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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渊海腾澜》》 · 渊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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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婷双手握剑下指,嘴唇决绝的紧绷,眼睛微闭暗自调整着呼吸,对海尔丁的挑衅毫不理会。周围官兵吹着口哨为海尔丁叫好助威,海尔丁嘴上说的猖狂,可毕竟现场三具尸体不是开玩笑的。他双手持斧,缓缓地绕着圈子一步步接近苏婷,丝毫也不敢大意。

等到他快接近苏婷的长剑攻击范围时,苏婷倏地睁开眼睛,鹰一般锐利地看向海尔丁,把海尔丁吓得疾退一步,惹得围观官兵发出一片哄笑。海尔丁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睁眼间,陡然使苏婷看到新的生机。

苏婷本已抱了必死的决心的,之所以还未自裁完全是想多杀一个赚一个。她早已想好,到了实在无力再战的时候就立刻饮剑自尽,绝不使自己受辱于腾赫烈人。

可刚才一睁眼,简直就如奇迹一般,看到了那柄长长的雉刀,接着她看到雉刀下的主人,那面颊上淡红色的刀痕,那可恶又可恨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虽然对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还是非常讨厌,不过她心中已经笃定的知道自己一定可以活着与战友们再会了。

海尔丁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一手抚着脑袋冲着周围的观众呵呵傻笑道:“你们都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大爷我不过被小母狼惊了一下。你们接着看吧,下面才是我海尔丁大爷的真正实力。”

海尔丁自说自话的为自己找回点面子,又转头举着战斧向苏婷接近,一脸色迷迷叫道:“怎么样,美丽的小母狼,你想通了没有?你要知道,海尔丁大爷不是怕动武,实在是怕伤了你这头美丽的……”

海尔丁话才说到半截,突然见苏婷身子倏地纵身跃到眼前,挺剑疾刺,口中娇声喊道:“去死吧,粗脖子的腾赫烈野猪,今天非把你开膛破肚不可。”

海尔丁猝不及防,跃身后退,被苏婷一剑划在胸腹间,把皮制的胸甲与腰带划开两半,露出长满黑毛的胸部。

苏婷知道来了强援,勇气倍增,气势暴涨,刚才的疲态一扫而空,陡然像变了人一般,对着海尔丁蔑声道:“野猪,你不是说让大家看看你的实力吗?原来你的实力就是如此呀!”说罢拎着长剑清脆地大笑。

海尔丁恼羞成怒,脸孔涨得猪肝一般,霍地扯去上衣,赤裸着上身,双手高举着战斧向苏婷扑来。苏婷毫不示弱,抡剑横扫,斧剑空中相击,锵锵砸得火花四溅。

十几个回合过去,最先撑不住的竟是海尔丁,他的战斧虽然是重兵器,可面对苏婷竟毫无威力可言。苏婷长剑大开大合,抡劈撩扫,使的全是以力搏力的强横招法。生生砸得海尔丁招法散乱、步步后退,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围观的腾赫烈官兵都看得呆住了,不明白这妞儿怎么会突然变得威风凛凛,完全不像做最后挣扎的战俘。

正在这时,圈子外围突然响起一阵凄厉的马嘶,一群上百匹战马发疯般向拼斗的圈子冲来,围观人群惊呼着四下散开躲避。

福波斯突然看到一些战马的屁股上插着羽箭,立刻明白有人捣鬼,马上高喊道:“兄弟们,有奸细混进来了,注意别让女汉狗跑了。”

苏婷知道这是张凤翼在为自己创造机会,当下毫不迟疑,飞身跃上一匹鞍辔齐全的战马。这时海尔丁离苏婷的战马最近,一看到苏婷上马,他持斧狂奔,抡起战斧向苏婷胯下战马的马股砍去。

千钧一发之际,张凤翼突然张弓持箭从马群中坐起,扬手一箭射中海尔丁的脖子。海尔丁嘶吼一声,抛开战斧,手捂着脖子倒在地上。原来张凤翼一直把身子藏在一匹战马的侧腹,随着狂奔的马群之中,进入了圈子,时刻等待着给苏婷以援手。

苏婷上马后立即取下马鞍上挂着的角弓,张弓搭箭,射向持矛阻挡马群的腾赫烈士兵。张凤翼更是箭如连珠,射得无人敢于接近马群。马群呼啸着顺利地穿过人群,张凤翼与苏婷策马脱离马群,向着远方驰骋而去。

福波斯气急败坏地命令手下上马追击,等众人上马集合起来时,那两人两马已跑得身影快要消失在地平线上了。

(第六集 完)

~下期预告~

雅库特人的骑兵追着白鸥师团进入了火里兀麻沙漠,而在黄草泊与饮马坑这两个取水地,十一师团早已等候多时……

第七集 人物介绍

封面人物:姬雅

张凤翼:身世如谜的逃亡者,一个偶然的机会顶替了逃兵张凤翼的名字,成为十一师团庞克小队的士兵,之后升为千夫长。

庞克:汉拓威帝国皇家第四军团十一师团辖下十二人队小队长。入伍才三个月,因为块头大而被选为小队长,由于梦想成为将军而熟知军中掌故。

多特:张凤翼的死党、亲卫,饭桶兼跟屁虫,跟着“老大”快乐的混日子。

阿尔文:张凤翼的死党、亲卫,精明伶俐嘴巴了得,虽然武艺不精,怕上战场,却在“老大”的“阳光”照耀下过得有滋有味。

斡烈:汉拓威帝国第四军团十一师团师团长,身经百战的老将军。

梅亚迪丝:梅亚迪丝·蕾,白鸥师团的女师团长,由于作战时戴一个银色鬼脸面具而被称为“银鬼面将军”。

苏婷:梅亚迪丝麾下的万夫长,梅亚迪丝的好姐妹。与张凤翼敌视、并隐约知道张凤翼的过去。

勃雷:原袤远军团第六师团军官,后成为张凤翼的部下。

宫策:原袤远军团第六师团幕僚长,后成为张凤翼的部下。

斐迪南:原袤远军团十七师团的骑兵团长,后成为张凤翼的部下。

迪恩:十一师团万夫长,是斡烈的臂膀兼好兄弟。

阿瑟:十一师团万夫长,是斡烈的臂膀兼好兄弟。

费德洛夫:皇家第一近卫军团军团长,与托斯卡纳亲王是一对密不可分的死党,他的部队是此次出征的主力。

勒卡雷:巴拉吉耶·勒卡雷,腾赫烈帝国元首,腾赫烈军最高统帅。

髡屠汗:腾赫烈帝国雅库特部酋长。

阿撒兹勒:腾赫烈帝国雅库特部幕僚长兼万夫长。

索普:斡烈师团长的亲卫队长。

恩里克:第十一师团军法处执行官,他固执地认为军棍打在屁股上的响声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不过有时碰上某些知情知趣的伶俐人儿,他也相信“天理之外还有人情”的格言。

珀兰:珀兰·瑟曼,梅亚迪丝麾下银鬼面卫队的卫队长。

姬雅:银鬼面卫队的女兵。

娜塔莉:银鬼面卫队的女兵。

伊莲:银鬼面卫队的女兵。

小颦:银鬼面卫队的女兵。

卡西乌斯:白鸥师团的另一位万夫长,喜欢珀兰,并颇具野心。

莱曼:卡西乌斯的好友,其麾下的千夫长。

罗宾斯:白鸥师团的千夫长,因喜欢珀兰而与张凤翼敌对。

海尔丁:腾赫烈帝国雅库特部的千夫长。

福波斯:腾赫烈帝国雅库特部的千夫长。

巴斯克:卡西乌斯麾下的千夫长。

赫尔吉:雅库特部的万夫长。

科斯塔:雅库特部的万夫长。

拘萨罗:阿撒兹勒的亲信。

安格尔:阿撒兹勒的亲信。

第七集 第一章

悠长的号角响起,向整个部队传递着停止前进的号令。

前方的将士们止住了战马,长蛇般的行军队列开始缓缓停了下来,骑手们并未下马,而是保持着四骑一列的队形端坐在马背上,持盾荷矛目视前方。

髡屠汗的中军走在队列的中部靠前,队列中各色旗幡猎猎飞扬,老远就能看到那部华丽的彩饰帐车。

阿撒兹勒早已迎候多时,一见队伍停下连忙率领一众参佐将领上前觐见,在帐车的车门外躬身行礼道:“属下等恭迎大汗。”

一个亲兵将毡帘撩起,髡屠汗蹒跚地从那辆饰满兽纹彩绘的帐车上下来,两名亲兵赶忙上前侍候,一人为髡屠汗披上一件火狐皮大氅,一人端过马凳摆好。

髡屠汗斜了一眼弯腰行礼的诸人,把手一摆道:“都免礼吧!”

说罢也不坐椅子,挺着一走便乱颤的肥肠大肚,在原地来回缓步走动,活动着因坐车麻掉的腿脚,阿撒兹勒躬身上前小心地陪侍在他身后。

鏖战过的营地上满目狼藉,到处都是身着不同军装的尸体与插满羽箭的战马,丢弃的武器辎重四下散落,一堆堆被战火燃着的毡帐冒着黑色浓烟,空气中弥漫着众人欲呕的血腥气与燃烧的焦糊味儿。

髡屠汗漠然地看着这一切,良久,怅然长出一口气,叹道:“费了如许气力,还是没能全歼这股汉拓威军。”

阿撒兹勒在后陪笑道:“大汗不必惋惜,这一战怎么说我军也是大获全胜。”

“哦?”髡屠汗侧头拧眉盯着阿撒兹勒道:“那你说说,什么叫大获全胜?敌军主力大部逃脱叫大获全胜吗?还是敌我伤亡各半叫大获全胜?”

阿撒兹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面皮发红地辩解道:“大汗也不必过于长他人志气,虽说敌我双方伤亡的差别不是太大,不过我军占优是不争的事实。逃跑的汉拓威军也并未摆脱我军的追击,科斯塔大人与赫尔吉大人的万骑队还在紧咬住汉拓威军残部追击。”

髡屠汗哼了一声道:“哼!他们最好能取得真正的‘大获全胜’。”

说到这里,阿撒兹勒看了看髡屠汗的脸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了鼓勇气道:“大汗,我军的前锋部队已经追出十几帕拉桑了。现在队伍前后拉得太长,很多百人队都跑散了,千夫长们都找不齐自己的部属,您看是不是能让将士们集结一下,收拢人马再战。”

髡屠汗脸立刻沉了下去,他盯着阿撒兹勒寒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打算停止追击吗?咱们的人马跑散了,难道汉拓威人就没跑散?现在正是乘胜扩大战果的时候,一定要穷追到底,绝不能让汉拓威人喘过气来。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连这种基本的常识也忘了吗?”

阿撒兹勒被训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嗫嚅地辩道:“大汗有所不知,汉拓威军已窜入火里兀麻沙漠。大汗,火里兀麻的情况您是清楚的,沙暴频仍,沙丘四处推移,到处是凶险莫测的流沙带,地形地势数日几变,若无向导引领,极易迷失方向,汉拓威人被逼得走投无路进入也就罢了,属下以为咱们实在不宜放纵部下冒然跟进呐!”

髡屠汗默然了,火里兀麻沙漠的凶险他是知道的,战争的胜败是人力可以控制,天地的变幻却是人力难违的。

髡屠汗负手望着北方沙漠方向,良久,恨恨地一跺脚,口里骂道:“妈的,这群不知死活的汉狗,火里兀麻沙漠,那是连鹰都要绕着飞的地方,进了那种地方,就等于和死神签下了契约。他们死在里面不打紧,可恨的是不能亲自手刃汉狗消我胸中怒气了。”

阿撒兹勒心中一喜,连忙顺势接道:“大汗说得极是,汉拓威军从未进入过火里兀麻沙漠,不知道流沙与沙暴的厉害,我看这伙汉拓威军再难有机会活着走出沙漠了,我军还是莫要轻蹈险地的好。”

自从这次出征以来,经过青黄岭扑空、那兀河失利、连日的袭扰战,这次本来十拿九稳的合围也被敌军识破。所有行动都不顺利,使得阿撒兹勒心头笼罩着一种不祥之兆,虽然说不出危险会出自哪里,却总感到敌军在张网以待,心中极不愿与这股汉拓威军继续纠缠下去,只想平平安安的撤军到青黄岭驻守。

髡屠汗对阿撒兹勒的建议没有表态,他沉吟片刻,缓声问道:“汉拓威军逃跑时带走了多少辎重?”

“汉拓威军当时受到我军突袭,怎可能再带辎重。大部分辎重都丢弃了,就是带恐怕也难有超过一日的口粮吧!”阿撤兹勒斟酌着道。

髡屠汗手抚下巴思忖着道:“那样的话,汉拓威军在沙漠里是待不长久的。”

阿撒兹勒道:“正是,所以我军实不必深入沙漠追击的,只要在这一带的沙漠边缘广布斥候,用不了三日就会等到汉拓威军出来的。”

“哈!面对面还让汉拓威军跑了,等到他们出来又能怎样?”髡屠汗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斥道。

阿撒兹勒脸皮一下子涨成绛紫色,张口结舌地站在原地,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髡屠汗瞥世亦瞥阿撤兹勒,昂首傲然道:“既然汉拓威军没有给养,就深入不了火里兀麻沙漠,最有可能的是在边缘地带打个转,寻机回到草原。所以我军也不必怕什么沙暴流沙,跟着汉拓威军的屁股追下去就是了。毕竟我们还知道几个临近的水源地,对于沙漠总比他们要熟悉的多。”

阿撤兹勒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来,暗叹一声把到口的话又咽回去了。

※※※※

火里兀麻沙漠,腾赫烈当地土语的意思为“火之沙海”,身入其中,真有浮在海中的感觉,黄色的沙丘绵延起伏,像波浪般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天地间只剩下单调的黄色与蓝色。

才走了不到半天,苏婷就受不了了,走了这么长时间,地平线上没有任何改变,四野之内除了沙丘还是沙丘,满眼黄色的沙子,天地之大,仿佛只剩下她与张凤翼两人,再无任何有生命的东西。这种感觉真要把人逼疯了,再走下去会出现幻觉也说不定。

“喂,你等等!你这是要把我往哪里带?”苏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自打张凤翼救她出来,这一路上,她还没和张凤翼说过一句话,不为别的,一想到照理应该谢谢张凤翼的援手之情,她就怎么也张不开嘴。

“怎么了?当然是寻找突围的师团主力呀!”张凤翼停住马,转头看着她道:“不是说好了的,要进入沙漠会合的吗?”

“可,可你认得路吗?你怎么知道师团长他们在哪里?这样瞎闯咱们会死在这里的。”苏婷攥着拳头激动地质问道。

“呵呵,万夫长大人可是怕了?”张凤翼手扶鞍座,探身观察着她,唇角露出揶揄的微笑,“认不认得路有什么关系,反正大人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埋身在沙丘里也好过被腾赫烈军捉住吧!”

苏婷瞪大了杏眼,提高声调怒道:“喂!搞清楚,别以为你帮了个小忙就可以随便嚣张的,没有你我照样可以摆脱得了腾赫烈军。”说着掉转马头便走。

“喂!师妹,你要往哪去!”张凤翼在后面喊道。

“我要再找到腾赫烈军杀一个进出给你看看,这样咱们就互不相欠了!”苏婷头也不回地赌气道。

张凤翼急忙纵马拦住她,气得发笑道:“好了,师妹,别闹了,算我欠你的行吗?你这样乱闯会迷失方向的,根本找不到腾赫烈军。”

苏婷毫不领情,纵马绕开张凤翼,口中娇喝道:“让开,我自己乱闯总比跟着你乱闯来得强些,你不是都说了埋身在沙丘里也好过被腾赫烈军捉住吗?”

张凤翼再次拦住她,这次换了笑脸,软语陪笑地求道:“师妹你别生气,刚才是我错了。其实我是知道路的,我有这一带的地图,早就反覆测量过太阳的偏移角度,咱们一直是计算着方位走的,绝不会出错。师团长他们此刻正向一个叫黄草泊的取水点行军,按行军速度估算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苏婷闻言勒住战马,俏脸冷冰冰地道:“张凤翼,你要明白一件事,士可杀不可辱,你虽然救了我一命,但我并无必要非得感激你才行,因为并不是我求你救我的,救我只是你自愿的行为,所以我完全不欠你的。”

张凤翼忙不迭频频点头,口里恭声道:“是,是,师妹说得对。什么救不救的,沙场上战友之间互相援手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出手相助战友是应该的,不出手才有悖道义。”

苏婷觉得气顺了许多,虽然心里满意了,俏脸却还是绷着,把头一点道:“嗯,这句话倒还在理。难得你一片悔过之心,这一次我就原谅你了。不过有一点你要记着,这是在军中,我的职位比你高,你要叫我大人,别老师妹师妹的乱喊,听着烦心。”

“是!师妹大人,师兄以后再不乱叫了!”张凤翼低眉顺眼地点头答应道。

※※※※

长长的队伍沿着沙丘形成的山脊行军,战马步履蹒跚,马蹄深陷在松软的沙子中,每走一步都十分吃力,连日的作战、恶劣的风沙气候,以及给养匮乏,使马上的骑士们神色困顿、面带疲色。

进入沙漠才一天,部队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梅亚迪丝走在队伍中,看着周围属下萎靡的样子,内心忧急如焚。

张凤翼与苏婷至今没有音讯,梅亚迪丝一直在暗中祈祷他们只是走错了方向,而不是失陷在敌群中。

珀兰暗地里也不知哭了多少次,队友们怎么劝她都没用,整个人像一株失去根的花朵,终日默然不语,气色一天比一天萎顿,再也没有了往日活泼开朗的风采。

现在的梅亚迪丝已不敢面对珀兰,一看到珀兰那伤心欲绝的样子,再想到张凤翼那充满自信的笑容,梅亚迪丝就感到腑脏像被揪结揉碎一般,热气上涌,嗓子哽住,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要不是心里无数次地告诫自己是一军之长,左右着二万人的命运,早就返身杀回敌军,与他们生死与共在一起了。

就在梅亚迪丝黯然神伤之际,几十匹战马吃力地踢着沙子从队伍后面赶了过来,周围的银鬼面卫队的战士们一齐转头后望。

“师团长!”为首之人老远就喊着打招呼,原来是万夫长卡西乌斯带着他的亲卫队上来了。

梅亚迪丝从沉思中醒来,抬头问道:“卡西乌斯,可是又有腾赫烈军的动向了吗?”卡西乌斯现在的任务是负责断后,一看见他上来,梅亚迪丝就知道斥候又传来关于追兵的战报了。

卡西乌斯驰近梅亚迪丝,与她并列而行,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喘息着道:“斥候刚才报告,再次发现腾赫烈军,这回不是小股跟踪部队,而是数路并进的主力部队。”

自从白鸥师团撤入沙漠后,腾赫烈军的大部队并未继续追击,只是派了几千人的队伍远远吊在离他们半天的路程外尾随。

梅亚迪丝深吸一口气,下颏微扬笑道:“看来腾赫烈军这回是跟咱们杠上了,宁可追入沙漠都不放松,非要赶尽杀绝不可。哈哈,这样正好,就怕他不来呢!”

卡西乌斯脸上现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压抑着情绪冷冷地道:“师团长大人,现在被敌军追上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次我军吃亏太大了,辎重全没了,战士们别说没有吃的,连水都很少。腾赫烈军可是休整了半天,准备充足了才进入沙漠的。”

梅亚迪丝抿紧唇角,目光坚定地说:“卡西乌斯,现今形势敌强我弱,要想全歼后面那股腾赫烈军,只有将其诱入死地。我也知道弟兄们的给养都不多了,大家对撤入沙漠的决定颇有怨言。你我身为师团指挥官,这个时候一定要顶住压力,带领大伙与腾赫烈军周旋到底。”

卡西乌斯鼻子轻哼了一声,唇角微翘蔑然笑道:“嘿嘿,说得轻松,不是光把敌军引入沙漠就算完的,不真刀真枪的血战,敌军是不会自己死的。大人,你看看周围弟兄们的样子,这样的状态能济事吗?”

梅亚迪丝缓缓吁出一口气,淡淡地道:“看来万夫长大人是有更好的破敌之策了?若是如此的话,大人不妨说出来听听。”

卡西乌斯一怔,说实话,现今的形势他也是无计可施,只有发发牢骚而已。他把脸一别,口里喃喃地道:“当初要是不进入沙漠就好了,起码战马能有口草吃。都怪那个张凤翼,出的馊主意要引敌军入死地,现在好了,先把咱们自己引入死地了。咱们再这样走下去,不用腾赫烈军动手,捱不过三天就是全军渴毙的结局。”

梅亚迪丝曼声道:“只要方向正确,两天的时间就够咱们到达黄草泊了。”

“要是方向不正确呢?”卡西乌斯指着远方黄色的地平线反问道:“这种地方,谁能保证咱们的方向是正确的?师团长大人,你能吗?”

梅亚迪丝平静地道:“咱们一直是按照张凤翼教的办法测算与太阳的偏移位置,方向应该不会错。”

卡西乌斯不悦地哼道:“张凤翼!又是张凤翼,这种地方他又没来过,我看就是他本人在这里也不一定辨得准方向。大人就是太信任那个张凤翼了,把咱们全军的命运押在了他一个人手上,白鸥师团一万多弟兄就要因为大人你的偏听偏信全部葬身在黄沙里了。”

梅亚迪丝长眉微挑,清脆地道:“卡西乌斯,诱敌进入沙漠围歼是张凤翼提出的没错,不过却不是他一个人的意见,而是两军首脑一致通过的作战方略,这其中也包括了你的表决。”

“那又怎样,错了就应该改过来,我不能看着大人你把弟兄们往死里带!”卡西乌斯脸色铁青、毫不留情地顶撞道。

现今梅亚迪丝失去了苏婷这个左膀右臂,再加上苏婷万人队在这次敌袭中损失严重,现在师团中实力最大的就是他卡西乌斯。这一日来想当老大的念头像浮在水面的葫芦一般,按下去又漂起来。心里痒得难挠,一得到机会马上就想发飙。

梅亚迪丝凤目倏地睁起,正欲开口斥责,前面队伍突然骚动起来。

前面的官兵喊道:“有人!有人!”

“快看,是什么人?”

梅亚迪丝与卡西乌斯不约而同停住争吵,手搭凉篷向战士们手指的方向观看,只见队伍左侧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两个黑点,隐隐像是马匹的影子。梅亚迪丝摆手示意队伍停下,等待黑点靠近。两个黑点一点一点由小变大,距离越来越近了,已经清晰显出战马的轮廓,马上的人激动地摇着手打招呼。

“是苏婷大人!天哪,是苏婷大人!弟兄们,苏婷大人回来了!”

队伍沸腾起来,尤其是苏婷万人队的官兵,几个千夫长最先纵马奔了上去,接着百夫长们、相熟的亲兵们纷纷向苏婷迎去。队中的珀兰突然轻喊一声,随着众人纵马向来人驰去,后面伊莲、小颦、娜塔莉、姬雅十几个银鬼面卫队的队员紧跟着脱离队伍迎了出去。

纵马驰骋而来的苏婷,开朗的笑着,用力摇摆着手臂,旁边并辔而行的张凤翼稳坐在马鞍上,嘴角挂着从容不迫的笑意。看到这两个人,梅亚迪丝感到胸臆豁然开朗,所有的委屈、压力与烦恼全都消散,信心与斗志又回到体内,一切困难仿佛都已不再成为问题了。她撇下卡西乌斯,娇呼一声,忘情地随着大家向两人冲去。

最先到达张凤翼身前的是小颦,张凤翼甩镫下马,微笑着迎上去,“大哥,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小颦一头扑在张凤翼胸膛里哭得声音哽咽,珀兰第二个到达,却没有地方可供依偎了,她站在张凤翼身前,咬着唇角怔怔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的顺腮滴落。

张凤翼抚着小颦颤动的肩头调侃地笑道:“呵呵,小妹,你就是对大哥没信心,大哥在敌群中出出进进就像兜风散心一般,就凭那几堆腾赫烈军也想困住我,哈,还早了几百年呐!”

