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石城离黄陂有三百里,离樊城,枣阳只有两百多里路,要是叫燕胡在石城有四万多精锐,柴山兵马就很难从随州腹地穿过去——将石城的兵马引出来,牵制在黄陂一带进退不得,这才是林缚一开始就猛打黄陂的目的。
奢文庄率援兵从石城赶来,给钉黄陂走不开,苏庭瞻在石城只有万余兵马,便是提前警觉到柴山奇兵的存在,也将束手无策。
“这么安排便好,”林缚说道,“不过我们还要考虑铁门山及汉津之敌往黄陂聚集的可能……”
“对,叶济罗荣叫奢文庄赶到汉水东岸来,不可能只是叫他率援兵救黄陂。要是叶济罗荣将鄂东的兵马都交给奢文庄节制,他有可能将汉津,铁门山的兵马都调到黄陂来,趁机将我军主力也牵制在黄陂动弹不得……”高宗庭说道。
“真要如此,那我们可以趁势将监视汉津,铁门山的兵马,都集中到黄陂来,水营也可以上岸了,”敖沧海笑道,“这么一来,虾啊,蟹啊,都要集中到一个锅里炖熟了吃!”
林缚拿起手边的炭笔,在黄陂城北,城西各画了一道线,说道:“铁门山之敌,给我们分隔在东边,要援黄陂,只能从孝昌双峰山绕,会晚来一些;奢文庄率石城援军来黄陂之后,不会进城,我军在长轩岭筑垒,张苟率部往长轩岭收缩,那奢文庄就可能在这两线挖长堑将我们挡在外面。一旦柴山兵马袭得枣阳,樊城,断其粮道,奢文庄第一反应,就是向汉水东岸撤退,依靠汉水北撤或渡过汉水与叶济罗荣汇合后再北撤,将是他最好的选择。所以,我们要在黄陂西侧部署一路精锐,做好随时切入,阻断奢文庄往汉水东岸撤退的准备!”
“除了张苟,还有谁跟我争?”陈渍撑着会议桌边子,虎视眈眈的看向其他诸将问道。
“你真是没出息,我要守长轩岭,已经给隔着东边,哪能跟你争西边的位置……”张苟无奈笑道。
林缚看向葛存信,粟品孝,胡臾儿等水营将领,说道:“陈渍,张季恒,张苟,虞文澄都要派上阵前厮杀,大营那边除赵虎的一万江宁禁营军外,我手里就没有预备兵马可用了,你们水营给调两万人上岸来!”
柴山兵马一旦出动,猛击襄随腹地,便能动摇鄂东守兵的阵脚,淮东军在黄陂正面的主力就要非常迅速的打进去,一点都耽搁不得,犹豫不得。
就算汉津守军弃城而逃,水营也没有时间去清理汉江汊口里的障碍物再去追击——清理宽达六七百步的江口障碍物,不是三五天能完成的事情——水营不是此战的主力,水军战卒这时候必然也要上岸当成步营来用,以补弥兵力的不足。
虽说水营战卒打阵地战不擅长,但作为预备兵马,用于追击战,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林缚既然这么吩咐,葛存信他们水营将领也没有什么好讨价还价的余地,一起答应下来,去做安排。
奢文庄率援军主力,于二十七日午时进入黄陂,使其孙奢渊率五千步卒在黄陂西北结阵,使孟安蝉遣部将率骑兵绕过黄陂城两侧出击,冲击淮东军的侧翼,迫使淮东军从黄陂城退走。
步卒对抗骑兵,一是利用有利的地形,一是利用密集的阵形。
以骑兵为主的石城援军赶来,以步卒为主的淮东军自然就不能展开来尽情的围攻黄陂,便从黄陂北城,西城,南城撤出,只留约五千兵马在东城收缩结阵,咬在那里,死也不退。
东护城河桥外,本身就是虞文澄所部用来主攻黄陂城的阵地,防护较强,周围都用栅墙围起来,又与照湖山前垒大营离得非常近,有五千兵马收缩防守,就不惧敌军从南北两翼以及守军从城内过护城河桥的三路夹击。
奢文庄率援兵赶来,也是以解黄陂之危为主,再者也要先站住脚,淮东军在左右明面上就有四万精锐兵马,他想吃掉在东城外收缩防守的五千淮东甲卒,显然也是不可能完全的任务。
“多谢闽王率兵相援!”孙季常重新派兵占领四座已成废墟的城楼,重新将黄陂城墙控制在手里,这才安心一些。才五六天的工夫,就给淮东军打得这么狼狈,孙季常感觉很丢脸,但奢文庄率援兵及时赶来,他也不能为了面子上好过,就一声谢都不说。
奢文庄自然不会率兵进城,黄陂城有孙季常所部相守足够了。
事实上,孙季常打得这么狼狈,就缘于他将兵力都集中在城里。
再多的兵力,叫淮东军把四座城门一堵,给憋在城里也发挥不出优势来。
守城兵力部署,通常以一步城墙一卒一辅兵计,六里之城约两千步长,四千守军便勉强够守城了。
而孙季常往黄陂城里堆了三万兵马,守兵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当守军在淮东军重弩的压制下,不得不从城头退下来,退到城内进行巷战,东西南北四处大街,不拆屋破院的话,两军能够接战的战线总宽度甚至不足一百步。
这么短的战线,守兵是根本无法将三万人的优势发挥出来的,战线最前端顶天能塞两百人进去——貌似淮东军也无法发挥兵力的优势,但守兵挤得越密集,守御面越窄,淮东军的火油罐以及随军进入城的蝎子弩,梢弩从阵后发出来的打击力度就越强。
也是幸亏孙季常手里的兵力足够多,能轮流替换上肉搏,能够承受很大的伤亡,能够用血肉之躯挡住淮东军的攻势。
这也是接战面窄的好处,统共前阵只能派三四百人接近厮杀,三万兵马轮流一遍,也只能打上一个月。
不过,一旦叫淮东军将三万守军慢慢的压缩到黄陂城中心更狭窄,更紧密的空间,再叫淮东军将黄陂城靠近城墙的屋舍宅院拆除,将抛石弩等重弩搬进城里来,到那时孙季常怕是想哭都来不及了……
奢文庄由孙季常陪着走过黄陂城内的每处接战地步,越看越心惊,援军要晚来两三天,孙季常真未必能撑得住!就是这种情况下,守军还积累了超过四千的伤亡。要是叫孙季常只率一万兵马守军,以这么高的伤亡数字,说不定早就叫淮东军拿下黄陂了。
不想叫淮东军的重弩,火油罐发挥威胁,兵马集中是大忌,困守一座能容易给淮东军堵门的城池,更是大忌。
要是守军挤在一起连转身都难,一块重逾百斤的巨石砸过来,一下子要死多少人?要那时,军心还能不崩溃,那已经堪称天下少有的铁军了。
奢文庄也不怨孙季常,这些教训都是浙闽军付出几万条人命得来的经验,孙季常除了当年围攻阳信时给一起打得大败之外,还没有领教过淮东军攻城的本事。
不过这一次,孙季常也是算得了教训,奢文庄要他派兵出城立营,没有应该犹豫,立即答应;尝到淮东军重弩的厉害,他宁可跟淮东军在开阔地带野战,也不想给淮东军逼到狭窄的区域用重弩猛打而不好还手。
眼下淮东军有一支兵马钉在东城外不走,孙季常即遣两部兵马,往西城,北城而出,在骑兵的掩护下,沿着出西城往汉津而去以及出北城往孝昌而去的驿道外侧挖掘长堑,使守兵能出城,在城北及城西展开,避免再给淮东军堵在城里闷打的可能。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一十一章山雨欲来
黄陂境内最大的河流是玉带河,从长轩岭以东及黄陂城东流过,已在淮东军的控制之下。不过从护城河西南角往西引出一条沟渠,名为白塔河。
白塔河水面才数丈到十数丈宽,在河渠纵横的江汉平原上,只能算一条小河,不好跟宽数十丈甚至上百丈的玉带河相比,但白塔河流程不短,其往西南汉津方向延伸,一直通到汉津城东南的小塞湖,有近五十里。
