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逝水流香》》 · 凤清流 · 2026-07-25
水影周身泛起芒光,口里道:“我俩好久没试过连体合击了,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此刻,泰下城邦的西门正在嘎吱嘎吱打开,伊法莱策马带着一队人冲了出来。
周围士兵让开道路。
他冲到达菲斯近前甩鞍下马,呼道:“将军,可否带伊法莱一起上阵杀妖?”
达菲斯正在观望妖兽动向,闻言转身,也跳下坐骑,把伊法莱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久闻泰下盟有一员不世出的虎将,今日看来果然传闻不假!”
伊法莱脸色一红:“将军别岔开话题,到底让不让我去?”
“哈哈哈……”达菲斯大笑,道:“堂主有意,怎可不允?不过,你胸前这伤得治一下。来人!”
一个长须飘飘的老先生缓步过来,只见他把手掌在伊法莱胸口按住,莹白的光芒微微闪烁。片刻,老人点了点头,收掌转身去了。
“好了?”伊法莱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胸膛,摁了摁,扭了扭肩膀,发觉疼痛尽去,除了骨头还有些不舒服外,和受伤前没有什么分别。“老先生真乃神人啊,比我那三脚猫兄弟强多了。”
达菲斯正欲对答,头顶的夜空忽然灼亮起来。感觉里像是什么人把天空捅了个洞,红绿两色的光芒在洞里氤氲盘旋着。
“那是什么!”伊法莱盯着天空道。
达菲斯笑笑,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
那团光芒越转越快,越转越大,不断拉长,到后来转成一个上端接着云层,下端插往地面的巨大圆锥形。
里面是什么?层层缕缕的两色光气笼罩之中,隐约有一个巨人的身影从蜷缩状态直起腰来,他手心捧着一柄光芒万道的器物。
夜色下,那光芒就如一个小太阳。
伊法莱眯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接连天地的庞然大物。
“陛下……莫非是陛下到了么?”他结结巴巴道。
达菲斯摇头笑道:“这可不是陛下,是陛下的守护神。”
伊法莱待要回答,忽然觉得眼前一黑,锥形漩涡里那个光芒万道的器物突然消失。然后,前方妖兽的群落里亮起一球灼目的光华。
轰~~~!
劲气狂扬,两种力量激撞起来的余波后劲击打在城外的护罩上,震起一圈一圈的波样光纹。即使在护罩里,伊法莱的耳朵也被震得发晕。
两位神祉的进攻,揭开了人兽之战的序幕。
巨震刚刚停息,达菲斯已经跃到飞豹背上,他大喝道:“中军擂鼓!雷神炮准备!”
鼓声随即扬起,四万将士同时举兵呐喊。
伊法莱骇然想到,不会就这么空群出击吧?
前方烟尘渐渐飘散,妖兽群中出现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妖兽尸首焦黑的碎肢残片溅得到处都是。可怕的是,妖兽的整体阵形竟未有多大变化,细看之下,只见一个蜂巢状的能量罩凸现出来,每个妖兽都安静地蜷伏在一个个小格中。方才那半球状巨兽就在这护罩的最核心处,现在被方才的攻击灭了两个,剩余四个中的一个正从背部吐出一道电蓝的光波。
“轰~~!” 蓝色光波穿越两里的空间,正正击在泰下城的护罩上。
伊法莱只觉胸口一阵剧烈翻腾,抬眼看时,护罩向内剧烈凹陷,然后强猛反弹,巨大的波动向四外传播开去,好半晌才止息下来。
半空中又有一球芒光砸下,轰然巨震后,那吐光波的巨兽也消失了去。
妖兽阵中的蜂巢状护罩闪烁了片刻,有接近一半受不得重击,终碎成了淡淡的芒光。
这时,阵里的雷神炮响了,六颗莹白的光球化了一道弯弯的轨迹,坠到妖兽阵里。
轰轰爆响接连而起,失去护罩的妖兽血肉横飞。
妖兽中仅剩的三只能兽,一个向天空的巨人喷射了一束光波,另外两个光波齐射,同时重击在护罩上。
轰轰!
城上护罩剧烈颤振,然后波一声碎裂了!
前方上空,巨人怒吼,天空剧烈鼓动,一阵金红的火球从天而降,坠落到妖兽群中。
火海,漫天。
隐约中,那巨人用手中的武器挥出了一道X形烈芒,之后火海里迸发起骇人的呼啸,就不再有光波吐出来。
再过片刻,北方的天际忽来雷鸣之声,巨人抽身上飞,和出现在半空的一个芒团追追打打,向南面去了。
这时,前方火海里一重重的能量方格向上升起,片刻,里面奔出妖兽来!
这么强大的攻击下还有妖兽存活着,其中大半为精牛兽,少半为精狼,还有些难知名字的奇形妖兽,包括曾攻击过伊法莱的那种猿形妖兽在内。
达菲斯目中精芒四射,接连传了一系列的命令下去,然后转身对伊法莱道:“堂主,和本部右锋将一起上阵杀敌如何?”
伊法莱大呼一声跃上马背,手下早给他抬上了长柄厚背大刀,他举刀大喝道:“儿郎们!腰下带把的!男子汉顶天立地的时候到了!给我冲啊~~!”
一马当先就冲了出去。
他们所骑的马不是普通的马,在马字的前面还有一个“驼”字,是谓“驼马”。
驼马的肩臂、四肢关节处天生有甲,且耐力极强,向来是重骑兵的首选战马。
两支重骑兵大队,各约两千人,从左右两翼抄出,意欲从妖兽的侧后两翼攻入。
这边,有三个千人队的重骑兵,五个千人队的重甲步兵拉到阵前,弓弩手悉数满弦,后方两万余步兵刀剑齐出,中间雷神炮开始怒吼不断。
人类与妖兽,终于第一次以这种近距离的方式开始接触了。
雷神炮的炮弹不断在奔跑的妖兽群中爆炸开来,效果要比方才妖兽不动时要好上许多倍。
达菲斯一边思索着这前后的微妙差异,一边不断下达着指令。
人兽距离八百步。
七百步。
大部队里拥有玄魔功的武士开始吟咏他们的咒语,而蹲伏在重甲步兵之间的特殊团队——装备了连环烈焰弩的弩手,缓缓扣紧了扳机。
五百步!
嗤嗤嗤嗤!
烈焰飞蝗,如雨而至。连环烈焰弩是一种改造过后的弩箭,不但箭头改造成为专门穿透妖兽装甲的叠钨钢头,弩弓本身还加入了火药推进,稳定射程可达到创记录的五百步。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精牛纷纷中箭,刺猬一般扑倒在地面上。高速奔袭之中,它们的倒地立刻阻碍了后面妖兽的路径,跌地滚爬者不在少数。
当妖兽前进到三百步时,第十轮连环烈焰弩已经射完,弓箭手撤下烈焰弩,又拿出普通的弓弩。
两百五十步。
仰天四十五度,万箭齐发!
只听到“崩崩”怒响的弓弦声和羽箭激飞的呼啸声,一排一排的飞箭闪着夺命的芒光,落地处妖兽成片倒下。
妖兽前沿距人类部队前沿——两百步!
这一刻,侧翼分击的两支部队已经咬到了妖兽侧后翼的尾巴,妖兽的队伍更趋混乱。玄魔武士的吟咏同趋高亢,妖兽阵前约四五百步长、五十步宽的土地突然化成了流沙。重型的精牛跑着跑着就陷了进去,沦为人类弓箭手的靶子,或者变成后面妖兽的垫脚石。
从五百步开始到现在,短暂片刻之间死在弓弩下的妖兽已达四五千数,伤者无数。更重要的,是成功地阻碍了妖兽的前冲之势,增加了其混乱程度。
弓箭更趋密集!
处在最前线处的精牛终于抵受不住这种折腾,开始有小股转弯后退,而后方精狼的护甲要少很多,早被半空中坠落的箭雨射得不堪,此刻见精牛逃遁,呼啦四散奔逃。
达菲斯手中长刀一挥,大喝道:“弟兄们,斩兽卫国的时候到了,冲啊!”
隆隆铁骑擂击着大地,血光,荡漾起来。
……
第四卷 我意弥合 第六十五章 选择之光(下)
(更新时间:2005-9-28 18:51:00 本章字数:9357)
这一夜在混混厄厄中度过。
昨夜,魔神败退不久我开始感到周身乏力,脑里眩晕。九天前强用灵神的疲劳尚未完全缓过来,此次又大动干戈,玄黄气忽上忽下蠢蠢欲动。
在阿陵的强烈警告下,我忍着到南方去的冲动,勉强休息了一夜,此日清晨天还未亮,就紧急把帝国大小官员招聚起来,商讨昨日战况。
我居中而坐,一手支着额头。
费尔雅出列,她一改往日的女儿家装束,周身金红甲胄,一顶紫金冠束住秀发,上插两根长长的羽翎,脸似寒霜,眉目间煞气逼人。
她目光在正襟危坐的众官员面前依次扫过,开口道:
“昨夜一战,我国在三条战线上同时遇到了妖兽的进攻。北线,太极城外妖兽十六万余尽灭,魔神重伤逃遁。南线泰下城郊,血炎、水影两位正神重创妖兽后,达菲斯将军率部四万追敌四百里,成功将海内团妖兽迫回海内城邦,前后斩兽约四万余。西线也有血战。在森欲城南,以龙骑士阿弗托里克为主攻,森欲城主周天、隐龙术师哈桑为护翼,抚南大将军莱亚诺率部一万追敌三百里,辖风团妖兽被逼退辖风,途中斩兽两万余。是役,我军取得辉煌的胜利,可受损也颇为严重,西、南两线部队加在一起,阵亡四千六百五十人,重伤两万八千四百一十二人,其余全员皆有负伤……”
我轻轻握着杯子,脑后长发中已经黑了一片。这样的战果,还是在有神祉和龙骑士参与的情况下才得来,并且被我逆转了一次时空。若非如此,那情况会如何?
四千六百五十人,已经是帝国千分之一的人数。现在离第二个七日还有四天,我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反应,一阵阵的酸麻眩晕涌进意识之中,体内的玄黄气也是若即若离,无法提聚!若是到了四天之后,命运锁链将众生与我连接的闸门开启,那会是什么样的痛苦?
费尔雅越说脸色愈差,只听她道:“南线主力已经衰弱近半,一位万夫长、十二为千夫长殒命,兵器甲胄损毁近两万五千套,西线抚南大将军莱亚诺不幸受重伤,一位万夫长、四位千夫长殒命,一万部队仅余两千人可再上战场……北线,由于撤退有序,且未有追击,我军无有伤亡,可遗留在城南大营的粮草物资悉数焚毁。”
她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我,道:“陛下,这就是您说的零伤亡战略吗?”
先前的话还不怎么样,众人默默听着,听到这最后一句,大都骇得面色发白。
我心中剧痛,只觉五内俱焚,脑里一阵轰鸣。
她说得没错,是我错估了形势。我满打满算地以为,大陆八个帝国全部开启之前,妖兽是不会进攻的,因为正如我们九人的命运是接连的一样,魔神的命运也紧连在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只有团在一起才能发挥最强的力量。
我的一切战略设定都是基于此点。所以,我和水宰辅暗暗定下先安抚国内、再练兵对外的总策略。可我从没有带兵打过仗,对敌人的估计也非常不足,恰恰犯了不知己不知彼的兵家大忌!
我缓缓起立,脑后黑白夹杂的头发微微飘浮。
凝视了火宰辅半晌,苦笑道:“本王错了!多谢火宰辅醍醐灌顶,一语惊人。议长阁下,”我看着莱文奈特,“请你发起一个议题,本王所定战略有误,愿接受任何裁决。”
火宰辅脸上一阵茫然,缓缓低头,不再言语。
莱文奈特起身道:“陛下不须如此。且不论昨夜陛下击退魔神保住太极之城和太极之阵,单单说这一个伤亡。哪一场仗不死人?况且我们面对的是无资料可考的强悍妖兽。与毙敌的数目相比,我军伤亡人数实在是够少的了!”
雷斯也起身道:“陛下,与其议论这些,不如先决定如何料理后事和拟定进一步的方略要紧。妖兽虽被压缩在海内辖风两城,但随时会反扑,而我南线将士伤亡又大……”
兀由珠也点头:“陛下,我军粮草也开始出现紧张,武器甲胄都出现大规模的破损,弓箭供应尤其匮乏,这些都亟需妥善处理。”
水宰辅上前两步道:“陛下,几位大臣所言极是。目前,我军西南两线胜状虽惨烈些,但这毕竟是大胜!此后提起妖兽再也不会战战兢兢,每一个将士都会坚信我们能打败它们!经此一战,我们收集了大量的数据,也明白了很多的事实,应该针对这些拟定新的方略。”
我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重新坐下,对低头不语的火宰辅道:“宰辅,关于你的质疑本王会给你一个说法,此议暂且压下。”
又转头对水宰辅道:“你二人昨夜在太极阵的枢纽里,可有什么发现?”
水宰辅道:“陛下,关于细节的发现,稍后再向陛下详述。臣倒是觉得妖兽的进攻和这水火太极之阵的开启有关系。”
“哦?”我来了精神。
水宰辅:“妖兽早不来,晚不来,恰恰在太极之阵开启之后不久就到了,而且魔法阵也能使用。我想,魔神指挥妖兽来进攻太极城也可能是临时的决定。”
他手指幻动,身前出现一个六角形的魔法阵,“太极之阵开通后,魔法阵开禁,不但魔神能够使用,我们也能使用。魔神定是在发现这点后,又知觉到太极阵的枢纽所在,想到若击溃太极城邦,不但能击溃整个帝国的防线,又能在帝国的核心地带站住脚,此后想到哪就能到哪,进退自如。”
我不断点头,道:“说下去!”
水宰辅威特尼斯:“如若尽灭太极城的军民一百三十万人,帝国人口四去其一,命运牵连之下,陛下必受重创。而那一刻,陛下身在森欲,他攻打太极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如果我是魔神,我也会这么做。”
听到这里,我想到了,忍不住开口道:“昨夜我用洞极九玄灭掉妖兽之后,魔神就不堪一击,莫非魔神也是和全部妖兽命运接连的?”
水宰辅笑着点头道:“臣正要说这一点。想这八国开世乃天定之举,陛下与众生牵连,魔神怎会异之?昨夜陛下城上激战,臣与火宰辅在阵中仿若隔岸观火,妖兽灭前魔神气势极盛,但妖兽一灭,魔神所余力量不及先前五分之一,所以陛下的玄黄气才会那么游刃有余。臣和火宰辅一致认定,魔神与陛下相仿,是和全部妖兽紧密接连的。”见我不住点头,他道:“现如今,形势一片大好,妖兽被屠灭一半,估计魔神想翻个身都难!我们只需一鼓作气将妖兽彻底赶出国界,帝国无忧矣!”
水宰辅一席话,让我心中豁然明朗。
从上一次命运锁链发作,我的意识就没有彻底的清醒过!
我豁然起立,在厅中来回踱了两圈,用手重重拍着额头。
站定,我目光炯炯地望着众人,他们眼里都露出热烈的神色。
我道:“两位宰辅,太极之阵开启之后,可维持多久?”
水宰辅眼中一亮道:“分情况不同,维持的时间不同。若没有攻击的普通情形,需十四日入阵一次。若任何一个护罩受到有攻击,则需三到七日不定。”
我缓缓点头,道:“昨日与魔神激战,我先后数次使用大规模的魔法,现在极其疲惫。加之军民伤亡过万,命运牵连之下,暂时无法提聚玄黄气。我需要闭关修整几日。”
两位宰辅同时躬身道:“请陛下吩咐!”
我心情大好,笑道:“不要说什么吩咐不吩咐的。我有几个想法说来,你们商讨一下。”
“这第一个,趁魔神难出的良机,由火宰辅率部,汇合南线、西线两路部队,一鼓作气将妖兽赶出大陆。血炎、水影两个会帮你们,南氏的龙骑士也会帮你们,两位圣女也会帮你们。怎么做,你们自己商量吧。有个要求,万万不要把妖兽打散,若其流散至我国南疆,危害甚大!另外尽可能不要与魔神正面冲突,即使他只留有百分之一的力量,你们也不是对手,明白了吗?”
火宰辅躬身领命。
“第二个,就是内政了。”我看着威特尼斯,“这个水宰辅要下些心力。在大部队向南疆深入的机会,由部队为辅助,把连城和泰下两城那些不安分的家伙给本王肃清了,尽量不要流血。另外部队的供给也需小心处理,虽则目前大胜,将士们士气高昂,但饿着肚子、举着卷刃的刀去砍妖兽怎么也不是个事。”
水宰辅点头。
“第三个,关于粮食,这个要兀由珠去跑跑。教宗的粮食,周济几座大城去了一半,昨夜大营那儿连带着妖兽烧了个精光,目前所剩余粮不多。据我所知,泰下城周边很多粮食都还在田里,如果幸运的话,足够我们全国过冬的。这样,我想可以叫火宰辅分一批人马给你,部队在前面杀敌,你们就在后方抢收地里的粮食。”
兀由珠大声应诺。
“最后还有一件,是关于部队训练和装备上的。训练看似小事,实则攸关我国气运,先前我曾与水宰辅仔细商讨过,请司术部长艾林再斟酌一番。森欲的退魔武士团和圣光武士团要快速进入状态,这个有劳渥瑞尔。如若应对得当,后备部队很快就能上战场。而装备,阿陵设计的东西要尽快加工出来,不管效果如何先装备最前线的部队。请圆桌议会替本王选出一个人来主管,着其功绩,擢升司工部长。”艾林、渥瑞尔和莱文奈特躬身受命。
“我想说的就这么多,做一个管家婆可真不容易,漏一点都了不得。今天就到这,你们议一下就去做吧。”
众人轰然领命。
我起身,待要出门时,被威特尼斯叫住:“陛下,若出了事,我们如何找到您?”
我想了想,道:“若出了事,你们手指额头,默念‘天机元神’三遍,我必会出现。”
“额头?”
“对,额头,我给你们每个人额头处都种下了印记,也正因为此,太极之阵才允许你们自由出入,妖兽才会被阻挡在外。事实上,每当大幅运功的时候,这个印记都会出现,这也是辨别敌我的最简单方法。”
威特尼斯躬身受教。
我刚要出门,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一拍脑袋道:“昨夜城南大营的指挥是哪个?”
莱文奈特道:“陛下,他未参加会议。”
“贵为十万大军的首将,怎不参加我们的会议?”我诧异。
“陛下,”莱文奈特道,“此人掌管原教宗的主力部队,名叫圣达迦……”
“哦,是他。”我记起来了,他是大祭祀休切的儿子,前些天莱亚诺整顿教宗部队的时候曾向我提起这个人,要我换掉他,被我拒绝了。
如果他伤害我的人民,或做出伤害我人民的事,我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
但他没有,目前我正缺人手,哪能顾虑这么多。
据我所知,在原教宗的部队中,他是一个颇为低调的人。
“他好像从未出席过我们的会议,”我缓缓道,“谁去把他请进来?”
把他和他的部队留在太极,估计是有些想法了吧。
莱文奈特起身道:“还是我去好些。”
他出去好一会,带了一个人回来。
来人躬身施礼道:“圣达迦见过陛下!”
他微微有些发胖,言行中规中矩,如果走在大街上就和普通士兵一般无二。其上身着一件铁灰色的短甲,腰下无兵,若非他炯炯有神的双目,真会把他忽略过去。
这是一个极不普通的普通人。
我看着他,毫无预料的,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涌起。
脸色一沉,我踏步上前。
眩晕忽然而来。
体内玄黄气不受控制地呼啸着,我每落一步,脚底都迸出些微的芒光。
厅内的空间微微波动,后面空着的大椅无主而动,发出格吱格吱的不和谐声响。
我停下,胸口强烈起伏几下,勉强平息下来。
“陛下?”众人都感到不对头,火宰辅的手已经按到腰际的剑柄上。
圣达迦愕然四顾,再看看我难看的面容,眼里闪过茫然神色。
嗡!我胸前一团芒光射出,逐渐幻化变形。芒光中阿陵由小及大现出真身,她手执天精杖跃落厅门,长杖一挥,堵住了出口。
“陛下!”圣达迦脸色这时才显慌乱,“为什么?”
莱文奈特眼里芒光闪烁。
再愚鲁的人也能看出来,我和阿陵采取的动作是对圣达迦不利,至少现在是这个样子。
强压着胸中翻涌的烦闷,我克制着,缓缓抬起右手。
“妖魔魑魅,敢在本神面前瞒天过海!”
我低喝道,脑后长发无风飞扬,手心一团芒光脱形而出,闪电般击在圣达迦胸口。
圣达迦哪里闪得开?口中喷血,胸前电光肆虐,身形向后激飞。
众臣个个骇然,谁知我说打就打!
厅口的阿陵娇喝,一个球形的护罩将受击倒飞的圣达迦罩在内部,重新托到我面前。
圣达迦双目尽赤。他大吐了两口血,恨声道:“明王!你,你……如此狠毒!”
“狠毒?哈哈哈,竟然说我狠毒!”我也不理他如何表情,双手画圆,眉心光芒涌动,倏忽间一注金黄的灵神化为有形,透过阿陵的护罩,注射到圣达迦的额头上。
厅内,只闻阿陵那个火红护罩的微微嗡鸣,其他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圣达迦艰难的扭动着脖颈,脸上青筋四起,仿佛有一个恐惧的事物欲从他体内出来。
“扑~~!”他喷了一大口血,染得护罩内尽是血红。
“给我出来!”我怒喝,灵神应声激振,圣达迦体内一阵尖锐惨烈的嘶叫声这才由缓及快地传入众人耳鼓。
他身体里有东西!
众人只见圣达迦胸口处如风箱般起伏鼓动了好半晌,一个黑团被扯着从他胸口露出头来。
“波波~~扑!”那黑团被完整地抽出,而圣达迦有如失去了骨架一般瘫软在地。
黑团,半尺大小,椭球形,外表漫生无数长短不一的黑色长丝,不知何物。
“谁知这是何物?”闭目片刻,我用一重厚重的玄黄气罩将其紧紧缚住,凝定在三尺高度,询问道。
艾林看着在罩里嘶叫扭动的生物,动容道:“天!这是鬽,这是鬽!”
莱文奈特紧步上前,细细凝视着所谓的鬽,道:“陛下!此物叫‘鬽’,传闻生长在常年不见阳光的阴暗潮湿之地,无源而生,教宗曾用此物操纵人心。被鬽侵体之后,即使强如龙象也会被役鬽者纵如玩偶,最终难逃元尽魂亡的厄运。”
“役鬽者?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嗯,看来是有了,”莱文奈特抚须沉吟道,“只是此物极难寻觅,百年也寻不到一只,即使寻到,训练起来也非常困难……圣达迦体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东西?”