小颦却怎么也劝不住,哭得更加厉害了。

伊莲下马跑过来,紧紧揪着张凤翼的衣襟,小脸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嫩手揉着泪眼笑道:“凤翼哥哥,我对你最有信心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一直都是这么对她们说的,我告诉她们不用哭,凤翼哥哥一定会回来的,这不,你果然回来了。”

姬雅与娜塔莉围了上来,姬稚凝视着张凤翼,眼睛中带着一抹感动的潮热,撇着唇角笑道:“幸亏你回来了,说实在的,这阵子没个仆兵支使还真不习惯。”

娜塔莉眼中更多的是敬佩,她拍着张凤翼的肩头笑道:“老弟,看来你果然是属蟑螂的,命硬的老天爷都嗑不动。开始我们都以为你挂了呢!那帮心软的哭都哭了几次,这回好了,她们的眼泪算是白流了。”

张凤翼涎着脸笑道:“不知姐姐流泪了没有,若能得到娜塔莉姐姐的眼泪,也不枉我担惊受怕一回了。”

“去!要死了你!”娜塔莉一瞪眼,笑着扬起马鞭作势欲打,“正经话没说两句就藏不住尾巴了,连姐姐的便宜也敢占,别以为只有腾赫烈人能治你啊!”

张凤翼笑着告饶道:“别打,别打,哭的人太多了,活络一下气氛嘛!”

旁边的苏婷心情特好,脆声大笑着向部下询问各千人队的情况,接着把几名有功的得力属下挨个训斥了一通,被美女上司骂到的人像得到嘉奖一般,通体舒泰,一副荣幸备至的样子。

围的人越来越多,把周围挤得水泄不通,这时张凤翼这边突然挤进来了两个人,“老弟,你还记得我们哥儿俩吗?”

张凤翼转头一瞧,竟然是那两个哨兵蒜头鼻与高个子,惊喜地叫道:“哈哈,是你们两位老兄,咱们竟然又见面了,看来大家的运气都不错哇!”

蒜头鼻摇着张凤翼的手笑道:“不是我们运气好,是老弟你的第六感灵!那天我们连抢了几匹好马,果然没有掉队。哈哈,还是你说的对,有马就有命在!”

高个子伸手拍着张凤翼的肩头道:“自打我们逃出来后,就一直打听你的下落,听说你没跟上队伍,失陷在敌军中,我们两个心里难受了好一阵子,都道永远失去了个好朋友呢!”

看到梅亚迪丝下马向这边跑来,苏婷尖叫了一声,“姐姐!”

梅亚迪丝一把抱住苏婷,两个人激动地拥在了一起,都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感动。

梅亚迪丝感到一股潮热止不住的涌上眼眶,连忙用手背擦着眼睛道:“婷婷,你可回来了,你知道你让姐姐多担心吗?没有了你姐姐也不要活了。”说着一阵热浪涌上眼眶,眼泪顺着香腮滚滚流下,连日来心中积攒的压力、烦忧、惊惧、委屈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梅亚迪丝哭得泣不成声,倒把苏婷弄得不好意思了,她神经一向大条,实在挤不出眼泪来,只好搂着梅亚迪丝的肩头好言安慰道:“好了,姐姐你别哭了,我这不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吗?咱们应该高兴才对呀!这可不像一军之长的样子喔!”

苏婷安抚了好一阵子,才把梅亚迪丝劝住,梅亚迪丝看到了旁边的张凤翼,张凤翼对她撇嘴一笑,算作是打招呼了。

梅亚迪丝哭得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到张凤翼揶揄的笑容立刻感到不好意思了,揉着泪眼破涕为笑,红着脸忸怩地道:“你笑什么?连招呼也不打,可是在看我哭的丑样儿发笑?”

张凤翼瞅着梅亚迪丝笑着,凑上前行礼道:“哪里哪里,师团长大人,我是在为两位大人感到高兴呀!苏婷大人平安归来,我也感到能稍稍赎回一些以前冒犯师团长大人的罪过了,师团长大人有大量,想必也不会再与属下计较以前的过节了,属下这脖子上的‘链子’也该松松了吧?”

梅亚迪丝咬着唇角深深地凝视着他,幽怨地道:“才一见面就要跟我讨价还价,你可真会挑时机呀,我这里就那么难待,让你动不动就想走。”

一旁的千夫长罗宾斯听不明白,愤愤地小声问苏婷道:“大人,这人说的什么意思?是在邀功吗?难不成你还让这厮救了?”

苏婷为人最是心高气傲,大家都知道她向来看不起张凤翼,并且碰到机会就要难为张凤翼一把的,现在要她当众承认被张凤翼所救实在是件颜面大扫的事情。可苏婷虽不愿承认却也不能否认,看到众人疑问的目光她刷的一下涨红了俏脸,绷着脸故作漠然地斜睨了一眼张凤翼。

张凤翼闻弦歌而知雅意,连忙笑着向众人解释道:“呵呵,罗宾斯大人可高抬在下了,在下倒是巴望着能为万夫长大人出点力,可惜万夫长大人武艺太强了,属下竟是完全伸不上手,只有在后头跟着的份儿。”

众人听到张凤翼如此解释都感到释然了,罗宾斯闻言傲然笑道:“我说嘛,以我们万夫长的勇武,哪用别人来碍手碍脚的。”他至今仍对张凤翼心怀芥蒂,即使张凤翼救了他一命也难消解这种怨愤。

等大家哭够了、笑够了、感情发泄得差不多了,梅亚迪丝宣布整队继续行军。

待众人都策骑向队伍赶去,梅亚迪丝和珀兰也已上马,正要入队的时候,张凤翼从后面跟上叫道:“大人留步!”

梅亚迪丝拉住战马,转头问道:“大家都入队了,你怎么还磨磨蹭蹭的,有话赶紧说。”

张凤翼凑上前讨好地笑道:“大人,我刚才的请求你还没给个话呢!”

梅亚迪丝眯起凤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什么请求,我怎么不记得了?”

张凤翼一点也不惮烦,和颜悦色地解释道:“大人明鉴,不是属下向你讨赏邀功,这回为了救援苏婷大人,属下可是豁出命来干的,在敌群中进进出出,实在是很不容易。属下已在白鸥师团干了这么长时间的仆兵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就是以前属下再有不敬的地方,大人也该原谅属下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嘛,这次战役后,你就放我回十一师团吧,求求你啦!”

“行了!絮絮叨叨的,烦不烦呐!”梅亚迪丝看也不看他乞怜的表情,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道:“你自己不是也承认了,只不过是跟在婷婷马屁股后面的吗?先搞清楚是婷婷救了你还是你救了婷婷吧!还好意思来邀功,这是认真悔过的态度吗?你自己再好好地反思反思吧!”

说罢,她对珀兰道:“珀兰,我们走!”

“不会吧!师团长大人,做人可是要凭良心的!”张凤翼冤屈地叫道,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看着梅亚迪丝。

珀兰此时心情大畅,转头冲他明媚地一笑,两匹战马绝尘而去。

第七集 第二章

此时,在白鸥师团后方约半天的路程上,腾赫烈雅库特部的部队正在马不停蹄的追赶着白鸥师团。

髡屠汗的主力部队在沙漠外休整了半天,补充给养。虽然上头已下令官兵们尽可能多的携带草料、淡水,可由于辎重车无法在沙漠里行走,粮草辎重只能用马驮,所以携带的给养仅够部队三四天的消耗。

关于车子,唯一例外的是大汗的绘彩帐车,亲兵们把帐车的车轮卸去,装上雪橇的橇板,帐车可以在沙地上轻松的前进,这样大汗即使在沙漠中也可免受风吹日晒之苦。

此刻,髡屠汗就靠在车厢内松软的毛皮靠垫上,手边放着盛满红酒的酒爵,两个年轻的女奴为他按捏着脚掌,身后还有一个女奴为他按摩着肩背。

髡屠汗正舒坦地眯着眼睛假寐,享受着醇酒美人,五花肉堆成的身子随着车子行走的节奏起伏颤动,突然帐车停了下来,片刻,有人在车壁外轻轻扣击。

不用看也知道又是那个怕死的老窝囊废,只不知他这回又要来聒噪些什么,髡屠汗心中不悦的想道。他向正在为他捏脚的女奴使了个眼色,那女奴拉开车门,撩起外面的帐帘,一股热风挟着黄沙迎面扑进车厢……

外面黄沙漫漫,行军的部队一眼望不到边,阿撒兹勒带着一群亲兵敬畏地守在车门边等待接见。

髡屠汗探出头来,冷冷地问道:“阿撒兹勒,你的事情可真多呀!才走了没有半天,你又想起什么来了?”

阿撒兹勒仿佛刚从沙子里钻出一般,连眉毛都变成了黄色,浑身上下只差脸上核桃皮般的皱纹中没有藏沙子了,他凑上前挤着笑道:“请大汗恕罪,属下实在也不想惹大汗烦心的,可是有件事属下越想越不对劲,忍不住要找大汗商量一下。”

髡屠汗眯着眼睛哂笑道:“你说吧,有什么事让你感到不对劲儿了。”

阿撒兹勒皱着眉道:“根据这两天前方部队的情报看,汉拓威军一直在向黄草泊方向行军,这其间还绕过了一条流沙带,一直没有偏离方向。大汗,您不觉得这太可疑了吗?

髡屠汗鼻子里哼道:“有什么可疑的,碰到流沙陷死几个人,自然要绕着走了,至于向黄草泊行军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碰巧罢了。”

阿撒兹勒忧心忡忡地道:“不然,属下以为,汉拓威军之中一定有熟悉沙漠的向导,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是知道水源地的。”

髡屠汗翻着眼睛漠然道:“那又怎么样,就让汉拓威军补充一次淡水,最终也改变不了灭亡的命运。”

阿撒兹勒看髡屠汗不悟,探身急切地解释道:“大汗,若是汉拓威军早就熟悉火里兀麻沙漠的话,这事情就大可玩味了。汉拓威军为什么别的方向都不逃,却偏偏逃进了火里兀麻沙漠呢?别忘了,在那兀河同我军作战的可是两股汉拓威军哪,既然一支敌军死追我军不放,那另一支敌军也绝无道理放弃友军不助战。可咱们至今也没看到那另一支敌军,是不是敌军又在什么地方策划了不利我军的阴谋呢?”

髡屠汗默然不语,想了片刻,抬头问道:“敌军的两支部队加起来也没我们的多,这一带还算是火里兀麻的边缘,对这里的地形我们一点也不比汉拓威军知道的少,他们能有什么阴谋?”

阿撒兹勒面带愧色,呐呐地道:“属下愚鲁,一时也猜不透汉拓威军会使什么伎俩,不过只要我军对汉拓威军的引诱置之不理,不上他们的当,汉拓威军终究是无法奈何得了我军的。”

一听这话,髡屠汗的脸刷的沉了下来,“哼!什么叫置之不理?你说的置之不理就是放弃敌军不追击了吗?说了半天你还是想要撤退呀!”他提高声调声色俱厉地斥责道:“我看你是彻底被汉拓威人吓破胆了,阿撒兹勒,我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现在两军对比我军的实力占据绝对优势,要怕也应该是汉拓威人怕我们,而不是我们怕他们!你听明白了吗?”

阿撒兹勒被上司的怒吼吓得一震,惊愕地睁大眼睛,口里吃吃地道:“是!是!大汗,属下一时糊涂,说错了话。”

髡屠汗重重地哼道:“哼!你也知道你糊涂?以后再不要让我听到那些没卵蛋的话了,否则我一定治你个扰乱军心之罪!退下去吧!”说罢毡帘拉下,帐车缓缓启动,向前行去,只留下阿撒兹勒木然地站在沙地上怔怔地发呆。

※※※※

“呜——呜呜——”

这是停止行军就地宿营的号角,各百人队的号角兵听到前面队列的号角声,纷纷吹起同样的号角声把军令向后传达。前方的队伍已经停了下来,后面的马队还在向宿营地赶。

这时师团的中军已经停下,周围官兵们都在忙碌着,做着拴马、支帐篷等宿营必做的活儿,只有梅亚迪丝一个人站在沙丘上,手按佩刀怅然地望着西天泼血般的晚霞。

“姐姐,喝口水吧!”珀兰从身后走近,递过一个盛水的牛皮袋说。

梅亚迪丝低头瞥了一眼水袋,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虽然嗓子间冒火一般渴得难耐,还是微笑着婉拒道:“谢谢你,珀兰,我还不渴,你留下自己喝吧!”

珀兰举着水袋坚持道:“姐姐,别忍着了,喝一点吧!你怎么会不渴呢,我知道你的水都分给没水的姐妹们喝了。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若倒下了,大家可怎么办?”

梅亚迪丝看也不看那水袋,柔声劝道:“珀兰,我知道你心疼姐姐,可姐姐真的不渴。现在水比任何东西都珍贵,一口水能救一条命,你好好留着这些水,在必要的时候再喝,不渴的时候喝了就太浪费了。”

珀兰无奈的收起水袋道:“那好吧,我为姐姐留着,这是咱们两个的水,明天渴的时候再一起喝。”

梅亚迪丝启唇勉强地笑笑算是同意,顿了一下,又低声问道:“今天脱队了多少人?”珀兰脸色一沉,轻叹一声道:“有一百六十七人。其实也不算脱队,这种地方能逃到哪里去?都是实在渴得撑不住了,趴倒在沙子里罢了。战马损失得更严重,倒下了四百多匹。有人已经在偷偷的杀马饮血了,明天若是找不到水源,大家就只能认命了。”

梅亚迪丝仰头望着夕阳,紧咬着嘴唇没有作声。

珀兰也觉黯然,说了句:“姐姐,没事我干活去了。”转身帮助姬雅她们搭帐篷去了。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由于没有柴草,晚饭只能啃些干粮,干渴难耐的官兵们几乎没有人有胃口进食,许多人早早地在帐篷内躺下了,这样还可减少些身体的消耗。偌大的营区,聚集了上万的官兵,却静悄悄的,笼罩着沉沉暮气。

※※※※

莱曼进入卡西乌斯的军帐时,卡西乌斯正在用饭,面前的餐盘上摆着一份金黄的烤肉,旁边一只高高的铜爵,满盛着淡味的麦酒。

卡西乌斯胸前垫着雪白的餐巾,正好整以暇的分切着烤肉,看到莱曼,他眼皮一撩熟稔地招呼道:“莱曼,快过来,要不要来一点麦酒?”

看着酒香四溢的酒爵,莱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终于还是强笑着摇了摇头道:“谢了,我刚吃过,没胃口了,你自己用吧,我就是来向你说说军中的情况。”

卡西乌斯闻言停下手中刀叉,细目眯起寒声道:“怎么?可是还有人在杀马饮血吗?叫军法处不要顾忌,只管放手重治!这种时候不多杀几个是镇不住场面的。”

莱曼暗瞥一眼桌上的麦酒,轻叹道:“卡西,你会错意了,我是看军法处那些人做得太过份了,才想找你说说的。战马就是咱骑兵的双腿,平日里弟兄们谁不是对自己的马爱如性命。要不是实在渴得难耐,谁又愿意杀自己的爱骑呢?我看咱们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弟兄们一马吧!”

卡西乌斯眼睛一翻,绷着煞白的脸冷笑道:“放他们一马?我倒愿意放他们一马,就不知没了战马这些蠢货还能在滚烫的沙子里走几步?老友,你不要以为我心硬不通情理,我这是在救这群蠢货。今天晚上喝点马血解渴了、快意了,明天呢?最终还不是躺倒下来被沙子埋没吗?千夫长阁下!请你转告军法处长,就说是我说的,‘马在人在,马亡人亡!有敢杀马者,就地斩首!’”

莱曼眼神复杂的凝视着卡西乌斯,终于长叹一声道:“好吧,我这就去向军法处传达军令。”说罢转头掀帘欲出。

“等一下!”卡西乌斯突然叫住莱曼。

“怎么,还有事吗?”莱曼转回身道。

卡西乌斯手肘支着桌子身子斜倚着,手指抿着唇上精心修剪的短须,不紧不慢地笑道:“部队减员厉害,各级官兵都有怨言,说咱们把弟兄们带入了死地。为了不使军心涣散,我看也该有人站出来承担一下责任了。”

莱曼一怔,道:“卡西,你可是要质疑师团长的决策吗?这种时候恐怕……”

他还未说完,卡西乌斯就摆手止住他道:“梅亚迪丝不是咱们现在扳得动的,我说的是那个出馊主意的仆兵,这些日子那妞儿鬼迷心窍一般,完全失去了主见,对他是言听计从,这白鸥师团已经变成那个仆兵的私家卫队了!”

莱曼颇有同感地道:“卡西你说的是,我也看不惯那个张凤翼,他一个辎重师团的千夫长,什么封号也没有,连贵族都不是,也敢在咱们近卫师团神气活现,看着就让人火大,是得找机会杀杀这小子的锐气。”

卡西乌斯撇嘴阴笑道:“现在就是个好机会,弟兄们不是有怨气吗?引军入沙漠正是张凤翼出的主意,咱们这就招些火气最旺的兄弟去质问他,要他为倒在沙漠里的弟兄负责!哼!整垮了那个仆兵,就等于抽去了那丫头的脊骨,看她这个师团长以后还有面子站在弟兄们面前发号施令……”

第七集 第三章

沙漠的气候变幻无常,白天酷热难耐,到了晚上气温迅速转凉,变得寒沁沁的。吃罢饭后,梅亚迪丝、珀兰和几个相熟的女兵坐在帐外的沙地上聊天。

回忆起这些天的经历,伙伴们都唏嘘感叹,人一辈子能经历几次这样的波折?其中娜塔莉与姬雅最激动,叽叽呱呱的品评着战友们在沙场上的表现。珀兰却有些心不在焉,她从不发起话题,只在同伴问到她时随口敷衍两句,才没一会儿,就接错了几次话头。

娜塔莉对她很不满意,噘嘴嗔怪道:“珀兰,你是怎么了,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说话。”

珀兰马上歉意地笑道:“对不起,我刚才感到有点累,竟跑神了,娜塔莉姐姐,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这回我一定听仔细。”

娜塔莉负气地一别脸,“哼,好话不说二遍,你想听我还没心情再讲了呢!”

梅亚迪丝心知珀兰的心思,她抿唇向众人笑道:“好了好了,马背上颠了一天,你们难道不感到累吗?我看咱们今天就散了吧,大家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行军呢!”

既然师团长这样说了,虽然还有人意犹未尽,一群人也只好散摊了,大家互相告别回帐。

珀兰也向梅亚迪丝道:“姐姐,今夜岗哨轮值的人员我已安排好了,若无事的话,我也回帐休息了。”

梅亚迪丝突然若有所思地笑道:“妹子,若是不累的话,再陪我坐一会儿好吗?”

珀兰面有难色,不过实在不好违拗上司,只得十分不情愿地又坐了下来。

梅亚迪丝看在眼中,却不说破,凝视着珀兰笑道:“妹妹,我看你一直心绪不宁,可是有什么心事?现在只有咱们姐妹两人在此,你愿不愿说与姐姐听听,也好让姐姐替你分担一二。”

珀兰面色一红,娇嗔道:“我哪有什么心事!姐姐别乱猜,我不过行军累了些,想早点休息罢了。”

梅亚迪丝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哦,倒也是,看来是我多心了。如此我就不拉你陪我了,你回帐休息吧!”

珀兰心中巴不得听到这句话,连忙站起身道:“那我睡觉去了,明天还要行军,姐姐也早点休息。”

梅亚迪丝笑着点头答应,坐在原地没有起身。

为了方便梅亚迪丝随时召唤,珀兰的帐篷就搭在梅亚迪丝寝帐不远处。珀兰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帐门口,回头看看梅亚迪丝,只见她双手抱膝,静静地坐在原地目视着她。

珀兰忍了几忍,终没掀帘,转身又回到了梅亚迪丝身前。

梅亚迪丝湛然的明眸闪动着笑意,曼声问道:“妹妹,不是说要回帐休息吗?怎么又回来了?”

珀兰有点心虚,讪讪地笑道:“姐姐,我是担心你,你怎么不休息呀?”

梅亚迪丝凤目眯起,唇角微撇狡黠地笑道:“我嘛,现在还不能睡,我要一直守在这里,提防某个心急的小色女半夜悄悄跑出去与男友私会。”

珀兰的俏脸一下子涨红到耳后,羞愤地斥道:“你别瞎说,我才没有你说的那样。”

“哦?没有吗?那最好了,你也别激动,我没说是你呀!”梅亚迪丝双手抱肩,靠坐在帐口的支柱上,好整以暇地笑,“反正我要在这儿多待一会儿,等确定所有人都睡熟了再进帐。”

珀兰没话说了,她脸色阴晴不定地变了几变,最终一跺脚,豁出去恨恨地道:“除非姐姐你一夜不睡觉,否则人家总有办法的。”

梅亚迪丝凝视着珀兰,智珠在握地浅笑道:“我可不是在等你唷,我是在等那人睡着,今天你们一天也没有机会说话,他多半不知你会去找他。说不定已经早早睡熟了呢!我倒要看看你可有勇气扳醒他,难不成你们的关系发展到‘那一步’了吗?”

珀兰脸颊发烧,羞得无地自容,抗议地低喊道:“我才没有,我只不过几天没见他,想和他聊聊天、说说话罢了,你不要瞎想。”

梅亚迪丝点头不语,大有深意地看着她微笑。

珀兰终于顶不住了,扑身坐到梅亚迪丝身侧,撒娇地摇着梅亚迪丝,娇哼着道:“好姐姐,你就放过我吧,我和他真的是清清白白,只是比较谈得来的普通朋友而已。他从敌军中死里逃生回来,我只是想问问他这几天是怎么过的,绝没有别的意思。”

梅亚迪丝揶揄地浅笑道:“有没有别的意思我不知道,总之这种时候到男孩子的帐中作客是不被允许的。既然你喊我姐姐,必要时做姐姐的就得出马管管小妹。”

珀兰抱住梅亚迪丝的肩头撒赖地摇着,噘着丰唇娇声道:“好姐姐,求求你,你手中攥着大把的追求者,哪里知道我们这些丑样儿的苦衷了。这人可是我的全部希望所寄,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一马吧!”

梅亚迪丝莞尔笑道:“你这丫头,讲不过理就开始耍赖皮啦,你倒说说,我哪里攥着什么追求者了。咱们珀兰小姐千娇百媚,又哪里丑样儿了,你当我不知道,不说别处,只咱们师团里,暗恋珀兰小姐的军官就大有人在。你要不要我把名字都说与你听听,你好逐个印证一下。”

珀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掩耳叫道:“不听不听,反正是做姐姐的不公平,只管欺负年纪小的。”

梅亚迪丝若无其事地微笑着,眼眸却闪过一丝犹豫,小心试探地道:“呵呵,要我网开一面也可以,不过你要老实交待,你与他已相处到哪个地步了?若说得可信,我今晚就放你一回也未尝不可。”

“真的?!”珀兰欣喜地抬起头来,“我本来就想找姐姐你说说的,好请你帮我参谋参谋。”

梅亚迪丝脸颊一红,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愧色。

珀兰丝毫没察觉,喜滋滋地道:“怎么说呢?感觉乱无头绪的,真不知从何说起。”

梅亚迪丝手托脸颊道:“就从开始说起吧,就说说你最初喜欢他哪一点吧!”

