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当世对投附军的使用,通常都是先拉到战场最前头去消磨敌军的锋锐。
比如叶济罗荣在荆州城下,便是将两万多降兵先堆到城下冒着如雨而下的箭石去挖城墙脚,对降兵的伤亡根本就不管不顾,以此来减轻本部兵马的伤亡。
罗文虎给指令率部随军参战,以为也将面临这样的命运——也以为只有闯过这劫,才能真正的叫淮东军信任,才会逐步向淮东军的嫡系精锐迈进。
虽然有这样的觉悟,但罗文虎的心情不可能好受。
有几个人认定自己会给派到战场送死之后,还能兴高采烈的?
但看到曹子昂持续不断补给他们以往想都不敢想的精良兵甲,战械,罗文虎的心态就开始改变:认识到曹子昂急于将他们派上战场,不是纯粹要将他们送上战场在北逃敌骑与淮东军嫡系精锐之间当肉垫子,而希望他们能上战场,能弥补淮东军兵力的不足,对待他们并没有特别的歧视。
罗文虎及麾下将领的心态变化,实际带来的是士气变化。在面对北逃溃敌之时,拦截兵马倒不一定要多强,多么的训练有素,但一定要有正面拦截溃逃敌骑的勇气跟意志。
以上是罗文虎等将领的心态变化,但对普通兵卒来说,闻着铁锅里传来的肉汤浓香,就已经是十分的兴高采烈。随曹鹏补入营伍的军令官们,正抓紧时间给这些投附兵卒讲解军纪及奖惩之事。
待雾气稍散,罗文虎即拨营西行。过章家河时,白雾已经退得差不多,如蛋鸭蛋黄似的朝阳浮在薄雾之上,看上去有些清冷。草上白霜早也给践踏成一地狼籍。
章家河上已经搭起来数座浮桥,但浮桥周围都是趟水而过的痕迹。
章家河入秋之后,仅有三五尺深,但已是入冬季节,淮东军将卒直接趟没过腰,伸手寒骨的河水去进袭罗献义在西岸的营地,也可见淮东军将卒作战时意志有多强悍,坚决。不过没有办法,前部兵马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杀进罗献义所部营地,后部兵马才能从容架浮桥过河,进行后续冲营及追溃的战术动作。
在河曲内侧,罗献成的临时驻营一片狼籍,满眼都是残兵断戟,插在地上的箭羽密集的跟秋后收割的稻茬子一样。到处都是伏尸,鲜血在清冷的空气里开始凝固成紫黑色,给后续行军通过的兵卒踩踏。
一群群俘兵都抱头蹲坐在路边的浅沟里,稍有异动,就会给监控的淮东将卒严励压制下来。
这些俘兵看着罗文虎所部从他们面前通过,穿着跟他们一样的兵服,只是在手臂上绑有红带以为区别,此外就是兵甲皆全;稍有些眼色的俘兵都知道,罗文虎所部都是投降后给淮东军收编并立即派往战场的随州军。
有些胆色大的俘兵跟监押将领嚷嚷起来:“我也投降了,给我饭吃,我拿起兵刃也跟着你们去打仗……”给俘虏后是生是死还不得而知,要能跟眼前的降兵一起去战场,能在战场上生存下来,至少也能减免前罪。
有人起头,就有更多的人附和。随州军里,大多数人本就是穷苦,没饭吃才跟着造反杀官的。
不过这么大的事情,根本不是监押小校能决定的。他只是派人将那些要闹事的俘兵拉出来,单独看管,看不顺眼,抽两鞭子。
“狗剩子,我是田苏啊,帮我跟淮东的将爷美言几句,我也跟你们去上战场……”有一名俘兵从浅沟上爬起来,朝罗文虎身边的周胜大喊,想引起他的注意。
监押的将卒立时有两人冲过来,将这名冲上道理的俘兵按倒在地,拿腰刀架在他脖子就往沟下拖。
“苦娃儿。”周胜认出俘兵是乡里旧识田苏,脑袋给热血一冲,拔着马头就要冲过来救人。罗文虎一鞭抽过去,将周胜拦住,周胜才省得田苏此时是俘兵,他要是冲过去救人,怕是要当场给监押的淮东将卒斩杀,连罗文虎都救不了他。
周胜向曹鹏看去,求道:“苦娃儿跟我一样是穷哈哈,当年给罗爷强拉进营伍,可没有做过什么恶事,可不可以叫他们跟着我一起去将功赎过?”他也晓得这事罗文虎作不了主,只能求曹鹏。
“文虎,你率部先行,我与周胜留下来问问是怎么回事,”曹鹏说道,“另外,淮东不会杀俘,只要你们在随州军里的亲故没有做过大恶,又能及时放下兵械放弃抵抗,保住性命绝不会有问题,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罗文虎率部先行,曹鹏与周胜留下来,他认得负责留在此间临押俘兵的营将马三,问道:“平林埠那边缺人,我挑些人手走……”
“除了俘将,那些个普通的俘兵,你只要觉没问题,全挑走都没有问题……”马三说道。
这回曹子昂率兵潜伏进来,战卒有五万,但辎兵极少,更没有随军民夫,一直到发动偷袭前,才在柴山周围征用数千民壮随军,但依旧严重不足,眼下只能从权俘兵里补。
曹鹏叫周胜与田苏从俘兵里的百余老乡都挑出来,简略的饱餐了一顿,就再去追赶先行的罗文虎。
天黑之时,罗文虎,曹鹏率部便到随州城南的白云山北麓。
站在山头能看到夜色之下的随州城,城里好几处火头燃起,将随州城从周围暗沉的夜色里清晰的勾勒出来。
曹子昂都会派信使将荆襄战事的最新情况通报诸部,以确保诸部能根据最新的情况做出应有的战术调整。罗文虎,曹鹏到白云山之后,便知道随州城内的战况。
罗献义在章家湾没有能守多久就弃营而逃,唐复观率部就咬着罗献义这股溃兵的尾巴直接冲入随州城东门。在罗文虎他们率部赶到白云山北麓之时,唐复观所部已经击溃随州城东门守军,控制住随州外城,不过叫马臻,罗献义率残部退守长乐宫。
罗献成在随州经营好些年,在随州军里筑内城作为他的长乐宫城。长乐宫坚固程度不亚于外围的随州城墙,有近四千残兵随马臻,罗献义退入其中顽守。
唐复观率轻兵追袭,手里没有能强攻城池的重型战械,一时打不下长乐宫,此时派兵堵住处长乐宫,正加强对外城的控制。
罗文虎心头涌起莫名的情绪。
虽说马臻,罗献义还率残兵在长乐宫里顽抗,虽说钟嵘,罗献成有南北两线还有九万兵马,但长乐军据随州的时代从此就真真实实的要翻过去了——只要柴山潜伏兵马真正的面貌跟实力传到南北防线上,南北防线上的兵马在外翼淮东,淮西主力的打击下就会立时支撑不住而崩塌掉,不会再有什么奇迹发生,难道罗献成,钟嵘,还能来得及回援随州城?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二十八章白河滩溃敌
即使淮东在荆襄腹地投入五万兵马,在整个荆襄战场上,并没能彻底的改变双方投入的兵力对比,真正的杀手是柴山兵马刺入荆襄腹地,将彻底打敌军在荆襄的军事部署。
即使有奢文庄,陈芝虎,苏庭瞻等少数敌将窥破淮东军的意义,但也没有能力及时调整南北两线的兵马部署,来应对当前的危局。
敌军再多的兵马,一旦阵脚乱了,陷入难以自抑的慌乱之中,最终的命运,也不过是给有着周密计划的淮东军从容的分散吃掉。
随州城守军如此,石城援兵也是如此。
苏庭瞻在石城得襄阳援请之后,派副将索成栋率三千骑兵于二十日午前进援樊城。
二十一日,日隅时分,索成栋率部已至樊城东南约三十里的龙嘴山一带,其时距阿济格在樊城外围设立的白河滩营垒已不足二十里。
索成栋只需要再加一把力,就能与阿济格在白河滩的兵马会合,却没有想到就在龙嘴山的另一侧,已有淮东骑兵进入。
孙壮于十九日午前,率五千骑兵从礼山出发,绕过随州城,马不停蹄的往西驰行,仅比索成栋提前半个时辰进入龙嘴山东麓。
孙壮所部兵力占有优势,但两天行四百里路;而索成栋兵力处于劣势,但一天一夜才行不过两百里地,可以说整体上不处于劣势。
不过,最为关键的,索成栋一心驰援樊城,根本就没有考虑到淮东在荆襄境内还另藏有伏兵,甚至没有在龙嘴山的另一侧放出远哨。曹子昂他们对石城援樊城的兵力,开拔的时机以及行进路线在事前都有着准确的判断,并且在这一路线上部署有大量的斥候随时监视石城援兵的动向。
索成栋对从东面驰来的淮东援军毫无觉察;而孙壮在进入龙嘴山之前,就知道会在龙嘴山与三千敌骑相遇。或战或让,或待夜后从阿济格白河滩营垒绕过进入樊城与黄祖禹,周斌合兵的主动权都握在孙壮手里。
陈济格虽说已汇合从新野,钟宜等城赶来的援军,在汉水北岸白河滩聚集的兵马超过八千,但其视野给牢牢的吸引在樊城。从白河滩往北,有数十里宽的缺口,可以叫孙壮在入夜之后潜过去进入樊城,与黄祖禹他们汇合。
淮东军的斥候散在龙咀嘴谈不上多险的山头,监视着从南面进入西麓两小队敌兵斥候。这两小队敌骑来得很快,也很快从龙嘴山西麓的坡沟里趟过去;差不多在十里之外,就是索成栋所率石城援敌主力,三千骑散开来驰行,给约束在汉水东岸与龙嘴山南麓所夹成的河谷里。
龙嘴山西边的河谷很开阔,差不多有十数里纵深;龙嘴山本身也远谈不上有多险峻,西坡都是起伏平缓的坡丘,有着疏疏密密的树林以及荒芜多时,长满蒿草的水旱田地。
三千骑兵驰行而过,差不多填满方圆近十里的空间,比一万步卒过境还要壮观。
只是这股敌骑根本没有意识到在与他们隔着一道长岭的东麓,淮东骑营第三旅五千将卒正在树林里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
从礼山出发时,孙壮所部五千人,八千匹马。前面走得急,赶时间,后面走得缓,是考虑有遇敌的可能而节约体力。就算如此,到这时候,也有一千多匹马跑废掉。
这时候还要进一步将体力不足的马匹挑出来。
骑兵作战,比步卒要分散掉多,特别是野地冲击敌骑队,阵形将更散,但对战马的体力要求更高,为了保证足够的冲击力,要临时抽编出两支尖刀队以为前锋。
“打不打这些龟孙子,还是让这些龟孙子有机会逃往新野去?”孙壮停在龙将陈刀子等部将拢过来,商议对策。
待柴山伏兵的真正实力暴露出来,在白河滩的敌兵一旦意识到根本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夺回樊城,就很可能直接往北面新野逃去。
谁都知道哪怕荆襄会战赢得再漂亮,也不可能一条鱼都不让漏网的完歼荆襄境内的敌军。只是,叫眼前三千敌骑得以逃脱出去,叫陈刀子等将领心有不甘。
“打他,娘的,”陈刀子手往下切,回答很干脆,“这些龟孙子,三千骑兵就有六千多匹马,不打下来心不甘啊!”杀伤多少敌兵他不大关心,他眼馋眼前六千多匹战马。
“就知道你个龟儿子馋战马,”孙壮骂了陈刀子一句,说道,“你不想办法将白河滩的敌兵一起打溃掉,只是击溃石城援敌,有个屁时间满战场去捉马?”
随孙壮一起驰援的唐希泰问道:“那有没有可能将白河滩敌军一起打溃掉?阿济格在白河滩两岸筑营垒主要是防备西边黄祖禹他们从樊城打反击,只在河滩以西挖长壕,东面的防御较为薄弱;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我们会有更多的兵马从东面接着打来……”
“要是黄祖禹能出樊城进击白河滩,应能打其不备,将这些个龟孙子夹在肉饼吃掉,”陈刀子搓着手说道,“只是石城之敌眼见着就要穿过去,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派人潜去樊城通知黄祖禹出兵。”
“也不是不能打,”孙壮摸着胡子渣乱糟糟的下巴,说道,“就先放石城之敌先过去,我们从后面进击,打溃他们之后再接咬着溃兵一起去冲击白河滩的敌垒……”
孙壮所率都是轻骑兵,轻骑冲击有防备的营垒是很危险的事情。
敌营垒防御再薄弱,哪怕只是一道栅墙,只有要能提前在栅墙之前多设两道拒马,在栅墙之后以步卒结以枪阵,辅以大盾,弓弩,就能有效封堵骑兵的直接冲击。
一旦骑兵的速度给压制下来,再想冲破步阵,营垒,是极难的,伤亡之重难以想象。
由于从龙嘴山过去十七八里,就是白河滩敌营,孙壮是要让三千石城敌骑先过龙嘴山,他率部再从尾部进击这支敌兵,将其击溃,然而追杀溃兵,使溃兵冲击白河滩敌营,使白河滩就算建了防阵也给先迎接己方溃兵的冲击;而他们则尾随溃兵之后,冲进白河滩敌营,一举将樊城外的这股敌兵操翻,这样不需要樊城的黄祖禹配合。
当然这么做,也有凶险。要不能一鼓作气将十余里跑下来,直接杀进白河滩敌营,踩营就会失败;就算能及时撤走,脱离接触,伤亡也难控制。
“打他,娘的,总不能叫战功都给黄祖禹,周瞎子两个浑球都占过去。”陈刀子说道,他激动起来,脸上两道血痕跳动起来,格外的狰狞,凶狠。很显然,他们要是照着计划进樊城与黄祖禹,周瞎子汇合,即使成功守住樊城,并封锁樊城一线,战功就要逊色得多,他怎么甘心?
白溪是一条从枣阳南丘山间,南流入汉水的溪河,曲曲折折十数里,两岸都是沃野。由于溪水上游河床有白色钙石,遂得名白溪。此河汇入汉水时,两边的河滩宽有两里,不过此时已是初冬时节,溪水枯瘦,还有流水的溪面不过十数丈阔,水深也没不过马腹,两边乱石滩上长满能没人顶的蒿草,芦苇。
当世江河都是如此,要是两边没有天然崖山及人工大堤的约束,在平原地区的河水就会没有约束的往两边平地漫溢。越是到下游,河滩越阔,而使水流越缓,积沙现象越严重,从而水位越浅。
汉水上游给两岸险峻的丘山夹住,上游最窄处不过百余丈,水深十余丈,到襄阳后,河阔也只有五六百步,入冬后航道还有近三丈深;但再往下游,特别是钟宜之后,两边的河岸陡然开阔,增加七八倍不止。一方面河水给分铺开来,另一方面水流减缓,积沙严重,使得水深就陡然变浅起来,连一两千石载量的战船要驶进来,都要小心翼翼,避撞上水下暗沙。白河这么小支流,更是不堪。
阿济格不在铁桩码头与袭樊城的淮东纠缠,而是撤到樊城东十一二里外的白河口,烧去两边河滩上的蒿草,芦苇,结东西两垒,以待援兵过来汇合。
如唐希泰所言,阿济格主要防备樊城内的淮东军出城反击,故而在西垒前挖长壕,增加防御;东垒要简陋得多,仅是树栅为营,以接纳从汉水东岸赶来的援军。此外,阿济格又在河口宽十余丈阔的水面架起两座浮桥,衔接东西两营。
南漳,钟宜,新野,枣阳等地以及白阳关的水军离襄阳最近,驻兵虽少,但积少成多,赶到白河滩的援军以及阿济格从南岸襄阳城渡河调来的兵马,总数加起来也有八千人。
此时,荆门还有三千援兵进入襄阳城,归副将佟瑞麟节制,从浮桥以及渡河补入铁桩码头,攻打樊城城南的桥渡区。
阿济格站在东滩营垒的望楼上,石城三千援骑已经进入他的视野。三千援骑这时缓下速度来,在野地里展开而行,差不多将视野填满,叫阿济格松了一口气,与襄阳知府沈浩波说道:“舞阳冷子霖那边还没有回音,不过等泌阳三千援兵明天赶来,我们就可以攻打樊城了……”在他看来,夺回樊城,恢复粮道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沈浩波也以为如此:加上石城援兵以及屠岸从泌阳派来的援军,阿济格在襄阳能调用的兵力总数将达到一万八千余众,已经有能力进逼樊城城下展开反攻,至少可能将防御相对薄弱的桥渡区先夺下来,以免淮东袭敌狗急跳墙打下桥头将浮桥烧毁。
据樊城失陷已过去两天一夜的时间,阿济格,沈浩波犹满心的想保住衔接襄阳与樊城的汉水浮桥。
看着石城援骑前哨已经到营前,阿济格便下令打开营门,准备迎接石城援军进驻东垒。这时候西垒有数人过浮桥往这边走来,赶到营门口的望楼下,朝阿济格行礼禀道:“汝州王有急信需那赫将军阅看……”
舞阳那边没有回音,而在确山的陈芝虎却派信驶驰来襄樊?
阿济格叫亲卫将陈芝虎的信件拿上望楼来,拆开来看过,只觉可笑,将信递给沈浩波,说道:“汝州王真是忧心得很呢,竟然说淮东在庐州的数万精锐已尽入荆襄,要我等立即分兵退往襄阳,新野,连枣阳都不能去,要我毁去浮桥。沈大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沈浩波接过陈芝虎派快马递来的急函,没等他看信,就看到正往东垒行来的石城援兵尾后出现骚动。
尾后的骚动就仿佛石子丢进河里荡起的水波迅速传开,石城援兵在行进里,前后展开本有数里纵深。几乎在眨眼间,骚动就传遍前阵,有十数骑死命打马的往这边奔来,到营垒前惊惶大喊:“尾后有袭敌追近,尽是骑兵,人数不详……”
沈浩波一时间没有抓住陈芝虎派人送来的急信,背脊寒意直窜头顶,血液冻住一般,一动都动不得,叫惊惧抓住喉咙,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阿济格也脸如死灰,骇然失色,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怔站在那里,没想到陈芝虎在信里的猜测眨眼间的工夫就在眼前就得到验证……
虽说石城敌骑在前头已有警觉,但一切都慢了,孙壮率部已经缓缓接近其尾后三四里外展开锥形攻击阵形,就等着加速冲锋。在右翼,更有陈刀子率三营骑兵从龙嘴山北麓绕过,盯住其右翼,他们的目的,一是要打溃前面的敌骑,二是要将敌骑溃兵往白河滩东垒驱赶……
“所有将卒皆有令,杀我父老乡亲的胡狗就在眼前,今日报血仇,立战功,大家杀敌不需留情,”孙壮一字一顿的说道,“为淮东的荣耀,拔刀……”
淮东轻骑兵皆制式马刀,散开来做出最后进击准备的三千将卒,闻令皆出战刀,在午时冬阳的照耀下,白花花的刀刃闪耀起来的光芒,汇成光一般的海洋。
孙壮那边拔起战刀,近三千柄战刀在太阳的照耀下,在蒿草,灌木之间泛起粼光一般的光亮。陈刀子他们在高处,离得虽远,但看到那片光亮,已不需要其他提示,就知道孙壮在那边已经下令进击。
“拔刀。”陈刀子拔出战刀,往前方做出压刺动作,以为进击指令,他身后两千骑兵也都夹,紧马腹,缓缓的加速,往前面的惊慌不安的敌骑迅速接近。
越近敌军,战马驰行的速度越快,很快就蹄声就像暴风骤雨一样的淌过龙嘴山西麓,就着斜向下的地势,往白溪东口的平原地带涌出。
索成栋虽是历经血战的骁勇战将,他本在前阵,发现尾后异常,这时候驰来观察敌情,这时候看着两大股骑兵从后面以及右翼斜击过来,顿时吓得面无血色。起初发现异常时,只以为是小股敌兵接近骚扰,没想到是他们人数更多的骑兵部队。
轻骑兵全速前进,快如闪电。三四里的距离看上去远,驱骑掩杀过来,也就是眨眼间的工夫。
看着淮东骑兵在野地奔趹扬起的灰尘,形成巨大的将整个龙嘴山都闭住的尘障,仿佛洪水水线一样快速涌过来,索成栋知道他这时候做什么决定都没有足够时间传达下去进行调整。
索成栋知道大势已去,在数十扈兵的簇拥下,打马往西走,边走边对路边的骑卒下令:“往北走,往北走……”声嘶力歇,充满着绝望。
索成栋这时还能想到淮东骑兵从后面掩杀过来,是要击溃兵他们之后再顺势冲击白河滩营垒。所以,索成栋在扈兵的簇拥下,往西走,有心想在淮东骑兵追来之前,先一步避入营垒,但同时下令手下往北逃散。
索成栋的反应一点都没有错,只可惜他如此匆忙而惊惶的下令,只会引起更大的惊慌,有听令往北逃的,但更多的兵马看到索成栋打马而走,都是下意识的往白滩河逃,想着先一步避入营垒逃入后方的掩杀。有闻令往北,有下意识西逃的,除了外围的骑兵能很快奔跑起来之外,更多的骑兵在白河东岸的平原上只可能乱作一团。
在尾后,也有少数血性勇卒打马迎击淮东骑兵,想给前面的友军争取一些逃亡的时间,但是尾后两三百骑都没能拉起马速,就给像尖刀刺来的淮东骑兵杀入。
顺冲势侧摆的战刀在空中划过有如闪电,都不需要额外用力挥砍,刀刃搭上敌骑的身子,便是坚韧的皮甲以及薄铁甲也会在接触的瞬间给破开,裸,露出来的脖子脆弱得就像田地里的庄稼,轻易就给整个的割断,鲜血喷溅,就像一眼眼喷泉从地里冒涌起来……
两三百敌骑没能提起马速来,甚至都不能稍稍的挡阻一下冲势,就给杀得溃不成军。
偶有人逃过前面的战刀,但也躲不过紧接而来的补刀……给三千骑兵向洪水一样的冲过去,这两三百骑连一个活口都没有剩下来,只是战马散乱的停在战场上,似乎习惯血腥一样。
阿济格虽下令关闭营门,但石城骑兵正争先恐后的往营垒里逃来,接连不断,根本就阻拦不住,也就没有关闭营门的机会——东垒纵深就也三百步多宽,前头骑兵逃进来,都来不及下马,后头的骑兵就紧跟着涌进来,推着前头的骑兵往河滩走,根本就收不住冲势。
阿济格在东垒有两千兵马,但叫数百骑兵抢先恐后的逃进来,东垒这两千兵马也给冲得七零八落……
“将军,只能去南岸,什么都来不及了。”沈浩波拉住急红眼的阿济格,要他一起往南面的汉水河岸逃,而不是渡白河去西垒。
淮东骑兵主力离营垒还有六七里,但在营垒外的六七里纵深里,都争先恐后败逃的骑兵,尾后给杀得溃不成军。不要说没有机会关上营门,就算关上营门,栅墙也会先给这些多溃骑冲倒,营垒里两三千兵马都乱作一团,很快就会形成溃兵……
“不!”阿济格不甘的大吼,他双臂都是神力,用力一甩,将沈浩波的身子甩了五六步,差点给一匹惊马踩到。
阿济格拔出腰刀,将身边两名惊慌无惶的兵卒直接砍死,喝道:“慌什么!过河去西垒!”