软倒地上的圣达迦缓缓睁开双眼,嘴角还带着血。他悲哀道:“陛……下!对不起……我误会了你……可这鬽杀不得!它……它……”
我目光一闪,低头看他。
“我自幼丧母,父不爱我,虽艰难行至如今,帐下有十万大军,可无朋无友。只有它……它非恶物,只因人心之恶才落得恶名!自从数年前我在寒荒沼泽找到它,还没有伤害过一个人!陛下!您……您不要伤害它!”
说到这里,他已经满面泪流,泣不成声。
我沉思半晌,抬头看阿陵。
阿陵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蹲下身子,抽出一点玄水梳理他体内重创的经脉,责怪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早说?”
圣达迦苦道:“我倒是想说,可您哪给我机会?”
裹着鬽的光团缓缓落到我手心,我仔细看着里面挣扎扭动的生物,缓缓道:“虽然它是你的朋友,可现在饱吸你的精元,已经成了气候。若以后恶性大发,你将后悔莫急……不如这样,我现在灭了它,免得后患无穷?”
微微动念,玄黄气紧缩,内里的鬽嘶嘶吼叫更急。
圣达迦脸上刚现血色,此刻一听,又变雪白。他骇道:“陛下!陛下!您要我做什么都可,别杀它!别说它没有什么恶性,就是有,我也愿意让它折腾!您别啊!”
鬽是有灵性的,此刻仿佛也听到圣达迦的声音,竟缓缓停下挣扎,长须软垂下来。
我微笑,对着鬽道:“听到没有?圣达迦以友待你,你可别以恶待他哦?倘若以后他因你出了什么差错,本神追到天涯也不放过你!”
最后一句,话音斩钉截铁,震得厅里嗡嗡作响。
缓缓收起玄黄气,鬽顿了片刻,化为一片芒光隐入圣达迦的胸口。
圣达迦站起来,其他人还好些,他却是第一次见识到我这种软硬兼施、变幻莫测的脾气,脸上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我在他身前来回踱着步子,不停搓着手,道:“本打算召你上来赏个官当当,可一想你已经是指挥十万部队的大将,更大的官又能怎样?两位宰辅,来来来,说说咱帝国里还有什么即费力又不讨好的差事没人干的?”
“啊?”圣达迦苦着脸,这时才后悔刚才把话说得太大了。
威特尼斯苦忍着笑上前道:“陛下,这么说的话,臣还真不知该从何说起,这种差事太多了,目前都是臣担着呢。”
“废话,”我眉毛一抖,“少来哭诉!挑一个最急最累的说来听听。圣达迦一到,咱国内那些骡子啊马啊什么的大牲口都可以歇着了。”[注]
雷斯刚坐下,端起一杯水正喝着,听到这,扑的一口水喷出老远,想笑又不敢太大声,脸赛猪肝,不知有多么难过。
众官莫不哄然。
威特尼斯看了看火宰辅,笑着道:“此次我国挥军南征,太极城的十万部队必将起行,臣以为此次南征军将南线、西线和太极三支部队合拢后,以火宰辅为主帅,辅以深谙兵阵的莱亚诺将军为副帅,独独缺了一个统筹粮草供给的大将。这里面学问太多,臣和火宰辅都无暇他顾,又必须有一个心思缜密、熟悉兵法的将军指挥不可。所以……”
这个任务重大,且繁重至极,目前帝国粮草不足,兵甲亏虚,加之转运千里,需紧密配合大部队的行进,确实是一个既费力又两面不不讨好的差事。
我双掌一拍,道:“就是这个!宰辅,这个官要怎么个封法?”
威特尼斯和费尔雅交换了一下目光,后者道:“四位抚字头将军不大适合,不妨加一个中镇大将军,如何?”
我点了点头,转首看呆愣着只懂听的圣达迦,笑道:“将军?”
圣达迦苦笑,知道推委不去,他双脚一开,整齐利落地施了一个军礼,大声道:“末将在!”
我道:“今日,吾以明王的名义,封你为中镇大将军,位列火宰辅之下,目前暂负责督运粮草供给,辅助火宰辅和莱亚诺将军,同御魔界妖兽。”
圣达迦大声领命。
我拍着他的肩膀,对众人笑道:“关于中镇将军体内有鬽之事实,今日到此为止,任何人都不许外传。若某一天传到外面又被本王查出源头,大的惩罚就没有了,只请将军的鬽和他亲近亲近。”
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渥瑞尔后退两步,干笑着道:“将军,今天我可什么都没有看到,嘿嘿。”
众人都很不自然地同时干笑不已。
圣达迦眼里露出感动神色,他向众人施了一个罗圈礼,然后退到我侧后两尺,挺胸肃立。
我满意地点头,想了想又道:“目前,内阁官员都只是卖力工作,却没有多少实际的酬劳。请两位宰辅与众臣商量一下此事,部长和大将军之上的,要有封地和宅院,之下的也要有相应的说法。宅院好说,从国库里拨钱建了即可,封地涉及的因素较多,要细细筹划一下。至于怎么操作,你们做一个细则给我,争取尽快落实下去。”
众人面露喜色。
我看了看天色,胸口的烦恶又翻涌上来,道:“我现在很累,亟需闭关修整。此后,本王虽未亲在前线,却会一直是你们的坚强后盾!所谓‘大胆行动,小心求证’,你们无需取得什么轰轰烈烈的成功,平安无过则可。”
厅里十数名核心官员同声应诺,气氛浓烈之至。
洒然一笑,我把心事悉数放下,袖了阿陵的手,转身出门去也。
※※※
圣达迦呆愣愣看着明王和王妃的身影在厅外化为一抹流光飞上天际,下意识地摸摸胸口,以为身在梦中。
好半晌,突然发现身边的众人都和他一般停了声音,呆呆地看着方才明王消失之处,仿佛他会从那里重新冒出来。
这个想法刚刚闪现,旁边的莱文奈特抚着花白胡须喃喃道:“陛下……有些累了啊。”
威特尼斯背着双手,厅外冷风吹来,白发簌簌后掠。他眼中闪着梦幻般的光泽,口中却淡淡道:“我的辅皇刻印苏醒之前就已历经九世,向来眼高于顶、目无余子……陛下是唯一令我彻底臣服的人。”
他回首扫视众人,眼里逐渐流露出浓烈的感情,续道:“他贵为真神,又是一国之君,我等一介凡夫俗子,可在他面前,却从未感受到这种差别!他行事变幻莫测,嬉笑怒骂之间每每发人深省,若不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绝难揣摩出他想做什么……可是,无论他想做什么,我都无保留地信任他。我们这些为人臣的,该做些什么啊。”
众人无声点头。
圣达迦胸中一股滚烫的热流涌过,他一躬身向威特尼斯和费尔雅道:“两位宰辅!陛下以知遇待我,我真不知如何是好。请……下命令吧!”
威特尼斯哈哈一笑,拉了圣达迦的手臂向厅内走去,道:“何来命令一说!陛下嘱托了五大任务,来来来,让我们详细计议一番!”
这场会议,一开就是整整一天。
这一天中,门外守候的传令兵走马灯一样奔去奔来,不断有大小将官被传入大厅,然后满面凝重地匆匆而去,而太极城内工商各界有头脸的人物也几乎来了一个遍,间中还有其他几座大城的重要商会首领。
如果把明列大陆目前的动向形容为一个风暴的话,太极城恰恰处在风眼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整个太极城都动员起来,城内各种作坊、工会和商行开足了马力,各种物资源源不断地装备部队。城外,传送阵此起彼伏的芒光如盛开的花朵,将大部队运往南方。
傍晚时分,紧锣密鼓的议事终于到了尾声,大小事项皆告一段落,威特尼斯推案而起,他揉着有些酸痛的臂膀,笑道:“陛下令大军南下集结确是用心良苦啊。”
火宰辅整理着面前的卷宗,道:“此乃一石三鸟之计——退魔、收粮和肃清南方两座大城的不安分子。如果此役功成,我明列帝国长治久安的格局就将奠定。”
艾林端着杯子润着干燥的喉咙,闻言道:“宰辅所言不虚,依我看,这一石还不仅三鸟。想这南线集结,不但要调动太极军民各界的力量,还要借重其他几座大城。这样可以将我帝国军民进一步融汇在一起,更可借此揣摩其他几城的态度。”
威特尼斯笑道:“正是如此!我们此招实是敲山震虎,先拿泰下城开刀,希望其他大城识相些。”
艾林笑道:“二十万大军临境,哪到他们不识相!此役,我们有两位正神、两位宰辅、两位圣女还有一位龙骑士、四位大将军同临前线,虽说目的是妖兽,可威势四射古今未有,他们敢说一个‘不’字!”
太极城主雷斯感慨道:“想不到史诗中那般厉害的妖兽竟如此不堪一击,我还以为人类与妖兽之战要持续好长时日呢。”
威特尼斯道:“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细细品位昨夜魔神初至时的感觉,他的力量是前所未有的强大,比之陛下都不遑多让。可惜他不该冒冒失失地来攻太极,被陛下一举灭了近一半的兵力,又陷入到如此尴尬境地,想翻身是难了。”
艾林:“他下错了一步最关键的棋,所谓一步错步步错,翻身?那要看我们答不答应。”
渥瑞尔却在苦闷道:“唉,陛下昨晚的辉煌魔法弄得我心里痒痒的,真想杀到海内,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可惜陛下还要我训练什么劳什子退魔武士团……”
火宰辅费尔雅看了他一眼,道:“行军打仗非是儿戏,有你使力的时候,先给你记上一笔,届时上阵杀敌可别喊痛叫苦。”
渥瑞尔叫屈道:“咱什么时候喊过痛叫过苦?”
兀由珠揶揄道:“我说,当初刚遇到陛下的时候,是哪个把‘陛下’当成药草,还死不肯对阵森奥多来着?哦,我记起来了,那不是那个什么……啊……什么来着……”
渥瑞尔大呼道:“给我闭嘴!再不闭嘴,本司长向议会参你一本!”
莱文奈特正揉着额头苦思,听到这里,笑道:“本议长就在这里,暂不受理你的提议。”
这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连平素不苟言笑的火宰辅都忍不住莞尔。
注:引自《甲方乙方》。
第四卷 我意弥合 第六十六章 秋意绵延(上)
(更新时间:2005-9-29 13:59:00 本章字数:5975)
玄魔历4003年9月初。
坐魔城邦西六十里,距海内城邦二百五十里。
淅淅沥沥的秋雨洒下来,入目尽是迷茫的雾气。人类士兵未收殓的尸骨和妖兽破碎的尸骸混在一起,从眼前一直蔓延到很远的地方,那苍白发灰的肢体都是一样的颜色。
十夫长爱克罗从死尸堆里翻拣着。他翻出一把带着七八个豁口的重剑,在手里掂量着。那剑尖已经彻底变钝,剑柄上的木身遗失了一半,剑身上锈迹斑斑,偶尔有一点亮色,透出刚出炉前的辉煌。
他的目光从剑上挪开,落在一个头盔上。雨水哗哗地敲打在它那铁质的表面上,一纹一纹的水流散逸流下,映衬着青白的光泽。它的边缘有一个可怖的牙痕,正头顶处还有三个光滑的洞,那是精狼的犬齿留下来的。爱克罗几乎可以想像到,精狼是怎么咬住这头盔主人的头部,将他的下鄂全部压碎在头盔里……
雨水聚在坑洼里,是暗红色的。一切腥臭的,粘腻的,凝涩的,都被这雨水洗涤着。
爱克罗仰起头,让雨水从脖颈里流下去,这让他感到清爽些。
这样站了好一会,他才蹲下,把那头盔里残留的血肉挖出来,然后到一个水洼里洗干净,甩了甩,再垫上一块碎布后,扣在自己头上。精铁打造的头盔很结实,虽被咬了三个孔,边缘也变形如鸡翅,其基本的防护性能还在。就是重了一点,让爱克罗感到有些头重脚轻。
他又把地上一位无头主人的重甲解下来,把自己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甲扯掉,换上。
坐下来,他屁股下是一只死掉精牛的半边身子,其脖颈处已被雨水洗成灰白,露出粗糙的纹理。他斜眼看了片刻,把自己的靴子拔下,倒着里面混浊发臭的积水。
不远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弯腰在地上翻拣着,他们必须在杂务兵收拾战场前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爱克罗把重剑剑柄上的一半木身去掉,在上面缠着布条。缠完后,掏出一块小磨石,开始打磨剑刃。他还不知道秃了的剑尖怎么处理,不过不急,他还有些时间。
正在专心致志地磨着,他忽然感觉到有些异样。
脖颈上不再有雨水滑落的感觉。雨停了吗?不,雨还在哗哗的下着。
他缓缓抬头,发现一柄伞撑在他头上。视线转动,握住伞的手是白皙的,上面结了好多老茧。那柄伞,坚定地撑着,风吹来雨袭来都一动不动。
握伞人,黑盔黑甲,面色白皙。
“大将军!”爱克罗大惊,刚要站起来,被那人轻轻摁住肩膀。
这里目前只有一位大将军。而在明列帝国,以一身黑盔黑甲而闻名的也只有一位大将军。他就是原教宗暗野骑士团的团长,达菲斯。
后面不远,十几个卫兵静静站在雨里,旁边是达菲斯名动天下的虎纹飞豹。
爱克罗挺起脊背,声音有些嘎:“将军!”
达菲斯拍着他厚重的肩膀,缓缓道:“你手里的是把好剑啊!来,让我瞧瞧!”
爱克罗把剑递上去,道:“是好剑,可惜剑尖钝了。”
“是啊,剑尖钝了……这把剑如此,我的暗野骑士团岂非也是如此?团里我最为倚重的先锋团,三千精锐仅余四百步兵。屈指数来只有你属下的十人队保持完整,而你们所属的百人队也只剩下二十三人可战……”达菲斯取出一把精芒四射的短刀,手掌挥处,重剑卷起的剑刃几下被削尖。
“如果能像修尖这把剑一样容易就好了。”达菲斯把重剑交于爱克罗,看了他半晌,把爱克罗的坏掉的头盔摘下,把自己的头盔戴给他。
爱克罗茫茫然捧着剑,胸膛里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股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头顶。
那头盔里还有温暖的热气。
达菲斯手里还捧着那个坏掉的头盔。他抚摸着坏盔上的三个孔,脸却仰着,仿佛在倾听着什么,任凭雨水扑打着面颊。
爱克罗仰脸凝视着他的将军,忽然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子在脸上擦抹着。
一个将军,一个十夫长,还有旁边十几个侍卫,就这么静静地在雨里。
天地,雨水,泥地上横亘的尸桴残剑,雾气和雾气中未散的死灵,仿佛都静了下来。
这是什么呢?
这就是战场啊。
过了一会,达菲斯低下头,对爱克罗道:“十夫长,这顶头盔已跟随我多年,这次暂送给你。记住,你要戴着它杀兽立功,不要辱没了它。待妖兽退却之日,我要你亲手把它送还给我,知道么?”
爱克罗眼圈一红,扑通跪倒,大呼得令。
达菲斯微笑,道:“本将军要重组先锋团,可是缺少一个百夫长和十个十夫长,你和你的部下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吗?”
“啊?”爱克罗睁大眼睛。
“愿不愿意?”达菲斯问道。
爱克罗站起来,双脚一分,大声允诺道:“定不辱将军所托!”
达菲斯点了点头,转身,把那个坏盔顶在头上,油然道:“还开了三个透气的天窗,不错的设计哦。哈哈哈……”大笑中跨上虎纹飞豹,向西行去了。
雨下大了,爱克罗把剑插到地上,取下头盔,宝贝一样抱在怀里,用块布帕轻轻擦着。
※※※
我携着阿陵的手,就站在爱克罗身旁。当然,我们能看见他,他不能看到我们……我们的存在,爱克罗丝毫也感觉不到。
所谓的闭关,只不过是一个逃脱的借口罢了。
而世界要有它自在的运转,外来的力量,可以引导,却不可以深层次的介入。所以我把所有的事都交给大臣们处理,自己则带着阿陵来到这战场的最前线。
阿陵道:“你看他在想什么?”
我道:“达菲斯得到了一个衷心的部下。”
阿陵笑:“答非所问!你刚才对达菲斯说了什么,他匆匆忙忙就回城去了?”
我也笑,道:“也没什么。他以他的方式训诫爱克罗,我以我的方式训诫他。”
阿陵:“就这样?”
我道:“就这样。不过呢,我顺便请他做了一件事。”
阿陵看着我。
我道:“我请他把泰下城邦里的百姓分成数批,代替杂务兵的工作,到前线来清理战场。”
阿陵想了想,道:“所有的百姓?”
我点头道:“对,所有。男女老幼,贫富贵贱,一律都要来。不但泰下的要来,以后连城、赛亚的也要来。这里是战场,也是最佳的教育舞台。不是吗?”
阿陵道:“这种教育,也只有你才能想得出来。”
面前的爱克罗正捧着头盔走向不远处的军营,我拉着阿陵跟了上去,一边道:“战场乃生死之地,如雷似电,能最大程度的激发人类内心潜藏的东西。你知道我一直在寻找什么吗?”
“寻找什么?”
“人的生命就好像一个桃核。把它种在土里,给它营养、雨露和恰当的气温,它会发芽、生长成为一棵桃树。桃树会再结桃子,桃子又有桃核。然而,无论到了什么岁月、繁衍了多少代,它们终究都是彼此孤立的。在它们有意识存在的不长的岁月里,会因种种欲望挥霍掉大部分的生命力。最可悲的是,它们由始至终不知自己为了什么而存在。”
阿陵听着,喃喃道:“我们又知道了吗?”
我笑,接着道:“我们也不知道。即使我们知道,我们也不能灌输给它们,否则,我们与那教宗魔神有什么区别?其实生命存在的目的,亦或有灵体对自己存在的体认,本就蕴含在生命内部,不假他求。只是凡生数十载,多半将自己的生命耗在一些次要的枝节上,对生命最本真的索求却毫无建树。我想要做的,是寻找一个契机把它们连接起来,让它们不再孤独,不再过于耗损自己的生命,然后在整体的交流运转中获得顿悟。我寻找的,是打破那果核的一种方法。来到明列之后,我一直在做试验,渥瑞尔和艾林算是两个半成品,森欲的退魔武士团和圣光武士团正在进行我的计划,这里,我也要开始。”
阿陵:“你那讨来的命运锁链不就是做这个用的吗?为什么不对大众用呢。”
爱克罗低头钻进一个帐篷,我和阿陵在外面停住。我道:“时机还不到。这个东西若用得不好,反而会加剧内部的分裂……我们也进去,看看他们在捣鼓什么。”
阿陵:“不好吧,窃人隐私。”
我笑道:“帐里帐外有什么分别吗?”
阿陵脸红道:“就是不行。”
我笑:“也是,一群臭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看来我说中了,因为背上被阿陵擂了一拳。
笑归笑,我的灵神穿过帐幕,蔓延了进去。
※※※
当爱克罗钻进帐篷的时候,里面老兵甲和小兵乙和伤兵丙正在口干舌燥地讨论。
看到爱克罗进来,伤兵丙一边揉他渗着血丝的胳膊,道:“嘿,老大,你的头盔很帅!”
爱克罗道:“那是!这可是……嘿,嘿嘿。”他还是忍住没说,他知道,若是说了出来,这头盔在他头上不会戴到日落。
小兵乙正在说:“从昨夜泰下城外追击到现在,我军虽占尽优势,却伤亡过半,你们可知为何?”
老兵甲磨着他的厚背刀,随口道:“那还用说,战不得法!”
爱克罗席地坐下,插口道:“怎讲?”
老兵甲如数家珍地分析着:“妖兽速度极快,奔行起来即使轻骑兵也勉力追之。且妖兽力脉悠长,甲厚,以精牛为例,可以一敌我六个重甲骑兵。精狼又善群攻。我先锋团躁进追击,被妖兽反扑包围,三千人中八百骑兵几乎全部阵亡,一千六百轻装步兵也所余无几,战后剩下的四百人几乎全是重装步兵和弓箭手。而我们的大部分战果都是由这四百多人得来……”
伤兵丙打断了他的话:“若无骑兵的牵制,重装步兵也无法取得这样的成果。”
老兵甲横了他一眼道:“妖兽确实被骑兵牵制吸引,使得重装步兵和弓箭手可以猎杀小股的妖兽,可这也是骑兵受创的根本原因!”
爱克罗暗暗点头,道:“这个大家都知道。重骑兵对妖兽的威胁最大,所以受创最重。可关键是怎么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老兵甲道:“我认为战不得法,是觉得重骑兵在妖兽前已经不再有机动灵活的特性,不应该把他们放在最前沿,而重装步兵和弓箭手恰恰能克制妖兽的速度,二者应充分结合。”
小兵乙道:“你说的容易,咋个充分结合法?那妖兽就喜欢骑马的,在哪都一样,干脆撤了骑兵算了。”
老兵甲收起磨石,把刀锋竖到眼前细细看着,嘴里道:“好钢就该用在刀刃上,对不?无论什么时候,重骑兵都是我们的精锐,是尖锋,而我们这些步兵和弓箭手就该甘心做刀身。如果安排妥当,再厚的甲也能砍开!”
伤兵丙道:“你老哥没说到点子上,还有些前后矛盾,一会说骑兵好一会又说不好,到底怎么个安排法?”
老兵甲:“我们的战法,还停留在与人作战的层次上。现在目标换了,是妖兽!实战证明,在妖兽主体牢固的情况下,重骑兵效能不明显,反而会被妖兽吞掉。要明确一点,妖兽相当于比我们的重骑兵还要厉害六倍的重骑兵!对付这种敌人有什么法子?避免旷野作战!用手段将它们的主体分化成小股,我们再一点点将其吃掉!”
爱克罗接话道:“这好像很难做到。”
老兵甲:“有什么难的!我们只要找一处地形复杂的地方作战场,妖兽来攻时用轻骑兵引之驰向四方,将其大股裂为小股,然后由重装步兵配合弓箭手和重骑兵,以磨盘之阵压之,来多少我们就收多少!”
爱克罗:“磨盘之阵……兄弟们你们聊着,我去去就来!”
他大踏步起身到了帐口,忽又转身回来,解下重剑给老兵甲,道:“嘿嘿,帮我磨一下。”
老兵甲:“报酬!别以为你是长官我就免费给你磨。”
爱克罗眼珠转动,低头在他耳边道:“磨好了,本百夫长升你为十夫长。”
“哦?你啥时候成了百夫长?”
“天机不可泄漏……可得磨好点哦。”
爱克罗大笑出帐去了,帐内三人面面相觑。
伤兵丙:“老大从进帐来就神神道道的,原来升官了。”
小兵乙:“我看看他去哪了。”一溜烟跑出去,然后一溜烟跑回来。
老兵甲:“他去哪了?”
小兵乙:“我看他直接往将军的大帐那里去了……咦!这剑!”