由于汉津乃汉水汇入扬子江的汊口,从汉水上游随水流而下的泥沙,在从汉津城西,城南淤积成陆,形成大片的湖荡沼泽。
要是扬子江水势极大之时,这些湖荡沼泽会连成一片,形成茫茫一片的超级大湖,就跟江宁城北的朝天荡一样,涨水时,阔及百里。
不过,由于随汉水而下的泥沙在汉津西南日夜沉积,已经再难看到南片的湖荡水面连成一片的情形了,给淤积起来的沙堤,沙坝切割成一片片,一串串的湖荡群。
小塞湖仅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湖荡,大部分时间跟扬子江都有水道相通,但这些水道没有经过治理,或深或浅,无从得知,通常情况下,百石以上的船舶不熟情况时贸然情况,隔浅给困在浅滩晨的可能性极大。
淮东水营的战船,在宽深水域作战,无往而不利,但面对这种水情复杂,水浅积淤的湖荡子,一样会觉得头疼。而此,湖荡子里的芦苇茫茫望不到尽头,入秋之后,风吹过,白茫茫的花絮飞过,恰如漫天大雪,这是极易用火攻的场所,更限制了淮东水营战船进入。
相比较之下,杨雄水军战船船体小,吃水浅,在浅水域作战显得灵活机动。
故而主要集中于汉津城南面的湖荡群,包括小塞湖一起,实际是汉津城外面的屏障。
白塔河虽然不是什么大河,但从黄陂往西延伸到小塞湖,与汉津南的湖荡群连为一片,在地势上就形成天然的堑壕,有利于将淮东军封锁在白塔河以南;而在黄陂城北,奢文庄则利用一座名为熊家岗,高仅十一二丈的一座小土丘筑垒,填以奢家所率的五千精锐,将在长轩岭的淮东军封锁在东面……
不得不承认,奢文庄率石城援军南下之后,黄陂,汉津的防御就变得积极得多,不再是将数万兵马龟缩在城池内叫淮东军有堵城门闷打的机会。
在汉津与黄陂之间,奢文庄以白塔河为前阵防线,使黄陂,汉津两城各派六千步卒,在白塔河北侧伐木结栅营四座分兵守御,而在四座沿河栅营背后,再设栅营驻以精锐骑兵。
只要淮东军敢越过白塔河,沿河栅营负责坚守,腹后的骑兵栅营负责出营进击,解沿河栅营之围。
一旦淮东军大股越过白塔河,到河北岸会战,势必会给沿河栅营切割,更有利于奢文庄调骑兵主力过来会战。
到十月上旬,奢文庄就利用白塔河以及汉津南面的湖荡群,将相距不足五十里的汉津,黄陂两城防御形成一个整体:一是有效的将淮东军从白塔河南面往北进击的手脚就给束缚住,很难再以较小的伤亡撕破其防线;二是从汉水上游运来的物资,在白塔河北面也有相对安全的通道,可以直接运进黄陂城里。
由于黄陂以北有大片的树林,伐木造栅,原料易得,而且快速便捷。
林缚在扈骑的护卫,进入前垒视察敌情,看着差不多在十多天时间里,敌军的栅墙就在白塔河后一段段的竖立起来,指着远处的栅墙跟身边众人说道:“再给奢文庄一个月的时间,这栅墙要将黄陂与汉津两城彻底的连接起来……”
“奢文庄是为宿将,名不虚传啊。”傅青河感慨说道。
宋浮,高宗庭皆默然无言。
东闽战事时期,高宗庭辅佐李卓与奢文庄在东闽的山山水水里恶斗的小十年,怎能不知道奢文庄的本事?东闽军给肢解,李卓给调离东闽之后,奢文庄即弃陆走海,率部八闽势力重新崛起,堪用战略之经典,要不是遇到林缚这个妖孽,江南之地怕是早就落入奢家手里了吧?也恰恰是遇到林缚这个妖孽,八闽势力才给奢文庄带入只有灭亡,看不到希望的绝途之上。
投附燕胡的降臣叛将那么多,唯一有资格跟淮东军正面抗衡的,大概也就奢文庄一人而已——虽说这些年来奢家给淮东打得跟狗似的。
“说实话,要仅仅是从正面攻防,我们在黄陂南面集结十万精锐,也未必就有撕开这道防线的信心啊……”宋浮轻轻一叹,他与奢文庄同出八闽贵门,少年交游,又齐名八闽,心里怎么能不清楚,奢家之败,非是奢文庄及二子无能,仅仅是他们比不得林缚而已……
奢文庄眼下在黄陂与汉津之间构筑整体防线,这个防线构筑得越成功,貌似越能将淮东军的主力吸引,牵制于此,则也越叫奢文庄自己在这里陷得越深——奢文庄在打一个将自己套进去的绳结,而他到这时还恍然不觉。
除了汉津,黄陂六万多守兵外,奢文庄率石城兵马来援,在看到淮东军主力都往黄陂正面聚集之后,又从铁门山调来两万兵马……
面对淮东军近十万的水步军,燕胡在黄陂,汉津宽不过五十里的防线上聚集的兵马,也将近十一万。由于燕胡十一万兵马,有黄陂,汉津两座相距不到五十里的城池可以依赖,目前可以说还是占据了上风的。
淮东军部署在白塔河正面的兵马为陈渍所部。
陈渍所部在上饶战事期间伤亡较大,战死沙场的将卒就超过两千,但在赣州进行充分的休整跟补充,此时将卒总数超过两万一千人,比名义编制实际超编了两个旅的精锐。
林缚这次到前垒来视军,就要看听陈渍在柴山兵马出动,他如何率部撕开奢文庄在白塔河正面建立的栅营防线?
陈渍所部在白塔河南面结营,也是伐木造栅为前垒。
林缚下马来,走到一颗古柳下的石磨前而坐,问陈渍:“白塔河的栅墙防线,你打算怎么撕开?”
“撕开白塔河的栅墙倒不是难事,”陈渍说道,“关键是楔入白塔河北岸,要防备奢文庄驱骑兵主力过来冲杀,故而我以为在撕开白塔河栅墙防线,进入北岸之后,前进的部队要北面用盾车建立一道抵御骑兵冲击的防线,唯有如此,才有较充足的余地打栅营防兵……至于越过白塔河,倒是方便。白塔河就几丈宽,辎车营的匠师说军械监提供的轮轴及齿轮很好用,造出来的折叠式壕桥车又轻便又好用,可将桥板直接搭上对岸的栅墙上去,形成进击通道。越过白塔河后,盾车在抵御敌骑重甲冲锋时,显然太轻,我想造几十辆重车出来。在撕开白塔河的栅墙缺口后,迅速搭两座栈桥出来,将几十辆重车部署在北侧,可以防备敌甲骑的冲击……”
林缚说道:“重车也不用专门造,将辎车覆上铁板即可……”
随奢文庄从石城来援的两万敌骑里,有不少是人马皆甲挂的重骑。
要是在战场上的单纯使用重甲骑,可以克制的方法很可,但是步营刺入白塔河北岸,在攻打敌军的栅营防兵之时,面临敌轻骑掩护重甲骑的冲锋,难度极大。
飞矛盾车只是从独轮车改装而来,贵在轻便,适应进入地形更复杂的战场,抵御重甲骑的冲锋就显得勉强。
淮东使用新技术,所造的四轮辎重车,体积庞大,用两匹骡马拖拽,在驿道上可以装三十石的货物。在这种辎车的车厢四面再覆上一两千斤重的厚铁板,将变得坚固异常,而能抵御强烈的冲击,部署在侧翼,不仅能较好的防御敌重甲骑的冲击,只要车顶加上改造,还能成为小队甲卒的小型坚固防垒。
傅青河点点头,说道:“待去辎车营看看,能不能赶紧造几十辆出来应急……”
“还有别的什么需要的?”林缚问陈渍。
“担架兵还缺一些,要那些敢冲到前阵将伤卒抬下来的,不要那些见血流尿的软脚货!”陈渍说道。
林缚无奈的摇头而笑,说道:“行,给人专挑起不怕血腥的……”
在随军民夫里,除工造,转运等地事务,还专门编制了担架队,负责及时将伤卒从战场抬下来治疗。前期的准备工作做得再多,也有不到位的地方,即使担架队的民夫经过战前培训,但真正到血肉淋漓,箭石横飞的战场上去抬伤卒,还是有相当多的人会惊慌失措。
事实上,能在血肉模糊,箭雨如蝗的战场上保持镇定,就已经具备精锐战卒的基本素质,怎么对初次上战场负责抬伤卒的民夫要求更高?