珀兰变得十分忸怩,脸颊泛起红晕,看着梅亚迪丝羞涩地道:“我真说了你可不许笑我。”

梅亚迪丝等不及地催促道:“这是当然,你快说吧,我一定不笑你。”

珀兰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缓声讲道:“一开始见到他时,我只觉得他在人群中特显眼,你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却一眼断定他就是首领。我就是喜欢那种味道,酷酷的、威风极了,就因为这个我才愿意和他说话的。”

梅亚迪丝引导地问道:“你这么说可不公平,说到威风气度,卡西乌斯万夫长和罗宾斯他们也不差呀!”

珀兰摇摇头,面上显出不以为然的笑意,仿佛笑梅亚迪丝不开窍似的,“你怎么不明白,我说的可不是军阶官职,我说的是一种感觉心卡西乌斯和罗宾斯他们得靠军阶职位与华丽的铠甲才能显出他们的威风。可凤翼就不同,他不用佩带任何徽章,只穿一件腾赫烈皮袍,就能让你认出他的首领地位,他甚至连一句话都不用说,就能让你明白他才是发号施令者。”说到此,她仰面轻叹一声:“唉,那种感觉真是酷毙了。说真的,后来我发现即使他笑起来也是十分威风。”

梅亚迪丝陷入了沉思,良久,才轻叹一声,酸酸地问道:“那后来呢,你们交往得一定很顺利吧,他现在应该已被你这个大美女使用温柔手段牢牢地笼络住了。”

“你把我看成什么了?什么‘温柔手段’,什么‘笼络’,听起来好恶心!”珀兰回瞪了梅亚迪丝一眼,不高兴地道:“这可是我第一次和男孩交往,怎么会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他主动的,我只不过没十分拒绝罢了。他曾亲口告诉我说,一个女孩只要没连续拒绝男孩超过三次,那个男孩就是有希望的。”

珀兰自失地笑了,“嘻嘻,说起来有点吃亏,我还从没狠心拒绝过他呢,以他的脸皮之厚应该撑得过三次吧!”

梅亚迪丝咬着嘴唇有些失落地叹道:“你的运气真好,真羡慕你找到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男孩。”

珀兰回看了梅亚迪丝一眼,搂着她的肩头安慰地笑道:“真好笑,你竟然羡慕我?嗨,我们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像我这样的百人队长大概只有和千夫长交朋友了吧,你可是将来有希望成为王妃的人耶,咱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么能比嘛!”

梅亚迪丝眸子里满是惆怅,她没再说话,只望着夜空怔怔地出神,良久,她突然问道:“珀兰妹妹,假如——你别多心,我说的是假如,要是一个身份比他高的女人也喜欢他,你说他会接受吗?”

“身份比他高的女人?谁?”珀兰狐疑的盯着梅亚迪丝问道。

梅亚迪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侧过脸去,故作无所谓地笑道:“看我做什么,你别瞎疑心,我不过打个比方,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珀兰松了一口气,释然地笑道:“我倒希望他心里只装着我一个,不过我们还只是在一起比较谈得来而已,谁也没有给对方什么承诺。他这人你是最清楚的,表面上殷勤有礼、风趣可亲,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可内心却重重包裹,谁也不知他的真实想法,我也正为摸不透他而心烦呢!”

梅亚迪丝心跳的有如鹿撞,暗抚着胸口庆幸混过了刚才的险关,面上却若无其事地接着问道:“那你就没有当面问问他对你印象如何?”

珀兰惆怅地叹道:“怎么没问?”

梅亚迪丝急急问道:“他是怎么说的?”

珀兰脸上一红道:“他说了很多夸奖的话儿,让我当时听得心里很高兴。”

梅亚迪丝俏脸发紧,有些牵强地笑道:“那不就好了,你还担心什么。”

珀兰心烦地道:“好什么?你不知道他说话总是调笑打趣,全没正经,虽然当时听着很有趣,可过后想想,让你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他夸我这样好那样好,却从来没有郑重地告白过心迹,现在我也搞不清我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谈得来的好朋友还是……”

“恋人”两字珀兰由于害羞没有说出口,不过梅亚迪丝已经明白珀兰的意思。

梅亚迪丝陪着叹了一口气,长眉轻颦同情地望着珀兰道:“看来还真是棘手,不过这也正是凤翼的作风,他这个人滑不溜丢、超滑头的,可不是轻易能攥得住的。兰妹,你若觉得他真的没诚意的话,不如放弃也罢,这样倒免得将来分手时心里受伤。”

珀兰叹道:“有时候我也这样想过,可就是无法自拔,自从和他交往以后,就觉得别的男人索然无味,一丝也提不起兴趣。但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会觉得时间过的太快,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好心情。再无聊的话题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会变得盎然成趣,令人捧腹不止。”

珀兰手托香腮,眼望着夜空,深邃的眼眸满是幢憬,“我和他现在相识的时间还短,也许是我太心急了,相信只要时机到了,他一定会有所表白的。姐姐,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不会放弃的。”

此时天地辽阔,满天繁星闪烁,周围一片静谧。两人都没再说话,珀兰手托香腮凝视着夜空,眼眸神采焕发,俏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银色的辉光。梅亚迪丝也默不作声,静静地陪着珀兰,一时间竟也似痴了。

良久,珀兰蓦然从沉思中转醒过来,一拍额头笑道:“姐姐,都怪你引逗的,害得我也多愁善感起来,真是好没来由,这可是不像平日的我呀!”说着格格地笑起来。

梅亚迪丝也不禁莞尔,浅笑道:“真是冤枉,是你忍不住想发泄的,怎么能怪我?我陪了你半天,听你倒苦水,竟连一句感激的话也没有!”

珀兰笑道:“好了,不和你多说了,我要去实施我的计划了。大家姐妹一场,我把心里话都向你说了,你可不许拿来当把柄取笑我。”

梅亚迪丝眼中水雾升起,动情地别过脸去,轻声叹道:“姐姐羡慕还来不及,怎会笑你呢?你快去吧,我会为你守密的。”

珀兰一怔,不知梅亚迪丝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她心急地要与张凤翼相会,也来不及细察,起身悄悄地向营区外张凤翼的营帐走去。

珀兰还没走出十多步远,营区入口传来嘈杂声,回头一看,只见一群火把,正缓缓向这里接近。她知道一定是出事了,止住脚步回到了梅亚迪丝身侧,“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梅亚迪丝仰首张望着,口中道:“我也不知,不过好像是从卡西乌斯营区过来的,且看他们一会有什么要说。”

珀兰此时已完全进入了侍卫长的角色,当即果决地道:“不管什么原因,深夜宵禁之时,不经通报聚众闯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说罢拿起挂在胸前的骨哨便吹。

梅亚迪丝忙阻止道:“别!会惊动……”

她的话还没说完,尖厉的哨声便在营区上空响起。银鬼面卫队的女兵们听到紧急集合的警哨,纷纷整装持械,从四面向哨声处聚拢来……

帐中休息的官兵都被惊醒了,许多士兵从帐内探头向外看发生了什么事,陆续有人穿起衣甲向发声处围去……都是自己人,法不责众,巡哨的卫队也不知该怎么办了,营区的秩序开始失控。

听到哨声,那群火把也开始加速,急急向帅帐走来。

片刻,那伙人接近了帅帐,点点火把下面,黑压压地有好几百人,还抬着十几具担架,来人脸上一个个咬牙切齿、面带悲愤。

离帅帐还有老远,为首一人就拔出弯刀,冲着营区大声吼道:“张凤翼!张凤翼!是带种的就站出来说话,躲在女人堆不敢见面的不是男人!”

火光下,梅亚迪丝看到呐喊那人原来是卡西乌斯万骑队的千夫长巴斯克。

看到巴斯克如此嚣张,珀兰横刀上前一步,提高音量,清声娇喝道:“大胆!巴斯克,你眼里还有没有军法!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谁允许你擅自带人闯入帅营的,还不立刻把兵器收起来!”

巴斯克血红的牛眼斜睨着珀兰,不屑地哼道:“今夜我们要找的是仆兵张凤翼,不相干的都闪到一边去,否则刀枪无眼,小心遭了池鱼之殃,别说巴斯克大爷没警告过你。”

梅亚迪丝上前两步,越过珀兰,面对着巴斯克道:“巴斯克,有什么怨言怨气可以和我这个师团长说,这样深夜聚众闯营的后果你知道吗?”

巴斯克横着梅亚迪丝,突然咧嘴大笑道:“后果?什么后果!杀头吗?丢了性命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师团长大人能说点新鲜的让大伙听听吗?哈哈!哈哈哈哈……”说着狂笑不止。

珀兰脸色骤变,抬手作势一挥,后面银鬼面卫队的战士纷纷拔出佩刀和佩剑。对面人群也毫不犹豫,一时间“嚓亮”的拔刀声不绝于耳,明晃晃的刀剑在火光下反射着红光双方剑拔弩张地形成了对峙。

巴斯克旁若无人地仰天大笑,“哈哈哈……来得好,弟兄们,其实咱们早已不算活人了。死在沙漠中也是死,死在自己人的刀下也是死,与其被干渴慢慢地折磨死,还不如死在自己人的刀下更痛快呢!”说着撕开衣领,拿手比着自己的脖颈喊道:“来呀!来呀!丫头片子,拿刀奔这儿砍,折了这么多弟兄,我这个做千夫长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你们过来给你大爷个痛快吧!今晚上我巴斯克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巴斯克嘶吼连连,凶神恶煞一般,靠近的官兵纷纷后退,谁也不敢碰他。

巴斯克看到没人敢奈何他,气势更盛,高声向围观的官兵喊道:“弟兄们,我们万骑队今天一天之间就倒下了几十个弟兄,他们不是和腾赫烈军作战壮烈殉国的,而是因为没水喝被活活渴死的。弟兄们,大家想想,今天是他们这几十个人,明天呢?后天呢?你们都查查你们的水囊还有多少水,就能算出你们还差几天就趴倒在黄沙里了。”

虽然这个营区除了银鬼面卫队外多半是苏婷的部属,可苏婷万骑队的损失一点也不比卡西乌斯万骑队少,两天的干渴足以让人绝望,围观的官兵对巴斯克大起同感,私下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显然巴斯克的煽动已使不少人产生动摇了。

看到这种情况,梅亚迪丝知道当务之急是要稳住人心,这种时候下令拿下巴斯克反倒会引出众怒。她对着围观众人高声喊道:“官兵弟兄们,我深深理解失去战友的滋味,也深深理解大家这些天来所受的饥渴与辛劳。我要告诉大家的是,那些离我们而去的弟兄,他们的死绝不是没有代价的。一旦我军伏击成功,腾赫烈军要用百倍的代价来偿还。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为国捐躯的……”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谁会相信你的漂亮话!”巴斯克高声打断梅亚迪丝的讲话,拉高嗓门叫道:“再别说伏击腾赫烈军的事了,你只说说咱们这群人还能在沙漠中捱几天?人可以不吃饭不喝水,战马能不吃草料吗?没了战马咱们这群人能在沙漠里走多远?”

“别以为我不知道,后面的腾赫烈军可是补足给养准备充分后才进入沙漠的。今天弟兄们的存水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明天再死就不是几十个了,恐怕就是几百上千了。到不了大后天,用不着腾赫烈军动手,我们这一万多人就会全部渴毙在沙漠里了。”

围观的官兵越来越多,把周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听了巴斯克的话,官兵们对梅亚迪丝的话都无意听下去,人群骚动不止,到处都是嗡嗡的议论声,还有人对着梅亚迪丝指指点点。

珀兰脆声叫道:“安静!大家不要说话了,听师团长讲话!”

珀兰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中,根本无人理睬。

看到无人响应,梅亚迪丝只得停下话题,每一个银鬼面队员的脸上都显出忧急之色,大家都感到了一种如潮的压力,仿佛一下子正义与公理都已不在师团长她们这一方了。

巴斯克得意地笑叫道:“还有什么呀!军法?除了以性命相威胁就没别的了吗?事到如今,弟兄们已经置于死地了,弟兄不怕死了,试问当官的,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没有?”

此时,突听圈子外围一个冷声冷调的声音喊道:“是谁刚才这么大声找我呀?累了一天了也不让人消停。”

旁边立刻有人喊道:“巴斯克大人,他就是你要找的张凤翼。”

巴斯克立刻伸脑袋叫道:“弟兄们,千万别让他跑了,快把这小子押过来。他就是害咱们进入沙漠的罪魁祸首,要不是他向咱们师团长进的馋言,大伙儿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人群“嗡”的一声骚乱起来,大家都向发声处涌,想挤近前看个清楚。

这时,刚才说话的方向突然发出了几声惨叫,只听张凤翼冷笑道:“就凭你们几个这身手也敢往前凑?都把家伙收起来,小心伤着自个儿!”

显见是想下手拿人的好事者吃了亏。

接着,只听到张凤翼严厉地断喝道:“都把道让开,让我张某人见识见识是谁这么居心叵测、胆大妄为,敢在师团最困难的时刻挑拨大家离心离德!”

听到这人不打算逃跑,立刻有人喊道:“快让开,大伙都让开,让他进去与巴斯克大人对质!”

人群立刻分出条路来,在千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张凤翼背负着手施施然地踱进了人群。巴斯克一看张凤翼向他走来,知道较量要开始了,马上抢先发动,离老远就手指着张凤翼向众人喊道:“弟兄们,这人说我挑拨大家离心离德,我巴斯克在白鸥师团干了这么些年,功劳苦劳都不说了,枪林箭雨中何曾皱一皱眉头。现在咱们师团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再没人站出来喊一声,大家就逃不过埋进沙子里的命运了。要是说这就是挑拨大家离心离德的话,为了全师团一万多弟兄的存亡,我巴斯克今天就顶下这个罪名了!”

这时,官兵们都已被巴斯克的煽动感染了,大家都饱受干渴之苦,所有人都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盯着张凤翼。

珀兰与银鬼面卫队的女孩们都十分担心张凤翼,害怕官兵冲动起来对张凤翼不利,一个个握紧手中的武器,紧张的防备着,形势一触即发。

第七集 第四章

张凤翼对周围敌视的目光完全视而不见,他慢悠悠地一直踱到巴斯克身前,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巴斯克。

由于张凤翼离得太近了,巴斯克本能地反退一步,挥着弯刀冲张凤翼吼道:“看什么看!这么多弟兄在场,你还敢嚣张!”

张凤翼点头淡淡地冷笑道:“呵呵,嚣张?这话该由我来说吧,以为弟兄们都是傻子,会听信你的挑拨之词吗?你口口声声说要为全师团一万多弟兄的存亡操心,我试问你一句,你说大家听从师团长大人的指挥就会走向灭亡,那你倒是给大家指一条明路出来,咱们向哪儿去才不会灭亡?”

巴斯克没想到张凤翼说话会如此犀利,一句就打在了要害,呐呐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凤翼负手盯着他,绷唇沉声道:“说呀!我们大家都在听着呢!你不是一腔热血、要以全师团官兵弟兄的存亡为己任吗?光扳倒了师团长可救不活大家呀!大家都等着听你有什么灵丹妙药救大家出沙漠呢!”

四周一片寂静,在场上千人,没有一人发言,大家都静静地看着当中对质的两人。这时苏婷也领着卫队赶到了,正要命令卫队围起来拿人,梅亚迪丝冲她摇了摇头,苏婷只有按捺着没有发动。

巴斯克知道在这个话题上是辩不过张凤翼的,脑筋一转,转移话题道:“哼,我们白鸥师团可是帝国最精锐的近卫军,你以为我们会像丙类师团那样全是一堆怕死鬼吗?生生死死对我们白鸥骑士来说并不重要,咱们是为国捐躯,荣光将永载史册。弟兄们,大家想想,我巴斯克在帝国军服役十多年了,怎么可能反对师团长大人,我要惩治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张凤翼,就是他这个小人的蛊惑引诱,才使师团长做出进入沙漠的错误决策,他才是让咱们陷入今天这个境地的万恶之源,咱们死了不要紧,却不能让这个害我们陷于死地的罪魁祸首逃过应有的惩罚。”

说着巴斯克一挥弯刀,冲张凤翼一指,喊道:“大家上呀,为了师团长,也为了咱们自己,死也要出这口恶气。”

官兵们又骚动起来,有赞同巴斯克往前冲的,有怕事向后退的。

巴斯克的几百名手下一齐前冲,这边苏婷的卫队与银鬼面卫队也向前拥。明晃晃的刀剑“锵锵”的对磕在一起,不过毕竟双方都是自己人,大家都不愿动真格的,短时间才没有惨剧发生。

这时,张凤翼一眼看到苏婷队伍里的蒜头鼻与高个子,两人手持刀盾站在人群里,正在犹豫着是向前还是后退。张凤翼寒着脸一摆手,两人被张凤翼气势所镇,不敢不应,赶紧颠颠地跑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凤翼轻轻一跃,飞身而上,一脚落在一人肩头,稳稳踩在两人肩上,两人赶忙一动也不敢动地立定身子。

张凤翼站在两人肩头,居高临下地环视着众人,蔑然高声笑道:“想动手的都别拦着,你们都是同一师团的弟兄,窝里斗算什么本事,有能耐的都冲着我这个外人来。”

这一声令双方僵持的官兵都停手了,齐齐看着高高在上的张凤翼。一些人心想这张凤翼是不是疯了,敢向这么多人当众叫板。

张凤翼撇嘴冷笑一声,吐气开声喊道:“既然大家都打算壮烈殉国,那也没必要再寻找水源了,有没有我这个向导也无关紧要了。巴斯克这厮也已经说过你们都不怕死,我张某人虽是杂牌师团出身,自信也不是惜命的歪种,想要我性命的弟兄都到这儿来,大家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看我张某人可会皱一皱眉头!”

张凤翼一番话说得气势汹汹,霸气十足,把大部分人都震慑住了。一些人一听说张凤翼是向导,只有他知道水源,悄悄地收起了武器,许多刚才冲在前面的官兵也开始后退。

巴斯克一看形势陡转,立刻急了,扯着嗓子高叫道:“大家千万别相信他的谎言,他一个下贱的仆兵知道什么,只不过死到临头狗急跳墙拿大话骗人罢了!大家千万别手软!上呀,把这个小人乱刀砍了。”

“弟兄们!大家再忍大半天路程,最迟明日午后,咱们就能到达水源地!”张凤翼手臂挥动,果断地说道:“我张凤翼入伍前曾是袤远的马贼,靠偷腾赫烈人的牧马贩运到内地转卖为生,这一带的地形我比腾赫烈人还熟悉,一受到追击无法逃脱时我就躲入沙漠避难,只有我知道沙漠中的水源地。若不是因为我熟悉地形,也不会向师团长进言献策,这件事师团长梅亚迪丝最清楚了,她能为我作证。”

梅亚迪丝立刻清声喊道:“张凤翼说的全是实情,他是我军行军的向导,只有他知道水源地的方位,没有了他,我们大家全得困死在沙漠里。”

苏婷也跟着喊道:“弟兄们,当时的军议我也参加了,这件事我也能为张凤翼作证,张凤翼说咱们明天能够到达水源地,那就一定错不了。凡是我苏婷万骑队的官兵,都不许听信别有用心之人的蛊惑。”

张凤翼再次登高呼道:“弟兄们,我保证,明日午后就能让大家喝到淡水,不但有淡水,还有粮食、草料,现在十一师团的辎重驮队正在黄草泊驻扎,等待着接应大家,只要再忍耐一天,胜利就在我们手中。”

梅亚迪丝接着喊道:“官兵弟兄们,能加入我们白鸥师团的战士一定都是世家子弟与门弟高贵的帝国子民,你们的先辈都曾为帝国的建立立下过功勋,也曾获得过国王陛下的封赏,受到民众的尊敬。官兵弟兄们,我要劝告诸位,大家刚才的举动,已经完全背弃了身为帝国军人的职责,也背弃了对国王陛下的忠诚,不但使你们自己蒙羞,也使你们的家族荣誉蒙羞。现在,我身为本师团的最高长官,命令大家即刻回到自己的营帐。只要不继续参与巴斯克的裹胁,所有官兵都既往不究。”

既然还有生存的希望,荣誉与责任就又回到了每一个人的心中。人心向背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梅亚迪丝一边,再没有人听信巴斯克了。官兵们纷纷转身向自己的营帐走去,有胆小的更是走的飞快,唯恐走慢了被划入巴斯克一党。偌大的场地霎时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银鬼面卫队、苏婷的亲卫队,与巴斯克等几百人。

梅亚迪丝与苏婷对视一眼,心里都不禁长松了一口气,刚才的形势太凶险了,只差毫厘就是全师团炸营哗变的结果,这后果想一想都叫人后怕。

看看人走的差不多了,苏婷一摆手,队伍立刻四面散开,对巴斯克一伙形成了包围之势。

巴斯克大瞪着眼睛,紧张地环视着四周,高声叫道:“苏婷!你这是要干什么?我可是卡西乌斯大人的属下,就算有什么过失也轮不到你管,还不快让你的人闪开。”

张凤翼负手淡淡地笑道:“是吗?原来如此,这么说你率众闯营、煽动官兵哗变的事,是出于卡西乌斯大人的授意了。”

周围诸人听了这话一齐脸色大变。

巴斯克额头一下子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厉声嚎道:“闭嘴,你这个小人,好狠毒的用心。今夜来此完全是我自己的主张,卡西乌斯大人对此毫不知情。还有,我率众来此只是为了杀你这个小人,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别妄想把哗变的罪名往我头上扣。”

“呵呵,”张凤翼好整以暇地笑着,“既然卡西乌斯大人毫不知情,这就好办了,剩下的就只是你们这几百人的事了。”

巴斯克挺着弯刀嘶声叫道:“张凤翼!就凭你还奈何不了我们!”

“那是,你是千夫长嘛,要是没有煽动官兵哗变这事,我一个仆兵又怎能奈何得了千夫长大人呢?”张凤翼负着手赞同地点头笑道。

巴斯克厉声道:“闭嘴!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煽动官兵哗变!”

“呵呵,你没有煽动官兵?那你倒是说说看,几千号人,在帐篷里睡得好好的,怎么都跑出来了呢?连值勤卫队也控制不了秩序。”张凤翼不愠不火地说道:“正如你所说,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的居心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何须我再多说。”

这时巴斯克的一个属下突然受不了了,他扔掉武器,抢前两步跪倒在梅亚迪丝面前,“师团长大人饶命,属下知错了,属下完全是受了蒙蔽才跟着巴斯克大人来的,属下的战友因为杀马饮血被军法处斩首,巴斯克大人告诉我们处罚的太重了,与军法不合,要领着我们来向师团长求求情。没想到一来到帅营,巴斯克大人口风全变了。若是早知道他会对师团长如此不敬,属下死也不敢随他前来,望师团长详查。”

第一个求饶者出现,立刻有了第二个、第三个,不多时,巴斯克身旁左右跪倒了一片求饶者,只有二十多个死党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张凤翼悠然笑道:“原来这么多人都是毫不知情的被裹胁者。刚才师团长大人亲口说了,只要不继续参与巴斯克的裹胁,所有官兵都既往不究。既然大家都不知情,又都知道错了、愿意改悔,想必师团长也会原谅大家吧!”

说着,张凤翼看看梅亚迪丝,梅亚迪丝点点头以示允诺,他转头笑道:“师团长大人已经饶恕你们,你们可以回去了。”

士兵们得到赦免,纷纷向梅亚迪丝叩头谢罪,刚刚那二十多个原本没跪倒求饶的卫兵,也混在人堆里跪了下来。梅亚迪丝不愿波及更多的人,能饶恕一个是一个,所以并不细究,向手下们摆了摆手,包围圈立刻分开了个口子。几百名叛军在卫兵们的刀剑环伺下惶惶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圈子里只剩下了巴斯克光杆儿一人。

巴斯克凸着血红的眼睛,环视着四周,周围尽皆是敌意的目光,不少卫兵晃动着刀剑跃跃欲试地想接近他。巴斯克“仓啷”一声拔出弯刀,挥刀左右转身向四周比划着,哑声喘息着道:“都别过来,谁都别过来!谁敢过来,别怪我弯刀无眼!”