老兵甲握在手中的重剑,剑身上正升起一个亮白的光环,从剑柄处一路上行,所过处不时弹出精亮的电芒。当那光环在剑尖处消失时,剑身上已经光滑如镜,不但刃上的缺口尽去,隐约间还闪烁着淡黄色的微芒。
三人同声大叫,剑身坠地插入土里,竟直没至柄。
※※※
我收回右手,对阿陵道:“这柄剑的材质不错,看似出自名家之手。”
阿陵撇了下嘴,道:“你这下可好,爱克罗只是想磨一下刃,你却给他重铸了,还混入了玄黄气,他们非当神器供起来不可。”
帐里三个人果然匍匐跪地,对着重剑喃喃祷告不已。
我笑笑,道:“对此剑器的敬畏,即是对我的敬畏,不是挺好的。况且,这把剑并非混入了玄黄气那么简单。”
我袖了阿陵的手,离开这里飘向中军大帐。
阿陵掩口而笑,道:“你还越来越有谱了呢。”
我大笑道:“那是!怎么说我也是个神仙啊,哈哈哈……”
我在达菲斯的大帐外停下,顿了片刻,忽然拉起阿陵飘上帐顶。
一个着百夫长军装的军官面色狐疑地在我们方才立身处观察了半晌,转身回到大帐的背影处隐藏起来。
我指点着那人道:“看他的眼睛,瞳孔中有一块淡青色的斑团。”
阿陵点头道:“很罕见的玄魔功,似是探查一类的。”
“不错,”我点头道,“他的眼睛辐射出一些非常奇异的能量波,能够探测到各种存在形式的能量屏障,我们的隐形护罩几乎被他发现。”
阿陵:“除非我们这种能够感知到那层能量波的高手,绝大多数人在他眼里都是无所遁形呢……这个人很有用处。”
我道:“确实如此。来吧,让我们看看他们在议论什么。”
帐里,爱克罗正把方才与老兵甲等三人议论的作战方案陈述给达菲斯,他侃侃而谈,帐内众人一动不动地倾听着。
这时,阿陵忽然道:“刚才战场上,你似乎对满地的尸桴无动于衷,这不像你的风格。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呢?”
我愕然片刻,缓缓道:“是么?你错怪我了。事实上,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感觉是很疲倦,疲倦背后是一种无法言传的痛苦。只是,这些说出来有什么用吗?这些都是他们必须经历的,而死去的那些人会化为生命的种子,在宿命的轮回里重新萌发。”
我叹了一口气,道:“我倾尽全力,或许可以使他们每个人都永生不死。永生不死就是好的吗?不好,无尽的空虚之外,是对生命更加的不珍惜。他们必须在短暂的生命中寻到自己的价值。我相信恰恰是在这种束缚和阻碍之下,那契机才会出现。你看他们现在的议论,斗志正被逐渐点燃。”
帐内就爱克罗的提议,正在激烈讨论着。
阿陵叹道:“我明白了。战场也许是激发生命力的一个可选场所,但我不认为这种选择比普通的城市生活更好。你给我的感觉,却像是要把全明列的百姓都卷到战争中来。”
我摇头道:“我是想让所有的人都经历一次战争的洗礼,如果操作得当的话,那种永生难忘的经验会给我们的计划非常大的益处。可现实却不允许我这样做。所以,我会尽快结束战争,换一种方式继续。”
第四卷 我意弥合 第六十六章 秋意绵延(下)
(更新时间:2005-10-2 14:17:00 本章字数:5215)
玄屏城邦之东,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广阔农田。中秋时节,田里的麦子都已成熟,阳光之下,粒粒饱满,闪着诱人的金黄色泽。
下午时分,由兀由珠亲自带队,一群近两千人的娘子军分成百多个小团队,分散到农田里收割麦子。
几十块块就地圈出的打谷场上,堆满了一垛一垛的成熟麦子,人们忙碌着将麦粒打出,装进袋子里,再由马车运到城邦外的传送阵,送往各地。
乔达索抱着一个厚厚的账簿,吆喝着把各处农田收割来的麦子数目一一登记在册,他们已经做好详细的计划,待日后从国库取出现银按目补偿原田主被征收的粮食。
除了兀由珠和乔达索之外,这里没有一个男人,连架车的都是女人。名副其实的娘子军。
兀由珠的大刀插在田头的泥坝上,他赤博着上身,正弯腰甩着镰刀。估计任何一个人看到这个景象都不敢相信这位就是帝国的司粮部长。
秋风虽凉,他身上却冒出腾腾的热气,脸色涨得通红,两个胳膊上被燕麦的叶子划出横七竖八数十道划痕。可他很急。因为他负责的这六垄麦子已经比别人拉下了好大的一截。
前面几个女人直起腰来,冲他指手画脚哈哈大笑,更弄得他尴尬不已。
他就不懂,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收起麦子来竟比不过几个女人?
过了一会,前面的三个女人已经割到地头,而他还差两三丈远的一大块。
女人们把割好的麦子拢成垛,然后聚到他身后,指指点点,不时爆出一阵大笑。
一个女人对他笑道:“老公,你这叫收割麦子吗,秸秆都留了一半在地里,来年怎么种啊?”
兀由珠回头一看,身后高高低低,剩下的根楂有的半尺多高,而旁边女人们割的都整整齐齐贴着地皮,怎么看自己的怎么别扭。
兀由珠徉怒道:“你们娘们懂个什么,我这是给来春留肥料!”
女人们哈哈大笑。
另一个女人抚摸着自己光滑如初的手臂,道:“老公,你的胳膊是咋弄地?哎哟,好可怜哟。”众女再笑。
兀由珠脸上像被烙铁烫过,被自己的老婆羞弄如斯,他却只有干瞪眼的份。
一个女人抢了他的镰刀,道:“看你割的和狗啃的似的,干不了就别干,还瞎逞能。边去吧。”
兀由珠搔了搔头,也不恼怒,从旁边抄起五六捆麦子,又扯过旁边女人肩上的一个,抗往地头。
女人扶着他肩上小山一样的麦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兀由珠道:“阿花,你刚生产,别瞎忙活,啊?”
旁边的女人叫阿花,是兀由珠的第三个老婆。她道:“都一个多月了,怕啥?”
兀由珠道:“前些日子弄的参药你咋不吃呢,你没奶水,孩子也受苦。”
阿花低头,笑道:“娘的身子骨不好,留着吧,我还行。”
一抬出老娘,兀由珠就没脾气。兀由珠道:“我就说不过你。”
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刚满月的婴孩坐在坝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兀由珠把麦子放在地头,上前抱过孩子,用那青虚虚的胡子茬蹭着孩子的脸。
孩子闪躲着,终躲不过,被蹭得哭起来。
兀由珠道:“哭什么哭!阿格利特家的男人从来不流泪的!”
不知为什么,孩子被这一吼,竟不哭了,睁着黑亮的大眼睛看着兀由珠,脸颊还有泪珠。
兀由珠面上露出笑容,忽然双臂用力,把孩子高高抛起,然后在女人的尖叫声中稳稳接住。孩子似乎很享受这个,格格笑起来。
一家人正在享受天伦之乐,乔达索从远处紧步走过来。
兀由珠看他面色有异,问道:“老四?”
乔达索皱着眉头道:“东边出事了,有一伙人冲到田里不准我们收粮,还打伤了我们的人。”
兀由珠把孩子交给阿花,道:“我们的人呢?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
乔达索道:“女人们哪见过这个,都跑回来了。据她们描绘,不像是种地的老农,似乎是某个帮会。”
兀由珠:“妈的,什么帮会这么大胆子,玄屏城里驻有近万大军,他们敢虎口拔须?我去看看。”
把上衣搭到肩上,拿起刀,牵过一匹驼马,飞身上马,就要走。
乔达索拦住他:“要不要向驻军知会一声?”
兀由珠眉毛一立:“他们敢怎么着?向我动刀子?屁大点事,别驻军驻军的,显得咱们多没面子。这里你看着点,今晚前得把这块粮食收起来。”
乔达索点头,看着兀由珠扬尘而去。
※※※
兀由珠收住马缰,前面是一片颇为浓密的树林。路上的女人们告诉他,那伙人把人打伤后就钻进了这片林子。
兀由珠骂了一句娘,把马栓在一棵树上,提着刀大步走进林子里。
林子还比较深,林间草地上偶尔有一两个麦穗。
兀由珠转了一会,一个人影也没见到。
他在一株树下站定,吼道:“龟儿子们,给老子出来!有胆伤人没胆见人吗?”
一群黑色的鸟被惊起来,向北面飞去。
半晌,没有声音。
兀由珠待要转身,忽有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被他一刀鞘击飞。兀由珠大怒,点地跃起,向那冷箭来处掠去。
兀由珠并非庸手,他能坐稳易周盟的堂主之位绝对是凭真功夫拼出来的。从他击飞冷箭到掠至放冷箭处,也就那么几秒时光。
可是还没有看到人。
一具空了的弩箭机架在树枝上,上面连着几根莹白细丝,穿过枝叶草丛,直连到前方。
兀由珠踩着枝叶飞掠而起,沿着细丝追摄下去,片刻,他停在一栋黑石构造的房子前。
房子造型诡异,呈三角柱型,全由黝黑无华的石头砌成,石头接合处几乎没有缝隙。无窗,正对着兀由珠的壁上开了一扇黑洞洞的门,先前操纵弩箭机的几根丝线就从这门里出来。
兀由珠见此情景,心神微凛,他缓缓拔出长刀,沉声道:“朋友,出来见客了!”
半晌,没有人应答,倒是那门里传出低低的回音,仿佛里面有很大的空腔。
刀光一闪,长刀斩击在怪屋石壁上,轰然大震中,兀由珠飞退数步,低头查看刀口。
刀尖竟已卷曲,而石壁被击中处,只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痕。
兀由珠这一刀已经用上了七成力,刀身上更被他灌注了人称“断金气”的玄魔力,即使是怀抱大小的石头也会给这一击劈成粉碎。石壁竟然毫发无损!
兀由珠凝视着石屋。忽然,他觉得头有些晕,视线有些模糊。石壁上的门由一而二,由二而四,变成了很多个。
他摇晃了一下,待要后退,背上忽然受了一记重击,他口中喷血,翻滚着跌入门里。
在跌入的一刹那,石门咔一声闭合。
眼睛尚未来得及适应黑暗,兀由珠周身同时剧痛,不知有多少把利刃从上下四方同时切入他的体内……
精神瞬间模糊,片刻后再次清晰。他看见自己正悠悠向上飘着,下方,淡蓝色的光芒里,三个插着数把尖刀的轮盘把他的身体绞成了碎块……他的身体?
他死了!
现在用眼睛看的,是他的灵魂!
头顶上,一个幽蓝的洞穴射下一注光华把他笼罩在内。一种未知的力量拉扯着他,使他向上飘着。
一瞬间,生前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一幕幕掠过他的眼前。
一垄一垄的麦子……金黄的麦粒……
他年迈的母亲坐在泥坝上,头发苍白……他三个妻子饱含着爱的戏弄……
他把刚满月的孩子高高抛起,孩子格格笑着,脸上还有泪珠……
……
最后,记忆凝定为一个白发及肩的人。那人正用一柄光华四射的长剑压住他的肩头,把温润的话音送入他的耳鼓:“……本王正式任命你为司粮部长,位列水宰辅之下……你愿意吗……”
“你愿意吗……”
“你愿意吗……”
记忆倏然而止。
心里,却有四个字惊天动地的迸发出来:“天!机!元!神!”
他笑了,流着泪笑了。
阿格利特家的男人从来不哭的。
他笑了,流着泪笑了。
头顶的光华一放一收,将他的身影吞没不见。
……
石室之外,一个全身都被黑斗篷罩住的人默然看着。
不片刻,地下一阵嗡鸣,石屋缓缓向下陷落。
那人挥手画了一个符号,身形渐渐消失在传送阵的光芒中。
呛~~~!
当那人刚刚消失,一柄严重变形的长刀从半埋入土的石门中弹出,半插入泥土里。
石屋很快陷入泥土不见。旁边的花草木石有生命一般移过来,将空地盖住,仿佛天然。
林间又恢复了静寂,只有那柄染血的长刀斜立在疏叶碎光中,见证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
“天!机!元!神!”
一道闷雷一般的呼喊声从我的意识中响起来。
我蓦然转首,面向北方。
下方大帐里,达菲斯汇合刚赶到的莱亚诺,正在做行军部署的讨论,火宰辅费尔雅正在研究一幅地图。
阿陵立刻觉察到我的异处,茫然道:“小楚?”
我脑中分析着那道喊声里所包含的无尽哀伤,脸色转寒,立刻拉起了空间传送的光芒。
瞬间我们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这里是玄屏东向,距城二十五里。
密林中的草地。一柄染血的长刀斜插地上,刀身已经完全扭曲。
灵神颤振着,蓦然铺展开去,将所有的细节一丝不露的收入意识之中。
我在那柄刀前站定,蹲下来,缓缓握住刀柄。
轰然,刀主留存在刀身上的散碎意念冲入我的神经。
身子猛然一颤,我拔刀出土,仰天怒啸。
半晌,没有顾及阿陵发白的面容,我一步步走上前,一刀怒斩在草木覆盖的地面上。
草木轰然激飞,泥土四溅。
地上,出现一个十余丈长的条型深坑。坑底,一个三角形的大石板裂成七八个碎块。
我带着阿陵缓缓浮起,口中吟道:
“吾以天机元神的名义,召唤守候在大地深处的黑暗之王,用你的力量,将我所憎恶的,踢到我的面前吧!”
自古以来,估计没有人用过这么糟糕的召唤咒。
轰~~!
大地深处起来一阵厉啸,当激鸣声由沉闷变为尖锐,泥石惊起数十丈高,隐藏在地下的一个两丈方宽的三棱柱型建筑如同皮球一样被抛出地面。
定住。它被定住。一道无形的力量将它定在半空中。
我道:“我的司粮部长……被杀死在这个东西里面……他死了,元神已经入了轮回,我想救都救不了!我想救都救不了啊!”我缓缓地说着,话音不悲不喜,可是只有阿陵才能听出我话音里所含带的强烈愤怒。
“我会用这把刀,去作他未做完的事。”我轻抚着弯曲的刀身,上面的血迹令我颤抖。
蓦然一声龙吟,长刀划出匹练刀光,劈在前面的建筑上。
刀收回。我抚着刀的刃口,心里黯然。
半空中的三棱柱依旧完好。
但,这种完好只是暂时的。
过了几呼吸时光,从壁上一条先前就存在的细细痕迹处开始裂出蜘蛛网一样的裂痕。当裂痕布满全体,整个建筑在强烈的爆鸣声中崩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
墙壁、屋顶和地板都碎了,没了,内里的东西却都完好无损地保持在原本的位置。
三个遍插刀锋的圆形轮盘分布成三角型,背后扭连着一套复杂的机括。刀锋上还沾着鲜血和骨肉。空间里,几百块骨肉碎片混合着粘稠的鲜血半浮着……
阿陵低呼一声,转过头去,不愿再看。
无言中,我掌中射出一线火焰,将那满眼的鲜红烧化。
不久前,兀由珠还是一个有说有笑、血肉丰满的人,这么一转眼,人就没了,变成了灰,化成了火……他所有留下来的,都成了记忆。也许,看到一样东西,人们还能够想起他来,可那又怎么样?去了就是去了,再也没有人以那样一种独特的方式与人玩笑,再也没有人以那样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开怀,让人深思。
“下面怎么办?”阿陵轻轻问道。
我眼里射出芒光,又一瞬隐去。我道:“那一边,有母亲在等待她的儿子,有妻子在等待她的丈夫,有孩子在等待他的父亲,有部下在等待他的上司……阿陵,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阿陵静了片刻,道:“小楚,我知道你难过。你看,这里曾有传送阵运作的痕迹,想查出它的指向并不困难,可我实在不放心你查下去……”
“不!”我摇头道,“兀由珠是我辛苦培养的部下,亦臣亦友,他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我要还他一个公道!”
阿陵道:“你的力量正在缓慢恢复中,不可以动用太大的力量。”
我思索着,让自己平复下来,道:“阿陵,我知道分寸。我要去查这件事,他的家人那边也必须安抚……”
阿陵默默点头。
顿了片刻,我凭空画了一个巴掌大的六角形魔法阵,将远方的水宰辅威特尼斯召唤过来。
威特尼斯出现在我面前,他看了看四周,愕然望向本该闭关不出的我。
我用灵神把今次的情形一滴不漏地传入他的意识里,待他消化一阵,我道:“你亲自去处理兀由珠的后事,尽量别让他家的老人受到太大的打击。至于杀害兀由珠的凶手,本王要亲自去查。”
威特尼斯面色苍白。他默默点头,转身去了。
我对阿陵道:“我们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物在阴暗的角落里作祟!”
第四卷 我意弥合 第六十七章 种因之果
(更新时间:2005-10-24 1:30:00 本章字数:10002)
威特尼斯正了正衣冠,整了整面容,推开院门。他身边跟着双眼通红的乔达索。
兀由珠一家向来朴素,虽说家资富足,却从未请过仆役。在忙的时候会有些叔姨婆舅过来帮手,在平时,里里外外大小事务都由他的三个女人打理。
这是阿格利特家族的传统。
时已黄昏,女人们正收拾晚饭,等兀由珠回来。她们早就说好了,晚饭要做得丰盛些,因为早些时候兀由珠曾说,忙完这一天,他要带他的兄弟乔达索和乔达索的女人一起过来吃饭。
为了做好这次收割,兀由珠和他的女人们几乎发动了他们知道的所有人家,老爷们上战场的上战场,赶工的赶工,只有家里女人闲着无事,所以他一时兴起,就组了这么一支庞大的娘子军。事实证明,女人们做起这种活计来并不比男人们差。
阿花正把一捆柴禾抱往后屋,乔达索的老婆早早就过来,她端着盆水和阿花一起有说有笑的往后走。
阳光映照在她们的脸上,身上,暖洋洋的面庞,蓝底的碎花布袄,女人的细语和不时传出的轻笑……这是多么令人温暖的家啊。男人,也许需要建功立业,成不朽威名,但骨子里最期待的,往往是这样一个个不经意的细节,这是他们最终的归宿,是他们灵魂养息的港湾。
可是,兀由珠再也看不到这些了。
“如果兀由珠尚有知觉,他会怎么样?”威特尼斯这样想着。兀由珠再也感受不到这种快乐——这样一个现实,让威特尼斯战栗不已。自己的战友去了,面对他身后人自己却无能为力。人世间最让人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这一刻,威特尼斯忽然强烈地思念远在森欲的拉维尼娜。也许,她能够告诉他怎么做。
两个男人的出现引起女人们的注意。
阿花转过头来,没有看到兀由珠,她心中一颤,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乔达索的女人认识威特尼斯,她看了一眼低头垂目的乔达索,放下手中的东西,有些慌乱地对威特尼斯道:“宰辅大人!”
威特尼斯微微点头,对阿花道:“夫人,能否请其他两位夫人一起出来?最好不要惊动老夫人和孩子。”
哗啦,阿花手中的柴禾撒落一地。她颤音道:“大人,我老公呢,我老公呢?”
面对阿花急切的眼神,威特尼斯心如刀绞,他强笑道:“部长有事,还请三位夫人出来一叙。”
在东厢的一个独立的客房里,威特尼斯在窗前站定,他身后是三个不知所措的女人。乔达索被他老婆拉到外面盘问去了。
威特尼斯不敢面对她们的眼神。
他望着窗外渐渐西垂的红日,沙哑道:“司粮部长,我的挚友兀由珠,他……”
“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三个女人如中雷击。阿花产后虚弱,双目一冥,就晕厥了过去。
威特尼斯缓缓转身过来,虎目含悲,道:“他去的时候,还在强烈地思念你们,他走后一定希望你们好好生活……”
两个女人颤抖着手,把晕过去的阿花扶到椅子上坐好。
其中一个哽咽着嗓子问到:“他……可痛苦吗?”
威特尼斯不敢说实话,他道:“不……还好。后来陛下亲自赶到那里……陛下说,他要亲自去查这件事,要还你们一个公道。”说罢,他简要地把兀由珠遇害的前后经过叙述了一遍。其中的详细情形连明王也不知,他更无从知晓,所以后面的部分说得很模糊。
阿花醒过来,面色苍白如纸。她眼里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用手抹着,嘴里还在说“不能哭,不能哭,阿格利特家的人是不能哭的……”
三个女人再也忍不住,紧紧抱成一团,喉咙里的抽噎被强压着,低低的呜咽声比最撕心裂肺的痛哭还要悲伤。
那泪水,如泉水一样滚涌出来。
威特尼斯的手指攥得发白,他道:“陛下……陛下吩咐说,不可以让老夫人受到太大打击。”
三个女人颤抖着抬起满是泪痕的面庞。
威特尼斯道:“兀由珠和我同殿称臣,名义上他是我的属下,实际却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数日来我们建立了深刻的友情!”他一挥拳,仿佛要把什么东西打碎,“陛下着我肃清南方两城的恶势力,即使陛下不去查,我也会弄个水落石出!我的朋友,不会白死的!”
※※※
在魔法的世界里,传送阵是这样一样东西,它把世界像一张纸一样对折起来,从这一点到那一点之间只需刹那的时光,无论这两点在现实的世界中有多远的距离。当然,现实中的距离越遥远、传送的质量越重,传送阵的级别就越高,耗损的能量越大。
在九天玄魔界,传送阵有很多种形式,最普遍的是一种三角形的传送阵。在目的地的详细坐标确定后,三角阵中的术师通过特别的咒语和道具,可在整片大陆上穿行无阻。在某些大的城邦外也往往设有固定的有专人维护的大型传送阵,在交通运输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然而,在传送阵的背后,存在着一个即使大陆上最高阶的术师也不知晓的机理——无论传送阵如何玄奥,它终究是通过高次元空间来实现运行的。在它的使用过程中,会在通过的纯净高次元空间留下一条浅浅的痕迹。
如果有一位实力强大的神祉愿意,他可以把常空间和高次元空间之间的壁垒加厚,使得传送阵无法使用。之前发生在明列大陆上的事就是这个原因。
另一方面,在能透视空间的高阶神祉追摄下,任何通过传送阵行走的人都无法遁形。
当我和阿陵从高次元空间中穿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莽莽苍苍的大森林。
是森林。
四五丈高的巨大乔木要几人才能合抱,树下密密长着各种高低灌木,藤萝纠扯,最底层铺着厚厚的落叶。
这里还相当原始,几乎难以发现人类行走的痕迹。
我们离地三丈悬浮着,举目四望,一重一重的树冠直漫到视线的穷极之处,没有尽头。
伸手,从旁侧的枝上取了一片枯叶在手中摩挲着,我道:“阿陵,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阿陵往四方看着,道:“这里是地狱森林,位处明列之东,擎利斯迦和门农之间,往东南就是连城,往西南就是太极。”
我点头道:“不错。这里往东边不远就是擎利斯迦,我对这里熟得很。”
阿陵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似是想起了什么。
我接着道:“你发现了吗,那人到了此处,就痕迹全无。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法。”
阿陵:“我想是和那个石屋相同的方法,借用的是自然生机的力量。你的灵神竟也找不到吗?”