从前垒下来,林缚身边就高宗庭,傅青河,宋浮三人相陪,千余扈骑散在左右卫护。
林缚跨马而行,与傅青河三人说道:“奢文庄要算宿将,想在战术上寻找他的破绽很难,不过他最致命的缺点,想来他自己心里也很有数,那就是聚集在黄陂,汉津之间的十一万兵马,来源复杂,混乱:包括奢家之前守汉津的兵马以及从石城调来的一部精锐,差不多有四万多人;孙季常所部新附汉军有两万众,罗献成的随州军有三万人,还有燕胡嫡系骑兵两万众。这么一支体系复杂的兵马,交给奢文庄节制,指挥,在顺境时不是出太大的问题,但到了逆境,就难说了……”
傅青河点点头,说道:“之前叛将孙季常能够打得顽强,也是这些新附军自以为燕胡在荆襄占据绝对的优势,以为他们只要能坚持到汉水以西的兵马攻下荆州城,他们也就必将获得鄂东战事的胜利。这种对胜利有着强烈的预期,使得在鄂东防线上的守军有着相对顽强的作战意志,较难击溃,这也使得我们前期在鄂东的攻坚要艰难一些;一旦叫聚集在黄陂,汉津一线,体系复杂的十一万敌兵认识到胜利无望,甚至连逃命都成问题的时候,对我们来说,形势就会变得简单……”
宋浮说道:“叶济罗荣不会没有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不过奢家及罗献成是七月之后才投燕胡的,他急于要用奢家,罗献成打南阳及牵制淮西,没有时间去整合的奢家及随州兵马。另一方面,叶济罗荣又要防备奢家及随州兵马趁荆襄战事坐大,又必须在调派兵力时将奢家及随州兵马拆开来使用。这么做的好处很多,但弊端也非常的明显,即眼下我们能看到的敌在黄陂,汉津聚集的兵马体系混乱。叶济罗荣前期使汉津,黄陂,铁门山及凤山的守军各守一段防线,也是迫不得已,但只是没有想到我们一开始就打得如此凌厉,他再不使奢文庄过来统辖全局,即使没有柴山奇兵的存在,我们各个击破,捅穿他们的鄂东防线也不成问题。当然,奢文庄过来统辖全局,居中协调,也不能解决根本存在的问题。奢文庄即使在战术上不会出现大的漏洞,我们真硬着头皮顶上去打一打,我有信心能撕开白塔河防线……”
“撕开能撕开,那付出的代价就有些大了,”高宗庭微微一笑,说道,“奢文庄到鄂东来,名义上掌握着鄂东战场的指挥使,但真正能指挥得动的,也是之前的旧部,对孙季常,孟安蝉以及罗献成的几员部将,只能起用协调的作用。不过相比较鄂东,叶济罗荣在汉水以西亲自统率诸军攻打荆州,要好得多……”
林缚点点头,他对荆州那边的战事发展,也是随时关注着,除了胡文穆的信报每天都会送到黄州来,军情司在荆州另有探子每日发回情报来。
叶济罗荣使周繁统率新附军五万兵马为正面攻打荆州城的主力,于六天前就进抵荆州城下,已经清除荆州城外围的障碍,占据荆州城南到江岸的港埠地区。
另外,田常及韩立专门负责剪除荆州城外围的抵抗势力,还负责防备湘潭或淮东的援兵从荆州城两翼外围登陆。
除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的还有三万骑兵,除普碣石率八千骑兵受周繁节制,进入荆州城下,防备守军出城反击,其余骑兵主要集中在荆门(荆门距荆州为一百五十里);此外,南漳,钟宜,荆门,当阳等城的降兵加上荆州地区收降的乡兵,寨兵,差不多两万杂兵,也都叫叶济罗荣统统交给周繁,用于攻城前期的消耗。
由于淮东军对黄陂的凌厉攻势,使得燕胡在汉水西岸的兵马不敢拖延进攻荆州的步伐,对荆州城的攻城战,大概就会在这一两天就会正式展开。
按说胡文穆在荆州城里的守军是足够了,按说胡文穆也应该有守荆州的决心,但荆州能守得了几天,林缚也没有办法提前预知……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一十二章荆州攻防
越朝创立之初,与前期军马在荆州发生过激烈的战事,越高祖艰苦夺得荆州之后,当时形势又不容他守荆州,遂将荆州诸城夷平。
荆湖诸城多是在元氏立国之后重建。
荆州城在前朝旧城的土垣上重筑,夯土版筑,垣周一十六里有余,高二丈有余,设六门,城濠宽两丈,深一丈许,与燕京,江宁等城相比,荆州城远远算不上城高池险。
荆州虽说地理位置重要,但近两百年来少遇战事,与江南富庶之地的许多城池一样,虽陈旧破败,却罕有人想到要去修补,加强,以致崇观初年,扬子江上游发大水,使沿岸江堤皆决,水从荆州西门冲入,大半座荆州城为之溃塌,民众溺亡逾万。
左承幕便在那次之后,才调到荆州任知府的。
其时中枢财政已因边事变得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左承幕虽奉命重筑荆州城,但郡司仅拔银六万两。左承幕从地方另筹得十一万两银,在旧址上补修荆州城。
其时未考虑兵患,也没有条件去考虑兵患,仅仅是临水南城,西城重新夯土筑内垣,外再用条石跟城砖抹灰浆砌筑,坚固异常,而对容易遭兵的东城及北城,仅仅是在旧土墙的基础上进行补修。
左承幕任荆湖宣抚使时,荆州知府为胡文穆,到荆州镇军在剿匪时,给龚玉裁击溃,胡文穆组织乡兵防御,才有可能掌握荆州以及荆北地区的军政。
其时荆湖境内匪患成灾,危及荆州。左承幕有意在荆州六城门外增筑瓮城,拔银给荆州,然而胡文穆未筑瓮城,而是在东门及北门以及出城往江岸码头的南门增筑三座气势雄壮的城楼。
城楼前施垛墙,后施宇墙石栏,城砖铺漫,并有马道,气势雄壮,城楼前犹有箭塔砖楼,在抵御流民军进击之时,的确发挥了很好的防御效果。
崇观十年,龚玉裁率十万兵马打荆州,胡文穆据荆州城以守,败龚玉裁所部,毙伤流民军万余人,将龚玉裁逐走汉中——荆州城之前能守住,不是荆州城池有坚固,而是没有受到真正的考验。
奢文庄去鄂东督战后,叶济罗荣将胡宗国留在汉水西岸,以为攻打荆州城的参谋。
虽说这些年来浙闽军给淮东军打得七零八落,但在攻城战术的水准,依旧要远远高过北燕诸将,哪怕曾任宣府镇守,以守城著称的周繁,在攻城战术上,依旧不及胡宗国这样的浙闽老将。