苏婷肃声喝道:“巴斯克,放下武器!到了此刻你还想顽抗吗?”

张凤翼在一旁负手笑道:“巴斯克大人,你不是真的想造反吧!这里可都是自己人,不知你要拿刀砍哪一个呀!”

巴斯克瞪着血红的眼睛,咬牙吼道:“就砍你这个小人。”

他纵身挥刀向张凤翼疾劈,旁边诸人惊呼着出手阻拦。

张凤翼早有防备,身子灵活一侧,让开刀锋正面,摆出引进落空之势。

哪知巴斯克身形只在张凤翼面前一晃,刀出一半便突然转向,侧刀向张凤翼身侧的梅亚迪丝斜劈落下。

这下变起俄顷,周围诸人正向张凤翼身前移位,都不及回救。梅亚迪丝正为张凤翼担心,也没想到巴斯克会突然改变攻击方向,只听刀风陡起,眼前寒光闪动,仓促之间她右手拉佩刀出鞘迎击,却感到手腕一紧,被巴斯克一把扣住。原来巴斯克挥刀劈击是假,想挟持梅亚迪丝为人质才是真。

巴斯克一招得手,面容扭曲地狞笑道:“想擒你巴斯克大爷!没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众人眼前一花,张凤翼已晃身闪入巴斯克与梅亚迪丝之间。

只见张凤翼两手空空下垂,面带微笑地道:“大人怎么转移目标了,属下还想向大人好好讨教讨教呢!”

巴斯克大惊,没想到张凤翼身法如此之快,两人之间距离几乎是鼻尖碰着鼻尖,此时手中弯刀完全派不上用场。张凤翼的身手谁人不知,巴斯克哪敢待慢,几乎不假思索地松开梅亚迪丝,纵身向后跃步疾退,欲拉开距离与张凤翼再战。

看到巴斯克后退,张凤翼仍不拔刀,轻笑一声,踏步前纵,身体几乎贴着巴斯克跟进,就在两人脚步落地的一刹那,张凤翼顺着下落的惯性,右拳突然拧翻而上,向前递出,一记钻拳打在了巴斯克胃部,寸劲儿发出,只听巴斯克闷哼一声,沉重的身躯似皮球般弹起,直飞出十几步外才滚落着地。

苏婷向左右打了个手势,周围卫兵一拥而上,扑上去将巴斯克按倒用绳子捆住。其实根本不需卫兵们动手,巴斯克也失去了再战之力,落地后巴斯克手捂着胃部,身子蜷缩着呕吐,晚餐吃的食物吐了个干净,吐罢了食物吐酸水,直吐到鼻涕眼泪齐出。

梅亚迪丝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巴斯克,你可知罪吗?”

巴斯克双臂被反缚,大口喘息了一阵子,挣扎着抬起脸恶毒地看着梅亚迪丝喊道:“来呀!大爷的头颅就在这儿,要杀要剐随便来,想从你巴斯克大爷口中掏出求饶的话,做梦也休想!”

苏婷气得发抖,跃上前一马靴踹在巴斯克脸上,口中骂道:“让你嘴硬!”

巴斯克的喊叫立刻哑了,苏婷冲着按压巴斯克的卫兵们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巴斯克行刺师团长官、煽动官兵哗变,按律当处斩刑,我命令你们——”

苏婷正要下令,突然感到有人在拉她的军服后摆,她回过头,只见身后梅亚迪丝微微摇头,用极轻的声音道:“婷婷,不可鲁莽。”

苏婷由于发怒俏脸胀得通红,她强忍着压低声音道:“姐姐,你也太软弱了,这种东西也能放过,以后咱们还怎么带兵。”

梅亚迪丝低声道:“听我的,先把他押到军法处,其他事情以后再解释。”

“为什么?”苏婷不甘心地道:“把这种人留下来,除了扰乱军心还能起到什么好作用?”

这时营门口十几匹马快速驰来,老远传来卡西乌斯惶急的喊声:“师团长大人在哪里,属下卡西乌斯来晚了,大人有没有受到惊扰?”

梅亚迪丝与苏婷相视一眼,苏婷气得把头一偏不看梅亚迪丝,口中道:“这下好了,这杂碎的狗命是保住了,以后再想处置也处置不成了。”

卡西乌斯驰到众人身前,滚鞍下马,只见他浑身衣甲不整,头发散乱,睁着两只睡眼,一副匆忙间被人从床上叫醒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大人你可安好?”

他一偏头看到巴斯克被捆绑着按倒在地,突然一脸诧异地凑近道:“咦?巴斯克,你怎么也在这里,这都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被人绑起来了?”说罢疑问地看向围观诸人。

苏婷指着跪在地上的巴斯克冷笑道:“你怎么不问问这杂碎,他都干了些什么?”

卡西乌斯自是不便此时去问巴斯克,他讪笑着把目光转向别人,旁边几个百夫长恭敬地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禀报了一遍。

随着诸人的叙述,卡西乌斯的脸色逐渐变白,讲到最后已是白中泛青。巴斯克自打卡西乌斯一到就变得十分老实,这时也拿眼睛偷望卡西乌斯,希望能看出有利于己的端倪来。旁边苏婷也冷冷睨着卡西乌斯,看他会如何表演。

百夫长们讲到巴斯克企图胁持梅亚迪丝为人质的时候,卡西乌斯终于酝酿好情绪开始进入角色了,他突然转身瞪视着巴斯克,气得指尖发抖,指着巴斯克道:“连师团长大人也敢胁持,你还有什么不敢干的,你这厮的胆子也太肥了,只凭这一条把你执行十次军法也不冤。”

巴斯克本想着卡西乌斯会为他回护两句,这时被骂得脑子一晕,也不知说什么好了,仰着脸吃吃地道:“大人,我……我没……”

他话还没说出口,卡西乌斯的马鞭已迎头而落,边抽边骂:“闭上你的臭嘴,这么多人在一旁看着,你还敢狡辩,看我不废了你这狗奴才。”

卡西乌斯越说越怒,抬脚扬马靴便踹,一时间军靴马鞭上下交攻,巴斯克两臂被绑无法遮拦脸部,被揍得满地打滚,杀猪般地嚎叫喊痛。碍于军阶周围众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有眼看着巴斯克在地上乱滚。

梅亚迪丝看闹得不堪,忙出声制止,“万夫长大人请息怒,巴斯克有罪,自有军法处按律议处,这样当众殴打,属下们心中也会有看法的。”

卡西乌斯仿佛不解恨似的,又狠狠地朝巴斯克身上踹了几靴方才罢手。巴斯克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大气也不敢出,像只家猫般老实。

卡西乌斯回过头冲梅亚迪丝一脸讨好的谄笑,“师团长大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真让属下无地自容,都怪属下御下不严,才使得巴斯克冒犯了大人,请大人狠狠地责罚属下吧!”

“哼!”苏婷冷哼一声,就要开口说话。

梅亚迪丝忙截下话头,对卡西乌斯温颜道:“万夫长大人不必太过自责,现在我军形势艰难,人心不稳,难免会发生变故。”

卡西乌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指着地上的巴斯克恨道:“话虽这么说,可这蠢货刚才要是伤了师团长大人一根毫毛,属下的罪过可就真的百死莫赎了。”

梅亚迪丝温颜一笑,语重心长地道:“万夫长大人言重了,梅亚迪丝个人的安危又算得了什么。眼下我军缺粮缺水,官兵们忍饥挨渴地行军,个个都已是强弩之末了,这种时候人心最难把握,你我身为师团最高指挥官,现在咱们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关键时刻千万要抛却成见、和衷共济才是。否则一旦出现了变故,形势就不是任何人能挽救的。”

卡西乌斯心知肚明梅亚迪丝所指何意,脸上尴尬地一笑,身躯微俯道:“师团长说哪去了,无论发生什么变故,属下向来都是唯大人马首是瞻的,请大人相信属下的忠诚。”

梅亚迪丝并不看他,凤目微眯点头微笑道:“我也是从来都把大人倚为左膀右臂的,怎么会怀疑大人的忠诚呢?我所担心的是眼下的军心。现在一口水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存亡,面对生命的威胁,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坚持信念的。想想看,刚才要是有人趁着巴斯克作乱抢夺起辎重来,那将会演变出什么样的结果来?”

梅亚迪丝回头凝视着卡西乌斯,卡西乌斯尴尬地陪笑着,她一字一字缓声加重语气道:“那将是全体炸营的结局,战士们会为了一口干粮、一口淡水向平日生死与共的战友刀枪相对,咱们的师团将就地解体,等待你我的将是参军司的审判。”

卡西乌斯眼中出现震悚的表情,他不敢面对梅亚迪丝锐利的眸子,低下头避开了她的凝视,以拳击掌痛心地陪笑道:“都是这个蠢猪巴斯克,生了个猪脑袋,也不看看什么时候,关键时刻给大人添乱。大人你就把他交给我吧,我保证把这头野猪收拾的三月之内爬不起担架!”

“哼哼!”一旁的苏婷看出了卡西乌斯要人的用心,鼻子里不屑地哼笑起来。

卡西乌斯抬头诧异地看着苏婷,睁大眼睛道:“怎么?苏婷大人可是不相信我吗?”说着举起手就要赌咒发誓。

梅亚迪丝笑着接道:“大人多心了,婷停怎么会不相信大人呢?巴斯克是大人的属下,还是由大人看管较为合宜。当前我军正处于非常时期,一切以稳定为重。我的看法是先不要过重处罚,只除去他的千夫长职务,容其戴罪立功便可,最终处置等我军回到大本营再行决定。”

师团长所说的话就是最终决定,梅亚迪丝既已这么说了,众人只有遵照执行。卡西乌斯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把巴斯克带走了。苏婷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愿与梅亚迪丝唱反调,气哼哼地带着亲卫走了。梅亚迪丝命令大家都回帐休息,官兵们也都散了。珀兰不舍地看了一眼张凤翼,知道今晚再没机会了,只有怅然地回帐休息。

看到众人都回帐了,张凤翼也向梅亚迪丝欠身一礼道:“师团长,若是无事我也回帐了。”行罢礼转身欲走。

“凤翼!”梅亚迪丝突然开口叫住了张凤翼。

张凤翼转过身询问地看向梅亚迪丝,梅亚迪丝低下头歉意地道:“凤翼,对不起,我就这么放走了巴斯克,你心中一定感到不公平吧?”

张凤翼洒脱一笑,“这件事是由杀马喝血引起,弟兄们杀马也是迫于无奈,杀了巴斯克会使大家心里产生抵触的。我军大战在即,正是要凝聚人心的时候,不宜激化矛盾。师团长大人从宽处理此事,属下觉得十分得当。”

听张凤翼如此说,梅亚迪丝心中一喜,仰起脸凝视着张凤翼笑道:“可毕竟巴斯克是冲着你来的,虽然你不介意,我却感到内疚呢!说吧,有什么能补偿你的,提出来无不答应。”

张凤翼目光狡黠地一闪,梅亚迪丝内心一震,立刻知道他要提什么要求,慌忙补充道:“当然不包括要离开白鸥师团的事儿,这件事不在讨论之内,除此之外什么都好商量。”

张凤翼本来是想旧事重提的,见她开口封住了话头,只好耸耸肩洒脱笑道:“师团长猜错了,后面的腾赫烈军还没有被歼灭,我这个向导兼联络人怎么能离开贵师团呢?”

听张凤翼这么说,梅亚迪丝心情更好了,她明眸闪亮,长眉一挑,顽皮地点头笑道:“嗯,这样说才算有点良心,不枉我如此推心置腹地信赖你。”

张凤翼凝视着梅亚迪丝明媚的笑靥,天上的明月与繁星都仿佛骤然暗淡了。他的目光痴痴地凝注在梅亚迪丝的俏脸,时间仿佛凝固了。

发觉张凤翼在直直瞪着自己,梅亚迪丝开始感到脸颊发热,她别过脸涩涩低声地道:“喂,别发呆了,有什么好看的。”

张凤翼猛然警醒,抚着额头笑道:“看我这脑子,师团长大人在此,我竟走神了。”

梅亚迪丝唇角微抿、下颏微扬得意地笑道:“千夫长大人刚才在想什么呢?可否说与小妹听听。”

张凤翼干咳两声,尴尬地笑道:“大人放过属下吧,属下知道错了。”

梅亚迪丝点着头笑道:“就饶你一遭,下回再这样可是要认罚的哟!”

第七集 第五章

一场风波这样不明不白地揭过去了,第二天的行军更加艰难,才一大早天就热得跟下火似的,漫漫黄沙在骄阳照射下泛着白光,四野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仿佛是个大熔炉,恍如要把一切都熔化了。

无粮无水的士兵们在各级长官的督促下步履蹒跚地行军,实在支撑不住的士兵就地趴倒在滚烫的沙子上,任凭百夫长怎样催促鞭打再也站不起来。不到过午时分,就又有几十个士兵掉队了。

张凤翼被安排在最前方与罗宾斯的千骑队共行,已是过了晌午时分,前方还是一片白茫茫的沙子。周围的官兵们都用眼睛盯着张凤翼。张凤翼目视前方,看也不看周围敌意的眼光。

终于,并马而行的千夫长罗宾斯拖长声音冷冷地道:“向导大人,你不是说过了晌午就能到达水源地吗?怎么到现在还看不到影?该不会走错方向了吧!”

张凤翼斜瞥了罗宾斯一眼,曼声笑道:“我说的是快马加鞭的赶路,中午就能到达。如今你们慢得像虫子爬,照这速度天黑也赶不到。”

罗宾斯被噎得直抽凉气,在马上狠狠鞭了一下战马,负气地道:“好,张凤翼,这可是你说的。左右不过就一天,等走到天黑再找不到水源,我看你怎么向弟兄们交代。”

张凤翼看也不看地道:“怎么交代是在下的事儿,不劳千夫长大人操心。”

罗宾斯暴怒地瞪眼喝道:“好!好!小子,够狂!一天一百多个弟兄的性命,你交代的了吗?”

正说着,一个战士指着前方道:“大人,快看,前面是什么。”

周围官兵们都骚动起来,罗宾斯手搭凉篷向前看去,白茫茫的地平线上侧前方泛出一点绿色,在漫漫黄沙中显得特别耀眼。罗宾斯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睁大眼睛向远方再看,那点绿色并没有从视野中消失,千真万确的显示在前方。

“找到水源了!找到水源了!”周围官兵已经是疯狂了。

好消息迅速从前面传到了队尾最末的弟兄,看到了希望所在,所有人都像打了一针兴奋剂,疲累、饥渴、困顿,一切苦痛都仿佛不存在了。大家争先恐后,快马加鞭向绿色赶去。

在大家的欢呼声中,罗宾斯尴尬地看向张凤翼,张凤翼耷拉着眼皮,不紧不慢地带缰而行,还是看也不看罗宾斯。

罗宾斯死撑着面子讪讪地道:“嗨,小子,一下子变成了我们所有人的大救星,心里一定很得意吧?”

张凤翼眼皮一撩,歪嘴笑道:“这就算是道歉了吗?也太不成样了吧!”

“小子,别太嚣张。”罗宾斯脸一下红到脖颈后面,梗着脖子吼道:“就这样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望山跑死马,虽然已经看到前面绿色的树影,张凤翼他们还是一直走到了天色快黑时才接近了目的地,嗅着空气中隐隐的水气,连战马都兴奋了起来,不待催促即撒蹄疾驰,部队前进的速度骤然加快起来。

这时前面尘沙飞扬,远远地迎上来一票人马,罗宾斯辨不清对方的身份,警惕地带住战马,一臂横伸示意左右停止前进,另一手已握紧了腰间的弯刀。

“凤翼,凤翼!”对面队列中几个骑士飞一般地策马冲出队列,向这边疾驰而来,边催马边挥着胳膊招手,为首的正是斐迪南与勃雷。张凤翼也看到两人,当即跃马冲出队伍,向前迎去。

几个人滚鞍下马,勃雷一把揽过张凤翼开怀笑道:“兄弟,你可回来了。”

张凤翼挣开勃雷胳膊,笑骂道:“含蓄点嘛,咱们分开还不到十天呢!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斐迪南也冲过来当胸捶了张凤翼一拳,欣喜地笑道:“凤翼,你可真不识好歹,你们比计划中晚了好几天,这些天我们天天都在替你担心呢!谁知道你在哪儿‘壮烈殉国’了呢?”

张凤翼指着斐迪南笑道:“好哇,敢咒我!赶明儿我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一定和你没完!”

后面的罗宾斯等人一看是友军,都放松了精神,笑着迎了上去。两军的官兵们善意的问候着互相打着招呼,十一师团的战士们纷纷把水袋解下来供干渴的友军弟兄痛饮一番,大过一把解渴的“水”瘾。接着,梅亚迪丝的中军行到了,斡烈率领一干师团军官迎上前去,两位师团长终于握手在一起,十一师团与白鸥师团至此又一次胜利地会师了。

※※※※

在战士们看来,黄草泊简直是造化的奇迹,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沙漠里,却偏偏存在着这样一片绿色的灌木丛与漫天黄沙进行着顽强的抗争。及至看到那灌木丛重重保护下的一小片水池,所有的白鸥师团战士都欢腾起来,争先恐后地纵马向池塘冲去,一时间,不大的小水池黑压压地泡满了兴奋的士兵与战马,大家互相向战友身上尽情地泼水嬉戏,战马打着滚儿在水中欢快的嘶鸣。

岸边的千夫长罗宾斯坐在马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弟兄们,快上来,别在池子里洗澡,这里的水还要供大家饮用,弄脏了就喝不成了。”

任凭他喊破喉咙,也没有一个人理睬他,后面的战士还是欢呼着向水中涌去。

罗宾斯转头向并肩而骑的庞克苦笑着道:“庞克大人,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阻止,实在是弟兄们都渴坏了,算了,脏就脏点吧,现在对我们来说,只要是水就喝的下。”说着开始脱身上的铠甲。

庞克眼看着池塘里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连连摇头叹息,对此也是无可奈何,猛然转头却看见罗宾斯正在脱胸铠,立刻睁目诧异地道:“罗宾斯大人,你这是干什么?你可是卡西乌斯大人专门派来监督弟兄们不要污染水源的呀!”

罗宾斯尴尬地笑道:“庞克大人,实在抱歉,既然弟兄们都下水了,池子里哪还差多我一个呀,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说罢,向池中吹一声响亮的呼哨,挥着手臂喊道:“弟兄们,我来了!”

他两脚一磕跨下马腹,战马欢快地长嘶一声,纵蹄跃入水中。几个泡在水中的士兵慌不迭地让开位置,水花飞溅,周围传开一片笑骂声……

※※※※

此时,梅亚迪丝新设的帅帐之内,两师团几个重要首领正汇聚在一起商讨下一步行动。白鸥师团三位首领心情大悦,在检阅了十一师团斗志昂扬的官兵与大批充足的辎重后,连最摇摆不定的卡西乌斯也信心大增,感到胜算十足了。

军帐内卡西乌斯的发言最为活跃,也数他与张凤翼最为亲热,“老弟”长“老弟”短的叫得让人起腻。

只见卡西乌斯挥动手臂,眉飞色舞地道:“经过这次行军,我军已经完全转被动为主动了,现在腾赫烈军变成了疲兵。我军只要死守此处,再拖上几天,就能使腾赫烈军陷入无水无草的绝境,就是想撤兵也无力走出沙漠了。到那时腾赫烈军兵力再强,也不过是砧板上的羔羊任我宰割。凤翼老弟,你的谋划太绝妙了!”说罢放声大笑,神情极为畅快。

帐内诸人对卡西乌斯的兴奋都漠然应之,报以一个平淡的微笑而已,只有迪恩万夫长最沉不住气,皱眉头反驳道:“卡西乌斯大人,你计划的虽好,可存在一个漏洞,要是腾赫烈军不来攻呢?”

“不来攻?在下不明白老将军是什么意思?”卡西乌斯一愣,干笑道:“腾赫烈军已经深入沙漠追了我军这么远,现在终于追上了,怎么可能不开打嘛!”

迪恩看着卡西乌斯发怔的表情,心头有些快意,捋着琵须笑道:“交手大概是免不了的,怕只怕腾赫烈军不会如咱们所愿死战不退?腾赫烈军开始肯定会全力进攻我军,就不知受挫后会是什么反应。若是敌军一看啃不动咱们主动撤兵了呢!卡西乌斯大人方才也说了,腾赫烈军是做好充足准备才进入沙漠的。来四天,回四天,估计所带的给养还是够他们强撑着退回草原上去的吧!”

卡西乌斯睁大了眼睛,提高音量冷笑着叫道:“笑话!有咱们两军在此,岂能容腾赫烈军再回到草原?怎么?莫非你们十一师团另有打算?”

斡烈看卡西乌斯急了,连忙接过迪恩的话头道:“万夫长大人误会了,我们十一师团无论如何都是要与贵师团同生死、共进退的,这一点卡西乌斯大人但请放心。”

看着卡西乌斯的情绪稍稍缓和下来后,斡烈又笑道:“其实现在的形势对我军也是十分有利,就是在此展开部队与腾赫烈军决战也未尝不可。只是老夫有些贪心了,咱们当初计划是要把敌军诱入沙漠,使敌军陷入没粮吃、没水喝的绝境,让腾赫烈军困死在沙漠中,这样我军可以少牺牲一些将士嘛!”

卡西乌斯终于醒过味儿来,立刻斜睨着张凤翼,冲梅亚迪丝冷笑道:“这么说的话,咱们不是白在沙漠中走了一遭吗?那几百个渴死的弟兄不是白死了吗?”

苏婷开口回护张凤翼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怎么说我军现在占据着水源,是以逸待劳之势……”话未说完,便被卡西乌斯的连连冷笑所打断。

诸人嘴上不说,心里明白卡西乌斯所言其实并没错。

张凤翼向在座诸人欠身一礼,开口道:“诸位大人,黄草泊的确离草原太近,还不足以陷敌军于绝境,目前敌军也未疲敝,更不足我军展开决战的时机。”

诸人面面相觑,都疑问地看着张凤翼。

苏婷忍不住道:“不与腾赫烈军作战,咱们能到哪去?”

张凤翼笑道:“当然是引着腾赫烈军向大漠更深处走了,黄草泊只是咱们的一个跳板,若再向里走三天路程到达另一个水源地——饮马坑,任腾赫烈军背生两翅也逃不出这茫茫沙海了。”

帐内诸人长出一口气,卡西乌斯缓缓道:“老弟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第二个落脚点,却让我们这些人都蒙在鼓里呢?”

张凤翼赶紧躬身道:“大人多心了,说实话,对于后面这股腾赫烈军能不能上钩,属下也无法确定,只能走一步说一步,继续诱领敌军深入大漠为上策,可是一旦敌军发现咱们破坏了水源,再无法补给到淡水,是不是有胆量再追下去,谁也无法保证。若是敌人撤军的话,我军应迅速轻兵迂回到阔连海子,趁敌军刚出沙漠疲敝不堪的时候展开决战。”

话方说完,卡西乌斯就皱眉不满地道:“说到底还是拿不准嘛,又要跑路,又要迂回,到底是跑路还是迂回?”

迪恩不屑地插话:“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左不过骑马行军嘛,只不过方向不同而已,我们辎重师团都没叫苦叫累,你们骑兵师团反而受不了了吗?”

卡西乌斯倏地变了脸色,按桌子就要说话,被梅亚迪丝摆手止住。

“虽说是两手准备,不过到底应该有所侧重。”梅亚迪丝直视着张凤翼,目光殷切地道:“凤翼,你不要心存顾虑,大家商讨敌情,说对说错都没关系,你认为敌军会做出哪种选择呢?”