我叹道:“竟能通过自然的力量隐藏痕迹!我想不通,玄功炼到此种程度的人,心中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杀机?他又基于什么样的理由杀害我的司粮部长?”
阿陵默然。
我面色逐渐冷下来,道:“普通的灵神搜索无法发现他们,可若我用精武战技的话……”
“不可!”阿陵抓住我的手臂道,“这森林里的生命经受不住过强的灵神扫描!”
我心中几次涌起冲动,最后还是被压了下去。
顿了片刻,看着阿陵有些紧张的面容,我忽然问道:“阿陵,和以前比起来,我是否有些暴力的倾向?”
阿陵一愣,道:“怎么问起这个?”
我思索着,道:“可以想想到了玄魔界之后,我都做过些什么……先是大盗,手下杀人无数……从擎利斯迦出来,一路向西的青楼烟花之地,都留有我的血腥……前些时日对阵魔神,对阵魔界的界君和妖兽,我也从未留情过……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被人称之为夺命的明王吧。这和以前的我很不同,你没有发现吗?”
阿陵轻轻抱紧我的手臂,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我拍着她的手,道:“斯托族的预言者写下的史诗中,曾有这样一个片断:
『明王开始他的夺命之旅
在龙与血诞生的地方
八个守护者走上地狱的祭坛
将他重生的火焰用生命点燃
因此,擎利斯迦和魔王的左手
从封印的时光中苏醒
爱与愤怒的誓言纷纷破碎
在黑暗中,灭世的光芒裂开天空
火焰和鲜血在大地上弥漫……』
在擎利斯迦解封后,这些大半都应验了。最后一句‘在黑暗中,灭世的光芒裂开天空,火焰和鲜血在大地上弥漫’,似是指前几日妖兽来犯时的情景。”
阿陵仰着头,静静看着我。
我接着道:“可惜,斯托族流传下来的史诗多是些残片,而且有无数个版本,无法校核出处。否则的话,真该翻来看看史诗中的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也能清楚我等今日面临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敌人。”
“明王开始他的夺命之旅”,这句话让我很不舒服。
阿陵岔开我的思绪,道:“我一直觉得,我们这次要寻找的不是一个人那么简单。这中间牵涉到的,可能会远远超出我们的想像。”
我心中一动,道:“莫非和上次艾林太极投毒一事有关?”
阿陵点头,表情逐渐凝重:“还不止呢。我总觉得有更深刻的背景在。记得吗,当初太极百姓为什么会中毒?是因为有人打着你的旗号送粮给太极。从那一刻起,那人就神秘地隐在暗处,以你我之力竟都无法寻到根源,可见其手段之深沉,计划之周密。”
我道:“阿陵,你是否发现了什么?”
阿陵的手没来由的一颤,道:“我……”
我道:“阿陵,怎么了?”
阿陵道:“不说这个了,好吗?”
我满面狐疑地看着她。我还从未见她这样的情形。
良久,见她只是抓着我的袖子低头不语,我也不再追问,改变话题道:“既然不能用精武战技来扫描搜索,我们就换一个笨点的法子。”
我把兀由珠留下来的那柄长刀取出来。此刀原本严重扭曲,且沾满血迹,后来被我用玄黄气重新铸炼过。
我道:“这把刀已经启发出灵性,刀身上应该还存留有兀由珠临死前对偷袭他的人的些微记忆。去吧。”放开刀柄,长刀有如活了过来,在我周边转了几圈,然后洒下一片刀光,向东北高速飞去。
我和阿陵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我道:“那偷袭者的玄魔功是纯正的元素系,大部分为水元素,沾带一些土元素和暗元素,你知道大陆上修炼此类玄魔功的高手都有哪些吗?”
阿陵茫然抬头,没有回答我的话,却道:“小楚,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啊?”我差点从半空中掉下去。
我结结巴巴道:“阿陵!神祉生小孩可不是玩,生育期间会大幅损耗功力……”
阿陵:“我就是要生!你愿不愿意嘛。”
我搔搔脑袋,道:“这个……我有的选择吗?”
“当然,”阿陵道,“你要不愿意,我怎么可能生嘛。”
我倒!
阿陵道:“我一直想要个小孩子……我和你的孩子,好吗?”
我看着她,见她不似开玩笑的样子,良久,沮丧道:“好吧,虽然现在不大是生小孩的好时候……”岂止不大是!神祉的繁衍乃是禁数,生育期间全部精能都将凝缩在那个独一无二的新生元体内,且耗时漫长,受不得丝毫打扰。目前外有强敌环伺,内中隐忧未平,阿陵要真是怀上小孩,稍有差错都将铸成大恨!
阿陵拧住我的耳朵,道:“好哇,你还一番不情愿的样子!”
她拧着我的耳朵!
我呲牙裂嘴道:“阿陵,我怎会不情愿呢。这样,我们办完眼前的事,南线又平了妖兽,再决定这事好吗?而且,我们还没有正式结婚的样子……”
阿陵道:“我才不管,我现在就要生,我就要做未婚妈妈……”
天哪,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正吵闹间,前面的视线突然开阔,长刀在半空中顿住。
远前方,是原本擎利斯迦之塔的所在地。当初擎利斯迦崩塌后,巨大的能量爆发将周边近五百里方圆的森林全部毁于一场大火。
而现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大湖。
它突兀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碧汪汪的湖水卷着波涛,在一望无际的湖面上滚动着。
湖岸边,数月前大火留下来的残枝断木支离在水中,焦黑的枝条还未开始腐朽。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从那湖水深处传来。
我愕然凝望着悠悠湖水,喃喃道:“这水从何处而来,竟造了这么大一个湖?”
阿陵道:“也许是当初擎利斯迦的崩塌,将地下水引出来所致。”
我摇头:“不可能,多少地下水才能造就这么大一个湖?而且这水平面要比地下水高出很多。定有其他的原因,”我转头看着她,“因为我感觉到这个湖里有一种我很熟稔的东西存在。”
阿陵眼中一闪:“我也感觉到了,那是……”
我的视线从她柔滑的脸颊移开,重新凝注在湖水上:“我们的玄水!”
阿陵也凝神体味,缓缓道:“你不是说玄水落到原大陆西边的水王宫里了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我一边散出灵神搜索着,一边道:“这并不奇怪的……奇怪的是……玄水竟不听从我的召唤……咦?”
隐约中,大湖深处出现一阵微微的波动,我的灵神与玄水的连接突然中断,玄水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的脸色蓦然煞白,转头看阿陵,她的脸色也是如此。
我们都明白这事实会带来什么。
玄水,是我命之所系,乃千万年才修炼熔铸而成,其认主特性之强,天下间除了阿陵外无人可用,即便是森傲多那种以吞噬他人能量为生的高阶神祉,也无法吸化我的玄水。
可目前铁铮铮的事实就出现了!
我定了定神,道:“先不管它,现在还有更棘手的事呢。”
飞身来到那柄悬空停住的长刀处。
刀下,有残木。一具骷髅斜坐在残木前,衣衫破败,似乎已经死去数年。
刀锋在上方微微振鸣着,毫不犹豫地指向这具骷髅。
我的灵神早已把这骷髅的上下周身扫描几遍,这时,把长刀收回来,对阿陵道:“此骷髅上有几个疑点。”
阿陵点头:“我也感觉到了。”
我道:“第一个,这定是杀害兀由珠的凶手。他骨骼中残留的玄魔质和兀由珠尸身中的微弱存留完全吻合。看他的死状,非中毒,也不像有外力致伤,似自然死亡。可是,从兀由珠身死,到我们赶来这里,也不过半日时光,他怎会腐朽至此?这骷髅体下还压着新落的枯叶,显然死在不久前。”
“那第二点呢?”阿陵问道。
“第二点,此人体内的水元素和土元素几乎消耗殆尽,暗元素相对存留很多。周边没有大规模玄魔力运作的痕迹。”顿了顿,我接着道,“第三点,就是他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三个问题都不大好回答。
阿陵思索着道:“第一个问题,可以排除自然死亡的因素。也就是说,他是被杀的。”
我调动脑筋,接口道:“第二个问题,可以排除玄魔功致死的因素,也就是说,他是被一种有别于我们认知的特殊功法杀死的。”
阿陵:“第三个问题,他死在这里,显然是被灭口,背后人不想我们追查下去。可为什么又在这里被杀呢?那人想要告诉我们什么呢?”
死人也是会说话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
阿陵眼里泛出淡绿的光泽,右手平伸,一注光华凝注在枯骨上。
半晌,光华收敛,她摇头道:“尸骨里的记忆完全被抹去了,一点存留都没有。”
我默默看着阿陵的动作,这时开口道:“在我的知识中,能够如此杀人的,只有原幻境精灵族的自然魔法。那种魔法借用纯粹的自然力量,能够让一个垂死的人康复如初,也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变为枯骨。”
“可是,”阿陵皱眉道,“和我们一起来到玄魔界的精灵族,只有安奈尔一个人。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道:“安奈尔?对了,当初在聚沙城邦,你们几个为什么要劫持安奈尔和南宫凌?后来她们怎么着了?”
阿陵道:“那么做只是为了将你引入擎利斯迦。按计划,她们应该作为引子,使凯龙和修也开启他们的靖国历世之路……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我沉吟道:“玄龟匿首於女虚,西王为修,修是要到西部的西女大陆去的,他是注定的西女帝国国君,也就是说,安奈尔应该去了水王宫……阿陵!”
阿陵:“小楚,你不会怀疑是安奈尔收取了玄水吧?”
我艰难摇头道:“不,不会。安奈尔怎么会这么做,她也做不到。”
然而事实明明摆在眼前,两个线索都指向了安奈尔。
我的大脑一阵昏眩,安奈尔是我最宠爱的小妹子,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不!一定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一定是这样!
我蓦然飞身飘起,道:“在这里想什么都没有用,到那水底一看便知原委!”
大湖中央上空五十丈,我们停住身形。
我试探着将灵神深入下去,在接近水底的附近时,遇到了一个强大的护罩,将我的灵神反弹回来。
心里一阵烦闷,手掌之下,不自觉地就出现了一球高度凝缩的玄黄气。
阿陵道:“小楚,你要硬闯吗?要是安奈尔真的在下面怎么办?”
我一滞。
阿陵道:“凡和你的亲友有关的,你都沉不住气,让我来吧。”
她双手平伸,口中吟咏咒语:
“解放深海的戒令,沉睡的绿色水波之光,请与我的意愿结合,赋予这混沌的世界以道路吧……”
正对着脚下的水面上忽起漩涡,漩涡逐渐扩大、加深、外延,一层淡绿色的柱状光壁出现在漩涡中,湖水被隔绝在光柱外,柱内则变成空腔。
俯首看下去,深深的柱底是一座黑色的水下建筑。淡绿的光线所及处,那石质竟和先前石屋的质料完全相同。
水中的光柱还在往大扩展,现在已经大到三丈直径。
我们正欲飘身下落,这一刻,突然有数股强大的力量从水下四方涌来,光柱受击,哗然破碎,湖水冲击回来,激荡起数米高的浪花。
阿陵一震停身,脸上掠过一抹嫣红。
我伸臂将阿陵拢住,心中却是愤怒到了极至。右手一扬,一球玄光蓦然暴涨起来。
阿陵抱住我的手臂,喊道:“不要!”
光球在我们身前停住,刺目的光华映射在湖面上,使之镀了一层金粉。
没有人会怀疑这颗光球的力量。
我绷着脸,冷硬道:“阿陵!此人力量强大,竟能令你魔力反溯,我怎能放过他!”
阿陵玉手下指,道:“小楚,你看……”
湖水波浪翻涌,正托着一个看似十七八岁的女孩上来。绿油油的长发,亮亮的眼睛,雪白的肌肤,手里握着一张金背大弓……眉目之间,不是安奈尔又是谁!
安奈尔长大了!虽说精灵族的女性要过几百年才能长大成人,可时光仅过二十多年,现在的安奈尔已经出落为一个大姑娘的模样。
我不懂为什么,也不想懂。只觉脑里一阵轰鸣,身前的光球哗然碎裂成一圈光点。
晕晕懵懵之中,我放开阿陵,歪斜着飞坠下去,口中含糊不清地喊道:“丫头,为什么?为什么?”
安奈尔在我身前几丈远处停下,脸上冷冷的,像是罩了一层冰。
她的冷淡让我停下不敢再靠前。阿陵飞下来,捉住我的胳膊,仿佛我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事。
安奈尔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她已经长大了,长大了!
这些年,不知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竟使我们的相见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我凄苦道:“安奈尔,你不认得我了吗?”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脸上的冰霜逐渐熔化,到后来,眼里竟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她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才来?为什么啊……”
我心中剧痛,就要上前。
她蓦然倒退,哭喊道:“不要过来!你来晚了,来晚了!”
我吼道:“站住!死丫头,你忘记了答应我的事么?”
她浑身颤抖,流着泪道:“我……我答应过你什么?”
我胸口起伏着,道:“当日在幻境,我背着你过地穴,破湖冰,就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你亲口对我说,要我一生一世带着你,永不离弃!你忘了吗?”
她点着头,哽咽道:“我记得。”
我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曾答应过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不撇开你……我一直记着这一点,你也记着,对不对?”
“那么,”我道,“到我这边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她抬头看着我,又看了看旁边的阿陵,脸色又在变冷。她摇着头道:“不,不……你来晚了。”
“什么是来晚了?告诉我!”
“你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子,可我不喜欢这样……你来晚了!”
我心中颤抖,再也耐不住,甩身上前。
安奈尔手中的弓突然扬了起来,弓上金色光华凝聚:灭神弓!那光箭,竟是指向我的!
她哽咽着喊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我如受重击,呆愣愣地顿住了。
安奈尔在哭喊着:“这里你不该来的,回去吧……”
我低头,深深的疲倦在不知不觉间涌上心头。
累了,累了啊。
我低低道:“自从苏醒之后一直期待着见到你们,本以为故人相见会别有一番开心,哪知见面后才恍然流年如斯,这般情景……”
我缓缓转身向湖岸飘去,嘴里喃喃道:“却原来,这世事如梦,一切都已惘然……”
“站住,你站住!”安奈尔见我真要离开,终忍不住哭喊出来。
阿陵拉住我的手臂道:“小楚!”
我停下来,嘎声道:“要杀就杀吧,毒死太极一百二十万,还有森欲、泰下、连城、赛亚……都杀个干净!兀由珠死了,其他的也杀了吧……这些,于我何干?他们生死,关我什么事?哈哈,哈哈哈……他们生死又关我什么事?大不了,把我也打入魔界……”
“住口!你住口!”安奈尔痛哭道,“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作为,呜呜……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恨你!!”
后方忽来弓弦声响,一道金芒风驰电掣一般向我背心处射来。
我胸肺仿佛被撕裂,心中哀绝,闭目,敛去了所有的护身气罩。
阿陵惊呼。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那道金芒射至一半,忽然转了一个大弯,竟翻转过去向安奈尔射回。
散布的灵神一捕捉到这个信息,我震天狂吼,身形闪电倒射去捉那光箭。
可是无论如何,玄黄气从收敛到提起都需要一段时间。而安奈尔的灭神弓乃不世出的箭道神器,利能灭神,岂能追及?
眼睁睁地,看着安奈尔的肉身在一片刺目的金光中,被灭神箭催化成空。
呼!我急掠的身形从空空荡荡的金色光华中穿透了过去。
身形顿住,我艰难转身过来。
安奈尔碎去的光华渐渐敛没了,她那张金背大弓旋转着坠落,落至一半,忽然一声爆鸣,崩碎成粉。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所为……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所为啊……”我喃喃重复着,胸腔一热,一大口血喷了出来。
阿陵泪流满面扑过来将我抱住。
我挣扎着从阿陵的手臂里出来,向那虚空中捞着,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的元神为什么一点都不剩?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安奈尔,安奈尔,我的好妹子……啊~~~!”
狂喝着,口中鲜血再出。
……
蓦然,眼里射出森厉的强芒,周身震颤,一红一绿两颗光球出现在我手上。
我道:“妹子,我给你报仇。”
红绿交击,一注玄芒厉啸着注射到湖面上。
湖水遇之瞬间汽化,然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强啸。
轰~~~!
湖底,一粒光球由小及大逐渐扩展,巨浪滔天而起。
而在半空中,我周身原本就未平复的玄黄气受到牵引,不受控制地爆发开来……
过了好久,我隐约觉得阿陵紧抱着我的身躯向天空飞掠,然后,意识模糊,晕迷过去。
※※※
红都城邦东郊一个小山村的村后山坡处,人们为兀由珠举行了一个简单却隆重的葬礼。
来的人不多,兀由珠生前几个最亲密的兄弟,他的三位夫人,帝国内阁的一些官员。
兀由珠的老母亲被大家隐瞒了,说是兀由珠出了远门。可威特尼斯知道,没有什么能瞒住那位睿智的老人,人们在演戏,老人也在演戏,她不想大家看到她的伤心……可无论如何,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
这里,是兀由珠出生并度过童年的地方,他曾无数次向他的夫人们念叨过这个地方,所以就把他的衣冠冢安在这。
一块石碑立在冢前,上面刻了他的名字和生殁时日。碑前,三个女人跪着,把兀由珠生前最爱的酒食摆好,摆了一遍又一遍。
威特尼斯刚刚念完一篇悼词,按习俗众人该依次上前致哀。这时,远方传来一阵呼啸。
艾林和渥瑞尔踏空而来。
渥瑞尔怀里抱着一个大酒坛,嘴唇紧抿着。他也不理众人,来到碑前,拍开酒坛的泥封,先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在碑上倒了一注。自己再喝一口,再倒一注……如此三次。
他摸着湿漉漉的石碑,脸上不知是哭还是笑,大声道:“老兀,这断肠香可好?我知道你想喝这酒却一直喝不到……我寻遍了整个森欲城才找到了这一坛。咱哥两个不是说好了一起喝酒吗。你他妈的咋就走了?啊?”
说到这,他脸上早就泪水流满,哽咽着,他把酒坛在碑前摔碎,痛呼道:“咱哥两个不是说好了吗,你他妈的咋就走了?啊?你说话啊……”
三个女人呛天呼地把他的腿抱住。
渥瑞尔哽咽着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连泰盟那群兔崽子干的!我要杀了他们给你报仇啊!!”
他双膝一软,抱住石碑痛哭失声。
第四卷 我意弥合 第六十八章 铁甲红芒
(更新时间:2005-10-24 1:31:00 本章字数:11461)
玄魔历4003年九月初八,凌晨。
坐魔城邦西六十里,南线部队海内军团驻地。
老兵甲正在用综绳把身上的毡袍勒紧。这种毡袍是刚从太极城运过来的补给品,是垫在铁甲下的衬垫。旁边的架子上,支着一套崭新的全身铠,这种重骑兵和重装步兵专用的长及膝盖的铠甲,加上圆锥形的头盔和幼钢丝连成的锁子甲,重达三十余斤。还有一面钢骨大盾,上面蒙着的熟牛皮尚有新鲜的药味。
与闷着头不吭声的老兵甲不同,小兵乙则兴奋得多。他也在捆毡袍。一边呲牙裂嘴地勒紧绳子,他一边道:“上头这次下狠心了,重装步兵全换了全身铠,连这毡袍都是最好的货色。听说这种龙纹毡坚硬至极,百步之外连箭都射不穿。”
老兵甲嗯了一声。
小兵乙又道:“还有啊,这次要以点数记军功,一个十人队在战场上杀死一头精牛就二十点,一头精狼五点……一百点就升十夫长,五百点就升百夫长。我们现在是十夫长了,再升一级就是百夫长,那时就有三十亩田、五头耕牛等着我,还不用缴税……哈哈,真他妈的痛快!”
“你就省省吧!”老兵甲泼冷水道,“到时有命留下再说你的田和耕牛。”
他站起来,伸了伸胳膊腿,无挂碍后开始穿盔甲。盔甲胸口处一颗眼睛大小的紫水晶闪闪发亮。
“这套全身铠倒是好货色,”他喃喃道,“若论起价钱来,你那田和耕牛都加起来也不抵一半。”
“妈的好重!”小兵乙也开始套盔甲,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
帐外响起悠长的牛角号,集合了!
帐帘一挑,刚升任百夫长的爱克罗把头伸近来,黝黑的头盔上闪着微不可察的精芒。他吼道:“快点!兵崽子们都列好队了,你们他妈的还在这磨蹭!”
帐里两人吆喝一声加快了速度,爱克罗一缩头,带着哗啦哗啦的甲胄磨蹭声到其他帐口催促去了。
※※※
坐魔城外的大部队,从南面的天边一直蔓延到北面的天边,望都望不过来。
事实上,在围绕着海内和辖风两座城池的广阔平原上,聚集了人类近二十万的大部队。这个部队之庞大,遑不论兵甲补给、骝重物资,仅仅每天供应给战马的草料,算下来都是天文数字。
数量如此巨大的部队集结,在大陆上是罕见的,即使追溯漫长的历史,也是少有的。
而这个大部队的指挥,却是一个貌似二八的年轻少女——明列帝国的火宰辅费尔雅。
然而,没有人敢于把她当成一个少女看待。据消息灵通人士说,费尔雅的前身乃是传说中的九世火灵,不但一身火系的玄魔功已臻绝顶,而且其记忆中还完整存留着九次前世的经历——那经历,无一不和大陆过去叱咤风云的名将有关。
历史选择她作为明王的火宰辅不无道理,如果她不适合执掌二十万部队的帅印,将没有一个人更适合。当然,正在战场的另一端指挥辖风军团的阿弗托里克除外。因为阿弗托里克是未来南氏帝国的火宰辅,来自异界的真龙骑士。
费尔雅斜依在牛皮折椅上,面前四块镇石压着一张发黄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山川分布的线条呈暗褐色,其年代已经颇为久远。而人类部队的布防和妖兽的分布情况新用鲜红的朱笔描了上去,兵种、数量乃至首将都详细在列,笔划圆润精细,显然是高手制作。
地图上,人类的二十万部队被分成辖风、海内两个军团,依次布守在森欲、居机一带和中生、凯智、坐魔一带。
辖风团的位置画了一位乘龙骑士,笔画虽少却栩栩如生。他周围八个万人队列成半环形,将辖风的妖兽紧锁在三角形的海岬尖端。部队的后防为森欲和居机两城,在很显著的位置上可以见到莱亚诺、周天、渥瑞尔和艾林等人的名字。
而海内团的战线则拉得较长,背临中生、凯智和坐魔三座城池,而且除了靠近易周湖岸的地方有些山丘之外,多为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这个军团的主帅是位于凯智城邦左近的帝国火宰辅费尔雅,她的标志是一位跨乘飞马的火红骑士。另有两位将军达菲斯和圣达迦分别驻守在坐魔和中生。这里有十个万人队。
还有两个万人队乘坐两百余艘大小战舰紧守在易周湖靠近出海口的水面上,左右呼应海内和辖风两个军团,它的指挥官是原教宗黑风骑士团的团长、老将军莱文奈特。
条条红线,直指妖兽盘踞的所在。
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出人类彻底扫除妖兽的决心。事实上所有的高级将领都明白,这场战争最主要的依托是没有在地图上标明的强大存在——明王的守护神血炎和水影——这两位真神级的助力。他们才是这次战争的主导者,负责牵制魔神,并以其强绝天下的魔法攻击摧毁妖兽的防御,人类部队的任务只是堵截四处逃窜的残余妖兽而已。
当然龙骑士和费尔雅也不是易于之辈,加上方铸元神的渥瑞尔和艾林,都有着接近甚至超过次神级的强大力量,他们是人类部队的主攻者。
费尔雅反复思量着部队力量的均衡,这时抬起头,目光凝注在列在帐里的十几位将军:“先前的计划,各位还有异议吗?”