淮东军对黄陂的攻势异常的凌厉,而叶济罗荣心里十分清楚鄂东兵马存在的体系复杂,指挥未必能协调的严重弊端——在叶济罗荣看来,只要先一步拿下荆州城,自然就抓住荆襄战事的绝对主动权;倘若叫淮东军先一步刺穿鄂东防线,北燕就会陷入被动。
没有时间去驱役民夫取土堆造攻城墁城,将兵马压上去,先夺南城外的埠港。
出南城南纪门往南走五里地,才到荆州港,从荆州港到南城,即为荆州城外的江埠,那些在码头作的民众都居住在棚屋之间。要想保住荆州城与外界的联络不给割断,守军就要保住城南的埠港不给燕胡兵马占据。
虽说胡文穆在南城外构筑防垒,但比荆州城要简陋得多,面临新附军的猛烈攻击,南城埠港的守兵,坚守了两天,就支撑不住退回荆州城里。
周繁一把火将城南埠港的棚屋点燃,昔时看上去颇为繁荣的城南埠港仅一夜工夫,就烧成白地。
周繁在荆州城东南,西南两角各筑一座营寨,以防备有援兵从扬子江上过来进入荆州,将攻打荆州城的重心,依旧放在夯筑而成,又多年未修的东城跟北城。
荆州守军所犯的错误跟孙季常守黄陂毫而二样,就是将兵马都集中在城里。荆州虽有六门,但六门都给燕胡堵死之后,就只能困守城池,失去出城反击的主动性。
虽说淮东所用的配重式及扭力式投石弩发挥出很大的威胁,但无论奢家还是燕胡,都没有能在战场上从淮东军手里缴获到实物,故而原浙闽军以及北燕所辖的工匠,都只会造传统的人力投石弩。
人力投石弩虽然笨重,而且使用时,需要数十人甚至上百人,甚至相当拽力的骡马系于所见即投石弩的梢杆之后拖拽发力,但燕胡从荆州周遭捋掠人口,倒是不缺乏人力,二十余架抛石弩于十月初就在荆州北城外架起来,对荆州城即造成极大的威胁。
胡文穆在荆州城里也大造抛石弩与燕胡兵马对抗,但由于他在城里也只能造这种笨重的投石弩,而城内的空间更狭窄,不利施展,故而在投石弩的轰砸中,荆州守军是处于劣势的。
特别那种要将逾百十斤的巨石投砸出去,需要一二百人一起发力,发力索长达二三百米,城墙内侧屋舍成片,难有这么开阔的空间。
投石弩轰砸不休,周繁又使督战队拔出刀斧,强行胁迫从荆州外围捋来的民夫,冒着箭石去填护城壕沟,填出进抵城下的通道,又令南漳,钟宜,荆门,当阳,长林等城的降卒藏在半截船,洞屋车之下,接近城下,拿锹铲去挖城墙脚。
燕胡的投石弩发射的密度跟频率,都不能跟组织攻城的淮东军相比。
胡文穆在城头用厚木造战棚,患楼,只要不给重逾百斤的石弹直接打中,还能使守兵藏在其下,遮挡中小石弹的攻击。
燕胡驱民夫,降卒近城,守军即从战棚,串楼出来,走到垛墙前射箭,将拆屋毁宅来的砖石以及一截截锯短的木头抛下去,将烧得沸腾的粪水浇泼下去……
那些在城下运土填壕沟的民夫遮挡最少,在如蝗箭雨下,纷纷中箭倒毙;降卒虽有半截船,洞屋车遮覆头顶,但半截船,洞屋车蒙覆熟牛皮,遮防箭雨以及热油效果较好,防砖石也不错,但给丈把长的短木头砸上,砸一两下,就告散架,里间的降卒就会失去遮护,就会给箭雨直接射杀……
新附军的督战军执刀斧就在阵后,民夫及降卒稍有退缩,即刀斧加之,弓弩射之,毫不手软留情;更后面,新附军的营队也是兵甲整饬,严阵以待,做好随时巢灭乱兵,逃兵的准备。
比起消耗嫡系兵马,哪怕将近两万降卒都消耗在城下,周繁都不会有丝毫的不舍跟心痛,而且也不会损害新附军的士气。新附汉军的将卒心里也清楚,让降卒以及掳来的村民去消耗城头守军的攻击力,将减少他们接下来攻城的伤亡,这也是他们一惯以来的战术。
对那些给强迫来攻城的降卒,这时候也许明白之前的投降是个错误,但为时已晚,稍有退缩就是死,也只能麻木不仕的往城下冲,只祈盼半截船,洞屋车能更牢固一点,祈盼城头砸下来的石木更长些眼睛,祁盼能快点在城墙脚挖出大洞来,可以藏身进去继续挖。
荆州东城,北城,夯筑的土垣老旧,夯土松软,降卒冒死挖土墙基,又有大量的抛石弩从正面轰砸,到正式攻城第四天,东城就垮塌两处。
城墙垮塌,城上守军避让不及,随砖石而下,城下也有挖墙的兵民躲让不及,一起给埋在砖石之下。
墙塌形成缺口,周繁这才派出嫡系兵马从塌开的缺口往里进攻;胡文穆在城内也有准备,一方面用木栅去堵缺口,一方面使城头守军取土从两边去填缺口,偶有不及,也是派兵卒上去搏杀,务必将敌军拦在城外……
叶济罗荣屠城令已下,守军守城已过三天,再投降也是难逃屠戮,使得守军心志也坚,不再去想投降之事。再者守军将卒被告之,淮东军,池州在黄陂,汉津,蕲春北的战事进展顺利,只要淮东军拿下黄陂,汉津,从侧翼进逼汉水,荆州之围将不战而解,多守住荆州十数日,又有何难?
有胜利的希望,就会有坚守的意志——这一点同样适用在荆州守军的身上。
虽说燕胡在荆州城下集结兵马将有十万,而守军只有三万,但残酷的攻城战事填满十月的整个中上旬也没有停息。
到月中之时,给燕胡胁裹来攻城的两万降卒以及四五万民夫丁壮,作为消耗品,几乎都丧命于荆州城下,少数肢断命残,也完全得不了救治。到这时周繁的新附汉军累积伤亡也愈万,荆州城犹没能攻下来。
不过到十五日,荆州城东城,北城,几乎是整体垮塌,已经看不到一段完整的城墙。虽说胡文穆从城内侧用木栅墙替代原先的夯土城垣,只是比之前的夯土城垣城更薄弱,更矮。
那些塌陷下来的砖石,在木栅墙前形成斜坡,在踏实后,成为燕胡兵马攻城便捷的通道。
守军也不能站到城头去防御,只能等燕胡兵马破开木栅墙的缺口攻进来,进行白刃战打反击,这使得守军的伤亡直线上升,到十五日也累积了逾万伤亡。
由于城墙的垮塌,使得之前协助守城的民夫作用大减,要是填入防阵,除了少数胆大,有血勇的青壮年能拿枪一起上阵搏杀外,大多数民夫只会带来更大的慌乱。
战事到这一步,荆州守军守城变得更加艰难,战事也变得更加血腥。
叶济罗荣这时候则令田常,韩立率部顶上去强攻荆州东城,而令周繁仅负责攻北城,也是叫周繁所部有个喘息,休整的机会。同时,叶济罗荣依照攻打南阳的经验,将亲军里擅长步战的王帐武士都抽调出来,凑足三营尖兵,用于对荆州城最后的攻夺。
荆州就三万守军,累积了逾万伤亡而不崩溃,不过是看到淮东军在黄陂的攻势持续了十数天,凌厉不休。
眼下奢文庄在鄂东还能支持得住,虽说还没有办法遏制住淮东军的攻势来打击荆州守军的士气,但在叶济罗荣看来,拼掉再往荆州里填上一万精锐,就不信胡文穆还能守住荆州城?