帐内诸人都注视着张凤翼,张凤翼沉思片刻,抬起头回视着大家,缓声说道:“从我们与敌军交锋的历次经历来看,我断定敌军首领是个狂妄傲慢且赌性坚强的人。这样的人敢于行险,易受挑衅,我想只要我们发牌,对方一定会跟进的,这次诱敌至少应有七成把握可望成功。”

※※※※

两日后,中午。

“大汗!前方急报!”斥候兵急驰至髡屠汗的帐车前,飞身下马,半跪在沙地上向车内行礼。

“讲!”车内道。

“我军前头部队在黄草泊受到汉拓威军阻击,赫尔吉大人已经率部向前组织进击。”斥候禀报。

“汉拓威军有多少?”车内再问。

“约六七千人。”

“知道了,再探!”车内道。

斥候退下后,阿撒兹勒知道髡屠汗必有吩咐,立刻策马向前,“大汗。”

“上次逃窜的汉拓威军全部都在咱们眼前了,你与科斯塔立刻率部向敌军左右两侧迂回出击,协助赫尔吉主攻。”

“是!大汗!”阿撒兹勒兴奋地高声应道,一路上他总怀疑汉拓威军撤退有诈,没想到事实正如髡屠汗所料,敌军主力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看来以前全是自己瞎猜疑了。

他飞马急驰至自己的万骑队,冲着属下挥手高喊道:“汉拓威军就在前方,全体放弃辎重,随我出击!”

第七集 第六章

此时,黄草泊的上空箭如飞蝗,两方的骑兵正在展开激烈的对射。

汉拓威一方占据了黄草泊前沿的一座缓坡,居高临下面向赫尔吉展开了轮射队列。刚开始赫尔吉组织部下发动了两次冲锋,由于沙州松软,战马无法快速奔驰,出击的士兵伤亡巨大,能冲到敌军阵列前的战士寥寥无几。无奈赫尔吉只有改变策略,放弃冲锋,命令部队缓缓前进,在弓箭射程内与汉拓威军展开对射,这样虽然彼此都有消耗,可毕竟汉拓威军人数不占优势,终究耗不过腾赫烈军的。

不出赫尔吉所料,几轮对射之后,汉拓威士兵开始上马后撤,赫尔吉下令部队向前压上。汉拓威军虽然退却没有溃散,而是完整地保持着队列,有序地边走边射,骑兵们不断地在马上用弩机回身射击,使赫尔吉的骑兵部队始终无法放手冲锋,两方的弓矢你来我往,战斗陷入了胶着。

“到底是禁卫师团,装备就是不一样,他们的弩比咱们步兵用的弩轻便的多,怎么好像射得更远?”斐迪南看着白鸥师团的骑兵们回身向后发射弩箭,满脸羡慕之色。

“呵呵,眼馋了吧,这种骑射弩的射程比腾赫烈军的长弓还远,二百步内准头极佳。他们还有一种钢制的手弩,可以单手发射,与敌兵肉搏的时候迎面抬手一射,当真是防不胜防啊!”张凤翼在旁边笑道。

鉴于十一师团的骑兵能力太弱,这次负责阻击作战的主力仍是白鸥师团,十一师团已于两天前带着大批辎重沿路接应,只留下了斐迪南千骑队配合友军作战。为了使白鸥师团从容脱离敌军,斡烈把缴获的大批腾赫烈战马都借给了白鸥师团,使白鸥师团的骑兵一人三马,可以轮换骑乘。

得知腾赫烈军到达的消息后,梅亚迪丝把苏婷与卡西乌斯分别安排在了左右两翼,自己坐镇中间,只给了斐迪南千骑队一个在右翼外围警戒的任务,为此斐迪南大为不满,认为梅亚迪丝看不起十一师团,絮絮叨叨地向张凤翼说了好多梅亚迪丝的坏话。

待到敌我两军一交手,斐迪南当即闭上了嘴巴,几次胜利积蓄的傲劲儿完全消散。也许斐迪南会对属下的冲刺能力引以为傲,但白鸥师团弓骑兵的骑射技法绝不是斐迪南的重骑兵能望其项背的。

在马背上的多种轮射组合,使得白鸥师团的队列在攻守中进退有据,撤退时更是严整有序,显出王牌部队过硬的素质。

张凤翼瞥眼看到斐迪南凝重的脸色,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在旁边察言观色地笑道:“怎么样,找到差距了吗?就咱们的弓法水平,让你当个外围警戒也不算屈材吧!”

斐迪南立刻转过脸来嘴硬地道:“他们不过装备好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咱们的千骑队要也有这种铁脊骑射弩,一样也是王牌。”

张凤翼笑着摇摇头,不再与他争辩。

这时,斥候兵飞马跑来报告:“大人,外围发现大批腾赫烈骑兵正在向我部侧翼迂回,企图对我军形成包抄之势。”

张凤翼一引马缰带转马头,对斐迪南道:“敌军后面的大部队上来了,我去向梅亚迪丝师团长报告,马上就会下达撤退命令的,你赶紧把弟兄收拢起来准备撤退吧!”

斐迪南应了一声,张凤翼双脚一磕马腹,战马在沙地上一跳一跳地驰远了……

※※※※

“什么?又让汉拓威人给逃了?”髡屠汗血红的牛眼大睁,看着眼前三名垂头丧气的万骑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汉拓威人有马,你们屁股底下骑的是猪吗?摆在眼前的敌军也能逃掉?什么时候希瓦克河的雄鹰变成这个样子了,你们是雅库特人吗?雅库特人可是从出生就会骑马的部族,连七八岁的孩子也不会放跑弓弦下的黄羊。可你们呢?率领三倍于敌的大军,竟眼睁睁让汉拓威人从眼皮子底下跑掉!”

科斯塔、赫尔吉、阿撒兹勒三人满面羞红,耷拉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喘。

最后被髡屠汗骂得狠了,万骑长赫尔吉有些不甘心地抬起头道:“大汗,仗打成这样您说属下们无能属下不敢反驳,不过据属下看,汉拓威人其实根本就没打算与我军作战,阻击一下只是做个样子给咱们看的。两方人马光是对射了一阵,连弯刀都没用上。”

髡屠汗眼睛一瞪,绷着脸道:“那又怎样!七千多人从你们眼前逃走总是真的吧!难道咱们雅库特的骏马比不上汉拓威人的马吗?还是你们根本没有尽全力追击。”

赫尔吉心想反正已是顶撞大汗了,索性把道理辩清,他俯首一礼回道:“禀大汗,这就是属下所说的第二个疑点了。与我们对敌的汉拓威军连一个轻伤员都没有,不但全都没有携带辎重,而且一个骑兵配有三匹战马,我们追击汉拓威军到十帕拉桑外,敌军就开始换马。大汗,咱们的坐骑再快也比不上三骑轮乘呀!”

赫尔吉说出这样的话,令髡屠汗不能不有所顾虑了。他思忖了一会儿,手抚着下巴缓声道:“竟然还有这事?要说汉拓威军清理了伤兵,抛掉了辎重还有可能,可多出来的战马是从何而来?”

阿撤兹勒一看髡屠汗情绪缓和,也连忙上前自辩:“大汗,属下也觉得这一切都是汉拓威军早已布置好了的,属下率部从侧翼迂回敌军,在距离敌军还有两帕拉桑之地发现了敌军斥候小队,当时属下立即下令从侧翼对敌发动突袭,谁想饶是如此,还是扑了个空,汉拓威军根本无久战之心,一接到斥候探报立刻就溃逃了。”

事已至此,还能再说什么呢?髡屠汗长出一口气,“汉拓威军向哪个方向逃窜了?”“汉拓威军是向正东方向逃窜的。”科斯塔俯身道。

“好吧,咱们先进驻黄草泊再说吧!”髡屠汗道。

阿撒兹勒欲言又止地道:“大汗,黄草泊的水源已被汉拓威军破坏殆尽,不宜宿营了。”

阿撒兹勒估计髡屠汗听了这个坏消息一定要发怒,所以拖了又拖没敢禀告,现在看实在捱不过去,只有硬着头皮讲了。

髡屠汗身躯一震,转身直盯着阿撒兹勒,阿撒兹勒赶紧把头低下。髡屠汗直直地看着几个瑟缩的万骑长,虽有心发作,可仔细一想,敌军破坏水源,也是预料中之事,就是臭骂了这几个属下,又济得什么事?他胸膛起伏,在原地来回的踱步,大口喘了几次粗气后,才算把心中的狂怒压了下去。

想通之后髡屠汗转头便走,边走边沉声道:“走,咱们看看去,那里有地下水脉的活水,就算把池中的水引走了,也还能从池底挖出水来。”

阿撒兹勒与赫尔吉对视一眼,谁都不敢把下半截话说出来,只有闷声跟在髡屠汗后面。一行人上马在亲兵护卫的簇拥下向黄草泊行去,看看快到达的时候,一股令人欲呕的臭味顺风飘来,所有人都闻到了,没有一个人敢乱开口说话,都怕触了大汗的霉头。髡屠汗的脸色已变得铁青,虽然心里明知是怎么回事,可还是要亲眼看看。他下死劲地鞭打着胯下的战马驰上山丘。

眼前的景象满目狼藉,水池周围的所有灌木都被拔光,到处是一堆堆被树根翻起的黄沙。不出所料,包围水池的缓丘被挖开了一角,一条小沟将池水全部引入了外面的沙地。

池底低洼处还有一片无法排净的水坑,坑里泡着十几匹已经腐臭的马尸,恶臭四散,闻之欲呕。

阿撒兹勒偷瞧着髡屠汗,见他迟迟不发话,只呆呆地盯着干涸的池底发怔,试探地低声叫道:“大汗,这里味道太难闻,咱们还是下去吧!”

髡屠汗转身看着身边的手下,气得肚子直颤,咬着牙齿狠声道:“汉狗欺我太甚!不全歼这股汉狗,我髡屠汗誓不回师!”说罢手指着赫尔吉,“去,召集一个千骑队,把池底清理干净,昼夜不停地向下挖,掘不出水来我唯你是问!”

赫尔吉赶紧俯首道:“是!大汗,属下马上去办。”

旁边阿撒兹勒躬身讨好地道:“大汗,咱们也走了一天了,您还是先回到帐车歇歇吧!这里有赫尔吉大人盯着,绝误不了事儿。”

髡屠汗把马鞭一指地上,撇嘴傲然道:“哼!误不了事儿?若是误不了事儿,汉拓威人怎会跑掉了?命令全军在黄草泊扎营,把我的帅帐就扎在这儿,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挖掘。”

※※※※

沙漠的气候昼暖夜凉,温差极大,白天骄阳似火,热得能把一切烤干。夜间却寒沁沁的,风吹在人身上都有些刺骨。髡屠汗挺着硕大的肚子坐在帐篷外望着坡底的打井工程,心中火烧火燎的躁热。坡下面的池底下火把亮如白昼,到处堆满了挖出的沙土,万夫长赫尔吉满头满脸的沙灰,举着火把站在沙堆上连喊带骂,督促井内的士兵加劲挖掘。

大汗就在山坡上看着,别说士兵们不敢怠慢,连阿撒兹勒与科斯塔也不敢在帐中休息,吃过晚饭便早早地陪同赫尔吉立在工地上。

髡屠汗看了一会儿,感觉不耐,站起身在沙地上来回踱步,这时一个侍寝的舞姬从帐中走出,手里捧着一领皮裘披风,双手奉上媚声道:“大汗,夜间风凉,您披上挡挡风吧!”

髡屠汗容色稍霁,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正要伸手接过披风,只听坡下“轰”的一声闷响,士兵们齐声发出惊呼,登时骚乱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快去查看报来!”髡屠汗急急地大声吼道。

“是!大汗!属下马上去看。”随侍的亲兵急忙跑下坡查看究竟。

“大汗,披风!”那个舞姬尴尬的捧着披风站在那里,送也不是,走也不是,说话声都已开始颤抖。

“啊!”那舞姬话还未说完,就被髡屠汗反手一掌抽在脸上,仰面摔倒在地,登时鼻孔嘴角向外喷血。

打完这一掌,髡屠汗还不解气,抬起脚用牛皮靴没头没脑地朝那女子一阵乱踹,边踹边疯狂地喊道:“操,都是你这个扫把星!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那女子开始还哭着求饶躲避,到后来声音越喊越低,最后终于身子渐渐停止了挣动。周围侍候的随侍瑟缩地站立在一旁,一个个连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阿撒兹勒与科斯塔从坡下急急地上来了。髡屠汗发泄了一通,也踢得累了,他停下脚,长出了一口粗气,冲着旁边摆摆手,几个亲兵识趣地过来把尸体抬走。

阿撒兹勒与科斯塔来到髡屠汗身前,向髡屠汗躬身行礼,“大汗。”

髡屠汗微微颔首算作招呼,又冲着手下比个手势,一个亲兵赶紧捧过盛满麦酒的青铜酒爵,髡屠汗大刺刺地坐在行军马札上,仰头狂饮了几口麦酒,饮罢长出一口闷气,这才侧目看了看一旁侍立的科斯塔道:“又坍方了吗?”

科斯塔低头禀道:“是,大汗。五个挖井的士兵被埋在沙里,赫尔吉正组织营救。”

髡屠汗长叹一声没再说话。

阿撒兹勒拿眼睛偷瞄了瞄髡屠汗,忍不住道:“大汗,这样挖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池底下全是沙子,土质太过松软,挖不了多深就会塌陷。这样下去恐怕三四天内也难有结果,咱们的淡水可只够三天之用了。与其无望的挖下去,不如另想办法为上。”

髡屠汗牛眼一翻,冷冷地道:“哦,你有什么办法呀?说出来听听。”

这回轮到阿撒兹勒尴尬了,嗫嚅地道:“汉拓威军把水池外围的护丘挖断,挖出了一条引水沟把池水放干,属下以为这样的工程绝不是几千人一天能完成的。再有从池底马尸的腐败程度来看,也至少有两天时间,那时的汉拓威军可能才刚刚到达黄草泊。”

髡屠汗不耐烦地摆手道:“你想说什么,明说出来就是了,不要乱兜圈子。”

阿撒兹勒吓得身子一抖,睁大眼睛惊恐地道:“属下的意思是,汉拓威军可能早有预谋,要把我军引向绝地。”

髡屠汗轻蔑地看着他冷笑道:“呵呵!这回不说‘圈套’,改说‘早有预谋’了,接下来是不是又该说‘保存实力’了呀?”

阿撒兹勒黑脸一下子涨成了紫红色,僵立在原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髡屠汗等了一会儿,突然转头盯着阿撒兹勒的脸,故意问道:“咦?怎么不说话了,我还等着听‘万夫长大人’的高招妙计呢!”

阿撒兹勒跪在地上颤声道:“大汗,属下知错,属下知错了,求大汗饶恕。”

髡屠汗看也不看他,曼声问道:“哦?倒也难得,万夫长大人也会有错?你口口声声说自己错了,但不知是错在何处呀?”

阿撒兹勒在地上连连磕头,“属下没有积极进取以求杀敌立功。”

“你也知道你没有积极进取?”髡屠汗咬牙厉声喝道:“贪生怕死,畏敌惧战的东西,开口闭口‘保存实力’,军心士气全让你败坏完了。”

髡屠汗说到气头,突然举起青铜酒爵朝前扔出,正砸在阿撒兹勒的额头,阿撒兹勒“啊”的一声捂着额头仰身摔倒。

“把这只老狗押下去,再不要让我看到他。”

几个气势汹汹的亲兵把失魂落魄的阿撒兹勒挟走,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平静。髡屠汗重新坐在马札上。

科斯塔从地上拣起酒爵,双手捧至髡屠汗面前,躬身笑道:“大汗,您消消气,您这是何苦呢!眼前几万大军还要靠大汗指挥作战呢,可千万别为一个糊涂人气坏了身子。”

此时,髡屠汗面色稍稍缓和,摆了摆手,亲兵赶紧过来接过酒爵,洗拭干净了,重新斟满麦酒捧了上来。

髡屠汗端起酒爵浅浅地呷了两口,缓声道:“阿撒兹勒的部属就由你与赫尔吉平分了吧!反正现在你们的万骑队都不满员。”

科斯塔大喜,忙跪下谢恩,“谢大汗栽培,属下愿为大汗肝脑涂地。”

髡屠汗面带笑意地听着科斯塔奉承之辞,开口问道:“好了,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你来说说吧!”

科斯塔偷眼观察着髡屠汗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大汗明鉴,属下刚才在下面看了赫尔吉大人施工,赫尔吉大人可算十分卖力,但是一来咱们没有打井的经验,分辨不出水脉在哪里,二来也没有趁手的工具,干起活来事倍功半。坍方损失几个士兵还是小事,关键是这样东一个坑西一个坑地乱掘,短时间内能不能挖出水来实在没准儿。我军现在只剩下大概三天的淡水,留在此地空耗也不是办法,万一存水耗尽还挖不出水来,咱们这两万多人连退到阔连海子都成问题了。”

髡屠汗品着麦酒缓声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科斯塔看髡屠汗没有再发作,心知髡屠汗自己也对挖井不抱希望了,但退兵的霉头是万万触不得的。他接着道:“晚上斥候送来的战报,汉拓威军是向正东逃窜的,依属下的揣测,敌军极可能会在甩开我军后向南重新回到阔连海子。想必大汗也记得,这里向东偏北走四天的路程就到饮马坑了,不如我们明日全军开拔,昼夜急行军追击汉拓威军,追上了就全歼敌军,万一追不上,咱们就转头向饮马坑行军,在饮马坑补充过淡水再行定夺。”

科斯塔说罢,心下惴惴地观察着髡屠汗的脸色。不出他所料,髡屠汗那泛着油光的胖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髡屠汗眯着眼睛点头道:“嗯,这个办法不错,进可攻退可守。”

科斯塔一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弓腰谄笑着补充道:“汉拓威军以为破坏了水源,我军淡水接济不上就会停止追击了,哪里会料到我军昼夜急行追击呢?若属下所料不差的话,三天之内一定可以全歼这股汉拓威军。”

一番话说得髡屠汗心情大悦,他站起身来开怀笑道:“哈哈哈……科斯塔,你真是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咱们还等什么呢?晚一刻不如早一刻。来呀,传令全军,收拾行李,准备开拔!”

第七集 第七章

髡屠汗的部队于当天夜间开拔,向东追击白鸥师团,部队昼夜不停的连续急行军两天,却始终没有发现白鸥师团的踪影。急行军令骑兵们实在太疲惫了,很多困极了的战士在行军中从马上栽下来摔伤。

第二天傍晚,髡屠汗还想连夜再追,被赫尔吉与科斯塔苦苦哀求,不得已才勉强同意全军宿营一夜。

刚用罢晚饭,疲困已极的士兵们便纷纷睡倒。除了千骑长级的军官,很少有人再搭帐篷,多半是找块松软的沙地倒地便睡。营地里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鼾声,连哨兵也支援不了多久,没站一会儿岗便坐在地上倚着刀矛进入了梦乡。

在营地最边缘的地方孤零零的竖着一顶破旧的毡帐,与周围相比显得十分突兀。

夜深人静后,两团黑影鬼鬼祟祟地潜至毡帐边,压低声音小声叫道:“万骑长大人!万骑长大人!”

“谁?”帐内有人低声警觉地问道。

“是我们,拘萨罗与安格尔,大人,我们给您送水和吃的来了。”

“快进来!”帐帘撩开,露出阿撒兹勒皱纹满布的削长脸。

两个人弓腰进入帐中,帐内空间狭小,三个人只能勉强团身而坐。

“难得你们有心,还记得来看我。哈哈,可笑才只两天,我那些忠诚属下就剩下你们两人了。”阿撒兹勒自嘲地笑道,眼睛中掠过一抹感伤。

才只两天,阿撒兹勒一下子老了不只十年,本来黑红的脸色现在呈现出灰败之色,脸上核桃壳般的皱纹加深了不少,头发中也出现了大绺的银丝。

“大人,您千万别灰心,你被降职不过是大汗在气头上一时转不过来罢了。过了这阵子,大汗终会想起你的好处来的。”拘萨罗忙不迭的为这个昔日的上司打气,“大人,我们带来了水与肉干,您尝几口。”说着把带来的食物摊开来。

“对呀,对呀!大人,论起功劳与威望来,哪个万夫长比得了您?在所有雅库特人的心中,除了大汗就属您,我就不信大人没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安格尔频频点头应和着拘萨罗的话。

阿撒兹勒自嘲地一笑,没有作声,抓起一块肉干咬了一口嚼着,两个下属陪着笑看着他吃东西。

半晌,阿撒兹勒不经意地问道:“大汗这几天情绪好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拘萨罗叹息道:“一直找不到汉拓威人,大汗的脾气越来越躁,晚上才把科斯塔大人与赫尔吉大人臭骂了一番,又有一个帐中的女人被打死拖出去了。现在大汗身边的亲信都人人自危,朝不保夕,不知什么时候触了大汗的霉头就性命不保了呢!”

安格尔笑着接道:“说起来这事对大人来说却不算是坏事,科斯塔的计谋落空了,就说明大人的谋划才是正确的,这会儿大汗心中也会对大人的解职感到后悔了吧!”

阿撒兹勒眼中露出嘲弄之色,唇角微撇长叹道:“你们如此想法真是不了解咱们的大汗,如果科斯塔的计谋成功了,大汗欣喜之余一定不会与我多作计较,顶多羞辱我几句罢了,性命还是能保全的。若是事情不幸被我说中了,我军真的中了汉拓威人的圈套而战败,那我的存在岂不是证明了大汗的无能,大汗羞愤之下,一定不能容我,那时我的性命就危险了。”

两个属下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安格尔尴尬地笑道:“大人也太多虑了,事情不会那么糟吧,现在只是没找到汉拓威人,咱们除了累点,也没别的损失。过两天,等我军到饮马坑补充了淡水,再回到阔连海子,顶多也就是个不胜不败之局。”

拘萨罗也反应过来了,忙不迭地说:“对呀!对呀!阿撒兹勒大人是大汗身边功勋最卓着的臂膀,大汗最信赖的首席参军,解职只是暂时的,大汗怎么可能对大人下毒手呢?想想也不可能啊,大人真是太多心了。哈哈,哈哈哈……”

阿撒兹勒淡淡一笑,捋着干枯的胡须道:“也难怪你们不相信汉拓威人早有预谋,可你们知道大汗为什么会烦心吗?”

两人怔怔地看着阿撤兹勒,齐声道:“不知!”

阿撒兹勒缓缓道:“咱们与汉拓威人本来就只相差半个晚上的路程,按常理推算,若是汉拓威人认为咱们缺乏淡水放弃追击,那他们会按正常速度行军,就是走得快点夜间也会宿营。依着咱们行进的速度,在一天前就应该追上汉拓威人了。大汗就是因为心里明白此点,才会烦躁不已迁怒下人的。”

拘萨罗实在不愿相信这个“大凶”的推论,不甘心地道:“兴许汉拓威人拐向其他方向了也说不定,沙漠这么大,想准确找到汉拓威人本就不容易。”

“嗨!还是别管那么多,错过了方向才好呢,这回出征我们损失的弟兄太多了,这仗不打也罢,赶明儿咱们到饮马坑补充了淡水就撤兵。”安格尔接道。

阿撒兹勒举起牛皮袋抿了一口水,淡淡一笑,“你们还是没弄明白,若是退入沙漠、捣毁水源都是汉拓威人有意为之,那问题可就大了。想想看,汉拓威军既然知道黄草泊,凭什么就会不知道饮马坑呢?若是咱们捱了一天的干渴跑到饮马坑,却发现饮马坑的水源也被毁掉了呢?到那时咱们怎么办?不用汉拓威人来杀,咱们这两万多人一个也逃不出这茫茫沙海。”

拘萨罗与安格尔大瞪眼睛吃惊地看着阿撒兹勒,阿撒兹勒看也不看他俩,从容地翻拣了一块肉干送入嘴中咀嚼。

好半晌,安格尔才醒转过来,急得额头直冒青筋,把着阿撒兹勒的手惶急地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咱们正在走向毁灭呀!大人,咱们一定得把你说的情况报告给大汗才行。”

拘萨罗也在一旁道:“就是呀,一定得提醒大汗停止前进才是。”

阿撒兹勒向他们摊开两手,脸上露出嘲讽的微笑,“看来你们忘了我是怎么被解职的了?”