沉默一阵,达菲斯道:“宰辅,由老将军率部守卫易周湖的出海口,即可左右呼应,又能堵住妖兽往内陆的通道,可放心无虞。末将担心的是,在大军进攻的时候,妖兽可能会借用传送阵强行传送至大陆的其他地方,防不胜防。应该专以指派一名将军负责此事。”
圣达迦也点头道:“这个确实值得考虑。妖兽被逼急了,真有可能支起传送阵转到内陆,甚至就转到我等后方,对我们前后夹击。不过传送阵最受不得干扰,无论源阵还是目的阵,只要有一定程度的干扰,产生的殛力都是致命的。可以在这方面下些功夫……”
帐中忽现波光,真神水影虚无缥缈的身影从里面凝现出来。她开口道:“这个可交给我们负责,你们只管地面逃窜的残余妖兽即可。”
费尔雅起立道:“您要负责魔神,还有地面杀伤力强大的能兽。”
水影道:“魔神已经式微,我们倒希望他出来。能兽虽有些麻烦,但……“
“哈哈哈……”一人笑着挑帘近来,“这个任务交给我吧,真神还是负责那些体形庞大的能兽为好。”
来人却是帝国水宰辅威特尼斯,今次他去了白袍,穿了一身银白的软甲,玉面剑眉,别是一番英姿飒爽。正坐在侧席旁听议事的拉维尼娜忽觉心头激跳,脸上微热。
威特尼斯一躬身道:“大战在即,小可特来报道,愿作宰辅阁下的马前卒。”
“哦?”费尔雅看了看他,又揶揄地看了看旁边的拉维尼娜,“你真是来作马前卒?军令之下,可来不得儿戏。”
威特尼斯遥遥向拉维尼娜点了点头,转头笑道:“这个我知道。本次我还带来了王妃殿下专程赶制的礼物——二十尊射程达百里之巨的真武飞炮,妖兽什么时候敢支起传送阵,我们就什么时候送妖兽回姥姥家。”
“射程百里?那是什么炮!”众人无不骇然。
威特尼斯微微一笑道:“这些炮都试射过,且已经在莱文奈特先生的战船上布置了二十门。我带来的二十门现就停在大营里,随时听候宰辅调遣。”
厅中的真神水影向拉维尼娜摆了摆手,拉她出帐去了。
而费尔雅想了想,拉过地图扫了几眼,目光锁定在辖风、海内和中生三个城邦所围的一片丘陵地带上。
“这里,”费尔雅手指其中一块山地,“居高临下,距海内不足百里,还辐射着易周湖的入海口,是一个好地方,就是太靠近前线。”
其他人围拢过来。
威特尼斯笑道:“所以才要我亲自压阵嘛。具体怎么和大部队配合,还要诸位将军仔细商量才可。”
※※※
当威特尼斯挑帘出帐的时候,拉维尼娜正在帐外不远的地方一个人望着远方发呆。
威特尼斯不懂读心术,可他知道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常常喜欢发呆。
不要妄想着弄懂她们在想什么——蠢人才会那么做。而威特尼斯不是蠢人。
这个早晨有薄雾,阳光朦朦胧胧透射过来,她的裙边和发尖上有些微微的湿润。
她两手握在一起,抓着一支微有枯黄的草枝。那手指像是用最名贵、最纯净柔和的东凌玉雕琢而成,阳光都似透了过来。
远方,是太阳刚刚升起的地方,千万道金色的光芒如箭如矢,将大地染成朦胧的金色。天,是蔚蓝的。西方,一勾弯月身影朦胧,尚且恋占在天空不愿离去。
如果不是周边喧闹的车马军兵,如果不是一丛丛虽整齐却很粗陋的军用帐篷,这里已经是威特尼斯心目中的天堂了。
威特尼斯缓步到她身边,目光沿着她注视的方向望过去,嘴里道:“今天的天气……有雾。”
拉维尼娜转身过来,讶然看着他。看了好半晌,直到威特尼斯都要发窘的时候,她莞尔一笑,有如迎风绽开的花朵。
她道:“呆子,谁不知今天有雾?”
威特尼斯心头狂跳,有些尴尬道:“你……那光秃秃的地平线,有什么好看的吗?”
拉维尼娜此刻的目光,仿佛他是一个没有丝毫情趣的迟钝家伙。
好在这种注视并没有持续多久,她转移话题道:“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突兀。
威特尼斯道:“陛下?妖兽一去,正式建国,然后……”
“然后怎么样?”拉维尼娜追问道。
“然后,治世,飞升……不过,陛下终究是阶数极高的神祉,其运数很难预测。”
拉维尼娜犹豫着,似乎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犹豫了片刻却只是哦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威特尼斯有些微微的失望,面上却笑道:“世事沉伏,我们追随陛下必将多出无数经历,而且陛下一旦成功飞升,定能惠及万民、延续数载……你为什么问起这个来?”
拉维尼娜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拉起他的袖子,低声道:“此次大战你要深入妖兽腹地,可要小心哦。”
威特尼斯心中大甜。
背后的斗篷抚过来,暗地里他握住了她的小手,道:“你也是。”
拉维尼娜脸上忽来羞红,“嗯”了一声,使劲抽回了手。
威特尼斯一笑,忽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根尺许长的魔法杖和一个小羊皮卷轴,递给拉维尼娜。
晶莹剔透的玉质杖体,上面嵌着一颗光芒四射的多面水晶,核心处有一个金黄发光的东西在缓缓转动着。一看就知非是凡物。
和其他种类魔杖不同的是,杖柄处还穿着一缕晶碧细丝,下面挂着一块温玉。
威特尼斯道:“这是数年前我在极北雪峰下的荒原发掘出来。魔杖上嵌的这颗水晶大有来头,名为天眼,据传是一位上古圣女的遗物。本来还有三块泥板文书,我请人译了出来记在卷轴上。也许对你有用。”
拉维尼娜大喜:“呀!太好了!”
捧起来细细观看,晶莹的杖体浮雕着古拙雅致的波纹,触手温滑。而且,在拉维尼娜肌肤接触的杖体内部,生出一丛丛细微闪电样的金色细芒,彼此应动,极具灵性。
拉维尼娜心中一动,魔杖忽被金芒点亮,刹那间通体流动着灵异的金色芒流,隐隐约约一个球形的金圆护罩在她体外生成。
威特尼斯体内的玄魔力即起呼应,费了颇大一番力气才平稳回来。
除了圣灵系之外,任何种类的玄魔力都难以和辟魔之力共容。
他干笑了两声,也不向拉维尼娜解释魔杖上那枚温玉的来历,微微点头道:“我还有军务在身,你慢慢研究。”转身去了。
拉维尼娜正陷于魔杖的世界里,哪听得到他的声音。
过了片刻,她一手握杖平伸,一手缓缓举起,只听得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金圆护罩倏然消敛,化为一圈连绵的光环沿地面向外高速扩展开去。
她眼中有金芒一闪而没。
待她回过神来转身寻找威特尼斯时,左近的帐篷里传来大骂:
“他奶奶的谁在搞鬼?老子的玄魔力被冲散了!”
中军主帐的帐帘倏然挑开,人影一闪间冲出十数个人,为首正是一身火红的费尔雅。
身后有物体栽倒的声音,拉维尼娜苦着脸回头,只见一队士兵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看着她,稀稀落落有几个站着,只是无一例外的头发冲冠而起,脸色焦黑。
哪敢再看,拉维尼娜向费尔雅做了个鬼脸,落荒而逃。
※※※
刀剑林立,大部队排成密密麻麻的方阵,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爱克罗的百人队位于前列,清一色的铁甲、大盾、双握重剑。此刻,爱克罗和他的手下正在检点队伍。
爱克罗肩上扛着大剑,打量着一个挺胸凸肚的军士。这个大块头比他还高一头,浑圆的肩膀把盔甲撑得绷绷紧,头盔明显小了一号,顶在上面像一个瓜皮帽。
他腾出手把大块头军士的皮带又紧了一扣,又蓬蓬拍了两巴掌,道:“能不能少吃点?看你这肚子,简直是怀了七八个犊子的小母牛。”
周围人狂笑,那大块头脸色憋得通红,也不知是皮带太紧还是别的什么。他闷声闷气道:“俺没有多吃,早餐才吃了二十个馒头一锅粥……”
周围人暴笑,爱克罗也乐,但他还是绷紧脸喝止众人道:“笑什么笑!老子喜欢这样的!”转脸对大块头道:“有命留下的话,让你吃个饱!”
军士一愣,大头嗯嗯猛点,未捆紧的头盔嘶啦滑落下来,又惹来一阵大笑。
大块头旁边却是一个干瘦的小个子,盔甲空空荡荡地像是撑在一个竹竿上。
“喂!你他妈怎么混进来的,打仗的还是卖盔甲的?”
小个子怨声载道:“大人,这已经是最小号的盔甲,咱在里面都垫了两层龙纹毡……”话还说着,头盔滑了半边,把眼睛遮住了。
爱克罗:“靠!你这样还能打仗?”
小个子尖声道:“大人您不知道,咱可是老兵!前天那场仗咱一个人剖开了两匹狼的肚子,现在咱身上还有那狼屎的臭味呢,要不您闻闻?”
爱克罗赶快移到下一个。
百人队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依次问遍还真不可能。爱克罗手下原来十人队的军士现在都荣升十夫长,也在队伍间检查整理。
时间差不多了,这一刻,一位传令骑士纵马奔来,踏起一遛尘土。
爱克罗转身过来,抬头望去。
所有的嘈杂声蓦然消敛,那马蹄踏地的声响有如重锤,在人们的胸腔里轰然回荡着。
大战,要开始了!
没有人知道自己能否活过这场战斗,也许过了今日,自己远在他乡的家人就会收到一份阵亡通知,而自己的血和肉,希望和灵魂,都将沉眠在这块广阔的平原上,永不苏醒。
生和死是如此接近,如此触手可及。
骑士驰至左近一勒缰绳,战马唏溜溜人立而起。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面金色的小旗,向西方一挥!
只是简单的一挥!
汪汪洋洋不见尽头的部队方阵同时扬起旗帜,掌号使举起弯牛角,一道沉郁的号角声随即响起。
没有经过演练的,将士们跟随着这号角的节奏,重剑高举,大盾拄地,胸腔里都发出低沉的呼喝声!
如果只是一个人这么做就罢了,可这是千千万万人在同时这么做!
那呼喝声,兵甲抖动声,铿锵错落,汇成一股庄重肃穆的滚滚洪流,从大地上升腾起来。上过战场的,没有上过的,健壮的,瘦弱的……所有人的热血,都在这洪流里被点燃。
这时,牛角号急响三声,停住。
呼喝停顿,洪流消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从将士们昂扬的身躯、坚毅的眼神中,可见方才仪式的效果。
“下面,”传令骑士运功发音,声音遥遥传了出去,“念到名字的百夫长,带领你们的队伍到中军帐前的传送点集合!都罗、哈那斯、爱克罗……”
传令骑士接连念了六个名字,爱克罗明显听到了自己身居其中。他愣了愣,转身,手中重剑一挥:“第三百人队的兄弟们!”
一百把重剑同时平举胸口。
“跟我来!”
隆隆声响中,百人队三人一排穿过大军方阵,向中军大帐的方向快步跑去。
※※※
沉郁的幕帷刚刚开启,昏黄的光亮在远东的地平线上逐渐变白。所有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都把那抑郁的梦眼睁开。梦境一般的晨雾将这眼前的大地洗礼了,这不知已经沉睡了多久的大地,把山川河流高崖低谷草木残石……等等等等,缓缓托起来,用雾的手指梳理着它们的肢角。
痛苦的东西就深藏在这缓慢的语言内部。不管过了多久,这一切依旧如那洪荒初始的年代,要把一幕幕生杀予夺轮番上演,没有片刻的喘息。
然而,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越是理解这些,理解得越清晰、越透彻,就似乎越是没有意义。
威特尼斯立在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之顶,初冬的寒风吹打着他的长衣,白发劲舞。
一道缭绕的深碧光华在他四周似隐似现,那是他的剑。
远前方,是被雾气笼罩的大地,隐约可见两座大城坐落在入海口的两侧。视线穷极之处,靠近这边的大城,也就是临近凯智城邦的海内城,其原本的城墙早已斑驳陆离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形状怪异的多三角形结构,密密麻麻的黑影在内外穿梭着。
城外,密布了七道妖兽防线,有淡红色的晶格样能量罩将其连接起来。
天空,飞鸟无数。那种张着四只长长翅膀的怪鸟,围绕着城池四方飞动,凄迷而且诡异。
在这样一个有雾的白天,人类孤注一掷,将与妖兽展开生死决战,胜者将继续存留在这块大陆上,繁衍生息,而失败的,将失去在大地上生存的权利,要么被赶出大海,要么永远地消失于天地之间。
这一块狭小的海岬,将决定无数生灵的生与死。
威特尼斯叹息一声,收回视线。他脚下百多米处,被林木山石所隐藏的一块山凹里,有十二尊真武飞炮刚刚被安置好。这种炮身直径近两尺、伸长近二十四尺的庞然大物,只需一发炮弹就能将半个全副武装的千人队瞬间灰飞烟灭,其炮弹威力覆盖七十余米,射程更达到百里之巨。
六个从坐魔城邦调来护卫的百人队正在附近设置陷阱,大炮周围也是一片忙碌。为操纵这十二尊大家伙动用了四个加强的百人队,其兵士个个膀大腰圆。有四个兵士正吃力地将一颗一人高的炮弹推进大炮的炮膛。
这个队伍和其它部队最不同的地方,就是一个千人队竟然同时配备了十二名精通火系玄魔功的术士。他们都把右手按在控制真武飞炮的晶纹罗盘上,目光看着前方的千夫长。
千夫长的目光却抬起来,遥遥望着峰顶的威特尼斯。
只要威特尼斯一声令下,十二门巨炮将同时喷出烈焰。
威特尼斯顿了顿,向侧后方望去。易周湖象一方大镜嵌在大地上,水波万顷。湖面上的雾气更浓,在视线不可见的浓雾中,停泊着两百多艘大小战舰。这些战舰是原教宗用以威慑周边海域的主力舰队,易周山一役后大祭祀休切逃脱,这只舰队和陆属部队一起,全部被整编到明列帝国火宰辅属下。
他不止一次地感叹造化神奇,明王到达明列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竟将原本教宗的部队悉数收服。如今布列前线的二十余万部队绝大部分都属于原教宗,若非如此,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
他又想到,如果在前线的这些部队突然倒戈,天下大势必将逆转,那时生灵涂炭还是小事,人类能否在妖兽的铁蹄下生存下来还是未知数。
一切都关乎到这场大战的结局,人类胜了自然好说,若败了,妖兽倒卷,人类部队内部尚未完全归服的人心将面临巨大的考验。
好在,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这时,侧方两个白点曳着淡蓝的尾迹遥遥射来,其速度极快,转瞬间就到了近前。
光影一闪,久违的渥瑞尔和艾林两人落到他身旁。
渥瑞尔显得清瘦了许多,这位帝国的治法司长,脑后黑白杂陈的长发用根软环锁住,臂弯里却不见了他从不离身的酒坛子。其白衣遮住的袖口处,隐约可见一对金灿灿的物事,不知他炼了什么武器在臂上。
艾林还是老样子,脸色不悲不喜,不过威特尼斯能够从他身体周围微微波动的玄魔力看出,他方才必定大幅度运过功。
威特尼斯皱眉道:“你两个怎么来了这里?不是负责那边吗?”
渥瑞尔笑骂道:“还说呢,该死的莱亚诺嫌我们没有带过兵,剥夺了我们的军权,吩咐我两个出来喝西北风。”
艾林白了他一眼,道:“别听他瞎说。龙骑士担心妖兽主力会借水路攻我腹地,而水路恰恰是我们最薄弱的环节。所以着我等在入海口附近布了陷阱。”
威特尼斯转头遥望易周湖入海口的地方,缓缓道:“在部队交锋的时候用传送阵确为不智,而妖兽本由海上来,自会有水里来去的密法,这可能性确实很大……你们布了什么陷阱?”
渥瑞尔歪在一块大石上,懒洋洋道:“不过放了百多颗重晶水雷,还有二十重玄魔气锁而已。”
艾林眼眉一立:“我呸!什么是而已,你不动手自然舒服,我这几天里都别想用玄魔功了。”
渥瑞尔大笑。
重晶水雷,是一种专以用于水中的炸弹,威力巨大。这种水雷的材质是一种罕见的黑色晶体粉末,比最纯的铁粉还要重上五六倍,此物遇水之后会发生剧烈的反应。
而玄魔气锁,是玄魔功中最高阶的大规模杀伤玄魔功之一,其程度接近于魔法中的低阶禁持法术——也就是普通意义上的禁咒。当此功在陆地上施展时,沾染者会发生肢体爆炸,而后他们爆炸后的碎尸残血会继续传播这一特性,直到将周遭所有体内带有玄魔力的生物统统杀光为止——甚至,若施法者自己被魔血沾染,也逃不脱厄运。玄魔气锁在水中施展会更残酷,那就是地狱的代名词。
若施法者法力稍弱,必须在场中维持气锁魔力,那几乎和自杀没什么两样。这也是玄魔气锁少有人知、少有人用的缘故。自古以来,懂得施展玄魔气锁的不过寥寥七八人而已。
威特尼斯笑道:“怪不得你脸色如此难看。”
艾林苦道:“我叫渥瑞尔替我护法,玄魔气锁一旦出了点差错那可就算是陛下亲至也救不了我。可这小子唠叨个不停,若非我功力深厚,早成了这玄魔气锁的第一个牺牲品。”
渥瑞尔打了个哈哈。
艾林没有理他,身前凝出一个棋盘模样的能量体,上面黑子和白子各少了十粒。他道:“这次我几乎耗尽气机,等这消失的二十颗子重新出现在棋盘上,我才能动用玄魔力。所以,入海口这边还要宰辅多多费些心才是……”
他的话音未落,前方三十里左右的湖面上突然爆起一道冲天水柱。那里的水面瞬间沸腾起来。
渥瑞尔:“来了!”
威特尼斯取出一枚小巧的水晶,掌心升起一团朦胧的淡绿光晕,片刻,水晶折射出一道光幕。
光幕一阵跳跃,逐渐凝现出一幕景象。
数百个黑色魔影正从水面下冲出来,雾气四荡,血光狂射。
艾林凝视着画面:“它们看似先头部队,触发的也只是重晶水雷……好戏还在后头呢。”
威特尼斯点了点头,向下方仰头上望的千夫长打了几个手势。
十二尊真武飞炮有六尊转动了炮口,直指易周湖入海口附近。
水晶放出的画面里开始出现残忍的图像,跳出水面的妖兽踏水前驰,未及多远,为首几个蓦然爆裂,被其血肉沾染的其它妖兽也如肚里塞了炸弹,爆成四飞的碎尸残片。
连锁反应开始。
不片刻,数百妖兽所余无几,仅剩的十几头四散奔逃。
威特尼斯摇头叹息道:“玄魔气锁太过厉害,若我们的部队靠近,必被波及……”
画面一闪,凝定到水柱初起处后方约半里处。水面下,魔影绰绰,数不尽数。
渥瑞尔道:“怪哉,它们什么时候躲到水里去的?我们一直在严密监视着附近的水面。”
艾林:“它们定是从海里来……或者说,它们可能一直就在水里。你们看,它们有鳍,不是我们见过的任何一种妖兽。”
威特尼斯目光一寒,转首遥望易周湖内部:“会不会早就有妖兽潜在易周湖的内湖里?渥瑞尔,你传讯给老将军,着舰队后撤,并严加警戒!”
渥瑞尔点头,身形上浮,转眼化为一抹流光消失在虚空里。
威特尼斯打出手势,下方的真武飞炮一阵怒吼,六道灿灿的白芒向三十里外的水面弯弯射去。
炮弹及水。
六道巨大的水柱爆发起来,巨浪滔天而起,随后雷鸣般的爆炸声才一波一波地传来。
“哦,神啊!”艾林喃喃道。
当浪涛稍微平息下来,水面上已经是一湖的浮尸。
※※※
爱克罗松开捂着耳朵的双手。
真武飞炮发射时的声音太大了,他离了百多步远还如此震耳欲聋,真不知那些在炮身前操纵的士兵如何忍受。
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透过树木的缝隙,远方的湖面上那阵阵汹涌的波涛正排岸而来,擎天而起的巨大水柱还未落下。他几乎能够听见妖兽的惨叫声。
他回头看自己的手下,无一例外地满眼震惊。
他的百人队被派来守卫真武飞炮,同来的还有另外五个百人队。除了他们这个重装步兵队外全是弓箭兵,而且配装了清一色的连环烈焰弩。那装着金边的艳红箭壶,显示了这支部队独特的使命。
老兵甲伏在他身旁,此刻正揉着被震得发麻的耳朵,道:“我的天,这是什么大炮!简直能把大地都轰出个洞来!”
山峰上的帝国水宰辅又有命令传下,众人反射性地一缩头:轰~~!
又是六声震耳欲聋的连绵轰鸣,距离方才的炸点两里左右爆起水柱,水柱上混杂着无数黑点。
闷雷般的爆炸声还未平息,似乎为了响应这边的轰炸,易周湖的隔岸,以及易周湖内部雾气缠绕的所在,同时发出类似的大炮怒吼声。
一道道白亮的光线弯曲着坠入那水面里。
入海口附近的湖面彻底沸腾了,水柱巨浪此起彼伏,仿佛谁惹火了一位脾气暴躁的神祉,把数根擎天的巨杖插入湖里,狠命的搅动着。
爱克罗正心襟摇晃地看那情景,旁边的小兵乙一扯他的肩甲,大呼道:“看那边!”
