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逝水流香》》 · 凤清流 · 2026-07-25
明王陛下那久违的声音传入所有人的心田:“……天地玄黄,阴抑阳生;玄魔抵道,太极启萌;两仪垂素,流水逝风;中分日月,九柱皇廷……”
那声音是如此之轻快流畅,和眼睛所看到外面的缓慢场景产生极强烈的对比。
上方被九柱刀锋引来的灿白光芒收聚压缩,叠和成九片弯月状的修长刀气。刀气未起,远方魔神体前的护罩已经呈现漩涡状的凹陷。
明王的声音又现:“你们看清了,这,就是时间之奥义!”
刀气激起。
天地间的事物似乎在这一刻都模糊了下来,只有一条圆形的通道出现在九柱刀锋与驰来的魔神之间,显得格外清晰。这个通道不知由何物构成,只是在刀气激起的一刹那,突然就出现在那里了。圆形的通道晶莹剔透,通道里仿佛横插了许多的透明薄片,薄片为一S型纹分为两半,左右一黑一白各有颗大点,点上黑则至黑,白则至白。
那是太极的图形。
人们的视线都被收聚在圆形通道内部,不知在混沌的通道外面,黑暗中有无数致命电芒起伏跳跃。圆形的洞壁,即为视界,是时间的隔墙。
当九重刀气刚刚进入通道的刹那,它已经消失在人们的眼里。
圆洞哗然碎裂无痕,远方的魔神发出震天的怒吼,身前崩起千万道璀璨的芒光。
魔神的怒吼声尚未平息,又有九重刀气出现在护罩前方,先前的一幕重演,另外一位魔神遭到了同样的待遇。
这时,时间恢复先前畅快的流动。
为什么不再来两次?因为城上的护罩在这两次放出刀气的过程中,耗损了将近一半之多。
魔神体外激荡的光芒渐渐敛去,他们身上各有九处彻骨的刀痕在劈啪爆着电芒。
用鼻子也能知道他们受到了巨大的创伤。
欢呼由城外的士兵起,迅速传遍了全城。整座森欲陷入一片呼喊的海洋里。
※※※
九柱刀锋中间,与护罩能量全线接触的我,猛地喷了一口鲜血。
我毕竟是衰弱了啊,即使完全依靠护罩能量来运作,间中还是抽动了我不稳的元神。虽然被我用能量牵扯的技巧转嫁到肉体上去,可本来想在刀气击中魔神的瞬间动用灵神攻击的计划还是破灭了。空有一身强大的神技,却没有玄黄气的支撑,终究还是不成啊。
灵神的强烈波动终没有瞒过阿陵的知觉,她一言不发地驻停在半空中,我却能听到她内心那痛彻肺腑的呼喊。
一想到一夜白发的阿陵,我就忍不住伤心。我为什么让她一而再的担心受怕?
可是,我必须坚持,森欲要是破了,以前做的任何努力都将付于东流,他们几个更会受到牵连。而我,在森欲城破之后能否抵住命运锁链的强烈冲击还是一个未知数。
两个小时的时间才是刚刚开始呢,这是我一生中所遇到的最强挑战吧?
远方愤怒的魔神发起了他们的攻击,我收束情怀,默念太极真义,再次催动护罩。
魔神前方光芒积聚,两束玄芒沿着两个方向朝塔顶方向怒射过来。沿途电芒四卷,余波奔射,能量集束与空气摩擦发出隆隆的雷鸣声。
两面蕴含太极图形的满圆光轮斜斜出现在玄芒集束的途中,玄芒从一侧透入,从另一侧透出,只不过转了一个九十度的角度,变成了直直向下:两声轰然巨响中,大地泥沙土石飞起无数,混杂着妖兽的血肉肢骸。
自己打自己人,感觉应该很不错吧?
我嘲笑地想着,哇然又吐了一大口血。
初次接触魔神的攻击能量,我才知道自己托大了。那并不是一般的强大,而是非常的强大!这两位魔神,即使随便抽出一个,也比先前的魔神界君要强出一倍不止。这次看似是盛怒中的攻击,实则是试探我的底子,灵神告诉我魔神的能量波动并未因这次攻击而衰弱多少。
但只是这样已经让我很难受了,护罩受不得哪怕是一次正面的击中,而我同时祭出两面遁形光波已经非常吃力。这样下去,别说两个小时,就是二十分钟也支撑不了。
惨矣!
魔神身前再次蓄满芒光,这次明显比方才强出数倍。
我脑筋急转,计上心来。
一面加紧调动护罩能量,一面用灵神向前方的魔神发出讯号:“且慢!”
两位魔神同时一窒,但很快光芒再次涌动。
我几乎是吼道:“你们不要自己徒子徒孙的命了吗?”
光芒的积聚停止下来,但没有散去。一位魔神用意识波动发来一个大大的问号。
估计他的蘑菇脑袋未曾遇到过类似的情景,神与神的大战中也能叫停?
他遇到的对手是我,所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我调缓了语音,尽量用含蓄的口吻传讯道:“有句话叫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们知道吗?你也看到本神已经式微,可若催动能量来一场大爆发,拼死也能带你们的徒子徒孙们上路,信与不信?”
我基于这两条假设,确定他们暂时不会动手。一,就如我和我的子民生命接连一样,他们定也和下方的妖兽有类似的契约,若妖兽全部毁灭,他们不会好到哪里去。二,他们尚不知我的深浅,可以一唬。
魔神传来一串非常含糊晦涩的讯息,我能从中读出不屑的意味。可我不管那些。
“什么?不懂什么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告诉你,这个词语是这样的意思……”
从古语法开始讲起,我唠叨了足有数十分钟,老天可以作证。
“什么,还是不懂?”见魔神聚起的死亡光芒渐渐暴躁起来,我马上转移话题,“那你们知道这座城池被攻破,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光芒的波动再次停下,我的灵神从两魔神之间截获一些奇异的精神波动,虽然我无法破译,可是我想他们在讨论我是不是疯了。
我当然没有疯。
在这为时不短的谈论中,我的能量调动始终在高速运转中。城里的人能够看到,方才发出刀气时出现的那种圆形通道再次出现在魔神左近,飘缥缈缈,正以一种非常隐讳的方式接近他们身前聚出的大团能量。
这种通道对于施法者之外的人是看不到也觉察不到的,除非能量操纵可比乾坤定的神祉,才能看穿这专属于时间之神的秘术。城内的人,其生命全部牵连在护罩的能量中,所以能够看到这个现象。
没有人知道我在做什么,可谁都知道,那对魔神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魔神讨论完毕。他们同时传来了一个信号。这个信号我翻译了出来,就是:“你死,我活。”
靠,真是蘑菇脑袋,这么简单的事还要讨论这么久。
想要我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外面祭出的短距时空隧道,也就是那个晶莹剔透的圆形通道,一端放大,将两位魔神所发芒光集束可能的途径都笼罩在内,而另一端却从上方弯转了二百七十度,出口处正对着他们自己的头顶。
这回人们明白我要做什么了。这真是很有创意的,我想。
下面我要做的就是激怒他们,越怒越好。
所以,在他们传讯完毕之后,我迅速地,郑重其事地回答他们说:“你们错了!充其量,你们只是从魔界来的低等生物,以一种毫末之技也敢说‘你死,我活’?你们还是回姥姥家吃石头去吧。”
我的传讯,两位宰辅都能收得到,威特尼斯那么文雅的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然后,我不知道魔神到底发没发怒,就知道他们体外的毛都耸立了起来——他们体外竟然有毛,确实是一种低等生物,我没有说错的。
他们很快把能量催到了非常高的阶位,周身电芒缠绕,有如两个浑身长满电蓝色须毛的怪物。
两团暴躁的能量球呼啸着飞过来。
结局大家都知道了,两团硕大无朋的能量球沿着隧道绕了一个大弯来到他们的头顶,他们两个因此被自己的攻击给砸到了大地里去,为森欲城前的大好土地制造了两个深坑,还牵连了许许多多的无辜妖兽。
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喷血两口,全身筋骨欲裂。
※※※
城外的两个大坑里冒起股股蓝烟,好久不见动静,远处躲过一劫的妖兽傻愣愣地看着。
如果我此刻还有余力,给他们补上一记就好了,可惜此刻疲惫的肉体非常渴望昏迷一会,护罩的能量与我意识的接连也出现了松裂崩散的迹象。郁闷啊郁闷!
他们当然没有死。对于神祉来说,尤其对这种能够穿透空间的高阶魔神,这类强度的攻击可能会伤筋动骨,却绝不会损及性命。
他们正在地下修补创伤,当他们从地下出现的一刻,就是我归西的前兆。
我当然希望他们在地下越久越好。现在时间仅过了不到半个小时,照两个小时还早着呢。
在这段时间内,我内视体内的情况。玄黄气一分一毫也不见,除了四处贯连的护罩能量之外,就是沉积在识海里懒散不动的雷属性能量。这些能量来自于炼狱之剑,在我体内属于亦正亦邪的存在,失去了其它力量的束缚,不稳的元神根本无法调动它们,不给我闹事就好了。而灵神则因为元神不稳的缘故,在忽强忽弱地颤动,识海深处,被乾坤定闭锁封印的时空之匙不见丝毫光亮,仅有一个微弱的小孔。
我体内的情况比较复杂。根据我自己的推断,我的绝对元神其实存身在时空之匙内部,而目前我所感知的元神只是一个映像。时空之匙内部封存着强大的力量,据说强大到可以开辟两万重的空间,可惜,被封印了。我的两个守护神可以进入这个封印里面修养补息,算是一个取巧,可这对我没有什么益处。因为我所需要的构成玄黄气的几种重要成分——梦回斗气、玄水、玄火和匙斗气,他们都无法带出来。而目前,我体内这个映像元神所能支配的玄黄气都已耗散干净。
我正胡思乱想着,忽觉护罩内传上一层温柔的波动,灵神散出一查,发现阿陵扶着拉维尼娜,后者双手张开,睫毛紧闭,一重温软的光晕从她额头处缓缓升起。
那是出自灵魂的祈祷。
她的周围,不知何时站满了圣光武士团的女战士,同样的姿势,同样地闭目祈祷着。
热流,由缓至急,由清至浓,从四面八方滚滚地向我的肢体涌进来。
很暖,很舒服,我发誓从没有这么舒服过。
可我却忍不住朝下方骂道:“臭丫头们,谁让你们可怜我的?赶快给我停下!”
也许是我的嗓音实在是太沙哑了,连我都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眼睛一阵湿润,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流下来。
※※※
夜空,从来没有这么蓝过。
元神震动的疼痛还在搅动着我的灵魂,可我已经感受不到难过了。
我仰望着那天,那蓝蓝的天,璀璨的星辰如同宝石一般嵌在夜空里。温柔的光辉洒落下来,我几乎能够感受到那光之潮汐的音乐般的律动。风在四周旋转,大地在沉睡,山川与树木,泥土与河流,继续着它们那亘古不变的节奏。
我喜欢上这里了,是第一次从心里的喜欢。
任何一个,敢于破坏这美丽世界的,都会遭到我的抵死反抗。
我发誓!
我缓缓低下头,大坑附近的地面正在格格崩裂,他们要出来了。
还有一个小时,子夜的号角就会吹响。
我转头遥望东方,那里有我所期待的,它必会在子夜时来临。
轰~~!
地面爆裂开来,泥石飞起数丈高。狂飞的泥土沙石却不坠下,飞到半空就那么停住,绕着中心一点缓缓转动着,场面诡异。
泥石之中,出现两只庞然大物。
左边一只有如龟形,只是体形巨大,头顶几乎和城头齐平,椭圆的身体覆满岩石般的厚甲,双目血红,额头有一红通通的硕大肉瘤。
右边一只形如古代的食肉恐龙,巨头剑齿,背生尖刺,比之龟神还要高出一半。它的额头也有一个肉瘤——这肉瘤,该是我方才的杰作。
我嘴角抽出一丝冷笑,震动空气传出不紧不慢的问讯:“何方魔神,报上名来。”
这次我是想全城都听到我和魔神的对话。可谁知话音方落,二神同时后撤数丈,惹来城里一阵大笑。
我道:“无论如何,你们也是神祉。如此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阵猛攻,连个最起码的托词也没有,不怕被众神耻笑吗?”
没有回答。我能看出他们全神戒备的模样,看来方才的亏让他们很不好受。
“哼!”我闷哼一声,续道:“知道我们的区别在哪里吗?区别就在于,你们是魔,而我是神!我顾念子民的安危,你们却视子孙如无物!从开战至今,你们就从未想到过兽子兽孙的存在,在你们眼里,它们只是工具,只是工具而已!所以,你们败得很惨!”
这次的声音,声音与灵神同步传出,当然,灵神的目标是下面的妖兽。此为离间之计也。
魔神转头四望,四十万妖兽在经过连番的攻城和魔神的误击误砸,目前所余已经不及半数。
“然而,本王知道,你们不会退的。因为你们是兽,虽懂得一些声东击西之法,却从不替自己的同类考虑。”
“要战,那么就战!本王奉陪到底!”
灿烂的光芒从塔顶升起,天际再开,九叠刀光再现。
嗤嗤作响的刀光引得时空动荡,罡气随形,城外护罩上卷起一道道华丽的光纹。
二魔神学乖了,体外同时擎出厚重的浅灰色护罩,一阵咆哮低吼之后,远远近近悬浮起无数的大小石块。
那不是简单的石块,石块里被魔神加持了某种未知属性的能量,若砸在守城护罩上,定会造成不小的伤害。他们是看准了我无法同时顾及这么多攻击。
攻击到来!
守城军民们估计从未经历过这么强大的土系魔力攻击,个个面色紧张。
我发动攻击之前,未忘记给人们传递了一个安心的讯号。
我对他们说,你们是我的子民,我与你们同在。
我与你们同在。
再没有任何话能比这句更能代表我此刻的心情。
漫天飞石击打在护罩上,护罩狂震,电光四射。飞沙走石中,天地昏暗,月已非月,星已非星,只余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我的身体剧烈颤抖,胸腔里又有一口血狂涌上来,被我狠狠吞下。
左近传来闷呼,两位宰辅同告喷血。
我无暇理会,就在这一轮的攻击即将结束,发功的魔神回气返息的刹那,将九叠刀气串为一柱长光,由上而下,击穿龟神的护罩,从其额头的肉瘤处穿了过去。
龟神惨嘶中前肢扑倒,刀光去而未尽,我满含愤怒的第二波攻击到达。
我送出了一球灵神。
一球充满了爆炸欲望的灵神。
只听得龟神的头颅内一阵劈劈啪啪的闷响,其肉肢突然收缩干瘪,然后轰然爆成碎片,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壳扑倒在大地上。
泥沙俱下,灰尘扑飞了一地。
烟雾中,一颗硕大的黝黑晶核挣扎着向上飞起,仿佛地下有一个什么在死命拉扯着它。
那是什么?尘土飞扬中,地下现出一个风眼般的黑色漩涡。晶核挣扎了片刻,漩涡涌出黑色芒光,仿佛无形的鬼手,将其扯入漩涡里消失不见。
随即漩涡也消失了,地上龟神肢体崩碎的干瘪硬块逐渐化成土,化成石,堆在那里,被风吹得灰尘四起。
剩下的一个魔神惊惧地后退着。
我在高塔中不住咳嗽,鲜血已经染满胸膛,心里却在想着,乾坤定下面终于增加了一位客人。
现在的我,已经拼却了全部的力量,再也不能做任何事,连震气传音都不能。灵神乱成了一团麻,起伏冲动,而龟伏在识海里的雷属性能量开始蠢蠢欲动,不知意欲何为。
此刻只需再来半轮刚才的飞石攻击,就能要了我的命。
魔神在后退着。走吧,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快走吧。我强烈的期盼着。
可是魔神停住了。
我的心头猛地一跳——如果我的心脏还是完整的话。
魔神张开了嘴。一团玄光旋转着出现,奏响了我的催命符。
那团玄光涨大,涨大,再涨大,涨大到足以击穿太极护罩,停下。
玄光吐出,风驰电掣而来。
我心念悲凉,放开了与城际护罩的接连,借用最后的一丝力气,歪歪斜斜向那团玄光冲去。
来吧,我苦笑着说,看看我到底是不是真命天子!
城里的阿陵一声悲鸣,风驰电掣地冲了上来。
威特尼斯抽出了长剑。
费尔雅擎出了火之盾。
艾林、渥瑞尔狂喝外冲。
拉维尼娜睁开了眼睛。
※※※
轰~~~!
璀璨的流光四方飞逸,爆点处已经失去了颜色,只剩下纯粹的黑与白。
是的,黑与白。
有人说,能量到了至强处,就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纯黑。纯黑的光芒是宇宙中最强大的光芒,很少有人看过。
有谁看过黑色的光芒?光芒与生俱来就是彩色的,赤橙红绿蓝靛紫,当所有的这些颜色混合在一起,就是白色。很少有人见过纯黑的光芒,因为那光芒太强了,太罕见。
白光。
白光有很多种。
第一种就是上述的混杂光。混杂生成的白光,向来在神界中声誉不佳,被称为光芒中的伪君子。最好的白光是圣灵之神所发出的光,那往往和温暖、协和、慈爱联系在一起。
还有一种白光,被称为冥界之芒,这种光芒,只有黑色光芒出现的地方才会有。因为这种光芒是纯黑光芒的姊妹光。黑光带来绝望与杀戮,白光则带走生命。
现在展现在众人眼前的就是这两种光。
可是这次,黑光即没有带来杀戮,白光也没有带走生命。
※※※
一面单单薄薄的圆形护罩档在了我的前面。
一个柔软的脊背出现在我身下。
护罩将魔神的攻击档住了,虽然很薄,可是档住了。魔神的能量仿佛遇到了无底洞,被那薄薄的护罩吸了一干二净,使得圆片状的护罩放射出璀璨夺目的黑白二色光泽。
出现在我面前的,先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白色玉角,然后是柔软的脖颈,和没有一丝杂色的纯黑身躯。
我忽然想哭。
我伏在它身上,搂住它的脖颈,无力地道:“冥,你食言了……”
它转头过来,黑亮的眼睛满含笑意。
是的,它就是冥,明列帝国的守护圣兽,约定三十日后出关的冥。
只会向我一人低头的冥。
过了子夜,就是我来到明列满三十日。现在距子夜还有半个多小时。我闭上眼睛,几乎是呻吟道:“你来早啦。我本想看看魔神的攻击能否将乾坤定的封印打开,你却提前出来搅局。”
冥转头过去,不再理会我的辩解。
阿陵飞射而至,不说话,抱住我就放声大哭。我从来没有见她这么难过。
我对她说:“阿陵,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绝对是最后一次。请你原谅我吧。”
她还在流着泪,当着众人的面,就那么化为一抹流光飞入我的胸口不见。
冥在注视着城外的魔神。
它的目光仿佛插了一把利刃,迫得魔神一点一点地后退着。
……
冥那般瞪着魔神不到三十秒钟。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魔神带着一干妖兽仓皇逃进了传送阵。我没有力气去追它们,冥显然也没有这个想法。
惊涛骇浪之后,一场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森欲城里的百姓疲惫欲死,几乎在妖兽消失与传送阵中的刹那,护罩上宫殿型的构造就消失转换为初始的球形。
这一役我真是收获颇丰。击退妖兽,魔神一退一隐,这是其一。催出了太极阵的高阶形式,然后竟然在自己斗气全无的情况下扭动了时间的轨迹,关于时间的概念在此次亲手实践中得到深刻的理解,这是其二。圣兽抵达,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帝国安危可放心无虞,此为其三。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给森欲百多万军民的生命底里种下了时间的种子,那会带来什么我还不很清楚,但无疑是大大的好事。
※※※
带着圣兽在森欲城里巡回了一圈,刚过子夜的时候,水火两位宰辅和一众将军开始处理后事,而我则通过大型传送阵回到了太极宫。
表面上我还风光得很,骑着圣兽走在森欲大街上时,百姓夹道欢呼,我还能招招手,点个头。可当我一到达太极宫,立刻就垮了下来。
我衰弱地伏在冥的背上,望着眼前巍然耸立的辉煌宫殿,眼神一阵恍惚。
我快要不行了。体内,虽然阿陵用玄水缝补好了我的每一寸筋骨肌肉,却拿我识海里搅成一团乱麻的灵神束手无策。
元神在内,灵神在外,二者以一种古怪的韵律波动着,千千万万道丝线彼此纠葛交叉,已经分不出内外前后。每一丝灵神都是一个我,是一个意识,所有的这些都统和在一起,构成我现在所思所想。若它们分散开来,失去元神内核的牵引束缚之后,那么,它们就不再是我的一部分,那散逸出去的,也许会成为一个游灵,也许会成为一棵树,一条鱼……
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那还是在母星地球,我为阿陵启动了元能度劫,元能四散,若非后来的九转搜神大阵,我就不会活下来,更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也因为那次,我才领悟到了灵神的存在。
可惜啊,我抬头仰望着城里金碧辉煌的太极宫,这是一座专为我建立起来的宫殿呢,我却不知有否福气来享用。
混混沌沌之中,圣兽背着我飞入宫里。
渥瑞尔和拉维尼娜两兄妹却先一步回来了,他们在宫里中央高塔的最顶端布置了一间大屋。或许,不应该称为大屋,该称为大殿才是。
古拙的圆形殿柱,飞花雕纹的四壁,精美的晶石光盏,华贵的木几,镶金的杯盘……我是这样一个喜欢奢华的人吗?为什么造了这样一座建筑。
殿内暖意如流,柔光四撒,殿中的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叠软毯,周边环绕着数个绒毛靠垫……这是寝宫吗?床竟然是在地面上的。
所有的这些织物都团花似锦,想来是价值不菲的手工制品。
冥将我放在软毯上,然后就近找了处地方,卧在那儿用前肢担着下巴,闭目养神起来。
这样美好的地方立即引发了我的睡意,我依旧强打精神,叫住渥瑞尔:“给我站住。这些东西,肯定花了不少银子,哪个败家子让你这么做的?”