叶济罗荣下令周繁,田常使兵马刺入荆州城后,即不得再退却,不得再利用反复拉锯的战术,去消耗荆州守军的兵力跟斗志,时间已经不多,一定要像一支铁钉那样,一往无前的钻进去,再坚硬的石头,也要钻开,钻透,钻碎,钻烂,不能功亏一篑。
周繁以为攻陷荆州指日可待,他部前期付出愈万的伤亡,好不容易打成这样的局面,却要将东城让出来叫田常顶上去,多少有给田常摘桃子的失落。也正是如此,周繁更加不想叫最后攻陷荆州城的功绩给田常分去。
看到攻陷荆州城的日子就在眼前,攻陷荆州城后,北燕兵马主力就能从汉水西岸脱身,去加强鄂东,就将锁定荆襄会战的胜局,田常自然知道现在已经不再是吝惜兵力的时候,不然他们这些新投附的汉将,又如何去跟周繁,袁立山,陈芝虎这些将领争高下?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一十三章疑点
“什么?”孙季常刚刚从黄陂城骑快马赶来熊家岗大营来参加军议,走进奢文庄的大帐,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听到奢文庄的建议,难以置信的盯着他,“闽王是要我率部出黄陂打淮东军在照湖山的营寨?为什么?”
“除了凤山,铁门山之外,汉水东岸能集结的兵马,差不多都集结在黄陂,而淮东在庐州的兵马似乎并没有调动,”奢文庄负手站在悬挂的地图上,手指着淮山东南角上的庐州,“孙将军就没有觉得异常?”
孙季常不解奢文庄为何提这茬,这些年淮东军对黄陂城的进攻无日或止,这紧要关头,奢文庄因为这桩事将他召出黄陂城,他心里多少极为不满,拉了一把椅子在堂前坐下,解开叫他有些喘不过气来的甲襟,说道:“依照闽王之前的推测,在对黄陂的攻势正式展开之后,林缚就应该将其在庐州的唐复观,刘振之两部精锐西调来黄州以补充兵力的不足。不过,淮东军这些天来,对黄陂等地的攻势还没有势衰的迹象,说明淮东军没有兵力上的不足……”
“但也显然,淮东军也没能从白塔河,黄陂,熊家岗取得突破!”奢文庄说道。
坐在一旁的孟安蝉听了有些不乐意,说道:“闽王督战鄂东,集步骑水军十二万众,所守之地不足百里,淮东军不能攻破,不是很正常吗?难不成闽王以为淮东军应该拿下白塔河,黄陂,熊家岗或汉津城里的一处?”
孙季常说道:“依我所见,林缚对胡文穆能否守住荆州事前并没有把握,也就没有将希望放在胡文穆能守住荆州之上——林缚此时也许正在考虑在荆州失陷之后要怎么收拾残局,那他将庐州兵马调来黄州,又有何益?难不成淮东军在南面才多出两三万兵马,就能攻陷黄陂,汉津不成?”
孙季常俨然已经忘却十天之前给淮东军打得跟狗一样好不容易盼来奢文庄率石城援军来援。
“孙将军这么说得有道理,”孟安蝉不是只会陷阵冲锋的莽夫,燕西诸将以他为首,自有他的过人之处,他说道,“穆亲王拿下荆州之后,只要在荆州留下少量兵马守御,其他兵马就都能渡汉水来东岸参战,到时候淮东军必然要往后退,利用其前期在沿江所建的几座塞垒负隅顽抗,以牵制我军兵马。淮东军沿江塞垒背依扬子江,沿江又多滩涂,难以速克。我们只能继续巩固鄂东防线,而兵锋指去淮西。我们自然是期望淮东在庐州的兵马都调来黄州,以便我们打淮西时,寿州没有支援——闽王说林缚是擅谋算之人,那他将三万精锐放在庐州按兵不动,不是很合乎常理吗?”
奢文庄袖手而立,晓得孙季常,孟安蝉他们对他的警惕不以为然,蹙着眉头,暗道:这只东海狐真是在考虑怎么收拾荆州失陷后的残局吗?
孙季常,孟安蝉他们的判断,一切都建立在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能顺利攻陷荆州的基础之上,而从汉水西岸传来的消息,也的确很乐观,只要将淮东军主力牵制鄂东不能西援荆州,攻陷荆州是迟早的事情。
荆州失陷后,林缚要整体考虑扬子江南岸近千里岸线以及淮西的防御问题,湘州,江夏依旧是张翰,胡文穆的守御地盘,黄州,蕲春等地有池州军配合淮东军将钉子钉在扬子江北岸,淮东军更主要的在江州以及庐州部署重兵进行防御。
既然林缚对胡文穆能守住荆州都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又何必将庐州的兵马调来调去,打乱自己的阵脚?
只是,林缚的想法会这么简单吗?
奢文庄对此很是怀疑,只是孟安蝉,孙季常对荆州那点的战事抱有极乐观的态度,无视他的担忧跟疑虑,心想:他们心里,或许会认为自己这些年给淮东军打得这么惨而有些抹不开面子吧?
奢文庄本欲从黄陂,熊家岗对淮东军在黄陂外围的营垒发起反击,以试探淮东军,奈何孙季常,孟安蝉等人都不想在荆州战事最终获得胜利之前再节外生枝,军议就不欢而散。
孙季常,孟安蝉以及马魁德等将相继回营去,奢渊看着面容衰老的祖父,说道:“要不要再往庐州派些密间……”
奢文庄点点头,但也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要深入腹地刺探情报,最好是找熟悉地方情况及方言的密谍渗透进去。
江宁战事之后,浙闽军在江宁所布下的最后一批眼线也都给连根拔起,短时间里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渗透进去。
何况淮东对庐州外围地区的控制十分严密,联寨结保之后,情况不熟悉的想渗透进淮山都极困难。虽说奢文庄到黄陂后,就往庐州派出一拔斥候,但过去有十天时间,音信全无。再派一拔,他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工作还是要做……
当然,就算渗透进去的斥候看出些什么,等情报传递到奢文庄的手里,一切也都来不及了。
襄阳城里,阿济格心情烦躁,动不动就发脾气,叫伺候的女侍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动辄挨一顿训斥。
阿济格心情烦躁倒不是因为前线战事不利,恰恰是从前线传来的消息太顺利,叫他心情不喜。
从荆州到襄阳,直道四百里地不到,荆州的战况,阿济格每天都能及时的知道。就眼下的战况来看,胡文穆在荆州城里顶多还能支撑三五天。
待拿下荆州城,穆亲王率兵马主力渡汉水东进,淮东军必然会向沿岸黄州等城退却,本来应该雄阔无比的荆襄会战,大概会随着荆州的攻陷,而渐入尾声。
从攻打武关揭开南阳战事,再到淮东打黄陂揭开荆襄战事,阿济格一场仗都没有捞到打,怎能叫他心情舒畅?
他不想做什么襄阳镇守,他想去战场厮杀,讨回当年在燕南溃败而失去的荣耀。
可是越往南打,骑兵受到的限制越大,步营及水军的作用日益显著。
除了那赫雄祁在登州治水军外,穆亲王也有在奢家投附水军的基础上,在襄阳,石城,汉津大规模的扩编水军,最终要与淮东水营争夺扬子江中上游的控制权。
接下来的战场,还能剩下多少容他率铁骑纵横的机会?