“白河口水太浅,守住浮桥也没有办法敌兵形成封锁,这边大量的溃兵给直接赶入西垒,将西垒带入混乱之中,而樊城那边马上就会跟着出兵。”沈浩波扑过来要阻拦阿济格,要不是死于乱兵之中,就只能立即往汉水河岸逃,乘船退到汉水里去。
“乱我军心者,斩无赦!”阿济格一刀直接朝疯了一样的沈浩波刺去。
沈浩波临死犹不肯信阿济格就这样杀了他——阿济格丢下沈浩波还在不断往外涌血的尸体,带着百余扈兵就朝营垒里的乱兵杀去,砍出一条通道浮桥的血道,欲退到西岸率西垒的六千兵马建立防御。
营门太小,更多溃骑挤不进营门,后面都是逃溃,又不能掉头,冲向,只能直接东侧的栅墙。
栅墙很快倒塌,形成叫淮东骑兵直接冲击东垒的大缺口。只是恰如沈浩波判断那样,营里的兵马也迅速给裹溃,溃兵无处可逃,两座浮桥又太窄,大量的溃兵给直接赶下河口。
在混乱之中,齐腰深的浅水都会淹死人。无数人在河里跌倒,没能爬起来,就给后面的溃兵踩住,压住,溺水而死者不计其数,但也有无数人趟过浅水,欲逃到西垒避过后方的掩杀。
由于一切发生得太迅速,西垒这边虽有六千兵马,但一时间也没有办法阻止溃兵冲上岸来。阿济格带着扈兵退到西岸,带头要将溃兵杀散,不使他们冲敌西垒防阵,但奈何更多的溃兵冲上岸来。在阿济格明白大势已失去之时,淮东骑营的前头部队已经占据浮桥掩在溃兵之后冲杀过来,更多的淮东骑兵骑马踩着河里的浮尸,趟水过来,直接杀入西岸的防阵,阿济格连撤往汉水河岸的机会都没有……
天时晴好,白河滩虽距樊城东门有十一二里,但孙壮率骑兵进击白河滩东岸里,黄祖禹,周斌他们站在东门城楼之前,就看出端睨,待到敌兵东岸大溃,就什么都明白了。
“杆子爷真他娘的狠!”郜虎忍不住兴奋的大叫。
黄祖禹也是兴奋得说话都有些打颤,努力使自己镇静,与从桥渡赶来的周斌说道:“你立即去城南,反击铁桩码头及桥头敌兵,趁其乱要其命,不使他们退去南岸。我率部去夹击白河滩……”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二十九章滩头说美人
白河滩西垒拥挤了太多的兵马,溃乱一团,骑兵拉不开速度,但守兵更摆不开防阵,给趟河随溃兵之后而来的淮东骑兵分割成七零八落。
淮东骑营的战卒们,也不再讲究队列,队形,而是数十人一拔,看到那里还有没放下的兵械的敌兵,就拔拉马首,刺杀过去,舞动战刀左右挥砍,几乎随意一刀挥砍下来,都能带起一蓬鲜血,收割一颗头颅……
营帐起了火,很快就窜烧起来,马蹄踩踏得火星四溅;樊城兵马也已经将壕桥车推往西垒外的长壕里,架起数座直接进攻西垒的通道,更派出一队兵马往北迂回,拦截溃兵往新野方向逃亡。
孙壮勒马停在东岸滩头高处,唐希泰也在数十骑的簇拥下,从后面赶过来与孙壮汇合,看着白河西岸的情形,也知大胜已定,那些个敌兵只是在做最后无谓的挣扎跟反抗;黄祖禹那边派兵出城也十分的及时,封堵住敌兵往西,往北逃窜的道路。
在更远处,横垣在汉水之上的浮桥仿佛一条大火龙,在襄阳的敌将这时候终于想到要将浮桥烧毁了。
整个白河西滩营垒,本身就是建立在河沙淤起的沙坡之上,地形上没有险峻可言。一旦从内外两侧都给突破时,给切割得七零八落的敌兵想凭借险峻,狭窄的地形负隅顽抗,拖延时间都没有可能。
暮色降临之时,白河滩的战事便接近尾声,除了少数敌卒打马冲过封锁线北逃外,敌水军在汉水之上的战船,也没能接走多少人。
孙壮,黄祖禹以及中下层将官,都无意的收留太多的俘兵,都是纵兵杀戮,暮色之下,残火映照着满地伏尸,鲜血不断的流入白河之中,将浑浊的白河染成一条血河。而白河口给溺亡的伏尸积满,水流不畅,水位在黄昏时倒涨起不少,将浮桥抬有一两尺高。
“杆子爷,这一战可是打得畅快人心啊!”黄祖禹拔拉着马首,与过河而来的孙壮,唐希泰并驾而驱,换作谁都没有办法抑制对眼前大捷的兴奋,这一仗几乎全歼了敌军聚于樊城东面的兵马,彻底打碎敌军夺回樊城的妄想。
“只是有些可惜啊,”黄祖禹不无感慨的说道,“周斌拿下铁桩码头,拿下飞羽岬,但是敌将佟瑞麟没有一点武勇之气,早早关闭了襄阳城门,又纵火烧毁浮桥……”
樊城离汉水北岸有两三里的距离,襄阳北城墙就紧挨着汉水南岸的崖石而建,飞羽岬浮桥过去,就是襄阳北城门——如此险峻的地势,北岸想靠出其不意的突袭拿下襄阳北城门,继而一举攻克襄阳城,那是不可能的。
再者浮桥绝大多数桥段都浮在水面之上,两翼都是敌军水营战船,樊城兵马想通过浮桥进夺襄阳,如何掩护两翼不受敌军水营的攻击?
孙壮抬头看了看还在燃烧的浮桥,在暮色之下有如浮在汉水之上的火龙。
能一鼓作气拿下襄阳,那自然再好不过,但可能性甚微,孙壮在战前都没有抱什么期待——孙壮问黄祖禹:“新野那边是什么情况?”
“有三千泌阳敌援避入新野城,新野守军增到五千,怕也是猝然难克!”黄祖禹说道。
泌阳援军是屠岸所派,以新附汉军步卒为主,来援樊城行速稍援一些。却是这一慢,使这三千敌援逃过一劫,也使得孙壮失去趁势快速掩夺新野的可能。
孙壮挥了挥手,说道:“算了,白河滩这边就交你们收拾,我先进城睡一大觉去……”
他率部从礼山驰来,两天走四百里地,又趁最后的余力,一举打下白河滩敌垒。伤亡虽说不大,但不论是将卒还是战马,体力都透支到极限,可以说是强弩之末,眼下极需要避入樊城休整,已经没有余力趁溃兵之后掩袭一百里地开外的樊城了。
这时候从东面有数骑驰来,是曹子昂今晨从骆店派来的信骑:“董原将信阳境内的兵马抽空南下打罗献成,陈芝虎很可能已派兵马直接从确山派兵马穿越正阳进援新野……”
“操,他,娘!”孙壮恶狠狠的啐了一口,真想将董原他娘的拉到眼前来操一顿。
他们击溃白河滩之敌,在樊城外围就没有再能威胁他们的敌军。然而董原一让路,陈芝虎在确山的兵马主力就活络起来,全没有约束跟牵制。
陈芝虎派出的援兵,最快明天午前就会赶到新野城,在新野再度形成对樊城的兵力优势。
陈芝虎所部以步卒为主,但陈芝虎随跟燕胡这些年,劳苦功高,辖下战马也多,凑出八千,一万援骑先赶到新野,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从确山走桐柏山谷道,赶到新野只有三百里地。
樊城通往武关的陆路通道,是经新野,淅川,这是从先秦战国古道上开辟出来的官道,也是从荆襄直接进兵关中的陆路要冲。相比之下,丹江,武关河在入冬之后,水浅流小,远不如陆路通畅。
叫敌军在新野重新形成兵力优势,封住新野两翼深入南阳腹地的通道,孙壮在樊城就没有直接奔袭武关的可能。
可以想象,陈芝虎派先部进入新野,其主力没有淮东兵马的牵制,也会很快进入南阳盆地,加上屠岸所部,敌军在南阳盆地北面会很快聚起总数愈六万的兵力。
虽说孙壮不畏敌军来夺樊城,他就算与曹子昂所率的柴山兵马主力汇合,短时间里也没有办法拿下新野。
要是不走新野,淅川,而沿汉水北岸往西去打白阳关,丹江口,皆是丘山林壑,仅有险峻山道可供数百兵马分批通过。白阳关,丹江口之敌虽然不多,仅三五百人,但有所防备,紧闭塞门,这边仅派数百兵马沿北岸走过去,是没有办法袭得丹江口跟白阳关这两处要隘的。
“给敌军在武关河,丹江留一道小口子,也避免他们在汉水以西困兽犹斗!”唐希泰说道。虽对没有一鼓作气直袭武关的机会,但这个情形并非战前没有过考虑,只是叫人有些可惜罢了。
在战前,镇师一级的军情编制都派人员到军情司参与战局的推演,对荆襄战局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推演过无数遍,编制大量的预案,这就能极大降低一线将领在战时犯错的可能。
孙壮虽然扼腕叫可惜,也知道情势如此,有些事情不能强求。
荆州城在叶济罗荣的围攻之后岌岌可危,一旦叫他攻下荆州城,约十万精锐敌兵就能在汉水西岸就能获得较为充足的补给,获得完整的立足之地。孙壮他们彻底关闭汉水西岸与关中,河南之间的通道,就很可能会叫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有破釜沉舟之心。
此时在汉水西岸的兵马,包括叶济罗荣本部,周繁所部新附军以及田常,韩立两部,都可以说是精兵,总数超过十一万。其中周繁,田常,韩立等新附汉军,都参与大屠杀,估计不会有什么投降的心思。一旦他们在汉水西岸有破釜沉舟之心,血战就自然难免,这个并不合淮东的利益。
留下一个小口子,叫叶济罗荣看到有北逃入关中的希望,就算给他们有机会攻下荆州,他也会立即整师北移,不会死守汉水西岸,降低淮东军收复汉水西岸时能遇到抵抗强度。
唐希泰过来的任务,就是立即组织人手,开辟樊城西到黄龙滩的通道。
黄龙滩距樊城仅三十余里,那里是汉水在襄樊附近最窄的航道,两岸崖山夹山,水道仅两三百步宽,而崖岸直临汉水之上。
只要能将重型抛石弩运送到黄龙滩的崖岸,就能直接封锁汉水。
而淮东所造重型床弩,最远能射八百步远,在弩箭尾系绳索,也能射出三百步,从黄龙滩架设巨弩,能将带绳索的巨弩直接射入对岸的崖石之中。
即使水营战船进入汉水的时间不可能太早,但淮东军不是没有更多拖延汉水西岸之敌北逃的手段。
这是一场将决定南北战略优劣大局的会战,燕胡兵马是仓促进入荆襄作战,想抢先一步拿下荆州,而淮东军为此谋划了经年,动用了外人难以想象的资源跟人力。
这时候,陈刀子骑着一匹瘸马过来,马背上还驼着捆绑得结结实实的一人。
看那人衣甲,孙壮晓得陈刀子亲自上阵捉住一条大鱼过来邀功,作势要将鞭子抽过去,骂道:“你个没出息的甭货,哪个许你亲自上阵了?”
“杆子爷,你没有机会上阵厮杀,可怨不得俺。主公明文规定主将不可赴前阵搏杀,但俺是给杆子爷你牵马的,上阵过了过手瘾,可没违军纪,”陈刀子头撇上去,将马背上的阿济格像死狗一样扔到地上,说道,“你可知这货是谁?”
“那赫阿济格!”黄祖禹拔开阿济格的乱发,阿济格此前身先士卒欲夺樊城时,黄祖禹最近跟他不过百步远,见过他的脸,没想到白河滩竟将他活捉了。
“这小白脸真是俊美,恨不得叫人想在他脸上割一两刀,听说他姐姐给那个狗捞子天命帝为妃,有北国第一佳人之称,要是捉来献给主公,杆子爷,你说这美事会不会千古传名?”陈刀子腆着脸问孙壮。
孙壮无言,唐希泰,黄祖禹则哈哈大笑,全然不管给捆得跟死狗一样的阿济格气得面涨如此。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三十章夕阳白塔河
时间继续停留在二十一日。
在夕阳的照耀之下,历经双方多次争夺之后的黄陂城,虽然没有整体垮坍,但显得额外的残破,到处都给鲜血浸染的黯淡色泽以及给淮东重型抛石弩轰砸开的刺眼的枝状痕迹。
虽说白河滩惨败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但罗献义率兵马援礼山,于今日清晨在随州城东七十里处骆店章家湾给柴山伏兵主力袭溃的消息,已在黄昏之时,传入黄陂城里。
礼山及骆店就在黄陂的正北方向不到两百里地处,中间隔着孝昌县。
孝昌城位于大洪山,双峰山两座雄奇山系之间。
在叶济罗荣的计划里,一旦鄂东防线支撑不住,诸部兵马可以分散往孝昌,石城撤退,组成抵御淮东军进入荆襄腹地的第二道防线,故而罗献成在孝昌驻有近万兵马。
不过缺乏足够的物资支撑,石城,孝昌的后备防线,远远不足像淮东经营山阳,泗阳,泗口,云梯关那般坚固得足以支撑徐泗外围。
孝昌城距礼山城甚至不足七十里地。
十九日夜,孙壮率部从礼山城南驰往樊城,就有消息传到孝昌。孝昌守将没有引起足够的警惕,虽说二十日连夜派侦骑联络随州,但为时已晚。
侦骑于午前返回,带回罗献义所部在骆店给击溃的消息,孝昌守将才知道柴山,礼山皆降,淮东进入荆襄腹地的兵马多得超过想象,而之前奇袭樊城的五千兵马,仅仅是柴山伏兵一小部分。
关于柴山伏兵相对确切的消息,于午时才由孝昌守将派人驰报凤山,铁门,石城以及黄陂各地,黄陂是黄昏之时得知确切消息。
黄陂守军虽然没有立即崩溃,但是孙季常站在城头,看着黄陂城外围,在夕阳下如潮水一般缓慢涌来,坚定异常的淮东军,心里的恐惧也如潮水一波波的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孙季常不是蠢货,他知道淮东军选择这个时机发起总攻,就是要在今夜将他们在白塔河,黄陂,熊家岗一线逾十一万兵马一举击溃。夜色会加剧守军的崩溃跟混乱,在崩溃的撤退中,他们没有可能形成有序的拦截兵力,将有助于淮东军利用夜色掩护往纵深处穿插,一旦叫淮东军主力战卒在明天凌晨之前往北穿插四十里,穿插到孝南一线,那他们在鄂东防线西翼可能有的最后反抗力量都会给彻底的绞杀得粉碎。
他们要想争取一线生机,争取撤往石城的机会,就必须扛住淮东军的这一拨强攻。毕竟有孟安蝉率两万骑兵在,淮东军的追击不可能肆无忌惮。
但在夜色之下,孟安蝉的骑兵将会给撤退的兵马卷入混乱之中,稍有判断上的失误,就有可能给淮东军分割包围,从而彻底丧失战场上的主动权。
淮东军的夜间作战能力,早在燕南诸战时,就得到充分的体现……
要想活命,就必须撑住淮东军这一拔可能会持续到明天清晨才可能暂歇的攻势……
但是,这可能吗?
孙季常抑不住内心里的恐惧,周遭诸将也都面如死灰。
在樊城失陷的消息传来之际,军心虽有动摇,但毕竟还期待能有好消息传来。
淮东在柴山伏兵出击,切断退路的消息,由孝昌守将派人传来,信使驰到营垒前就崩溃似的将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嚷嚷出来。
虽说信使叫奢文庄以搅乱军心的名义砍了脑袋,但这么重大而恶劣的消息,即使没有孝昌信使当众嚷嚷出来,也是掩盖不住了。眼下不仅全军大小将领皆知,便是在普通兵卒之间,这一则消息来带来的恐惧也如瘟疫一般漫延开来。
整体战局没有崩溃之时,将卒有作战意志,轻易不敢后撤,除了有胜利的期待外,更因为后面有严峻的军法盯着每一个人。谁不听军令而擅自撤退,军法队的砍刀从来都是不认人头的。
而如今整个战局即将崩溃,就连叶济罗荣能不能逃脱都是未知数,谁他娘的还会去想军法如山?
防线上将卒的心理这时候是异常脆弱的,也许普通兵卒是盲目的,但中下层将领都已经能明白后路给数万淮东精锐切断的后果会有多严重,有多么令人绝望——要是有一人撑不住,哪怕是一个都卒长撑不住,先率部撤逃,都有可能引起整条防线的崩溃!
再有一个,即使撑到明天,谁能肯定孟安蝉就真的愿意率骑兵给大家殿兵?
他们要面对的不是别的,而是总数超过十万的淮东精锐像虎狼一样扑咬过来,在东线还有总数超过三万的池州军,孟安蝉必须要所部皆战死沙城的觉悟,才有可能稍稍的挡一挡淮东军的铁流,给其他兵马争取两到三天撤到石城的时间。
孟安蝉是这样的人吗?钟嵘在铁门山会先逃吗?杨雄会在汉津坚撑到最后吗?马德魁会带点种吗?奢文庄这头老狐狸是不是已经替自己安排好退路?
此刻,在孙季常的脑海里盘旋不去:逃吧,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夕阳还悬挂在树梢之上,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从照湖山到接战前垒,近十万将卒展开,衣甲兵刃反射着夕阳,叫人以为面对的是一座望不到边际的海洋。
左承幕虽然不清楚胡文穆在荆州有没有坚撑住,这时候也早就彻底明白荆州就是诱燕胡深入的饵,但这时候站在照湖山之上,看着淮东军像铁流一般往敌军在白塔河-黄陂-熊家岗防线冲去,也深深的给震撼而血脉贲张:这才是有资格席卷天下的铁军洪流啊。
唯有对兵事了解越深,才越会给眼前铁军洪流所展示的绝对力量所迷惑,所震憾。
林缚在此之前不是没有撕开敌军防线的能力,但就是要等到敌军最脆弱的时候扑出这致命的一击,将叫敌人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
诱敌深入,瞒天过海,暗渡陈仓的计策,都叫林缚用到极致,试问天下谁还能与他匹敌?想到中原故土今生有望复见,左承幕也激动得热泪盈眶。
左承幕虽心有赤诚,但也是炼就了铁石心肠,理解比起驱除胡虏,收复中原的伟业,荆州被当成诱饵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要不是行此计,战事拖延下来,还不晓得会有多少万人丧命于战祸离乱之中。
这一刻,左承幕叫淮东展示出来的军事力量所深深折服。
能缔造,掌握这一支强大军力的人,无疑都是千古以来屈指可数的英雄之辈,相比较之下,元氏帝室那些无能子孙,显得滑稽,可笑……
傅青河站在左承幕的身侧,对左承幕此时的热泪盈眶,倒没有十分的意外。对于左承幕这般赤诚还在的大臣,你能杀了他,但不要想凭借简单的阴谋诡计能折服他,能叫他心折的唯是等同于收复河山,重铸帝国的壮烈伟业。
看着十万铁军一起向敌军防线发动最后的总攻,傅青河,宋浮,高宗庭,敖沧海等人都难抑心里的激动:收复荆襄才是第一步,但迈出这一步,就意味着淮东就已经彻底掌握了南北战局的主动权,收复中原将是迟早的事情。
大势已成,任何横挡在这一大势伟业之前的宵小迟早都会给无情的碾杀得粉碎。
“胡虏南侵,山河零乱,多少故土成荒冢,多少人妻离子散,多少白骨遗落荒野,多少望河山破碎白了头,”林缚站在点将高台之上,凭栏而立,对台前的将卒振声呐喊,“又试问有多少人甘在胡虏马前驱为走狗,戮杀同胞?晓蝓全军将卒知悉:国仇家恨今日始能偿,诸将卒杀敌寇需奋力……”
林缚又手力的捶打横栏,一字一顿的再重复道:“国仇家恨今日始能偿,诸将卒杀敌寇需奋力!”
“国仇家恨今日始能偿,诸将卒杀敌寇需奋力……”便如一道道声浪,从照湖山迅速往白塔河,长轩岭等前阵军中传去。
“擂鼓,进击。”林缚挥手下达总攻军令。
点将台之前,数十樽战鼓闻令立即擂响,擂鼓将卒皆赤,裸上身,要全身的力气使将出来,将战鼓擂动如春雷在大地上滚动。
数十亲卫扈骑将猩红的战旗扛在肩头,往已经进入战场的各军打马驰去,传达总攻的军令。
这一刻,陈渍也忍不住嘴干舌燥,吐一口唾沫在手润一润手心,待亲卫扈骑驰马近前,挥舞令旗,声嘶力竭的嘶喊:“传枢密使令,着你部立即进击,杀敌!国仇家恨今日始得偿,诸将卒杀敌寇需奋力!”
“进击!”陈渍拔出腰间的佩刀,往前挥刀,做出进击的指令。
长轩岭主将为张苟。
黄陂城正面的主将为虞文澄。
白塔河正面的主将为陈渍。
白塔河位于黄陂与汉津之间,只要切进防线,就能将大部分黄陂敌军都隔断在右翼,防备他们往汉水逃亡,也是直取石城最快的进发阵地。
在白塔河防线正面,陈渍为第一波进攻主力,另外,赵虎率江宁禁营及水营上岸兵马合编的两万在其后列阵。
待着陈渍所部将白塔河防线撕开,赵虎就率部随其后纵深处进击。
张季恒所部及周普所率骑营第一旅给林缚留在照湖,作为战略总预备队。
只有以最快的速度,将汉水东岸的敌军撕成粉碎,林缚率在鄂东的淮东军主力才有机会去追歼汉水西岸的燕胡兵马。在汉水西岸的燕胡兵马,才是其西线的真正主力,也是在中原真正大肆屠戮,欠下滔天血债的罪魁祸首。
当罗文虎为三十架精铁铸造的床弩而感慨不已的时候,不知道他看到此时在白塔河正面的淮东军步阵展开来之后有六百架精铁铸造的床弩由骡马牵引进入前阵,进入白塔河前的空地,会有什么心情?而白塔河防线之后的栅营敌军看到这六百架精铁铸造的床弩在夕阳照耀下,闪耀着慑人的光芒,会有怎样的心情?
床弩基架用精铁铸造,结构更坚固,弩箭射出的稳定性,准确性更高。由骡马牵制,精铁所铸的车轮可以随步卒在野地里强行军追敌。敌军打反击时,床弩无需撤出,可以在阵前形成封锁敌军反击的障碍带,即使弩身在战事里毁损,只要有配件,修复也容易,快速,更能很方便的改造成小型辎车,拖运伤员及物资。
精铁铸造床弩,有这么多的好处,唯有的坏处就是消耗精铁量惊人。一架床弩基础重愈四百斤,六百架精铁床弩就要耗用二三十万斤精铁。且不说整体铸造的难度,便是二三十万斤精铁就是战前江宁工部铁厂一年的总产量。
绞弦声咔咔的响起,密集得就仿佛春后的细雨。
六百架床弩分两列错开摆放,集中在不到四百步的狭窄战线上,淮东军以往都没有如此密集的将这么多的床弩投入一个局部战场之上。
六百支精铁铸就的弩头,泛着夺命的光芒,装入弩槽。
防线里的守军似乎嗅到那致命的威胁,有意作最后的挣扎,从栅营放下吊桥,想反攻冲击弩阵。就见弩阵侧翼的军令官手里令旗挥下,六百支巨弩破空的声音一时间几乎要将耳膜撕碎,呼啸里的寒风充盈着鬼哭狼嚎的尖锐刺响,往当面的敌营栅墙遮闭而去。
栅墙之前的守兵看着巨弩破空而来,仿佛巨大的乌云遮盖来,都忘却转身逃走,就看着身体给巨弩破开大洞。巨弩破空射来的力量是如此之大,数十支,上百支巨弩同时射中,一段栅墙轰然倒塌。
给弩箭群遮覆的这一段栅墙,其上以及藏身栅墙之后等着补上栅墙防守的近两百守兵,就在眨眼间的工夫内,就全军覆灭。
有些人没有立时死去,或肩膀,或大腿,或胸腹叫巨弩洞穿,或整个人给钉栅墙上抽搐挣扎,那绝望的嚎叫,冲击着周围守军的心头,加剧他们心里的恐惧。那些将要派去反击淮东军弩阵的守兵,恐惧更甚,惊惶往身后的将领看去,希望他能收回成命,带着大家逃离眼前的死亡地带。
床弩很快重新上绞弦装箭,对白塔河正面的防线形成第二拨攻击,这一击专门封射守军欲出栅营反击的长壕吊桥。
那些在壕桥前拥堵在吊桥前准备进击的守军有千余人,给弩箭覆盖后,就像会打塌一大只角,近四百人给直接钉杀在吊桥后的空地上。更有甚者有三四人同时给一支弩箭洞穿,如此残酷的厮杀,顿时叫余者崩溃,完全不顾军法队的压制往后逃跑以避开给弩箭封射的死亡地带。
敌军的反击通道不止一处,但出栅营越过白塔河向淮东军队发动反击的两股敌军看上去那样的单薄,那样的可怜。
陈渍站在观望整个战场的巢车之上,对出栅营反击的敌军未予理会,前阵只有旅将李白刀派出甲卒上前拦截,将其坚决的杀溃。
陈渍要整体指挥在白塔河之前展开的两万淮东精锐,有序的,平缓的,向前推进。利用床弩,蝎子弩,将河对岸栅墙之上的守兵压制住,利用铁甲辎车,掩护己方的弓弩手接近白塔河之前,将更密集,范围更广的箭雨射入敌营。将数十座壕桥车推下白塔河,形成直接逼近到栅墙之前的通道,再接着洞屋车,冲车跟上去,破开栅墙,或者直接将折叠梯车直接从白塔河南岸搭到北岸栅墙上,形成直接攻入白塔河北岸的进兵缺口,以坚决的,无法撼动的决心,将白塔河正面的防线撕开……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三十一章夜下血流
破开的黄陂东城门,给烧起的大火映照得十分的丑陋。
在淮东重型抛石弩的集中轰砸下,黄陂东侧的城墙终于支撑不住,訇然倒塌,崩开一段段的宽数丈,十数丈不等的缺口。
守军没有办法再守城墙,孙季常在亲卫的簇拥下,往城内退去。
“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白塔河,熊家岗不可能支撑得更久?”纪石本浑身浴血的过来跟孙季常汇合,将身边的扈卫撇开,单独走到孙季常身边,压着声音劝他。
“怎么撤?”孙季常不是不想撤,但在夜色之下撤退,只会引起全军的崩溃,这里面的厉害关系,他不是不清楚,要想保住麾下兵力,必须撑到明天天亮,说道,“再撑一下,只要孟安蝉派骑兵从两翼打出去,应能压制住淮东军……”
“两翼白塔河,熊家岗岌岌可危,听说奢文庄都两次派人去孝南催促孟安蝉出兵,都未见孟安蝉理会,怕是孟安蝉想先逃,”纪石本说道,“要是两翼先撑不住,要是孟安蝉先逃,我们两条腿,可跑不过他们四条腿啊!”