渥瑞尔苦笑转身,道:“我说陛下,您就省省吧。这些东西自然有人出钱,不花您一个子儿。”
我再要问,他已经飞也似地逃掉了。
长长地出了口气,我把头陷到柔软的靠垫中去,真舒服啊,舒服得让我想骂娘。
我没有睡,虽然意识里极想睡过去。大睁着眼睛,我整理着思绪。
很想叫醒旁边的圣兽,脑海里太多的问号需要它来给我解答——但想了想,我还是忍住了,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知道答案。
可我不想睡,我怕睡过去了,再也醒不过来。
我轻轻呼唤着阿陵。
一丝淡淡的光泽从我的胸口处抽出来,在我旁边渐渐汇成一团光晕,然后阿陵的身影出现在我身侧。
她眼睛红红的,展开玉臂将我轻拢在怀里,呜咽着道:“小楚,你好狠心……”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我不知怎么回答。
她道:“你为什么那样不顾死活?”她眼里大颗大颗的泪水淌在我脸上,颈上,滚烫滚烫的。
她道:“你为什么就不知道怜惜我呢?”
“我……”我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口似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
脑里,忽如奇来一阵昏迷,殿顶的光开始扭曲,大地开始旋转,阿陵哭泣的面容逐渐模糊……识海里的元神更加剧烈地抖动着,灵神纷纷扬扬地,随时都会四射而出。
“……小楚,你回来……”阿陵焦急的呼唤飘缥缈缈地,一会在左边,一会在右边,一会在近前,一会又在天边。
元神要散了吗?
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忽然,识海内波涛僵住:顿了半晌,天为之昏,地为之暗,识海内一阵倒海翻江的强鸣,元神爆碎开去。
大殿内,正有八道金色光华同时升起。
第四卷 我意弥合 第七十二章 生死时空
(更新时间:2005-10-24 1:32:00 本章字数:6129)
世界,是一个含义甚广的词汇。
时与空,过去与未来,生与死……它涵盖了人类所能感知、所能想像的一切。
世界因此而复杂。人类将其所不能理解的,都归究于世界底层所隐藏的神秘未知。
存在的绝对与人类思想的自由使得有知的人类感到迷茫和苦恼,哪怕是方寸之间,也构建了人类语言永远无法圆满表达的内容。
有的时候,必须要忽略一些事物。有的时候,必须选择遗弃。
人类行走于宇宙之间,高傲的头颅上映着光,他那独自漫行的脚步穿过层层的羁绊和阻碍,不言放弃,却又不得不放弃,这个选择是那般悲哀。
然而,在这个如此之复杂、如此之难以理解的世界里,是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将人类从绝境边缘拉开?是什么使人类在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始终不被失意和绝望打败?
在人类隐藏最深的精神内核里,那个一切浮华和喧嚣都到达不了的地方,有着一种无言的感动。它有时被称为爱,有时被称为坚持,有时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他们选择存在。
※※※
大殿内,正有八道金色光华同时升起。光华中人影未现,已经将八道璀璨的光波送了出来——八位异界真神逐渐现身,他们环行布在四周,面容凝重,度出的能量团团飞舞,将明王的身体紧紧裹住。
明王体内金芒四窜,仿佛囚笼中的群蛇急欲破缚而出。数种不同属性的能量跌宕起伏,激荡起来的嗡鸣声如暴风骤雨一般。
八神的力量确实强大无匹,然而,明王的灵神何其强横,这一刻终于有一道金黄的亮线飞射着游离出来,甫一接触空气便如碎裂的瓷器,裂化为一片片的光斑光点,向上飞升中逐渐淡入虚空……
八神如临大敌,同声高吟,能量波更趋狂暴地冲入明王的身体,炽光激射,明王体下的软垫织毯瞬间化为一地的灰烬,被余波催得四飞而起。
阿陵无力地后退着,面色如纸,忽然樱口一张喷出鲜血,仰面摔倒。圣兽守在她身边,此刻放出一道柔力将她托住,缓缓放平在旁边的柔毯上。
它看了看陷入昏迷的她,又看了看正处于天人激战的他,眼里透出一种不知是喜是悲的神色。大殿门口,圣女拉维尼娜正端着一支盘子进来,看到殿中情形心生惊惶,手中的盘碟哗然摔落,珠玉触地,溅起的碎片在地板上跳动着,映射着淡金色的凄迷光泽。
八位异界神的力量催动已经到了明王身体可以承受的极限。此刻,雁行帝国的国君——落空元神山征杨忽然大喝道:“小心能量波动,万勿催开异次空间……”
然而,他的警示还是晚了,催到极限的能量波在明王识海内的一点打开了一条通道,一声微不可闻的低鸣过后,明王体内紊乱的元神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裹夹着八神传来的强大能量冲入那个通道里,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时间,大殿里平静得落针可闻。
好半晌,山征杨脸颊上流下冷汗,低低道:“那个次元被封闭了!”
“不可能!你再试试看!”南王凯龙几乎咆哮。
山征杨艰难摇头。
生机仙子薛丹将手放在明王额头,过了一会也艰难摇头道:“小楚的识海里空空荡荡,连时空之匙都消失了。”
“他……怎样了?”缥缈国君苏兰丽雅问道。
“他元神尽去,目前只剩下了一副躯壳……”
“应该不是这样。”八神中最镇定的是玄机仙子,这位北星帝国的女王道,“无论人神,元神消失之后都不可能维持肉身不散,这中间还有些东西我们不知道。”
明王的身体静静悬浮在两尺的高度,不沉不降,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桌子支在下面。
“我更担心怎么向阿陵解释,她若再有什么闪失……”薛丹回头看着昏迷不醒的阿陵。
“哼!”南王凯龙眼里爆出凌厉的金芒,望向遥远的西方,“月内他若还不苏醒,本王就要大开杀戒,管他什么契约、铁律,老子不理那一套!”
西王修也目视西方,道:“你下得了手吗?”
凯龙目光如炬:“人已非人,物也非物,还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殿门处忽然人影晃动,明列帝国的两位宰辅闪电般冲了进来,后面陆陆续续进来了很多人。
威特尼斯一眼看到无知无觉的明王,再见众神面色不善,急问道:“诸位陛下,吾王怎样了?”
玄机仙子道:“明王陛下元神紊乱,方才我等救治之后,其元神便陷身于一种未知的异次元空间。”
“啊?”众人大惊失色。
渥瑞尔急道:“北王陛下,请问可有救治之法?”
玄机仙子目光如水,凝望着远方。
※※※
轰~~!
洪洪荒荒的乱流压顶而来。
要灭了吗,这生命的火焰?
忽然之间,心有不甘。千万思绪都归结到那一个凄苦的面容上:我还没有和阿陵诀别!
有好多的话,好多的爱怜、期待、悔恨,都没有来得及向她诉说,还没有为她安排后路……这生命的火焰,就要灭了吗?
我还没有见我的朋友们一面,是我把他们拖到这个世界里来的,我们尚且约好了一起喝酒……
然而,我却要入灭了。哈哈,这是一件多么可笑可悲的事!
……
乱流奔腾,我的这些思绪仿佛一现的昙花,方才还在接连运转,到了下一刻,蓦然崩碎。
自己的灵魂化为千千万万颗流星,飞射出去……一瞬间,自己变成了无数个,每一个都在重复着一个问题,汇成重重叠叠的音流:这,就是死吗?
阿陵的面容碎了。爱和恨,光和影,都化成了一条一条极细的线。世界变成一层薄片,我的——或者说——我们的身躯,从那里穿透了出来……
这,就是死吗?悲哀不见了。恨也罢,怒也罢,不见了。
妖兽不见了。魔神不见了。世界不见了。说什么历世靖国,说什么破空飞升……一切到头来,只剩下了一捧空虚。
奔流。无存无在的时空。无穷的选择,无穷的路径。
还有无穷尽的黑暗从那远处出现,靠近着,靠近着……
视线逐渐模糊,球形的空虚将我、我们,紧紧压住、锁紧……
“回去了啊……”一个声音不知从何处出现,然后,这一个我,那一个我,无穷多的我都随之唱和起来。
“回去了啊回去了啊!!”
“回哪里去?怎么回去?为什么要回去?”一个我如是说。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另一个我如是说。
“只要坚持,就能回去。”有十个我如是说。
“为什么回去?因为,我们选择存在!”千千万万的我震动着,同声呼喝。
忽来一阵强音,时光倒流,如同一棵长成的大树重新缩成一粒种子,光芒聚转之间,我发现自己又回到身躯里,灵神化出的茫茫触须固连出一个核,我苏醒。
然后,我觉察到八种不同属性的力量在我的体内滚动翻涌着,将我疲惫的灵神禁锢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这八种力量,是如此之熟悉!如果,我的意识还能接连在肉体上的话,我该是泪流满面了吧?
一个孔也同时出现。是的,一个孔,空间的孔。透过那里,我的灵神捕捉到了被乾坤定封印的天道神器时空之匙,它上面斑驳陆离的封印能量闪烁着纯黑色的光泽。
几乎没有任何准备的,元神被一股巨力推动着,从那小孔硬生生挤了进去。
……
※※※
前面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是水影,一个是血炎,我的两个守护神。
我确定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在明白自己还活着之后,全部心灵都放松下来。
在他们面前,我的形象并不是人,而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像哪家不听话的猫胡乱撕咬后的毛线团。
水影笑殷殷地说道:“主神,欢迎来到匙空间参观。”
我愣愣地好一会,然后确定自己该表现得活泼一些,那使我更像一个人,至少要像一个人的灵魂吧。我发现水影在这里有些调皮,她在外面向来都扳着脸,像个机械人。
我的元神应该摆出了一副苦瓜脸——如果有的话:“我可没打算来这里参观。”
匙空间中的血炎显得憨憨的:“主神,两位元神请您过去,有重要的事要对您说。”
“是吗?那叫他们过来,我的元神都快散架了,走不动啦!”我道。
“他们说,要是您不过去,就不送您回去。”水影在做鬼脸。
“-__-”我好像没的选择。
飞,向上飞。
天空在逐渐缩小,像一个倒置的漏斗。
我知道已经接近时空之匙那沙漏型体的中央地带。
天空终于缩小成一个圆圆的洞,透过这洞就是时空之匙的另一端。在洞口处,一金一白两团光亮至极点的芒团在一个平面内互绕旋转着,依稀可见另一侧充满了密密匝匝的银色细沙。
那两个芒团是时空之匙的两位元神——原本时光之神神器的神识逝之沙和创世神神器的神识时空之尺。我们停下。
二神的光芒微起波动,逝之沙的声音传来:“主神你好。”
我苦道:“一点都不好,现在这神不神鬼不鬼的样子,要我如何出去见人。”
时空之尺的声音依旧雄浑:“没有关系,这里又没有人,无所谓见与不见之说……不过,你可想出去吗?”
“当然想!你们先告诉我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怎么回事,这一切都是乾坤定那坏蛋搞的鬼,还害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在这里拉磨干活。你要出去其实非常简单,只要能从这个洞口里穿过去,经过时沙的洗练,就能回到九玄天魔界你的身躯里,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这个词怎么听怎么有一股子恶心味。
时空之尺所说的时沙即是那些银白色的细沙,充满了足以让人死一万次的时间属性,我可不愿意去接触它们。
“哦?这么简单?让我想想。”我道。
我可不傻。
半晌,我说道:“为什么要从洞口穿过去?为什么要经过时沙的洗练?你们不会是想害我吧?”
时空之尺大笑,像是夜猫子在叫:“那好,你就在绝对时空中漫游吧,俺老头子是帮不了你了。”
靠,威胁我!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我有的选择吗?我难道可以说不吗?苦也。
我飞身而上,待要进入时,逝之沙道:“这个时沙冲击的力量稍微有些大,可要用点力。”
我没有任何犹豫,一股脑地冲了进去。
然后天地间传遍了我的惨叫。
那是什么狗屁稍微有些大,而是无比的巨大!简直要把我的骨髓油压出来!滚烫的银白细沙仿佛无数钢针,轮流向我的元神冲击着,它们合力起来,重逾泰山。接触时沙的灵神集束冒着氤氲的蒸气,放射出淡金色芒光。
我算知道为什么方才有那么强的光芒制造出来。
大骇之下,依葫芦画瓢,我以太极之义转光旋气,化出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气轮。
光轮方现,两位元神同时抽身退走,拉都拉不住!
“喂!你们在搞什么?”我骇然大呼道。
“没什么,终于有一条新驴可以拉磨了,俺们当然要歇歇。”时空之尺从一球芒团中化出身形,厚颜无耻地说道。
我灵神一颤,光轮迟滞了片刻,眼见着一蓬时沙就从洞口逸了过来。时空之尺怒吼道:“一粒也不能漏!漏一粒,阿陵等人的寿命就会减一岁!”
啊?我的妈呀!
我无暇分辨时空之尺所言真假,元神激荡,灵神狂扑,玩命地将那蓬银沙堵了回去。过了片刻,灵神再动,气轮叠化出很多层,牢牢将洞口堵实。
我承受着一次比一次沉重的冲击,一边向下面幸灾乐祸的时空之尺吼道:“你们两个¥%*/)……¥#¥,害我!!”难过是难过,可感觉里,重压之下的元神竟有增强的趋势。
两位元神不成体统地软倒在半空中,时空之尺道:“啊,真舒服啊,我老人家足足堵了二十多年!嗷~~~!”他甚至嗥叫起来了。
我苦!
时间在度日如年地过着,我向他们叫道:“这要堵到什么时候啊?我怎么样才能穿过去,回到天魔界?”
时空之尺抬起头:“哦?谁告诉你要穿过去的?我说过吗?你说过吗?啊哈,你看,谁都没说过。”
如果我有脸的话,此刻应该是青绿色。
逝之沙在旁边提示道:“你为什么不试着把灵神探入时沙内部,那样会省力一些。”
我依言一试,第一次几乎把探入的灵神瞬间蒸发干净。第二次,我学乖了,先在靠近洞口的时沙里蠕动,尽力吸附元能蒸发的纯粹元气隔离腐蚀性的银沙,然后伺机逐步深入。
过了许久,我突然发现洞口附近的时沙有变化的趋势,仔细探究之后,发现灵神附近的时沙有了灵神的微弱属性,竟随着灵神集束前后移动!一个绝没可能的想法在我意识里出现。
接下来的漫长时间里,我做了一件以前曾经做过的事。
当初在魔幻胜境接受时空之尺的历练,曾经将收押在时空之尺内部的数亿死灵用灵神吸光了它们的精神能。
现在,同样有时空之尺和逝之沙守着,我要吸收的是时沙,这与众不同的存在。
当然消耗的时间也是漫长的,我惨吼一声:“你们这两个老不死的~~~!!”
※※※
时空之尺和逝之沙仰头凝望,视线交汇处天机元神正全心全灵地将灵神触须探入时沙中,荡起一阵又一阵的金灿光气。
时空之尺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嬉笑怒骂的神色,反而有些沉重,缓缓道:“希望这样能对他好些。他努力装出这副的样子,真以为我不知他内心的想法。殊不知,这里乃是纯粹的元神世界,他心里有多难过,我了如指掌。”
逝之沙道:“莫非,他已经知道外面会发生惊天大变?”
时空之尺肃然道:“怎会不知!其它八位元神看似强大,其实都是外强中干,他们的力量都是来到玄魔界后才修炼的,原本的力量都所剩无几。加之,他的另外一半,只是稍微动了一下手腕就将他折腾至此,那八位神即使加起来也未必比他强。更遑论命运牵连着数百万的普通百姓。玄魔界要发生大变动了。”
逝之沙:“自己打自己,这怎么说都是一笔糊涂帐。我始终想不通的是,乾坤定竟能想出这么残酷的法子来……”她叹息一声,道:“外面的情形一日九变,怎可能不担心,而且还有他那个阿陵……所以你就故意陪他玩闹?”
时空之尺转头道:“如果我们做出一副同情的模样,反而会让他更难过。这样最好。”
洞口的另一端,几乎无穷尽的空间中尽是密匝匝的银色时沙。二神凝视着,时空之尺缓缓道:“他需要力量,所以着急也没用,只能一点一点按部就班的来。”
逝之沙道:“另一侧完全是银沙,若彻底洗练的话估计要好一阵子——他现在太衰弱了!”她的话音里微微有些愤怒。
时空之尺:“心疼了?放心吧,九水玄凰的生命最为坚韧持久,多受些捶打是好的。若非如此,怎能将他元神荡化归真。”
逝之沙:“大道理我都懂。可他现在这样子,若非来到匙空间,一阵风都能将他吹散。乾坤定也忒狠了些!”
时空之尺摇头道:“也不能全怪乾坤定,别忘了还有九天玄魔那个怪物。九天玄魔那把剑真是要得,把元神一分为二不说,还能将善恶质性分别转入不同的个体。若非那恶的一半,我们眼前这一个也不会惨到如此地步。”
“唉!”逝之沙又叹了口气,道:“这飞升前的历世可真是复杂,好好一个神这么折磨!也不知玄魔界的孩子们现在怎么着了,我有些担心阿陵。”
时空之尺眯着眼睛,忽然笑道:“放心,那个叫玄机仙子的小丫头聪明得紧,她应该能够勘破玄机,预测到怎么做。”
第四卷 我意弥合 第七十三章 异凰已现
(更新时间:2005-10-24 1:34:00 本章字数:12526)
“他用山挡住我的路,用苇草和树叶挡住我的眼睛。他却对我说,不要惧怕。我是最亮的,我是最暗的,又是那死去的。我曾活过,现在死去了,直到永永远远,并且拿着阳光和黑暗的钥匙。你要把所看见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写出来。”
——《异凰补遗》草序
易周湖侧的一座山峰上,渥瑞尔依石而坐,望着湖际的淡淡浮云发呆。
艾林束手立于一块大石上,北方吹来,寒意迫人眉睫。
现在已经是明王出事的第二天,明列帝国外松内紧,各大要员都被派往几座大城驻守。他们两个则被派到这里,可同时看顾左边的泰下和右边的森欲。
隐匿在时光背后的黑暗力量已经伸出了它的触角,也许就是在现在,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沉伏的暗流将变成滔天的巨浪。人们都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甚至连发生什么都无从推测。无论如何,好也罢坏也罢,光明也罢黑暗也罢,那都将是惊心动魄的变革。
“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样?”渥瑞尔首先打破了沉默。
艾林缓缓转身,目光有些凝滞:“陛下?”顿了片刻,道:“天下风云已动,卷身其中的,无论人神都无法全身而退……”
渥瑞尔眉头微皱道:“我从未见你这么消沉的样子,打起点精神好么?”
艾林嘴角抽动,似是笑了:“你能好到哪里去吗?”
渥瑞尔脸上堆起的明朗瞬间烟消云散,像是瘪了的茄子。
艾林回过头去,目光锁在西方苍茫的大地边缘,口中道:“有的时候我常想,我们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勘破,又怎能预料异界神的现在将来?也许,在那不可知的帷幕背后,本就无所谓命运,所谓的天道人理都不过是场闹剧罢了。”
“不,”渥瑞尔摇头道,“命运定是有的。否则为什么是你和我站在这里守护这两座大城,而不是张三李四?即便把这些归于后天的努力吧,可又为什么是现在,而不是过去或未来?”
艾林目光萧瑟,淡淡道:“也许会有一个更大的力量在幕后操纵,正如神之于我们,和我们之于更低层次的草木虫鱼……这个可以解释大部分事实。然而,对于那些我们可以触觉或至少可以想像的更高存在,难道不会有更高的力量在操纵它们吗?所以,无所谓命运。”
渥瑞尔怔然半晌,无奈摇头道:“你这个答案也太让人难过了。估计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只是某种更高生命用来戏耍取乐的玩偶,相比较倒是命运一说感觉起来舒服些。”
“渥瑞尔,”艾林忽然道,“你是个傻瓜。”
“啊?你小子说啥呢?”渥瑞尔愕然道。
艾林转身,目光不知是喜还是怒,总之不是平静。他说道:“在内阁里,任何人都对我有戒心,除了你之外。”
“戒心?”渥瑞尔站起来,“什么戒心?难道还有人在怀疑你?所有人都对你有戒心……难道,陛下也……”
艾林道:“陛下不算。陛下是人吗?倒是你,好像从来不关心我过去做过什么。”
“噢,”渥瑞尔明白过来,“我说你一整天愁眉苦脸的,原来在想这个。陛下不是说过了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吗?你还为此死过一次。”
艾林:“那是以前,现在不同了。因为当初指派我在太极下毒的人已经回来,比之先前强大不止百倍。”他目光锁在渥瑞尔脸上,连一丝一毫的肌肉牵动都不放过:“现在,你却还这样信任我,不怕我背后抽刀吗?”
渥瑞尔面容凝固。一阴一阳两股沛沛然的力量突然出现在他四周,将他锁住。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艾林的力量,现在的他,只要稍微做错了一点,艾林的杀着就会破体而来。
谁也不愿意这么近距离地承受艾林的斗气集束,那种同具至阴至阳的力量绝对是一个噩梦。
可是渥瑞尔却笑了。
先是一声,然后两声,然后连绵起来,几乎把他的肚皮笑破。
他辛苦地坐倒在地上,嘴中大笑,一手点指着艾林说不出话来。
艾林忍着,眉毛皱成一团,释放出的斗气却收了回去。
渥瑞尔终于笑完,艰难道:“你小子……哈哈哈……”
艾林:“……”
“哈哈……艾林啊,我早就说过,你那阴阳斗气炼不得,你看现在,连那娘儿的脾气都炼了出来,哈哈哈……”
艾林哼了一声,弹指射出一束白芒,被渥瑞尔连滚带爬躲过。
然后,他飞也似地落到艾林旁边,搭着他的肩膀道:“老兄,行了,省省吧。你肚子里有些什么,我还不知道。不就是暗恋咱们火宰辅,苦于没人说媒吗?待天兄弟去……”
“就知你小子没好话!”艾林怒道。
一记掌刀切颈而来,渥瑞尔举臂架住,飞退数步。
渥瑞尔收起嬉皮笑脸,淡淡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因为我们已经失去了兀由珠,不想再失去另外一个兄弟了。”
艾林脸上一青一白,忽然转身背对着他,大声道:“所以我说你是一个傻瓜!”