阿济格甚至希望淮东军在荆州登岸能叫穆亲王受些挫,他奉命守襄樊,但他将八千守军里六千精锐都部署汉水南岸的襄阳,就是奢望有增援荆州战场的机会,可惜淮东军主力给牵制在黄陂,而穆亲王手里的兵力,足以打下荆州两三回。
阿济格在宅子里心情不爽,有着说不出来的烦躁,觉得有些在窥视里间,站起来陡然打开房门,却是伴奴四喜子鬼鬼祟祟的站在走廊里,蹙着眉头,不喜的问道:“什么事情鬼鬼祟祟的不敢进来说?”
“老爷的心情好些没?”四喜子问道,“老爷的心情不好,四喜子不敢乱说?”
“有屁快放,有屁不放,小心赏你二十棍子。”
“沈大人派人过来说他偶尔寻得四个唱曲的姑娘,看着水灵,问老爷有没有心情去听着曲儿。四喜子本当要替老爷回掉,但听说这四个唱曲的姑娘实在是水灵得很,不难叫沈大人都得过去……”
“搞什么事情!”阿济格还没有到沉溺女色的年纪,不喜欢沈浩波这一套献媚的手段,问四喜子,“荆州的情报刚刚传来,我看过来了,北岸今天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应该知道的?”
“倒也没有要紧的事情,”四喜子说道,“襄阳的民夫都派往荆州了,襄阳,樊城以及新野,南阳都缺人手。襄阳王从柴山调了三千丁壮过来,还兼运了一批粮草过来,听说柴山那边派了两千兵卒押运,四喜子刚才在沈大人那里听到这事,还觉得奇怪呢……”
“有什么奇怪的?”阿济格不以为意的说道,“随州腹地的青壮都给抽了一空,眼下要调人,只能从东面调……”
叶济罗荣为了攻打荆州,差不多两万降卒以及四五万民夫都消耗在荆州城下,使得后勤以及辅助攻城的杂兵严重不足。叶济罗荣为不耽搁荆州战事,最快只能从襄阳这边抽调人手,这就造成襄阳人手溃乏,而北面南阳刚刚给屠杀一空,只能从东面找罗献成想办法……
这时候罗献成派人从柴山押运来数千民壮以及一批粮草,阿济格觉得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四喜子说道:“柴山那边过来有六百多里路,怎么可能说调人手就能调过来?沈大人猜测可能是恰好罗献成调柴山人手进随州,听到这边缺人,就先补到这边来。不过四喜子又奇怪了,罗献成前段时间不是也叫苦说地里的稻麦缺人手收割吗,还叫苦说今年的收成给战事扰乱了,粮食缺得很,怎么又一下子阔气起来,又送人又送粮的?”
“倒是有些奇怪,”阿济格点点头说道,“你代我去北岸看一看,不要叫罗献成拿些老弱妇孺以及一些陈粮烂谷来充数!”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一十四章樊城城下
为了能在率北岸樊城过夜,四喜子特地天将昏时渡船过汉水去。
汉水上两座浮桥,每时都有辎重车运粮草进襄阳,除非特殊情况,襄阳与樊城之间的人员往来,特别是逆行渡河北上,都需乘舟船——虽说走浮桥更快,不过运粮事大,四喜子还不敢公然坏了阿济格的规矩。
时唯十月中旬,秋意渐寒,渡舟靠上码头,岸上有黄叶给风刮落,飘来落在船头。
“陈将军,什么风把你老给吹到北岸来?”北岸码头的守戍军校过来讨好的迎接四喜子,伸过手来,要搀四喜子小翼的走过栈桥。
四喜子是汉人,本家姓陈,不过三代给那赫氏掳为奴仆,如今已成那赫氏的家奴。陈喜自幼伴阿济格长大,是为伴奴,受得信任。阿济格领军,他也鞍前马后的伺候,南征北战好些年,多少也积了不少军功,讨了个正式的官衔为游牧副尉。
依燕京官制,是个从八品的武官,比不得在北岸守码头的护军校富察成,但陈喜仗着襄樊镇守将军阿济格的家奴身份,便是襄阳知府沈浩波,樊城守将佐领官普阿马都要给他三分颜面,对佟成的讨好,陈喜自然是坦然受之。
“襄阳王前些天推三阻四,这回又这么干脆的送来粮草跟力夫,阿济格将军怕襄阳王拿些陈粮烂谷,老弱妇孺来敷衍这边,特叫陈某过来检校一二,要真是如此,便打发他们回去……”陈喜昂首扬声而道。
“原来陈将军是奉阿济格将军的命令来北岸办事,兄弟我便不敢耽误陈将军了,”佟成将陈喜搀到码头上,亲热的搀着他的胳臂不放,压着声音说道,“那陈将军办完事,莫要急着回南岸去,叫兄弟我在码头上准备几壶酒,再从妓营里找几个唱小曲的来叙叙旧……”
军中设妓营,掳民女充之,也是北燕把将卒手里劫掠财物收缴上来以补财政不足的手段之一,普通兵卒可以在规定的时间段里妓营玩乐,军官有特权可以将营妓带出去宿夜,不过要掏更多的银子。
只是阿济格一心谋求军功,束下甚严,陈喜在阿济格身边倒也不敢太放肆的沉溺贪乐。
陈喜挑着这时候到河,就想着夜里留在樊城好好的玩乐一番,但想到樊城守将佐领官普阿马必然也会有招待,心想佟成怎可能找来什么好货色?但也不能将这条路堵死,便说道:“检校过粮草,说不定还要跟普阿佐领议论军事,到时候看天色再说吧……”
“那是,那是,正事要紧嘞!”佟成说道,送陈喜及八名扈兵往樊城南门而去……
与阿济格在襄阳里的预料大体上倒也没差,从柴山运来的粮草以及随行过来三千民壮,的确是从随州临时转道来樊城的。
在战前王相恶言相向,叫罗献成恼羞成怒,恨不得将王相缚过来狠狠的抽几鞭子。不过随着战事的发展,随州及周边的礼山,枣阳,孝昌等地的物资几乎都给榨尽,罗献成不得不又想王相的好处来。
由于战时从随州,礼山,枣阳,孝昌等地抽调大量的屯卒,民夫,使得这些地方的农事受到严重的影响。夏时受涝,不能及时排涝,田间野草蔓长,不能及时除去;到秋熟时,由于缺乏青壮劳力,甚至大片的稻麦来不及收割而烂在地里——随州秋熟的整体收成都不足往年的一半。
在以往,哪怕只有半成收成,也能叫随州兵支撑小半年时间,向民众多榨一些粮税,熬过春荒也不成问题。
不过,荆襄会战以来,孝昌以南的收成要支撑铁门山,凤山的消耗;大洪山周边的收成要输往石城;枣阳的秋粮给襄阳征去;罗献成在随州以淮山北麓的兵马,就只能依赖随州城周围及礼山的供给,异常的紧张,甚至淮山北麓军塞的储粮都不足用月余。
储粮不足,一旦叫寿州军及凤离军合围,叫淮山北麓军塞里的兵卒如何支撑?
罗献成不得不腆下脸来,给王相下令,除应缴的份子粮之外,要柴山再调十万石粮草支援随州。
在地理位置上,柴山更接近凤山,铁门山,直线距离只有百余里地,但这百余里地横着淮山支生出来的余脉泗流山。
泗流山高水险,偶有险辟小径能走,没有可供大规模运粮的通道,从柴山直接往凤山,铁门山运粮根本就现实;而王相治柴山后,大力开辟往西北衔接礼山的通道,从柴山经礼山进入随州境内,则相当的便捷。
王相,周斌亲自带队率两千兵卒征了三四千民夫押运第一批粮草去随州,本意拿下随州城,先断罗献成的后路;在进随州城之前,得知叶济罗荣派使进随州来筹粮要人,王相,周斌与潜伏到礼山境内的曹子昂,周同联络,又临时改变计划。
其时罗献成在淮山北麓亲自督战,随州政事由马臻主持。马臻无法做决定,要派人去淮山北麓跟罗献成请示,但王相擅自主张要将这趟从此山运来的粮草交出来。
马臻本来不依,不过王相答应柴山粮草能多补一批,而叶济罗荣的信使又穷凶极恶,催促甚急,才勉强同意让出这一趟粮草。
王相,周相本欲借机偷袭石城。
虽说石城离鄂东防线以及荆州战场更近,石城离随州也只有两百多里,但石城与随州之间隔着大洪山。长期以来,大洪山一直都是随州的外围区域,与当时还受荆湖军控制石城对峙,穿越大洪山的道路状况怎么可能会好?