两人醒悟过来,立刻满脸沮丧地不再作声了。

阿撒兹勒看着两人垂头丧气的样子,展颜笑道:“你们以为大汗需要你们提醒吗?大汗若是没想到此点,又怎么会心情烦躁呢?又怎么会无端迁怒下人呢?这就是羞刀难入鞘呀,到了这个地步,大汗心里虽然其实早起疑虑,可还是不甘心认输,强要赌这一把呀!”

阿撒兹勒一席话说得两人面如死灰,呆若木鸡。

阿撒兹勒看也不看二人,抚了抚肚皮笑道:“呵呵呵,水足饭饱,真谢谢你们还想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天也不早了,今夜就此散了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阿撒兹勒弯着腰站起身来准备送客,转头却看到两人坐在原地动也不动,不禁笑道:“怎么,不愿意走?那也好,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在我这儿留宿好了,反正这小帐还挤得下三个人。”

拘萨罗与安格尔对视了一眼,一瞬间意见得到了统一,两个人齐齐伏身跪在阿撒兹勒的面前,“大人,既然走下去也是个死,不如咱们逃走吧!我等愿生死追随阿撒兹勒大人。”

“对呀,咱们拉上一些亲信的弟兄,先藏到阔连海子看看势头,若大汗出得了大漠,咱们就远走高飞。若大汗出不了大漠,凭着大人的威望,您就是咱们雅库特部当仁不让的大汗了。”

“是呀是呀!现如今大汗如此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咱们不能不为雅库特部族保存一点元气啊!”

阿撒兹勒面色沉静若水,静静的看着两人伏地苦求,迟迟不予表态。

最终,拘萨罗也急了,激动地哭求道:“我们是大人的部属,这么多年跟着大人东征西讨,如今我们愿意背离髡屠汗,生生死死跟着您走。大人愿与不愿,起码给个明话,也好使我等不再心存妄念。”

阿撒兹勒眼中偷掠过一丝喜色,脸上却一副无奈的苦相,手掌拍着大腿叹息道:“罢了,你们起来吧,我阿撒兹勒一人的生死何以足道,可怎能忍心看着跟随我的弟兄们死无葬身之地。”

是夜,乘着哨兵们熟睡之际,阿撒兹勒率领着拘萨罗等百余名亲兵旧部悄悄脱离部队逃亡。

※※※※

“什么?阿撒兹勒逃跑了,带走了两百多匹战马,还有粮食与水!”

摆满早餐的矮几“哗”的一声被掀翻在地,杯盘器皿到处散落。

“哨兵是干什么吃的,昨夜是哪个千骑队负责营区警戒?谁是巡营官?把他们全砍了,全砍了!对了,还有那个阿撒兹勒直属千骑队,把那些没跑成的统统抓起来,带到中军一齐斩首。”髡屠汗牛眼血红,如狂怒的狮子咆哮不已。

赫尔吉与科斯塔跪伏在地上,如绵羊般瑟瑟发抖。

髡屠汗的命令得到了不折不扣的执行,中军帐前的沙地被鲜血染成红色,一千多名横死的战友给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种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

又是一天死气沉沉的行军,虽然已经广布斥候,搜索范围延伸出主力左右近百帕拉桑的距离,可汉拓威军却仿佛蒸发了一般,踪迹皆无。此时的科斯塔坐不安席,睡不安枕,时时担心大汗会迁怒自己。赫尔吉则在暗中祈祷千万别碰到汉拓威军,现在的军心士气实在不宜与敌军交战。

傍晚时分,髡屠汗彻底放弃了追击汉拓威军的希望,下令部队连夜向北转进,前往饮马坑补充淡水。

听到这个命令,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打仗了,终于可以不死人了,这次出征雅库特人已经损失的太多太多,这种损失是掠夺多少财帛和女子都无法补偿的。

上至万骑长,下至士兵,大家现在心中最盼望的就是能平平安安地退回到后方不再参战,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希瓦克河畔的雅库特部族领地。

到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一些力弱的官兵不明不白的脱队死去,他们身上的水囊被悄悄上供给了长官们。休息的时候,士兵们争相用碗抢接马尿。战马多日喝不到淡水,解出的尿水色泽深重,味道浓烈,即便如此还是成了抢手货,士兵们争抢地打破头。

这一切科斯塔与赫尔吉都看在眼中,不过他们也没有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战士们自求活路。干渴的折磨虽然分外难熬,士兵们却并没有太多抱怨,倒下的只能怨自己命不好,没倒下的还有生存的希望,所以虽然有部分减员,部队基本上还算稳定,没出什么大乱子。

大军赶到饮马坑时已是入夜时分,正在官兵们疲困交加,在马背上东摇西歪地抵抗睡魔时,先头部队不知哪个喊了一嗓子,“弟兄们,打起精神来,前面就是饮马坑了。”

这个消息立刻从队前传到队尾,所有人都振奋起来。

“到达饮马坑了,马上就有水喝了。”

“上苍保佑,终于熬出头了。”

不少官兵喜极而泣,大家不约而同的加快行军速度,打马向前狂奔。

饮马坑也同黄草泊一样,是一片缓丘围护着的水池,不过黄草泊面积稍大,饮马坑则较小,而且水面较低,所以被称作“坑”。前头的战士们激动地冲上缓丘的坡顶,往日映射着波光的水池竟不翼而飞,山丘环抱着的中间地带,除了黄沙还是黄沙,暗淡的星光下,细细的黄沙反射着灰白色的光。

“水!水哪去了?水哪去了?”

几个战士发疯般驰下缓坡,在本该是水面的沙地上来回寻找。一些人坐倒在地,仿佛只剩下躯壳,精血都被抽干。

后面赶来的部队越来越多,山坡上拥满了官兵,几万人包围着那一片沙地,大家静静地看着沙地上那几个歇斯底里来回狂奔的士兵,黑压压的人群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呆滞且充满了绝望。

最后,髡屠汗的中军也到达了,他急急下了帐车,在科斯塔与赫尔吉的簇拥下来到坡顶,一看到坡下那平坦的沙地,髡屠汗仿佛脑袋被人重重打了一棒,只觉眼前一黑,头晕目眩,身子摇晃两下就要向后栽倒。

科斯塔与赫尔吉急忙从后面扶住他,带着哭腔叫道:“大汗,大汗!您振作起来!振作起来!现在我军可不能没有您呀!”

亲信们拍前胸捋后背地叫了半天,髡屠汗才缓过神来,看着周围亲随们一个个万念俱灰的绝望表情,髡屠汗明白此时自己再不有所表态,这部队今夜就有可能散摊了。

他擦了擦脸孔,冲着周围喊道:“大家别灰心,汉拓威人以为把水池填住就可以困死咱们,实在想得也太简单了,别忘了沙漠中的水源都是有地下水脉的。大家再忍忍,用不了两天咱们就能挖出水来。”说罢指着赫尔吉道:“你立刻组织人手现在就开始挖井,其余各部就地扎营。”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各千骑队开始分部散开,各自宿营。赫尔吉召集了几个百骑队,选了几个位置,轮流开掘,头一天晚上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髡屠汗刚醒,亲兵就传赫尔吉有事禀报。

髡屠汗立刻传赫尔吉进帐,一见到赫尔迫不及待劈面就问:“可挖出水来没有?”

赫尔吉苦笑着道:“挖是挖出来了,不过池底泡满了死马屎尿等脏物,池水早已发臭,几个渴极了的孩儿不顾死活的喝了。喝罢之后上吐下泻,一直不停的泻了一夜,今早再看眼见活不成了。大汗,这沙中含满脏水,怎么挖都会污染。这里也没有燃烧之物,无法煮沸,强喝下去我怕会引起瘟疫流行啊!”

髡屠汗紧皱眉头想了很久,最终叹道:“既然在坑内打不成,那就在山丘外围掘井吧!”

赫尔吉迟疑地道:“这行得通吗?山丘外面都是沙地呀!”

髡屠汗道:“此地既然有地上水源,肯定有地下水脉支撑,我们动员所有人都参加打井,多处选点,总有可能挖出一眼有水的吧!”说到此,他盯着赫尔吉反问道:“不然你又有何良策?”

赫尔吉能有什么办法,只好按着髡屠汗说的办。所有的官兵都动员起来,由各自百骑长领着,在饮马坑外围山丘选点挖掘……

※※※※

饮马坑正南二百帕拉桑的沙漠上,布满了一望无际的朵朵营帐,白鸥师团与十一师团的全部兵力都驻扎于此,正等待伏击南归的腾赫烈军。

自从白鸥师团脱离黄草泊,由十一师团每日派出辎重马队迎送补给,三天前白鸥师团顺利到达伏击地。此地位于饮马坑正南,按着张凤翼的想法,髡屠汗部在饮马坑补给不到淡水,一定会全力南奔,到达此地时部队至少应该断水两天以上,肯定全是强弩之末的疲兵了,两师团正好与敌军进行最后决战。可是估算日子敌军应该早两日就应到达,至今斥候却都没有发现敌踪。渐渐地,几位首领也开始沉不住气了。

此时,两军首领们又汇聚在斡烈的帅帐内,商讨腾赫烈军的去向。由于整个计划都是张凤翼策划的,所以不管张凤翼内心情愿与否,每回都要敬陪末座,听候质问。

“苏婷大人,今早斥候可有消息?”人员齐集后,斡烈首先发问,每天必问的话题。苏婷负责这次伏击的斥候部署,她对着众人希冀的目光摇头道:“从昨夜至现在没有发现腾赫烈军的踪迹。”这一句几天来每天都被人问上十数遍,问得早不耐烦了。

迪恩捋着胡子问道:“算算日子,敌军两天前就该到了,苏婷大人,有没有可能是斥候分布的太散,与敌军错过了?”

众人又都把目光转向苏婷,这是大家都想说的一句话。

“绝不可能!你们不要瞎猜疑,”苏婷绷着俏脸气愤地道:“咱们周围方圆一百帕拉桑之内分布了一个千人队的斥候昼夜警戒,别说是几万人,就是一只鸟也不可能漏过。敌军没来是另有原因,绝不可能是我的斥候没发现!”苏婷最生气的就是别人对她能力的不信任了,所以对迪恩反驳的毫不留情。

一时间帐内气氛有些尴尬,停了片刻,卡西乌斯干咳一声笑道:“诸位,我说一个假设,有没有可能敌军是绕别的方向出沙漠了。”他说这话时拿眼看着张凤翼,显然是对张凤翼而问。

张凤翼缓缓开口道:“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我敢保证在二十天路程之内,此地只有黄草泊与饮马坑这两处水源,除此之外上天入地也难再找到一滴水。腾赫烈军只要向东追击超过两日,就会面临走不出沙漠的危险。在我看来,腾赫烈军不去饮马坑补充淡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卡西乌斯笑道:“老弟,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是腾赫烈军有可能从饮马坑出发,迂回绕过我们向草原逃窜。”

张凤翼唇角微扬,傲然笑道:“我们的斥候东西伸出了上百帕拉桑,想绕过我们就要再多忍三四天的干渴,大人也亲身尝过部队缺水的滋味,大人以为这四天的折磨是这么容易就能捱过的吗?”

卡西乌斯装作没听出话里的嘲讽之意,干笑两声掩饰过去了。

诸人又陷入了沉默,片刻,阿瑟笑了一声,开口道:“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说不定咱们把腾赫烈军给高估了也有可能。”

斡烈睁目问道:“哦?老三,你这‘高估了’是什么意思?快说来听听。”其他诸人也都把目光凝聚到他身上。

阿瑟笑道:“大家都猜测腾赫烈人会忍饥耐渴地拼命向南逃窜,怎么没想到也许腾赫烈人到了饮马坑就再也走不动了。”

迪恩急切道:“怎么会走不动了,饮马坑的水早让咱们破坏了,取不到水赖在那里又有何用?”

阿瑟道:“所以我说咱们高估了敌军,敌军极可能在到达饮马坑之前就断水几天了。敌军之所以不南来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没有水,依他们现在的状态,是无论如何走不出沙漠的。”

正说着,一直沉默的梅亚迪丝突然纤掌一拍桌案脆声道:“我明白了,腾赫烈人在挖井!他们把宝押在了挖井取水上。”

苏婷惊喜地道:“真的,仔细一想真有可能是这样,咱们别等腾赫烈挖出水来,立即挥师北上肃清残敌吧!”

卡西乌斯抚掌笑道:“哈哈,难得难得,想不到一向智计百出的凤翼老弟也有漏算的时候。”

张凤翼哼声笑道:“卡西乌斯大人太高抬在下了,有诸位大人在此,凤翼只不过拾缺补漏罢了,能有一言说中,已属侥幸。挂一漏万之处,正是该当。”

第七集 第八章

翌日,饮马坑。

天空万里无云,蔚蓝色的纯净背景中,滞留着点点芝麻粒儿大小的黑点,那是袤远荒原上的特产——兀鹫,这些凶残的鸟类专食死去的动物尸体,一旦发现伤病的野兽、沙漠中迷失方向的旅人,它们就会多日盘旋在猎物头顶,择机而噬。

第一只兀鹫是昨日发现的,几个露宿在沙地上的士兵正在睡觉,被误以为是死尸的兀鹫从空中扑下啄伤,周围的官兵大怒,纷纷举弓射击,那只兀鹫被数箭齐中,毛血飘撒地坠地。然而,战士们的快意仅持续了半天,还不到晌午,天空中就陆陆续续又增添了一点一点的“黑芝麻粒儿”。仿佛会餐一般,这些兀鹫越聚越多,它们在弓箭射不到的高空盘旋不去,耐心等待着最终机会的到来……

事实上,兀鹫们的判断是准确的,虽然到达此地才只两天,但这过往的两天对于髡屠汗的两万大军是怎样的难熬呀!三天的断水,战马早已解不出尿来。对于液体的渴望,已使战士们不择手段。

开始的目标是在饮马坑内遗弃的脏水井,虽然大汗严令不准从中取水,但渴极难耐的士兵们哪里顾得上干净与否。几十个官兵乘夜深人静之时抢到脏水井边用绳子吊着头盔下去捞水上来,大家痛痛快快的饱饮一通。

不到一顿饭功夫,各人相继开始闹肚子,从此后几十个人再也没提起裤子,蹲在井边上气不接下气的拉了一夜。到第二天清晨被巡营官发现的时候,几十个大汉已是严重脱水,躺在地上离死不远了。髡屠汗闻知此事大怒,命令科斯塔把所有脏水井填实封死。

没有了脏水,没有了马尿,又咸又腥的马血成了战士们湿润喉咙的琼浆玉液。战马就是骑兵的双腿,在沙漠里没有了战马也就等于没有了生存的希望。骑兵混到了杀马的份儿上,任何长官的禁令都已不在话下了。这一点,千夫长和百夫长们也心里明白,对此都是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只要他们杀马之后能给长官们送一碗鲜血即可。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夜间进行,战友之间关系好的十骑小队里,大家抽签决定先杀了哪个人的战马。若是小队中有人平素与战友关系处得不好,那首先遭殃的肯定就是此人的战马。也有个别的小队不地道,偷宰别队的战马,这样做的后果往往是两个小队之间的生死火拼。

一夜过去,所有的痕迹都被黄沙掩盖,对于那些失踪的战友和马匹,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反正这个时候万夫长和千夫长们也自顾不暇,绝无心思探察各队的具体人数。

杀马饮血的事情髡屠汗始终被蒙在鼓里,他这两日来一直在为迟迟挖不出水来心急上火。为了督促进度,他亲自带人一遍遍巡视各个开挖的井坑,但是挖掘的进度却一天比一天慢。

这也难怪,好多官兵已干渴的陷入昏迷,睡在帐篷动也动不了。眼前还有人能拎着铲子挖土已是极难得了,还如何计较挖多与挖少?看着官兵们吃力地拉动绳索向外提土筐,髡屠汗除了着急上火,别无他法。

其实髡屠汗不知,士兵们干得慢是有原因的。雅库特人在希瓦克河畔逐水草而居,对于挖井从来就不擅长。再加上地下都是沙层,质地极为松软,挖到一定深度鲜有不塌陷的。赫尔吉开始选择了三十个挖掘点同时作业,两天时间,有十一处井坑坍方,几十名士兵被压死在井下。看到这种后果,挖井的士兵们再不愿下井,大伙先是跪地乞求长官,后是集体抗命,无论赫尔吉的监工队用马鞭如何毒打,士兵们就是拒不下井。

无奈,髡屠汗派出自己的直属千骑队监刑,把四十多名不愿下井的士兵当众斩首。尸首不准掩埋,曝尸在工地上,以儆效尤。这四十多具尸体成了兀鹫们的头一道美食,大批的兀鹫从天空中盘旋而下,千头攒动、黑压压的盖满了停放尸体的沙地。你拖一段肠子,它叼一根骨头。争着抢着,叫着啄着,不消半刻就被撕抢一净,沙地上只留下一滩滩黑色的血迹。

下井早晚得死,不下井立刻就死。在军刀的逼迫下,几十个被点名指定的士兵被绳索放入井内。这回挖井的士兵们都总结出经验了,这样松软的沙基土质只要挖到一定深度十有八九要坍方。所以干得越卖力死得越快,要想死得慢点,只有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尽量少挖,只要挖得不深,井壁就不容易坍方。大家只要表现得忙忙碌碌,哪个当官的会爬到井下测量井的深度?

第三天天刚亮,髡屠汗就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了,他不悦地喊进当值的亲卫骂道:“怎么回事,什么人如此大胆在营区喧闹。”

亲卫吞吞吐吐地道:“大汗,是天上那些死鸟落到地上了,弟兄们正在赶鸟呢!”

髡屠汗心知一定有事,嘴上也没再多说,只命侍寝的女人们侍候他穿衣。

髡屠汗的帅帐正扎在附近最高的一座山丘顶上,站在丘顶观望,周围营区的情况尽收眼底。他穿戴整齐后走出大帐向喧闹的方向观看,只见营地边上一些士兵正举着长矛大声地哄赶兀鹫,士兵们的长矛扫到之处这些凶鸟扇着翅膀“轰”的散开,等战士们一走过,又“嗡”的聚集回来,赶来赶去也赶不尽。

原来夜间为了夺马而死去的尸首被埋的太草率了,大部分尸体只在表面撒了层沙子就算完事。这些美食立刻被天空中嗅觉灵敏的兀鹫所发现,于是被杀掉的死马和草草掩埋的尸体纷纷被从黄沙中翻出。大批兀鹫降落到地面撕抢食物,士兵们赶也赶不走。

那在帐外值勤的卫兵心下惴惴地从背后看着髡屠汗,生怕大汗发怒殃及自身。更害怕大汗会向他询问杀马的事儿,到时说与不说都不得好报,不说立刻性命难保,说了实情就得面对战友们夜间的报复。

出乎那卫兵的意料,髡屠汗漠然地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返回帐中。那卫兵以为髡屠汗没有看出端倪,暗自庆幸自己过了一关,其实他有所不知,髡屠汗虽明知这其中必有违规犯禁之事,也无心再管了。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只要不是炸营哗变,还是睁只眼闭只眼吧!

吃过早饭,髡屠汗带着卫队开始巡视各井口的挖掘情况。赫尔吉昼夜待在工地监工,夜间只在井坑旁小睡了片刻,看到髡屠汗到来忙迎上来见礼。

髡屠汗看着赫尔吉满眼红丝、形容憔悴的样子,随口安抚道:“赫尔吉,昨夜辛苦你了,工程可有进展吗?”

赫尔吉咧嘴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挖出水来,倒是又有三眼井坍方了。”

髡屠汗看着他欲哭无泪的样子也不禁一阵心酸,仰天感叹道:“难道这是天意吗?是上苍要亡我雅库特一族吗?”

赫尔吉唏嘘地对着髡屠汗躬身道:“大汗,属下有一个建议不知可行不可行?想说与大汗参详。”

髡屠汗注视着他笑道:“哦,你说。”

赫尔吉叹息道:“大汗,今天已是断水第四天了,四天没水喝,我看这些挖井的孩子也实在是干不动了,再逼下去也只是一死而已,于事无补。”

髡屠汗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面无表情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赫尔吉陪笑道:“我的意思是现在咱们应当珍惜人力,与其遍地撒种,不若主攻一点。”看到髡屠汗满脸疑问,赫尔吉接着解释道:“大汗,依现在孩儿们的体力,顶多再干今天一天,明天绝不可能再有力气干活了。所以咱们实在无法各个井口全都兼顾,为今之计只有选准一个最有希望出水的井口,集中精力主攻,使其一天之内见分晓。”

髡屠汗面色缓和下来,点头道:“嗯,你的法子好是好,就不知你怎能断定哪个井口最有希望出水?”

赫尔吉道:“其实属下也无法断定,属下只是反覆比较了各坑口挖出的土样,选出了看起来湿度较大的一份,咱们就从这个井口下手挖下去,至于成功与否就全看上苍的护佑了。”

髡屠汗思忖片刻,终于点头道:“好吧,就依你,咱们就赌这最后一把。”

赫尔吉挑选了几十名精神较好的士兵,分编成组,轮流下井挖掘,他自己则趴在坑口监工。士兵们个个体内严重缺水,干活时再一出汗,一批士兵下井干不了多久就相继脱水昏迷,倒下的战士被抬上来一排排摆在长矛支起的布篷下,眼见只剩下等死的份儿了。

后面的战士看到这种情况,又开始反抗不愿下井。赫尔吉咬着牙命令亲卫队用弯刀威逼着下一批战士下井,不挖够一定的土方坚决不运上来。

到了中午的时候,髡屠汗来看看有没有结果,布篷里躺着的士兵已有几百名之多了,髡屠汗命人暗自召来了科斯塔。

大帐内,科斯塔单膝跪下给髡屠汗见礼,“大汗,您有事召唤属下。”

髡屠汗点头道:“不必多礼,起来吧!”说着向左右使了个眼色。

亲卫、侍姬都识趣地退出大帐,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科斯塔知道大汗必有要事吩咐,所以也不敢多话,弓着腰站在髡屠汗身边,小心翼翼地瞅着他。

髡屠汗沉吟片刻,叹息道:“科斯塔,给你透个信吧,打井取水的事很不乐观,可以说基本上已经无望了。”

对于打井的事科斯塔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局,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哭道:“大汗,此事全怪属下,全是属下该死,给大汗出此下策,不但累及大汗,还累及三军弟兄。”

髡屠汗满脸疲色地摆手道:“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当时认可这个策略的是我髡屠汗,怎么,难道现在连我髡屠汗也要给死去的孩儿们抵命吗?”