渥瑞尔缓步上前,并着艾林的肩膀望向西方,道:“活着干嘛?不就图那幸福的心境吗?我的存在也许能千秋万世,也许还剩下一刹那……但是,只要亲人挚友要维护的人都过得快乐,一刹那也足矣。”
艾林紧绷着脸不言语。
渥瑞尔续道:“陛下于我们有再造之恩,更关联天下百姓福祉。无论怎样,我都不相信你会背叛陛下。你看似冰冷无情,可骨子里却是一个软心肠的人,否则当日太极城里你下的毒就不会是数日才发作的紫花魔毒。”
艾林的脸色终于松开,他颓然道:“你小子……唉,说不过你了。”
二人肩依着肩,望着西方蒙蒙的浮云。
好一会,艾林幽幽地道:“你也许不知道,在三个月前,我还是一个靠先辈余财度日的无名之辈,或者说败家子更好些。那时的我身无扶鸡之力,却迷恋古籍旧卷,为求一卷孤本不惜倾家荡产……太极城里的数十处家产被我折腾了精光,仅剩城北一处小院和一个从小陪在我身边的丫头。”
渥瑞尔默默听着。
“在七月中旬,擎利斯迦崩塌后半个月左右,他出现了。”艾林脸上泛出血色,不知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你知道,擎利斯迦是古老得再不能古老的所在,我满心想着擎利斯迦崩榻后的遗迹里定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从太极乘飞翎走了十几天,到达擎利斯迦时,却发现那里只是一汪大湖。”
艾林苦笑着,道:“我一个无用的书痴又不会水,只好往回赶。谁知半途休息中飞翎竟逃跑了。沮丧至极之中,我又在山林里迷了路。”艾林摇着头,无尽唏嘘,“而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是我迷路的第三天,我又渴又饿,随时会倒地而亡。那时,也许是我眼花了,山上到处生长着水边才有的芦苇,还有树,一种开着淡粉色小花的树,漫漫洋洋好多好多,像一片海。他出现在我面前。他救活了我。”
“你也许会问我,他长得什么模样?身高如何?穿什么衣服?抱歉,到现在我也没有办法回答你。不是我不愿意,而是不能。他明明就在我眼前,可是无论我怎么睁大眼睛都看不到他,那种错觉几乎让我吐血。后来我才知道,我遇到神了。这位神祉的力量几乎和明王陛下完全相同,只是多了一层阴寒的血气。”
“他救了我,并赐予我一种力量。从那之后,我在不到一个月之内就登堂入室,领悟了玄魔力的精髓,并从我收藏的古本中学会了五种已经绝传的玄魔功……”
这时,艾林停下来,对渥瑞尔道:“你猜,他救我是为了什么?”
渥瑞尔:“是要你去杀人吗?”
艾林:“不。他对我说了一番很奇怪的话。他说他是活着的死人,存身于过去的将来。他说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只是为了让所有的生命都回到故乡,而他的力量遍布于一切光明和黑暗之间。他救我的目的,是要我把看见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都记下来。”
渥瑞尔皱着眉头道:“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那你后来在太极下毒是为了什么?”
艾林:“那是另外一个人要我做的。这个人,现已经在擎利斯迦的湖边上变成了枯骨。”
※※※
“异凰已现!”这是山征杨在大殿内现身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现在是明王出事后的第二日傍晚,八位神祉中的山征杨,亦即落空元神,被派去寻找魔神下落。可是他回来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更奇怪的是其它几位神祉没有出现不懂的表情。
正与其它几位神祉埋首讨论的玄机仙子面容未见任何波动,只是缓缓起身,来到窗口处,望着西垂的晚阳。
几位神祉也停下讨论,目光齐齐凝注在玄机仙子身上。
玄机仙子并没有追问山征杨发现了什么,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他……没有发现你吗?”
山征杨摇头道:“发没发现我不清楚,他很忙。”
玄机仙子的指尖突地一颤。
山征杨续道:“我急急地赶回来,就是要你们知道,他已经开始掠夺魔神的元神了。”
山征杨所谓的他,是指前面提过很多次的明王分身。也许说分身不大恰当,因为从八位神祉掌握的资料来看,这个“他”已经完全不同于现在的明王。
八位神祉都避免提到他的名字,全以“异凰”称之。
萧楚被炼狱之剑一分为二的这个事实,世上并没有几人知道。八位神祉是从乾坤定那里知道的,他们在明王降临明列大陆后整整一个月才现身并非他事,而是被乾坤定以一种奇特的方法重塑了力量,耗时一月之久。间中大陆上发生的事他们也有知晓,其中最震骇他们的,就是萧楚被一分为二这件。
以目前二者的作为来看,萧楚的两个分身善恶迥异。但若以质性划分,二者虽然都是至强至性的真神,明王更趋精纯柔和,包容的特性比先前的萧楚更纯粹,否则不会在短短一月之内将明列五百万的百姓彻底归心至今日状态。而被乾坤定命名为“异凰”的另一个,在继承了萧楚的纵横手腕之后,力量趋于纯粹光明与纯粹黑暗之间的混沌状态,行事晦涩隐蔽,至今还没有人类真正见过他。
最关键的是,萧楚已经一分为二了!无论这一半还是那一半,都不是原来完整的萧楚。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更让人难过的,人们都知道明王在做什么和为了什么而做,却没有人知道异凰在做什么,在追求什么。
神有追求吗?这种无限生命的种群,还需要满足什么?
像萧楚等异界神,虽说是被迫来到这个世界里,可是他们的内在世界里还是在期待着一些东西。八位神祉无法理解,从萧楚体内裂化出来的,这个所谓的异凰,到底想要什么。
有些事情无需查探就能知道,比如明王初抵明列大陆时,那个假借明王之名毒害太极百姓的幕后者,除了这位异凰外没有更合适的选择。也只有他才能让孤高绝傲的艾林甘愿为虎作伥。至于后来的兀由珠遇害、安奈尔自戕,乃至泰下连城百姓与妖兽灵魂互换,天下间除了他之外更没有人可以做到。
也许,他做得不仅仅是这些,还有很多潜伏在看似平静的海平面下,等待有朝一日掀起惊天巨浪。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曾是萧楚的分身吗?那么正直善良的一位神祉,裂化后竟出现如此变化,着实引人深思。
听着山征杨的紧急回报,大家陷入沉默中。
山征杨续道:“他的灵神,比原来小楚的灵神不知强大了多少倍,大海对岸整个次大陆都被他的灵神覆盖了。你们知道,”他顿了顿,扳起指头道,“入世的九位魔神中,有一位被小楚打入了乾坤定的炼狱,另有两位曾被小楚重创。四天前乐鼎一役,又有三位魔神被凯龙、苏兰丽雅和修击退,受创也不小。”
“也就是说,刨除被乾坤定锁住的一位魔神,魔界力量变成现在的状态:五位受创的魔神,正值强盛状态的三位魔神,以及无法记数的庞大妖兽群。”
“可是,他……他竟将它们通通囚禁在他的灵神之网里,一个一个的吞噬消化!我去看的时候,只剩下三个魔神在那里苦苦支撑,连界柱都被推倒,其它的早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他停下来。
过了好一会,衣珠帝国的国君,亦即最早醒来的度邪元神卢涛,突然开口道:“你们知道前些天我们和乾坤定缔结历世契约的时候,他向我们提及‘异凰’这个词时我想到的是什么吗?”
玄机仙子眼神一暗,显然早就知道答案。
山征杨脸色发白,估计也已猜到。
南王凯龙没有想过这个名字还有玄奥,问道:“想到什么?”
“玄魔界曾有一个非常古老的文明,他们的文字都是刻在泥板上的,据考察可能是这里的时空世界形成早期出现的文明。”衣珠国君竟讲起了历史。
凯龙眉毛一立,要发脾气。
“别急嘛,听我说完。”卢涛忙道,“我稍懂些这个古老文明的文字,在那里,‘异凰’指一类将有形世界带入混沌的特殊神祉,还有专文记载了特殊的发音方法,以召唤这类神祉。”
“怎么发音的?”苏兰丽雅问道。
卢涛苦笑了一下,道:“我当时发现这个后,兴冲冲地试了一下,结果试了一次就不敢再试第二次。倒不是真的召唤来了异界神,而是那个发音里所指代的神格竟是……”
“竟是什么?看你吞吞吐吐地像个娘……那个什么似的。”凯龙尴尬道。
可是大家都没有笑的意思,因为卢涛说出了三个字。
“森奥多!”
是的,森奥多。大家没有听错。那个被称为吞噬之神的森奥多。那个将人类两度扑灭的森奥多。那个导致一切因缘的森奥多。
卢涛道:“我希望这只是巧合。”
凯龙急道:“你们怎么了,森奥多是过去的神,而异凰是现在的神,无论巧合还是不巧合,这又能怎么样?不会是,萧楚在现在的分身竟会回到过去,意欲消灭萧楚本人吧……啊!”他就那么大张着嘴巴,停在了那里。
众人都盯着他看。
无论他说得合理与否,异凰确有这种可能性,也有这种能力。只要他得到了充足的力量和明王的神器时空之匙,就有希望穿透时空回到过去。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有他自己才明白。
半晌,凯龙不住摇头道:“不通不通!他没有理由这么做!而且,他为什么又要两度毁灭人类,为什么要攻击光明之神和爱之女神,至少,不管他怎么变都曾是萧楚的一半,总不会对阿陵下手吧?那可是他最爱的人!”
“也许,就是因为阿陵,他才会这么做。”山征杨说出了大家最不想说的关键。
“可是,可是……”凯龙抓耳挠腮地辩解道,“时空之匙在过去还没有出现啊,即使是他返回过去做的这一系列事,也有无数的地方说不通!说不通!”
玄机仙子这时开口道:“如果,他并非是通过时空之匙返回过去呢?”
“那他怎么回去?”凯龙追问。
玄机仙子理了理秀发,叹道:“说这些都是无益的。世事的发展自有它的道理可循,我们虽脱离了个体的命运束缚,却永远逃不开绝对宇宙的大轮回,很多事情,即使是神也规避不了。”
凯龙愣了愣,忽然一跺脚,道:“我要去看看阿陵。”转身间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
眼见他的身影消失,八神中的慈航仙子柳如梦道:“红子姐,我们下面该怎么办?”
玄机仙子眼中忽然亮起两朵光晕,过了好一会,光彩渐渐消失,她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道:“既然是注定的,为什么要逃避?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阿陵。”
※※※
时沙是分层的。
当我由下而上逐步分解和吸收时沙的能量,将一粒粒的时沙度入我的元神,发现底层的和上层的时沙有很大的差别。这种差别在初始时并没有被我发现。
我发现这种差别,是在第一粒时沙被我彻底地转化之后。能催动它和彻底转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过程,这微如尘埃的小粒,内部隐藏着惊人的能量,我虽催动了很大的一部分,数量几乎是我原本元神的数千倍之多,这时,才仅有一粒被我彻底转化。
这一粒转化吸收之后,我的意识中似乎模模糊糊地多了些什么,而灵神运转的速度开始激增。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粒种子引发了连锁反应,一至二,二至四,四至八……
灵神在高速运转着向上延伸过去,意识中也逐渐出现一幅画面,这幅画面随着吸收转化时沙的增多而开始运转起来。
我心中了悟,这是凝铸在时沙里的记忆,它们每个里面都保存着一些模糊的片断,当所有的贯连起来时,一幕最反应历史真实的画面就展现在我面前。
越靠近现在的,时沙愈趋底层。越历时悠久的,时沙愈靠上层。
在过往的无数次梦境中,那指示我的,最根本的东西原来都来自这里。
我看见了什么?
这是一个相当广阔的领域,玄魔界里大至天上太阳地上山川大海,小至飞鸟走兽细沙微尘……所有的都被涵盖在这广阔的画面里。在我全盛时期,灵神也许可以做到这一点,但也只能看到表层的现象,这个画面却将所有事物内部的机制运转都勾勒出来,巨细无疑,没有丝毫遗漏。
画面里的时光是倒演的,人神万物都仿佛是背上牵着线的玩偶,太阳在从西而东,它的光芒缕缕回收,地上的水飞回盆里,还有碎镜重圆,白骨生肌……
一个奇妙的世界。每一物的律动都遵循着各自的韵律,从最简单的水滴光尘,到复杂的气流波动、生命肌体运转。也许可以说,构造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分子都被一种力约束了,而它们在这力的范围内所经历的行为,悉数记录在这一粒粒的时沙里。
这是相当庞大的信息,别说分析和领悟,仅仅是接受它们就很吃力。这时的我像一个大球,不断有辖带复杂信息的能量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我一边疲于奔命地将时沙整合归化,一边在恒河沙数的讯息中搜寻感兴趣的部分。
然后,我就在庞大而繁杂的画面中发现了安奈尔的身影。
是的,安奈尔,这个精灵族的姑娘,背着精灵王的灭神弓。她,一个至善至美的姑娘,一个曾给我无数美好回忆的姑娘,却被我所逼,死在她自己的箭下……
刚想到这里,意识猛烈波动,周围的时沙像沸腾的开水,鼓噪起来。
我强压心神,凝神片刻,灵神的动作更趋狂暴。时沙吸收的速率开始以几何级数递增,一层一层的讯息狂涌入意识里……
过了不知有多久,当意识中再也接收不到任何关于安奈尔的片断,我的全部意识都凝结到收聚的讯息中来,将与安奈尔有关的画面按正时序高速回掠了一遍。
我的意识带着颤抖览过她在玄魔大陆颠沛流离的生活,定格在一弯碧水之侧。
西大陆,水王宫,碧鳞池。
她被锁在池下三千余尺深的水底,那是水王宫的内腹,九天玄魔的神器堕天盾就封印在那里。碧鳞池水波荡漾,水底与水面之间,一球冻样软晶半浮其中,放射出幽幽碧光。
那是我的玄水。
安奈尔在水底囚禁了半月余,被玄水的光芒所影响,体形大变,之前还是个精灵族小姑娘,半月后竟如二八年华的人类少女。
那一日,碧鳞池边出现了一个人。白衣如飞,长发如银,背后一支黝黑的长剑。
他的面容……竟与我一般无二!我几乎以为那是我自己,可无论如何搜寻记忆,都记不起自己曾经在这里出现过。我从未将长剑如此背在背后,况且,他周围隐约有一层凶厉的血气,更非我所有。
他在池边缓缓地踱着步子,身形动作间恍如虚影,无论如何凝定视线都捕捉不到的感觉。
还要回避吗?还不敢承认吗?我自问着。
到了这里,我才肯确认,先前我做的那个梦乃是事实的显现……这个他,是另外的一个自己!
可是他在做什么?他背后那柄剑让我感觉到了炼狱之剑的味道,又是从何而来?
他抽剑,举起。非常简单地举起来。其周身的血色能量旋转着聚到那剑上……片刻,一道厉闪横空劈下,碧波惊起几十丈高。
水下突现透明力场,足有九重之多。池中的玄水蓦然躁动,向上激升,但苦于力场束缚,无法冲出水面。
水底的安奈尔睁开眼睛。她体外被缚了无数道无形而有实的能量索,只是眼睛动了动就搅得一阵起伏不定的能量波动。她的大弓被弃在不远的地板上,斑驳陆离的封印能量映着玄水激射的碧光,仿佛梦境。
水面上,他松开了剑。
剑却浮了起来。他双臂赍张,周边光芒涌起,纷纷向长剑射去。[手机电子书 http://www.qiyebooks.com]
可是,那却不再是血光,而是纯粹的黑,和纯粹的白。
那是纯粹到了极点的暗元素和光元素!他怎会有这两种能量?我留下第二个疑问待以后追索,意识却紧随着那半浮的长剑,想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黝黑的长剑更趋凝练,仿佛一抹飘在半空的纯黑,只有尖锋一点刺射出的耀目白芒提醒着人们,这接下来的一击具有多大的威力!
他双手一顿,猛向下压,长剑光影一闪间消失,片刻后水下光芒爆射,连绵成一声的激鸣夹杂着擎天而起的水柱喷射上来。
力场破碎,一球碧光飞升而上,没入他体内,只见他眼中光芒闪了闪,再无动静。
这时,水柱才落下来,在池里剧烈的搅动着。
我注意观察他的神色,可是仿佛石块雕成的面容没有丝毫表情不说,眼睛里一汪漆黑,说是眼睛倒不如说是洞更来得恰当些。这些天他都经历了些什么?这是我留待查询的第三个疑问。
水面渐趋平静了,他一步一步踏下去,似脚下有台阶般步入水里。九重护罩都在刚才的一击中碎了,长剑静持在一栋纯黑的水下建筑前。
建筑呈半球形,上方布满尖刺。最中央处却开了一个巨大的孔,一圈圆转如意的白色芒流在孔上缓缓旋转着,透过它,正看到安奈尔的灭神弓。
“放她出来,否则,我就灭了你的元神。”听到他的声音,我心中不知什么滋味。这哪是我的口气!他妈的这小子怎么会如此冷酷?
我第一次为自己是萧楚而感到后悔。
也不知是主控这座建筑的元神被吓住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圈白芒渐渐变薄、消失,内里安奈尔束缚尽去,她抓起灭神弓就飘了出来。
她像条鱼一样游进他的护罩,欢呼着扑进他的怀里。
安奈尔不知是哭还是在笑,呜咽道:“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面上发生变化。眼中的漆黑逐渐淡去,换为一汪蔚蓝,片刻后又化为淡金,过不许久又成了黑晶石一样闪亮的瞳孔……短暂间发生数变。而他石刻般的表情也在逐渐解冻,一层微不可察的淡白精芒从他脸上潮水般一掠而过,微微的晕红透出来。
扑在他怀里的安奈尔哪里发现得这些,只是双肩搐动着,语声呜咽。
他的手凝涩地停在半空,而后缓缓地拍在安奈尔的肩上,声音柔和道:“原来,小丫头已经这么大了。这么湿漉漉地扑在一个大男人怀里,不害羞吗?”那柔和的音线,恁是熟悉。
安奈尔低头,才发现全身湿透,以致曲线毕露——她已经不是一个小女孩子。
“啊?我怎会变成这样子?”她俨然并不自知。
滞了片刻,她脸色晕红地抬起头,目光盯在他脸上:“你也醒了?”
她的目光火辣辣的。
他道:“是的。”
安奈尔有些慌乱地垂下目光,吐字不畅道:“我还是……你……我有好多话想……他们……”
他:“嗯?”
她忽然转过身去,咬着嘴唇道:“他们呢?”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眼睛的颜色瞬间数变,手却在微微颤抖着。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生硬:“不要问……不要问……”
安奈尔觉察出不同,愕然转身道:“不要问什么……啊!”她再次看到的他已不是刚才的他,面容冰冷呆板,双眼已经变成一汪漆黑,中心处却有一点白芒给人针刺般的感觉。
他抬手遮住眼睛,怒声道:“不要看!”身形闪电上拉,护罩和外面的水高速摩擦,汽化出无数气泡,发出刺耳的尖啸。
安奈尔被甩出了他的护罩。她呆了呆,大叫道:“等我!”分水追了上去。
就在这一刻,在他彗星般飞掠的轨迹前端,一道雾蒙蒙的乱纹出现在空间里,而后迅速扩大,将他和她都裹了进去,放射出非常强烈的模糊感……而后,他们两个竟凭空消失了!
那道雾蒙蒙的乱纹淡去,水中一缕波痕渐渐消失,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一阵强烈的危机漫过我的意识,思绪在这里停住。
我搜索所有的讯息,发现那并非是感官上的模糊,因为那一道水痕所涵盖的水分子都呈现了不同程度的不稳定迹象,随时都可能自动湮灭。
这种,我曾经见过……混沌石!没错,是混沌石!
他,竟掌握了混沌的力量?!
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问,画里时光蓦然倒卷,我向往昔追溯而去。
※※※
太极宫。
圣兽冥安静地卧在一边,眼睛似闭未闭。
阿陵蜷着腿,跪坐在明王身前。她怀里紧紧抱着天精火杖,仿佛一不小心就会飞走。
她的银白长发有些散乱地垂下来,从远处看她的背影,定会以为是位垂暮的老人,而若走到近处,则能看到她一直未曾停息过颤抖的手臂。
夕阳将光射进来。墙角的小鼎里燃着一种未名的香料,氤氲的烟气穿过光和影,在室内散乱着。
她凝视着明王似在沉睡的面容,那混合着柔和与刚毅的面颊,嘴角若隐若现的笑容,似乎随时都会将他从沉睡中叫醒。
她在等着,眼睛里一片深深的黑色,没有喜也没有怒,专注得使人几乎忘记她那微微颤抖的手臂。从她苏醒过来的那一刻,她就是这样了,没有转动过哪怕一次眼眸。
沉睡的爱人就躺在她身前,他的肌肤还是柔软的,他的呼吸一如既往地沉稳而平静……是啊,他好久没有这样安祥地睡过了,从来都是从噩梦中惊醒。
她忍不住想上去吻一吻他的面颊,想用手摩挲一下他的头发,可是她忍住了。那样会把他惊醒的。
殿口忽来微弱的吵闹声。
两个宫内的侍女拦着一个干瘦干瘦的小老头,后者臂弯里抱着一个大酒坛,憋红了脸要冲进来。
一个侍女压低了声线道:“不许吵!王妃殿下正在休息,你进去怎么成?”
小老头哑着嗓子道:“咱是经过宰辅同意才来的,咋着也让小老儿看看陛下,只要远远地看上一眼!就一眼!”
这个人倒不是别人,是当日明王带着渥瑞尔去探访艾林的时候,路经那座小酒店的店主。明王把渥瑞尔的整个钱代都送给了他,叫他节省粮食莫不再酿酒,他却说妖兽褪去之日,要亲自酿坛好酒送来给明王陛下。
“不行!”侍女的声音趋于严厉,“连日来殿下都未曾休息,两位宰辅都不能进入,你怎可进去打扰!快走!”
老头待要争辩,殿内传来阿陵的声音:“小玉,让老人家进来吧。”
被称为小玉的姑娘咕哝一句,放开殿门。
老人转过殿门后的屏风,当他看到殿中的情形时,忽然呆住了。
滑彩的殿柱,雕花的四壁,巨大的白水晶和镶金镶银的器具……这些,哪怕随便抽出一件都足以他舒服地过一辈子。可是他没有看到。他的目光甚至看都没有看。
他的目光怔怔地定在那个白发苍苍的少女身上。
他被惊呆了,而后,一股股酸楚至极的难过从他的胸膛里蔓延出来。
他颤巍巍上前几步,嗓子沙哑着:“这是怎么了,啊?这是怎么了?那群兔崽子啊……”说着说着,不觉已是老泪纵横。
不久前,他还远远看到过王妃殿下,那时她一头油黑的秀发羡煞多少太极的少女!可是现在,哪里还有少女的模样,都白了啊!