步骑通过大洪山,还能勉强,但载重十数石的粮草辎重车想通过,就要困难得多。
从随州到樊城一直都是随州控制的腹地,道路情况良好,故而将粮草经枣阳运到樊城,再走水路顺流而走到石城,反而比直接运往石城要便捷……
因此王相返回柴山再调粮草“支援”随州,周斌,黄祖禹则借押运粮草的机会,率两千柴山军及三千“民夫”押运两千多车粮草得以顺利的走到樊城城下。
从南阳战事起,燕胡及新投附的奢家,随州兵马都一直都忙于战事,使得叶济罗荣来不及对奢家及随州军马进行整合,更没有时间对荆襄地区进行梳理,对荆襄已占区域的控制,大体还是分奢家,随州以及北燕直辖三块分管。
叶济罗荣擅于兵政,而不精于民事,对荆襄地区梳理不及时,使得荆襄腹地辖管不一,政令各出。又没有统一的传驿体系,各地文书传递错漏迟误严重,已成常态,阿济格也为之苦恼,但也无计可施。
故而阿济格在襄阳没有收到罗献成发来的公函,而柴山尉周斌就已经赶到樊城城下来缴粮草跟民壮,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派陈喜去北岸督促樊城守将普阿马交割时严格检讨,怕罗献成随便弄些陈粮烂谷来敷衍他。
交割粮草没有那么简单,首先守将不会愚蠢到直接放押运粮草的两千兵马进城,至于民夫有可能在交割后直接进城,但也会受到严格的临管,从而失去接触兵械的机会。
车队及押运兵马停驻在离樊城东门十里外,普阿马派了十数名军纪官监视约束。倒也不是起疑心,这只是必要的程序。
周斌先带着运粮主薄官进城去参见守将普阿马,呈上他随身携带由马臻在随州签押的文书,约好检校交割的时间。燕胡嫡系将领对降将普遍轻视,交涉过之后,周斌就直接出城返回东门外的临时营地。
扮作民夫头子的黄祖禹蹲在田埂头,见周斌骑马过来,站起来,使周遭人散开来警惕,问道:“城里情形如何?”
“完全没有警觉,”周斌下马来,说道,“已约好明日午前派人来交割……”
“好,”黄祖禹捏了捏拳头,说道,“我们就在城外临时驻营,趁夜要将卒们都装备好兵甲,明天我率队去打桥渡,周爷你负责袭樊城,另外再派去贿赂守城门的敌军,就说兄弟们一路辛苦,难得遇到一座大城,要进去吃喝玩乐,先派一批人进去,配合明早夺城!”
兵甲都藏在辎重车里,包括押运的两千人手,也就是寻常兵服加上长枪,仅有少数人装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警觉。很显然,押运粮草的人马兵备比甲卒还要精良,是不能瞒过有心人的眼睛的。一切都要等到城下再进行换装。
周斌点点头,派出一人领着三四十名手下进城去吃喝玩乐去,又与黄祖禹一起认真的观察营地周围的情形,防止有什么意外。
普阿马派来监视约束运粮队的十几名军纪官,已经叫黄祖禹派人请到营帐里吃喝去了,在吃喝的营帐外,也布下足够多的人手;押运的将卒与“民夫”配合着在扎营,近两千辆运粮辎车给围在营地里,营地的规模十分的庞大,暗哨已经散出去警戒,防止有其他人无意接近营地,发现营地里的秘密。
周斌与黄祖禹换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说话,将营将以上的将领喊过来,实地与地图相接合进一步研究樊城周围的地势,讨论明天的战术安排。
樊城没有临水而筑,不过离江岸也只有两里远。
北岸樊城共驻有四营步骑,三营步骑直接驻守在樊城城中,不过铁桩码头以及上游位置的浮桥等桥渡港埠,是北岸重点守卫的地点,在东西两翼各建有一座小垒,把守进入的口子,一共驻有一营精锐。
为防备越朝潜伏进来的暗探搞破坏,桥渡的守军警惕性很高,严禁平民接近,普通从樊城过境的军马,要没有阿济格的手令,也无法接近桥渡区。
除了这些之外,在桥渡的上游,在淯河汇入汉水的汊口西北角设有一处水寨,有千余水军,三十艘战船。
设在桥渡上游的水寨,自然是防备曹家在汉中的兵马沿汉水而下,偷袭襄阳。不过襄阳防备汉中兵马的主防线,是更上游的丹江口及白阳关一线,驻有三千水步军。另外丹江口,白阳关,也是汉水与丹江,武关河相接,北连武关,商州府丹凤县的要冲之地。
樊襄是荆州与北地相接的要冲之道,但不是说占了樊城,就能将荆襄的大门彻底的关上,实际的缺口,从西面的丹江口,白阳关算起,一直到东面的枣阳,要将这两百多里地完全控制时,才能将荆襄大门彻底关上。
黄祖禹蹲在地上,啜着树叶子,说道:“要是能将白阳关,丹江口这两处拿下来,关门之计才算得上完美!”
“难,”周斌说道,“从樊城往东一直到白阳关,丹江口,都是燕胡嫡系阿济格的防区;而且从樊城往西,沿汉水而上,两岸地势狭险,通常都是水路联络,想派人爬山地混过去偷袭白阳关,很难。杆子爷要能率兵及时赶来,还可能打一打白阳关……”
黄祖禹指着地图说道:“从襄阳往西走,汉水两岸的地势极险,荆州敌军想大规模西撤,从丹江,武关河逃去关中,只能走汉水溯流而上。我们要是保留樊城与襄阳之间的浮桥不烧毁,那浮桥就是直接是阻碍敌军沿汉水西逃的障碍……”
“这样啊……”周斌蹙着眉头,要是不毁浮桥,在他们奇袭下樊城后,南岸襄阳城的守军,会利用浮桥与渡船疯狂的反击北岸……
没容得周斌多想,这时候从樊城东门有一队人马往这边赶来,有一百多人的样子,周斌站起身来,要黄祖禹与其他诸将先回营地做好准备,他带着两名扈兵过去迎接,看是怎么回事。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一十五章袭城
赶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奉阿济格之命到北岸检验粮草的陈喜。
周斌与守将普阿马约明日交割,陈喜本可以等到明天再一起出城检验粮草,但真等到明天随督粮官一起检验交割粮草,那从柴山运粮官手里勒索来的好处,就要拿去跟监粮官以及樊城守将普阿马平分。
普阿马出身燕东贵族普纳察氏,后因天命帝推行汉姓,才改为普姓。
普阿马为人圆滑,平时看到陈喜会笑脸相对,但看到实际的好处,却不肯给陈喜多占半分。出身普纳察乐的他才不怕陈喜是阿济格家奴的身份,而阿济格是天命帝宠妃玉妃的弟弟。
要想多得点好处,陈喜自然是要先进粮营,与押运粮草的柴山尉接触,要柴山尉周斌明白他才是接收粮草,民壮的关键人,故而坚持趁着天未黑要先出城来粮营看一看。
周斌赶来大道相迎,听陈喜东扯西扯一通话,明白了他的来意,心里暗骂:胡人入关才几年,倒把关内那些贪鄙之事学得精通!这么也好,胡人腐化得越厉害,越迅速,将来北伐的阻力也越小。
心里想归想,明面上还是要迎陈喜进营地看粮草辎重以及随军押运来樊城的辎重。
从樊城南下的粮草,主要还是以从北面洛阳南运的粮草为主,后期才将枣阳县境内的征粮纳入襄阳的管辖,以补充南线粮草的不足,所以樊城这边也难得有检验交割粮草,勒索地方的机会。
陈喜进入粮营,一看粮草,二看民壮。
看粮草没有问题,近两千辆辎车,大部分装的真是粮草,由周斌领着路,陈喜自然走不到那些装兵甲箭枝的大车前去,但是看民壮看出了问题。
阿济格就担心罗献成都送来一些老弱妇孺以为敷衍,但也没有指望罗献成会尽送来青壮过来,只希望大差不差,不要太难看就成——而樊城东城外,除押运的兵卒外,那些三四千押运民夫个顶个的精壮彪健,哪里有半点孱瘦山民的样子?