海内城邦的上方,先前还在密密麻麻上下飞舞的四翼大鸟,正分出长长的一缕向这边飞来,仿佛从一个黑色的绒线球里拉出了一条线。
老兵甲喃喃道:“妈妈唉,我算是知道为啥要带这么多弓箭兵来了。”
爱克罗目视着飞来的妖鸟,道:“这种被称为夜翎的鸟本来在夜间活动,现在大白天也明目张胆地出来飞,可见妖兽是被逼急了……兄弟们!”他忽然起身大喝,“抄家伙!”
左臂挽上大盾,右手重剑斜持,士兵们爬起来向中靠拢,动作有些紧张。须知,那夜翎落地后,不算翅膀仅肉身也有人高。它们巨大的厉爪加上尖嘴,看来让人很难消受。
倒是重装步兵后面的弓箭手镇静得多,动作整齐化一地抽箭抬弩,扣动机弦,修长的烈焰弩弩身艳红,晶亮的弩头斜指天空。
山顶上,帝国水宰辅威特尼斯飞射而下,落地后先是一阵仰天长笑,然后镇静自若道:“我们成功地将近千夜翎引来此处,必将给最前线的大部队减去很多负担。将士们!一千对一千,你们敢不敢应战!”
如裂金石的长笑,看似平淡实的短句,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爱克罗等人全身肌肉紧缩,豪气激起。
“敢!”众兵丁轰然应诺,响声虽比不上真武飞炮的怒吼,却把人们内心的恐惧扫了一干二净。
“好!”威特尼斯双掌对击,衣发随风四卷:“我听到了你们的话!记住!你们是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今日,就让那些妖鸟们,见识一下明列男人的热血吧!”
众人轰然大呼。
呼声稍停,爱克罗手下那个大块头闷声闷气地开口了。本来私下里说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偏偏他的声音别具一股穿透力:“俺听说妖兽里面就这不鸡不鸭鸟没有毒,俺要求战后分俺一个鸟翅膀。”
威特尼斯莞尔,不鸡不鸭鸟?这憨人倒会形容。
“靠!你的胃口够好!”爱克罗笑骂着,用长剑在他头盔上敲了两记,“别说一个鸟翅膀,就是一百个两百个给你也没问题。”
妖鸟夜翎出现在二十里外的天空上,黑压压一大片,犹如一片乌云,其鸣叫声重重传来,昭示着即将来临的大战。
威特尼斯转首,打出了一个稍微复杂的手势。
先前对准入海口的六尊大炮巍巍转动,后面早有运弹兵将一种短粗没有弹头的炮弹推进膛里。
十里。
另外六尊也装上了类似的炮弹。
五里,妖鸟夜翎已经可以目视。它们的两对翅膀以一种非常奇特的规律协同挥动,尖嘴和厉爪被阳光映得发亮。
威特尼斯右手高高举起,然后猛地一挥!
怒吼起处,炽热的烈芒从十二尊大炮的炮口接连喷出,飞到三里许裂变为无数细丸。十二颗炮弹裂成细丸几乎无法记数,漫漫然布满了天空,横冲进夜翎的编队里去。
谁都不知真武飞炮还可以用来打鸟。
夜翎整齐的编队瞬间散乱。
过了一弹指。
轰~~!
满天的细丸同时爆炸,犹如在半空中盛开了无数的礼花。
只不过,这礼花却是致命的!
夺命的火焰吞噬了天空,血肉横飞,风云变色。
山凹里,威特尼斯手中忽然多了一把碧光缭绕的长剑,长剑龙吟出鞘,直指天空。
他一字一顿道:“杀!无!赦!”
远方,海内城邦的上空,正有四柱金红的厉芒坠下。
人与兽的生死决战,终于打响了。
第四卷 我意弥合 第六十九章 真神领域
(更新时间:2005-10-24 1:31:00 本章字数:10214)
战争是残酷的,这一个词汇,往往和杀戮与死亡联系在一起。纵观历史,任何一场大规模的战争都会将无数生灵剥离他们的身躯,将血腥和尸骨留在大地上,再不苏醒。
金戈铁马人无迹,残剑枯骨血黄昏。一将功成之后,又有多少生者与死者的血泪在默默流淌。
然而,战争依旧在一场又一场的继续,生与死的悲歌在一场又一场的上演,从未断绝。
玄魔历4003年九月初八,这一日的清晨,森欲和泰下两座大城的城民们早早地攀上了城头,将两座大城的城墙挤得满满的。
沉郁悲凉的号角声中,人类的大部队开拔了。
这时,在海内城上方三千米的高空,悬浮着两个淡不可见的身影。被尊为明列大陆上除了明王及王妃之外最强大的两位神祉——血炎和水影,彼此相距千多米,遥遥对视着。
他们的脚下,约三分之一的夜翎正飞出海内城的防护圈,向中生城邦附近的一座山谷飞去,那里刚刚发射的几枚炮弹重创了潜伏在易周湖里的妖兽。
余下的夜翎奔飞更急,它们急躁的鸣叫着,似乎已经知道了末日即将来临。
水影低头凝视着这一大团魔界来的生物,它们紧贴着海内城上空一个球形的区域飞行,鸣叫声诡异而哀绝。
她向前方的血炎缓缓地点了点头,血炎身形随即又上升了千多米。
渐渐的,渐渐的,水影平静的双眼中爆射出夺目的碧绿光华,双手平伸而后高举,引动禁咒的圣音吟唱出来:
“沉睡在禁忌中的冰雪精灵啊,众神在上,吾以水魄元神的名义开启尔等枷锁……”
水影高举的双掌各擎出一球灿烂碧光,然后,以此碧光为心,方圆十里之内的空间中逐渐浮现出千余座小型的七星芒魔法阵。以这些小型魔法阵为基底,一个巍巍然的巨大十二星芒魔法阵在天空中逐渐成形。
狂风骤起!魔法阵中心处,光纹起灭,梵文堆聚,一个森寒至极的巨大暴风雪嗥叫着出现在天地之间。
“……将那罪恶的黑暗,送入冰雪地狱中去吧!……”
这就是水系最为强大的禁咒之一,连水神也不会轻易使用的“雪天舞灭”。
暴风雪蓦然暴涨,飞速下坠,被卷及的夜翎音声不闻地泯入冰雪里,再无痕迹。
当暴风雪降至地面,所触及之物咔咔皲裂破碎,躲闪不及的妖兽要么失去了踪迹,要么就化为一地的碎块,随即被皑皑的白雪掩盖住。
数息过后,高空中的水影双掌渐渐合拢,巨大的十二星芒魔法阵中央闪出几缕厉电,降至地面的暴风雪如同一个长长的倒置漏斗,渐渐缩小,然后倏然收回到魔法阵中,再随着魔法阵消失了。
天地清净,哪里还能看见夜翎的踪影。地上厚雪盈尺,万千妖兽都没了动静。
忽然,四道白茫茫的光柱从海内城中央位置飞射而上,在水影近前暴炸开来——那是能兽吐出的能量球。
水影早一步移形闪开,而上方的血炎终于动了。
他挥动神器“天神戟”,撒出四道金红的光柱,向海内城能兽所在处飞射下去。所落之处,仅仅是光柱来临前的能量余波,就将白雪化为乌有。
房屋草木在光柱的烛照下如同玩具一般颠簸一阵,瞬间被烈焰包围,然后大片大片的消失着。
半隐在大地下的能兽——这妖兽中最强大的一类——终于露出来,那黝黑的庞大硬壳在圣光烛照下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这一刻,北方的天空中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真武飞炮的炮弹正在天空炸开遮天蔽日的火焰。
※※※
威特尼斯长剑指空,一字一顿道:“杀!无!赦!”
天空弹幕的火焰中,被爆炸波及的夜翎翅燃体裂,雨点一般向下落着。然而,依旧有接近半数,也就是四五百只夜翎穿过火焰,厉鸣着俯冲过来。
弩弓崩紧的声响此起彼伏。直线排列的十二尊大炮背后,四百名士兵中有半数取出了重剑和盾牌,另外一半擎起了一种特别的武器——长及八尺的投矛!
近了,近了!
这一刻,威特尼斯一声长啸,长剑挥舞,一道半月形的夺目剑气倏然飞出,将本就队形不整的夜翎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地下,万箭齐发!阵列成方形的箭簇激飞上去,将百多条鸟命送去了幽冥。
第一波箭刚歇,第二波又起……从夜翎进入射程,到弓箭不能使用,已经射出了八轮。
夜翎所剩不多,也有百多头,半数身上插满弩箭。也不知是什么使它们支撑下来!
最惨烈的肉博战开始了,重装步兵们高举盾牌护在头顶,重剑向上劈刺,弓箭手们早就甩脱了弩弓,换上了单背长弓,长箭飞动间专挑夜翎的要害处。
一头夜翎嘶叫着,大翅狂舞着扑将下来,一边低飞,锐利的双爪轮换扣向人类士兵的肉体,它虽遍体鳞伤箭羽,可爪下只要捉到一物必定是血肉翻飞,场面惨烈之至……一根长矛飞射过来,从其脖颈处透过,弯弯曲曲地坠下,钉在大地上。
爱克罗手下的那位大块头正怒吼着,右手重剑猛劈一头夜翎的胸甲,他的左手竟然牢牢地握住了这头夜翎的一只厉爪!这头夜翎倒翻在地上,另一只爪子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段残骨,它的两尺长的巨嘴却被一根韧索套住,有两个士兵呲牙裂嘴地向后拉着绳子。
爱克罗刚刚砍飞一头夜翎,此刻转身过来,脸上沾满了腥粘的鲜血。
看着那头被三人困住、兀自挣扎扑动的夜翎,爱克罗心中一阵战栗。他大踏步奔上来,重剑一挥,将夜翎的脖颈一分为二。
拉绳子的两个士兵砰然坐地,爱克罗正待训斥,忽然一股巨力从头顶传来,肩背处同时剧痛,天旋地转之间双腿支撑不住,轰然扑倒在地上,震起尘土无数。
一只硕大无朋的夜翎飞过去,顺带将两个愣神的士兵掀翻在地。
“队长~~!”老兵甲和小兵乙一身浴血,怒吼着向那头夜翎追杀过去。
头顶忽传厉啸。抬头看时,只见水宰辅威特尼斯飞在半空中,被二十几头夜翎团团围住。那仿佛一个大球,不断扩大和缩小,密如雨点的激撞声从中间传出来。
威特尼斯厉啸方停,周身忽现数道璀璨的紫碧光华,时间似乎停了停,然后那光华逐步变白、爆发……轰!乱流四泄,白芒满目,二十几头夜翎被那芒气切成崩飞的血肉碎块。
乱流泄尽之后,空中的威特尼斯双手握剑高举,一圈晶莹的绿色气芒绕着他的长剑高速旋转着……过了一瞬,他在半空中的身影忽然消失不见,而旁边正在起伏肆虐的一头头夜翎仿佛被无形的长剑切开,裂为两片,带着崩飞的血雨摔落尘埃。
它们尸体坠落的地方,恰好连成一条弯弯的弧线……片刻,在弧线的那一端,威特尼斯逐渐现出身形。然后,他的身影再度消失,旁边夜翎遭劫……
……
肉搏持续了接近一顿饭的功夫。
当最后一头夜翎命丧十数根长矛之下,战斗结束。
士兵们高举着兵器狂呼。
小兵乙把爱克罗的身体从泥土里挖出来,只见他的头盔上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凹痕,盔沿已经扭曲地不成样子,满脸都是鲜血,一摸胸口,哪里还有呼吸!
小兵乙扔掉长剑,抱着爱克罗痛哭失声。
老兵甲脱掉头盔,艰难的挪步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巨大的鸟头。
欢呼的,还在欢呼,只有爱克罗的七八个兄弟围过来,无声地低下了头。
众人还在难过的时候,本该死去的爱克罗嘴唇忽然动了动,扑地喷了口血出来。
“哦?”小兵乙停止哭泣,人们眼睛的亮度暴增。
爱克罗一躬腰坐起来,先是长长吸了口气,然后没事般抹了抹嘴唇的血,对小兵乙道:“我又没死,看你和个娘们似的,嚎个什么?”
“我摸了你胸口,没气了嘛……”
“靠!你摸的是胸甲!”
众人静了静,然后暴发出一阵大笑。
※※※
现实,永远会出乎于人的预料之外。
当真武飞炮将海内城邦上空的夜翎引开近半、两位真神开始他们的禁咒攻击之后,人类部队并没有遇到想像中的反抗。
水影使用禁忌的魔法“雪天舞灭”将海内上空剩余的夜翎化成了碎裂的冰晶,清净了天空,然后血炎以神器“天神戟”撒落无数道灭世的光柱,海内城核心处四头能兽的防守支持了不到一盏茶的时光,就被圣光催化了肉身,仅余四具庞大无伦的硬壳颓倒在残椽碎瓦之间。
至于其它的大型妖兽,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突然消失在人类的视线里。
另一座大城辖风的情况似乎比这边还要轻松。有十二尊真武飞炮架在辖风城不远的山峰上,先是这些大炮的十多轮狂轰滥炸,等龙骑士阿弗托里克架乘飞龙消灭了上空的夜翎,再来到辖风城上准备大战一场时,却发现辖风城内只剩下几个被轰烂了的能兽巨壳。
大大小小的妖兽都消失了。
然后人们发现,在两座大城的地下,被妖兽掘开了深及数里、错综复杂的地洞,洞与洞彼此都贯连在一起,地表最远处连接着妖兽布下的七道防线。
两座大城已经成了一个壳子,盖在一个无比巨大的地下巢穴顶上。
先前妖兽在外面布下的七道防线只是虚假的幌子,在入海口意图进入内湖的妖兽也是幌子,早在真武飞炮发射第一枚炮弹之初,它们就已经做好了从地洞逃走的计划。或者说,它们早就有了这样的的准备。
夜翎和能兽,估计是不得已的牺牲品,它们都是无法隐入地下的兽类,又可以吸引人类的注意,为其它逃脱的妖兽争取时间。
除了这两种,还有一种数量极其庞大的兽类存在,顽固的守护着地洞的入口,阻挠着人类前进的脚步。或许它们不能称之为兽——它们是黑蚁。
它们隐蔽在土下,即使真神用最强的火焰来灼烧大地,都不能把它们彻底消灭,大不了隐藏得更深一些罢了。费尔雅曾派了一个百人队深入洞穴,结果只回来了一个百夫长,他向诸位将军们讲述了自己的手下如何在突然出现的黑蚁包围下,转瞬间变成枯骨,而那时他们还没有进入洞里一千步。
黑蚁太凶恶,洞穴又太过复杂曲折,无奈之下费尔雅只好将部队撤出了海内城。
过了半日,大部队再次后撤二十里,因为妖兽盘踞的地方,土壤已经染了毒。
辖风城那边的情形和这边大同小异,这边因为夜翎攻击真武飞炮的缘故折损了十几个人,而那边却未伤一兵一卒。
这算是一个什么结局呢?
※※※
玄魔历4003年九月初八的深夜。
将士们都闷闷地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准备了这么久,战斗的激情都被点燃到了极点,偏偏对手深藏进地洞里,进也不得,退也不得,情绪无可发泄,那感觉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帐外正在下着初冬的第一场雪。雪粒子唰唰地打着帐幕,间中还夹杂着雨点的啪嗒声。
是雪非雪,是雨非雨,天气也坏得不行。
帐帘挑开,一团淡淡碧光裹着威特尼斯进来。
正在沉思的火宰辅费尔雅缓缓抬头,看着帐帘处,目中爆出亮光。
威特尼斯环目扫过众人,身子一侧,道:“龙骑士驾临,各位欢迎。”
从帐外鱼贯而入,走进两个人来。
众将士哗然起立。拉维尼娜一眼就看到了后面的姑娘,她欢呼一声小跑过来,叫道:“小荷!你来啦!”
两个绝美的少女拉在一起,笑语呢喃,瞬时一帐春色,稍微冲淡了帐里的郁闷气氛。
她们是圣女,又是天生绝色,没人愿意,也没人敢说她们不顾场合。
龙骑士阿弗托里克苦笑一下,向费尔雅谨严地躬了躬身,道:“宰辅阁下,鄙人是来辞行的。”
费尔雅一愣,道:“莫非南王陛下要出世了吗?”
阿弗托里克点头道:“不错,天象已变,今夜吾王必出。”他转身带众人出帐,遥指东方。
东北,轩辕魔宫所在的位置,正有一层微不可察的金色光华似随时会喷薄而出。那金色,几乎淹没在朦朦胧胧的雪粉中,但费尔雅何等人士,一看便知,恰和当初明王初临明列时一般情景。
费尔雅道:“各大陆已经被强大的能量墙所阻隔,南王陛下要从南氏大陆启出神器,又要返回中央大陆,期间必有曲折……不过现在好了,南氏帝国是史诗中最为强大的龙之国度,希望届时宰辅阁下能对鄙国多加照扶。”
南王凯龙,本身是异界的破阙元神,战神的门徒,力量强盛至无可比拟,又有白金圣龙的南宫凌和宰辅龙骑士阿弗托里克,国力可算是大陆八国中最强盛的,说那是龙之国度一点都不过分。
阿弗托里克仰首望着远方的天空,幽幽道:“吾王迟至今晚才出世,必经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故……至于照扶,我两国本就互为友邻,吾王和明王陛下在异界更是生死至交,宰辅放心便是。我想开国之初,很可能还要借助贵国的力量。”
费尔雅抱胸躬身道:“义不容辞。若有所需,我们定会倾尽全力以助。”
“哦,对了。”阿弗托里克忽然聚音成线送入费尔雅的耳鼓,“白天我和真神血炎在辖风上空相逢,据他告知,明王陛下在擎利斯迦受了重伤,此刻正昏迷不醒。真神水影已经赶赴太极照顾。”
“什么?!”费尔雅本来还怀疑阿弗托里克为什么突然专以向她传音,听到这里几乎叫出来。
阿弗托里克凝重地点了点头。一旁的威特尼斯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此刻正面容素然地望着远方。
“具体情形还需宰辅阁下亲自去问。此事最好不要外传,恐军心生变。”阿弗托里克顿了顿,继续道:“另外,真神还告知,魔神界君的气息波动在今日晨时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这个我也有所觉察,似乎被另外一个非常强大的力量给吞噬了。”
费尔雅点着头,心神逐渐镇静下来,同样传音道:“这个我也有感觉,那个力量还很熟悉的样子,不过我想不起在哪里遇到过。阁下可知吗?”
阿弗托里克缓缓转身,直视她的眼睛,传音道:“我想宰辅阁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是吗?”
费尔雅缓缓摇头:“不是不敢说,而是觉得太不可思议……”
阿弗托里克突然吐出了几个字。
费尔雅面色茫然:“……竟是这样?不会吧?”
阿弗托里克:“世事变幻玄奇,又有什么不可能发生?请两位宰辅代我向明王陛下道别。”这句话却是对大家说的。
旁边的小荷与拉维尼娜正在依依告别。
小荷恋恋不舍地松开拉维尼娜的手,挥别道:“姐姐,以后有空可要来南氏看我。”
拉维尼娜颊上带着泪痕,道:“你也是。要是有难处,就传讯来,记得吗。”
阿弗托里克向众人微微躬身,拉起小荷的玉手,由缓及快地飞入天间,不见了踪迹。
雪,忽然大了。鹅毛般的大雪悠悠落下来,很快就将大地盖了银白的一层。
前方,仅剩下一片残基的海内城邦已经分辨不出形状,大雪把红的黑的过去的现在的……通通掩盖了,只有远方那亘古不变的大海,依旧在演绎着潮起潮落的节奏。
子夜,子夜!
军营里的号手吹响了子夜的号角。
远远的东北方突然光芒四射,同时有七轮烈如皓日的金色光团冉冉升起。
※※※
威特尼斯顿住身形。
太极城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淡金色的护罩在浓重的夜色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即使心急如焚,威特尼斯还是在半空中停住,因为,在遥远的东方,正有七颗光球旭日般升起,那庄严肃穆的感触,与当日明王降临明列大陆时一般无二。
七王同临,其它七个帝国同时开启了!
威特尼斯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遥遥地向东方天空的光团躬身施礼,然后身形再度加速,向太极城邦飞射过去。
明王受创昏迷是他心焦的一件事,还有一件事让他非常不安。
就是晨时在海内城邦南翼惊鸿一现的那个强大力量。费尔雅和两位真神都感受到了那个力量的存在,龙骑士更告诉他那力量和明王陛下有密切的牵连。
是的,那个力量所散发出的波动,与明王陛下的力量波动相仿,同具火的炙热、暴躁和水的绵延与冰冷,都一样的强大至令人窒息——那根本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抗佶的。
威特尼斯更从那个力量里感受到了阴寒冷寂的味道,仿佛那些常年与死尸阴魂打交道的黑暗术师给人的感觉。不同的是,这类术师早已在大陆上绝迹,并且没有一个人类术师的力量能够企及这股力量的高度。
威特尼斯终于真切的明白,人类在这场战斗中始终是一个末流角色——这是属于神的领域。而佑护着他们的神——他们的明王陛下,竟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受了重创。
威特尼斯飞临城上,守城的士兵认出了他,纷纷举起兵器向他致敬。
他穿过护罩,当来到距离中心广场还有一半距离时,停住了身形。
脚下,圆形的浮生广场正在微微颤动着。
这里关联着水火太极之阵的运转核心,威特尼斯自然对它再熟悉不过。
可是此刻,浮生广场下水火太极阵的枢纽力量正在滚滚流动着,以一种他所不熟悉的方式。这个发现,让威特尼斯惊骇欲绝——要知道,水火太极阵是目前帝国百姓可以依靠的最后屏障,若这里出了什么问题,那后果想都不敢想。
屏息片刻,威特尼斯高悬的心放下来,他放弃了有异物侵入枢纽的可能性。因为在太极阵力量鼓动的潮汐中,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其它属性的力量存在。
细察之下,他才发现浮生广场上没有任何一个行人,而在广场的周围,有一排士兵守在外边。
他们在做什么?
很快,威特尼斯就得到了答案。
浮生广场在向上抬升!