阿陵缓缓地转头过来,道:“老人家,让您担心了,我很好呢。”
不说这句还好,此话一完,老人的眼泪更加汹涌,他颤抖着手把酒坛子放下,挥袖擦着脸上的老泪,难过道:“你们啊……咋就不知道照顾自己呢?”
阿陵强作欢颜,道:“您别难过了,我现在不是很好吗?陛下……”她转首看着兀自沉眠的明王,“陛下过不许久也会醒来。他要是知道您来看他,定会非常非常开心。”
“这个我知道!”老人倔强地仰起头,“陛下会醒过来的!肯定会的!他不会丢下我们老百姓不管,我们知道这个!”
他从旁边取来一个杯子,颤巍巍倒满了酒,道:“小老儿当初答应过陛下,要送酒给陛下喝。这酒,是咱亲自酿的,没有一点杂质。”他把酒洒在地上,道:“希望我这酒香,能让陛下早日归来……”
盘桓片刻,老人洒泪去了,留下一个油亮的酒坛放在殿中央。
老人的背影在殿门处消失,阿陵取过一个杯子,倒了满满的一杯。
当辛辣的液体冲进喉咙,阿陵开始剧烈咳嗽。难过了一会,一股酥麻冲上头顶,阿陵两腮陀红,眼里却噙满了泪水,她自言自语道:“却原来,酒是这么好的东西……”端杯又喝了一大口,这次,咳嗽却少了许多。
外面,正有一阵悠长的,充满了神秘意味的词句,被风卷着送进来。
那位年迈的术师又开始他的祈祷了……阿陵想道。她眼里有泪滴滴答答落下,片刻把前襟湿了,也不自觉。
她在侧耳细听着,只听得句中吟到:
“……
你的离去也许是一种必然
你回到了那自由的王国
可是我们并不放弃期盼
虽然已经分不太清楚
哪里有你灵魂的颤动
哪里只是这些呼唤者的难过
……
有时你并不知道
我们在往昔的遗迹中找寻希望
不再为时间而叹息
却为真理和永恒而讴歌
因为你曾使我们相信
肉眼所能见到的永远不会
比存在本身包含着更多
……
我们称自己为人类
包裹这颗灵魂的不仅是一副皮囊
否则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弥天大谎
你曾告诉我们在时间的河床里
所有的称颂与赞美都是欺骗
我们在欲望和杀戮的轮回中苟活
但是为何
我们总是如此奇怪的相信
在那超越自身界限的象征里
有着和时光一样永恒的爱与献身
你离去了留下有限的剩余
还有无限的沉默
……
倘若
倘若有朝一日
我们终将在现象上消亡和结束
是否可以像我们记住你一样
聆听这些灵魂的诉说
……”[注1]
吟咏声苍凉洞彻,在这初冬的夕阳里,别有一番意味。
这一刻,旁边安卧的圣兽冥忽然睁大眼睛,片刻后又再次闭上。只见殿中虚空处爆起一团金芒,光影闪动间,破阙元神凯龙现出身形。
抬眼处,只见阿陵歪歪依在明王身侧,脸上两团奇异的红晕,一个大杯倾倒在地上,殿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酒味。
凯龙眼圈一红,大踏步上前把阿陵抱起来,几乎是吼道:“死丫头,你在干什么?”
阿陵在挣扎着,欲要去拿地上的杯子,口里痴痴笑道:“哥哥……酒真好,真好……”
凯龙心中难过,焦急道:“妹子,我知道你想哭。你就哭出来,会好受些的,啊?”
“不,我不哭,不哭,他还会回来的,我为什么要哭……”她嘴上这么说着,还带着笑,泪珠子却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凯龙心里痛如刀铰,他无言地将阿陵放下,安顿好,再转身时,眼里已经爆射出骇人的精芒。谁都知道,他想要去做什么。战神的门徒,以雷电为力量的神祉,又有谁能阻止他?
阿陵能。
她只是轻轻地唤了一句“哥哥”,他的暴怒就瞬间平息了下去,飞快的转身跪坐在她身前。“哥哥,你别走好吗?”阿陵道,“你要留在这里,我怕有人来欺负他。好吗,好吗?”
“我……好,我不走。我在这陪着你们。”
“让我唱歌给你听好吗?他从来没有听过我唱歌,我唱给你听,也让他一起听,好吗?”
“好,我们一起听,一起听。”凯龙背过脸去,在脸上狠抹了一把,再转过来时,眼圈红肿。
阿陵摇摇晃晃地拍打着凯龙的胳膊,樱唇吐字,唱起了一首歌:“我问过海上的云 也问过天边晚霞 何处是大海的边缘 哪里是天之涯 我盼望枫叶再红 更等着初开的花 多少次风里雨里 总还是惦记着他……”
泪水,在挂满笑容的脸颊上,像河一样流淌下来。
注:[1]部分文字引自卓羽心的《哲学》。
第四卷 我意弥合 第七十四章 大意轮回
(更新时间:2005-10-24 1:34:00 本章字数:9912)
时沙是分层的,它们,将时光按照这样一种井然有序的方式排列起来,仅仅这一点就凝聚了不知多大的智慧。
我仿佛经历了一次历经无数世代的长途跋涉,此刻终于停顿下来,在这里停顿下来。我所吸收转化的时沙,不知是时空之匙庞大容量的几亿万分之一,可是,仅仅是这微弱的一小部分,却将整个九天玄魔界从创世之初一直到现在所有的时光都涵盖了。
其中的滋味,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现实的经历,将一切都包含了,一幕幕的悲欢苦乐都凝缩在亿万粒看似渺小的沙粒中。
这也许是一首歌,用那无名的旋律,在起伏跌宕间赞颂,唾弃,满载着对生命的爱和期待。它所描述的历史已经生长有年,而且,还在一天天地长大起来。每一刻,都是那浩瀚的发展的最后一环,同时,也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绝无仅有的高峰。那所描述的,像座森林一般,从古至今一直广袤地生长在一切的生命底里,将千百万年的发现、创作和崛起,凸现在造物主面前。
在这里,哪怕仅仅抽出渺小的一小段,哪怕是部分用臆会和凭空架造得来的生命的历史,来雕琢和显现这些,也是伟大的,也有着永无止境的辉煌与灿烂。
这一切,都是在消逝中长成的。我能看到,在生命的幼年时期,那些挣扎的,彷徨的,无依无闻甚至没有丝毫痕迹记载的时光,到生命长成起来,那期待与放任的,怀疑的,不断回复过去悠久的痛楚的时光,这一切,都是在消逝中长成的。
我懂了,只有这短暂,只有这不断的流逝和迷失,才能够产生这样的辉煌和壮丽,只有分离和断绝,才会铸造最震撼人心的长春永健,催促着生命不断向着更高的位置上升。
那奔逝的,乃是布满了生命回忆的时光啊。
一切,都已经在我的意识中明了。
我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是自己,知道了在过去和现在自己为什么会那般作为,也知晓了在短暂或漫长的未来,自己该担负什么责任。
我还明白了,所谓飞升,不过是浮于轮回之上的一个谎言。
※※※
逝之沙和时空之尺仰首眺望,在巨大匙空间的另一侧,明王的灵神已经蔓延到无限遥远的深度,仿佛一棵根深叶茂的巨树,将其枝叶和根须广袤地接连到银白的沙海里。
此刻,已经不再有耀目的白色光芒出现,也不再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明王静下来,这位新生的神祉比他们想像中来得更沉稳。
那静持的巨神,终于降临世间了。
逝之沙缓缓道:“他已经收全了整个玄魔界的历史,时间之环已经接通,新的一轮创世即将来临。”
时空之尺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道:“时间的箭头是圆满了,但要创世的话,估计还有些阻碍。我们在时空隧道之后,时沙内部的记忆被启动,经历了这么久的岁月,它内部的东西我们也只是知道皮毛——这可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啊。他还要消化一阵,目前他彻底吸收的时沙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待全部吸收完毕,才可逆转时空,开启新的一轮创世。况且,外面还有那样一个家伙。”
逝之沙道:“我本以为他知晓了事实真相后会有大动作,没想到一点雷声都没有。”
时空之尺道:“这也许就是我们和他之间的差别……他到这里后,过了多久?”
逝之沙凝神片刻,忽然露出笑容,道:“你说呢?”
时空之尺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哈哈大笑道:“这小子,又在耍鬼花活,哈哈哈……”
天机元神本就是时间属性的神祉,在掌握了时沙之后,他会做什么?
用鼻子想都能知道他会做什么。
※※※
一直以来,物质的世界里有两个问题很难让人理解。
第一个问题为人所熟知,即空间的无限和有限。
说空间是无限的,指三维的空间没有任何有形的边界,它确实是无限延展的。
而它又是有限的。
有人把这无限空间的有限性做这样的描述,就像地球上的人,他从一点出发,无论是坐车乘船还是坐飞机,如果按照贴着地面的直线向前走,他必定会回到出发点。地球上的人是处在二维面上的,当这个面有了曲率,就迫使他回到起始点。
这个曲率就是二维空间的尺度。
曲率越小,他回到出发点的时间就越长,二维空间的有限性就越小。
这个概念理解之后,三维空间的有限性就很容易。
当宇宙空间的一艘飞船,沿着一条绝对的直线,比如沿着没有受到任何干扰的光的路径,一直向前飞,它必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回到出发点——如果它有充足的燃料,且船员还没老死的话。
它在飞行途中所花费的时间,基本代表了三维空间的有限性。
人们都明白这个事实,可是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
而第二个问题却少有人知晓了,相对于空间问题,它是指时间的无限和有限。
时间是无限的。然而,时间也是有限的。
如果在宇宙中某一个静止的点上有一双眼睛,从宇宙生命历程的某一个时间点开始看起——如果这个点存在的话——它会看到这样一副景象:
它面前有一棵树。树会开花,落叶,枯萎,成土……随着时间的箭头向前,树脚下的大地、星球,直至星域、河系和整个宇宙在生长的历程中逐渐衰落,最终消逝在混沌中。
逝,是时间独一无二的绝对属性。
然而这样就完结了吗?
没有。如果那个静止的点还在的话,如果那双眼睛还能看到事物、不因宇宙的消亡而结束,那么,它会看到,在宇宙消亡的所在,宇宙会重新开始创生。时间并未因宇宙的消亡而结束,它会继续流动。
然后,这双眼睛,会在时间之流的某一个片断再次看到,同样的一棵树,会按照完全相同的经历开花,落叶,枯萎,成土……随着时间的箭头向前,树所在的宇宙会进行完全相同的衰落和消逝过程。哪怕任何一个微弱的细节,都和上次宇宙完全相同。
这就构成了一个时间的环。时间是无限的,却也会回到它的出发点。
此即宇宙的轮回,而那个脱离时间的观察点、那双眼睛——那独立于宇宙之外的存在,被称为九天玄魔界。
※※※
所谓飞升,不过是浮于轮回之上的一个谎言。
我静静思索着所领悟的知识,思索着时沙收入元神后我被赋予的新的能力。
宇宙本身是分层的,就如树长大了会分杈一样。每当一个宇宙成长到一定的阶段(这个时间往往是九亿年),在宇宙中的某一个角落会随机出现一个新的生长点。这种点,是宇宙在不同的大轮回中所唯一区别的点。
时间会在这个点上分杈,如果配合足够强度的能量和恰当的条件,会有一个全新的宇宙从这里生长起来。就如树长出了新的枝叶。
然而,宇宙毕竟不同于树。新生的宇宙其实并不新,它和原本的宇宙有着相同的运作机制——在神界,这种特质被称为宇宙基因——拥有相同基因的宇宙,将在时间的环上经历几乎完全相同的细节,细到宇宙某个角落的某一粒微尘在某一刻的运作情形都相同。
更关键的是,这一个新生的宇宙,它所开辟的空间是和老宇宙叠和在一起的……换句话说,现实世界中的一棵树其实并不是一棵树,而是由无数个新老宇宙叠和在一起的。它们构建成一个叠和的宇宙群。
说实话,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我只是记住了一点,那就是如果新的宇宙创生出来,无论我做什么,都在做着老宇宙重复了无数次的事,甚至,连所在的空间位置都叠和在一起!
什么是命运?这就是命运,那死死的,牢牢的,永远都无法改变的轨迹!当有灵者预测到了这一点,他就知道了命运。
这命运,只会在一种情况下会偏离轨迹,就是在那新生的一点起始的所在。
由此,我不由想到当初第一次脱离命运束缚时,在魔幻胜境的尺关洞里所发生的情景。在那时,创世神缔造了另外一个“完全相同”的我,将两个我融合在一起——那是完全相同的另一个我吗?
也许,现在玄魔界兴风作浪的那个他——我的另外一半——其质性如此阴暗晦涩琢磨不透,和那次的另一个我不无关系。
这一切,是早就预设好了的巨大圈套。
当我知道这些时,先是一阵彻头彻尾的窝火,然后就无比颓丧。
这意味着什么?
但到了后来,我知道了一件事,使我彻底平静下来。
如果按照现在的状况发展下去的话,历世成功,我们飞升、创世。过了九亿年之后,由于宇宙基因相同,在这新的宇宙里,我们也会以创世神的角色缔造九位元神,然后送入九天玄魔界……那,那,那岂非意味着,造就现在这个我的,乃是过去的我?!
是的,是过去的我。
时间是循环的。宇宙是叠和的。生命是多层的。
每当宇宙多生一层,离开混沌无序就多了一步,生命的存在就多了一重保护。
阿波罗界,这个玄而奥之的称谓,其实就在我们自己的生命底里。
※※※
我平静下来,开始细细审视目前所处的状态。我已经收全了玄魔界的时光历程,这里面充满了被强制修改的痕迹。我因此知道,每经过一次异界神的历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数千位大小神祉——而不是我先前想当然认为的几十位——都会将这个世界重新塑造一次,人类会被赋予新的身体和文明,各种物类都会被重新创造,大地、海洋和天空(其实只是一个貌似天空的能量壳)会被改变成新的形式。
来此历世的异界神们是不会发现这一点的,除非他们中的某一人到了我现在的状态,能够以某种形式提取整个玄魔界的过往历史。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环绕着九天玄魔界,存在很多个宇宙群,每个宇宙群内部又叠和了无数的层次。也许说环绕是不正确的,因为不存在这样的空间结构,在九天玄魔界和各个宇宙群之间,是永恒的无法探知的混沌世界,而混沌是不存在空间属性的。
混沌里什么都没有,连虚无都没有。
每个宇宙群都会以九亿年的间隔送神祉过来历练,长成之后,将回到原来的宇宙群,增生新的层次。
前因后果都已经明了,我该做什么呢?
时沙我只吸收了一小部分,剩余的那广袤的存在,记录了我原本存在那个宇宙沿着整个时间环的历程。可以想像那有多庞大吗?不可想象。原本那浩瀚的宇宙,空间尺度不知比九天玄魔界大多少亿亿倍,其时间之环同样不知漫长多少亿亿倍,二者再相乘……天哪。
时空之尺说,他终于找到一条新驴来拉磨了。说得真是不错。
既然如此费时的事,我干嘛要停呢?不是我想停,而是继续不下去。
时沙是世间最最精纯的事物,可以作为一切事物的基准。换句话说,时沙是最有序的。
把这有序的东西吸收转化,本身是一个混沌的过程。
而我恰恰不大具备混沌化的能力。在炼狱之剑将我一分为二的时候,按照世俗的眼光,我趋于善,另外一半趋于恶,而事实是,我的元神被高度的纯化,绝大多数的混沌特质都传递到了另外的一半。
现在的状态是,我将时沙吸收的同时,元能更趋纯化,使得灵神吸收时沙的速度逐渐式微,最终停顿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
这可不是打一拳或发发脾气就能办到的事。
这是关联到整个宇宙历史的时沙啊!
我放出一缕灵神,向匙空间的另一侧飞射过去。
※※※
“主神?”看着明王凝现在他们眼前的淡淡虚影,逝之沙愕然道,“为什么停了下来?”
明王以手支额,做了一个头痛的表情,道:“我已经被彻底纯化,想要继续吸收恐怕行不大通。况且从玄魔界的历史中我得到了些不可告人的内幕……我必须出去一次。”
时空之尺眉头一皱,道:“这……不大好吧?你现在出去,也只能分出很小一部分灵神,起不到多大作用。况且,一旦被混沌的力量寻隙而入,我们先前所做的一切都要付之东流!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将时空之匙完全封闭在超高次元,而且还要加持乾坤定的保护封印。你是不懂还是装糊涂?”
明王笑道:“我知道,乾坤定从最一开始就在做铺垫和准备,我从未误会过他!我担心的是另外一波人……放心,你说的那些我自有应对之法。”
“不行!”时空之尺斩钉截铁。他是空间属性,时空之匙的锁定完全由他操控,他若不愿意,谁都没有法子。
明王低头想了想,又道:“其实我出去并非是为了帮他们,我只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时空之尺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做声。
逝之沙问道:“什么机会?”
明王道:“给自己一个安心做创世神的机会。”
逝之沙等着,以为明王会继续说下去,可他就那么停在那里不说了。
逝之沙道:“能告诉我们,你具体要做什么吗?”
明王笑着摇摇头,道:“我要做什么都无关紧要,关键是若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人能侵入匙空间,只能说明玄魔界的设定尚有巨大的漏洞。放我出去兜兜风吧。”
时空之尺脸色拉得老长,道:“玄魔界有几千位神祉在支持,哪来的漏洞,我看你就是最大的漏洞!多说无益,想出去啊,门都没有!”
明王眨眨眼睛,道:“真的没有?”
“没有!”
“当真?”
“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那我就不出去了。”
明王脸上含笑,身影一虚,消失不见。
“这小子,”时空之尺和逝之沙面面相觑,“他回去了?”
逝之沙尚未回答,明王的身影又出现在二人面前。
他开口道:“我已经被彻底纯化,想要继续吸收恐怕行不大通。况且从玄魔界的历史中我得到了些不可告人的内幕……我必须出去一次。”
哇!和先前一模一样的话!
时空之尺跳起来吼道:“不~~可~~以!!”
明王脸上含笑,道:“我就知道。”身影一虚,又消失不见。
时空之尺呼呼喘着粗气。
逝之沙苦笑着安慰他道:“就让他顽皮一会吧,过一阵子就好了……”
话还没有说完,明王又出现了,他开口道:“我已经被彻底纯化,想要继续吸收恐怕行不大通……”
时空之尺双眼翻白,几乎晕死。
……
如此,明王来而复去,五百次。
当明王第五百零一次消失的时候,时空之尺软倒在地,对逝之沙呻吟道:“这就是你说的‘顽皮一会’吗?我看,再不让他出去,他没疯,我倒要疯了!”
※※※
太极宫里,阿陵终于抵不住强烈的悲伤,昏了过去。
她的歌声,似乎还在殿里悠悠回荡着。
凯龙颤抖着手,将阿陵安顿好。然后他站起来,拉起了穿透空间的光芒。
他的双眼充满了愤怒、无奈,还有一层无法隐藏的悲哀。
然而,就在他即将进入传送阵的时候,殿门处传来喊声:“凯龙等等!”
另外几位元神匆匆出现在他面前。
凯龙低吼道:“别阻拦我!”
玄机仙子扫了一眼昏迷的阿陵,对他道:“要去大家一起去,你想撇下大家不管吗?”
凯龙哼了一声,收起传送阵的光芒,立在旁边不再说话。
修慢慢踱步过来,手掌悄悄扣在他的腕处,生怕他突然跑出去。
几位女神手忙脚乱地呼唤着阿陵。有谁想得到,阿陵竟变成了这副样子?
卢涛一副苍老模样,双手拢在袖中。面容看似无忧无喜,可他无风而动的衣衫显示了内心里激烈的情绪。
玄机仙子俯身在阿陵身前,凝视了半晌,嘴角逐渐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笑容。当她直起身来时,眼里却现滚动的玄芒,她声音淡淡道:“我们此去吉凶未卜,想击败那异凰是绝无可能。但若阿陵和我们在一起,我们胜算将大增。”
山征杨道:“秀子,我们要借阿陵来要挟异凰吗?你到底勘破了什么玄机?”
玄机仙子摇头道:“我们不但不能借阿陵来要挟异凰,还不能让异凰知道阿陵和我们在一起的任何讯息……这个世界迷障四布,看到的一切都是混乱的,支离破碎的,我只确切知道让异凰和小楚相遇是解开谜局的契机,而阿陵必须和他们分开一段日子。”
卢涛道:“什么?让异凰和小楚相遇?难道要把异凰引到这里来?太危险了吧。”
玄机仙子道:“小楚的元能隐在连我们也不知道的密处,只有异凰才有能力将他引出来。阿陵和他们在一起太过危险,必须分开。”
卢涛道:“小楚临去时元能极弱,若……唉,秀子,你能确定你这样做是安全的吗?”
玄机仙子眨着眼睛道:“没有绝对安全的事存在,做什么都会有风险,我这个选择是风险最低的……你们要像当初对阵森奥多时一样相信我才是。”
慈航仙子道:“也好,我们带阿陵走,让这对冤家自己解决他们的糊涂帐吧。”
生机仙子薛丹道:“我们必须带阿陵去次大陆吗?”
玄机仙子微笑道:“看似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而且,你们认为异凰会对我们大开杀戒吗?他不会的,他可以对小楚如何如何,却绝不会将枪口对准我们。相信我吧。”
山征杨道:“那好吧,我同意秀子的提议。你们呢?”