“可是……”孙季常仍无法下决心。
“没什么可是了,”纪石本说道,“难道孙帅还想保住兵马不成,你我能逃出性命就谢天谢地了……”
夜色已浓,战场之上厮杀似乎也变得凝固,血泊也变得黯淡。
从床弩,蝎子弩,冲车联合撕开的栅墙缺口前,壕桥车,折梯车搭出进兵通道,淮东甲卒以都队为单位,坚决的从缺口突入敌营。无一例外,在最先突入敌营的甲卒阵列之前,都有数辆穿甲力士推动而走的覆铁辎车向敌军在营垒里组织的脆弱防阵横冲直撞。
淮东军在辎车上覆铁甲,是用来防备敌军重甲骑冲击的,栅墙后的敌营步卒怎么能承受住覆铁辎车的冲击?而在覆铁辎车之后的淮东甲卒见敌防阵给冲散,便果断冲出搏杀。
精铁所磨砺的锋利刀刃,便是厚有数毫的铁甲片也能轻易斫开;十数柄陌刀自上往下奋力叙劈而下,仿佛十数道闪电击来,便是铁甲防阵也会在瞬间给撕开,何况给覆铁辎甲冲散的敌卒。顿时的头折肉裂,血流成河,在陌刀阵下,侥幸得脱的十数敌卒屁滚尿流的撒跑后退,却将后背丢给破空而来的劲弩……
将一拨拨敌卒撕得溃散不堪,杀得伏尸盈野,待有敌卒组织起有序的阵列反攻过来,淮东甲卒则往覆铁辎车之后收缩,等后续的友军继续突出来,以反复杀出,收缩再杀的战术动作,将敌军在北岸有序的反击撕碎,不断的扩大在北岸的阵地……
弩阵已经逼白塔河南岸,根据巢车之上的令旗指示,射箭覆盖敌卒的反击阵列。精铁所铸造的床弩,基座更沉重,意味着更高的稳定性及准确度,在一两百步的近距离内,平射敌阵,就仿佛在串糖葫芦,一箭下去,常常会接连洞穿三四名敌卒的身体。
在床弩的攒射之下,任何程度的精良铁甲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淮东军覆铁辎车侧面有三分(十分为一寸)之厚的铁板,才有可能挡住床弩在近距离的射击。
弩阵有效掩护突入敌营的甲卒阵列的侧翼,而蝎子弩更是在短时间内将数以千计的火油罐掷向北岸的敌营纵深入处。
闷烧煤残留下来的沥渣混合火油后,成为性能极佳的燃烧物。罐破,火油洒开,哪怕是在沙土上,引火也能熊熊的燃烧起来,而木栅墙,营帐,战棚沾上这种沥油,非要烧成灰烬,不然难以扑灭。
暮色越重,北岸烧起的大火越发的气势汹汹,也为趁夜破营的淮东军甲卒提供足够的照明。
在淮东军凌厉的进攻下,守军的反击显得陡然而无力,无法给突破进来的淮东军以有效杀伤,更没有能力将突破进来坚如磐石的淮东军阵打散,打退回去,只是无意义的积累伤亡。
那满地伏尸以及在低洼地里积起的血泊有如小湖,使得守卒浮起再也无法压制心里的恐惧与绝望,唯有凄凉的看向营后草坡。栅营之后草坡上,那些扛着刀斧的督战队也像一道鸿沟,斩断他们逃往生的希望。只要有守军退到督战队的警戒范围之内,都会给无情的砍杀。
冲出去是死,往后退也是死,无数守兵退缩到栅营北侧的狭窄地带,还有一道长浅的壕沟在前面给他们提供一道脆弱的保护,阻止淮东军像虎狼一样冲上来。长壕后的守军哀怜的看向他们的头领。
他们的头领则绝望的望向北边的夜色沉沉的天空,等待铁甲骑能像铁流一般,从那草坡之后的夜空里涌出来。
面对淮东军坚决的打入,面对淮东军无比强大的战械,除非部署在第二线的骑兵果断的冲杀出来,不然仅凭白塔河之后的栅营守军,根本没有能力收复防线。一旦第二道长壕给淮东军突破,那就再也没有阻挡淮东军往纵深穿插冲杀的障碍了……
陈渍站在巢车之前,手按着腰间的佩刀,望着白塔河北岸的战场:
在敌军白塔河防线的中段,在长十数里的战线上,他已投入手中三十营兵力中的九营甲卒,已经成功的破开十一处缺口,打溃敌军在白塔河北岸的三座栅营,形成十一条往北线纵深处进击的出兵通道。
陈渍要随时掌握战场上每一处细致的征兆跟迹象,虽说眼下已经具备往纵深处进击的条件,但他还要稍有些耐性,还要等待虞文澄,张苟那边切入敌防线的动作完成,才能往纵深处进击,这样才能叫敌军一点反击的能力都没有,这样才能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黄陂敌溃,黄陂敌溃……”数骑飞奔驰来传讯,禀报黄陂敌军陈季常溃退的消息。
不用虞文澄派人来传信,陈渍往东北方向望去,就能看到虞文澄所部往黄陂城内穿入的速度陡然间加快,这正是黄陂城内敌军溃败的迹象。
“操!”陈渍对不是他首先打得敌溃十分不满,朝巢车之下的夜色啐了一口,用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下令,“通知李白刀,叫他给老子杀过去,他这回不能把敌军杀得屁滚尿流,叫他仔细老子剥了他的皮!”
战鼓再次如滚雷一般的擂动起来,震得地动山摇,在白塔河南岸的第二线九营甲卒闻鼓声,一起发力呐喊起来,越过白塔河与第一线甲卒汇合,对龟缩到栅营北侧狭窄地带的守军,发起最后的冲击……
熊家岗大营,奢文庄望着夜色如黑潮涌来的淮东军,他便像一个寻常老人一般,枯瘦的手扶着扶拦,浑身上下再没有一丝力气。
“孙季常逃了,孟安蝉那边也开始逃了,没有骑兵来援了,这就是真的败了……”曾经的浙闽大都督府上司马温成蕴走上望楼,说道。
“哦!”奢文庄对这样的消息一点都不吃惊,在他看来本该如此,只是平静的应了一声,似乎对像潮水涌过来的淮东军也视若未见。
“大都督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温成蕴说道。
“我已经老了,跑不动了,与其死于乱军之中,遗尸荒野,还不如留下来安静的看一看这最后的夜色,”奢文庄平静的说道,“你走吧。”
“大都督不走,成蕴走做什么?”温成蕴陪奢文庄站在望楼之上,问道,“大都督还想见大小姐,还想见宋浮,还想见东海狐吗?”
“或许吧。”奢文庄说道。
温成蕴看淮东军涌上来如潮,转头看身后溃兵也如潮,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来,丢到一旁,对望楼下仍忠心耿耿,不离不弃的扈兵吩咐:“要走就走吧,不愿走就卸下兵甲吧!”
“大都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待骑校尉周嵋山不甘,不屈的朝着望楼呐喊着。
奢文庄如若未闻,站在望楼上,心如死灰的望着远天沉如水的夜色。
周嵋山趴在地上连叩了几个头,翻身上马,带着十数骑随他往北方的夜色深处逃去,更多的扈骑则放下兵甲,很快淮东军的甲卒破开最后一道栅墙冲过来了。
有数名力士扛起大斧,劈向奢文庄的闽王帅旗。那道竖立在夜色之下的高旗,仿佛象征着鄂东的最后一道防线及十数守军的最后一道精神支柱,在帅旗给砍断的瞬间,就彻底的崩亡,四周山野露出如雷一般的呐喊声。
呐喊声掀起一阵接一阵的声浪,直传到照湖山的营垒里。
“全线突破了啊!”林缚放下手里的炭笔,隔着卷起帘幕的营门,往远处的战场望去。那一阵阵的呐喊声是叫人如此的热血沸腾,是叫人如此的激动万分。
“是全线突破了,”高宗庭说道,“黄陂,白塔河,熊家岗诸敌皆溃,汉津,铁门山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想来也会差不多,赵虎,粟品孝已率部往汉津而去……”
林缚将捊起来的袖子放下来,对身后的周普说道:“可以把骑营放出去了,你就不要去了。告诉赵豹他们,以石城为限,骑营不要急着往北追击,要他们将石城与黄陂之前,将有可能组织起来的敌军,给我反复撕碎掉……”
要想有效的杀溃追敌,还得要骑兵上阵,周普虽说也手痒痒,但也知道有些战功他不该下面的青年将领争,摊手叹道:“越往下,我们这样的人越是没用了。”
“怎么会?”林缚笑了起来,说道,“帝国要崛起,战场厮杀只是一小部分;再没有用,搂两个娘们睡大觉去,生出几个娃出来,也有趣得很,”又与高宗庭说道,“我先睡一觉,余下的事情就交给沧海跟你还有傅爷,宋公。动身去石城的事情,等我睡醒了再说……”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三十二章敌溃如潮
夜色之下,马儿小跑起来,数千匹战马,踩起来的马蹄声汇聚在一起,仿佛江畔涌来的大潮。
赵豹策马到陈渍跟前,说道:“禁营骑军赵豹奉敖指挥使之命,得来向陈将军请战追敌……”
“你个龟儿子,带着骑兵追杀倒是痛快,”陈渍看赵豹倒是有些羡慕,舞着手里的马鞭子,说道,“前头是李白刀,你派人去跟他联络,可不要将人头都砍光了……”
由于从黄陂往北,有超过十万之数的溃敌,这些敌兵一团团一簇簇,漫山盈野,并非一点都没有反噬之力,也没有给彻底给打散开来,而且从黄陂往北,地形相对复杂,要是追击的淮东军步卒过于分散,就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伤亡,也没有办法保持尖刀一般的杀伤力跟钻透力。
在将敌军防线彻底打溃之后,敖沧海命令诸军必须以营哨为单位组织兵力往纵深追击,但是步卒以哨队为单位,往纵深穿插的追击的速度,自然还是比不上分散逃窜的敌卒。
而且,一旦叫敌兵先一步退到后备防线上收拢溃兵,就能反过来进一步的压制阻断淮东军的追击——这也是步营野战能溃敌而歼敌常常不理想的根本原因。
在预定的计划里,柴山伏兵会在樊城,枣阳一线拦截敌溃,但溃敌会顺着地势大规模的逃往石城。要是叫溃敌据石城以守,再从石城撤往汉水西岸,也将不利淮东军大规模的歼灭汉水东岸的敌军,也不利于后期的战事。
这时候就需要骑营发挥作用。
出击追溃的骑兵共有四营,分别投在三个方向上,分别受陈渍,虞文澄,张苟节制,骑兵主要是包括追击步营的侧翼,配合步营将沿途有可能组织起来的逃敌打散掉,快速穿插到迂回到逃溃之前,封堵敌军逃往石城,孝昌的通道,以保证将更多的溃逃封堵在鄂东予以俘虏或杀灭,而不失其有机会逃往石城……
其他两营骑兵受虞文澄,张苟节制,主要在其后反复掩杀敌溃;赵豹将率两营精骑配合陈渍所部一旅马步兵快速往石城方向穿插,即使不能趁乱夺下石城,也要在大洪山西南麓,在汉水东岸进入石城的通道之前,尽可能拦截溃兵。
由于在黄昏之时就投入战斗的将卒,要停下来暂作休整;第二线顶上去的将卒,才往白塔河北岸突破十数里的纵深,赵豹率千余轻骑,很快就穿过淮东控制战线的外围。
赵豹在数十骑的簇拥下,先驰上一座缓坡,往北眺望。
天际笼着轻云,但夜色并不暗沉,在夜色之下,山野之间,那些溃敌在蒿草之间仿佛惊蝗北逃的兽群,望不到边际。
“哈哈哈……”想到即将可纵情的杀戮,赵豹及周遭将卒浑身热血沸腾起来,吼叫着声振林野,似对前面逃亡的猎物发出最后的警告。
李白刀策马过来,见赵豹兴奋的拿战刀拍着马鞍,很是不爽的说道:“赶明儿到主公面前禀告去,骑营的战功,十粒头颅,只能抵得上我们一粒,才合情合理……”他所部虽乘马,但遇敌依旧要下马而战,怎么也赶不上轻骑挥舞战刀从背后掩杀敌溃爽利。
“都说李白刀是小心眼,还真是不假,”赵豹哈哈大笑,指着李白刀笑道,“待我们替你们开路,待穿插到敌溃之前,还怕你们的战刀,战矛饮不饱敌虏的鲜血吗?”
李白刀说道:“算你小子知情识趣,出击吧!”
赵豹使身边的扈骑吹响吹号,乌沉沉的号角声沿着草坡传荡,散于草坡两翼的骑兵,形成两个锥形阵列,往前方蒿草之间的敌溃刺杀过去。
有些溃敌还有些小聪明,纵火烧起原野上的蒿草,但火头刚起来,火势不大,根本不能挡住淮东披甲轻骑从后方掩杀过来。
在追溃跟杀溃时,淮东的制式马刀有着更好的杀敌效果,狭长而轻便的刀身,利锋的刀刃,从侧后掩袭上去,一刀挥砍下,便能带出一蓬血雨,将一名逃敌砍翻在地。
看着敌溃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的给披甲轻骑从后方掩杀砍翻,也怪不得李白刀他们“忌恨”交加。
真要以砍下的头颅计算,四营轻骑这一路掩杀过去,怕要斩获上万颗头颅都不止,追杀溃敌的效率,完全不是步卒能比的。
当然,赵豹所率两营披甲轻骑的目的不是砍翻更多的溃敌,而是配合李白刀所部三千精锐,迅速从溃兵之间杀出一道通道来,快速往石城穿插。
李白刀所部虽是步营编制,但追敌时配有骑乘马匹,即为马步军。只要赵豹率骑兵掩护侧翼,他们便能一起快速从溃兵之间穿过去,直接杀往三百里外的石城……
熊家岗,鄂东军马的主营,这时候已经完全是淮东战卒的海洋。
余辟疆惶然躲在草丛之后的崖缝里,但搜山的淮东军卒出乎意料的仔细,几乎是要一寸山一寸山的搜过去。余辟疆手里握着一把护身的刀,牙关打颤,双股颤抖如筛,看着两名淮东军卒摸过来,终究是没敢反抗,将佩刀丢掉,喊道:“我投降!”给摸上来的两名淮东军卒一把按倒在地,嘴啃着带草腥味的泥土,挣扎着大喊:“我是政事堂副相余心源之子余辟疆,给敌军捉来,我要见枢密使……”
张苟在数十扈骑的簇拥下驰上熊家岗,眺望着熊家岗西北的山野,漫山遍野都是溃敌,按照计划,从白塔河正面突进要比这边快一步,以便割断更多敌溃往汉水沿岸逃亡的通道。
长轩岭这边的淮东军也开始往纵深处追击,在夜色下形成几股黑色的铁流,犹如尖刀,往孝南方向刺去。
熊家岗,曾经燕胡鄂东军马的主营,燕胡伪赐闽王奢文庄的大帐所在,此时已叫长山军第二镇师完全占领,但还有些零星的残敌躲藏在山沟沟里。
虽说熊家岗还谈不上绝对安全,但站在熊家岗上,能一揽无余的眺望着孝南方向的山野,能更好的指挥兵马在夜色之间追歼溃兵,张苟自然是将他的指挥所前移到熊家岗来。这也是淮东军如此细致搜山的缘故。
十数军卒捆押着一人走过来,禀道:“报制军,此人自称为副相余心源大人之子……”
“带上来。”张苟说道。
张苟晓得余心源有一子在徽南战事之时失踪,估计当时是给浙闽军掳去,留永兴帝归江宁时,诸大臣将王学善推出来当替死鬼,使得余心源也逃脱徽南战败之责,没想到这时候将余心源的儿子捉住,真是有趣了。
张苟也不认得余辟疆,只是让人将余辟疆拉上来,看他穿着浙闽都督府的文吏官服,撇嘴一笑,说道,“原来余公子降敌了啊,那就不要怪罪小人不客气,”声音一冷,吩咐左右,说道,“将降敌的余公子押下去,将他与那几条大鱼一起好生伺候着押去大营。叫照湖山大营那边仔细甄别,莫要叫人有机会冒允余相公子,也莫要叫余相公子受太大的委屈……”
余辟疆只要不死于乱军之中,其他倒没有太多计较,连连朝张苟鞠躬行礼:“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哪有半点在江宁时的公子气节?
陈渍,虞文澄,张苟指挥所部破开防线后,往纵深处追歼敌溃,而赵虎,粟品孝则率部沿白塔河南岸西进,去夺汉津城。
赶到汉津城东时,白塔河防线西翼栅营守军也早弃营北逃,而汉津城里的杨雄更先一步逃走,留下一地的狼籍。
到后期,杨雄所率守汉津城及西翼栅营还有两万五千兵马,其中八千人为水军,用于封锁汉水口。
不过,杨雄率部出洞庭湖投附奢家,率两万水寇以及差不多人数的家小相投。在奢家弃江州北撤之后,杨雄也携家小率部渡江逃到北岸。奢文庄使杨雄守汉津,杨雄便将家小安置在汉津城里。
随着后期奢文庄不断的从杨雄那里抽调水军,战船,补到汉水中游石城以及上游襄阳,水军中去,使得汉津的水军规模缩减到八千左右。后期,杨雄只能利用沉船,暗桩来封锁汉水口,失去出汉水口进扬子江与淮东水营作战的能力,在汉津的战船总数量也降到不足两百艘。
杨雄在黄昏得到柴山伏兵袭打随州的消息之时,知道大势已去,就下决心弃汉津沿汉水北逃。其时在汉津及白塔河西翼栅营的守军加上汉津城里的将卒家小,总数近有六万人。
杨雄手里仅有两百艘船,而且最后二十多艘两百石以上的大船,都在两天之前给奢文庄借故调走,剩下这些小船,怎么可能在半夜时间里,将六万军民都装上船运走?
最终杨雄只是来得及将自家亲族及主要亲信将领的家小装上船,率八千嫡系兵马从水路先行逃跑,而剩下的那一万六七千兵马及总数约三万的家小,杨雄已经完全顾及不上,放任他们出汉津往北逃窜。
仓促没有法度的撤退,很快就演变成溃逃。便是走水路仓促北逃的杨雄军马,也由于过度惊惧,仓惶,在登船时,因争先恐先而慌乱落水溺亡者不计其数,甚至有好几艘船相撞破沉。
杨雄封锁汉水汊口,主要是利用沉船,暗桩。但是沉船,暗桩,并不能将汉水水道封锁得滴水不漏。
事实上,在汉水汊口,仍有大量的空隙,叫一些小型船只能穿梭其。
只不是在封锁带的上游汉水里,敌军水营守备森严,淮东军水营派出小股战船渗透进来,不会起任何作用,还会给敌军分散的吃掉,增加不必要的伤亡。而此时,敌军溃走,弃汉津空地,封锁带之后的敌军水寨也在敌退时陷于熊熊大火之中。
上游没有敌军战船的封锁,淮东军集云级以上的大型战船无法从汉水汊口的封锁带钻进来,倒是艨艟战船,车桨战船等中小型战船,在凌晨之前,就有七八艘穿过封锁带,停靠到汉津西城外的码头上。
很可惜仅这几艘战船,五六百水营战卒进入汉水水道,还无法形成战斗力。
赵虎使粟品孝立即组织军民,清理出一条供集云级战船驶入汉水的航道来。
水营主力进入汉水的时机越快,意味能将汉水西岸的更多敌军截留下来予以歼灭,以报中原失陷以来所积累的滔天血仇。
汉津境内的汉水西岸,位于汉水入扬子江的水口,大片的土地都属于汉水冲积平原。形成大片的湖荡,沼泽。而往西扬子江上游水道水势甚急,使得扬子江与汉水相夹的西北角,成为历史上有名的水淹行洪区,也是后世武汉的西北地区,并不是步营进入后往北行军的好场所。
淮东军主力要渡过汉水进入汉水西岸追击西岸之敌,要避开汉水与扬子江西北夹角的湖泽区域,适合的渡河点还要往西北一直深入到长林县境内才行。
赵虎所部作为计划中最先进入西岸追敌的兵马,故而要先一步往西北而行,进入长林境内,等待水营战船进入汉水水道,不过此时正好去追击从汉津北逃的溃敌。
赵虎率粟品孝留汉津待葛存雄率水营主力赶来汇,他率部绕过汉津北上时,已经是二十二日凌晨。
天际发白,濛濛发亮,漫山遍野都是遗弃的家小以及绝望而近乎崩溃的敌溃……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三十三章惊弓
在鄂东防线上,最为幸运的莫过于守铁门山,曾为桐柏山巨寇,有屠夫将军之称的钟嵘了。
铁门山位于鄂东防线的中段,但相对于黄陂,凤山,在地理位置上要更靠里一些。淮东军欲对铁门山之敌形成威胁,两翼必然会暴露出来,故而与池州军放过中段的铁门山之间,而将主力兵锋指向鄂东防线的两端。
林缚下令对鄂东防线发动总攻时,只能暂时放过铁门山,给钟嵘有从容撤往孝昌的机会。
钟嵘前期进驻铁门山之时,拥有四万兵马,也正因为不在淮东军的主动方向,后期给奢文庄不断的抽兵补入黄陂,汉津一线,在二十一日时,钟嵘在铁门山的兵力已不足一万五千人。
铁门山离孝昌也近,只有八十余里,而在孝昌,罗献成还另外部署一万兵马以为后备。事实上,在白塔河防线崩溃之前,钟嵘便就下决心弃铁门山逃往孝昌。钟嵘心里也清楚,一旦叫淮东军在黄陂那边的主力腾出手来,他便是有十条脚,也逃不出淮东军的天罗地网。
钟荣必须要在淮东军主力的注意力还给黄陂,汉津一线的溃兵吸引住之时,尽快的往北逃,才有可能获得一线生机。
二十二日凌晨,天际微微发白,马蹄急如骤雨,直驰到孝昌城前叩门。
孝昌城门紧闭,守门的小校将风灯挑出来,紧张的手都在打颤,怕突然有一蓬利箭将他射成刺猬。
“瞎了你的狗眼,连我都不认得!叫王仙儿爬起来打开城门。”钟嵘勒住口鼻喘着白气的战马,抬头朝城楼喊去,他声粗如雷,在守门小校耳畔炸响。
“钟将军!”守将王仙儿这才胆颤心惊的探出头来,叫守兵七手八脚放下吊桥,引进钟嵘入城。
投附北燕也非全无好处,钟嵘在战前就得了两三千匹好马,手里有了一支难得的嫡系骑兵队伍。此时随钟嵘先撤到孝昌的就是这两三千嫡系兵马。
王仙儿看到只有两三千骑兵随钟嵘进来,只当铁门山也叫淮东军打溃,压着声音问钟嵘:“钟将军怎么就带回这点人?”