广场圆形的周边向上方斥出幕墙般的光芒,轧轧声响从大地传来。片刻,有如一个顶天力士在下面擎起了双臂,浮生广场隆隆地升了起来。
一尺、两尺、三尺……
然后,广场内部发生了魔幻般的变化,内部的建筑物此起彼伏,上下抽动变形,一个中间有S型曲线的奇特架构逐渐形成。
隆隆巨响足足持续了一顿饭的功夫才告停息。
这是,展现的威特尼斯面前的,是一座庞大无伦的奇形宫殿。
宫殿被S形线隔为两块,S线的中心是一座耸天而立的巍峨高塔,塔身一半白碧透明,一半黝黑无华,顶上有九柱刀锋般的尖突直刺苍穹,恰恰接连在城顶太极护罩的最高点处。塔身的两翼,沿着S型线各有一排逐渐降低的建筑物,连续到宫殿的最外围。
除了这一部分, S线的两侧各耸立着一座圆形的巨大建筑,这一侧为黑色,另一侧为白色。整座宫殿环以厚重的墙壁,内部还有许多无法言语描述的奇形建筑物。
夜色下,搭构宫殿的质料散发着淡金色的神圣光泽,质朴中透着一股子问鼎苍穹的傲然与高贵。
威特尼斯心中忽有明悟,时至今日,明列帝国的水火太极之阵才真正运转起来。这新起的宫殿该是明王陛下的王宫,同时还是太极阵的枢纽。它之所以今日才出现,和其它七国同时开国不无关系。
想了想,他向宫殿中心的高塔飞去,因为,他在那里感受到了明王微弱的气息。
※※※
一夜无眠。
大陆其它七个帝国同时开启的消息,如同一枚重磅炸弹在明列帝国的大街小巷传开了。
人们议论最多的,是对帝国内妖兽躲入地洞的忧虑,以及其它帝国的妖兽通过边境海峡入境的可能性上。
南线,凯智城邦,人类二十万联军的临时总指挥部里,由万夫长以上的将官参加的军事会议一直开到黎明。
这个会议上,新组建了两支部队。一支是由各兵种最精锐将士组成的快速反应部队,人数约五千,正式命名为圣迦莱骑士团,圣迦莱是斯托语,意为金色太阳。另外的一支部队,是专门的信息收集、传递和整合的部队,将配备清一色的白羽月雕和传讯白水晶,所以称为雪色特殊任务团,又称为雪组。目前此团人数为四千,日后还要组建地方以及延伸至国外的信息据点,人数会增加三成。
这两支部队名义上都直属帝国火宰辅,实际都归司兵部长管辖。
另外,原本在森欲城邦训练和组建的圣光武士团及退魔武士团的成员正式编入部队,两团的名号依旧保留,不过成员目前为空,要日后凭军功选拔编入。
会议还制定了一系列的军事计划,以应对目前的局势。
然而,计划是制定了,要具体落实并从上至下贯彻下去,却是颇费功夫。
从黎明一直到此日傍晚,以费尔雅为首,部队的上下将领终于确定下一个稍微细致的行动草案,每个细项都委任了专门的将领负责。
当斜阳西下,威特尼斯从远方回来,帝国内阁最核心的成员才能抽空出来,举行了一个小型的,也是最高级别的会议。
※※※
威特尼斯收回他的手,多三角形棱面的白水晶放出柔和的白光,壁上的浮雕沐浴的影子里,古朴而别致。精美的手织地毯,铁棕木的长桌,有宫廷风味的蜡烛支在九叉的纹石座上。
围绕着长桌,在靠近墙边的四周,用黑水晶和白水晶交错构成的三角形魔法阵正在无声的运转着。这种由古魔神传下来的魔法运转方法通行大陆,几乎和术士们的玄魔力一样历史悠久。
而在屋顶新装的十二颗拳头大小的白水晶却构成一个不大为人所熟识的六星芒魔法阵,威特尼斯刚刚启动了它。这由明王陛下传授的神秘技术,此刻和地下的三角形魔法阵非常融洽地合拢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非常强力的球形魔力隔屏。
这里,原本是一位魔神祭祀的私人住所。凯智城邦里,再没有其它的地方比这里更隐秘了。
与会人大都不知水宰辅如此隆而重之的缘故,即使在战前的内阁紧急会议,也没有见他如此严肃过。
长桌的主首位置,左为威特尼斯,右为费尔雅。莱亚诺、莱文奈特父子,圣达迦,达菲斯等几位卸去了甲胄,坐在长桌的这一侧,另外一侧是艾林、渥瑞尔、周天、雷斯和乔达索。拉维尼娜在费尔雅旁边的一张椅子上。
这基本上已经是明列帝国内阁最核心的成员。
“……溜深涧无底,风幽谷自凉,宝沉馀玉气,剑隐绝星光……”
威特尼斯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威特尼斯的神色明显不怎么好,“是我昨夜返回太极时,陛下在病榻上梦呓的一句话。我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也许,你们真该回去看看陛下的情形。”
“病榻?!”渥瑞尔惊道,“怎么可能?陛下是神,什么能让他发病?宰辅你没有弄错吧?”
“陛下追查兀由珠被害之事,追至擎利斯迦,却没有想到事主却是故友。那人引箭自戕,陛下心神激荡,本就不稳的玄黄气因之崩散,一直昏迷到现在……”
“我要回去!”渥瑞尔不待威特尼斯说完,哗地站起来。
“没用的!连王妃殿下都束手无策。”威特尼斯目光寒冷如冰。他是九世水灵,九次历世接近八百多年的时光都镌刻在他的脑海里,向来温文尔雅,雷打不动。大家和他在一起这么久,还没有见过他这样神色。
费尔雅目光沉郁,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情形,严重吗?”
“陛下体内的玄黄气已经全部散失,而籍之招引魔力的玄魔质,和更深层次的元能,也在缓慢地流逝。照这样下去,不出十日,元能散尽,不但会变成和普通人一样的肉体凡胎,还有性命之虞……”
“啊!”众人大惊失色。
拉维尼娜面色苍白道:“那……王妃殿下现在怎么样?”
“王妃殿下……也是真神。如果她不想别人看出她的真实情况,谁也无法知道。就我看来,她的神色还好,就是……”
“就是怎样?”
“就是这两天来,她的身体竟和陛下同步起来,魔力散逸,元能流逝,头发也全白了。”
“这是神色还好吗?他妈的我要杀人!”渥瑞尔突然吼出来,只觉得胸口里闷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爆炸开来。
似乎响应渥瑞尔的怒吼,头顶的白水晶光芒波动,甚至跳出了微弱的电芒。
众人都沉默,只听到渥瑞尔一人粗重的喘息声。
沉默了好久,威特尼斯继续道:“你们知道吗?陛下和明列五百万百姓生命接连,百姓兴他也兴,百姓苦他也苦……这话反过来说也是同样道理,一旦陛下有什么三长两短,明列的子民,包括在座诸位,没有一个人能够活过这个冬天。”
“陛下……他要丢下我们不管了吗?”这话是乔达索说的,自从兀由珠出事之后,他由司粮辅部暂代部长,出席了这次的会议。
“……溜深涧无底,风幽谷自凉,宝沉馀玉气,剑隐绝星光……”威特尼斯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就是陛下想对我们说的话吧。”
众人默默在心里重复着,费尔雅道:“王妃殿下没有说什么吗?”
威特尼斯道:“王妃见我担忧,竟来安慰我。可她说的话,却让我非常惭愧。”
拉维尼娜:“殿下说了什么?”
威特尼斯道:“王妃说:‘如果你们认为没有陛下的佑护,帝国国民就不会自主自救,就不会振奋杀敌,你们就错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是什么?不是天,不是地,更不是神,而是人的求存之心!’王妃还说,‘这困境,是注定的。没有浴血中的求生,怎能突破平凡、达至永恒?’……”
众人的心里都是轰然作响。
莱文奈特缓缓站起来,眉毛几乎拧在一起:“老朽虽老,却也是陛下的子民!要做什么,请宰辅示下!”
费尔雅闭上双目,道:“十天的时间,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拉维尼娜目光坚决:“圣光武士团随时待命。”
众人哗然起立。
威特尼斯走过来,把老将军莱文奈特按坐在椅上,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思!听到王妃殿下的这句话后,我想的和你们一样!陛下是我们的守护神,我们也要做陛下的守护神!我们和陛下都有同样的目标,正如殿下所说,我们是要‘突破平凡、达至永恒’!”
他在渥瑞尔身边停下,拉维尼娜的目光射过来,二人目光对接,停了一瞬。
昂扬的信心从二人的眼里透出来。
威特尼斯道:“今天早晨,我和真神血炎,在一天之内,从南氏帝国开始,到西女帝国为终,走遍了整个大陆。”
“怎么样?”
“我们依次寻到了其它七国的国王陛下。”威特尼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里爆出灿烂的光芒。
第四卷 我意弥合 第七十章 因缘际会
(更新时间:2005-10-24 1:31:00 本章字数:11707)
又做梦了。
梦境,就如一支展开的画轴。而我的身体如同一粒石子坠入水里,在那画面上点出一层涟漪之后,隐没不见……
我看见了一个美丽的蓝色星球,蔚蓝的大海将一块块陆地围在怀里。
身形在似缓实快地下坠着,大地和海洋迎面扑来,我似乎已经嗅到了那海浪扑打在礁石上的清新而略带腥咸的气息。
隐约中,有一道语声浩渺而来,似歌似吟,别有一股苍凉洞彻之感:
“……未若兹山丽,岧峣擅水乡……溜深涧无底,风幽谷自凉,宝沉馀玉气,剑隐绝星光……”[注1]
我觅声四望,可天地浩渺,白云薄雾,哪里寻得见一个人影?
宝沉馀玉气,剑隐绝星光……我暗暗思索着,似乎在心底触动了些什么,细细品味时,它已流星细雨般一晃而过,沉没不见。
这里是哪里?不知道。
山川大地已经近在眼前,我四处搜索,忽然在遥遥的山峰之下、碧树丛花之中传来一声轻轻的琴鸣。
过去看看……我还在这么想着,周边光影飞掠,我忽就到了那近前。
玉楼小阁,碧草铺陈,团花如锦,浅水轻痕……好一处人间圣境。
想着想着,心里清流泉涌,真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再不动弹。
琴音缭绕,淙淙传来。水中有小亭,亭中一绿衣女子背我而坐,正在倾心弹奏。旁侧,一男子仰天束手,长长的黑发直落至肩。
那男子正随着琴音吟诵:“……白云多异影,丹桂有藂香,远看银台竦,洞塔耀山庄,瑞草生金地,天花照石梁……”
正是方才我听到的那道浩渺语音。
半晌,吟咏渐停,琴音也微。那女子低笑道:“你的穷酸气始终改变不了,就知拿别人的诗句来唬我的琴技。”
那男子大笑转身,道:“你可是人间的美尔斯维娅,爱之女神,这么一点施舍也舍不得么?亏得平日那么疼你。”
我被骇得发懵!爱之女神美尔斯维娅……这,这,这……这难道是逝水星系的天堂星,十万五千年前?
然而,更让我惊骇的,是那男子的面容——竟和我的模样一般无二!我终明白方才的语音为什么会触动我了,因为这语声分明就和我自己一样!
亭中的女子缓缓站起身来,我发现她在轻轻地抚着微凸的肚子……她怀孕了!
她上前抱住那男子的胳膊,玉手指着前方的树,道:“流香又要开花了呢。”
男子嗯了一声,蹲下,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呵呵笑道:“小家伙很安静,生出来定是和你一样温柔。”
绿衣女子一直背对着我,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不过看她轻抚着男子的头发,心里定是非常幸福。
她说道:“流香一开,我们又要到人间去一趟。唉,这几百年来,人类科技进步飞速,逝水星系几乎被人类占了一半。我真有些担心。”
男子笑道:“担心什么?人类已经长大了,有些事需要自己负责。做错了会受到惩罚,做对了会得到奖励,他们该自己面对这些事情了。”
“可是,我还是担心啊。”
“你还是担心自己肚里的孩子要紧,来,再弹一曲,我看孩子很喜欢这个。”
女子温顺地点头,缓缓转身过来。
她转身过来——我心头如受重击:阿陵!是阿陵啊!
痛苦地,我抱住头,脑里翻江倒海。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阿陵?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不!不!我撕心裂肺地痛呼着,仿佛失去神志一般向两人冲过去。
我要告诉他们,必须阻止这一切!就在不久的将来,森傲多要来了,他要毁灭这个星球,乃至这个星系!
呼的一声,我的身体有如穿透了一层空气,从他们二人的身体里穿透了过去。
刹住,我艰难地转身过来,看着男子将女子扶坐在小几上,二人正言笑蔼蔼地讨论弹什么曲子……天哪!
阿陵变成了爱之女神美尔斯维娅,另一个我却化身为光明之神爱维西亚……逝水星系,天堂星!森傲多!
逝水星系的一幕惨剧,难道说,要在我的面前重演一番吗?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历史的真实?
时空,难道是这样来完整的?
惊骇中,我眼前的情景突然开始扭曲变幻,然后轰然破碎。待我目光清晰之时,一支画卷正在我面前合拢。
我粗重地喘息着,脑里一片乱麻。
※※※
黑暗。
除了黑暗之外,还是黑暗。
我灵魂在黑暗中过了很久很久,仿佛感觉到有人在哭泣,有人在伤心,还有许多重要的东西从我身边离开了,我却不知那是什么。
就这样,时光仿佛停滞了,内心的急躁和担忧越来越强,它们在我的灵魂里积聚起来,期待着某一刻爆炸成漫天的火焰,将一切都烧成灰烬。
终于,在那不可知的一刻,卷轴再次展开。
哪里?
我的目光焦急地寻觅着,内心里却极力回避去看内中的情形。
我怕看到森傲多屠杀逝水星系的一幕,更不愿看到天堂星前三神大战的惨剧。
好在,画卷里不是天堂星。
一座耸天而立的黝黑高塔,塔顶九柱刀锋直刺苍穹。
擎利斯迦!
再没有一座建筑能让我如此熟悉的了,即使闭上眼睛我也能嗅得出擎利斯迦那充满血腥和死亡的气味。
而这一刻,一球玄光正从擎利斯迦的塔底蓬勃爆起,黝黑的巨塔在一声强鸣中逐渐崩塌。
那玄光逐步扩大,向外奔袭,最后变为一个方圆五百余里的巨大光环,周边的森林燃起滔天的火焰。
擎利斯迦崩塌的碎石烟雾中,一团黑芒破空飞出,后面紧摄着一人。
只见他脚踏在一条火龙的背上,合拢的双掌中央,正蓬起一团刺目的金色光华……
那是我!擎利斯迦崩塌时的情景!
这,是在几个月前!
那段记忆,在我脑中是一片空白,我已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觉间,画卷在我面前放大,将我包容进去。而我的身形跟随着画中的我,追摄着前方的黑芒——也就是原天地封魔阵下镇伏的魔神——高速向西北掠去。
我心里又是惊骇,又是兴奋,想知道自己当时到底做了什么。
画中的“我”,那个他,飞掠了百多里的距离,终于拦住了魔神。
这个情景我还依稀记得,我那时好像聚出了九团殛焰玄火,还在火团中心各压缩了一粒玄水。这种攻击方式基本上已是当时我压箱底的力量,玄水玄火激荡爆发后产生的强大爆炸力,正面遇之,即使是我自己最强盛时也会受到重创。
我那时是拼了命也要把魔神摄去的阿陵元核抢回来。
魔神正面受了这一计连环重击。
它当然不是白白挨打的。不知何时,何处,来了一把通体电光的黝黑长剑,以从上而下的最简单劈砍方式,穿透九颗火球的缝隙,从“我”头顶劈了下去。
最简单的方式,往往意味着最快的速度,当火球接连砸在魔神的芒团之外时,长剑也从“我”的额头一劈而下!
护体的气罩瞬间就碎了!
这一刻,画面忽然缓慢下来,仿佛要画面中独立的我看清楚这一切。
汪汪然的气浪在空间中一格一格的运动着,大网一般彼此纠缠,多不尽数。
“我”头顶崩碎的气罩裂成碎片,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向外飞散着。
黝黑的长剑闪着夺目的电芒,它劈开的气浪射成V字型,笔直地拉出灿金芒尾。
魔神正被第三颗火球击中,玄火中心的玄水扭曲着,如同蜘蛛网一般散逸到玄火的焰苗里,激发出更强烈的爆发。魔神体外的黑色芒气裂开两个大洞,黑色的幽暗的妖邪的力量正被强烈的能量冲击剥离。
透过那两大洞,芒团中心处,能够看到阿陵元神宿留的九面晶核。
而“我”,眼里射出长长的赤金色精芒,双手上举,欲托开劈来的长剑。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
魔神被九颗火球一一击中,体外的黑色芒气彻底剥离干净,露出一颗纯净的蓝宝石般的巨大晶核,内里阿陵的九面晶核被牢牢的束缚着。
一切都是徒劳的,“我”的托举没有能够阻碍长剑的劈砍,身体被长剑从上而下,一分为二!
我呆住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失去记忆!
至强的能量冲击从长剑中分处爆发出来,隐约中“我”的一半如纸一般卷曲起来,将那柄长剑牢牢地裹住,而另外的一半化为一团金色芒光,缓缓向外飞掠着,竟将周围崩碎的能量碎片息数吸进体内。
仿佛是一个黑洞,不论是先前破碎的玄火和玄水,还是魔神被催散离体的黑芒,通通被那团金色芒光吸纳了。
仅剩下晶核的魔神一阵厉啸,斜斜地向西北飞去。
而裹着长剑的那一半“我”,正在进行了剧烈无比的反应,不时有幽蓝的电芒从中暴射出来。
过了一阵,内里的躁动逐渐平息,这一半“我”逐渐成形、完整,然后呼啸一声向魔神消失的方向飞射过去。
画面重新恢复原本的速度。
远方,擎利斯迦爆炸造成的光波已经消敛,森林的大火在持续着。
在这里,留在原地的另一半“我”终于将周围的大小能量流全部吸纳干净。
然而,此刻的“我”已经不再是我,原本金色的气罩消失不见,包裹着他的,是一重重腥红色的血影!
哗!
体外的红色芒光一闪而逝,劈啪爆响之中,他的肢体从混沌的光团中逐渐清晰,缓缓抬起头来。
和原本的我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肌肤,一样的身体,甚至连记忆和拥有的力量都可能一样——可是,这一个“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我?
将魔神千百年来所聚集的邪气、死气都吸纳在体内,会造成什么样的变化?
他体外猩红的血影,让我不寒而栗。
他的眼里闪过一阵迷茫,四周环顾了一下,也跃身向西北飞掠过去了。
而画面外的我,如同受了一记重锤,脑海里的万千场景崩飞四散——隐约中,一个冰寒刺骨的领悟刺入意识里:这无数的根由,难道竟是他吗?
画面倏然卷起,混混沌沌的黑暗被刺开一个光亮的孔洞,逐渐扩大,有无数道白光奔泄下来。
我睁开双目,悠悠醒转。
※※※
“小楚!你终于醒了!”
阿陵泪流满面,紧紧将我抱住。
雕花大床,织锦厚垫,奶黄流苏。
一颗硕大的黑水晶嵌在屋顶,清幽的光泽笼罩着室内的几个人。
阿陵坐在床头,她的天精火杖静静悬浮在我头顶两尺处,放射着温暖的光芒。血炎、水影一左一右肃立在床侧,目光焦灼。水宰辅威特尼斯面容有些憔悴,脑后长发黑白交杂。
头昏昏沉沉的,我挣扎着坐起来,发觉自己的身体石头一般沉重。
“这是哪里?”我握着阿陵的手问道。可是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仿佛一个垂死的老人。
阿陵泪水涌出,道:“小楚……这……这是太极城啊……”
“你们……怎么了?为什么如此愁眉苦脸?阿陵,你的头发怎么了?”
我痛苦地抓紧阿陵的手,无助的凝望着阿陵如霜似雪的长发——日前那还是一片青丝,怎么就变成这幅样子?
房门忽然被推开,我扭头,只见渥瑞尔呼喝着推开两个阻挠他的士兵,大踏步冲了进来。
他一身罩满风霜的银白盔甲,双目微红,内里布满血丝,从头盔边缘露出来的头发,竟与水宰辅一般无二!
我一把捉住他伸过来的手臂,急问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渥瑞尔大呼道:“陛下!您老人家可醒过来了!森欲快被攻破,我是回来求援的!”
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艰难转头从几个人面前扫过,最后定在水宰辅面上:“随我去森欲,途中你用最简短的话,把原委道来!”
※※※
从明王昏迷那日算起,时间已经过了整整的十三天。这些天,明列的百姓过得并不好。
其它七国同时开国了,对明列帝国的内阁官员来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官员们终于在漫漫的黑夜中看到希望,有八位同时复苏了意识的异界真神出现在大陆上,无伦如何他们都是明王陛下的挚友,他们定有法子将明王从毁灭的边缘拉回来。
而事实上威特尼斯和血炎巡回大陆的第二日,八位真神依次降临太极宫。虽然他们停留的时间都很短暂,虽然他们没有能够当时就把明王从昏迷中唤醒过来,但八位真神中的生机仙子告诉大家,明王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元能也终止了挥发,将于数日内苏醒。
相比之下,坏事也让帝国的官员们焦头烂额。
大陆上的八个帝国都开启了,阻隔大陆之间、大陆和外海之间的隔离能量墙撤走,帝国的整个疆域彻底放开在妖兽的威胁之下。
用特殊的传送阵,顷刻之间,妖兽就能从原大陆最南端——永劫火域烤死人的烈焰里,到达大陆的最北端——北星帝国雪剑峰下去打雪仗。
明列大陆是原大陆崩裂之后西南角的一块,西北临西女帝国,东南临南氏帝国,东北为中央大陆,西南为大海,疆域内有贯连大海的内陆湖,其它一大半地方是一马平川。妖兽进来容易,奔跑起来也会很轻松。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帝国的军队全部分编划入五座大城的守卫部队,就停留在城池附近,不敢离开太远。经过加强后的太极阵护罩所覆盖的范围扩大了一倍左右,自主攻击的能力有相当大的增加,但这不足以让守城将领放心。
因为,他们面对的是魔界来的妖兽大军,有神的参与。
问题还不止如此。刚刚开国的其它几块大陆,缺粮少药,武器匮乏,大都没有规模的部队,少不了要从明列“借”一些过去。本来就显紧张的物资供应更加捉襟见肘。有时,还要从明列借调部队过去,士兵们已经习惯了在大型传送阵中穿梭,习惯了这边阳光明媚那边下着暴风雪的情景。
好在开始时魔界来的妖兽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据传妖兽曾出现在远离大陆的一个小岛上,南氏的国君就去了,半日后消息回来说那个小岛被南王彻底削平,永远消失在大海里。
当然,岛上的妖兽也去了极乐世界。
然后就不再有妖兽出现的消息,各国君忙于整顿各帝国的内务,按明列帝国的经验,先以至强的神力收编原教宗的部队,起获他们积藏的粮食物资,然后建内阁,梳理内外防务……
重要的是,他们都第一时间启动了各国的城池护罩。
虽说忙乱些,情况还是比较平静的。明列帝国的军队一边护防一边训练,先前来不及设立的下级官员也逐渐完备起来。
平静的时光持续了四五日。
在明列帝国的水宰辅巡回大陆八国后的第六天,明列国内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件让所有官员都焦头烂额的事。
那天天气很好,在帝国南疆原来发生人兽大战的地方,妖兽及人类战士死后未及收殓的尸体腐化了。由于战事紧张,人们一直没有抽出时间做这件事。
妖兽的尸体有毒,腐化后随风飘动,如果不处理的话,可能会导致瘟疫。而且战场都在明列大陆南端的产粮区上,事关明列百姓生存的命脉,必须清理。
怎么清理?帝国的内阁官员彼此间颇有争议。部分人认为只需派些军队过去将其焚烧干净就可以了,另一部分则想借此机会教育民众,要把泰下和连城的城民分批派上战场。坚持后面说法的官员以大将军达菲斯为主,他援引明王陛下曾对他的指示,觉得用民众清理战场尸骸,既能起到非常震撼的教育目的,让那些顽冥不动的死脑筋们开开窍,又可以省下军力做更重要的事。而持反对意见的人则认为这样做太危险,一旦妖兽来攻,或出了什么别的差池,后悔都来不及。
恰巧在那一天,南氏帝国传来消息,南王不知从哪里收服了一批数量达百多头的龙象队伍,并以这种水生次龙族为基础组建了一支无敌水师。这支部队的一个分队,拥有三十余头龙象,就驻扎在南氏帝国和明列帝国之间海峡的入口处。
有这么一支强大水师在海外坐镇,官员们再无话说,依议从泰下城邦和连城城邦调动百姓参与战场清理工作。
清理的过程在两天内完成,当最后一批民众带着沉重的心情返回城邦,帝国的官员们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事隔一日之后,也就是玄魔历4003年9月17日,负责收集信息的雪组传来消息说,曾经参与清理战场的泰下、连城两城邦的民众在回城后,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暴力倾向。一天里,两座城池中出现三百余起大型的流血事件,小事件则无数。
据报,导致这些流血事件的人没有任何可以确认的理由。他们易怒,好斗,不再说话,却发出野兽般的叫声,甚至有些人吞吃生肉。这些人在出现这种征兆后,不再愿意与人交流,甚至多年的好友也彼此不识。
莫非是中毒了?圣女拉维尼娜看过之后,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诊断不出毒性。
然后,她发现这些民众体内的明王印记都出现很强的衰弱迹象。这些印记是当初明王降临明列大陆时种在五百万百姓额头的,乃是命运锁链的一端,除非此人将死,否则不会衰弱。
有人认为是清理战场时众人受的刺激过大,才有这样的反常行为。但这么多人同时出现这样的征兆,实在难以理解。费尔雅一边把大部队调入城里维持治安,一边派人深入调查此事。
调查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又有惊天消息传来:藏在地洞里的妖兽出来了!