卢涛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头了,其它几位也都原则上同意——大家所依持的,乃是玄机仙子的预知能力。除此之外,也许没有更好的法子。
慈航仙子道:“那阿陵怎么办?既要带走,又不能让异凰知道……莫非……”
山征杨道:“用乾坤定的那个方法。我们同力锻出一个没有光也没有暗的超低次元,将阿陵藏入其中,若纯靠气机探测是无法发现的。到时我们紧掩心扉,只要他没有打碎我们的元神,阿陵就安全。”
卢涛道:“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他体内还有小楚的质性。”
大家同时点头。然后众神同力施为,一阵强芒闪烁过后,阿陵的身影逐渐淡化,最后化为一抹流光隐入生机仙子薛丹的胸口处。
又凝神半晌,山征杨开口道:“可以,这个低次元很妥当,若非我留下一丝微弱元气,根本发现不了。”
玄机仙子点头道:“更妙的是和丹姐的元神融合无间。”
凯龙忽然道:“在走之前,也许我们该各自回家安顿一下。”
“不用,”苏兰丽雅嘴快,“我们早都安排好了……啊!”说漏嘴了。
凯龙明白了什么,他脸色通红道:“好啊好啊,你们早就安排好了……”他点指众人,“原来,刚才你们那一大堆话,都是冲着我说的!”
众人脸色都很怪异,苏兰丽雅则吐了吐舌头。
这时,“就是对你说的,你不服气吗?”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
对正在气头上的凯龙这么抬杠,是何许人也?胆子恁大!
可凯龙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脸上的怒气都撤了个一干二净。
因为言者非是别人,正是南宫凌大小姐驾到。
她一身素装,油黑的长发用条镶玉的丝带束住,气质素雅而华贵,右手则握着一支晶莹剔透的魔法杖。
在她身后,跟着满面坏笑的阿弗托里克,还有南氏帝国的圣女小荷,后者正拉着明列圣女拉维尼娜的手,指点着凯龙的窘样低低私语着。
不用听,也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南宫凌却没有理会凯龙,她直接来到玄机仙子身前,道:“姐姐的计划有一个很大的漏洞,所以我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玄机仙子:“哦?”
南宫凌道:“男人的心思我最明白,”她瞥了一眼凯龙,“你们说的那位异凰,最着紧的是阿陵,小楚倒是次要的。若他到了这里,没有找到阿陵,会怎么办?”
薛丹道:“他可能会掉头就走。”
南宫凌道:“所以,就由我来暂时扮演一下阿陵吧。”
“不行!”凯龙急道,“太危险了!”
南宫凌道:“那你有什么别的法子吗?”她用手理了理秀发,接着道:“况且,他想伤我恐怕不是很容易的事,你们在边上不会呆着看热闹吧?”
凯龙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
易周湖侧。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消失于远方的天际,夜之女神拉下了她的幕帷。
涟漪的水波也停息下来,静静地息止在大地的怀抱里。
艾林仰头望着天空渐次出现的繁星,缓缓道:“渥瑞尔,感觉到了吗?那大战来临之前的气息。”
渥瑞尔在摆弄一把修长的刀,夜色下,刀锋透着雾蒙蒙的微光,刀体内部有浑黄的能流,活体一般波动。
他也不抬头,眼睛沿着刀锋缓缓游移着,口中道:“这种感觉自从陛下到来之后就开始有了,只不过从来没有这次强烈……”他用手指抹过刀脊,触摸的地方神迹般迸起毫芒,好片刻才渐渐消去,“一月来我的能量不断积聚,也许就在这次大战,我的雷劫将会降临。”
艾林转头,凝视了他半晌,道:“这样啊,很麻烦的事呢。”
“有什么麻烦的,”渥瑞尔弹刀而起,修长的刀身化为一抹黄芒敛入他的右掌内,“要战便战,最好是敌人和雷劫一块来临,那才痛快!”
艾林无语,又抬起了头。
夜空中,繁星无数,此起彼伏地向他二人眨着眼睛。
渥瑞尔道:“你在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艾林梦呓一般道:“这些星星都是假的,你信吗?”
“假的?不会吧。”
“你知道那星星是什么吗?”
渥瑞尔不屑:“星星就是星星呗,就像树就是树,石头就是石头一样。”
“错了,那些星星,只不过是嵌在一个巨大无伦能量罩上的发光体而已……想不想知道关于那个能量罩的奇异的事?”
渥瑞尔道:“反正无事,说来听听。”
艾林低下头来,对他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奇事。如果有一位神祉愿意,他从我们现在站立的地方一直向上飞,穿过那个能量罩后不用花很长时间,他会飞到我们的脚下……”
“啊?”渥瑞尔来了精神,“一直向上飞,却飞到了我们的脚下?别做梦了。”
艾林脸上的表情绝不似开玩笑,他道:“是真的。就拿陛下来说吧,如果陛下卯足了劲向上飞,只消半个时辰就能出现在我们脚下,出现在我们脚下大地的另一端。”
渥瑞尔:“你是说次大陆?”
玄魔界只有一个天体,就是他们脚下的大地。这个天体上有两片大陆,隔海相望,处在球形天体的两极。
艾林道:“不错。现在,他就在次大陆上,也许,他正在仰头看着我们呢。”
渥瑞尔:“靠!你别来吓唬我!这怎么可能嘛,从这里飞上去,又不转弯,怎么会到了大地的另一端?”
艾林:“这是事实,虽然我也没有办法解释……也许,我们过了雷劫之后,就能明白。”
渥瑞尔摇头,显然不信。
艾林不理他,开启了另外一个话题,道:“渥瑞尔,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想置陛下于死地吗?”
渥瑞尔道:“不就是魔神和妖兽吗?再有就是那个来意不明的‘他’。”
艾林道:“就这些?”
渥瑞尔目光闪动,道:“难道还有别人?”
艾林撇撇嘴,道:“亏你跟随陛下这么久,竟不关心陛下的安危。连他的敌人是谁都没摸清。”
渥瑞尔道:“你小子,有什么话快说!”
艾林目光沉下来,道:“魔神和那个他,非我等力所能及,暂且不说。除此之外,还大有人在呢。只是他们摄于陛下的强大,不敢明显出头犯事而已。”
渥瑞尔:“他们难道在我们内部吗?”
艾林沉吟道:“也可以这么说……事实上,发生在我明列大陆上的一系列事都有他们参与其中的痕迹。那次我在太极投毒就是他们牵头并设的局,在浮生广场刺杀拉维尼娜的那群人更是他们训练的死士。后来陛下追查兀由珠的死因,在擎利斯迦湖畔发现的那具死尸,是他们的核心首脑,但我认为这群人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手在操纵。”
渥瑞尔:“这些不都是那个救过你的神,也就是现在次大陆那位做的吗?”
艾林摇头道:“一个是直接出力者,一个是暗中操纵者,他们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渥瑞尔:“你怎么知道这些?”
艾林:“我在昨日出发时接获了雪组的一组报告,再联想以前的事所做的推理。”
他顿了片刻,又道:“现在有证据显示,九块大陆的暗势力有联合在一起的迹象。也难怪,这些见不得光的家伙倘若再不有所动作,待几位国君彻底除去了妖兽的威胁,就会掉转矛头收拾他们。”
渥瑞尔:“那么,现在他们的目标是……”
艾林:“哼,水火两位宰辅已经通过密法传讯其它七国,着他们严加戒备。现在,我们明列帝国也是外松内紧,不但圣迦莱骑士团随时待命,各部队也调集精英将圣光武士团和退魔武士团建成了实体。他们若以为现在的明列还是以前的明列,那就大错特错了!”
渥瑞尔默默点头。
艾林仰头凝望星空,长叹道:“我们的这个世界,多光辉而少智慧,多强权而少良知。人类,一边在精神的黑暗中艰难而行,一边又不断玩弄着游离于生死之间的危险游戏,目前大陆上这种对比尤其突出。这是所有人类共同面对的困境,却少有人清醒地知晓……然而,纵览世界的全部历史,所有伟大的时代都是如此,并且必然如此,因为伟大的时代往往出现于重大变革之时,黑暗的老旧的东西不愿退去,光明的新生的事物则在重重阻碍中痛苦地生长……”
“我们,正因此而存在。”
第四卷 我意弥合 第七十五章 浮光掠影
(更新时间:2005-10-24 1:35:00 本章字数:12701)
“我们,正因此而存在。”
此话一完,二人同时陷入沉默。
天上,夜空如镜。
有风缓来,体荡形流,吐神纳坤,其纤微处无所不入,广大处无所不充,许自八荒之外,却在毫末之中,捉之不得,系之不留。
有形无形之下,独存萧然气象。
一重明悟突如其来,不知何时,二人已盘膝坐下,五心朝天,沉入到浩渺冥幽之境去了。
他们去了哪里?
那里,无天亦无地,无气亦无形,只有一大团一大团雾蒙蒙的光亮在他们周边起伏变幻着,仿佛神迹。
一道浩然缥缈的歌声在他们耳边响起:“惟浑成之既载兮,统天地以资始,网宇宙以结罗兮,洞万形而通纪……”[1]
歌声似远似近,无法琢磨。
“这……是哪里?”冥冥中,艾林试探着问道。他的声音发出去,在那个空间中来回震荡,产生重重回响。
“艾林,是你吗?”另一个声音重重叠叠传来,竟是渥瑞尔。
“渥瑞尔?!我们不是在打坐吗,怎么会……”艾林左顾右盼,听得声音却无法找到渥瑞尔的所在。片刻后,他发现自己竟没有身体,只是一团不大不小的光雾而已。
这时,前方某处绽放出一团柔和的光晕,光晕内里波纹抽离变幻,逐渐现出一个白发长衣的人影来——
“陛下!”两个声音同时喊道。
那人影正是明王萧楚。
明王正启唇发音,方才那道歌声来自于他,只是他的歌声没有重叠,还别有一番浩渺苍茫的意味。这时只听他吟道:“……寻之不见其终,迎之莫知其来,四方为之易位,八维为之轮回,游聚则天地为一,消散则六合洞开……”[2]
他脸上笑着,手指动了动,艾林所在处光纹波动,竟也缓缓地织出一副用光做的身影。
旁边,渥瑞尔也现出形来。
明王吟完,双手负在背后,仰头四望道:“知道这里是什么所在吗?”
二人虽然很想知道明王萧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嘴里还是老老实实地答曰不知。
明王道:“这里是浮光掠影之所,性命交修之地,前可知宇宙创生,后可知万物陨灭。”
艾林和渥瑞尔相互望望,后者苦笑摇头道:“陛下,可否请您说明白点?”
明王笑道:“也不怪你们不知,你们其实是在我的意识里。”他顿了顿,不待二人追问,续道:“我知你们心中多有疑问,比如我去了哪里,又比如为什么把你们带来这里,这里又是什么所在……不要着急,很快你们会知道答案。在这之前我要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他道:“在很早很早以前,生活着一窝蚂蚁。它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任务,有的产仔,有的搭窝,有的寻找食物,有的照顾小蚁……有一天发大水了,家被冲了。它们就手拉着手抱成一团,强壮的工蚁在最外面,蚁王和蚁卵在最里面,大家紧紧相连。虽然大水不断把外围的工蚁冲走,它们这个家族终究飘到了岸上,生存了下来。”
“然而,即使生存下来,它们还是损失了很多的工蚁,家族变得弱小了。于是,有一只聪明的蚂蚁想了个主意,它寻到了一种灵药,蚂蚁们吃了后,几千只小蚂蚁彼此连接起来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蚂蚁——它们合成了一个。这独一无二的新蚂蚁,集和了原来小蚂蚁们的肉体,也整合了它们的智慧,成为全新的单独的一个。”他说到这里,停下来问道:“且不论真假,就事论事来说,你们知道这时会怎样吗?”
艾林眨着眼睛,道:“如果是真的,那么新的一个将远胜以前小蚂蚁的总和,就像……就像一只手掌与五根单独的手指间的关系。”
明王点了点头,转头望向渥瑞尔。后者皱着眉头道:“这样好是好,但我仍觉得大有大的好处,小有小的好处,聪明有聪明的好处,愚蠢有愚蠢的好处……”
明王笑道:“看来你们离晋入神界之日已经不远了,分析得很透彻……当这新生的巨蚁出现之后,它发现旧的困难——比如大水——已经很容易解决,因为它比之前要聪明百倍,有很多方法可以解决。可是新的更大更难解决的困境随之而来:它发现自己不再快乐!”
“它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没有第二个,也就是说,没有爱人,没有朋友,没有亲属……无论它有什么聪明才智,拥有多强大的身体,都无法解除自己的孤独。它,不快乐!”
“当又一场大水来临时,这只独一无二的巨蚁,死在它自己制造的独木舟里。”
听到明王讲完,渥瑞尔道:“也许,它们不该吃那灵药。”
明王望着四方的团团光晕,对二人道:“你们可听懂这个故事的含义吗?”
艾林叹道:“陛下,莫非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也是那样的一艘独木舟?”
明王赞许地点头,道:“不错,这里是我的元精之海,明列五百万老百姓都有一根生命线牵连在这里……我们正走在这样一条路上,在路的尽头,所有生命都将把生命烙印压缩进一个生命体,构成一个人的巨蚁……”
“陛下,”渥瑞尔道,“必须这么做吗?”
明王叹道:“从我登临九天玄魔界之时,这一过程就已经无法停止……你们,都将跟随我们九个异界神经历创世前夕的黑暗,那就是我们的大水,必须整合一体才能渡过,所以……”
“所以,”明王提高了音量,“这之前必须有充分的演练,我也该把一些老底给你们看看了。”
“哦?”二人立刻来了两百倍的精神。
明王道:“我们边看边说如何?”他拉起一道光幕,“里面将出现的,就是这场演练的序幕——当然,说是演练却非演练,如果这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可能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那只会有一个结局,就是死亡之门后的魔界。”
明王说着,光幕里波纹晃动,片刻后凝出一幅景象,仔细分辨,那是坐魔城郊……
※※※
当神祉们为各帝国的安危焦虑不堪的时候,一个简单而隆重的葬礼在明列南疆开始了。
无论如何,对于人类来说大规模的战争已经告一段落。虽说战争的威胁还笼罩在人们的心头,可是人们都认为,或期望着,佑护他们的神祉能将妖兽封杀在大陆的疆域之外。
坐魔城邦的郊外,为战争中死去的人们举行的葬礼燃起了第一支火把。
前方,就是广袤的周泰平原,丘陵在莽莽苍苍的夜色中起伏着,遥对着后方的坐魔城邦。人们从山上运来树木,垒成很多堆。柴堆排成半月型,凹形的方向对着远方的大海。
柴堆上收集了许多被杀死的人的盔甲和武器,从北方赶来的人带来了黄金和其他名贵的金属,也放在柴堆上。还有许多祭奠的牲口,大碗的蜂蜜、美酒和香料。
明列的将士们摘下头盔,各自肃穆地从头上割下一绺头发,挂在树木枝杈间,作为送给死者最后的礼物。然后,他们全副武装,或骑马或步行,一边唱着低沉的歌谣,一边围着巨大的柴堆洒下美酒。三圈之后,他们将柴堆点燃。
死者已矣。凡事都有起始处,凡事也皆有终结。他们用这最神圣的,只有在葬礼上才吟唱的歌谣,祝福死者永远安息。
火光熊熊燃烧起来,柴木噼劈啪啪爆着火星,杳杳的烟雾和跳跃的火苗在夜色的一角升腾着。
圣达迦骑着马,孤立在远离人群的暗影里。
“达迦”在古语里是黑暗之子的意思,而“圣”,却是光明的,温暖的,当这个字和“达迦”连接起来,就构成了一个无法协和的矛盾。当初他的父亲给他起这个名字,是否已经预料到了在未来的某一天里,他将身负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他有时也很好笑,自己是大祭祀休切的唯一儿子,却成了明王的忠诚部属。
他父亲怎么样了?他不知道。明王初至,以强绝的手段收复了教宗的力量,休切仅以身免,甚至四位魔神都被消灭了两个。这在任何时候都是传说一般的故事,却偏偏是发生在他身边的真实事件。
战争刚一开始,就要结束了。魔神和妖兽并未向他想像中那般坚不可摧。虽说明列的百姓也受到了许多的磨难,大陆发生了许多变故,历史的洪流却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晰过。
他清醒地知道,他就处在这样一个急剧变化的点上,个人的力量是如斯之渺小,无法撼动这洪流分毫。他还知道,从人类历史来说,他所经历的这短暂的一个月,将是人类进步与发展模式的一次深刻事件,影响难以预料。战争贯穿其中,无法避免的会有很多人死,很多人悲,所以这绝对又是一种悲剧性的变革,可是人类至少到现阶段,除了寄希望于众神祉之外,还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更好的办法。
是悲哀吗,亦或幸运?
葬礼已经进行到尾声。这时,圣达迦散于四周的灵觉忽然截获了一段非常熟悉的能量波动。
如果有人在他身前的话,能看到他的面容猛然抽搐,脸色苍白了许多。
他艰难转身,遥望着南面大海的方向,呆呆凝视了好一会。
然后,他把贴身的属下叫过来吩咐了几句,就舍了众人,催马向南驰去。
※※※
“有人在召唤他!”艾林道,心里不由得想起一个人。
明王笑道:“这是一个小插曲,却关联到这次大演练的一个重要关键——圣达迦嘛,可不像你们想像中那么单纯。”
渥瑞尔道:“陛下,您怀疑他?”
明王大笑道:“怀疑?我怎会怀疑自己的手下!谁说单纯就一定是好的,又谁说不单纯就是坏了?都不一定。”
过了一会,他又道:“你们知道吗,像我这样在非常隐晦地追摄圣达迦行踪的,目前至少有三个人,除了我之外的另两个可都是此次演练的重要角色呢。”
※※※
圣达迦奔驰一阵后缓下来,放开马缰任马儿缓缓向前走,自己心里却翻江倒海,不知什么滋味。
他方才感受到的那段能量波动,深沉、阴柔、隐晦,还有一种独特的意味——这种能量波动世上只有一个人才拥有:他的父亲、原教宗八位大祭祀之一的休切!
他能感受得出,这重波动非是无意识的散发,而是专以传递给他的。
休切在召唤他!
休切是他的父亲,可是,在圣达迦的心目中,休切不是他的父亲更好些。没有人能够知道他的童年是什么样子,正如没有人能够知道他父亲常常像看一只野兽一样凝视他时是什么感觉。他总是觉得,在他和他的父亲之间存在着一种永难改变的隔阂,这隔阂甚至在他出生前就已经存在了,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
前面出现一弯小河,河水已经冻上了冰茬子,岸边有落尽叶子的疏林,枯黄的野草在夜风里轻吟着。
他跳下马来,将马放开,一个人沿着岸边向西南方踱去。野草唰唰地扫过马靴,甲胄格楞格楞地响着,在这清冷的夜里分外刺耳。
夜风呼啸着卷过面颊,那冷硬的风从全身的毛孔里钻进去,肆无忌惮地刺痛着他的身体。
这却使他感觉到好受些。
然后,他就看见了休切,他的父亲。
休切仿佛是树干多出来的一片影子,从林子里缓缓浮现出来。
他变了!如非圣达迦对他的面容确定无疑,眼前的休切真地难以让人相认。他脑后的花白头发尽数变黑,面容细白如玉,仿佛年轻了数十岁。他举手投足间圆转如意,又如持山岳,没有一分多余的动作。双目更加深不可测,如果他不愿意,没有人能从他眼里读出任何感情来。
他并没有圣达迦预想中那样,带有以前铺天盖地的威压和厉气,这种反差使得圣达迦心里空空落落的,想好的说辞都飞到了九天云外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休切直趋向前,在圣达迦身前三尺处停下。
三尺,是一个危险的距离,一个人走两步就三尺,若挥刀,也是最佳的劈砍距离。
圣达迦没有后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然后渐渐平息下来,眼神逐渐清晰,仿佛做了一个决定。
休切凝视着他的儿子,平静的眼神逐渐泛起波澜。他道:“孩子,你还在恨我吗?”
圣达迦嘴唇紧抿,眼神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父亲的目光。
休切凝视半晌,叹道:“罢了,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是不是?”他缓缓转身,双手背束,仰望星海苍茫的夜空,道:“从你出生那一天起,我就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没有给你一分父爱的温暖……你可知是为什么吗?”
圣达迦依旧无语。
休切侧转头,道:“因为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如同一道霹雳轰在圣达迦心头。他面上的冷霜终于崩碎,嘎声道:“怎……怎么可能!”
休切背对着他,目光凄迷地仰望着夜空,道:“我并不怪你的母亲,事实上,到现在为止我还在思念她,她永远是天下间最美丽最温柔的女子!无论她做什么,我都不怪她。”
圣达迦艰难道:“那,我的父亲是谁?”
休切转身回来,目光如炬:“你并没有父亲!你是你母亲在一次禁忌的圣灵祈祷中受的天孕,若非你的出生,你母亲就不会那么早去世,你懂吗?”
“天孕?……不,不可能!我怎会没有父亲!”圣达迦叫道。
休切道:“你不知道,六百多年以来,像你这样无父而孕的人出现过一万两千余次,这并非什么羞耻的事。事实上,你们就是《禁忌之典》中记载的守护天使,专为神受难时佑护神而存在!”
圣达迦:“神?什么神?”
休切道:“我们八大祭祀从出生起就只侍奉一位神,一位和这个世界同样亘古长存的神!”他目中爆出精芒,“与他相比,所有外来的神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就是来自究极宇宙的黑暗之神摩裘斯,我们的真正始祖!”
摩裘斯?圣达迦的心中突然闪过一道厉电,仿佛有什么沉睡的记忆要从意识底层苏醒过来。
停顿了片刻,圣达迦缓缓抬起头来,道:“你……就是为这个来找我的?”
休切道:“达迦,我的孩子,我不会欺骗你,无论怎样我都是看你长大的父辈。而且,”他目光抬起,望向苍茫的山川、大地和无边无沿的天空,“这个世界,是我们的世界,轮不到那些外来的力量强压在我们头上,奴役我们的身体和思想!”
他双手伸开,仿佛在拥抱什么,昂然道:“我爱这一切!我也喜欢听你们年轻人的豪言壮语,就算听起来很愚蠢,很幼稚,我却很喜欢。我喜欢那些能真诚呼唤自由,呼唤平等的人,因为那是我所没有的!我总有一天会消逝,这个世界属于你们,所以,我把希望都寄托给你们。”
圣达迦默默地听着,面色却逐渐平静下来。
休切继续道:“很快,一直在守护着我们的神就要出现了,那时一切都将证明我对你说的。因此,我不会为自己过去做的事辩解。你恨我也没有关系,这些我必须承受……但是,当未来的一天你想要保护谁的话,那时候,请你变成他的最强护盾!到时,我会以你为荣!”