“狗捞子,这深更半夜的,有多少人能撒开腿跑路的?”钟嵘也是喘息未平。
钟嵘担心迟一步铁门山会给淮东军抄断退路,夜里撤退只带着嫡系兵马走撤,其他兵马还都留在后面。
给钟嵘留在铁门山的一万五千兵马,可以说是随州军里的精兵,但精兵也是分档次的,不是所有的“精兵”都能在星夜急行军的。钟嵘硬是要所有兵马都跟着他嫡系骑兵的速度,要赶在凌晨之前撤到孝昌,只会叫一万五千兵马里的多数在行军时走散掉。
王相,罗文虎投降淮东的事情到这时也得到确认,钟嵘也不能肯定在铁门山的所有兵马都愿意跟着他北逃,要是有人认为投降能够活命,他们也只要求活命,还凭什么要求他们跟着一起北逃?
这时候只能将忠诚度可靠的嫡系兵马抓在手里。
这时候要是贪太多,兵慌马乱的,谁晓得有没有人想着拿他的脑袋跑到淮东军去邀功赎罪?
“随州那边是什么状况?”钟嵘走进王仙儿的守将府,喝着侍女端上来的热茶,接连问了王仙儿好几个问题。这一夜他都急着赶路,根本无暇顾及鄂东防线其他段上的动静。
王仙儿是罗献成,钟嵘都信任的人,不然不会叫他率兵守孝昌。
王仙儿也是惊魂不定,说道:“探马靠近不了随州城,但听动静,随州还没有完全失陷,淮东在北边有一部兵马西走得很快,怕是要去夺枣阳。这整个的都是淮东的大阴谋啊……”
“慌什么,”虽说钟嵘想到厉害处也禁不住心尖儿打颤,仍沉声叫王仙儿镇定,说道,“黄陂那边是什么情况,陈韩三有没有撤下来?”
“黄陂那边已经失陷了,大部分兵马都往西北逃,淮东军目前也是主要往西北追,暂还没有兵马往孝昌而来,陈韩三那边还没有动静,他要撤出来不容易啊……”王仙儿说道。
陈韩三是北据凤山而守,其驻守在凤山的那边,背后是险峻的凤山,插旗山,要逃只能往凤山,插旗山里逃,想要穿过凤山,插旗山撤到旗山来却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也不是短时间内能成的。
钟嵘想想也是,给池州军三万主力盯着,陈韩三想要撤下来真不容易,要想活命只能往淮山南段的深处逃,但是荆襄战事过后,淮山都将成淮东军的控制之下,陈韩三此时逃过此劫,还能挣扎多久?
钟嵘也管不得陈韩三,此时黄陂方向的淮东军还没有派兵来打孝昌,对他来说倒是好消息,但是在孝昌的北面,随州与礼山之间犹有大量的淮东军,他要与王仙儿率部穿过随州,礼山的封锁,进入淮山北脉,与罗献成汇合,仍然不是易事……
全面突破敌军的白塔河-黄陂-熊家岗防线之后,林缚就丢下一切,跑去睡大觉去了,但傅青河,高宗庭,宋浮,敖沧海,周普等人犹不得轻松,他们要坐镇中军帐,协调,调整追击敌溃的兵力部署。
信骑在战线不断的传梭,奔驰,军情司的军官们,在悬挂的大地图上不断的调整追溃诸军的推进情况。随着战事的发展,黄陂,汉津,熊家岗,孝南,云梦等一座座位处要冲之地的敌城,敌垒给收复,小红旗也是不断的往西北方向插去。
周普无精打采的坐在椅子上,他不能亲自率部追击敌溃,而留在中军帐运筹帷幄之事又不是他所擅长,偏偏还要留在中军帐里,也就难免要打瞌睡,很想找个角落去补一个大觉。
“凤山池州军报捷,邓愈破凤山寨,陈韩三率残部往插旗山逃窜!”又一道军情传递进来。
周普闻此讯倒是精神大振,陡然清醒过来。这些年来受陈韩三祸害的人不在少数,但说到对陈韩三此贼的恨,没有几人比周普更深刻。当年他们就受陈韩三所害,诸兄弟死伤惨重,才被迫离开淮上逃窜到淮安的……
傅青河倒是镇定若素,亲自拿仅存的右手将一枚小旗插到凤山位置上,与高宗庭,宋浮商量片刻,就代林缚下令:“着令岳峙率部清剿插旗山残敌,着令邓愈率部绕过凤山,进击铁门山与孝昌之间追击敌溃……”
宋浮看着地图,忧心的说道:“随州内城未下,子昂要将更多的兵力集中在随州,在随州与礼山之间,有空隙叫钟嵘逃过去啊……”
随州与礼山之间有阔达一百四五十里宽的低丘带,曹子昂派刘振之率部西进,到枣阳南面拦截敌溃,在随州仅有两万四五千的兵力,没有能力将随州与礼山之间彻底封锁住,就叫钟嵘以及在孝昌的部分敌兵有机会从中穿过去,逃去淮山北脉。
傅青河说道:“这么大的一张网,没有办法将所有的鱼一网捞尽,漏出去一两条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燕胡在鄂东的十六万兵马,到后期集中到黄陂,汉津一线的就有十一万之众,淮东军主前自然集中兵力围歼这部分溃敌。
而且溃敌主要往石城方向逃窜,石城位于汉水中游,是战事继续发展的重要节点。淮东军下一步就是要往石城集结,或从石城渡过汉水进入汉水西岸,或从石城继续沿汉水北进到襄樊,南阳。
淮东军主力的主要战役方向要逐步的往西侧移,则不能往东分散太多的兵力。
敖沧海说道:“倒是可以往孝昌与铁门山之间派出一支步骑,促敌溃散……”
高宗庭点点头,说道:“如此也好,总不能叫钟嵘将整部兵马都带去北线,放他带嫡系逃去跟罗献成见上一面,已经是对他客气了。”眼下不能叫南线的敌将舒舒服服的逃去北线,即使钟嵘这条大鱼一时腾不出手来去捉,但也要尽可能多的将溃兵截下来。
战后重建荆襄以及之后扩大在高丽半岛上的战事,需要大量的青壮,俘虏则是最为廉价的青壮来源,自然不能叫在孝昌,铁门山的两万五千之敌都舒舒服服的逃去淮山北麓。更何况罗献成有投降董原的可能,不能叫这些人手都叫董原舒舒服服的得去。
这时候有人进来禀报:“张苟制军派人将奢文庄,温成蕴押过来了……”
帐内的众人一起停下手里的事情,往帐门口望来。
张苟先派骑回禀过俘获奢文庄之事,傅青河便传令要张苟将人立即押回大营。这时候张苟将人押来了,众人还是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大真实。
高宗庭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理会这事,而是坐在那里继续签署派步骑去孝昌袭扰的军令。
傅青河看了宋浮一眼,说道:“还要麻烦宋公去确认一下奢文庄的身份……”
奢文庄名头极大,但在场真正跟奢文庄打过照面的,也只有宋浮一人,也只有宋浮能确认奢文庄的身份。
这时候宋佳走过来,问道:“听说将文庄公押送来了?”
“主公醒了?”高宗庭抬头问道。
宋佳摇了摇头,说道:“大人还在呼呼大睡;若是可以,妾身有过不情之请,想在大人醒来之前见文庄公一面……”
傅青河点点头,说道:“宋姑娘请便。”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三十四章鸩酒
从熊家岗被俘,奢文庄就心如死灰,坐在囚车里一声不吭。
温成蕴倒也不畏死,但此败叫他终有不甘心,他迄今尚不能想明白淮东到底如何将数万精锐悄无声息的送到柴山潜伏下来,静伏北燕主力给诱惑南下之后再扑出致命的一击。
搞不明白这点,叫温成蕴输得如何甘心?
温成蕴衣甲在熊家岗就给强行扒下来,只留下单薄的袍衫,在寒冷的空气里瑟瑟发抖,被俘时撕得破碎,脸上还留下给淮东军卒拿刀柄下狠手打出的血痕,门牙也磕掉两颗;反而奢文庄全无挣扎,倒没有怎么受苦。
照湖山北面有专门的,守备森严的战俘营,不过奢文庄,温成蕴与普通战俘不同,而是直接给押送到大营,给临时关押到一座坚固的木屋里。
木屋与大营里的其他建筑隔离开来,外面加了双岗,木屋内什么可以给用来自杀或者伤人的锐物,绳索都给清理了干干净净,便是油灯也仅有少量的灯油,在桌上散发着黯淡的光芒,甚至不如外面营火投进来的光线明亮。
不过木屋所处的方位较好,透过窗户,能看到照湖山西面的情形,在清晨的微光里,能看到照湖山大营的大致情形。
在西面的坡地上,都是穿着铠甲的淮东兵卒,除了外围的哨岗外,大多数席地而坐,应该是已经动员起来,坐在那里等待军令就会立即出发的兵马,再往北一些,还有大队的骑兵在列队……
看到眼前情景,温成蕴还是心有所撼:淮东全力破防追溃之余,林缚在大营竟然还留有这么多的预备兵马,看西面坡地上的兵马规模,怕不下万人,这还只是整个照湖山大营的一角。
奢文庄给押送进木屋,就枯坐在灯前,对窗外的情形不闻不问——他的时代彻底的结束了,即使将此时的淮东军看在眼底,又有何益?不过是增加心里的苦涩罢了。
这时候门外沙沙声有一队人走来,温成蕴转过头来,看着门扉给推开……
奢文庄抬起头来,这两年来他的视力有些下降,这时光线又暗,但看到来人穿着襦裙,也知道来者不是宋浮,而是宋浮之女。
“你个贱货,你过来做什么?”温成蕴戟指宋佳的脸,破口骂道,“难不成东海狐气量如此之小,要让你这一个妇人来羞辱文庄公吗?宋浮小儿,就没有胆来见我们吗?”
“林缚入夜后便熟睡入梦,还未醒来;父亲怕故人相见,徒增伤感。宋佳以为文庄公心里有惑,故而过来一见,”宋佳也不介意温成蕴的破口大骂,朝奢文庄敛身行礼,说道,“妾身宋氏,见过文庄公。”
“唉,”奢文庄轻叹一声,说道,“你父亲早说过此子不可小窥,眼下看来是你父亲说对了;你父亲不愿见故人,我也没有什么好怨恨的?”
“谢文庄公体谅。”宋佳说道。
“明月可好?”奢文庄问道。
“在一处幽静地居庙守坟,没有外人打忧,还算安好。”宋佳说道。
“哦,”奢文庄也没有问明月守的是谁的坟,想到其他事情,张口欲言,想想又作罢,过了片刻,才叹息说道,“我会留下一道手书叫建安诸人放下兵刃,只求换一杯鸩酒,一具全尸……”
“我会转告林缚的,”宋佳说道,“文庄公还有别的话要宋佳转告吗?”
“没有了。我本想见林缚一面,在熊家岗时还有一些不甘心啊,现在想明白了:见又有何益,不见又有何怨?”奢文庄说道。
宋佳明亮的眼睛看了奢文庄片刻,见他脸沉如水,仿佛雕塑站在那里,叫人看不出他身上再有什么情感流露出来,便敛身行礼离去,也不管站在一旁的温成蕴。
林缚饱睡醒来,室外晚霞铺照,室内唯有宋佳坐在那里。
“我睡了多久?”林缚撑坐起来,依着床头问宋佳。
“倒也不算久,才八九个时辰,”宋佳温婉而笑,拿起寒衣伺候林缚穿起来,说道,“文庄公拘在营里,只求一杯鸩酒……”
“哦,”林缚微微一怔,疑惑的看向宋佳,问道,“他要求就这么简单,那他过来做什么?”
“他问过明月的事情,大概想与你见一面,不过临了又断了这个念头;他会留下手书会要建安之敌投降,其他倒没有说什么,”宋佳说道,“你若有意见他,见他一面也好……”
“我见他做什么?”林缚似在自问,想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说道,“见也无益……”
“文庄公也是这么说了,他还说了一句:不见又有何怨?”宋佳说道,“石城已有消息传回,苏庭瞻,奢渊于清晨弃石城而走。此时传消息出去,伪称文庄公已降,或能叫叶济罗荣阵前斩苏庭瞻,奢渊……”
苏庭瞻,奢渊逆水北上,撤到襄阳,需要三五天的时间,要是叫叶济罗荣相信鄂东之败皆因奢文庄丧失斗志,纵孙先逃,叶济罗荣还是可以赶在苏庭瞻,奢渊过襄阳之前截住他们的。
相反,要是奢文庄果断赴死,将鄂东大溃的责任承担下来,叶济罗荣为收拢人心,多半不会急于追究苏庭瞻,奢渊急于北逃的罪责;至少不会在苏庭瞻,奢渊还有一定自保能力之时,就下令襄阳兵马截下他们。
“你希望我用此计?”林缚看着宋佳在晚霞下明亮而美丽的眼睛。
“不希望,”宋佳摇了摇头,说道,“但有些话我不能不说……”
林缚爱怜的摸了摸宋佳的脸蛋,说道:“那就算了,给奢文庄送一杯鸩酒过去吧,我也不见他了。真要把假传消息出去,苏庭瞻更有可能先一步斩杀奢渊在叶济罗荣面前以证清白。我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会斩尽杀绝的人。闽北的形势能越早安定下来越好,这片山河已经承受太多的伤害了……”
“闽北要是有人不愿降,能够让他们有离开中原的机会吗?”宋佳问道。
“你说你妹妹啊?”林缚问道,想到宋浮还有一女嫁给奢飞虎生有一子,笑道,“你不说,我都把这事给忘了,四五岁的孺子,又能知道什么是国仇家恨?要不想走,留下来也无妨,他们又没有欠下什么血债,你怀疑我连容一个四五岁稚子的气度都没有?算了,我得空写一封信给赵青山,叫他妥当处置这事。”
“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有些事身不由己。”宋佳说道。
“……”林缚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有些事看上去是身不由己。千百年来,有哪一回不是充满血腥,而且习惯的力量常常都很强大,很难叫人违背。不过这些陋习,恶习,我不去改,难道指望别人去改?我不去改,这种事情迟早会轮到我的子孙头上。这天下难道还真的有铁打的江山不成?这次回去,我就把诛连这一套都给废掉……”
“真的不见文庄公一面?”
“不见了,”林缚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可能以为这回真的把我看透了,但他怎么可能把我看透?”
“是啊,他要是看透了你,怎么会叫奢渊带着族人跟着苏庭瞻走?”宋佳幽叹一声。
奢飞虎,奢飞熊战死之后,奢渊可以说是奢家最后的嫡系继承人,但长期以来都在奢文庄身边侍为亲卫,并没有完整意义上独立指挥过一场战事,所以林缚没有让高宗庭他们将奢渊以及大批随奢渊沿汉水北逃的八姓族人列为必诛的战犯。
当然奢渊及八姓亲族在战后会受到清算,会受到惩处,但绝大多数人没有直接参与战事,也没有直接参与对浙闽及荆襄民众的屠戮,性命还是无忧的,即使受苦役,也不会特别的严重。
林缚一笑,挥了挥手,说道:“我要去见宗庭他们,看看战事发展到哪一步了。”
似乎都将奢文庄忘掉,谁都不提奢文庄这一节。
中军大帐里忙碌依旧,林缚走进来,要大家各自忙手里的事情,毋须行礼,走到沙盘之前,问傅清河,高宗庭,宋浮等人:“打到哪一步了?”地图上标注眼花潦乱,叫人一时看不分明。
“荆州那边暂时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毕竟离得远,而苏庭瞻有意独逃,也会在石城有意拖延使消息传往荆州,我与宋公及宗庭认为,叶济罗荣很可能这时还不知道鄂东大溃的消息……”傅青河说道。
荆州在地图上离黄陂直线也有四百多里地,更不要说两地之间给山川湖沼阻隔。石城本是敌军联接东西两岸的关键点。苏庭瞻有意独逃,他在石城自然会拖延叫叶济罗荣知悉全貌的时机。
“荆州那边早一天,晚一天知道,都不大碍事,”林缚说道,“鄂东的情况如何?”
林缚才不管胡文穆的死活,左承幕站在一旁,也不吭声:胡文穆守不住荆州,能怨得了谁?
“李白刀,赵豹率步骑四千余众,已到大洪山南麓盘坡,进入虎爪山与香山之间,”傅青河说道,“近十万敌溃大多淹留于云梦,竟陵之间。已斩获敌将马德魁,纪石本等人,孙季常尚在逃,无法确知敌踪。由于苏庭瞻,奢渊弃石城先逃,带走敌军在石城的大部分船只,孟安蝉率敌骑已退到石城南境,但已不可能从石城渡河去汉水西岸,很可能会冒险从枣阳,樊城之间北逃——早在昨日清晨,子昂已叫刘振之率部往平林埠阻敌,最早会明天入夜之前,与敌在大洪山北麓的龙嘴山,黑石沟一线接战。孙壮率部白河滩全歼樊城以东聚集的敌军,但在陈芝虎有可能率部进入南阳的情况,已经没有北夺新野的机会,孙壮应会派出一部兵马,与刘振之汇合,拦截北逃敌骑……”
在汉水东岸,燕胡的嫡系兵马主要就是孟安蝉所部两万骑兵。宁可暂时放过钟嵘,罗献成,也要重点围歼孟安蝉所部。
林缚点点头,以示了解,问道:“凤山,铁门山以及孝昌之敌呢?”
“陈韩三从凤山溃走,还存有一定实力,避入插旗山,我已令岳峙率部追剿;另外,邓愈率部已经前进到大洼山一线,据黄昏前传讯,他离孝昌城还有六十里。估计他赶到孝昌城下,钟嵘,王仙儿已弃孝昌北逃,”傅青河说道,“随钟嵘及王仙儿退到孝昌还有一万五六千敌兵,可能会从随州与礼山之间穿过逃往淮山北麓与罗献成汇合。在孝昌北,子昂率两旅兵马守礼山,周同在随州督战,有六旅兵马,随州内城还有三千多残寇未降,怕也没有余力在随州与礼山之间设伏拦截钟嵘……”
“叫子昂占了枣阳派兵刺入淮山与桐柏山之间,叫罗献成,钟嵘进入淮山北脉没有机会逃去南阳。”林缚说道。
“罗献成不能进桐柏山,而从淮山往北,信阳府中间又横着浩荡淮水,叫罗献成渡不过去,他走投无逃,真有可能会投董原。”高宗庭说道。
“董原不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吗,那些残兵败将叫他收去又何妨?咱们这回叫他连底,裤都输干净了,接下来还有什么意思?”林缚哈哈一笑,说道,“替我补拟一道枢密院令,派人给董原送去:那些残兵败将他要收便收,但罗献成,钟嵘两人的人头,我一定要见到……”
左承幕听了奇怪:罗献成与钟嵘汇合后,还有六七万兵马,他们北逃的道路给堵死,确实有投降董原乞命的可能——淮东此时不会稀罕罗献成的投降,但贪心已起的董原必然会饥不择食。
董原据淮西,这些年来用心打压陶春,肖魁安,培植自己的嫡系。淮西十一万兵马,如今倒有六七万人是他的嫡系,再叫董原收拢罗献成,钟嵘的降兵,兵力会再度剧增,林缚有什么信心叫董原听令乖乖的把罗献成,钟嵘二人的人头献过来?
虽说淮东此战之后将占据绝对的优势,但毕竟还没有代元自立。要是董原绕过枢密院,直接从永兴帝那里请一道赦免罗献成,钟嵘的上谕,林缚短时间里也奈何不了他吧?林缚总不能这时候直接派兵去征平淮西。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三十五章遗计
二十二日,夕阳铺照扬子江上。
此时离樊城失陷不到四天;离礼山罗文虎降附淮东不到三天;罗献义率兵援礼山在骆店章家湾被击溃就发生在昨天清晨;唐复观率部追溃于昨天午后才兵临随州城下,攻陷外城,罗献义,马臻率残兵退守长乐宫城还顽抗不降;阿济格所部以及聚于樊城东的援兵也是于昨日黄昏之时在白河滩被孙壮与黄祖禹全歼……
叶济罗荣骑跨在战马之上,身如凝固的雕像,听着信骑语无伦次的禀报鄂东溃败之事。
叶济罗荣对淮东的警惕性虽然没有奢文庄,陈芝虎那么高,擅于战阵厮杀,而不擅于权谋,但征战半生,叶济罗荣对危险也有敏锐的直觉——陈芝虎的密信与白河滩惨败的消息在今天清晨才传到荆州,叶济罗荣也已经能完全猜测出淮东整个诱敌深入的计谋,但一切都太晚了。
鄂东的溃败成了注定之中的事情,或早或迟都会到来。
叶济罗荣抬头做了一个灭口的手势,传信的驿骑也惘然不知其解,就有两名扈兵一左一右拥过来,将两把尖刀刺入他的身子,直接他不再挣扎,才将犹带血的尸体从叶济罗荣的眼前拖离。
信骑已叫鄂东的溃败吓得崩溃,这样的人不能留。恐惧就像瘟疫,稍不注意就会迅速蔓延出去——叶济罗荣在战场厮杀了三十多年,知道这一刻稍不注意,就会诱发全军的崩溃。
一旦全军将卒心中给恐惧填满,那北逃的道路注定将铺满尸骸。
“传周繁,田常来见我,”叶济罗荣脸色铁青,用嘶哑而坚定如铁的声音下令道,“派扈卫军都派出去,封锁荆门,长林,石城过来的一切道路,军中妄议者,立斩不赦,不需另行请示……”
燕东诸部以战立族,以战立国,叶济罗荣身边的扈从,不晓得随叶济罗荣经历过多少凶险环生的血战,即使泰山崩于眼前,都难叫他们眼睛眨一眨。
只是真正能泰山于眼前而不色变的铁血勇卒,毕竟太少了,绝大部分兵卒是无法坦然面对东线溃败的消息的,在高级将领都还没有消化这一噩耗之前,叶济罗荣要尽一切的可能,阻止恐惧向全军蔓延。
相比较鄂东,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有一个好处就是东岸的消息要传来荆州,只有几条有限的通道;要控制消息的传播,要比鄂东要容易得多。
再一个,淮东军主力还都在鄂东地区,即使要深入到石城,从石城渡汉水来拦截他们或直接要深入襄阳,南阳,都不是两三天能做到的——这意味着叶济罗荣他们在西岸的处境再凶险,也不是立时就要去面临灭顶之灾,还有一些宝贵的缓冲时间去应对当前的危局。
周繁,田常在扈骑的簇拥下,打马到江岸来与叶济罗荣相会。
江岸之上,除了胡宗国站在叶济罗荣身边之外,再无旁人,扈卫都散在百步之外。
此议事关生死,周繁,田常也将扈骑撤在一旁,徒步往江岸这边走来。
夕阳铺于江水之上,在荆州城南,有十数艘战船,是荆湖水军试图接近荆州城,虽说荆州在夕阳下摇摇欲坠,却终究没有坠落。
叶济罗荣按刀而立,缓肝转回身来,看着周繁,田常二人走过来,说道:“黄陂,汉津,铁门山都失陷了……”
从陈芝虎密信以及白河滩惨败消息传来,周繁,田常都能猜到这个结局,真正要去面对这个局面,虽说有透骨的寒意直窜椎骨,但也不至于立时惊慌得不知所措。
“苏庭瞻从石城先逃,带走水军,鄂东兵马怕是已没有过来与我们汇合或北逃的可能了,”叶济罗荣说道,“虽说汝州王应能赶在今日率部进入南阳,但留给我们的时间非常有限,想必你们二人对此也有了解……”
陈芝虎与屠岸,手里有六万兵马,此时能占住新野,南阳,淅川一线,还能威胁进入樊城的淮东军不敢展开,还能庇护武关河,丹江的侧翼不直接受淮东军的威胁,还能替他们留下一条北撤的通道。
一旦叫淮东军主力北上,在新野南面聚集超过十万的精锐,陈芝虎要不想给淮东军分割包围,就只能被迫放弃南阳,往淅川,武关收缩兵力。
届时在樊城的淮东军在解除侧翼威胁之后,再配合从下游北上的水营战船,就有能力直接从襄阳渡汉水,切断他们北撤的通道。
“此战过后,誓杀苏庭瞻!”田常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
叶济罗荣看了田常,感觉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撇清与苏庭瞻的关系。
要是苏庭瞻不先逃,那从鄂东败下来的溃兵,还能往石城聚拢,就能将淮东军主力吸引在石城一段时间。想鄂东溃兵赶在淮东军主力围过来之前都从石城渡河逃到西岸,那无疑是痴人做梦,但至少还能叫最先撤到石城的孟安蝉所部多逃出几千骑兵来。
要是石城以及汉津的水军都还能听从命令,那就能极大拖延淮东水营进入汉水的时机,为西岸兵马的北撤赢得更多的时间……
很可惜,谁都不傻子,谁都不想留在东岸殿后给淮东军主力包围歼灭……
苏庭瞻果断奸滑,他逃得这么彻底,甚至连石城内的家小,亲族都带上,可见他应该早一些时间就察觉到东线溃败的征兆,却能忍住不说。
周繁奇怪苏庭瞻都先逃了,断了鄂东兵马逃来西岸的最后一条通道,此罪死不足赦;而奢文庄其孙奢渊能先一步从黄陂撤下来,还率在石城的八姓族人随苏庭瞻一起北逃,可见奢文庄应该在调其孙北撤之时就对淮东的阴谋也有所警觉,穆亲王为何还留浙闽一系的重要人物胡宗国在身边?