大大小小的妖兽从海内和辖风两城下的地洞里爬出来,却不再有先前的凶悍,懒散地混杂在一起。前去查探的将领发现,这些妖兽不知受了什么洗礼,妖邪凶厉的虐气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被驯化的家畜一般。甚至有些妖兽堂而皇之地晃过来,在人类军队的军营前晒起了太阳。
这个发现让严阵以待的人类大军不知所措。
两位宰辅亲至前线,结果发现了一件始料不及的事实:这些妖兽的体内,竟存有明王的印记!
明王的印记是区别人类与妖兽的根本所在,只有与明王建立命运接连的人类才会有这种印记。
思前想后,串联发生在泰下和连城两城邦的流血事件,帝国内部官员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不知是哪位神祉向明列帝国的国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竟然将人类与妖兽的灵魂做了互换!
没有人肯相信这件事,可事实上,除了这个说法可以解释之外,没有任何其它的途径可以理解。
然而,如何理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处理这些装着人类灵魂的妖兽,以及城里那些不知是人是妖的人类。
达菲斯要引咎辞职,被火宰辅一顿怒斥。帝国的所有官员,包括威特尼斯在内,都发誓说不敢见到费尔雅发火的样子。她掀翻了十几座军帐,砸烂了七八张桌子,将一整队看不顺眼的重装步兵打了个鼻青脸肿,只因为他们路过她的大帐时说话声音大了点。
所以,当达菲斯盔斜甲歪地逃离费尔雅的大帐时,众人都对他投以怜悯的眼光。
达菲斯被委派专门负责此事,他要甄别出所有发生异变的人类,把他们和同样异变的妖兽圈在一起。之后怎么办?达菲斯说,天才知道。
泰下、连城的城里一片鬼哭狼嚎,无数家庭被拆开。他们不知道是跟随那变成野兽的丈夫、妻子、父亲、母亲呢,还是留下来……悲欢离合,从来没有这样集中的发生过。
倒是那些占据了妖兽身躯的人类灵魂,混混沌沌的没有喜乐哀愁,吃饱了就晒晒太阳。
也许,那才是生命最本初的状态。
……
玄魔历4003年9月19日,阴,有小雪。
乐鼎帝国东翼,缥缈幻境一侧缥缈湖的湖岸上,突然盛开二十四朵魔法传送阵的光芒,有三位魔神率领妖兽近八十万登陆乐鼎大陆。
缥缈湖是乐鼎帝国的内陆湖,与明列帝国的易周湖一样贯连大海,周边接连两个大城邦,更趋近乐鼎帝国的防务核心缥缈宫——那里,是帝国为六个大城邦加持狐异障音护罩的枢纽点。
乐鼎的狐异障音护罩不同于明列的水火太极护罩,它是以隐形为主,防护反击为辅。六座大城借护罩之力,隐匿在乐鼎帝国本就起伏多雾的山川丘陵之间。可是它们的位置一旦被魔神锁定,就意味着灾难的来临。
各国震动,在加强国内防务的同时,南氏国君凯龙和西女国君修赶至缥缈宫。凯龙是异界九神中攻击力最强大的神祉,其破阙斗气即使雷电也要退避三舍。而修,原名定罡元神,攻击力稍微弱些,可是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他所凝出护罩的强度。一攻一守,加上乐鼎女王苏兰丽雅的九弦魔筝,三人可称为宇内最为强大的攻击组合。
这是八国开国后第一次协同作战,也是九神登陆九天玄魔界后第一次协同作战。
在两位真神赶赴乐鼎的时候,其它帝国也出现了小股的妖兽骚扰。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两位神祉去乐鼎助力的缘故,因为南氏和西女两国,要么国内的攻击力强盛无匹,要么护罩坚硬绝伦,不用担心有失。而其它五国的国君则无奈留下应付国内的局面。
数来数去,就是明列帝国的情况比较糟糕,明王至今昏迷未醒,只有依靠疲惫不勘的血炎与水影两位守护神,可暂时应付。
他们的魔力已经濒临干涸的边缘,先前几次施展大规模禁咒所耗损的魔力还未恢复,此次已经相当艰难。如果此次出现的是小股妖兽还可抵挡一阵,至少可依靠水火太极护罩支撑至其它帝国的国君来援。可叹事与愿违,出现在帝国境内的并非是小股妖兽,而是有两位魔神带领的四十余万妖兽。
妖兽登陆明列后,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森欲城邦,入夜后开始了轮番猛攻。
若森欲告破,城内近百万的守军和城民没有一个可以活过今晚。而那样的情形一旦发生,明列百姓五折其一,先前明王和乾坤定所结的契约即刻生效,将有不可知的灾害发生在大陆上,本就饱受战火洗礼的明列大陆哪里还能承受这些——那时,明列就已经败了。本就元神不稳的明王受命运锁链的牵连一旦出现差错,那么,无论其它几国的国君取得什么样的成绩都不足以弥补这个缺憾。顺着这个链条走下去,先前所述的情形一旦发生,也就是森欲一旦被攻破,最终的结果是,九神历世极有可能失败,而等待九神的将是黑暗的魔界。
就是这么残酷的规则。
所以,明列的军民几乎动用了所有可以用的方法来加强森欲城邦的护罩。
今晚,就在今晚,一切都将有个分晓。
※※※
当我们出现在森欲城邦的内城上空时,战斗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城外,是数不尽数的妖兽,它们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冲击着城外的护罩。
此刻森欲城的护罩已经很衰弱,虽偶有自主攻击释放出的电芒,将一片片的妖兽扫倒,可是任何人都能看出来,支撑不多久了。当这些电芒都不再出现,妖兽开始正面接触护罩时,离城破之时就不远了。
事实上,现在城内的百姓都已经趋于绝望的边缘,他们呼喝呐喊的声音早已嘶哑。城墙上,三十六尊真武飞炮沉重地坐着,它们在两个小时前就射光了所有的炮弹。而排排立在城墙之外的将士们刀剑出鞘,弓箭上弦,纷纷怒睁着双眼,等待正面遭遇妖兽那一刻的到来。
我甫一出现,定形在护罩上方的水影、血炎即刻发现了我的到来,光晕一闪间到了近前。
血炎的表情依旧如常,可我从他体外波动不休的气息中知道他支撑不多久了。水影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左手捧着的水光魔球已经被抽干了魔力,变成纯白。
“主神!”二神同时躬身道。
“委屈你们两个了,回来吧,在听到我的呼唤之前,安心修养。”我道。
他们顿了顿,身形缥缈之际,化为一抹淡光,掠入我的识海。在我的识海深处,时空之匙会补充他们失去的力量。
下方光影掠动,费尔雅、艾林飞身上来。
“陛下!”二人目中闪过狂喜。
“火宰辅,情况如何?”我阻止了他们快要说出口的询问。
“陛下,”费尔雅道,“有两位魔神隐在远处指挥,未曾直接接触。城上护罩顶多可再支撑半小时。”
不愧为主管防务的火宰辅,一句话就点明了要害所在。
我沉默片刻,道:“阿陵,把下面的拉维尼娜带上来。”
目视着城外黑压压直往上扑的妖兽,我心道,魔神至今未出,显然是在试探我呢。
跟我玩捉迷藏的游戏是吗,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阿陵很快把拉维尼娜带到了半空中,她的面容苍白憔悴,让我的心猛地一抽。
他奶奶的,趁我昏迷来动我的子民,不扳回这局本人不再姓萧!
拉维尼娜盈盈拜倒:“陛下,您可来了!我……”
“丫头,不用再说了。他们的所作所为,都需加倍的赔偿!只不过,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再忍耐两个小时。你愿意助本王一臂之力吗?”
“两个小时?请陛下下命令吧。”拉维尼娜目光轻垂,神色却是坚决无比。
“无论做什么?”我追问一句。
“无论做什么。”
“哈哈哈……好一个拉维尼娜!”在众人惊惶不解的目光中,我放怀大笑。
我道:“魔神欺我昏迷,那就让他们尝一尝明王的报复。”目光一沉,我道:“我体内的玄黄气已经散失殆尽,可我依旧胜券在握,你们可知为何?”
阿陵拉住我的胳膊,道:“你神力已失,可不许再托大。”
我向她摇了摇头,点指威特尼斯:“水宰辅最知我,你来说说看。”
水宰辅凝神看着我,好半晌才摇头道:“臣只知陛下的玄黄九击神秘莫测,也许不用玄黄气也可杀敌于无形。”
我笑:“错了!玄黄九击必须借助玄黄气才能施展。你们一直有一个认识的误区,就是总以为魔神降临的时候,只有靠力量于之对等的神才能击退它们。”
“你们错误的地方在于,这天下,乃是万生万物的天下!”
“天大吗?不大。地大吗?也不大!”
“天地之间最大的,不是天地,不是神灵,而是万物对生的渴求,对美好的向往!”
我脸上带着笑,目中闪着光:“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一下,这个力量有多么的强大!”
我拉过阿陵,对她吩咐了几句。阿陵脸上先是疑惑,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在拉维尼娜耳边密谈了片刻,在拉维尼娜的频频点头中,突然消失在人们眼前。
拉维尼娜低头片刻,再抬头时已经是一片哀绝神色。她凄然向威特尼斯凝望一眼,倏然飞坠下去。
“啊!”威特尼斯和渥瑞尔同时大叫,再回头看我时,我丢下一句“不许动弹”,然后闭上了双目。
几个人傻眼了,谁都不懂拉维尼娜那种神色的含义,可那绝不是什么好事。可我不发话他们没有一个敢下去。
只见拉维尼娜在下面众百姓军民的仰望中说了几句什么,人群猛地一阵剧烈骚动。很多人在喊着“不要去”“圣女不要去”之类的话。
威特尼斯听到了拉维尼娜的话,她是在向森欲的百姓诀别!
“陛下!圣女她……”
“嗯?”我睁开双眼,眼神凌厉,“怎样?”
威特尼斯脸色黯然,嘴唇蠕动片刻,不再说话。
渥瑞尔脸色则铁青。
下面拉维尼娜动了。不知她何时学到的方法,竟凭自己就飞过了城头,直直穿透了护罩,来到外面。
城里城外倏然静了下来。
一声悠悠的长吟从拉维尼娜那里传来,吟声止歇时,她双掌前伸,食指对抵,置于额前,一串如珠似玉的低吟蔓延开来。只听她吟道,“……氛氲发紫汉,杂沓被朱城,绵绵九轨合,昭昭四区明……”
金灿灿的芒光从她体内迸射出来。
远方忽有厉啸,巨大的能量波动透空而至。
“……是以清风前飒,荡浊流尘,丰隆破响,列缺开云……乃以畅精悟神,天怒将凌,赤电先发,窥岩四照,映流双绝……”[注2]
映流双绝•皇箭之技。
拉维尼娜体外的金灿芒光已经聚到了极限,身影都消失不见。此刻,城里城外的军民只听得一声强鸣,金芒爆射,千万道璀璨的芒光如天降狂雨,将群聚城外的妖兽笼罩在内……
轰~~!
有两支带有无数细碎光羽的强大光矢向奔飞过来的魔神射去,激起漫天的芒光,魔神狂嘶后撤,受创不轻。
地上,血光飞溅,一地尸俘。
而半空中,光芒散尽之后,拉维尼娜的淡淡身影浮现出来,波动了半晌,忽然碎裂成一片金色光点。她竟然罄尽了力量,物化虚空去了!
那华丽的场景,却带来如此悲哀的结局。
拉维尼娜在人们的面前,永远的消失了!
城里城外的军民静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不知是谁先怒吼了出来:“圣女~~!”
森欲城突然沸腾起来。
渥瑞尔暴喝一声:“尼娜!”甩身就向外冲。冷不防和前方一面透明的能量墙撞在一起,几乎从空中跌了下去。
他正被撞得七晕八素之时,忽然面前升起了一轮小小的光晕,光晕里王妃阿陵托着虚弱的拉维尼娜,正向他展露一个顽皮的笑容。
“啊?”他这时才知被骗了,而且被一个很拙劣的骗局给骗了。
我含笑看着他,道:“连一层单薄的隐匿光波你都没有看穿,罚你回家修炼三十年!亏我还向你提示在先。”
威特尼斯擦着额头的冷汗,道:“陛下,您这个玩笑可得太大了吧。”
我没理他,手却指着头顶的护罩:“你们看着,在十分钟之内,它会增强十倍。”
费尔雅道:“我信!不过,我还是要下去添一把火!”然后飞坠下去。
只听她在下面向众百姓大声的说了几句什么,人们竟一一席地而坐,双手交叉闭目冥思起来。
片刻后她又上来,渥瑞尔道:“他们在冥思什么?”
“不,那不是冥思,那是在祈祷。他们在祈祷我们的拉维尼娜能从天国归来。”
费尔雅说道。
城外的护罩开始增强了,却不是我所说的十倍,而是将近二十五倍。这接近几何级数的急剧跳变,仅仅发生在八分钟之内。
注解:
[1]张正见从永阳王游虎丘山诗。
[2]晋顾凯之雷电赋。
第四卷 我意弥合 第七十一章 命运锁链
(更新时间:2005-10-24 1:32:00 本章字数:12077)
电芒重新在森欲的护罩上跳跃起来,那深蓝色隐含淡金的强电集束,强大得几乎令人不知所措。电流,在护罩附近盘旋着,周边被电解的空气离子放射出淡粉色的雾气,远远望去,森欲城邦有如一个周身电刺的粉红色大球。透过护罩,夜空本来是浅金色的,此刻则加了一重滤镜,凄美,凝重,充满了强烈的压迫感。
城外的妖兽停止了前进的步伐,驻留在原地,发起一波一波的骚动。
艾林喃喃道:“我终于明白陛下刚才到达森欲的时候为何不现身了。”
“因为绝望往往能逼迫出隐藏在生命最深处的力量。”我低头俯视着脚下沉默的人群,如果他们有人仰头上望,看到的我只是一圈淡淡的影子。
“你们可知道,这水火太极之阵,乃是大陆八国中最为独特的护罩之一。它的质性来自于水火太极的深层内蕴,更与本王的玄黄气有密切的关联。目前,护罩的本质力量还未曾被使用过。”城上的护罩还在继续加强,表面上的万千电芒开始彼此收束合并,球面起伏鼓动,拉出许多不规则面。
“本质力量?那是什么力量?”威特尼斯问道。
“有始而无终,有形而无极……那是一种与时间同在的永恒力量。你们懂吗?”
几个人茫然摇头。
“你们早晚会懂的,”我仰头叹息道,“你们懂得的那一天,就是本王飞升阿波罗界的那一天。希望那一天不要太遥远。”
护罩终于平静下来,这时,展现在人们面前的,不再是先前那平淡无奇的球形:护罩表面如同搭建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金銮玉脊,巨栋辉阁。中央一塔高擎,顶端有九柱刀锋逸彩流光。谁也难以想像,能量罩能构建成如此模样。
威特尼斯道:“这幅样子……很像太极城里的那座宫殿。”
我道:“那是太极宫,水火太极阵的真正枢纽。这里不同,只有当护罩催发到一定强度才会出现此异象,也只有这样,护罩的真正力量才能被使用……”我目光穿透护罩,凝视着远方沉凝不动的两团黑影。
“两位宰辅!”我沉声道,“护罩虽强,想同时击退两位魔神还是力有未迨,但要拖住他们却是绰绰有余。今晚就我们主仆三人操纵一下这个护罩,也让你们体验一下水火太极的真正奥秘。来吧!”
二人躬身。威特尼斯犹豫道:“陛下,拖住魔神又怎样?”
费尔雅:“如何操纵法?”
我淡淡一笑,道:“按照你们先前引动太极阵时的方法默念咒语即可,至于拖住魔神又怎样,只需坚持到今日子时,你们就知道了!”
我抽身上浮,在能量罩凝出的高塔的最顶端稳住身形,周边的九柱擎天的锋边斥出电芒,从我四肢经脉透入,整个森欲护罩的每一分能量都与我的神经接连起来。
威特尼斯和费尔雅一左一右,各驻入护罩东西半球的能量尖突中,那里,是护罩的另外两个操纵点。
远方的魔神非常识趣地向前凑过来,我待要启动护罩的攻击模式,灵神中收到威特尼斯传来的一丝意念:“陛下,您能否告诉我,这护罩的力量到底来源于哪里?”
我沉默了一阵,传讯道:“如果我告诉你,你就是这力量来源的一分子,你信吗?”
“这护罩的力量没有任何神力的参与,我们脚下这百多万森欲百姓的生命,就是它全部的载体!”
玄光耀动,九柱刀锋忽然一阵模糊,天空开裂,亮白的光芒以弋星划月之势飞彻而下。
※※※
曾经,在炼狱森林的莽苍丛林里,在巨石和白骨之间,耸立着一座山一般高大宏伟的黑色高塔,它的名字叫做“擎利斯迦”。它背着夕阳而立,顶端九柱高高刺入天空的巨大刀锋吞风沐雨不知过了几千万年,山河已经几变,而它的模样却从未改变过分毫。
有一个早已失落的文明,将“擎利斯迦”这个生僻的词汇翻译为两重意思,一为永存的毁灭,二为炼狱。没有人能够解读“永存的毁灭”是怎样一个意思……可是,所有人都明白什么是炼狱。
它本身包含了无数的谜团,无数人穷极一生之力去探究。这中间,最为神奥难解的,就是那九柱刀锋的含义。
它当然不仅仅是装在塔顶的装饰物,正如人的肉体并非是灵魂的装饰一样。后来,人们知道了擎利斯迦的本体乃是上古魔神九天玄魔的不世神器,多以为那九柱刀锋是此神器所隐藏的一式神技。然而,翻遍所有的上古卷轴,找不到任何与此项推测相关的记载。
又有人将它和“擎利斯迦”的第一重意思“永存的毁灭”联系在一起,却因无法找到合理的依据而不被理解。
没有人知道,这九柱刀锋牵涉到一个非常古老的故事,故事产生的年度,和这个世界上最原始的存在——乾坤定——一样古老。
这九柱刀锋,原本是和乾坤定一起缔造这个时空世界的九位远古神的右手食指。是它们的存在贯连着九天玄魔界与其它世界的通道。
而九天玄魔,却只是一个涵而盖之的称谓。历史将其扭曲为从异界来的魔神,有谁知道,它本是九位远古神的混合体,从这个世界开始之初,就矢志不渝地扮演着飞升跳板的角色。
每当一次轮回结束,送来历练的异界神们被送入阿波罗界,它或它们将大地上万物生灵的记忆抹除之后,沉睡四千年左右,再开始新的轮回。这说起来像一所学院,可是与所有学院不同的是,这是一所孤立于现实宇宙之外的学院。在这个“学院”里,人们眼中所看到的日月星辰都只是嵌在一个巨大穹壳上的装饰物,确确实实的装饰物。没有什么能飞到星空中去,神也不能。
最关键的是,这一所旷世绝伦的学院里,培养出来的学生都是将要缔造新宇宙的创世神。
它们——那些远古神们,其实早在神格陨灭、神力合一、成为九天玄魔的时候,就已经死了,逝去了。可是它们依旧存在。这是难以理解的,可这偏偏就是事实。
同样,宇宙是难以理解的,生命也是难以理解的,可宇宙和生命都存在。这也是事实。
永存的毁灭,即是此意。
※※※
永存,是修饰时间的称谓。
在生命底里,有很多本质的力量,灵魂的回归是其中的一种,寻求永存是另外的一种。这两种力量在生命内部彼此倾轧挣扎,前者要将生命打回到混沌中去,后者却拉弋着命运的锁链,冀求脱离混沌无序的状态。纵观生命发展的漫长画卷,一切悲欢离合、生死纷争,都可归类于此两种本质力量。
在这个过程中,时间永远戴着一层神秘莫测的面纱。正如对空间的多维难以理解一样,人们始终无法理解时间那永恒单向的轨迹。
对于历世的异界神们来说,理解时间并掌控时间是他们飞升阿波罗界的最关键一步,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这些,就关联在那九柱刀锋上。
※※※
当森欲城上护罩上的九柱刀锋引来白芒的时候,站立在城墙外和城头上的守城军民们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们觉得自己的呼吸突然沉重,外面的风和云,天和地仿佛同时加了一层厚重的牵扯,缓慢得仿佛停滞下来。
他们能够清楚看到魔界来的妖兽大睁的惶恐的眼睛,能够看到魔神高速掠来的动作被慢镜头般一格一格的缓放,那奔飞的能量冲击,四逸的余波,颤动的黑色芒气……等等等等,走在空间中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