说完了最后一个字,休切身影一闪,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圣达迦一个人在河岸边发呆。
※※※
凝视着画面,明王眼里闪过一道寒芒,他淡淡道:“这个休切,可不是普普通通地来一趟那么简单呢。”
渥瑞尔道:“这个休切想离间圣达迦,您别生气,他不会成功的。”
艾林道:“我倒是好奇,这个休切来这说了这么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不仅仅是离间那么简单吧?”
明王淡淡道:“他把一颗魔种撒在圣达迦体内。”他忽然笑了笑,道:“也好,这场戏更好看了。一会儿将有些特别的事出现,你们可别大惊小怪。”
※※※
星河转动,月亮逐渐出现在天上。
过了不知有多久,圣达迦长长叹息一声,抖了抖甲胄上的薄霜,转身往回走。马儿打着响鼻,踢踢踏踏地跟在他身后。
他拉过马缰,把头依在战马的鬃毛上,梦呓一般道:“马儿啊,马儿,我竟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我是该信他呢,还是不信?你能告诉我吗?”
战马当然不会说话。
他又道:“是啊,你怎会知道啊。不过,他说的还是蛮有道理的嘛,什么自由,什么平等,我几乎都信了……怎么,你也信!”
战马打了个响鼻。
“可是,”圣达迦皱着眉头,“这黑暗之神摩裘斯,怎么感觉起来怪怪的,他真的是我们的始祖吗?我竟是为他而存在的?”
“真是天大的笑话。”圣达迦刚想说这句话,却已经有人替他先说了。
圣达迦骇然抬头,哪里有什么人影?
扫顾四周,风吹草动之处,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只有他的战马,睁着一对晶亮的黑瞳看着他。
胸膛中沉睡的鬽苏醒过来,将其灵异的触觉四散开去,搜索一番后也没有发现任何活物。
圣达迦苦笑着摇摇头,道:“马儿啊马儿,你看我的意识都恍惚了。”
“不,你很清醒。”这次声音非常清晰地传来。在圣达迦的眼前,凭空处缓缓吐出一团光晕,明王萧楚那久违的笑容出现在他前面。
明王,出现在这里!
与此同时,一层若有若无的薄膜将他们和外界隔开。圣达迦散逸体外的灵觉瞬间被隔断,外面的风吹草动静止在一个姿势里,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绝对与世隔绝的孤立世界里。
“陛下!”圣达迦惊道。
明王若有若无的向左右看了看,笑道:“你就这样说梦话,不怕被人听到吗?不过现在你可以随便说了,这个能量罩是隔绝时间的,即使里面过了一万年,在外面都只是一瞬间。除了你我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圣达迦咽了一口唾沫,道:“陛下,您老人家,嘿嘿……”
明王在他头上敲了一个爆栗,道:“臭小子,我很老吗?”
圣达迦揉揉脑门,道:“您当然不老,就是头发有点白了,嘿嘿。对了,刚才的您都看见了?您不是不见了吗?”
明王笑骂道:“废话少说!本王时间有限,没空和你在这种蘑菇。”
圣达迦委屈道:“您不说这里过了一万年,外面都……”
明王:“嗯?敢顶撞我?”
圣达迦往后一缩头,怀里的鬽吱吱直叫。
明王面容一肃,道:“不开玩笑了。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圣达迦收起笑容,道:“末将是明列帝国中镇将军,位列火宰辅之下,掌管兵马督运、粮草供给。”
明王:“嗯……还有呢?”
圣达迦道:“休切对我说,我是无父而生,是什么摩裘斯的守护天使。”
明王嘴角又露出笑容,道:“摩裘斯?他们也真会瞎编,这个也敢篡改……那你认为自己是不是摩裘斯的守护天使呢?”
圣达迦颓然道:“我要是知道,哪还会这般苦恼。”
明王左右端详他片刻,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嗯,是时候了,应该不会出大乱子。”
圣达迦睁大眼睛。
明王伸出右手,抚在他头顶上,道:“闭上眼睛,我让你知道你自己是谁。”
一团莹白的光芒从他手指处溢出来。
“陛下,您要做啥?”圣达迦虽然信任明王,此刻也有些惶急。
光芒,从圣达迦的头顶渐渐渗入到身体里去,明王一边运功,一边道:“我们都来自于同一个世界,本来都不是出生于这个世界的异类。我们的经历多有不同,却都是通过时空隧道来到这里,只是时间的落点有异……有人在六百多年前到达,有人四百年,二百年……本王于二十年前到达这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开启你的元神,引回你的记忆,让原本的你苏醒过来,明白了吗?”
圣达迦的意识逐渐模糊,但他仍旧撑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您现在用的是什么,竟能引回往世记忆?”
明王淡淡道:“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这是我成神前的魔武技,梦回九决的第八决——透视轮回。”
圣达迦嘴唇动了动,陷入到透视轮回的记忆之流中去了。
圣达迦到底是谁?
在异世界的一层宇宙里,有一个河系名为银河。银河里有星名为地球。他在那里生生灭灭无数世,每一世都会有一个名字。
其中有一世,他组织了一个名为“北荒隐”的队伍,他的人类名字叫作余甚力。
是的,正如明王所言,他们都通过时空隧道来到了这里。人类仅余的一万两千人以不同的时间落点到达九天玄魔界,比如余勘,比如现在玄魔界的老爹哈桑,圣女小荷……
他们是注定要来到这里的,他们也必须来到这里。
※※※
艾林二人惊异不定地看着出现在画面中的另外一个明王。渥瑞尔叫道:“陛下,您……您怎么又出来一个?”
艾林道:“您在这里的是虚像吧?”
明王摇头笑道:“这一个是我,那一个也是我,一会还有更多的我出现。热闹吧?”
他顿了顿,道:“我的存在,也许是世间最奇妙的事件之一。”
二人仔细分辨画内画外两个明王的异同,好半晌没有得到什么结论。
艾林道:“我们现在在您的元精之海里,也就是您也在您自己的元精之海里,这是怎么一回子事?不懂不懂!”
明王没有回答他,却道:“和我一起到来玄魔界的,还有一万两千余人,他们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了。这件事,稍后还要有劳你们两位。”
二人肃容躬身,艾林道:“陛下,我们也要参与到这演练中来?”
明王道:“当然,否则你们的雷劫如何能来?”
他笑着看着两个人,使得二人暗呼不妙,寒毛同时倒竖。
※※※
有人说一切因缘早已注定,此话一点不假。凡世的一切,从一缕烟的飘动,到一个星球的生灭都牢牢地铸造在命运的轮回里。
这并非是宿命。这也是宿命。只看不同人的理解。
付出什么,就会收获什么,这永远是铁律。然而,世上存在那么多的不平等,不公正,有些是在一个人出生之前就已经注定的,无法改变。这些,都卷夹在历史的浩然洪流中,一直滚动向前,从不止息。
因为,这些都镌刻在一切生命的最根本的底部,世界因此而稳固存在。
生命的价值就在于,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里,能突破这一界限,将宿命的束缚彻底改变,以新的律,铸造新的宇宙。
这是一切生命的责任,神也如此。
这一刻,圣达迦,也就是异世界的余甚力,大汗淋漓地睁开双眼。
他看着眼前笑盈盈的明王,喘息道:“小楚……我,唉!以后我如何自称,如何称呼你?”
明王打量半晌,道:“嗯,果然全醒了!称呼嘛,暂时要和先前一样,不能引起那些人的怀疑,也就是说,你是圣达迦,大祭祀的儿子,或者说什么守护天使,我是明王,明白?”
他点头,喘息不止道:“好一场大梦啊!……这以后怎么办?”
明王道:“你是阿弗托里克之外第一个苏醒的,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明王送出一缕灵神,将一组信息记录到他的识海里。
他凝神片刻,点头道:“我知道了。”
明王又对他道:“休切在你不觉察间,将一个魔种撒在你身体里,不过魔种也是生命的一种,你的鬽应该可以将其收服,然后反制。呵呵,现在整个大陆的暗系力量都被收束到摩裘斯那里,我倒要看看,这幼年的黑暗之神是个什么模样。”
他疑问道:“幼年的?这里真有一个黑暗之神吗?”
明王神秘地一笑,道:“当然有,而且就是我们世界那个黑暗之神的幼年期,当然,也颇有些年岁了……这中间涉及到创世的复杂过程,以后你自会明白。”
看明王的身影渐渐变淡,他急问道:“这魔种怎么个收服法?”
明王的声音传来:“这个可要问你的鬽了,不过你有的是时间哦,在你彻底收服魔种之前,护罩是不会撤去的。另外,忘了说一句话:欢迎来到九天玄魔界观光旅行,哈哈哈……”
明王大笑而去,留下他苦着脸在护罩里不知所措。
※※※
画里的明王一说到“创世”二字,使艾林和渥瑞尔高度兴奋起来。
“下面,”处在元精之海中的这位明王说道,“你们将见到这场演练中的一个主角。这家伙很不好惹,一个月来弄得我极其痛苦。你们可要好好给我出气才是。”
光幕上的画面一闪,重新出现在二人眼前的,却是太极之城。
※※※
太极之城上空,有八位元神默默凝视着下方的护罩。
今晚的太极城周围有很大的雾。仙境般的雾气中,城上金黄的护罩映着天上的月光,璀璨华彩,如梦如幻,若非下面隐约可见的行人百姓,真让人以为是一个幻觉。
玄机仙子的眼中掠过一缕不可觉察的微芒,她向其它神祉点了点头。
凯龙恋恋不舍地向城内看了最后一眼,道:“但愿小凌能应付得来……我们走!”
修道:“我想,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战。是非成败尽在此役,但愿明天早上能看到一个美好的太阳。走吧!”
八朵璀璨的光华将他们裹住,再一晃间已经消失无踪。
就在他们穿透空间的光华刚刚消失,在更高的空中,几乎可达云层的高度,同样有一粒浅白的物事闪了一闪。
如果,有一个人在这里,同时这个人恰恰拥有勘测极细微能量波动的能力,他能够看到这个浅白的物事——即一颗高级的传讯水晶——正将八位神祉全部的动作都收入它的容量里,然后化为一道高度凝缩的能量波向东北方高速发射出去。
如果,这个观察的人恰恰又是一个念波追溯的高手,本身驭气飞行的速度也够快,那么,他将飞越几千里的大陆,穿过海峡,然后看到那道能量波几经转折,在中央大陆一处名为兽窟的所在,从一块三尺方圆的硕大晶石平镜上化为图像和声音。
当然,如果这个观察者的功力不够高的话,还是不要进入到这里为好。因为,只听“兽窟”这个名字,就知不是一个好玩的地方。
事实上,这里不但不好玩,而且危险得紧。这里可以说是原大陆最危险的地域,连术师和大祭祀都不敢轻易靠近的禁区。
传说这里封印了一位上古的凶神,周边设置了许多闻所未闻的陷阱。
晶石镜放置的地方,是一个相当巨大的洞窟。洞内光线幽暗,石锥林立,不时有水滴从洞顶滴落下来,发出清澈的响声。
晶石镜前有一张简单的石床,旁边一排石桌,上面堆满了古卷和书轴,一层淡黑的护罩付在上面,隔绝着水气。
洞窟中央有一杯口粗细的小洞,洞里有淡淡的黑色光泽起伏跳跃着,隐约有呼啸之声。小洞周边却密密麻麻布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魔法阵,方圆足有十丈。不时有各色的光芒在符号与图形间来回窜动。
如果可以比较的话,这个魔法阵与当初萧楚在擎利斯迦下见到的那个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极高阶的封印魔法阵,只是这个要小很多,同时也复杂很多。
而且,这个魔法阵没有解封咒语,要解开它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那代价,往往要用鲜血来衡量。
这一刻,在晶石镜前方凝视着镜内画面的,有一个人。
这个人,在人世间出现的机会很少,即使他组织内部的人也很少有人见过他。
他就是凤兰,最后一界魔神教宗的持权杖者。教宗内部的人都称他为少主。他已有六百余岁,近乎半人半神的混合体。他对暗黑元素的领悟力空前绝后,其力量之强,甚至当初遇到萧楚时,二人都不分高下。
他从画面中抬起头来,转身凝望洞中央的魔法阵。魔法阵上方,悬浮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黑色晶石,有的几乎和人同高,有的却只有核桃般大小。那些并非是属于原来魔法阵的,事实上,在这些晶石里,封印了许多用来献祭的事物——没有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但有一点,给魔神献祭的事物,往往是活物,而且必须是够级别的活物。
那会是什么呢?
这时,洞窟一角的传送阵溢出芒光,向来和凤兰形影不离的科特卡现出身形。他兴冲冲的出了传送阵,左顾右盼道:“这是什么地方……噢!好复杂的封印阵!我怎没有来过这里?”
凤兰嘴角露出一缕笑容,道:“你当然没有来过这里,这里是不允许活人进来的……你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科特卡道:“圣兽们有些问题,仿佛中邪似地蔫蔫欲睡,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们安顿好。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在魔法阵边,看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左右端详着。
凤兰来到他身边,指着传送阵中央的那个小洞,道:“在那里,地下三千尺左右,封印着一位上古魔神。他的名字你一定听说过,来自究极宇宙的黑暗之神,摩裘斯!”
“哦?摩裘斯?!这家伙真的存在?”
黑暗中看不清凤兰的面色,只听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科特卡喃喃道:“这么复杂的魔法阵,即使是神祉来加持设定,也需要很多功夫吧?你来这里是不是钻研你那古怪学问?”
凤兰没有回答他,却反问道:“科特卡,我们在一起有多少年了?”
科特卡愕然半晌,道:“我们从出生就在一起,怎么?”
凤兰道:“我们是比兄弟更亲近的知己,对不对?”
科特卡皱着眉头道:“当然。你怎么了,神色这么差?”
凤兰黯然道:“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不会怪我?”
科特卡道:“废话,我几百年就你这么一个兄弟,做什么都不会怪你。”
凤兰道:“我在说真的,无论做什么你都不怪我?”
科特卡肃容道:“无论你做什么,哪怕送掉我的命,我都不会怪你。”
凤兰面容忽然惨白,怒道:“你他妈的傻瓜!你为什么这样相信我?”
科特卡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他摸着脑门小心翼翼道:“我说,这些天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凤兰狠狠地摇着头,道:“罢了!说你聪明,你还真是混得可以!来!”他来到石床边,从床底抱出一大坛酒来。
“咱们两兄弟多久没有在一起好好地喝顿酒了?”凤兰拍开泥封,仰脖喝了一大口,然后将坛子抛给科特卡。
科特卡接过酒坛,撇了撇嘴,也仰脖喝了一大口,擦擦嘴道:“也有几年了吧。”
顺手又把酒坛抛回给凤兰。
“不,是十二年零四个月整……兄弟,今天我们比比,看谁先醉如何?”凤兰喝一口,抛回来。
“好啊,天下间也只有这‘雪域春回’才能让我们醉倒,我们就比比看!”
……
过了十分钟,抑或是二十分钟,半小时?
哗啦,喝空了的酒坛碎裂在石地上,二人背依着背靠在一起。
科特卡醉眼朦胧道:“我知道你……要强,总要逼我……我第一个说……实话……你要做什么就……做……吧,我……我……不怪你……记住……要好生……对待自己……”
忽然有一缕艳红的血从他嘴角流下来,头一歪,他昏迷过去。
酒里有剧毒!
凤兰背对着他,眼里却有一粒一粒的泪水无声坠落,一触尘土就化为灰烟。
好久,他悲啸一声,艰难转身,把科特卡的身体放平在地上,泪流不止。
他歇斯底里道:“我知道,你什么都明白,无论我做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不错,我是这下面魔神的分身,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要解开这个封印!从十二年前我知道自己命运的同时,你其实就懂了,可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远远地躲开我?我是天下最坏最坏的人,我策划了一切!可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当做兄弟?”
呛然半晌,他默默起身,手臂挥动间,一重重的黑色芒光将科特卡的身体包裹起来。不出片刻,一个人般大小的黑色晶体出现在他面前。
他黯然道:“科特卡,我的兄弟,你放心吧。我已经和乾坤定达成协议,只要我胜过九位异界神,我就会获得创世的力量,那时我会将你复活。在这之前,我要借用你的身体和力量,开启封印我本体的魔法阵。”
黑晶体悠悠浮起,飞到魔法阵上方,将解封所需的一个空位填满。
大陆上,身具至强暗系元素的生命几乎都被凤兰收押到黑水晶里,有各种各样的高阶魔兽,力量强横的黑祭祀,甚至当初从明王萧楚手下逃脱的两位魔神,也被凤兰用霸道的手法掘住了元神封印在黑水晶里。
这些水晶里任何一个放出来,都是跺跺脚就震撼世界的魔物。凤兰到底有多强呢?
魔法阵的四角,放置了四件神器,除了一柄魔神权杖本属凤兰外,其它三件都是他用各种手段强取而来,当然,神器的原来主人也都成了黑水晶中的坐客。
魔法阵上方还有一个空位,那是凤兰留给自己的。
这时,旁边的晶石镜上映出大祭祀休切的面容,他恭谨道:“少主,一切都已齐备。”
凤兰苍白着脸点了点头,目中忽然爆射精芒,飞身跃上魔法阵。
光芒,涌起……
注:[1]晋•江逌,赋;
[2]晋•李充,赋;
第四卷 我意弥合 第七十六章 最后一环
(更新时间:2005-10-24 1:35:00 本章字数:10947)
凝视这画面中被激得电光四射的魔法阵,艾林喃喃道:“天,如此复杂的封印魔法阵,下面究竟封印着一个什么样的魔神?”
渥瑞尔的着眼点却不在这里,他问道:“陛下,您的灵神不能探一探,那个休切所言的‘一切都已齐备’是个怎么回事?”
明王看着他们,道:“你俩心里的疑问肯定不止这些,可我不想给你们解释,你们要自己去寻找答案。知道吗,你们是在我的元精之海里,我们意识交连,你们完全可以用我的灵神,去做你们想做的事。”
“真的?!”二人大喜道。
明王缓缓点头,道:“自从我与明列众百姓命运接连之后,我的灵神一直在做一件事,即将自己的生命振动与百姓们的生命振动同步起来,帝国内除了水火两位宰辅之外,也许你们两个是最和我协调的。今次我放开闸门让你们两个进来,除了想你们大致明了当今的局势,更想借机让你们经历一下。我的灵神相当复杂,能够掌握多少全看你们的造化……”
二人心中激动,既为明王的信任,更感慨于明王的思虑久远。
前面光幕里的景色又变到了另外的一处。明王道:“这里是次大陆,刚才的八位元神将要在这里遇到我们的另外一个重要对手。说来惭愧,他被众神称为‘异凰’,其实是我的半身……稍后,将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发生,那时我将无暇他顾,而在太极之城这边却必须顾及。”
艾林和渥瑞尔同时躬身,后者道:“请陛下吩咐!”
明王笑了笑,道:“我会把你们的意识引回你们自己的身躯,然后寻到两位宰辅,他们会告诉你们做什么。当然你们随时可以使用我的灵神,就像召唤魔法一样。”
二人领命。
明王的目光从艾林与渥瑞尔脸上依次掠过,柔声道:“记住,我永远与你们同在。”
二人尚未答话,强光忽然涌来,待二人重新睁开眼来时,头顶夜空如镜,周遭山石耸立,枯木萧萧,已是现实的世界。
艾林转头望向盘膝打坐的渥瑞尔,后者眼圈微红,醉酒般喃喃道:“陛下,唉,陛下!”
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
次大陆,远在大海之外,说它是天涯海角也不为过。
这里,没有人类存在的痕迹。它上面生长了无数似木非木、似石非石的怪异物类,枝干如铁,灰黑而弯曲。事实上这里没有一棵草,没有一口活气,它们被称为死亡森林。
整个五百多里的次大陆都被死亡森林所覆盖,孤独而绝望地滞留在大海的末端。
在次大陆的中央,仅有的一块没有被死亡森林所覆盖的地方,本该耸立着八根擎天巨柱,它们围出一块直径千多米的圆形沙地,那里被称为地狱之门,贯连着魔界。
为什么说“本该”呢?因为那八根界柱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声旋转的黑色漩涡。或者不应该用黑色描述,因为那漩涡没有颜色,是绝对的虚无,光线都似乎被吸了进去,构成一个巨大的黑洞。
却有红色的线从漩涡中心抛射出来,如网状笼罩在次大陆的上空,愈趋中心,红线愈密集,每条线的末端都爆成一团红雾,裹住一只妖兽。
死亡森林的丛林间已经躺满了妖兽的尸体,它们无一例外地被抽光了精元,化为徒具肉身的空壳。
八位元神出现在次大陆上空。
众神的目光锁在大陆中央那轮黝黑的漩涡上。
度邪元神卢涛叹息道:“数日不见,想不到他竟变成了这副样子!别说我们不愿意打,就是愿意,这可如何个打法?”
山征杨眉头紧锁,道:“那是混沌的力量……任何有形的攻击恐怕都无法破坏他的本体。”
凯龙道:“莫要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混沌又怎么了,只要他有形体存在,就会有破绽,否则也不会借用两界夹缝的张力固定元神。”
众神面前数丈处忽然荡起芒光,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像出现——一样的白衣白发,一样的剑眉深瞳,可脸色表情却是那般陌生……斯是萧楚,亦非萧楚。
这一刻,夜空如镜,星辰如玉。
大地舞起阵阵白雾,随风四卷。
脚下的次大陆仿佛一个诡异的梦境,在无边的梦之海洋里飘动着。
一个声音从他那里传来:“你们……终于来了。”
玄机仙子飘出来,她柔声道:“进入时空隧道之前,我们还约定要一起喝酒,想不到今次会面竟如此情景……所谓造化弄人,莫不如斯。”
风,在似缓似快地鼓动着。玄机仙子衣袂飞扬,一圈若隐若现的光环在她头顶盘旋着。[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光晕中的“萧楚”怔住了,好半晌,他缓缓别过头。
生机仙子薛丹也飘然出列,她眼圈微红道:“小楚,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家都很难过,你不知道吗?”