叶济罗荣也是有苦说不出,事实上在南下之时,奢文庄就多次对淮东有所警惕,只是他没有引起足够的警惕;此时奢文庄在鄂东生死不知,鄂东诸军都溃逃,叶济罗荣又岂能过于苛刻的追究苏庭瞻,奢渊逃跑的责任?
再一个,他们要渡汉水从武关河,丹江口北撤,也离不开水军战船的配合,而此时水军战船主要掌握在苏庭瞻,杨雄的手里,叶济罗荣这时候只能安抚苏庭瞻,杨雄,而不是去刺激他们不顾一切的往西逃。
再者田常嘴里说要誓杀苏庭瞻,但是他心里究竟怎么想,叶济罗荣这时候也没有把握就揣测透。
叶济罗荣轻吐一口气,说道:“苏庭瞻留在石城,并不能逆转东线的局势,他先一步北撤,恰可以赶去加强丹江口,也合我意,”又对胡宗国说道,“宗国你替我拟一道令函,着苏庭瞻先行北上接替白阳关守将一职,加强丹江口到武关河一线的防务,以接我军主力北撤……”
“是。”胡宗国不动声色的应道,叶济罗荣轻轻揭过苏庭瞻北逃之罪不追究,表明西线形势还要挽救的余地,要是叶济罗荣失去理智,那他与田常主要为自己考虑退路了。
一阵寒风吹来,叶济罗荣只觉寒意透体,他这时候才越发的体会到淮东计谋的厉害之处,事实上他决定率部从南阳南下打荆州的那一刻就彻底的败了。
除了南下打荆州过于仓促之外,更为重要的是三十万兵马南下后,实际给汉水切割成东西两块,石城浮桥连了半个月都没有建成,仅靠一两百艘船,每天最后来回渡几千人。
就算提前警觉到柴山伏兵的存在,汉水东岸杂凑出来的十六七万兵马,仓促之间如何去应付去总数很可能达到二十万之巨的淮东军精锐还要额外加上三万池州军?
淮东军主力从黄陂追击到石城,只需要两三天的时间,就算苏庭瞻不逃,又能从东岸接出多少兵马来?
从南阳开始,一切都是淮东旅他们深入荆襄的大阴谋,荆州仅仅是淮东放出来的香饵,偏偏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叶济罗荣心里叫悔恨冲击直痛——只是心里再痛,也要忍住,也要克制住,他还没有彻底输掉:西线兵马的主力并没有散掉,包括他本部骑兵以及周繁,陈芝虎,田常三部新附汉军,才是西线兵马的精华。只要能保住这部兵马北撤,来日自有翻本的机会。
也正因为陈芝虎率部果断进入南阳,虽然不能夺回樊城,但在襄樊以西保住武关河,丹江口一带的北撤通道,这才使周繁,田常不那么惊慌。
“文庄公在时,曾言董原非雌伏之辈,此时他将信阳境内的兵马抽空,放汝州王率部进南阳,更可见他的心志不甘屈于林缚,”胡宗国说道,“当务之急,当立即派人潜入厉山,密令罗献成降董原……”
“一山不容两虎,董原岂能留下罗献成?”叶济罗荣问道。
罗献成降董原,手下还有五六万嫡系兵马——即使林缚暂时不能追究董原纵敌之罪,但董原又能傻到容罗献成率五六万兵马在卧榻之旁休养生息?
“既然一山不能容两虎,那就派使刺杀罗献成,使钟嵘等将降董原……”胡宗国一字一顿的说道。
周繁心头一跳,暗道胡宗国此策好毒!没想到在此情形之下,胡宗国还能想到这样的毒计,果断不愧是奢文庄身边最重要的谋臣。
罗献成根本不会防备叶济罗荣派去的特使会刺杀他,刺杀成功的可能性极高。
此时罗献成在淮山北麓给董原缠住,对荆襄腹地的淮东军主力完全没有威胁,反而此时最叫淮东忌讳的是淮西董原——事实上,形势到这一步,罗献成所部给淮河拦住,淮河以北又没有接应的兵马,已经没有逃出来的可能了。
便宜谁不如便宜下决心跟淮东对着干的董原。
董原自然不会稀罕罗献成降他,他稀罕的是罗献成手下那五六万兵马。
叶济罗荣此时派人杀掉罗献成,派董原解除收编随州军的主要障碍,使钟嵘等将立即降董原,就能将董原在淮西的兵力骤然间剧增。
随州军降董原,还将使董原控制淮山北麓进入荆襄的通道,林缚真就敢率淮东军北上之时,完全将后路暴露在淮西军的兵锋之下?
只要林缚在随州留在部分兵马防备董原,哪怕只留下三五万兵马,都将极大减轻他们北撤的压力。
此计叫叶济罗荣听了也砰然心动,说道:“好计。”
“文庄公昨天派人送来一封私函给下官,”胡宗国见叶济罗荣赞同除去罗献成,才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只是文庄公信里所言过于骇人耸听,下官也未以为意,此时想来,或有可取之处……”
叶济罗荣眉头一挑,看向胡宗国,暗道:要是自己追究苏庭瞻逃跑的罪责,胡宗国大概不会提起这封信吧?
“闽王在信里说什么?”叶济罗荣问道。奢文庄此时在鄂东生死不明,叶济罗荣也想知道奢文庄还有何遗计叫胡宗国转告自己,心想派人刺杀罗献成也应该是奢文庄的遗计吧……
“文庄公在信里言荆襄此战过后,淮东将占据上风,”胡宗国似乎看不出叶济罗荣眼里的猜疑,“文庄公以为朝廷应该调整对南越的策略,应立即改战为和,立即派人向南朝请和,哪怕将河南之地割还给南朝也在所不惜,以换取休养生息的机会。同时也需要立即秘密拉拢曹家,董原以及南朝帝党一系的官员,使曹家与董原以及南朝帝堂消耗淮东的力量才是上策……刺杀罗献成,使随州军降董原,只是第一步,不然淮东将无人能制。”
周繁听了暗暗心惊,心里同时又疑惑:奢文庄既然先一步看到征兆,为什么不逃出来?
田常说道:“不管怎么,眼下都要攻下荆州城。末将请穆亲王放开荆州残军南逃入江的通道,末将率部从北侧强攻之,誓在明天之前拿下荆州城……”
叶济罗荣看向残破的荆州城,没想到胡文穆据此城硬是将他们拦了大半个月。
眼下胡文穆还率残军守住荆州内城不降,然而他们不把荆州城彻底的打下来,淮东军三五天之间就能派出一部精锐战力从荆州快速登陆。待淮东军一部精锐与荆湖军在荆州汇合之后,他们该派率部殿后?谁又愿意留下来殿后?
只有拿下荆州城,才能使北撤变得更从容不迫;就算北撤的通道给淮东军完全封锁,他们也能据荆州全境跟淮东军对抗。
当然,荆州守军想来已知道淮东的通盘计划,他们给困在荆州内城里守志非常的坚定,搏杀得十分顽强,谁都不想在最后一刻放弃。
北燕大溃在即,对荆州守军来说,即使投降也不过多活几天,战后不可能逃不过淮东的清洗,反而会背上战败投敌的罪名连累家人,不如英勇的战死荆州城里。
但放开荆州城南入江的通道,叫胡文穆有机会率残部撤到扬子江上去,胡文穆及荆州守军就未必会再有决定拼光最后一兵一卒——
胡文穆坚守荆州到现在,对方方面面也交待得过去,到最后一刻他战死在荆州,将最后一点嫡系精锐在荆州拼光掉,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反正北燕兵马北撤之后,他又可以迅速收复荆州。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三十六章选择
江畔议定应对之策,叶济罗荣与周繁,田常心思大定,策马驰回大帐,十数道令函由快驰往荆襄各地,也将下面的将领召集起来,通报当前的形势。
虽说汉水东岸的形势已难挽回,但陈芝虎率部进入南阳,以及淮西董原对淮东存有异心,使汉水西岸的形势看上去并没有到最坏的地步:至少淮东军主力离进入汉水西岸还有一段时间,并没有立即覆顶之虞,而从荆州撤入襄阳,从襄阳撤入武关的通道还是畅通的——叶济罗荣,周繁,田常等主将镇定若素,也叫下面的将领心安一些。
这也是汉水西岸比东岸强的地方:在东岸,奢文庄只是名义上的总指挥,便是杨雄所部都未必会尽数听他的命令,更不用说孙季常,钟嵘,马德魁,孙季常,孟安蝉等外系将领了;而西岸的兵马要么是叶济罗荣本部精锐,要么是周繁,田常嫡系,又有叶济罗荣亲自在荆州坐镇,指挥体系井然有序,只要周繁,田常与叶济罗荣心在一起,短时间内稳定军心还是能做到的。
周繁,田常即使这时候不愿从听叶济罗荣的军令,也没有可能逃得比叶济罗荣更快,包括荆门,襄阳以及南阳(武关)等退路,实际都还在叶济罗荣嫡系兵马的直接掌握之中,周繁,田常心里也都明白,要想逃脱升天,就绝不能自乱阵脚;他们二人又没有投降淮东的可能。
对叶济罗荣说,即使随奢家新投附的田常不那么可靠,周繁还是可以信任的,毕竟周繁及其麾下诸将的家小,亲族,大多在燕京城里,不可能惘顾他的军令。
再一个,东岸的兵马崩溃之后,包括罗献成所部在内以及奢家留在东线的兵马,大部分都是新投附的杂兵;叶济罗荣统率南下的西路军,真正的精锐都集中西线以及北线。
叶济罗荣本部有四万精锐骑兵,周繁所部还有近四万新附军精兵未受大创,田常与韩立两部在攻打荆州之前合起来有两万六千人,此时还有近两万兵马未损,北线陈芝虎,屠岸还有超过六万的精兵——要不是粮道从樊城给截断,将西线与北线的兵马集中起来,还有十六万精兵,未必没有与淮东军主力决一胜负的实力。
北撤成为压到燕胡西线兵马一切的目标,但北撤的前提就是将荆州拿下。
樊城失陷,从襄阳西走丹江北撤的通道又十分的狭窄,汉水西岸的十万兵马要都撤到关中去,不是三五天能做成的事情,首先确保不能叫淮东军大规模从荆州登岸掩杀他们的退路。
这时候军心动摇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将一切都摊开来,叫下面的将领看到北撤的希望,叫下面的将领认识到拿下荆州是北撤的前提,反而就不会引起太多的恐慌,反而激起中层将领的余勇来。
这本身也是一支精锐兵马所面临危局跟困境时所应有的素质,便像一头凶恶的猛兽,即使落入陷阱,也会猛烈的挣扎,产生极强的破坏力。
田常知道奢家已经彻底完了,没有可能再崛起:奢文庄在黄陂犹献遗计,一方面是不希望北燕输得太惨,这样才能迫使林缚采取更多的怀柔手段,使奢家留在闽北的残族有可能逃过血醒清洗;一方面奢文庄要消解叶济罗荣对奢渊,苏庭瞻携石城族人先逃的恨意,使奢渊及八姓族人在逃到北方后能逃过北燕的血腥清洗——田常不得不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不说之前与淮东所积累的仇恨,他所部参与南阳屠杀,双手满是血腥,也没有办法再走回头路。
田常要想消除叶济罗荣的疑心,彻底的融入新附汉军体系,这时候就只能拼尽全力去打荆州;哪怕将麾下的兵马都拼光,叶济罗荣也会看他劳苦功高,携他北逃。
叶济罗荣也无意将田常,周繁的兵马都牺牲使他们离心离德,将麾下一万精锐骑兵沿江北岸部署,一方面是防备城南通道让开,胡文穆非但不逃,反而从江上调援兵进城;一方面是在胡文穆退出荆州后,用这一万精锐骑兵殿后……
叶济罗荣这辈子也经历过很多大风大雨,当然知道想独逃反而逃不出去的道理,殿后一定要留能信任的兵马,也要消减周繁,田常等将的担忧。
胡文穆站在荆州内城的残墙之上,看着燕胡将城南的兵马撤走;虽说燕胡让出城南逃入扬子江的通道,但内城北侧集结的兵马更密集,胡文穆满心苦涩:是坚守到最后一兵一卒,还是趁势撤出?
这两个选择,对胡文穆来说都是极难,他都不愿意去做,但是还能有第三个选择吗?
在黄昏时,燕胡将城南封锁的兵马撤出之后,胡学长在数十扈兵的掩护下,冲入荆州残城,与其父胡文穆汇合。很显然,燕胡不会理会小股兵马登陆进城,但更多的兵马想登岸,从江岸码头到南城那近十里纵深,将是充满血腥的死亡地带,燕胡部署在两翼的精锐骑兵绝不是摆饰。
看着老脸枯瘦,胡须凌乱,满眼血丝,仿佛精力已经给榨空的父亲,胡学长没有大胜将至的兴奋。
“胡虏斗志看上去没有消退的迹象啊!”胡学长登上残墙,看着完全控制北面残城的燕胡兵马,阵列依旧整饬,此时还不断有兵马从残破的外城北门涌进来,能预感到即将而来的攻势将如暴风骤雨。
“困兽犹斗啊!”胡文穆轻吁道,看着长子走过来,这时候完全没有胜利会师的喜悦,摆在他们面前,还有一道生死考验。
为了攻下荆州城,虏帅叶济罗荣将手里的精锐兵马几乎都集中到荆州的外围,要是能轻易击溃,叶济罗荣以及他麾下的燕胡精锐这些年闯出来的凶名倒是徒有虚名了。
三万守兵,守城战死或受伤以及在外城给突破时被击溃,被分割包围被迫降敌的,已经远远超过半数,眼下还有不到八千人随胡文穆退到内城,能站起来拿兵器与敌搏杀的,不足六千——即使在这时放弃荆州城撤到江上去,胡文穆也无亏于心,但事情永远都不会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淮东援军几时能至?”胡文穆轻声问道。
“即使有援兵,最快也是四五天之后。”胡学长说道。
要撕开燕胡兵马对江岸的封锁进援到荆州城里,已经不是荆湖军在南岸的万余弱兵能胜任的,而淮东在此之前要集中兵马突破鄂东防线,也没有可能分兵来援荆州。毕竟在淮东的通盘战略,能不能守住荆州,对整个战局都没有决定性的作用。
就算林缚会考虑在东线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往荆州派援兵,但从黄陂以东逆水而上行四五百里水道,入冬后西北风正盛,怎么也要四五天的时间。实际上,胡学长在江夏没有看到林缚有往荆州直接派援兵的迹象。
胡文穆看着周遭将卒,四五天之后,还能有几人生存下来?
胡文穆倒不是怕事后因为弃城事给林缚抓住小辫子,他不甘心啊——胜利唾手可得,谁甘心与最后的胜捷无援啊!
“左相可有什么话与你说?”胡文穆轻声问道,声音轻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左相倒没有说别的什么,只叫左链拿了一张便函给孩儿……”胡学长说道,从怀里掏出左承幕叫其子亲自交给他的便函。
便函皱巴巴的,叫胡学长贴身收藏了有两天。
两天前,胡学长在江夏,左承幕从黄陂派其子左链渡江见胡学长;胡学长从江夏驰马赶到荆州南岸,总算赶在今天有机会渡江进入荆州城,将便函交给胡文穆。
便函只有寥寥数字:流逆行险,不如学张翰。
胡文穆长叹一声,叹出太多的不甘心,不情愿。
胡学长当然清楚左承幕这寥寥数字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也是紧张的看着父亲做决定。
胡文穆又苦叹一声,看向身侧披甲诸将:“老夫留下来殿后,你们准备一下,入夜后便与学长先撤到江上去,仔细一些,莫要到最后马失了前蹄……”
“大人!”左右诸将皆有不甘,劝说,“大捷在前,不能半途而废啊!”
“我们没有半途而废,诸将与我守荆州,牵制胡虏主力达二十日之久,为枢密使在汉水东岸歼溃敌东线主力,创造有利的条件;这些都是诸将卒搏杀而来,荆襄胜捷的荣光,尔等必能分享之,”胡文穆振声说道,“眼下,已经没有再跟这些凶兽拼杀,徒增伤亡的必要。”
胡学长转脸望向天际渐深的暮色,抑制流泪的冲动,也许这样才能叫人皆大欢喜:
胡家要是在战后不愿意放弃手里的权柄,那这时放弃荆州就是给淮东攻击的污点,荆襄大捷的胜果,自然也与荆湖军诸将没有半点关系,反而要担忧给淮东清算。
要是胡家在战后顺应大势,愿意放弃手里的权柄,放弃割据荆湖的努力,那是荆湖军坚守荆州这么久,就是成功的吸引住燕胡西线主力,替淮东军主力在东线歼敌创造了有利条件;在完成战役目标之后暂时放弃荆州城,只是避免无谓的伤亡罢了;更何况守城这些天来,守军自身伤亡逾两万不说,还歼灭降卒,敌兵有三四万之多……
至于荆州城里的平民,在荆州外城给攻破的时候,就已经伤亡惨重,内城的得失已无关平民。
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左承幕便函上寥寥数字,说的便是此意。
即使荆湖军给打残成这样,叫胡文穆下定决心放下割据地方的权势,犹是有着强烈不甘心啊。
荆州残军有意撤走,田常自然也不会再冒险进攻——毕竟再多增加一名伤卒,将加剧北撤的难度。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三十七章北逃路茫茫
二十三日清晨。
荆州城南的码头,乃春秋时楚王巡江所筑,历今已经一千四五百年的历史,又经数代修缮,长达数里的泊船岸线掩在清晨的薄雾之中,仿如游龙。
在上游汊口荆水汇入扬子江,穿于夷陵,荆州之间,逆荆水而上即为绵延千里横亘于荆州,汉中及襄阳之间的荆山——叶济罗荣策马踟蹰于荆水东岸的大堤之上,举目四望。
北面不远处有渠引荆河之水往荆州城北而去,荆州府的水利灌溉完备,良田沃野,为鱼米之乡——面临大江,背依山险,又有资战之良田,这本该是夺下之后大治水军,屯扩兵备以制江淮的良地啊。
叶济罗荣流连忘返的看着这片土地,想着即将弃荆州城北撤,心里有着怎么都压抑不住的不甘。
远处扬子江的水面上,有十数艘荆湖水军的排桨战船在雾霭里若隐若现,似乎就在江上等待着这边撤军就重新上岸夺回荆州城。
“胡文穆如此干脆就放弃荆州城,看来淮东并没有给他任何压力……”胡宗国勒住缰绳,眺望江上的战船,从昨日接胡文穆率荆州守军残部撤退的船舶数量不在少数,但多为渔船改造,远不如淮东水营战船那么叫人感到威胁。
叶济罗荣点点头,胡宗国话的意思是猜测林缚也许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派精锐兵马从荆州登岸追击他们的后路。
叶济罗荣不会认为林缚的野心会仅限制歼灭他们在汉水东岸的兵马,既然林缚无意从荆州登岸追击他们的后路,一个可能林缚来不及从黄陂分兵逆扬子江而上,还有一个就是林缚认为淮东水营战船能及时进入汉水对他们进行半道拦截。
北撤路途迢迢,叶济罗荣一时还看不清遮在前方的迷雾。
由于变故来得太迅猛,叶济罗荣心想燕京怕是还为在即将到来的荆州大捷庆祝吧?
这么一想,叶济罗荣心里更是凄凉跟苦涩。
即使淮东军主力从荆州登岸追击他们后路的可能性不高,但荆州这边不能不安排殿后兵马。
叶济罗荣着手下大将,副都统普碣石率八千精骑,分守荆州,夷陵,长林三城,以掩护北撤兵马的后路。叶济罗荣同时将军中六千多重残伤卒都丢给普碣石,要最后利用他们防守荆州城,并在殿后骑兵撤退时将他们遗弃在荆州城里。
不是从荆州城撤到八九里外的江岸,从荆州一路北上到襄阳,有四百余里地。要是十万兵马北撤,带上这六千多不良于行,需要更多人照顾的重残伤卒,北行的速度怕是要给拖慢一半。
一部分骑兵殿后,不过也有两万骑兵已于昨夜就先行往襄阳方向撤退了。
主要是因为骑兵北撤的速度快,三天就能赶到襄阳;另一方面即将进入南阳的陈芝虎,需要更多的精锐骑兵,对进入樊城的淮东军进行威慑,以避免丹江口,武关河的侧翼过早给淮东军主力刺入。
接下来就是周繁,田常及韩立等部步卒的撤退。
要想撤退不变成溃逃,撤退的速度就不能快;甚至要有意识的压下北撤的速度,不时的停下来利用荆门,南漳,钟宜等城池过行整顿,整饬,而不是十数万人乱糟糟的一气往襄阳跑。
鄂东防线在眨眼间崩溃,十数万兵马溃败,叫淮东军趁其后肆意掩杀而毫无抵抗之力——叶济罗荣征战三十余年,对这种情形不陌生,但从来都是他率部掩杀溃敌,而没有给别人掩杀过。
正是知道溃败的可怕,正是不想叫西岸的十万兵马最终逃往关中的剩不到十一,不想叫撤退变成溃逃,叶济罗荣才一意要攻下荆州城来掩护后路安全,使撤退从容有序,而不至于给淮东军精锐在后面狗咬兔子跑。
拿下荆州城,淮东军想从荆州城外围大规模登岸,就不是三五天能做成的事情;至少在淮东水营能进入汉水之前,汉水还能给他们的侧翼提供足够安全的保护。
至于胡文穆率六七千残军从荆州城撤出去,叶济罗荣不会在意,毕竟他此时的重中之重,就是叫西岸的十万兵马能顺利的撤往关中,保存住西线兵马的实力不给淮东军主力歼灭,而不是其他。
能拿下荆州城掩护后路即好;即使将胡文穆所部六七千残军歼灭,对叶济罗荣来说,不过是己方同时也会多数几千人的伤亡,又有何益?