科斯塔一怔,赶紧道:“不,当然不,有罪的是属下……”

髡屠汗不耐烦地再次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科斯塔只有住嘴,睁眼怔怔地看着髡屠汗。

髡屠汗脸色古怪,仿佛有什么话难以启齿,科斯塔也识趣地不再打扰他,瞪眼等着听他的下文。良久,髡屠汗缓缓吁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道:“我已暗自安排好了,你也回去准备准备,我这里的存水只允许你带三个人上路,咱们今晚就出发……”

“什么!大汗你要放弃弟兄们吗?”科斯塔失声惊喊出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肆!”髡屠汗刷的沉下脸来,一双牛眼像冰剑般逼视着科斯塔。

科斯塔机灵地打了个冷颤,立刻清醒过来,马上换过一副低眉顺眼的嘴脸,跪下求饶道:“大汗恕罪,属下心里存不住事儿,在大汗面前失态了。”

髡屠汗脸色缓和下来,看着他不满意地哼道:“不是我心硬,再拖下去大家都得死,为今之计只有壮士断腕了。即便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希瓦克河畔的十几万老幼妇孺想想。咱们都死了,谁来保护他们呢?”

“是,是,大汗考虑的是,属下愿听从大汗的安排。”科斯塔跪在地上强挤着笑脸附和着,大粒儿的汗珠顺着鼻尖鬓角淌落。

两个人正在暗自商议,突听远处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帐外的亲兵手持长矛跌跌撞撞抢进大帐,也不下跪行礼,激动地结结巴巴喊道:“大……大汗!”

髡屠汗心中狂怒,沉下脸吼道:“成何体统!”

那亲卫理也不理,继续激动地喊道:“水——水!挖出水来了!山下挖出水来了!”髡屠汗与科斯塔急忙抢步出帐,只见满坡满谷万头攒动,到处都是欢呼声,士兵们奔走相告,蜂拥向赫尔吉的井口聚集,那井口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外面的士兵跳脚也挤不进去。

※※※※

“喊的是水吗?我没听错吧,他们真的挖出水来了。”卡西乌斯远望着在坡脊上欢腾跳跃的腾赫烈官兵,转头冲着迪恩曼声笑道:“万夫长大人,看来贵师团的活儿干得不漂亮啊!还给腾赫烈人留下了可乘之机。如果咱们来得不及时,又不知要死多少弟兄了。”

迪恩虎着脸哼了一声,打着哈哈道:“卡西乌斯大人可有所不知了,若不是赶不及为‘友军’输送淡水与粮草,哪有腾赫烈人的可乘之机。哼哼!真是割了鸡巴敬神,神也得罪了,自己也痛死了,出力不讨好啊!贵师团里都是上等人,个个金贵,万夫长大人要是怕折损手下的话,就由我们十一师团先上好了。”

卡西乌斯白皙的脸庞青气一闪,心里强压着怒火阴声笑道:“哈哈,万夫长大人真是好口才,在下佩服。不过腾赫烈军都已是这副形态了,咱们也用不着再讲什么章法了吧!索性一齐冲出去,比一比哪个部队最终收获的多如何?”

迪恩傲然笑道:“好主意!就这么定了。”说罢冲着左右高声喊:“孩儿们都听到了吧?”

周围官兵高声应和:“听到了!大人!”

迪恩叫道:“那还等什么!冲啊,我们去杀腾赫烈人!”

“杀呀!杀呀!”

万马催动,蹄声如鼓,大地震动起来,几千健儿一齐策马向饮马坑冲去。

卡西乌斯气得脸色铁青,心中暗骂道:“老东西,以为抢个先机就能笑到最后吗?早着呢!”

他一带战马回到本队,抽出佩刀在头顶挥动,冲着手下高喊道:“弟兄们,你们说可笑不可笑,现在连辎重部队也想和咱们白鸥师团伸手比试了,大家能忍得下这口气吗?”

骑兵们纷纷拔出弯刀举过头顶高喊道:“不能忍!不能忍!”

卡西乌斯满面煞气地狠声喊道:“大家都听着,我只说一遍!要是战后十一师团斩杀的腾赫烈人比我们万骑队多,所有官兵一律不予请功,都听清楚没有!”

所有官兵齐声应答:“听清楚了!”

卡西乌斯把佩刀向前方一指喊道:“让步兵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骑兵吧!大家冲啊!”

“冲啊!杀呀!”一队队骑兵队列催动起来,战马在逐渐加速,前队与后队拉开了距离,骑兵们挥舞着斩马刀发出喊杀声向敌军冲去……

※※※※

刚喝到水的士兵还不足一百个,营区外围就传来了发现汉拓威军来袭的警哨。一时间,报警的骨哨声四起,营区一盘散沙般的官兵立刻陷入混乱之中。好多官兵像无头苍蝇般瞎跑乱撞,也有不少人赶紧回营帐寻找武器。几个百夫长高喊着召集属下,更有好多士兵为抢一匹战马,战友间彼此拔刀对擂。

此时水井边聚集的士兵最多,正在给士兵分水的万夫长赫尔吉拔出刀来叫道:“孩儿们,汉拓威人抢水来了,这样的沙漠大家能逃到哪去?没有水喝早晚是个死。大家拿起武器来跟着我保护水井啊!”

这一号召得到官兵们纷纷响应,不少人拿起武器向水井聚集。

头一个冲入敌营的是迪恩最偏心的爱将勃雷,勃雷骑的是缴获自塔赫勒喀部的最好的战马,人高马壮,气势宛如天神,长柄狼牙棒横扫竖砸,舞得如旋风一般,棒下的敌军不是脑浆迸溅,就是脊柱断折,死状惨不忍睹,几乎难觅全尸。

受他的榜样作用,后面跟着的一群刚学会骑马的步兵也如狼似虎,勇不可挡,随着勃雷一窝蜂般灌入营区,四下里冲杀扫荡,敌兵遇之一触即溃。

接着冲入的是卡西乌斯的弓骑兵,战马进入营区立刻均匀散开,三三两两结成一组,斩马刀与手弩相配合,远射近砍皆宜,四下兜击掠杀敌兵。

第三批进入的是阿瑟的部队,清一色全是长枪兵,虽然没有前两股友军骑在马上那么威风,不过却占尽便宜。沙州松软,战马奔跑不快,骑兵也就失了冲刺之威,挥舞着弯刀迎上的腾赫烈战士面对长长的矛杆毫无办法,在成群矛尖的刺击下,只能束手就毙。

长枪兵的推进虽然不快,但密林般的长矛队列推过,如同在敌营中过了一遍梳子,所过之处,再无一个会喘气的漏网之鱼。

※※※※

勃雷的千骑队越来越深入到敌军营区内部,不知不觉间已接近水井,这一路上勃雷是当者披靡,从没遇见像样的抵抗。正杀得过瘾,突听侧面一阵尖锐的锣响,空中发出“嗤嗤”的破空之声,密密麻麻的羽箭如急雨般袭来,勃雷暗叫不好,舞动着狼牙棒拨打箭矢。只听“噗噗”的箭头入肉声,身边人喊马嘶,惨呼呻吟声不绝,回头一看已有几十名中箭属下落马。

勃雷向放箭方向望去,对面有几千敌军背靠山丘组成了队列,正对他们严阵以待。勃雷嘶吼一声迎着敌军冲上去,却又被一轮羽箭打了回来,这次又损失了不少士兵。

勃雷还要再冲,听到身后有人喊道:“勃雷,不可鲁莽,快退回来。”

他回头一看,喊话的正是师团长斡烈。原来斡烈与梅亚迪丝的后军已经开到,刀盾兵、投矛兵、长枪兵、长弓兵,各色兵种正依序向着敌军展开队列。

斡烈的命令不能不听,勃雷急忙带队退了回来。只见与斡烈一起的还有梅亚迪丝、苏婷、阿瑟、张凤翼与斐迪南。这次作战斐迪南千骑队是负责保护斡烈的中军,是斡烈的直属千骑队,而苏婷的部属则是负责接应的预备部队。

勃雷不甘心地道:“师团长,只要再冲一次我就能杀入敌军队列了。”

斡烈板着脸命令道:“收拢你的人马,布置在我军左翼待命。”

勃雷无奈,只得乖乖率队入列。

梅亚迪丝笑道:“斡烈大人,还是由我军用弓弩先压制一下吧!”

斡烈笑道:“那就有劳贵部弟兄们了。”

梅亚迪丝向苏婷点了点头,苏婷的部队早已在阿瑟的长枪兵身后摆好轮射队列,此时首排射手已举弩瞄准待命。

苏婷策马来到部队前侧,斩马刀一挥,清脆地喊道:“首列弩——射!”

随着“嗤嗤”的破空声,箭镞在空中划过一条条黑线,飞蠓蔽日一般,两军上空蓦地一暗,无数弩箭倾泄在敌方的人群中,敌军士兵中箭的惨呼声此起彼伏,对面放箭的势头也顿时弱了下来。

这才只是个开始,随着苏婷一声声“二列弩——射!”、“三列弩弓——射!”的号令发出,弩箭不停地向敌军队列倾泄。

敌军本就是杂凑起来的,根本没有严整的部署,都是临时抓到什么武器就用什么武器,如何能对苏婷的弩兵形成有效反制?才没几轮,敌军就因伤亡太重纷纷向山坡上退却,一直退出到汉拓威军弩箭范围之外才停下。

这时苏婷下令停止了射击,阿瑟在阵前高喊一声,号角兵吹响了进攻的号角,鼓手们敲击着鼓点随队而进,各兵种挥动着各色武器开始一排排向前推进。位于最前列的是投矛手,一人持五六杆投矛,手举着重盾,翼护后面的一排排部队。

弓弩停止后,腾赫烈军立即稳住了阵脚,在山坡上居高临下重新列队,并组织了弓箭手向迎面而来的汉拓威军射击。由于前面一排都是投矛手的重盾,射击几乎没什么效果。

两方越来越近,战士们变得激昂起来,开始大声的嘶吼叫喊,挥动着手中的武器为己方鼓舞斗志。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敌我距离越来越接近,进攻的汉拓威步兵开始奔跑,四十步、三十步,投矛手们放下盾牌,高喊着向对面的敌人投出一杆杆标枪。后面的长矛兵开始把两人长的长矛由竖握变到端平,跃过投矛兵向前冲去,一排排锐利的矛尖闪着寒光推向敌群。腾赫烈兵纷纷怪叫着举着刀盾迎了上去,这边汉拓威长矛手嘶喊着刺出长矛……

“一寸长,一寸强!”头一轮对刺,没有携带盾牌的腾赫烈战士损失巨大,首列长矛兵的矛尖大半变成了红色。少数避过矛尖的腾赫烈兵揉身而进,叫喊着挥刀向长矛兵砍去。此时跟在长矛兵身后的刀牌手举着砍刀与战斧跃过长矛兵与敌军短兵相接在了一起。

零星的近身者处理掉后,长矛兵的矛头又并在了一起,成排的矛尖展开了第二轮对刺……

汉拓威步兵的攻势一波接一波,一次比一次凌厉,进攻的锋线缓慢而坚决的向前推进。

在他们身后的阵地上,堆堆叠叠、散乱挨压的躺满了腾赫烈官兵尸体。战斗进行了半刻钟,终于腾赫烈军的意志到达崩溃的临界点,官兵们再也承受不了这种绞肉机般的折磨,先是阵列一角的十几名士兵转身向山坡上退却,溃败的恐惧马上传染了整个作战锋线,战线变得漏洞百出,多处士兵开始逃散,接著作战锋线被突进的汉拓威军分割成了几段。这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战线整个崩溃,腾赫烈官兵们开始了不顾一切的溃逃。

远处观战的斡烈一看到腾赫烈军开始溃散,就对梅亚迪丝笑道:“看来攻坚已经完成,营区内不会再出现成群的抵抗了。大人,现在是让你的骑兵出场收拾残局的时候了。”

梅亚迪丝拔出战刀,英姿勃发地向斡烈敬了个军礼,“大人请放心,剩下的全交给我吧!”说着一带马缰就要回转队列。

张凤翼在旁突然叫道:“师团长大人,追击敌军不必太远,把营区肃清后再追个十多帕拉桑即可,剩下的敌军可以明天再追。”

梅亚迪丝一愣道:“为什么?”

张凤翼眯眼望着敌军溃逃的方向,语带嘲讽地笑道:“反正终究也跑不掉,咱们明天再追遇到的抵抗会比今天轻的多。”

梅亚迪丝一想便明白了,只是张凤翼的主意虽然正确却不便开口称赞,所以只是一笑,没再多说,率领苏婷万骑队策骑而出,尾随着逃散的腾赫烈军掩杀过去……

第七集 第九章

此时,督战的赫尔吉已近疯狂,他组织了几百亲兵死命拦阻溃散的逃兵,任凭他喊破喉咙,使尽手段,可兵败如山倒,哪里阻拦得住,最后连督战队的士兵也大半随着溃兵逃光了。

后面的汉拓威长矛手们已经快要追上来了,几个亲卫跪地哭求道:“万骑长大人,事已至此,咱们赶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赫尔吉拄刀于地,带着哭腔嘶声笑道:“哈哈哈……”你们睁开眼睛看清楚,没有粮食、没有水、没有战马,走?你们能走出多远?你们扶我起来到水井边上去,渴了这么多天,我死也要做个淹死鬼。”

几个亲卫急得拖着他的胳膊求道:“水井已经被汉拓威人占了,大人别想那么多了,咱们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赫尔吉突然挣脱诸人,疯了一般迎着汉拓威军战士冲去,距离井口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迎面碰上率队冲在最前面的庞克。

赫尔吉想也不想,举刀便劈。他哪里是庞克的对手,庞克冷笑一声,挥刀上撩架住敌刀下劈之势,另一刀运臂横斩,刀锋过处,赫尔吉惨呼一声,上半身倏地与下半身份离蹿出,鲜血四溅,脏腑随地散泻……

目睹了赫尔吉的惨状,后面的亲兵亡魂丧胆,发一声喊转头四散。

平心而论,若是换一个战场,面对这些往日武勇剽悍的草原骄子,勃雷他们绝不可能顺利地获胜,腾赫烈军即使一时作战失势,也不会轻易地放弃抵抗。可在此刻,经历了几天的干渴之后,饱受煎熬的腾赫烈官兵们无论是身体还是意志都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些天来,为了争夺一点点维持生命的食物与淡水,甚至是马血马尿,平日亲如兄弟的战友拔刀相向,一具具伙伴的尸体在战友们漠然的注视下被拖走,人心早已冷漠,人与人之间没有了信赖,大家彼此提防着,害怕自己成为了战友们抢夺的对象。

到了此时,大多数腾赫烈官兵都信奉这样一个道理:什么责任、荣誉、牺牲,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只有保全自己、逃得活命才是最现实的。信念的丧失使得腾赫烈军彻底失去了凝聚力,面对汉拓威军的突击,腾赫烈军土崩瓦解,触处皆溃。任凭几个千骑长怎样叫喊,怎样阻拦斩杀逃跑的属下,无论如何都聚集不了人手,形不成反击力量。

营区内到处都是四处掠杀的汉拓威军,敢于死战不退的敌军极少,只有受伤跑不动的敌兵才缩于一隅进行困兽之斗,大批尚能一战的腾赫烈官兵弃甲曳兵,脱离战场向南逃散。不到一顿饭功夫,营区内的腾赫烈军越战越少,汉拓威军越战越多,一个腾赫烈军每每要面临十多个汉拓威长矛兵的围攻。

看看营区内的混战大局已定,梅亚迪丝吹响了骨哨,尖厉的哨声在战场上空回荡,散在战场各处的百骑长纷纷吹哨应和,收拢部下向梅亚迪丝靠拢。营区内哨声此起彼伏,十骑队聚成百骑队,百骑队聚成千骑队……不一会儿,近万匹战马汇聚成了骑兵的铁流。

梅亚迪丝在银鬼面卫队的簇拥下当先冲出营门,冲着左右清脆地喊道:“把这里交给步兵们吧,咱们追击跑得快的。”

卡西乌斯提刀靠上来兴奋地喊道:“大人!这可是我军对腾赫烈军前所未有的大捷呀!如果得不到一等枫叶勋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

苏婷策马从另一侧跟上,绷着脸道:“卡西乌斯,仗还没打完呢!还是先把腾赫烈军肃清后再说吧!”

卡西乌斯转头对着后面的属下们喊道:“弟兄们,跟我冲呀,咱们追到上天入地也要把腾赫烈人赶尽杀绝。”

后面的部属高声呼喊响应,大家不约而同加快马速。

每一个战士都明白,不同的作战付出的代价是不同的。两军对垒时最初几轮的交锋是最残酷的,这时是两方斗志最旺的时刻,在没分出胜负之前只有用堆积的士兵尸体来较量意志。

这时的战斗就像绞肉机,投入的部队能活下来的只占小部分。参加这种战斗是所谓的“啃硬骨头”,伤亡大而功劳少。

而真正“收获”的时候是将敌军击溃后的追击战,这时的敌兵既无组织又无斗志,完全是一盘散沙,斩杀起来轻松愉快,予取予求,只要追上了功劳就跑不掉。作为帝国轻骑兵的王牌,没有谁比白鸥师团的战士们更能领悟这个道理的精髓了,立功升级的机会全在追击逃敌。

白鸥师团的规矩,只要是敌军真正的溃败,师团长下令追击,所有部属全部打散,各自为战自由追逐掠杀,不分官阶品级,谁追上的“猎物”就是谁的。比之腾赫烈逃兵们对死亡的恐惧,后面的汉拓威骑兵们立功的狂热毫不稍逊。师团长梅亚迪丝一声令下,沙漠上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大会……”

“庞克!庞克!乱蹿个屁呀,没听到我在叫你吗?”勃雷带着一群长矛兵一把揪住庞克。

庞克身边也簇拥着大群的手下,此刻都愣愣地看着勃雷。

庞克拎着双刀,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喘气道:“啊!是勃雷大哥,你拉我干什么?北面还有一股敌军在顽抗,我正要带弟兄去支援呢!”

“糊涂!管那些不成气候的干嘛?你放眼看看,满营都是咱们的人,没等你跑到地方人头就被分光了。”勃雷斜着眼睛撇嘴道。

庞克也不知自己哪做错了,怔怔地问道:“那不去支援难道坐地歇着?”

勃雷板着脸训道:“你呀,还是太嫩!看看人家白鸥师团动作多快,一窝蜂地向南追下去了,真正‘肥肉’都在南边呢!这里三核桃两枣的,哪够弟兄们分呐!”

庞克怯怯地道:“可师团长有令,咱们步兵是负责清理战场的呀!这样不听命令乱跑不好吧!”

勃雷指点着庞克的鼻子提高声调骂道:“看你这副窝囊样儿,我真想踹你两脚。人家吃肉你喝汤,功劳全让别人抢去了,你心里就甘心啊?再说了,场面这么大,斡烈大人哪里看得过来?”说到此一挥手断然道:“你别瞎操心了,只要相信做哥哥的不会害你就是,一切都有我担着,带着你的部下跟在我马屁股后面就是了,咱们这就上马追腾赫烈军去。”

“白鸥师团的骑兵们不是早已出发了吗?怎么又有这么大一股骑兵出营。”斡烈站在山丘顶上,远远地看着骑队奔驰扬起的黄色沙尘疑惑地道。

阿瑟与迪恩也眯着眼细看这支出营向南的队伍。

半晌,阿瑟失笑道:“是咱们的队伍,打头拎狼牙棒的是勃雷吧!呵呵,也难怪,看着白鸥师团立功眼馋了,也想争点功劳。”说罢眯眼冲着迪恩发笑。

斡烈脸立刻沉了下来,“这小子,也太不听话了,这不是目无军纪吗?等这伙人回来后,马上叫他来见我。”

勃雷是迪恩最喜欢的爱将,迪恩怎能眼看着他吃亏?马上陪笑着劝解道:“大哥,勃雷可是咱们手下最得力的孩儿,论起冲锋的勇猛来连凤翼也比不了。大哥,这干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必在这些小事上挫伤孩儿们的锐气呢?我看还是算了吧!”

“不然!”斡烈绷着脸道:“胜不骄,败不馁,这才是我军应有的作风。孩儿们的坏毛病就是让你这样给惯出来的。”说罢,转头对张凤翼道:“凤翼,勃雷与你关系最好,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张凤翼不看迪恩递过的眼色,肃然俯首道:“师团长教训的是,令不行禁不止的军队,虽然作战勇敢也不过是一群骄兵悍将,即使一时获胜终究会为敌所乘。”

张凤翼的态度令斡烈十分满意,他脸色一缓捋髯笑道:“嗯,说得好,要是勃雷也能认识到这个道理,我就不会再罚他什么了。”

张凤翼眼含笑意道:“大人,其实让他追追也好,说不定这会儿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呢!”

“哦?怎么说?”斡烈以为张凤翼还是要为勃雷说情,脸色又不悦起来。

张凤翼撇嘴笑道:“白鸥师团被誉为帝国轻骑兵的王牌,追逐战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咱们师团毕竟是步兵,弟兄们才刚骑了几天马?能坐在马背上不摔下来就不错了,勃雷想与人家争功,恐怕难以讨到好来。”

斡烈半晌没说话,片刻,长叹一声自嘲地摇头笑道:“说的也是!我还担心他与白鸥师团争功影响两师团团结呢,看来真是多虑了。”

※※※※

张凤翼猜得一点没错,傍晚日落时分追击逃敌的队伍回来了,留守的步兵们纷纷拥到营门口看热闹,对归来的友军报以热烈的喝采与欢呼。

蹄声滚滚,沙尘飞扬,白鸥师团列队入营,一排排并骑而进的骑兵昂首挺胸,意气飞扬。除了银鬼面卫队的女兵们,每个骑兵的马脖子上都挂满了成串的腾赫烈人的首级,不用问也知这一仗胜得是多么痛快淋漓。

一同回营的还有斐迪南的千骑队,同样是满载而归,不但斩杀了许多敌军,还夺得大批战马、武器、军资。部队现在是士气如虹,战士们个个趾高气扬,豪气冲天。斐迪南安顿了属下造饭登记战功后,立即带了几个亲兵到师团部向斡烈报告战况。

斡烈的帅帐火把通明,帐外如闹市一般堆满了人,左一摊、右一堆都是军官们的亲兵与战马。大帐内传出卡西乌斯万夫长的高谈阔论声,还时不时地伴有阵阵笑声。这一仗斐迪南的千骑队也打出了名头,看到斐迪南,好多白鸥师团的士兵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友善地向他问候打招呼。

张凤翼正倚着拴马桩与几个替长官看马的女兵调笑打趣,看到斐迪南来了,打了个手势要他稍候,几句结束了和女兵们的谈笑,向他走来。

斐迪南眼瞥着那几个银鬼面卫队的女兵悄声笑道:“阿尔文说你现在掉进了美女堆里,漂亮女孩多得泡都泡不过来,已经目迷五色,乐不思归了,看来那小子说得一点都不假。”

张凤翼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呵呵,羡慕我了?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吗?喂马洗马、拾柴做饭、搭卸营帐……她们队里的脏活、累活几乎全被我包下了,如果有这么个便宜冤大头供你随意使唤,你也会冲他露齿一笑的。”

斐迪南擂了他一拳笑道:“你就装吧,以为我会相信?”

张凤翼瞅着他抿嘴一笑,一转话题道:“先别说我,‘千夫长大人’这趟带队出击一定特撒欢儿吧!有没有给你兄弟带回点小礼物来呀?”