他依旧别着头,声音却幽幽传来:“你们面临过这样的选择吗,一边是自己的爱人,一边是自己的朋友……生,就是苦!只有永远的消逝,才能得到安宁。所以,我选择回归混沌,带上他,和我的爱人!”
慈航仙子柔声道:“你为什么不和他重和为一,就像当初在尺关里一样?你能做到的,为什么不做?”
他转过头来,仰天大笑,笑声凄苦之至:“我没做过吗,我怎么没有做过?炼狱剑下,他是绝对的善,绝对的纯,我是绝对的恶,绝对的混乱!我没有办法和他融合啊,哪怕是靠近都不能!我又能怎么做?”
众神沉默。
他道:“两性的排斥,已经永远无法使我们重合为一了,而我却偏偏是这黑暗的一面……”
众神心道原来如此。
凯龙缓缓开口道:“所以,你就伤害他,令阿陵伤心?你这么做,考虑过阿陵的选择吗?”
“萧楚”的声音突趋高亢:“我没有伤害他!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如果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如何照顾阿陵?”
凯龙声音也急起来:“狡辩!说到底,你还是只考虑自己的感情,根本不顾及阿陵的想法!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爱人吗?”
他静下来,目光洞彻了空间,直射入凯龙心里,他道:“至少,我不会把自己的爱人留在虎狼之地作为诱饵。”
众神心头都是轰然巨震!大家都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位“萧楚”,也就是乾坤定口中“异凰”的能力——他的灵神,是无所不至的!
南宫凌假扮阿陵的事竟被他知晓了,阿陵身在薛丹元神内部也不再是什么秘密。
凯龙心乱如麻。
“萧楚”道:“你们还是走吧,即使你们八神合力也打不过我,因为我已经领悟了混沌的力量,加上我的精武战技。在这个宇宙里,已经没有什么能作为我的对手。况且,”他顿了下,“在那边还有一个初出茅庐的魔神虎视眈眈,他可不会像我这么仁慈。”
玄机仙子沉声道:“你早就知道我们是来引你过去?”
他道:“不错。”
玄机仙子:“可你现在却无法分身,对不对?”
“萧楚”一窒。
她拢了拢额头的秀发,对身边几位神祉淡淡道:“计划改变,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完成对妖兽的吸收,现在是他最衰弱的时候。动手吧!”
众神一愣,瞬间明白过来。
若这位新生的混沌之神完全掌握了混沌的法则,他何必在此费力吸收妖兽魔神的力量?他言语间催促众神离去,不恰恰昭示了他的弱点?
众神身前旋过一圈淡淡的光晕,身形似乎不规则的动了动,而后怒光骤现,八位神祉竟以身为器,扯起吞天灭日的强芒向下奔射而去。
这是什么力量,这又是什么攻击?竟把自己的身躯作为攻击的道具?
可这却是最有效的,因为身为神祉的,几乎身体的每一分子都蕴藏着高度压缩的强烈能量,他们是要一击见输赢!
八位神祉阵列成锥形,最顶尖的却是元神裹夹着阿陵的生机仙子薛丹,其它三位女神在中间,三位男性元神在最后,锥形尖端直指大地上黑色漩涡的边缘一点。
他靠两界的张力维持元神?那就打碎这张力!
剧烈的能量冲击刺开空气,厉啸狂鸣。
“萧楚”怒吼一声:“你们这群天真的混蛋!”
众神摆明了要用阿陵来威胁“萧楚”,还把女神们都摆到前面,他不气极才怪。
次大陆上的万千红色能量线——他那变异的灵神——发出一阵剧烈抽搐,然后猛然回收,在死亡森林里留下无数沸扬四撒的血肉散尸。
只是瞬间,无数红线聚成一个滚滚窜动的狰狞大球,其中正窜出一大股,在顶端张开一个漏斗形的血网,向八神飞撒而上。
那红线一收一放之间,诡异绝伦,骇人之至。
也许他说得对,掌握了无数种奇异能力的他,在这个宇宙已经没有对手。
然而,当初创世神选择山征杨等九位神祉时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他们每一位都精专一门,时间、空间、攻击、防护、预测、医治……等等,他们构成了一个绝对协和的团队。
神的团队。
只见光影一闪,高速下射的八位神祉奇异地从这一点瞬间转移到了另外一点,速度不见丝毫减少。
再片刻,又瞬移到了另外一点,如此不断……
他们背后拖弋的光尾却未被转移,从远处看上去,仿佛同时有数十条巨大的光束向下奔泄着。
轰~~~!
光芒四窜之际,两方交击,八位神祉的力量击正在那漩涡边缘处。
黑色漩涡一阵剧烈震荡,如镜片般哗然碎裂。
碎了!
那漩涡是混沌的力量,怎么可能碎?
众神收止身形,转目四顾时,只见周边的景象如同方才般,一片一片碎裂崩飞,八根界柱在雾气中逐渐露出原形。
哪里有什么漩涡,哪里有什么妖兽,这些都是假象!
八根界柱上方连带着一道又一道璀璨的光华,织成一张密不透气的巨网,方才被他们击穿的一角正缓缓合拢,将八位神祉牢牢锁在内部。
他们被骗了!
“萧楚”的身形在界柱外方渐渐出现,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不起,你们上当了!”
※※※
“萧楚”笑道:“这守界力网只许进不许出,里面安全得很。你们在这里慢慢修养。”
界柱与界柱之间加持了比上方的力网更加强大的能量屏障,一看便知无法撼动。
八根界柱围住的区域很大,足有千米方圆。地面皆是浅白的沙粒,谁能想到这里竟能贯连魔界?凯龙飞身上去试了试上方力网的强度,下来时微微摇了摇头。
八位神祉却比想像中要安静许多。
生机仙子薛丹拍了拍胸口道:“也许这是一个好办法,你们两个的事就由你们自己去处理……”她环目四扫,“这里会不会冒出妖兽来?阿陵很虚弱哦,可别吓着她。”
外面的“萧楚”盯着她的眼睛,似乎要看她说的真假。可惜隔着界柱的守护能量,他无法用灵神勘测。
他还在等待什么?
他缓缓道:“可不可以把阿陵放出来,让我看一眼?”
薛丹做了一个调皮的神色:“对不起,你的眼睛带着刀子,我们的宝贝阿陵可受不起。”
玄机仙子淡淡道:“你还是走吧,阿陵不会见你的。”
“你们骗我!阿陵根本不在这里!”外面的“萧楚”大叫道。
凯龙冷冷开口道:“阿陵在不在这里关你什么事?她又不是你妹子。”
一句话把“萧楚”咽得半死。
过了许久,他低低叹息一声,道:“你们又错了……我根本就不在外面。”
根本不在外面?这是什么意思?
众神骇然相顾。
只见他在外面的身影哗然碎裂,同时,界内中央的沙土一阵翻涌,裂开一个大洞。
“萧楚”的身体魔神一般从洞里升上来。
这一次,却是真真正正的实体,因为八位神祉都感受到了强烈的灵神压迫。
他是一直被封在里面的!
他低着头,似不敢正视众神的目光,传音道:“数日前我为收服魔神,不慎坠入此中,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好在临进入前我有一束灵神滞留在外面,可以布出幻像,否则何年何月我才能再见阿陵?你们方才看到的都是假的,我做这些只为见阿陵一面,别无他求。”
冷凝而强大的压力传来,众神缓缓后退。
“萧楚”续道:“由于我的过错,致使安奈尔自戕,至今我也无法解脱……谁说黑暗的就没有感情?我不想伤害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啊!”
他忽然大叫一声,猛然抬头。
此时此刻,面前的八位神祉身上正在泛起淡淡的光晕,待光晕褪去时,八神却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八个一模一样的萧楚——明王萧楚!片刻,八个身形逐渐靠近、重叠,合而为一。
与此同时,在界柱守护力网的上方高空,神祉们刚开始出现的地方,一层淡淡的光膜被扯开,真正的八位元神现身于外。
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从始至终,明王就暗暗跟随在八位元神之侧,当他们以身为器、旋光下坠的前一刹那,他们做了互换——那次互换是相当复杂的过程,明王易身为八,转气化形,将原本的八位元神用特殊的隐匿护罩藏在原地……
借用明王时光护罩的力量和苏兰丽雅九弦魔筝,他们这次置换完美无暇。那一位“萧楚”并没有发现破绽。之后的事就如先前所见到的,局局相连,环环相扣,表面上看似没有太多惊险,实则内里斗心斗智,谁坚持到最后,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那么这场骗局中,到底谁是最后的赢家?
半空中的神祉们停顿了片刻,拉起了穿透空间的光芒,急急奔赴太极去了,那里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们。
明王目送他们离开,转回头来。
两对目光相遇,气温骤升,方圆千多米的空间中迸射出无数细小的电芒。
“萧楚”脸色铁青,胸口急促起伏。
明王淡淡道:“你终究斗不过自己,不过你还是在骗己骗人。说什么两极相斥,无法靠近,只不过因为背负起了森奥多的过去与未来,不敢来面对阿陵而已。我有说错吗?”
“胡说!”对面的“萧楚”怒道,“森奥多和我有什么关系?”
空间中电芒受激变强,滋滋响着,在二神间跳来跳去,却近不得任和一个附近。从外面看,二位神祉似乎是两个人形的磁极,无数条电蓝的亮线如磁场般接连在他们之间。
明王嘴角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道:“没有关系?要不要我把阿陵叫出来和你对峙一下,看她识不识得当初连续千年夺取她元能的森奥多?”
“萧楚”眼神迷乱,吼道:“你胡说什么?即使元能相似,也只是相似,我是我,森奥多是森奥多,你他妈的脑子灌水了?”
电芒激跳,他们之间的奇特力场剧烈扭动。地下的白沙一起一伏,被电芒带得沸沸扬扬。
明王凝视他半晌,叹道:“我明白你,即使心里明了如镜还是死不认帐。森奥多是你注定要背负的命运……不,错了,是我们——我们!——注定要背负的。这,正是创世、或者所谓进入阿波罗界的最后一环。”
“萧楚”手心托起两球精芒,道:“废话恁多!让那劳什子阿波罗界见鬼去吧!今日此时,我们只有一个可以活下来,这才是最后一环。”
明王双手一负,胸前空门大露,他笑道:“你错了,今日此时,这里确实只能有一个可以活下来,但却不是你,也不是我……”
“是谁?”
“是那原原本本的萧楚!”
灿白的光芒出现,明王化身为无数流光,逐渐消失……
空间力场失去了一极,一端崩散开,另一端停留在“萧楚”周侧,散而不去,使得他仿若周身长满了无数电光的奇异怪物。
明王消失……当他化身的最后一缕白光隐入虚空时,立在沙地中央的“萧楚”突然暴喝出声,手心托起的两球精芒合旋飞坠,自己则飞身上飘。
纯黑的精芒倾倒在沙地上,电蛇狂舞,然后两粒刺目的光球从接地点爆涨起来。其光芒之强,几乎使得整个次大陆都变成了纯黑纯白的世界。
“萧楚”在半空中定住,注目下望。
沙地上绽放的光芒缓缓上浮,它的下面托着一双手,一双莹白透明的手。
明王从地下升上来,双臂高举,仿佛托着烈日。他的声音悠悠传来:“认输吧!我已经彻底纯化,没有力量能伤及我的本体。”
“萧楚”冷笑:“认输?你抽离至此的元能不及元神的十分之一,到此刻你仍要分神他顾。若我斩断你与时空之匙的联系,甚至沿光反溯,认输的该是你吧?”
“哈哈,”明王大笑,“至今你还是没有明白你我之间的关系,你或我,难道可以有一个单独存在于世界上吗?你错了!我们来也一,去也一,永不能独存!就让我教训一下你这榆木脑袋!”
他手心托起的烈芒化为十几道凌厉光箭,沿着奇异的轨迹飞射上去。
轰~~!
光箭方出,“萧楚”即刻中招,体外护罩上迸起黑白交杂的光芒,溅出满天光雨。
轰鸣声中,又听到明王的笑声,只听他道:“至于元能的分量,你比我强多少吗?你之所以被困在这两界之间,还不是因为你元神内部那个不稳定的混沌核?你的元能恐怕都积压在那里堵漏洞吧。”
“萧楚”岿然不动,仿佛击在他身上的光箭并不存在。他传音道:“你不怕我玉石俱焚,将混沌引发出来?”
明王笑道:“你不想再见阿陵了?况且,”他手上的光箭已经发完,此刻双手一收,油然仰头道,“混沌的力量岂是说引发就能引发的,你真以为自己是混沌之神?”
“萧楚”道:“哼!我们过去本是一体,别再妄想用诡计来乱我心神。你不是彻底纯化了吗,至纯则至刚,至刚则易折……”他双手灿光大放,一柄黝黑的长剑出现在他身前。
炼狱之剑!
明王微笑,身前光华迸现,一柄一模一样的长剑浮现出来。
“萧楚”一手持柄,一手抚着剑身,道:“炼狱本有九重,当日它将我们一分为二后,炼狱中有五重明剑归你,四重暗剑归我,可叹你不自珍惜,竟被那两个衰老的魔神夺去了两重。今日,我四你三,可还有话说?”
炼狱之剑有九重,分别为无死、居虚、桑都、楼犁、旁卒、草乌、都乙、不虞和阿鼻。
它幻化出来,就是擎利斯迦尖顶的九柱刀锋——所以,剑的名字,其实就是九位远古神的名字。他们在那久远的过去,用自己的右手食指打造了这个沟通异世界的神器。
也就是说,炼狱之剑其实不是剑,它和时空之匙类似,是穿越时空的神器。
明王同样地一手持柄,一手轻抚剑身,学着“萧楚”的口气道:“炼狱本有九重,你四我三,可惜你不知道一件事。”他眨了眨眼睛,笑道:“我这三个是公的,你那四个是母的!”
好在几位远古神早已不在了,否则真会气死。
“萧楚”哼了一声。
明王抚着剑,道:“大家都叫我夺命的明王,就因为曾有人用这样一把剑在一处烟花柳巷大开杀戒。我怎么想也记不起自己曾经做过这样的事。莫非,是你干的?”
“萧楚”又是一声冷哼。
明王道:“你可真给我惹了不少麻烦呢。且不说这个。你和凤兰勾勾搭搭,图谋普通百姓的性命,太极一百二十万人,为什么要把他们纠扯进我们的恩怨?后来,兀由珠有必要杀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更何况,”明王目光转厉,“因为你我的缘故,安奈尔那么好的一个姑娘,跟着我们那么久,就那么死了!死了!”
他长剑一挥,怒声道:“这一笔帐,你要给我说清楚!”
“萧楚”身子一颤,怒道:“你没有错吗?若非你惺惺作态,不理会安奈尔的心思,她怎么会自戕?”
明王怒哼,他长剑平举,大喝道:“安奈尔本不该死的!你的良心就没有受到折磨吗?”
“萧楚”身子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忽然,他仰天长啸,右手一挥,长剑回掠,竟他自己的左臂齐肩斩下!
断落的左臂一触沙地就爆起七彩光芒,不片刻,竟化成一堆浑黄的黏土。
“混蛋!”明王怒喝道,“你以为自残身体就会好过,你他妈的混蛋!”
“萧楚”低着头,左肩断口处滋滋闪着电芒,他缓缓道:“安奈尔,我的妹子!我欠你的永远都还不完……待我了却了恩怨,再去陪你不迟。”
再抬头时,眼里的精芒已经不在,换之一对虚蒙蒙的瞳孔——他终于启动了混沌的力量!
明王仰天叹息,道:“也罢!”
嗡~~!手中长剑震出轻鸣,然后闪电般飞了出去。
另外一把剑也飞出来。
简简单单地,两柄剑对击在一起,骤光混杂着一层层的能量波爆射出来。
轰轰然,短暂的刹那间里,两柄剑对击了几千次,不分高下。那连绵的爆鸣尚未来得及传出来,就被四散的能量波催灭,耳鼓中只听得一阵阵催人心肺的低沉闷响。
两位神祉呢?
他们在上面。他们的身形已经扭结成一团,高速晃动的身影结成一个密不透气的大球,不断有暴烈的能量波飞射出来。
他们在两线作战,一边分神催动炼狱之剑对击,一边近身拆解。
如果谁的剑胜了,就会飞上来助手——吃够了炼狱之剑大亏的两位神祉自然知道它的厉害,所以在役剑上不敢丝毫松懈。同时,彼此的近身攻击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谁也不愿意使用远距离的攻击,因为“萧楚”在远距离上被明王的时间属性压制,无法占上风,而明王则一直想获得进入“萧楚”元能内部的机会,他在寻求重新融合。
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这一刻,两柄炼狱之剑——共计七重的剑道能量——忽然停顿下来,彼此渐渐地融合为一体。剑融合了,哪一柄也没有占到上风!
高速奔掠的明王笑了,这是可算是差强人意的状况。他最怕在这柄剑上出岔子,若被“萧楚”赢过了剑,那么加上对方的强横灵神,真有可能斩断他与时空之匙的联系,甚至将混沌反溯。
他后撤,定住。
“萧楚”收止身形,定住。
长剑在二人之间左右摇摆,最后,也定住。
被强大的冲击波吹到空中的浮沙这时才撒落下来。
明王道:“现在,炼狱之剑已经不听从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命令……我们,还是用灵神定生死吧!”
两匹马向两个方向拉车是拉不动的,除非二人合而为一,否则再没有办法使用这柄剑。
明王动了,他一顿一顿的向左侧移动,每移动一次就留下一个身影。不到片刻,他已经在“萧楚”四周布了足有百多个影子,一个圆整的大环。
可是“萧楚”却知道,那不是影子——此非幻技,而是当神祉的元能纯化到了极限时将自发拥有的至高技——
“我—意—分—身!”百多个身影同时高喝道。
然后,身化影,影流光,在时间稍微停滞的一刹那,一百余明王分身同时冲入“萧楚”的护罩里。
他,或他们,就那么硬生生地破开了护罩!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用灵神硬碰硬。
护罩轰然破碎,道道白光透躯而入,“萧楚”无奈,擎出灵神全力迎击。
刹那间,明王的身形全部化为白光,使得“萧楚”身上黑白二色的光芒此起彼伏,穿插交击,不断趋于密集……
这是灵神对灵神的领域,任何其它的力量都无法插手。
黑与白,光与暗,存在与逝去,混沌与规整,在此正面交锋。
那里还有爱的誓言、无数的恩怨记忆、生死纠缠……
过了许久。
明王此举实是冒了绝大的风险,假若在灵神的交击中占了下风,被其打散与时空之匙的联系,亦或“萧楚”体内的混沌核脱离束缚,彻底爆发出来,都将是彻底的败亡之局。
他在玩一个非常危险的翘翘板游戏,他必须抓住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在“萧楚”的元神失去斗志、混沌即将外泄的同时,将两种质素相反的元神彻底融合,然后以至精至纯的元精锁住混沌核。
然而,彻底异化后的“萧楚”灵神何其强大,先前还顾及内里的混沌核,此刻则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狂扬而上,剧烈的波动中混沌核随时会爆发出来。
明王的灵神则不敢太深入到“萧楚”元神内部,怕一不小心将其守护混沌核薄薄的一层内层元神刺破。他能做的,只是在顶住“萧楚”的狂轰滥炸之余,坚毅地、耐心地,将一重一重的精纯灵神散进去。
从外面看,激烈的爆鸣声从“萧楚”体内不断传出,黑与白的纠缠已趋白热,他身体的形状渐渐消失,变成一个翻滚不休的两色芒团。
又过了许久。
明王开始承受不住压力——他此来的元能太少,主体以及元核都留在时空之匙中,而他要同时顾及的实在是太多!
他所依靠的是灵神(元能)的精纯,可是此刻,经过和“萧楚”长时间的对击缠打,混乱的力量已经深深渗入他的元神内部——说起来很简单,他主体意识存身的元能中心快要被突破了!而“萧楚”的元能竟丝毫不见衰弱!
明王突然想到,目前所接触到的是不是一个幻像呢——也就是“萧楚”用元能包裹着一个假的混沌核,使他不敢攻击?或者,这个元能包里才是“萧楚”真正的元核?
“萧楚”是不可能没有元核的,他的元核也不可能完全混沌化,那么,只有一个选择:
突破进去!
这么做有三种可能后果:一,那里面是“萧楚”元核,在自己的全力冲击下定会被击穿,那样会损失“萧楚”的一部分意识;二,那里面是纯正的混沌核,冲击之下混沌将被释放,沿光反溯,时空之匙也难幸免;三,那里面是半混沌的“萧楚”元核,如果平衡好的话,不但可以保住“萧楚”的全部意识,还能够借助他的核心元神束缚混沌核,甚至在强烈的冲击中能够制造出混沌石,彻底封存混沌核!
最有可能的,是第三种。
……
这一刻!
明王做出了选择,他忽然收回所有的灵神,虚势片刻,蓦然爆射出去,如同无数道利刃将包缚在那个核外的障碍纷纷切断,然后,一股壮硕的灵神矛闪电般透核而入!
一切都停顿下来。
在核里,明王的元神找到了正主,正如他的推测,是半混沌的元核!
存留在元核内的深层元神激烈运动起来,主与客,黑与白,两种能量在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里激烈碰撞。
这种情形并没有持续多久。
当核内黑白两色的元能交击到了无限密集的一点,时间与空间都似乎破碎了。光在动,还是在停滞?还有空气,声音?没有,都破碎了。
如果能有一双眼睛能够洞悉里面的秘密,它能够看见在最深最深的内部,一个包含着无穷维时空间、又似尘渍毫无的点缓缓出现——
明王成功了!他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工作。
那个点的上面,刻着纹。如果这些纹路能够被读取的话,我们说,那是生命的刻印。
可是它是那般的小,那般的微弱,那般的不可察觉。
混沌的世界被开启了,然而,混沌所释放的每一丝波动都被那渺小的它转变为无有穷尽的能量。一种宛如石质的东西逐渐长大,长大,我们说,那是生命吸收营养的土壤。
宇宙的种子终于开始了她的第一次萌发。
轰轰然,刺裂苍穹的光芒从界柱中央处爆发出来。光芒核心处,隐约有一球无可名状的能量体在悠悠旋转着,上面斑驳陆离的光纹交错纵横。
迸射的光芒烤炙着大地,死亡森林在瞬间化为飞灰,大海吼叫着被蒸成水汽,飞速向远方退却。只有八根界柱坚强地立在大地上,投下八道模糊的影子。
……
夜,已经快要去了。
剧烈的反应终于渐渐止息,光芒消退、收敛。
远方的大海咆哮而回,在岸边拍起滔天的巨浪。
界柱上的守护力网被破开一个久久不能回复的大洞,滋滋激响。
下方,已经被烤炙成光整晶石的地面上,黝黑的炼狱之剑旁边,一个赤裸的男子半跪着,他有短短的黑发,晶亮的黑瞳,白皙的肌肤如婴儿般柔嫩。
他双手小心地捧着一抔黄土,上面一棵碧草正吐出金黄的花瓣。
他凝视着手心新生的小生命,道:“返璞归真,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他是在对它说,还是对自己?