撤退不会急,再一个就算早一步赶到襄阳也没有用,襄阳那边还没有备下足够这么多兵马短时间渡河的船只。
好消息就是苏庭瞻在石城北接受了出任白阳关守将的任命,意味着苏庭瞻能将北逃的杨雄所部截下来,意味着苏庭瞻及杨雄所掌握的三四百艘船能用于大军北撤,但这三四百艘船也不是三五天都能逆流赶到襄阳,赶到丹江口的……
另外,孟安蝉也联络上了,但苏庭瞻从石城撤走之后,从石城往北,汉水东岸虽然还有适合登城的地点,但时间上已经不容许孟安蝉率部直接渡河去汉水西岸去。
没有现成的码头,两万骑兵想要在淮东南北两路兵马夹击过来之前,大部分都撤到汉水西岸,极不现实;叶济罗荣只能命令孟安蝉趁淮东在北线的兵马还能完成对樊城及枣阳之间完全封锁之前,突围进入新野。
要是孟安蝉这两万骑兵能突围出来,进入南阳与陈芝虎汇合,整个形势将要乐观许多。
想到这里,叶济罗荣心里也是暗暗发紧,从来都不相信命运的他,这时候也祈望孟安蝉能先一步穿过枣阳。
到这时,叶济罗荣差不多也摸清楚汉水东岸的势态发展:
淮东军在南线的主力,最远还只追击到盘坡(今京山县)附近,正打算包抄围歼北燕从黄陂,汉水撤逃下来的近十万步卒。
北燕在黄陂的兵马,除孟安蝉所部骑兵行速甚快,早就逃脱到石城附近,其他溃败兵马,几乎都给拦截在大洪山南麓。
十万步卒啊,哪怕是十万只狗,给围困后也会扑咬几下,但十万溃散,惊慌失措的败卒,仿佛是待淮东军赶去收割的庄稼。
唯一叫叶济罗荣心情好过了一些,在盘坡附近,大洪山南麓的十万溃卒至少能拖延淮东军南线主力三四天的时间。
在盘坡以东,位于大洪山,双峰山之间的孝昌,已叫钟嵘,王仙儿丢弃而北逃。池州军指挥使邓愈率部进占孝昌,实际也封锁住大洪山南麓溃卒往东北逃亡的通道。
北线的淮东军,暂时无意去围歼罗献成,钟嵘等部,兵力而是快速的西进,欲堵上樊城,枣阳的缺口。
罗献成在淮山有五万兵马,钟嵘,王仙儿北逃后,还将带去万余嫡系兵马,但绝大多数都分散于淮山北麓的防寨里,罗献成在厉山会合钟嵘,王仙儿,将有三万兵马能用,但依叶济罗荣,胡宗国对他的认识,认定他无胆去夺回随州城。
哪怕罗献义还在随州内城未降,但东线形势彻底崩溃之下,怕是要多借罗献成好几个胆子,才会叫他敢冒着给围点打援的危险去夺回随州城。
而罗献成想穿过淮山北逃也不可能;就算董原没有在信阳以南集结七八万兵马以及淮东凤离军一万多精锐,仅横在信阳中部的浩荡淮水,也不是手里没有一艘船的罗献成能跨过去的——叶济罗荣心想他派去厉山见罗献成的特使,要是顺利的话,大概明天午前赶到罗献成的厉山大营……
叶济罗荣勒马北走,犹恋恋不舍的回望了一眼扬子江,与胡宗国说道:“终有一日,我们会再饮马扬子江的……”
听了叶济罗荣的壮志豪言,胡宗国笑了笑,又觉得自己的笑在晨雾显得那么的凄凉,拨拉马首,回头看了一眼滔滔扬子江,心想:真有再饮马扬子江的机会吗?
二十三日午后大洪山北麓,起了大风,呼呼从北面的山口子刮来,吹得石走沙飞。
罗文虎骑在马背上,逆风而行,用布蒙着口鼻,马儿在寒风里呼呼的喷着白气,有一道山脊横在眼前,从南往北延伸有二三十里。
荆襄境内,到处都是丘山,要不能找到当地人作向导,早年常在荆襄之间奔走的罗文虎也认不得眼前这道长岭是什么山。不过曹鹏一路有精细地图比对,勒住马,指着前头的山脊,跟罗文虎说道:“这便是雀舌岭,黑石沟就在前面;刘振之制军在龙嘴山已与溃敌接战,担心会有溃敌从雀舌岭与黑石沟之间的谷道北逃。刘振之制将叫我们入夜前翻过雀舌岭,守住与黑石沟之间的谷道,我们先停下来休整一下,先派探马往南面探探路……”
距在黄州的淮东军主力对白塔河防线发起总攻已有两天时间,最早从黄陂,孝南一线北逃的敌骑,已经进入大洪山北麓。
奉命进入枣阳南,大洪山北麓进行拦截的刘振之,早在午后西进到汉水岸边,已与最先逃来的千余溃骑接战。
从黄陂,汉津,差不多有两万敌骑于二十一日深夜北逃,而黄陂以南,以步卒为主的淮东军主力追击不及;由于苏庭瞻率部从石城先逃,这部敌骑于昨日午后过石城而不入,继续北逃,大约会在今夜过后,从大洪山西北麓大规模过境。
由于陈芝虎麾下部将高义率兵马集于新野,进窥樊城与枣阳之间,使得孙壮在樊城不能直接将兵马展开去封锁樊城与枣阳之间阔达百余里的缺口。
一旦刘振之不能在大洪山西北麓截下溃敌,就会叫大量的溃敌从樊城与枣阳之间的缺口逃往新野。
汉水东岸的其他敌兵可以暂缓不打,但北逃的这两万敌骑是燕胡嫡系骑兵,更何况他们跨下有着淮东极紧缺的战马资源,怎么能容他们轻易逃过去?
曹鹏建议先停下来休整再翻过雀舌岭进入预备阻击阵地,罗文虎回头看了一眼,松松垮垮的队伍叫他惭愧。
刘振之所率的四个旅差不多跟他们是同时从随州以东的骆店出发,但两天两夜跑下来,不仅崇城军第三镇师四个主力旅多他们比跑了五十余里地,还赶在他们前面进入拦截阵地歼灭先逃来的千余敌骑。
从黄陂北逃的两万敌骑为燕西大将孟安蝉所部,在淮东军发动总攻时,其部本身就位于黄陂防线的腰后,抢先脱离营寨北逃。
孟安蝉所部从黄陂初逃时,惊慌失措,人马散乱,但仗着乘马行速,很快与后面追击的淮东军主力拉开距离,在过石城之后,这部骑兵就又有收缩整饬队形的迹象。
虽说刘振之率部在遭遇战里歼灭千余溃敌,但也叫后面赶来的大规模敌骑有所警觉。也就意味着进入大洪山北麓的拦截兵马,会迎来燕胡北逃骑兵的强烈冲击,而不是单纯的溃骑过境。
罗文虎看着身后松松垮垮的队伍,信心又低落起来。
这会儿怱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驰来,勒马静听,马蹄声似如骤雨从北坡传来,很快树林后便有大股马队踏出的尘幕……
罗文虎与曹豹都骇然失色,要是孙壮派来的骑兵过来汇合,必然会先派联络官过来,不会贸然接近,要是敌骑突然从后面插上来,他们身后这三千人松松垮垮的队伍怎么能挡得住骑兵的冲击?
罗文虎打马即往回跑,大喊:“周狗剩,周狗剩!”
周胜打马过来,罗文虎鞭指北侧,说道:“你率人去堵那个缺口,堵不住半个时辰,削掉你的脑袋……”
北侧是个山坳口,是敌骑能直接冲过来的大缺口,把那里堵上,能给身后三千兵马争取一些收缩结阵的时间。步阵以枪矛盾弩团在一起,根本不怕轻骑兵的冲击,但松散开来,叫骑兵冲进来,一冲就散,一冲就溃,眼下关键是要争取出足够的时间。
罗文虎反应如此迅速,确实有些将才,但他麾下的兵卒能不能堪抵大任,实在不好说。
曹鹏与罗文虎说道:“我与周胜过去;你在我们身后,再用枪矛排出一道防阵……”带着三十余个随他编入罗文虎所部的淮东精锐,与周胜所部百余兵卒,一起往北侧的山坳口扑过去,要去堵缺口。
在敌骑驰来之时去堵北侧的缺口,必然是九死一生的凶险。曹鹏是曹子昂指定过来给罗文虎担任副手的指挥参军,也是副旅将一级的中层将领——见曹鹏奋不顾身亲自带着人去堵缺口,罗文虎心里感慨:这样的淮东军谁人能战胜?
罗文虎也顾不得想太多,来回策马,拿着鞭子抽打那些惊慌失措的兵卒,大声传达命令,极力想以最快的速度将三千人松松垮垮的长队往右翼陡坡收拢,唯有团成紧密的防步,依着右翼的陡坡,才能破去敌骑的冲击……
在罗文虎将心脏提到嗓子眼之际,那催命的马蹄声就陡然在北坡林子外收住,过了片刻,又见曹鹏,周胜等人从山坳口返来,他们中间簇拥着两人。
“解除警报,是援军……”曹鹏沿路下令解除敌警。
罗文虎心里窝火,什么援军敢开这种玩笑?
“罗秀才,你领兵打仗的本事没有长进多少啊,爷爷带着骑兵冲过来,在你把防阵团起来之前,能将你操翻两回都足足有余!”曹鹏身边一员黑脸骑将不留情面的劈头就嘲笑罗文虎。
罗文虎眯眼看去,看着曹鹏身边两人脸熟,一时想不起谁来。
“罗秀才不识故人了?”陈刀子在孙壮身边勒着缰绳嘿然而笑。
“孙杆子?孙杆子你怎么把大胡子给剃了?”罗文虎这才认出孙壮来,早年诸路流民军会师房陵,罗文虎其时还受罗献成重用,与其他流民军的重要将领都十分的熟悉,没想一别七八年,会在这种场合重逢。
“该不会怪我吓你一跳吧?”孙壮跳下马来,看着罗文虎,问道。
孙壮在淮东军是副指挥使一级的高级将领,骑将序列仅在周普之下,他带着骑兵过来相援,有意吓他一吓,罗文虎真没处申冤去。
相比较刚才的怨气,罗文虎此时更多的是惭愧:恰如陈刀子所言,真要叫孙壮率骑兵冲上来,他身后三千兵马所结的防阵,真抵挡不住。相当年在房陵相会时,他与孙壮地位相差无几,他甚至还觉得孙壮徒有武勇,识兵不深,谁能想到孙壮就在三天前率五千轻骑在樊城外的白河滩全歼了一万多敌兵精锐?这样的辉煌战绩,他什么时候能取得?
“杆子爷怎么亲自过来了,过来了怎么不去跟刘制军汇合?”曹鹏还没有来得及问孙壮细情,这时候问道。
“樊城有黄祖禹负责防守,又有周斌,唐希泰助他;我要不出来,怎么能捞得到打仗的机会?”孙壮说道,“我不去见刘振之,我跟他在一起,是我指挥他,还是他指挥我?刘振之说你们这边偏弱,也担心雀舌岭西边的口子有些大,我就过来跟你们搭伙拦杀溃敌,你们总归不会不听我的安排吧?”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三十八章铁松溪阻敌
汉水东岸诸县等鄂北地区,给大洪山系切割成东西两块,分属随州,石城所辖。
虽说石城与随州相距不过一百五六十里,不过那是地图上的直线距离。
常言道望山跑死马,要想避开已经进入大洪山北麓,进入龙嘴山,黑石沟一线,对汉水东岸河谷进行拦截的淮东军,那就要越翻大洪山,绿林山,白云山,绕到随州西北去,没有五六天休想从诸山之间绕出去。
不要说孟安蝉率部仓促从孝南撤逃出来,随身携带的补给就能多支撑三四天,就算五六天之后绕到随州西北,谁又能肯定到那时随州西北往枣阳的通道不会给淮东军彻底封死?
夜色暗深,只有寥寥数颗星辰在天际散发出黯淡的星芒,使得周遭的丘山在天地之间浮出黑色的际线,寒风呼啸,吹得松脂火把摇曳欲灭,映照得铺在地上的简陋地图明灭不定。
除了最先不听勒令北逃的骑兵给淮东军歼灭外,孟安蝉还派出大量的探马,大体摸清楚淮东在大洪山北麓的拦截兵力部署……
在大洪山北麓,从东到西主要横亘着三座丘山:
龙嘴山紧挨着汉水东岸河谷,是一座大致东南往西北走向的长岭,龙嘴山谈不上多险峻,主峰也只有百余丈高,除了近汉水的河谷外,岭山之间也有多处缺口可供骑兵通过。
按说龙嘴山是孟安蝉率部北逃的最佳通道,也是从枣阳,樊城之间逃往新野的最短道路,但淮东军在午后进入龙嘴山进行拦截的兵力最多,将有万人。
虽说兵力占据优势,但从黄陂北逃来,军心不稳,士气低靡,孟安蝉对能否从依险而守的上万淮东军精锐封锁之下穿过龙嘴山,实在没有信心。
从龙嘴山往东,便是黑石沟。
虽名为黑石沟,却是大洪山北麓诸峰团簇的一座大山,东西纵深约三十余里,但南北纵深也有近三十里。山峰虽然谈不上高峻,但山势陡立,断崖深壑无数,当地人又习惯将黑石沟称为棺材岭,以谓其险。
从黑石沟往东,便是大洪山北麓通往枣阳境内最重要的陆路通道平林埠,从平林埠往东,丘山之间的通道是直接折向往东走入随州腹地,离枣阳只会越走越远。
“敌将必然以为我军心大乱,只会走捷径逃往新野,故而在龙嘴山布下重兵,以待我溃兵慌不择路的撞上去,”孟安蝉用手指在地图用力的一戳,坚定的指在黑石沟与雀舌岭之间,说道,“我们绕过黑石沟,走铁松溪,走平林埠!”
虽说走平林埠要多走五六十里,但淮东军部署在黑石沟与雀舌岭之间的拦截兵力较少,而且那边的谷道也更适合骑兵集群通过。骑兵相比较步兵,最大的优势不在于骑兵的冲锋能力,而是骑兵的机动力使得骑兵有选择战场的主动权……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叫罗文虎心头沉重,在夜色之下,越来越多的敌骑从大洪山北麓的太平庙翻过来,绕到黑石沟以南就往东走,明摆是奔他们而来,要破开他们的防线北逃……
入夜后,罗文虎,曹鹏便翻越雀舌岭进入黑石沟东麓,率部进入平林埠前的十字坡,坡前有铁松溪从雀舌岭西麓流淌下来。
铁松溪要算是黑石沟与雀舌岭之间的最主要溪河,源出雀舌岭,贴着黑石沟东麓陡坡北行,从黑石沟以往,从枣阳西南汇入汉水时,河滩有两三里之宽。不过刚刚出雀舌岭的铁松溪上游溪道要窄得多,特别是入冬之后,溪瘦流浅,在微弱的星光下,溪水仅有两三丈宽,两三尺深,两侧是大片堆满卵石的溪滩,隐没于能没马腹的蒿草之间。
罗文虎所部就在铁松溪上游与十字坡之间列阵,防线展开有三五百步宽,堵住从南面进入平林埠的谷道。铁松溪入冬之后再浅,敌骑趟水过溪时,也拉不出速度,就能有效压制敌骑的冲击力度,为步阵提供强有力的掩蔽……
“罗秀才,你真是幸运呢,刚投过来便能捞到这样的大战,指不定将来制军的将位有你的一席。”陈刀子下马走到河滩上,从蒿草之间穿过,走到罗文虎的身边,看着溪滩对岸,有十数黑影摸过来,应是敌骑的前部探马。北滩的警戒兵马也摒息宁神的等着敌军探马接近,陈刀子则轻松与罗文虎谈论即将到来的大战。
陈刀子有着大战来临之时的兴奋,罗文虎还是有着很深的担忧。
要是敌骑主力都要从平林埠这边闯过去,仅靠他身后的三四千兵马以及陈刀子的一营骑兵,能不能彻底将缺口堵住,实在没有信心。
很显然,孙壮率部与罗文虎过来汇合,不会将骑兵主力与步卒混合部署在平林埠谷口的正面,那样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除了使陈刀子率一营骑兵掩护罗文虎所部的侧翼外,孙壮率骑营第三旅主力约三千多骑兵在入夜之前,则继续往雀舌岭以东前行,脱离敌骑的侦察视野,在雀舌岭以东,王家庙山之间的林谷之间潜伏起来休整。
孙壮的战术意图很明确,要静待敌骑主力的注意力都给铁松溪之前的守兵吸引过去之后,再出乎不意的率骑兵主力从侧后掩杀上来……
孙壮的战术虽然看上去简单,但有效的战术通常都不复杂。
淮东在荆襄会战上所使用的策略无非也是先诱敌深入,以部分兵马从正面将汉水东岸的敌兵主力都吸引到鄂东防线上去,然而从侧后出奇兵掩杀之。罗文虎也觉得孙壮的战术简单但有效,只是担忧他所部能不能承担起来吸收敌骑主力并阻敌于铁松溪之前的重任。
罗文虎在礼山投诚,所率还是旧部三千杂兵,之后就是曹鹏,周胜从俘兵里挑选出来的田苏等数百人充当随军民壮,此时正在背后的河滩上开挖绊马浅壕,陷坑以及打造简易的拒马,鹿角,
没有时间伐木造栅墙,三十多辆辎车也拆下车轮,填入防线之上。辎车厚木所造的车厢能给弓弩手提供足够的保护,也非敌骑在趟过铁松溪之后还能轻易冲开。
三十余架精铁筹造的床弩竖在辎车所形成的缺口,窥视着铁松溪的河滩,这应该是罗文虎手里最有力的杀敌利器,但一切都取决于敌骑从这边冲突过去的决心。
床弩的射杀距离有四百步,能封锁铁松溪的对岸河滩,但敌骑铁心要从这边冲过去,敌骑冲刺四百步的距离,只够这边来得及发射一轮床弩;之后还得用披甲步卒扛上去搏杀,只有将敌骑从溪滩杀退下去,才能叫,床弩有第二轮的发射机会……
虽说叫曹子昂补充了许多精良的兵甲,战械,但罗文虎知道,一支能直面敌骑冲锋而镇定守御其地的精兵,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得来了。
三千杂兵怎么可能在短短三五天之间脱胎换骨变成不畏虎狼的精锐之师?
罗文虎回头看了看远处那些围营火而坐,在休整的兵卒们,他们脸上的神色,有兴奋,也有担忧跟恐惧,罗文虎深深的担忧:这三千杂兵能挡得住上万敌骑的冲锋吗?
陈刀子在淮东军序列是正而八经的旅帅,不过铁松溪北滩的防线以罗文虎所部为主,孙壮还是将战场指挥权交给罗文虎,使陈刀子,曹鹏佐助他。
由于要将更多的弓弩集中到正面防备敌骑的冲锋,两翼就变得十分的薄弱,陈刀子率骑兵主要负责掩护侧翼,并负责从两翼反复杀出,以削弱敌骑对正面防线的冲击力度。
随着越来越多的敌骑前哨在凌晨之后进入铁松溪南岸,罗文虎便晓得此战无法避免,与陈刀子,曹鹏从溪滩退回到防线之后。
给拉上来充当民壮的田苏看着周胜随罗文虎他们回来,壮着胆子迎上去,问道:“我们这些俘兵,要是能阵前斩敌,是不是跟淮东军一样能得赏功田?”
对于祖祖辈辈都劳苦耕作的田苏这些穷苦汉子来说,土地是他们一辈子的追求跟梦;对他们来说,没有土地的人生,是没有价值的。
“他是谁?”陈刀子看着拦在马前的这人身子精壮,两眼里没有畏意,是条汉子,问他是谁。
曹鹏将田苏的来历说给陈刀子听,陈刀子点点头,问田苏:“你善用什么兵刃?”
“会使大刀。”
“给他一柄陌刀,一领重甲,”陈刀子干脆的说道,“罗秀才不要你,你就跟我走。”
“我这里不缺刀甲,”罗文虎抢着将人要下来,又对田苏说道,“你再去问一问,还有谁愿意进前阵杀敌的,都视若淮东战卒,有过当罚,有功必赏。不过,你们都要给我想清楚的,上前阵杀敌,不得令而退者,杀无赦。”既然陈刀子,曹鹏容许俘兵上阵斩敌以争战功,他巴不得将田苏这样敢搏杀的勇卒编入前阵,怎么舍得叫陈刀子拐走?
田苏他们是从俘兵里挑出来充当民壮的,此时给驱来挖浅壕,陷坑,造拒马,鹿角,修补战械,但到战时他们就会退到防线之后去,要比战卒安全许多。
听罗文虎这么说,田苏小跑溜回到俘兵营地,眨眼间竟有百余人跟着田苏跑过来,乱糟糟的嚷着请战,田劳将道理说道粗鄙粗陋,但掷地有声:“穷命一条,饿死在山沟里野狗不吃,不如上阵斩敌,搏命挣一块赏功田,说不定还能娶个婆娘操上十回八回!”
“奶奶的,不怕死就好,”陈刀子爽朗大笑,对曹鹏说道,“我看这些人都交给你,我拔百余甲卒给你,要是防线哪里出现口子,你就负责将他们派上去填漏口……”
陈刀子将这百余有意拿性命搏战功的俘兵编成一队,再从手下调百余精锐交给曹鹏一起编成一支尖兵,罗文虎也不拒绝,知道这么安排最合适。罗文虎同时又将周胜所部交给曹鹏指挥,加强曹鹏手里的尖兵力量,见田苏在俘兵里颇有威望,当即委任田苏为领队都头——见俘兵都有上阵斩敌搏战功的胆色,罗文虎的忧心便减轻了许多,豪气顿生,拿马鞭指着身边的旧部,笑骂道,“你们这些龟蛋儿子,可不要在关键时候给老子软成熊货!”
百余刀甲倒是不缺,要将田苏他们当成补缺口的尖兵使用,曹鹏让他们都穿上铠甲,持配陌刀,枪矛;过了片刻,陈刀子调来给曹鹏指挥的百余精锐,也都是身穿重甲,手持斩马刀或陌刀,还专门给田苏送来一领鳞甲,一领皮甲,一柄斩马大刀,一柄制式护身马刀。
在敌骑从缺口冲进来欲撕开防线,尖兵冲上去将缺口堵住,重甲配合陌刀才是最有利的杀器,但更关键的是有面对敌骑冲击来而不退让的勇气。
在二十四日凌晨清冷的薄雾里,晨光还没有尽然铺开,在昏暗未明的光线里,百敌骑趟溪往北岸而来,以试防线,铁松溪一战便告展开。
在北逃敌骑看来,只到撕开铁松溪以北的封锁,就能撕开逃往新野的通道,此时的搏杀怎能不奋力投入?