斐迪南一听这个立刻兴头来了,把着他的肩头道:“嘿,我正要说呢!凤翼,你没随我们同去真是太可惜了。我斐迪南当了这么多年的兵,与腾赫烈军交手无数次,还从没像今天这样爽过。”

张凤翼眯着凤目悠然笑道:“哦?怎么个‘爽’法,也给小弟说说。”

斐迪南一挥胳膊,兴奋地道:“嗨,你是没看见,那大沙漠上,满眼都是溃败的腾赫烈军,铺天盖地,跟野牛群一般,一眼望不到边。那么多敌军,要放平时看见,任谁都得冒几股冷汗。可这会儿敌军真是亡魂丧胆了,全跟惊散的黄羊一般,眼看着同伴被杀也不敢回头报复。一开始我还有点担心,咱们就这么点人,敌军组织起来反噬一口可怎么办?所以我也没敢突进太深,命令各百骑队保持距离,随时互相接应。可你猜白鸥师团是怎么干的,那个女孩平时看起来面善,打起仗真叫发飙,她命令所有部属统统打散,大家打猎一般自由追击掠杀,谁杀的敌人功劳就是谁的。”

斐迪南满面潮红,眉飞色舞,说得满嘴唾沫星子乱飞,摇头赞叹道:“凤翼你想想,那么多敌军,这样疯狂的命令也敢下?命令一下,白鸥师团那伙人都不要命的比赛前冲。唉哟喂,凤翼你是没亲眼看到,那叫一个疯狂呀,不到几十人的骑队就敢突入到上千敌军内部搅和,几匹马就能把一个百骑队赶得乱蹿……”

“我一看后面就剩下咱们千骑队了,咱们成了殿后的了,这样还行?难道只有人家是英雄,咱的弟兄们全是属狗熊的?再怎么着也不能被那群眼睛长在脑袋瓜顶上的家伙给比下去呀!我这么一想浑身的热血都涌上来了,当即下令解散部属,全力追击,不管怎样一定要跑在白鸥师团前面才行。等我冲到前面和腾赫烈军这一交手,嘿!你猜怎样?”

“好了好了,打住吧!”张凤翼笑着摆手止住亢奋异常的斐迪南,“这些话你留着向庞克他们吹吧!事实上我是奉了斡烈大人的命令在此专门等你的。”

“啊?这样呀!你怎么不早说。”斐迪南这才回过神来,失笑道:“我说呢!你在帐外待着干嘛?”

张凤翼眼带笑意地凝视着他道:“这一战不用问也知一定是痛快淋漓,这个先不去说,你知不知道勃雷与庞克也带人追出去了?”

张凤翼一提他俩,斐迪南就笑了,“他们啊!这回糗大了。哈哈,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儿,是他的不是他的都想往怀里揽。想和真正的骑兵抢功劳,他勃雷还差着几条街呢!”

张凤翼也笑了,“他们骑马是差点,你们千骑队和白鸥师团都回来了,怎么不见他们呢?”

斐迪南撇着嘴不屑地笑道:“那小子领着人要和白鸥师团争功,白鸥师团那些家伙岂是吃干饭的,能让他轻易拣着便宜?他们布置了一个队列死死堵着勃雷不让他的人插进来。勃雷几次想从侧面迂回上来又都因骑速太慢而不能得手,只有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着急上火干瞪眼。等白鸥师团宣布收队了,他的蛮劲又上来了,要连夜追击腾赫烈人。”

张凤翼眯着凤目沉吟道:“你怎么不劝劝他,他们那点人马,敌军乘夜来一个反噬怎么办?”

斐迪南哼了一声,指着自己的鼻子愤然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劝过?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好兄弟’,我这斤两想劝他?够份量吗?我还没说两句呢,就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哼!自己没本事杀敌还怪我不帮他?他怎么不问问白鸥师团为何没堵我的千骑队呢?一帮人跟野猪似的毫无章法地乱蹿一气,帮不上忙还净添乱,敌军追不上却挡了自己人的弓箭,这种货色不堵他堵谁?哼,丢死人了,还有脸来怪我不帮他!”

张凤翼面带笑意,紧抿着嘴唇默默听着,一句话也没说,斐迪南开始还气呼呼的,后来看张凤翼笑容不对,不由得缓和下语气来,“凤翼,你也别怪我,不是我不尽力劝他,当时情况拦谁谁也不能回来,违抗军令出营,瞎跑了一气什么也没捞着,抱的敌军首级还没留守的弟兄多。这人要脸树要皮,回来可怎么跟弟兄们说哇?所以当时我就想,反正腾赫烈人现在已是亡魂丧胆了,不如让他追一通,就是追不着也总算出口闷气不是?”

张凤翼淡然笑道:“本来他们违抗军令斡烈大人是很生气的,准备等他回来后好好治他的罪。可一听到他没随你们一同回来,斡烈大人立刻就坐不住了。在迎接梅亚迪丝师团长进帐庆贺时,大人暗自嘱咐我在此等着你,要我同你立刻出营寻找他们。”

第七集 第十章

张凤翼和斐迪南两个人并肩而骑,急急地向着斐迪南营区驰去,入了营区,这里营内正在开饭,官兵们喧喧嚷嚷地一堆堆凑在一起边吃边聊。

“全体整装上马。”

随着斐迪南的喊声,身边的号角手吹起了号角,官兵们连忙稀里哗拉扔下饭碗拣起武器上马入列,各百夫长此起彼伏地扯着嗓子喊口令整队。眨眼功夫,十个百人骑队一列列像豆腐块般列队完毕。斐迪南什么也没说,把手一挥,当先策马出营。

他们沿着回来的方向行军,一路上斐迪南绷着脸不说话,张凤翼在他身边并骑而行,侧脸观察了片刻,开口笑道:“怎么了,千夫长大人,这是在生谁的气呀?”

“生气?哼!我哪敢,我是担心有人在生我的气呢!”斐迪南愤然负气地大声道:“我已经看出来了,师团长他们是把勃雷的安危算在我的头上了,勃雷他们要有个好歹,头一个脱不过责任的就是我斐迪南了。哼!还得上阵杀敌,还得帮人‘带孩子’,我这千夫长也当得太难了点吧!”

张凤翼在马鞍上仰面而笑。

斐迪南瞪眼发怒道:“不许笑,就会看我的笑话!我就知道你也是偏向勃雷的。”

张凤翼面带笑意地道:“大哥这么说可就冤枉我了,你和勃雷都是我的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谁也不会偏向的。要说偏向,我觉得我还是向着大哥你多点。将来咱们师团是一定要变成骑兵的,骑兵首领应该比步兵首领得到更多的重视才对。”

斐迪南的脸色立刻好了许多,破颜笑道:“凤翼,还是你有眼光,一下就说到点子上了,我看比某些老顽固有见识多了。”

张凤翼失笑两声,话锋一转又道:“大哥请想一下,这一仗咱们取得了完胜,弟兄们伤亡极小,可谓‘只有功劳,没有苦劳’,师团上上下下都皆大欢喜,等着回去受勋领赏呢!在这个当口,咱们空着手回营了,带回了两千人马凶多吉少的消息,你想师团的弟兄们会是个什么反应?”

说着,他脸色凝重盯着斐迪南,一字一顿地道:“一定是喜事变丧事,几千弟兄由笑变哭。大家结束庆功,一齐出动寻找战友的尸骨。大哥,别管这事是谁的责任,也别管勃雷是不是咎由自取,大哥,你愿意当这个报告丧事的败兴之人吗?”

斐迪南的脸色发青,不自然地笑道:“凤翼,你可别吓我,勃雷虽然狂妄了点,可也不至于这么菜吧!腾赫烈军早被咱们打垮了,根本集结不起足以吃掉勃雷的人手。咱们再向前找找,没准他们正在返回的路上呢,用不了多久就能和他们碰面了。”

张凤翼淡淡叹了口气,“我倒不担心腾赫烈人能把他们怎样,我担心的是他们迷失了方向,你知道在沙漠里迷路是十分危险的。”

斐迪南的脸色更难看了,再没心思发牢骚。下令属下向左右散开队列,呈“一”字形拉网前进……

天色彻底黑下来了,这是个无星无月的夜晚,黑暗吞噬了一切,十几步外就看不清身旁的队友。斐迪南下令战士们点燃携带的火炬,火炬的光亮在黑夜中显得十分微弱,像一串忽明忽暗的萤火虫散发着点点微光。

※※※※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张凤翼他们也不知走了多远,早已过了应该碰到勃雷他们的搜索范围,队伍越往前走希望越渺茫,张凤翼与勃雷的心也越走越沉重,战士们的脸都绷得紧紧的,每个人都明白再不会有什么胜利的狂欢了。

终于,张凤翼勒住马对斐迪南喊道:“大哥,停停吧,再跑战马要受不了了。”

斐迪南勒住战马,对后面的号角手道:“吹休息号,让大家停下来歇会儿吧!”号角手吹响了号角,战士们纷纷勒马驻足,队伍停了下来。

张凤翼道:“大哥,你们白天的追击队伍到过这里吗?”

斐迪南向周围四望着苦笑道:“这里到处都是一个样儿,除了沙子还是沙子,我还真说不上来有没有来过这里,不过要按咱们走的时间算,应该是已经出了我们追击的范围了。”

张凤翼仰头看着天空缓缓道:“大哥,咱们不能再走了,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斐迪南一愣,马上变色道:“那怎么行,找不到勃雷绝不回去,你不是也说……”

“再走我们也会迷失方向的,到那时十一师团损失的就不只是两个千人队了。”张凤翼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道。

斐迪南嗔目死瞪着张凤翼,不甘心地道:“我们再向前走一程,说不定勃雷他们就在前面。我刚才还发现了一具腾赫烈溃兵的尸体,咱们顺着尸体的方向走,应该不会迷路。”

望着斐迪南希冀的眼睛,张凤翼略显疲色地解释道:“这方向的辨认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沙漠里只有星辰与太阳才是最可靠的,那些溃兵的尸体会把咱们带入死路的。”

斐迪南手指着前方反驳道:“凤翼,你太死板了,腾赫烈溃兵都是向南逃的,只要咱们顺着这个方向向前走一段,如果又发现腾赫烈人的尸体,那就多半没错。”

张凤翼看斐迪南非常坚持,心知无法说动,只得道:“不如这样吧,你派一个十人队,拿着号角火炬再向前探探,别让火炬的亮光走出咱们的视线,有什么情况让他们吹号联络。若是前面发现了腾赫烈人的尸体,咱们就再走一段。”

斐迪南见张凤翼如此说,明知张凤翼是想拖延,可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只有照他说的,分出一个十人队,每人带齐了火炬,配给三支号角,斐迪南又叮嘱一番。一行人逦迤而去,渐渐地远了。

斐迪南焦躁地望着远去的斥候小队,前方黑漆漆的,即使举着火炬也看不清二十步外的情景。火炬的火光越来越小,终至明灭不定,几乎看不到了。

不久,前方传来了召唤大队人马过去的集合号。

斐迪南转头对张凤翼催促道:“怎么样,‘大少爷’,歇够了吧?看起来前面没什么问题。继续向前吧!”

张凤翼摇头苦笑着叹道:“在此地留下一个十人队,让他们备齐火把,一直燃着,这样万一有什么不测,咱们还能顺原路返回。”

斐迪南咧嘴笑道:“这倒是个好法子,按这法子咱们又能向前多走好多路了。”

为了防止战士们在黑夜中走散,斐迪南收拢了队伍,上千匹战马挤在一起向前驰去。等斐迪南他们快到斥候小队前面时,前方十骑长举着火把策马赶过来喊道:“大人,在咱们右侧方有大股人马正向这里接近。”

士兵们都紧张起来,四周响起“哗哗”的拉弦上弩声。斐迪南肃容凝视着前方,前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过了一会儿,隐隐有马嘶声传来。

斐迪南把手一挥沉声道:“灭掉火光,散开!”

士兵们纷纷灭掉了火炬,队列静悄悄地像鸟儿张翅一样向两翼展开。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了,已能听到大片马蹄翻起沙子的沙沙声。

斐迪南紧绷着脸道:“凤翼,对面正在展开队伍,不管是谁,咱们不能落了后手。”说着就要下令放箭。

凤翼抬手按住斐迪南的肩头,“别急,待我问问。”他双手张成喇叭状在嘴边高声喊道:“喂——对面的弟兄是十一师团的吗?”

行军声立刻停了下来,两边静悄悄的,仿佛黑夜里这两支人马并不曾存在过。

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回答,斐迪南眼神冷了下来,张凤翼按住他再次喊道:“对面的弟兄,张凤翼与斐迪南在此,如果是十一师团的人马,就请勃雷与庞克出来答话,再不出声就放箭了。”

对面一下子骚动起来,大批战马加速向他们奔来,一个粗嗓子欣喜地喊道:“弟兄们,千万别放箭,别误伤了自己人,这里是第一千人队与第四千人队。天哪!凤翼,可等到你们了,我就知道斡烈大人不会抛下我们不管的。”

说着,前方暗影中冲出了大批人马,为首的大个子激动得连喊带叫地向他们招手,正是“罪魁祸首”勃雷。

张凤翼与斐迪南相视而笑,心里都长松了一口气。

张凤翼看着斐迪南一脸得意的表情,不禁笑道:“我知道你很享受这一刻,不过幸灾乐祸的话儿还是省省吧!你可是佩带家徽的人,理应拿出点气度的。”

斐迪南也笑了,得意地道:“我倒想拿出点气度来,奈何这头莽牛根本不知气度为何物。他只需要有人在耳边时刻提醒他,他这块料到底重几斤几两即可。”

张凤翼指点着他笑骂道:“你呀,实在不会做人,憋不住的话闭嘴好了。等见了斡烈大人与迪恩大人,还怕他能躲过一场狗血喷头的臭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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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你们俩这灰头土脸的样子,你们还有脸回来?为什么不找沙堆一头撞死算了,要不是张凤翼与斐迪南找到你们,两千多名战士就算毁到你们两个蠢货手里了。你们睁眼看看,现在咱们师团满打满算还剩下多少人?还能叫‘师团’吗?你们想过没有,再损失两个千人队,回去后等待咱们的是什么命运?”

说到此,斡烈突然凑近两人的脸,狰狞地盯着两人,两人赶紧把头低下,不敢与斡烈对眼。

“是撤除番号!傻瓜,明白吗?是撤除番号!你不是功劳大吗?你不是不听命令也要抢功吗?将来烧毁战旗的时候,就由你这个功劳最大的人来点火怎么样?嗯?我的‘大英雄’!你说!你他妈的自己说!你是不是个蠢货,是不是个大蠢货……”

看来师团长大人是彻底处于暴走状态了,阵阵狂怒的咆哮声几乎冲破帐顶,暴风骤雨般的怒骂半个营区都能听见。营帐外面一干想求情的弟兄也不用偷偷摸摸地偷听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进去求情的胆量都没了。

斐迪南吓得脸色灰败,心下惴惴地道:“这下他们俩算完了,撤职是免不了,军棍也肯定免不了,搞不好连性命也——”话说一半立刻被周围几人恶狠狠的目光止住。

斐迪南自知说错,连忙歉意地道:“对不起,是我乌鸦嘴,我的意思是说得赶紧想法子救他们才是。”

多特愤愤地道:“哼,你现在倒担心起来了。一路上你不是挺得意的吗?只有你是真正的骑兵,别人都是有名无实,要靠你来援救。庞克大哥被撤职,岂不是正称了你的心意?”

一同来为勃雷求情的千夫长冈瑟与千夫长韦伦,还有一大堆百夫长,大家都鄙夷地看着斐迪南。

千夫长冈瑟曼声道:“哦?原来斐迪南大人是这么想的啊!”

斐迪南睁大眼睛,叫起了撞天屈,“多特老弟,你可要凭良心说话,我为勃雷担心还来不及,怎么能说那种伤感情的话。”

阿尔文阴阴地接道:“你是没说过,可你别以为兄弟们都是傻子,都看不出来,你那神气劲儿和眼神都说明你把自己当成我们第一千人队的恩人了。”

“好,好!”斐迪南望着大伙儿敌意的目光,惨然笑道:“我这就进去苦求斡烈大人,拼了我这条命也要把他俩保下来。”

斐迪南说罢转身,正要迈步只觉胳膊一紧,转头一看,是张凤翼抓住了自己的胳膊。张凤翼眯着眼睛大有深意地看了阿尔文一眼,阿尔文立刻别过脸。

斐迪南诧意地道:“凤翼,你这是何意?”

张凤翼缓声道:“呵呵,情是肯定要求的,不然咱们一堆人站在这儿干嘛?不过得等时候到了才能上场。”

千夫长韦伦问道:“凤翼,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凤翼悄声道:“现在咱们师团损失这么大,十成弟兄失了六七成,师团长已经心疼坏了。剩下的每一个弟兄都是师团长的心头肉,都是师团再建的骨干。这种当口师团长怎么忍心真的整治勃雷他们,我看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当然,骂肯定是要臭骂一顿的,不然让他们养出了毛病,再不把军令当回事儿还了得!”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冈瑟恍然笑道:“凤翼说得有理,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张凤翼又道:“一会儿斡烈大人肯定要给这两个家伙一个下马威,那时候咱们再一齐出场求情,也算配合一下斡烈大人。”

众人偷笑着答应。

斡烈的侍卫官索普低声骂道:“你们他妈的小声点不行吗?想害死我呀!让斡烈大人听见,里面那两个家伙没死,我倒要被送去挨军棍了。”

又过一顿饭功夫,这期间斡烈与迪恩两个轮番上阵,一个训完了换另一个接手,暴风骤雨般的痛斥一直没停息过。

终于,大家等待的关键时刻到来了。

“你们自己说,阵前违抗军令,该处何罪?”斡烈虎着脸道。

“大人,属下知道错了,求大人再给属下一个机会,属下一定戴罪立功。”勃雷苦着脸求道。

违抗军令者死,而在作战时不服从军令更加严重。

斡烈师团长森然道:“阵前违抗军令该处何罪?勃雷、庞克,你们身为千夫长,是不知道还是心中知道却故意不服从?”

勃雷顿时说不出话了。

斡烈突然提高声调喝道:“我再问你们一句:阵前违抗军令,当处何罪?”

庞克再也受不了,咬牙闭眼道:“报告师团长大人,阵前违抗军令者,当处斩刑!”斡烈冷笑道:“我猜你们一定以为这么处罚对你们不公平吧,因为你们是追杀敌人去了,没有当逃兵。哼!在你们心里,遵守军规军纪就像在做生意,是可以拿东西交换的。你们是不是这么想的,只要立了战功,即使犯了错也可以免于责罚?你们是不是这样想的?”

庞克流下了泪水,站正大声道:“不是,军规不是做生意。”

勃雷暗叹一声,耷拉着脑袋什么也不说了。

斡烈扬起头厉声喝道:“军规不是做生意!你们终于明白了,我说了这么多就是要让你们明白这个道理,让你们当个明白鬼!恩里克,把这两个违反军令者,拖出去处以斩刑!”

候在外面的军法执行官恩里克还没进帐,稀里呼噜一大堆人便抢进了斡烈的帅帐,斡烈眯眼一看,仅存的几个千夫长都到齐了,还有三十多个百夫长,连自己的侍卫长索普也在其中,师团中级军官几乎都到齐了。

几十个人在帐里跪了一地,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倒把恩里克挤在了帐外进不去了。斐迪南和张凤翼带头磕头道:“大人,大人!求求您!网开一面啊!”

斡烈气得浑身直颤,手指着众人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实话告诉你们,今天谁替这两个家伙求情也不行。”

张凤翼趴在地上抬起脸激动地道:“大人的教训属下们在外面都听到了,这两个混帐理应军法从事。师团长大人,您千万要保重身体,被这两个混帐气坏了不值得啊!现在咱们师团元气大伤,要是大人您再有个好歹,让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可怎么办啊?”

斡烈先是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继而容色稍霁,抚着额头叹道:“唉,别说了,凤翼。我这一辈子风餐露宿,刀头舔血,能活到这岁数已是赚到了,哪还有什么更多的奢望。要说希望的话,只希望能带出一批有出息的年轻人来,也算为帝国军的昌盛尽最后一点心力。”说着,手指着庞克与勃雷恨恨地道:“你们大家说说,平素我待他们如何?可他们呢?不惕励奋进,却恃宠而骄,为了丁点军功,拿手下弟兄们的生命当儿戏,所作所为真使我失望啊!”

张凤翼赶紧接道:“大人,您消消气,您消消气,这两个蠢货确实该死。属下们不是要为这两个混人求情,实在是咱们师团现在缺人啊!现如今咱们两万人的师团只剩下不满七千了,大半百夫长都是新提拔上来的。说他是百夫长,其实入伍才不到几个月,这战力实在是令人堪忧啊!这两个家伙虽说混帐,到底上阵还能使唤一下,能为大人分解一点忧劳,就是大人要杀他们,也等有了合适之人接手他们的职位再杀不迟呀!”说罢趴在地上就磕头。

大伙儿都跟着磕头,一时间满屋子响起“崩崩”的磕头声。

说到这一步,斡烈也不能不给大家一个面子了,他长叹一声对勃雷与庞克道:“你们听到没有,不是我不杀你们,实在是难却大伙儿的情面。你们两人论武艺与勇敢,在咱们师团都是排得上名的,可作为一个千夫长光有勇敢是不够的,如果只会像野猪一样乱冲是永远也成不了大器的,即使你们立了天大的战功,即使你们被提拔为军团长,也早晚逃不过战败身死的命运。”

火候差不多了,是该两人表态的时候了。张凤翼赶紧偷偷给二人递眼色,庞克早已涕泪交流,什么都看不到了。

可勃雷是老兵痞了,脸皮早已油盐不侵,一看到张凤翼的示意,立刻跪倒,一脸沉痛地道:“师团长,您什么都别说了,是属下该死,辜负了您的期望,属下已经明白了,属下甘愿承担罪责,接受斩刑。”

庞克也立即跪倒,大声道:“师团长,属下也愿以一死赎清罪责。”

一旁板着脸负手而立的迪恩急了,趁众人低头跪倒之际偷偷拽了拽斡烈的衣襟。斡烈回头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可露了破绽,另一边的阿瑟看得摇头暗笑。

斡烈转过头时脸色已是缓和多了,他沉吟着缓缓地道:“你们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让老夫心里很欣慰,你们要明白,惩罚并不是目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才是目的。既然你们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老夫倒是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个自新改过的机会了。”

旁边跪着的张凤翼立刻道:“你们两个蠢货,还不赶紧谢大人饶恕之恩。”

“谢大人饶恕之恩!”庞克还在发愣,勃雷已大声叫着磕头了。

斡烈狠瞪了张凤翼一眼,张凤翼赶紧低下头去,“大胆!哼!我什么时候要饶恕他们了?死罪可免,活罪不能免。来呀!杖责八十——”

“大人!”一听要开打,张凤翼连忙打断斡烈。

斡烈瞪眼怒道:“怎么,已经放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想怎样?”

张凤翼陪笑道:“大人,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之后几天内还要追杀逃跑的腾赫烈人,虽说骑兵作战是白鸥师团的优势,可咱们也不能太失了面子不是?就算斩的敌军首级没人家多,这气势上却不能输给了白鸥师团,即使是像野猪一样冲一冲也是十分必要的呀!”

斡烈冷笑道:“怎么?除了他俩十一师团就没人了吗?恩里克,把这两个家伙拖出去杖责四十。”

张凤翼不敢再说什么了。

一伙人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大帐,勃雷与庞克被恩里克的手下押去挨军棍。

临走时,勃雷对着众人拱手叹道:“唉!我这回是光着屁股推磨,转圈丢人。什么也不说了,多谢众位弟兄援手之情。”

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了他俩,索普瞪眼对恩里克道:“死胖子,知道该怎么做了吧,勃雷大哥明天要是骑不了马,看我怎么收拾你。”

恩里克急得满脸油汗,咧着嘴骂道:“就你会充好人,就你会上眼药,这些还用你说,难道我想让勃雷大哥挨军棍不成?”

庞克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看到张凤翼后立即失声痛哭。

张凤翼拍着庞克的肩头温颜道:“其实你们今天用不着这么急的,这种地方,没有水、没有粮食、没有草料,就是骑着马又能走几天呢?师团长大人之所以下令休整一夜就是这个意思。这些腾赫烈人早晚逃不出咱们的手心,即使没有咱们追杀,他们也走不出这茫茫沙漠,从他们逃离水源地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了他们败亡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