没有人知道,只是在另外的地方,在同一时刻,也有人在说着同样的一句话。
第四卷 我意弥合 第七十七章 生妄死休
(更新时间:2005-10-24 1:35:00 本章字数:12400)
时光回掠,那时太极之城上空的月亮正圆。
南宫凌托着腮帮坐在软垫上,旁边是悠悠平浮着的明王身躯,明列的守护圣兽“冥”眼睛半开半闭,卧在南宫凌身侧打盹。
忽然,冥站了起来,双眼圆睁。
南宫凌一震抬头,心道莫非那异凰来了?右手抓起了魔杖。
没有。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预想中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力,一点异常的动静都没有。
南宫凌注意到,冥的眼睛并没有望向外面,它却盯在明王身躯上。
一层淡淡的银光从他身上浮起来,然后缓缓的,缓缓的,明王睁开了眼睛,手指动了动,身形平转,双脚接触到地面,站定。
南宫凌手中的魔杖落地,脸上惊鄂和欢喜堆在一起,不知是什么表情。
“你……你醒了?”她大叫道。
明王嘴角牵出一抹笑容,没有说话,却送出了一缕灵念:“小凌,我可不是萧楚,我是阿陵啊……嘘!噤声!”
南宫凌嘴巴张在半空,艰苦地把肚里的话咽了下去。
知道这非是明王,南宫凌压聚音波,以白金圣龙独有的方式传讯道:“阿陵,你……你!你不是在丹姐元神里吗,怎么又会在这里?”
阿陵笑着传讯道:“傻妹子,估计现在整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蒙在鼓里。小楚早就醒过来,他们去次大陆不是秀子姐的主意,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南宫凌传讯道:“啊?该死的凯龙,他怎么没有告诉我?”
阿陵笑:“这可不怪凯龙,在他们出发去次大陆之前,只有秀子姐一人知道小楚已经复活,连我都不知道。这个冤家,把我害得好苦!”
南宫凌问道:“那你怎么会在他身体里?”
阿陵道:“不,不是他身体里。先前收入丹姐元神里的只是一个幻象,真正的我被小楚送到时空之匙中去了。我现在代替小楚支撑这个身体,他则去了次大陆,能收服异凰的也只有他自己才成,丹姐他们只是在那晃一下身,很快就回来。”
南宫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到达次大陆的明王只是其不及整体十分之一的元神,大部分还留在时空之匙中无法挪步。阿陵没有解释这些,因为那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清的。
在这个时刻,次大陆上的明王正幻为八神的样子和异凰周旋斗志,其抽动的精力之大,几乎使得时空之匙中的固留元能停滞下来。那毕竟是分身,而非是另外的一个明王。
阿陵俯身下来,用手抚着圣兽冥背上的柔顺长毛,叹道:“冥,此次你可要全力助我,只我一人可打不过摩裘斯。”
冥抖了抖耳朵,又懒洋洋地伏倒在地上,假寐去了。
“摩裘斯?!”南宫凌很熟悉这个名字,事实上这个名字就是黑暗和恐怖的代名词。她传讯道:“阿陵,你是说幻境的那个破坏神摩裘斯?他咋会在这儿?”
阿陵道:“这事说起来可就长了,涉及到小楚他们此次飞升阿波罗界的一些事。现在我说的这个摩裘斯不是幻境那个摩裘斯,而是他的幼年阶段——他才出生不到四千年。这些事等以后凯龙细细说给你听好么,我们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做呢。”
南宫凌皱着眉头,喃喃道:“什么幼年不幼年的嘛,我咋就听不懂呐。”
阿陵笑笑,抬头望向大殿门口。
那里,明列帝国的水火两位宰辅、渥瑞尔、艾林和中镇将军圣达迦正疾步进来。
见到明王好端端地站在殿中,众人面色各异。
两位宰辅似是知道内情,所以没有太惊讶。渥瑞尔等三人则不同了,他们刚和明王分开不久,这时突然见到明王满面含笑地望着他们,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明王体内的阿陵及时送出灵念,解开他们的疑惑。
圣达迦似笑非笑地看着明王的模样,想要从他的眼神里找出阿陵的特征来。
水宰辅威特尼斯轻咳了一声,收音传讯道:“殿下,我们是否该分析一下目前的状态?”
阿陵点头称许。
威特尼斯道:“魔神不来则已,一旦到来,必定是惊天动地之势。而且,魔神前身凤兰本在轩辕魔宫,对大陆各国各地了如指掌……说不定早就铺设了玄机,只待此刻发动。而且,”他环视众人,“九位国君远赴次大陆,我们这里力量空虚,即使全加起来也未必是魔神的对手。陛下传我八字真言,即‘避实就虚,生妄死休’,愚臣不懂内中玄奥,还请殿下指点。”
阿陵淡淡道:“实乃摩裘斯,虚乃休切等一干人。至于生妄死休,却是奥妙了,那是指摩裘斯所拥有的一项禁忌的魔法。据我所知,此法施展时大陆上一切拥有暗元素的生命都将被引发幻觉,产生自戕的死念。正因如此,摩裘斯在黑暗之神这个称号之外,又被冠上了破坏之神的名字。”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当然,”阿陵续道,“摩裘斯是位自视甚高的神祉,不到最后他不会用这种手段来要挟我们。他本身的魔力修为极为强大,除非九神同出,合力吟唱普天咒语,否则无人能将他逼到使用生妄死休的地步。”
费尔雅道:“用普通的方法,九神合力也无法击败他么,破坏之神竟有这么强大?”
阿陵叹道:“非是不能,而是不可,因为在大地上使用过于强力的魔法,在后果上和生妄死休没有什么差别。神祉是不能在大地上战斗的,只是他们力量激荡的余波就足以将大陆上的生命抹得一干二净。”
她不禁想到当初在银河系的银核边上对战森奥多时,将整个银河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相对于那次,这里的空域实在是太狭小了,更何况是在大地上。
这也正是明王为什么要到次大陆去收服异凰的缘故,因为那里的守界力网是由乾坤定亲自加持,在力网里随便做什么都没有问题。
渥瑞尔道:“殿下,我记得陛下曾在太极城外使用过禁咒,为什么就可以呢?”
阿陵苦笑道:“那时的魔神界君和这次的破坏之神摩裘斯完全不是同样一个量级,后者实在是太强大了,即使在神界里他也是数一数二的强大神祉,除了创世神外只有战神可以和他一战。此次乾坤定设计将他释放出来,正是考验众神的最后一个关节,若考验通过,破空飞升就指日可待了。”
南宫凌问道:“阿陵你就别卖关子了,要大家做什么,你快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阿陵静下来,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单靠九位神祉是无法完成考验的,那样也将失去此次靖国历世的意义,普通的百姓们可以做很多事。这其一,即陛下所言的避实就虚,我们需要一部分人去收拾隐在暗处的休切等八大祭祀。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和我们同来玄魔界的一万两千人都已被他们找到并种下了魔种,那是摩裘斯借以统治未来世界的力量筹码。”
圣达迦点头道:“这个陛下已经对我说过,我申请去完成这事。”
渥瑞尔道:“我知道他们的位置。暗处?在陛下的灵神之下,没有明处暗处之分。”他额头处有一明显的沙漏型印记,显然已对明王的灵神有所领悟。
艾林道:“我也去吧,八大祭祀的力量非同小可。”
阿陵点头道:“好吧,不过即使你们三个,力量也嫌单薄了些。费尔雅,稍后其它帝国的水火宰辅和圣女都将同聚太极,到时你会同另外七位火宰辅,加上艾林你们三个,对付八大祭祀该没有问题。”
四人躬身领命。
顿了片刻,阿陵又道:“这其二,就轮到水宰辅。待其它帝国的水宰辅到达后,我要传你们一项魔法,其名为‘命运锁链’。”
威特尼斯眼睛一亮道:“殿下,我们要将各国百姓都接连起来吗?”
阿陵道:“不错,陛下的元精之海已趋完备,是到启动这个魔法的时候了。大家不要小瞧百姓的力量,八个帝国,记四千万人,若合力于一点,那力量可说是非同小可……这也是我们对阵摩裘斯的最大筹码。”
威特尼斯躬身道:“得令!”
南宫凌急道:“阿陵,他们都有事干了,我呢?”
阿陵笑道:“不要急嘛,你我两个,加上拉维尼娜和小荷等八位圣女,我们十姐妹,要正面迎击摩裘斯,等待九位神祉的归来!当然,”她笑着看了看伏在边上打瞌睡的圣兽,“还有我们可爱的小兽冥。”
冥睁大眼睛,不知为何自己的名字前要加上可爱二字,还是小兽!若论真实的寿命,它可已经存在几万年!它的耳朵动了动,又闭上眼睛假寐去了。
这一刻,大殿里接连亮起传送阵的光芒,龙骑士阿弗托里克等外援到了!
※※※
今晚,对以酿酒为生的老汉班颉来说,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黄昏的时候,他抱着自家酿的老酒去了太极宫,见到了帝国王妃,当时的举动连自己都诧异。看到王妃辛苦憔悴的样子,他竟难过地流下泪来,还把王妃当成自己女儿一般看待。
说起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记忆中他还是在十多年前自己的儿子被人诬蔑杀害时哭过一次,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那时的世界,还不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可以过上舒心日子的世界,无论怎么任劳任怨、忍辱负重。
可是现在,他竟能够平起平坐地劝慰贵为王妃的那位姑娘,而他也不再是一个谁都看不起的糟老头子。
大家都来吃他的酒,城中最高阶的军官到了他这里,也客客气气的付钱。那倒不是因为城里只有他这一家酿酒,也不是因为明王陛下曾来过他的小酒馆,而是在这个看似动荡不堪的时代里,每个人都获得了应得的尊重。
这种情况,自明王陛下到达明列之后开始,自所有人都认识到无论贵贱,自己均是明王的子民开始。
他本来是不打算再酿酒的,因为明王曾对他说帝国的粮食并不多。可是他挨不过那些将军们的苦求。是的,这些在外行军打仗的将士们,过了今日可能就没了明日,喝口酒该不算过分吧。这一个月来,他第一次打心里喜欢那些当兵的,他们和他一样都是血肉铸成的人。这些活生生的人,正在为明列所有普通人的安定幸福而辛苦拼杀,他们都是可爱的人啊。
挨着老伴的身子,他迷迷糊糊地睡不着。
这时外面传来喊门声,老汉听出是太极宫那个守门的侍卫,那个壮硕的大兵多次来这买过酒。迅速爬起来,老汉小跑着前去开门。
寒意从门外透进来,老汉打了个寒战,浑黄的灯光下,大个子侍卫一身甲胄,手里端端正正捧着一柄小旗,旗上金色的沙漏形图案闪着光。
“阿达,进来进来,店里还有两坛新酿的,我抱给你。”老汉把门开大,让侍卫进来。
大兵阿达却不进来,他摇头笑道:“班大爷,这次可不是来买酒的,”他扬了扬手中的旗子,面容一肃道:“陛下传令!着太极百姓于今晚卯时一刻前务必到浮心广场汇合。”
他又取出两个方形的小标志递给老汉,道:“请您和大娘把这个标志系到额头上,到广场后自有人告诉您具体地点。”
老汉接过那标志,凑到眼前细细打量着,问道:“我说阿达,什么大事把陛下的旗子都请了出来,啊?”
阿达道:“是件非常重要的大事,您一去就知。”他点了点头,又到下一家招呼去了。
老汉匆匆回屋,把老伴叫了起来,不由分说地穿上衣服就往外走。
老太太不安道:“我说老头子,这么大晚上的,咱们干嘛去啊,还在额头上挂这么一个东西。咱们可早过了玩游戏的年龄了。”
老汉兴奋道:“玩游戏?嗯,也许是一个很好玩的游戏呢,来吧老婆子,今晚见世面去。”
浮心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在近万名士兵的引领下,人们依次站到了不同的位置。
老汉和老伴在比较靠前的位置上,在往前就是巍峨耸立的太极宫了。老汉可以看到,即使在宫内也是站满了人。
太极城有一百二十万人,可不是小数目。人群嘈杂,议论纷纷,比之闹市还像闹市。
站在老汉班颉旁边的人他认识,是城北贩卖杂货的老约翰,他正在喋喋不休:“大家伙知道吗,这次要发生大事件了!刚才一个兵哥说,陛下的历世即将结束,不日飞升,他老人家舍不得我们,要带我们一起走呢!”
另一人道:“我听来的可和你不大一样,说有一位暗黑破坏神要来破坏我们的王都,国王陛下一生气,打算用什么腾云追命什么魔法的,把我们老百姓也要炼成神,一起去打魔神!”
老约翰道:“你又瞎说,哪有什么魔神,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杂毛小子拿一堆破铜烂铁来显摆,陛下那才是神!吹口气就把他化了,根本就不撇他。还有,那叫‘究极命运大锁链魔法’,才不是什么腾云……”
二人一番对话,把老汉班颉听得一愣一愣的。其它也有人在议论,一个比一个邪乎。
班颉的老伴道:“老头子,大家伙是不是都吃错药了,这么大晚上的出来吹牛?”
班颉:“……”
他老伴又道:“今晚我可见世面了。”
……
卯时一刻,月上九宵。
太极宫内那座最高建筑的尖顶上突现奔射的光华,同时有三声急鸣的号角响过。
光华中现出帝国水宰辅威特尼斯的身形。他一身华彩长衣,右手持剑,左手高举。
“百姓们!”他的声音悠悠传来,声音不高,却传遍了太极城的大街小巷。人们静下来,纷纷仰首倾听。
人们并不知道,在威特尼斯说这句话的同时,明列帝国的另外四个大城邦里也响起了这样的声音,那里也有千千万万的人在仰首倾听着。
若视角再一次放大,南到南氏帝国的都城,北到北星帝国的雪域,西到西女帝国的水王都,东到东叁帝国的缥缈幻境,八大帝国记三十余个大城邦里,也各有一位宰辅在说着同样的话,各有千千万万的百姓在仰头倾听。
这是大陆的第一次同步。
“百姓们!”威特尼斯左手手心处正在缓缓聚起一个金色的芒团,内里金线万道,悠悠滚动,“很抱歉这么晚的时候把你们叫醒。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人群中最后一丝嘈杂消失了。
“我们,都是陛下的子民!我们追求平等、自由,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得到快乐幸福的生活。陛下对我们无所求,作为一位神祉,他早就得到了他所能得到的一切。那么,他为什么又来到这个世界上,佑护我们,为我们遮风挡寒、御兽杀敌呢?”
“因为,他也曾经身为人类,他的经历告诉我们,即使我们人类的内心有欲望和黑暗,常贪婪于不足,但是我们生命本质里的光明和爱,足以使我们站立起来,傲然于宇宙之间!”
“他想让我们成为和他一样强大的存在!”
人群蓦然沸腾,人们脸上闪着光辉。
威特尼斯左手的金色光团已经亮如炽阳,将他整个身躯淹没在灿烂的光华里。
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在心与心的连接里,没有欺骗。我们都和陛下性命交连,在大家痛苦的时刻,没有人知道陛下受到什么样的煎熬,可是在陛下身心憔悴时,我想所有人都曾有那种苦闷艰难的体验……”
人们都缓缓低头。不错,在过去的十多天里,人们都觉得心头如压了块大石般不畅,本以为是战争造成的,可现在水宰辅一说人们都明白过来。
明王在过去的十几天里接连受创,几次昏迷,他才是大家内心不舒服的原因。明王和他们,是性命接连的!
“现在,百姓们!我必须把事实告诉你们,将有一位强大的魔神要来到我们的王都。你们,愿意任凭他伤害我们的王吗?你们的心头,愿意背上这样的耻辱吗?”
“我想,你们的答案是否定的。当然,不要误会我们的王比他弱小,恰恰相反,我们的王已经到达飞升的边缘,世界上没有一位神祉的力量能够超越他。只是神祉与神祉间的战斗是不能在大地上进行的,因为那可能会将大地崩裂成碎片。魔神就是要借此来辖制陛下,我们能让他如愿吗?”
“今天!我奉从陛下的旨意,将以天道魔法‘命运锁链’将你们所有倾听的人连接成为一体。那时,你,我,他……大陆上四千万神的子民将贯连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强大存在!我们不能任凭魔神践踏我们的大地,也不能任凭陛下一人支撑起本属于我们的责任!这就是我将你们召来的目的。你们能否告诉我,你们愿意这么做吗?如果愿意,就举起你们的拳头!”
“我们愿意~~~!”无数只拳头高高举起来。那声音如大海潮涌,如怒雷奔袭,滔滔滚滚,只冲云宵。
威特尼斯手心的光团已经明亮至无可明亮处,整个太极之城都沐浴在灿金的光华中。
※※※
渥瑞尔、艾林、圣达迦和费尔雅等八位火宰辅,计十一人,从传送阵中出来。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休切等八大祭祀。
前方,是一顷大湖,一望无际。
渥瑞尔遥指大湖中心处,道:“这里是擎利斯迦的遗迹,周边原本是炼狱森林,陛下解开天地封魔阵后这里就变成这副样子。他们就在水下。”
艾林缓缓点头,表示他搜索的结果也类同。
“水下?”阿弗托里克皱眉道,“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艾林道:“水下有一重很复杂的黑石建筑群,并有力场保护。这里看来是他们的大本营。”
费尔雅问道:“可以看到里面有什么吗?”她是十一人中的唯一女性。
渥瑞尔摇头道:“也许是我们的力量还不够,无法驱动陛下的灵神更做深入,但却足以捕捉到休切的元能波动。另外,里面显然不止休切等八个祭祀,嗯……至少有几百人在里面。”
艾林却缓缓摇头道:“几百人少了些,这个数字应该再放大二十倍。其中有些人的元能波动非常精微,显然是高手。”
西女帝国的火宰辅开口道:“通过防护力场的操纵可以改变元能的特征,比如刻意地使某些特征放大,或使某些特征缩小……除非进入到力场里,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可能都有误差。”
阿弗托里克道:“那我们还进去吗?”片刻后他又自己回答自己道,“废话,当然进去,虽然本人不大喜欢水。”
众人笑。
雁行帝国的火宰辅显然从落空元神山征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他道:“不管是什么样的力场都会有弱点存在,若能找到这附近的某些传送阵的痕迹,也许可以通过空间错点将灵念散射进去,知道力场里面的情形。我们这样闯进去很不妥当,总感觉是陷阱的样子。”
渥瑞尔点头道:“嗯,有理,那谁来找一找?”
这座大湖方圆近五百里,找起来可不容易。更何况,这里先有擎利斯迦的崩榻,后有明王的震怒,水面上看似平静,在肉眼难以分辨的层次上却密布了无数的大小能量乱流。在这种情况下寻找传送阵运作的痕迹?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最后相视大笑。
阿弗托里克笑道:“算了,我们理论懂得很多,力量却差了火候,比较照国君们还差很大一截。既然谁都没有办法解决,就剩下最简单的方法。”
众人拿眼看他,他弹了弹袖上一粒灰尘,道:“只好硬闯喽。我就不信他们能长出八头六臂来?”
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湖心,上空五百米。
众人凝望着下面的水面。
费尔雅忽然道:“若我们轮流用魔法攻击,你们猜这水底的建筑能支撑多久?”
渥瑞尔托着下巴,道:“这些建筑此前曾经历过擎利斯迦的崩榻,又被陛下用玄黄气重击过,早已残破不勘,能有力场维护也只是应个景儿……我估计每人全力一击,只需两轮就告击碎。”
艾林嘴角带出一抹冷笑,道:“何须两轮,别忘了我们都是接近半神的体质,诸位宰辅更是九次转世。半轮足以。”
圣达迦微微后退着,他旁边的龙骑士正拉足了架势,一团雷电滚滚的金红气芒在其环抱的双手间出现。圣达迦苦笑道:“也许半轮都不需,龙骑士一人就够了。”
然而,没待龙骑士击出他的招式,下方水底传来一阵闷啸,众人细察之下,竟在某一处裂开了一个入口!
气芒隐去,龙骑士笑道:“看,他们还是蛮客气的嘛。”
其它人大笑,也不停留,飞身破水而下,从那入口处进到了黑石建筑里面。
一重力场将水隔绝在外面,众人穿过去,环目四望。
入口内是一个小厅,面对他们的三面墙上各开出了几条甬道通往内里,墙壁、地面和天花板都是未知质料的黑石,光滑无纹。
渥瑞尔用灵念传讯众人道:“这里面也被力场分隔成无数小间,陛下的灵神还是无法勘透全貌……不过,我们应该走正对着我们的这条路。”
他转头望向艾林,艾林细细品味着,同样传讯道:“不错,中间这条路里面的元能波动最频繁……嗯,放心吧,没有什么机关。”
虽说各人对自己的力量都充满了自信,但是到了人家的地头,不心怀惴惴是假的。况且,这见鬼的地方,连一只老鼠都找不到。
他们踏入了那条甬道。
※※※
玄云起高岳,终朝弥八方。
阿陵在萧楚身体里,用萧楚的眼睛凝视着东北方天际渐趋浓重的黑云。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役使萧楚的身躯,早在她成神之前,还是白莲仙子的半身时,就曾这么做过。那时因缘错乱,害得萧楚本人远赴大草原,演绎了许多悲欢故事。
圣兽冥昂首立在身侧,南宫凌和八位圣女环围在她左右,下方太极城内,威特尼斯还未开始他的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