以孟安蝉为首的敌将,心里更是清楚眼前这一战的意义:淮东军在北线真正展开,也就两三天的时间,根本没有可能在樊城,枣阳一线形成完美的封锁;在铁松溪之后,必然是能叫他们直接逃往新野的大缺口。要是给阻在铁松溪以南停滞不前,叫淮东军在随州附近的两三万精锐西进补入缺口,抑或叫淮东军在黄陂的主力追上来,到那时,他们将插翅都难飞。
要北逃,就必须抓住眼前的机会,即使将一半的兵力拼光掉,那至少还能携带近万精锐逃去新野,要比给全歼在荆襄腹地的结果要好上无数倍。
每一名领兵的骑将都把亲卫扈骑挑出来,编成督战队压在进攻军马之后。
北逃的孟安蝉所部虽说以轻骑为主,但为了撕破淮东军在铁松溪之后的拦截,凑出数百铁甲骑还不成问题。
除了铁甲骑之外,看着淮东军在铁松溪之后连夜建立的防线颇有些模样,孟安蝉更是叫两三千兵卒下马持刀盾,强弓而战,与轻骑,铁甲骑混编成冲锋阵列趟过铁松溪,而不是单纯的用轻骑去冲击淮东军的步卒防阵。
虽说床弩的一次齐啸,能将冲上来的敌兵撒开一个缺口,但密集的敌兵仿佛蚁群,也是发疯似的要把铁松溪防阵撕开,撕开北逃的缺口。
敌兵冲上去,便知道不能再退下叫淮东军的床弩有再次发射的机会,而死死的抵在防线之前,守在河滩北岸,与防线之后的贴身肉搏,不退后一步,而重甲铁骑则利用溪步不足两百步的纵深反复拉起马速来冲击防线。战马腹臀给马刺刺得鲜血淋漓,在清晨的薄雾里痛嘶长啸,叫人热血沸腾……
简陋的防线很快给敌兵的重甲铁骑一个接一个撞开缺口,更多的敌骑,敌兵冒着箭雨从缺口冲进来。
罗文虎所担忧的事情也成现实,虽说给补了许多精良兵甲,虽说叫淮东军的奖功令刺激得士气大振,但所部终究是训练不足的杂兵。
体力差是一方面,经验不足更要老命,罗文虎的所部兵卒他们甚少看到会冒着箭雨强攻的悍敌,许多弓弩手眼睁睁的看着敌骑冲开缺口,虽有不逃的勇气,但却不知道他们这时候更应该及时退后,叫后面的枪矛手,刀盾兵以及重甲陌刀手补上去肉搏,他们应该在阵后将更凌厉的箭雨射向敌军。
缺乏有素的训练,搏杀时就难以形成密切的配合,在敌兵的一次冲击之下,防线就岌岌可危……不过将卒士气还存,武勇未溃,虽说防线给打开缺口,但周胜,田苏带着甲卒轻兵迎面而上,去搏杀从缺口突进来的敌兵。
先部突进来的敌兵,多为轻骑,放下骑弓,挥舞弯刀,要从缺口杀进来,想要趁乱将防线后的淮东军杀溃,没想到迎上来悍不畏死的淮东悍卒。
罗文虎,陈刀子用田苏,周胜为尖兵,都穿重甲;突进来的骑兵弯刀虽然锋利,还不足以劈开淮东制造的精铁护盔与重甲。而陌刀,斩马刀为重器,一柄制式斩马大刀重逾十五斤到二十斤不等,精铁铸造,破甲能力远非敌骑轻便弯刀能比。
林缚编骑营,明确其战场的任务在于掩护侧翼,与敌阵接战也是击侧翼,掩杀其后,以此来发挥轻骑兵的优点,而避开短缺,以免为敌所趁。林缚同时使轻骑兵配备少量的重甲与重械,就是要轻骑兵在不得不强破敌阵时能够下马步战或以铁甲骑撕开敌阵。
孟安蝉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但他从黄陂北逃,那容他做好充足而万全的准备?他在接阵时编入下马而战的披甲精锐以及重甲铁骑,就是考虑过骑兵冲阵的缺点,但要凌厉而快速将淮东军防线的缺口撕开,撕大,撕碎,他不得不下令轻便快速的轻骑兵来强突缺口。
孟安蝉以为只要打得够快,打得够凌厉,便能在轻骑兵的缺点给淮东军抓住,在压制之前,将淮东军的防线一举撕碎掉。
雪亮的陌刀劈斩而下,硕大的马头在一斩之下,也顿成两半,给劈血肉横飞;敌骑所穿皮甲以及敌兵所使用的藤盾,都挡不住斩马大刀的重劈。
田苏靠武勇过人,在随州军里也为队率,手下有四五十号人,便是如此,他在随州军里也凑不起一副铁甲,一把好刀。此时他内穿鳞甲,外穿皮甲,十步之内都不怕敌箭攒射,此时一把长矛刺来,刺在他的胸口之上,田苏只觉胸口痛得闷气,皮甲虽给刺破,但枪刃给里面的鳞甲甲片挡住,田苏反手一刀,将敌卒半片头颅劈开,杀性起来,嗷嗷大叫:“叫你娘刺我!”杀得敌卒鲜血如泉激涌。
一旦防线后稳住阵脚,从缺口突进的敌兵就显得单薄,没有弓弩的掩护,除当面有阻止他们继续往前突的淮东重甲悍卒外,更是回过神来的淮东兵卒击杀他们的两翼。
由于周胜,田苏等重甲悍卒的补入,很快使防线缺口的形势发生逆转,突进来的近两百敌骑给杀得惨绝人寰,溃不成军,几乎在眨眼里的工夫,原本看来岌岌可危的防线就稳固下来。
此时陈刀子也率骑兵从两翼冲击,把两翼的敌兵往溪滩下打杀,叫罗文虎在防线正面赢得一次反击的机会——真正有效的防守,都要看有没有能力从防线打出反击来,都要看反击够不够力度,能不能有效的消弱敌兵持续冲击的能力。
虽说罗文虎所部的反击多少有些凌乱,但也鼓足余勇,又有陈刀子率骑从两翼切进来掩护,更有周胜,田苏两将率两队悍卒如猛虎下滩,看上去有些混乱的反击,也是将进入北岸的敌兵杀得溃散不堪。
在敌将重新派上来一部冲锋兵马抵近南岸之前,罗文虎及时指挥反击的兵卒退到防线之后,床弩又重新装填上弦……
第一次总是慌张而艰难,在经历过第一次之后,罗文虎及诸将看着溪滩上的敌军伏尸,心思也就没有战前的不安跟恐惧,猛如虎狼的敌骑也不过如此!
对普通兵卒更是如此,一旦置入血腥的杀戮之中,第一次的恐惧跟惊慌给压制下去,剩下来也许是面临死亡的麻木不仁;或为追求杀戮的快感,或为心中对胜利的强烈渴望,都会叫人变得无畏无惧。
薄雾消散,日头升到树桑之隅,叫孟安蝉头痛的不仅是铁松溪北岸的淮东军防线三番五次都撕不开,叫他损兵折将,更麻烦的是龙嘴山一线的淮东军拦截兵马主力,在天亮就坚定的离开防线,往东南进发——看架式是要进击他们在黑石沟南麓的后翼。
不走龙嘴山去新野,孟安蝉率部趁夜越过太平山,从黑石沟南麓绕过来,从黑石沟西麓打平林埠——一旦不能撕开淮东军在铁松溪的防线,又叫另一部淮东军绕到黑石沟南麓,孟安蝉将面临淮东军的夹击,这显然不是孟安蝉所希望看到局面。
孟安蝉只能分兵去压制龙嘴山之淮东军往南进发来夹击他们的行速,为撕开铁松溪防线争取更多的时间,孟安蝉没有料到在他们的左翼,在东面王庙山一线的林谷深处,孙壮率骑营第三旅主力已亮出毒牙……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三十九章铁松溪大捷
敌骑过太平山便离开汉水东岸河谷,从黑石沟以南绕到平林埠的正面,就是要避开在龙嘴山一线列阵拦截的刘振之所部主力,却不知道铁松溪之前的宽谷便是要将他们埋葬在这里的陷阱。
在确认敌骑主力已给诱入雀舌岭与黑石沟之间,刘振之便当机立断,率三旅精锐从龙嘴山出击,往黑石沟南麓扑来,堵死敌骑从太平山与黑石沟之间撤出的后路。
孟安蝉犹不知中计,怕不肯这时轻易放弃从铁松溪突破北逃的希望,但同时不得不分出半数兵马退到黑石沟南麓去拦截从龙嘴山扑来夹击的淮东军;孟安蝉所部一万四五千骑兵就这样往南北两线拉开,露面脆弱的侧翼。
虽说孟安蝉在雀舌岭南麓与太平山相夹的山口部署了数百骑兵防备有淮东有伏兵从东而来,但相比孙壮所率从雀舌岭南麓林谷杀出来的三千披甲轻骑,敌兵散于雀舌岭南麓山口警惕的兵马就显得过于单薄跟漫不经心。
大股骑兵从三四里宽的山口冲杀出来,卷起落叶飞旋,尘幕如云,挥舞雪亮的战刀在正升到树桑之隅的太阳照耀下,闪烁着夺命的光芒,仿佛浩荡海洋所泛起的粼光。
敌兵在雀舌岭南麓山口的数百警戒骑兵也是奋勇拦截,策马奔驰过来搏杀,但奈何淮东骑兵一股接一股冲杀出来,以压制性的兵力优势,赶来敌援赶来之前,便将敌兵在雀舌岭南麓的警戒防线冲溃,又像狂风一样,往给吸引在铁松溪防线前的敌兵猛扑过去;
奉刘振之命令赶来增援的一旅精锐,在旅帅梁寿的率领下,也于日隅时分从枣阳南边赶到平林埠,与罗文虎,陈刀子会师后,当即从十字坡发起反击,越过铁松溪,配合骑营猛烈的夹击铁松溪南岸之敌。
受地形阻碍,孟安蝉所部根本无法发挥骑兵机动性强的优势。孟安蝉等敌将本是鼓足希望突破铁松溪的防线便好逃去新野,哪里想到铁松溪根本就是淮东军设下的陷阱,从充满突围的希望到发现这是一个叫淮东军合围的陷阱,从将领到兵卒都惊慌不定,都难免绝望起来。此外,两天来强行军以及小半天强攻铁松溪,都叫兵卒的体力透支到极限。
虽说淮东军的情况未必见得更好,但这时在局部战场上,淮东军在兵力上占据压倒性劣势,又是南北夹击疲敌,便是之前累得精被力竭,累趴在地上的淮东战卒,这时也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拿起刀矛要去多割敌兵头颅以争战功。
铁松溪之敌很快给孙壮与梁寿,罗文虎,陈刀子联合从南北夹击杀透,杀溃,黑石沟南麓之敌也没能支撑到午时,便告崩溃。
追歼敌溃自有骑营及尚有余力步营精锐去执行,罗文虎则奉命退到铁松溪之后进行筑营修整……
虽说部下伤亡很重,虽说罗文虎左肩也受流矢创伤,但能居身这样的大捷之中,而自己又是战胜方,叫罗文虎怎么也难抑激动的心情——投附以来心里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以一万五六千步卒以及四五千骑兵,将差不多有一万五六千人的敌军骑兵队伍整个的围歼在平林埠以前地区,看着满山满谷任由宰割的溃敌以及那在山野乱跑的无主战马,罗文虎激动的手足颤抖不休。
他在随州军时,便是幻想都没想到能整部歼灭一万五六千的骑兵队伍,便是幻想都没有想到过能参与这样的大捷。要说在礼山时还是迫于形势投附淮东以求全身,全家,到这时罗文虎已经情不自已的为淮东军能斩获这样的大捷而兴奋,也为自己能参与其事而激动:
唯有这样的营伍才值得自己一起参与效命啊,罗文虎此时有着迫切想见林缚一面的渴望,想看看他到底是怎样的英雄人物,竟能在短短不到十年间一手缔造出这么一支铁流一般的军队,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怎样的魁力叫无数的淮东勇将猛卒甘心为他效命军前,甘心为他奋不顾身。
罗文虎以往只觉得罗献成才当世难得的英雄人物,世人所不及,但拿随州的一摊事跟淮东相比,罗献成大概给林缚提鞋都不配吧……
要不是医官拉着曹鹏过来,将他硬拽去伤营治疗箭创,罗文虎只想永远站在山头看着满山满谷追杀敌溃的情形,看着山谷里密集得跟羊群一样的无主战马等着他们去捕捉……
罗文虎这些年给罗献成踢在穷乡僻壤的礼山,何曾有过眼下物资丰足的一刻,激动泪落长襟——差不多有两万多匹战马给封堵在黑石沟以南,罗文虎只要想一想,就激动得心血飚升,盘算着战后能分得几百匹战马来增强战力。
铁松溪一战,差不多将孟安蝉所部骑兵都堵在黑石沟以前予以围歼,不仅有效的杀灭燕胡嫡系兵力,战后还将捕获大量的战马来加强淮东军的骑营。
击歼孟安蝉所部之敌,也意味着汉水东岸,大洪山以前区域,不再有完整的抵抗之敌,将极大加速南线淮东军主力北进的速度——孙壮没有去跟刘振之汇合,也没有随部去追杀敌溃,要避免战后林缚呵斥战场上不知分雨,他在数十扈骑的簇拥下,也退回到铁松溪来休整。
罗文虎正在伤营帐篷里叫医官缝扎受伤的左肩,孙壮掀帘走进来,示意他不用站起来行礼,说道:“这一仗,罗秀才你打得不赖啊!”
罗文虎左肩的箭创颇深,虽说没有伤到筋骨,但他前期忙于指挥战事,这时脸色有着失血过度后的苍白;医官将他的衣甲解开,用高纯蒸馏酒清洗他的创口之后再用针缝扎,敷上伤药。
罗文虎也知道自己打得不赖,但给孙壮这一赞,还是忍不住的咧嘴而笑——以为他视孙壮不是草寇,这时倒是认同孙壮对他的领导,才会重视孙壮的称赞。
罗文虎看了看给纱布包裹得结结实实的左肩,左肩用力弯了一下,感觉没有开始洗创口时的刺痛,这样的箭创似乎也只是轻伤,笑着回孙壮:“要不是曹参军,陈旅帅在,差点就没能守住误了大事,跟淮东军嫡系精锐真是差远了……”
“敢上战阵看着敌骑奔来能不退,就差不太远了。”孙壮说道,要罗文虎陪同一起探视受伤的将卒。
由于罗文虎所部伤亡很重,此战差不多要减员近半,孙壮让刘振之将手下的医官都调过来,就将伤营临时设在铁松溪北岸,将其他步骑诸旅的伤卒也都集中到铁松溪来救治。
虽说铁松溪一役是全歼性大胜,剩下的就是追歼给堵往东逃或北逃缺口的溃兵,但此时集中到铁松溪进行救治的伤卒就将近两千人,还不包括已经牺牲在战场上的四百多战卒。所谓杀敌一万,自损三千,倒是一点不差。
不过,罗文虎也再度认识到淮东军远远强于流民军的地方。
罗文虎守礼山时,礼山城里只有一名郎中能替人抓药看病,不过在商道给堵绝之且,药材与铁盐,就成为礼山最匮缺的物资。要是发生这么大规模的战事,除了少数将领,绝大多数伤卒是不可能得到及时救治的。一场大战,将卒当场战死者总是少数,因失血过多或得不到有效救治而伤口溃烂致死的将卒常常占到多数。
淮东军将卒随身都携有止血伤药能自行包扎轻创不说,营哨一级就配有专门的随军医官,镇师一级更能在战场之上组建能同时救治千人规模的救护伤营。而淮东军医官救治外伤的手段,更是自谓文武双全,粗通医术的罗文虎以前所未见……
虽说此战罗文虎所部减员超过一半,但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只要经历血战的伤卒救治好返回营伍,再补充一些健康壮,战力相对战前必然会有一个明显的飞升。而不像在流民军时由于没有医治条件,大量的伤卒最终会拖病,拖残,拖死,军队也只能越打越弱,没有办法越打越强。
这时候前头一座营帐传来喧哗声,罗文虎与孙壮掀帘走进去,却看见俘兵头目田苏给一名伤营护妇揪住领子破口大骂,旁人都散在一边看好戏。当世军中还颇忌讳妇女进入军营,淮东军早就大规模的征募妇女作伤营护妇,罗文虎细问过才知道田苏偷喝清洗创口的药酒给这个五大三粗的护妇连着揪住三回才给破口大骂,旁人只是看着热闹起哄,看到罗文虎陪孙壮进来才安静下来。
“这辈子都没有喝过这样的好酒,让我再喝一口,你骂我祖宗十八代都成。”田苏没有注意到罗文虎陪孙壮走进来,腆着脸求护妇将瓶子给他。
“田苏,不得放肆,”罗文虎将田苏喝止住,与孙壮介绍道,“俘兵投诚过来的兵卒,今日在阵前接连斩杀二十一敌,身上受创不轻,没想到他倒还有力气在这里偷酒喝,真是丢人。”
“真是没出息,伤营的伤酒叫你多偷吃去一口,就可能少救得一人,”孙壮板起脸来,将襟甲之下所系的一只锡壶解下来,朝田苏掷去,说道,“看你今日立有战功,又有伤在身,便不罚你,这个赏你……”
田苏看孙壮粗眉大目,身材魁梧,一看就知道是他不能及的武将,看他扔来的锡壶光亮如银,只当是银壶,摇了摇,听着里面水声哐啷亮,知道是酒,叫旁人看了听了满眼馋羡,他忙爬起来磕头谢恩:“谢将军赏酒,喝过酒,这宝贵银壶找谁还给将军?”
“没见识的家伙,这是锡壶,不是银壶,不精贵,你留着吧,”孙壮哈哈一笑,说道,“不要动不动就磕头,淮东军里不兴这一套,”又与罗文虎说道,“这家伙,我喜欢。战后军中会挑选立功将卒去战训学堂学习战术,兵法,你记得将他送过去……”
这时候曹鹏找过来,对孙壮,罗文虎说道:“有军令从黄州传来……”
孙壮与罗文虎走出伤营,他也识得几个字,接过军令看过一遍,但有几个字认不得,还给曹鹏,说道:“你说一遍……”
“主要是要刘振之制军率部在龙嘴山西南麓,汉水东岸河谷筑营休整,做好引起水营北上,渡汉水进入钟宜,襄阳的准备,”曹鹏说道,“黄陂那边的主力虽说围歼盘坡以南的溃敌进展顺利,陈渍制军已率部夺得石城,但水营主力还没能进入汉水,还要过三五天才可能北上,另外要曹帅清理随州残敌后,将一部兵马移到枣阳,骑营也在樊城与枣阳之间休整,不宜过度往北深入……”
刘振之率部在汉水之畔筑营,将与樊城,枣阳形成封锁彻底汉水东岸的三角形军事部署,在彼此支撑之余,还能在樊城及龙嘴山同时形成威胁汉水西岸之敌的渡河部署,使汉水西岸之敌不得不分散一部分兵力在襄阳与钟宜之间防范淮东军直接渡河打其尾后。
“这趟不能打陈芝虎啊!”孙壮蹙着眉头,颇为遗憾的说道。
“也未必,待黄陂主力过来,要是陈芝虎不知情识趣,而还反扑过来,那就磕掉他一颗牙。”曹鹏说道。
“陈芝虎未必就这样不识好歹。”孙壮说道。
陈芝虎所部主力最迟也会在明天之后全部进入南阳盆地,汇合屠岸在新野以北有六万兵马,而就算曹子昂率柴山兵马主力赶来,他们在樊城以南也只有四万兵马,还不足形成立即北进收复南阳的兵力优势;只能静待南线的淮东军主力赶来汇合。
罗文虎暗叹:汉水东岸的大局就这么定下来,燕胡在汉水东岸再也没有可能翻盘了,罗献成虽说在厉山还有五六万兵马,但只要柴山伏兵主力西移到枣阳,刺窥桐柏山与淮山衔接的丘陵带,罗献成就将失去退往桐柏山的最后机会。
罗献成此时进不能进,退不能退,除了坐以待毙,罗文虎也想象不出他还有什么退路……
淮东以前不是没有给过罗献成机会,王相也一直劝罗献成降淮东,但罗献成非但也没有珍惜淮东所给的投诚机会,反而在关键时刻与奢家投附燕胡,成为南阳失陷,十数万军民被戮的主要原因之一;到这一步,淮东势大,扑灭罗献成在淮山北麓的残部易如反掌,林缚断不可能容罗献成投降而给自己留下污点……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四十章淮西用间
二十四日黄昏,罗献成在厉山有如困兽。
厉山位于随州东北约九十余里,礼山东北约一百里的淮山北脉丘山之间,早年为随州,礼山穿过淮山去信阳,罗山的必经之路而发展起来的一处繁荣镇埠,商旅咸集,后毁于战事,变得萧条,人烟稀少。
厉山有通道前往淮山以北的信阳,罗山,潢川等县,像沙河上游的主要支流曲潭溪就发源于厉山西北部的伏凤山,罗献成经营淮山北麓防线,便以厉山为支撑基地,为其大营所在。罗献成着意经营厉山,也是想随州不能守之时,退入淮山有一处立足之地,他此时在淮东北脉有五万兵马,有三万兵马散于淮山北麓的诸寨,在外围防备淮西及凤离联军进入淮山,有两万嫡系精兵就驻扎在厉山。
罗献成后期将随州当成自己的治土,还注意约束军纪,使得随州境内的民生有所恢复,厉山还恢复了些生气。待罗献成驻兵于此,两万兵马以及北线更多的驻兵,后勤补给皆经过厉山,每日来往行过厉山的脚夫就逾千人,自然也吸引来不避兵险来讨生计的行脚商旅以及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交换货物的山民,使得厉山变得畸形的繁荣起来,甚至远超战前……
厉山大营将原厉山镇包括在内,伐木立栅,结有五座大营,范围有十数里纵深,而给驻军吸到厉山来的行脚商旅以及出淮山来以物换物的山民,则主要集中在厉山北的韩王坡附近。
黄昏时下起了细雨,雨细如雾,将厉山周遭的山峦笼于雾霭之中;虽说淮东,淮西军离厉山都远,但厉山这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所有进出的山道都派重兵封锁。
韩王坡北面有一座简陋茶棚,正对着随州军的南营辕门,平日里南营会有些将领或者文吏过来饮茶,生意倒也热闹——如今形势恶劣,淮东军竟有大股兵马从柴山钻出来,罗文虎降了,随州城也给破了,军营里的文武将吏哪个还有心情再出营来饮茶,军营来的行脚商旅也人人自危,茶棚的生意自然是清冷到极点。
二十四日的黄昏,茶棚里只有两个裤脚管卷起来,露出黑密腿毛的山民蹲在长凳上就着温茶吃麦饼。
这时有一人骑马从南营而出,冒着细雨往茶棚这边过来,茶棚伙计迎出去:“尹大人,您老这天倒还是不忘过来饮茶啊!”罗献成在随州自立为长乐王,分封百官,还仿造朝服缝制长乐官服,后降北燕,文武将吏的将袍官服倒一时没有换过来。看这位尹大人所穿的随州军青衣官服,便知道他是个中层文吏,却一个随扈都不带的出军营来。
尹大人眼睛扫过茶棚,见没有外人,便直接往蹲在长凳上坐没有坐相,蹲着吃麦饼的那两名山民走过来,压着声音说道:“都这光景了,罗献成这两天见谁都生疑心,召见将吏,第一个念头便是惦记着派人到韩王坡来搜一下有没有敌探渗入,你们怎么还留在这里?”
“罗献成便是将我们俩抓起来,这时候的他还能有心思将我们撕碎?再说罗献成催促得甚紧,也没有随州军搜捕变得严厉啊!”年纪稍长的一名山民微微一笑,似乎不担心随州军这两天来对厉山商旅的搜捕。
事实上便是罗献成失心疯要将各家潜伏在厉山的暗探,密间都搜出来杀掉,罗献成的手下将吏都开始在为自己谋生路,不敢将事情做得太绝,这两天的搜捕往往是雷声大,雨点小。
年长山民示意茶棚伙计在外面放哨,他这才将姿态坐好,看向罗献成的行军左司马尹相商,问道:“钟嵘与王仙儿昨天都逃来厉山了,罗献成有何反应?”
“还能有什么反应?”尹相商苦涩一笑,说道,“罗文虎十九日就降了淮东,但罗献成那时刚从北面巡军回厉山,对淮东在柴山的伏兵还惘然不觉,甚至连樊城失陷的消息都由于淮东军在枣阳一线的封锁而没能及时传入随州。一直到二十日,罗文虎派人去随州城诈援,罗献义率部东援之时,派人往厉山通报王相叛变,淮骑过境之事,罗献成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你们也晓得,罗献成生性优柔寡断,缺急智,也无人替他分析形势,虽说他意识到大事不妙,却没有当机立断的决断,甚至一直拖到二十一日清晨才决定从厉山派三千兵马南下与罗献义合力夺回礼山,并没有清醒的认识到形势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然而这边三千援兵没有走出多远,就传来罗献义所率援军在骆店给偷营击溃的消息。三千援兵缩回来,罗献成这时想从厉山出兵加强随州的防守也晚了,果然没过多久,就传来唐复观趁溃杀夺随州外城,就剩马臻,罗献义二人率领三四千残军退入长乐宫顽抗——这凿凿实实要王相叛投淮东要严重百倍,你们说罗献成除了动不动杀几个人发泄一下外,还能有什么反应?”
年纪稍轻的山民呲牙一笑,说道:“淮东入江宁之后,曾派人进随州招过安,也未见罗献成有多畏淮东啊?”
“那时淮东离随州尚远——一头猛虎远在山那里,能有什么好怕的?这时陡然看到这头凶虎猛的将獠牙往眼珠子咬来,还不给吓到掉魂?”尹相商苦笑道,“罗献成初时也不知道淮东渗透到荆襄腹地的奇兵到底有多少,探马斥候传来的消息只是说一大队接一大队的披甲兵卒西出柴山,再往里探,一不小心就撞上淮东的封锁线,短短两三天间就损失好几十名精锐探马。这两天罗献成暴躁发狂,稍有不合意,便拔刀杀人。除了侍从这两天因小错给杖毙七八人外,记室王成熊昨日劝罗献成降淮东,当即叫罗献成怀疑他是淮东的奸细,拔刀就刺他的胸口;接下来,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年长山民见尹相商还有心情卖关子,就顺他的口气问了一句。
“……”尹相商说道,“接下来罗献成又恐惧王成熊真是淮东的人,抱着王成熊的血尸叫郎中来治,郎中救不活人,又给罗献成发怒杀了两个郎中,你们说罗献成是什么反应?”
两名山民对望一眼,才晓得此时的罗献成对淮东已经惊惧到骨子里了,犹如落下陷坑无路可逃的野兽,变得敏感,躁狂。
钟嵘,王仙儿虽说昨日率残部从孝昌逃来,但带回来的消息更叫罗献成绝望:汉津,黄陂一线的十数万兵马在淮东军南线主力的全力进攻之下,二十一日当夜就告全线崩溃。
淮东军在南线的十数万精锐正在大洪山南麓围歼溃兵,随时都有可能北上——罗献成此时非但不敢奢望派兵去夺回随州城,随着淮东军从柴山而出的伏兵迅速西进,先后全歼阿济格在樊城东,白河滩的兵马,将北面陈芝虎,屠岸诸部援军阻吓于新野以北,罗献成发现他从淮山北脉南麓西逃也变得希望渺茫……
“钟嵘,王仙儿是什么反应?”年长山民又问道。
“钟嵘,王仙儿还剩镇定,但我也只见过他二人一面,实不知道他心里存有什么心思。”
“尹大人,请你今夜就想办法带我们进军营。”年长山民说道。
“今夜?”尹相商惊惧的问道,“今夜怎成?罗献成躁狂不安,要叫他晓得你们是淮西的说客,怕是一言不和就先拔刀相向。是不是再等几日,待罗献成心绪稍定,你们再出面为好?”
“淮东军主力北上,会先入樊城,追击汉水西岸之敌,所以我们还有几天时间,”这时候从布帘后走出一名中年文士来,直接接过话就说道,“要是过了这几天的时间,待淮东军主力东移到随州,往厉山围来,那我们就不会再有说报随州军的机会……”
尹相商募然看到一名陌生的中年文士从帘走出来,吓了一跳。
“尹大人,这位是陈景荣陈先生。”年长山民介绍道。
“哦!”尹相商马起来行礼,说道,“原来是陈先生。”
陈景荣在淮西的地位恰如高宗庭在淮东,陈景荣是董原手下第一谋臣,尹相商万万没有想到陈景荣这么重要的人物会今日秘密赶来厉山。
即使陈景荣亲自出面,尹相商犹觉得不是直接见罗献成的时机,劝阻道:“罗献成此时对淮东又惊又惧,陈先生出面怕不是时机……”
“罗献成我暂时不见他,尹大人能否安排我与钟嵘见面!”陈景荣走到茶桌前,按桌而坐,说道,“钟嵘在铁门山,在孝昌不降淮东,不是他对罗献成有多么忠心,而是王相投淮东之后,他怂恿罗献成容留陈韩三,投北燕的底子,必叫淮东摸得一清二楚,淮东不能容罗献成,必然也不能容他钟嵘……”
恰如淮东早对随州动了心思,派周斌潜来随州策反王相,董原也早早就对随州动了心思。董原入淮西,淮西往东,往南都是淮东的势力,往北又是燕胡所控制的河南残地,只能考虑往西南荆襄发展,怎么可能不在随州先下几手暗子?
罗献成身边的行军左司马尹相商便是淮西在随州军里收买的级别最高的官员。这次机会对淮西来说稍纵即逝,陈景荣都亲自出马潜来厉山,自然不会再留着尹相商这条暗线不用。
尹相商见陈景荣不是要去见罗献成,而是打算先对罗献成手下的大将钟嵘下手,知道事情不成,钟嵘也不可能将他在淮西的路子彻底堵死,点点头,说道:“那便委屈陈先生扮作我的随扈进军营……”
茶棚里什么兵服都配有一套,年长的山民留下来策应,陈景荣与年纪稍轻的山民扮作尹相商的随扈进南营。
将入南营里,有十数骑胡兵仓惶驰来,跑到营寨下,也精疲力竭,尹相商压着声音跟贴身其后的陈景荣说道:“从黑石沟逃来的溃兵,孟安蝉今天午前在那里给打得大败……”
陈景荣点点头,以示知道其事。
淮东军对随州以东的通道封锁再好,也难免有些漏网之鱼突围而出,其中不乏黑石沟溃兵,越过雀舌岭,白云山往西北淮山奔逃的孟安蝉所部残敌。
陈景荣他们已经看到有百余骑胡兵往厉山逃来,不过他们不能叫罗献成心情更好受一些,因为这些漏网之鱼带来更叫罗献成绝望的消息:孟安蝉所部主力在黑石沟给击溃,近乎全歼,孟安蝉等大将都生死不明,枣阳守将弃城北逃,八百守军在桐柏山西南角过白河上游时给击淮东军击溃,守将梁闻声给当场射毙,枣阳陷。随州方向的探马又回来禀报,随州城里的厮杀声在午后就渐弱,同时有八九千披甲兵卒出随州西城往枣阳而去……
然而这一拔逃来的胡骑时与黄昏前逃来的溃兵有所不同,他们中有四人驰到营前,掣出金箭令牌:“西线兵马总督,额图容穆亲王金箭手令,有秘令速传襄阳王罗献成……”
陈景荣与尹相商乍听大惊,暗道,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不急着北逃,这时候派秘使冒险穿过淮东军的控制区过来传令是为哪般,难不成是强令罗献成率部往南阳方向突围?
陈景荣想想是有这种可能,强令罗献成率部往南阳方向突围,必然能牵制淮东军主力一段时间,叫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的兵马赢得更多北撤的时间。只是罗献成会这么傻吗?倘若罗献成慌不择路,为了保存自己的一条小命,不惜将五六万兵马在西逃去南阳的路都牺牲掉,淮西岂不是竹篮子打水一空场?
陈景荣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叶济罗荣派秘使过来是要助淮西一臂之力,是派秘使过来刺杀罗献成的。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四十一章血溅末途
罗献成像死尸一般枯坐在紫檀高椅之上,色如死灰,目光吊滞,他已无暇去为他在随州城里的后宫妃嫔去哀伤了,摆在他面前只剩下绝路,死路,竟看不到一丁点的生机。
淮东在柴山的伏兵差不多是出尽的,兵力重心迅速西移,在东面的礼山仅留三千余甲卒防守,王相就在礼山城里——想到王相,罗献成一口白牙咬得嘎吧的响,恨不得将他拽到跟前来,将他的一身肉撕下来,一条条的放到嘴里嚼烂,嚼成渣!
要不是王相,他这时还是一人之下,万王之上的襄阳王,却是王相引狼入室,害得他陷入进也不得,退也不能的绝境!如何叫他不恨王相入骨?
只是当前的形势已经容易再有多余的心思在心里将王相咬碎嚼烂,甚至顾不得为他在随州城里的后宫妃嫔,文武官吏以及亲族子伍哀担忧,他只是绝望看不到一点逃生的希望。
如今淮东差不多有三万四五千的精锐西移到樊城,枣阳一线,还有万余精锐在随州城里,实际上已经将他们从淮山北脉南麓西逃的通道完全堵死;而在淮山的北面,董原从二十日就将信阳以及信阳以东的兵马南调,如今在淮山北麓从罗山到信阳以及更西面的平昌寨一线,淮西兵马加上从九九月上旬就西进援信阳的凤离军,总兵力更是超过八万。
东海狐不好惹,淮西董原又是好惹的货色?
以往罗献成有过打不赢就逃入淮山躲藏起来的心思,但淮东如今气势汹汹而来,怕有不下二十万兵马涌入荆襄,加上北面淮西十万兵马,罗献成带着一群残兵败将就算变成一群马猴躲到淮山里也会给揪出来赶尽杀绝——
按说从信阳府直接往北突围,进入豫西,是避免在淮山北脉深山里坐以待毙的捷径,但就算在信阳府南面没有八九万封锁兵马,罗献成手里没有一条船,又如何跨过东出桐柏山的浩荡淮水?
罗献成看着案上嵌着珠玉宝石的华丽佩刀,有一种山穷水尽,穷途末路的绝望,心里时不时涌起拔刀往自己脖子割一下的念头,丝毫不觉得手里还有五六万兵马,还有再拼一把的希望——这些年他在随州城里奢淫享乐,已将他早年的斗志消磨得一干二净。他早年在战场上搏杀的强健身魄,也给鼓了气似的肥笨体躯变没影,罗献成如今走几步路要没有搀着都会气喘,怎么还会有带兵将上战场搏杀的斗志?
孟安蝉在枣阳南也给全歼了,除了汉水西岸的叶济罗荣所率十万精锐以及南阳以北的汝州王陈芝虎所部外,东线的兵马全军覆灭的结局已无法更改,罗献成这时将自己关在行辕里,便是从南线逃来的钟嵘,王仙儿也不愿再见,怕再听到什么坏消息。
“罗王,罗王……”一名侍奉小跑进来,人未进室,便焦急的呼喊起来,叫罗献成惊了一下。
罗献成霍然站起来,满脸怒气,阴冷的盯着大呼小叫着推门进来的侍奉,将案上的佩刀拿起来。侍奉没有意识到他一脚踏进阎王殿里,直说道:“穆亲王从荆州派来特使,已进营中,称有密令要罗王您亲阅……”
“叶济罗荣的信使?”罗献成颖心顿起,虽说他此时叫淮东军打得又惊又惧,倒不是一点思辨能力都没有,想来叶济罗荣在荆州也是刚刚得到鄂东大溃的消息,再说从荆州到厉山要么是溃兵,要么是淮东军,叶济罗荣的信使怎能轻易赶过来,竖着眉头喝斥侍奉,“大呼小叫的,你怎知那人便是穆亲王的信使,而不是淮东派人所扮?”
孟安蝉都给在枣阳前给全歼了,淮东找几个俘虏,从孟安蝉那里再找几件信物,扮成叶济罗荣的信使假传密令,也不是不可能。
“错不了的,”侍奉说道,“来人是佟尔丹参领,老奴陪罗王去会穆亲王时见过他,不会是淮东派人所扮……”
“佟尔丹?真是佟尔丹亲自过来?”罗献成犹如溺水将毙时抓到一根稻草,像吃了兴奋剂似的,一步走到侍奉面前,揪住他的衣领,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没在欺耍本王?”真是怕侍奉失心疯满口胡言。
“老奴对罗王忠心耿耿,何时有胆欺耍罗王您。”侍俸说道。
北燕嫡系兵马,将职依以都统,参领,佐领等名之。都统为相当前南越提督或制置使级大将,孟安蝉即为燕西左部都统,辖两万精骑;普碣石将一万精骑,仅为副都统;此外叶济罗荣的亲军统领也只是副都统将职;佟尔丹为参领,是叶济罗荣亲军副统领。
佟尔丹此时应该在叶济罗荣身边,断不可能给淮东俘虏,罗献成初投北燕时去晋见叶济罗荣,也与佟尔丹饮过几次酒,也断不怕他是别人假扮。
叶济罗荣能派佟尔丹潜来,罗献成只能想到他一定带来叶济罗荣西线兵马助随州军往南阳突围的秘策,不然还有什么密令需要叶济罗荣把身边的亲军副统领这么重要的人物派来传达?
“天不绝我罗献成,”罗献成肥胖的身子站在大堂中间,狂笑起来脸腮上的肉褶子打颤。在他看来叶济罗荣在西岸边还有十万精锐,陈芝虎屠岸在南阳还有六七万精锐,随州军还能聚集六万多精兵,未必没有一战,溺水将亡之人便是如此,即使是抓到一根稻草,在那瞬间也以为是抓到了活命的希望,罗献成又紧着问,“佟尔丹在哪里,快请他过来相见……”
“佟尔丹进营里遇到钟大将军,老奴先过来给罗王您通报,钟大将军与佟尔丹应该从后面过来了。”侍奉说道。
“快请,快请。”罗献成说话的时候,嘴角都激动得打颤,忙不迭要亲自走出屋去迎接佐尔丹。
“罗王……”身材魁梧,相貌丑陋的钟嵘与深目鹰鼻的佟尔丹以及随佐尔丹一起潜来厉山的另两名随扈刚走到走廊前,朝罗献成行礼。
“不用拘礼,不用拘礼,”罗献成移动笨拙的肥躯,走下台阶来一把将佐尔丹搀住,迫不及待的问道,“穆亲王有何妙策叫佟将军带来?佟将军,你看看,这几天的形势已叫本王愁白了胡子……”
佟尔丹随溃兵过来叩营门,早就惊动厉山的文武将吏,除了钟嵘外,王仙儿等将吏哪能坐得住?闻讯后都跟抓到一根稻草似的,一起赶过来想知道佟尔丹带来什么好消息。
陈景荣扮成尹相商的随扈也刚刚进大营,便直接随尹相商往罗献成的大帐走来,看到佐尔丹与钟嵘携手进去见罗献成的情形。
尹相商为随州军行军左司马,官位不算低,自然能随王仙儿等将吏进入内院,陈景荣等随扈自然要留在外面,不能随便进去,只能站在外院透过门往里探看。好在大家都极关注佟尔丹会带来什么消息,诸将吏的随扈在外院交头接耳,频频往里探看,陈景荣也不引人注意。
事实上,当世兵荒马乱,诸藩势力争霸制衡,为防刺客,下位者要接近上位者,都有严格的限制。便是林缚一向亲近属将,除了贴身扈卫外,其他人接近都一律要御下兵刃;得以允许不解刃而登堂入室的将官只有寥寥数人,实际是特殊的赏赐。林缚也是以收复帝都的大功,也才得太后殊赏许登殿携兵不拜。
罗献成生性多疑,除了他的随身扈卫外,便是钟嵘去见他,也要在外室解下佩刃。
陈景荣站在外院,透过月门,看到钟嵘在台阶下,将腰间佩刀解下来替给一侧的扈兵,给罗献成行礼,但佐尔丹手垂立,没有解兵刃的意思,而是直接抱拳行礼对罗献成说道:“穆亲王有密令要示于襄阳王,可有密室相议?”
内外院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便是对叶济罗荣此时派特使来厉山充满疑虑的陈景荣,也没有觉得佐尔丹及随行二人没有罗献成面前解下佩刀有什么奇怪的。
罗献成虽然率号称有二十万兵马的随州军投北燕得封襄阳王,但在北燕的地位实际上是不如陈芝虎,袁立山,周繁,孟安蝉能领兵大将的,更不能跟叶济罗荣相提并论——佐尔丹本身就是北燕参领将的中高级将领,又是叶济罗荣派来的特使,携金箭信符而来,只要他的身份确凿无疑,内外院的所有人,甚至都认为他有资格在罗献成跟前不解刃。
满心期待叶济罗荣来救他的罗献成,此时就算有一百个脑子,也想不到佟尔丹是叶济罗荣派来杀他的刺客——罗献成听得佟尔丹要去密室议事,也不疑其他,叫其他人留在院中,他携着佟尔丹的手便往大厅里走,随佟尔丹过来的随行二人,就则顺势走到走廊下守在门口,反而将走廊前的那几个罗献成的贴身扈兵都挡在外面,似乎是要绝对禁止他人偷听。
钟嵘心有不满,不晓得叶济罗荣会有什么密令叫他也不能听,胡思乱想着,但这时也只能耐着性子站在内院——陈景荣站在外院,也是揣测叶济罗荣派佟尔丹过来见罗献成的意图,尹相商在内院也满心疑虑,忍不住回过头来打量陈景荣。
正在众人焦虑,满心揣测之间,大厅之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紧接着罗献成那杀猪一般的声音传来:“叶济罗荣为何叫你来杀我!”罗献成的尖嚎充满着惊疑,不甘,愤怒跟绝望……
变故骤生,陈景荣也吓了一跳,谁能想到叶济罗荣的特使会是刺客?内院走廊上的扈兵最先反应过去,要冲进去救主,却给堵在门口的二名信使抽刀杀倒三人,一时冲不上去。
“没用的货色!”钟嵘从扈兵手里抢过一把刀,纵身踏上去台阶,便朝一名信使直劈过去。钟嵘一直在军营领兵,武艺未荒废,他力大势沉,直将那信使手里的腰刀劈断,一脚将那人踏实,提刀就要往他喉咙口戳去,那信使求生急吼:“穆亲王密令杀罗献成,钟嵘你敢违?”
钟嵘一怔,他一时间哪想得明白叶济罗荣为何要杀罗献成?他撇开刀不杀人,一脚踢在那信使的太阳堂上,将他踢昏过去,见另一名信使给罗献成的扈兵缠住,他塌肩将侧门撞开,要冲进去救人,只见大厅里罗献成肥硕的身子早瘫倒在血泊里不知死活,佟尔丹一脚踏在罗献成的身上,一手提着滴血的刀……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四十二章血溅五尺
谁能想到叶济罗荣派特使过来会叫罗献成血溅五尺?
钟嵘一辈子经历的血腥不知凡几,也断没有料到佟尔丹会陡然对罗献成下杀手!
“为什么?”钟嵘怒吼如雷,震得屋顶瓦木震响,举刀就要朝佟尔丹劈开。
佟尔丹见罗献成已死绝断气,避开钟嵘怒劈开一刀,便将手里的血刀扔开,一副任钟嵘打杀的模样,只说道:“钟大将军,穆亲王的深意,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钟嵘一脚朝佟尔丹猛踢过去,见他弃刀,也无意立时杀他——佟尔丹虽在北燕胡也是千里选一的勇将,但挨钟嵘这一脚,身子也痛得如虾一般卷起来,蜷在地上任钟嵘将刀架在他脖子,并不无挣扎。
这时候罗献成的扈兵将另一名信使乱刀杀死,冲将进来,看着倒在血泊里已气绝的罗献成,一时间都怔立在那里,惊惶失措,不晓得要如何做才好……
大厅里外的将吏也是乱作一团,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谁也没想到叶济罗荣派来的特使会是罗献成的催命符——刺杀发生得太突然,叫众人陡然不能生出反应,大多数人脑子里一片空白,要冲进大堂去,却给扈兵拦在外面……
陈景荣也是给眼前的骤变惊住,透过月门,透过给钟嵘撞碎的厢门,只看到罗献成那重有两三百斤的庞大体躯一动不动的躺在血泊里,看似死绝没救了——陈景荣一时间想不明白叶济罗荣为何要派人来刺杀罗献成,即使罗献成此时降淮东,对汉水西岸以及南阳的北燕兵马难道会有更大的害处?
陈景荣毕竟不笨,他为叶济罗荣特使刺杀罗献成一事震惊之余,转眼间也能想到罗献成猝死对淮西的绝大好处——
不管叶济罗荣出于什么原因要派死士致罗献成于死地,罗献成一死,随州军在厉山以及淮山北麓的六七万兵马必然立时四分五裂。
而此时在厉山及淮山北麓周围,淮东在随州有一万兵马,在信阳有一万五千兵马,其主要意图是监视罗献成残部,确保将罗献成残部困在淮山北脉之中留待以后收拾;而淮西紧贴着淮山北麓就有七万兵马,仅董原在光山县亲率的嫡系精锐就有三万余众,离厉山仅八十里山道。
陈景荣想到自己只要能直接将罗献成猝死的消息及时传到光山,招讨使就可以直接率部进厉山来招附降兵,根本不用担心四分五裂的随州军残部还有什么抵抗意志跟力量……
相比较之下,淮东军此时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樊城,新野一线,有意先追击汉水西岸的北燕兵力主力——
想到这里,陈景荣想到叶济罗荣派人刺杀罗献成的一个可能:就是使罗献成残部立时四分五裂,有全面给淮西招降的可能,而迫使淮东改变既然的策略,将柴山伏兵主力重新从西线调到东边来,跟淮西争夺厉山这边的五六万溃兵。
这样,北燕在西线,就会因为淮东在柴山的伏兵主力东移而压力大减,为其西岸兵马北撤赢得更大的空间跟更多的时间。
但是,淮东会中计吗?淮东会为了跟淮西争五六万溃兵而调整既定的战略部署,使汉水西岸的十万北燕精锐缓一口气吗?
陈景荣觉得可能性不大,今日午前淮东在北线的伏兵刚刚击溃北逃的孟安蝉所部,追亡杀溃还要一两天,即使立时抽身出来,也不会比淮西的动作更快;而钟嵘,王仙儿等随州大将,宁可从南线北逃也不降淮东,自然是主动降淮西的可能性更大,淮东即使立时调柴山伏兵东转,也占不到大便宜,还不如照着既定战略尽可能多的追歼北燕西线兵马为好。
就眼前的形势,唯有淮西能从罗献成猝死获得最大的利益!
这难道就是叶济罗荣派人刺杀罗献成的目的?
陈景荣的脑子仿佛给闪电劈了一下,豁然开郎,疾步往内院尹相商走去。
这时候诸人为罗献成猝然给叶济罗荣派来的特使刺死而惊慌失措,根本无人管陈景荣走进内院。
尹相商看到陈景荣,也只是惊惶失措的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这算怎么回事?”
“罗献成死,于淮西有大利。”陈景荣一把揪住尹相商的衣袖,压着声音使他莫要太惊慌。
“……”尹相商惊惧的看向陈景荣,以为淮西与叶济罗荣早有勾结。
陈景荣微微摇了摇头,以示此事非淮西所谋。
有陈景荣提示,尹相商也稍稍镇定下来:罗献成既然死了,即使在厉山的兵马四分五裂,他们投淮西的阻力也只会更小,甚至可以说阻力陡然就不存在了——尹相商也顾不得叶济罗荣到底为何派人刺杀罗献成,但也想明白了,罗献成死了,对他们也是有利的。
当然淮东在柴山的伏兵露出狰狞的獠牙,随钟嵘,王仙儿而来又听得北燕在鄂东十数万兵马大溃的消息,尹相商他心里就清楚了:即使还有逃往南阳的机会,对他们这些将吏来说,也许投降淮东或淮西,都是更好保命的选择?投降的真正阻力不在其他将吏,恰恰是在罗献成等少数人自身——别人都能投降,甚至还能在淮东或淮西得一官半职,唯有罗献成投降难有安身之地:很显然淮西此时容罗献成率整部投降,也必然会用尽手段分化他手下的将领。
罗献成一死,最大的阻力就陡然间不存在了。
“你去请王仙儿过来,我要与他见面。”陈景荣压着声音跟尹相商说道。
此时钟嵘与罗献成的扈卫统领罗建在大堂之内,拿刀架在佟尔丹的脖子之上,大堂内外都是罗献成的贴身扈兵,陈景荣这时候没有机会立即与钟嵘及罗建接触。
在场的将吏之中,王仙儿也是随州军的领兵大将。
王仙儿与钟嵘从孝昌逃回来,虽说在北逃路上跑散了很多人马,但随他到厉山的残部还有五千多人;单论以人数计,甚至比钟嵘的残部还要多。
尹相商得陈景荣提醒,拉住要进大厅看罗献成生死的王仙儿,压着声音说道:“罗王叫胡人刺死,王将军,我们可要早谋退路啊!”
王仙儿与钟嵘北逃来,心里早就没有斗志,听尹相商这么说,停下脚步,苦笑道:“还能有什么退路?”
罗献成猝死,罗献义就算未死,也给困在长乐宫里;钟嵘声望最高,但钟嵘从南线逃来,残部不足四千,那些个手下有数千,一万人马的将领,这时候哪个会服庸钟嵘为主?而且钟嵘徒有武勇,但性子暴戾,也不是能服人的明主——在厉山及淮山北麓的兵马必然将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