陈喜虽贪鄙,但随阿济格在军中多年,眼力还是要比普通人毒得多。
看到这里,陈喜疑心大起:他才不相信罗献成会好心到将他军中都难得的健卒抽出来补给这边民夫的不足,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就是淮东或淮西的伏兵扮成民夫潜伏过来夺樊城,也可能是罗献成已经叛变——
这么一想,陈喜背脊吓了一身冷汗,还好秋意已寒,衣裳尚多,汗意还透不出衣裳来,叫凉风吹过,忍不住打颤,好在天色昏暗,苍白的脸色也不是那么分明。
看出疑点,陈喜不敢再在粮营久留,急着要去与粮营外,普阿马给他充场面的百余扈兵汇合,与周斌说道:“柴山粮秣,民夫都好,看过我也就放心了,今夜还要赶着回南岸回禀阿济格将军,待明天再请周校尉请城洗尘……”
“陈将军,还有一处,您倒是一定要看一看的!”周斌眯眼笑着搀住陈喜的胳膊,要请他往左手边一处营帐走,边走边笑道,“那里是柴山王相王大人叫末将带来孝敬各位爷的好物什,还请陈将军先挑……”
就如外军不得随便入城,粮营再简陋也是军营,外军不得随便入军营——陈喜进粮营来检校粮草,民壮,他随行的那些扈兵都聚集在营门前的空地上等候。
看着左右都是柴山尉周斌身边的健卒,陈喜身子僵硬,不敢挣扎,只能跟着周斌往一座帐篷里走去。
刚掀开帘子,陈喜还想缓和神色掩饰的说什么,只是周斌没有给他机会,陈喜只觉脖子一紧,沉闷的喊出一声,就叫周斌粗壮的胳膊就从后面勒住,动弹不得。
周斌拿腰刀将陈喜的脖子割断,看着他抽搐断了气才松开手,丢下尸体,将腰刀插回刀鞘,拿汗巾将臂甲上沾染的血迹擦干。
这时候黄祖禹掀帘子走进来,周斌说道:“这厮眼睛毒,但眼睛毒反而死得早——我们要提前动手!”
任何计划都不可能百密无疏,杀陈喜容易,即使陈喜临死还惨叫了一声,在粮营里也不会引起多大的动静,但是想要无声无息的将随陈喜而来的那百余扈兵解决掉而不引起樊城及桥渡那边的警觉,则不可能。
黄祖禹说道:“我已叫邓乔山将那百余扈兵包围起来了,现在就叫将卒换甲,什么时候他们警觉了,什么时候就动手……”
“这样怕是争取不了多少时间,”周斌说道,“叫邓乔山包围陈喜扈兵那边先按兵不动,我与郜虎各率一队人马直接打桥渡与樊城东门,祖禹你留在粮营,等诸将卒穿好铠甲后,再来支援我们!否则的话,一旦叫樊城守军闭上城门,就难打了。”
此时已近城下,自然能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但不意味着一大彪人马直接樊城东门及桥渡营垒,守军还会傻乎乎没有一点警觉——周斌所部的人马,虽说人手都有兵械,但为了不引起敌军的警惕,事前穿甲的人没有几个,弓弩也少,这时候就直接冲上去与守军猝然接战,伤亡就难控制。
此行精锐恰恰是扮作民夫的三千健勇,都还没有来得及穿甲发放兵械。
不过黄祖禹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他早年随虞万杲,唐复观他们,在闽南的深山老林里熬过那么艰苦的时光,知道为得胜利,必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也要勇于付出代价——黄祖禹按了按周斌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便同意了他的安排。
暮色渐深,周塔带着三四十名军士,死皮赖脸的堵在城门口,要求守城门的军校放他们进城去享乐一番,涎着脸说道:“这一路风霜赶了十来天的路,没有歇过了一回力,明天交割粮草后又要赶着回去,敢请哥哥开一回,叫我们这些乡巴蛋,子尝尝大城里的娘们是什么滋味……”
已塞了银子进去,守门军校虽然挡着不让周塔他们进城,却也不恶脸相向,更没有将刀枪横过来不让他们站在城门洞里,只是打着哈哈说道:“规矩如此,不如等明天交割了粮草,让你们领头的跟普将军言语一声。上头说放人进去,我们自然不会阻拦……”差不多到关城门的时间,不过要等出城去粮营的陈喜回来。
这时候有两人从后面赶来,走到周塔耳边小声说道:“准备动手……”
守军也发现在暮色下有一大彪人马往这边赶来,比陈喜出城带去的人要多得多,顿起疑心。
城门校吩咐手下要将周塔他们赶出去准备关城门,周塔他们大喊着:“有土匪啊,哥哥不要把我们赶出去啊!”嘴里嚷嚷着,手里已拔出尖刀捅来。
城门校猝不及防,两胁给尖刀刺入,鲜血迸溅。
东城门顿时乱作一团,城门洞里的十余守军完全没有防备就给杀了干净,但是城楼之上的守军占着狭窄的登城道,将周塔压制在城门下无法攻上去,则同时敲响警钟,声传数里……
阿济格听见北岸警钟敲响时,在院子里舞刀,刚歇力拿汗巾抹去额头的汗珠。
阿济格每日晨昏打熬筋,练习弓刀,就是为了能上战场厮杀,乍听见警钟响起,还不那么真切,毕竟隔着两三里远,他又在襄阳城里,紧接着,襄阳北城的警钟也大声,阿济格这才确认北岸樊城遇敌……
阿济格的府宅西角有高耸六丈有余的望楼,本身建来就是以利于在城中指挥军事,可以直接眺望北岸的情形。阿济格穿着单衫,提着刀直往望楼而走,府宅里仆役闻得南北两岸边的警钟声,乱作一团。
阿济格走到望楼脚下,才有军校匆忙赶过来禀报:“樊城遇敌,桥渡及樊城东门皆有乱敌侵入……”
“敌兵从哪里来的?”阿济格问道。
“详情不知,佟将军正派探马去北岸查看。”
“吃屎的,这时候才知道查看,怎么叫敌兵打到城门口才有警觉?”阿济格出声喝斥,刚要一鞭子挥过来,陡然想到袭樊城的敌兵是从哪里来的——柴山押粮兵马!
“操!操!”阿济格痛骂道,“罗献成反了!”
阿济格又不知道罗献成与王相交恶的事情,罗献成也不可能在奢文庄与叶济罗荣面前自曝其丑,叫别人晓得他连自己的手下都管束不住——在阿济格看来,柴山押粮兵马是罗献成所派,柴山押粮兵马袭樊城那只能说明罗献成出了问题……
阿济格下意识的认定罗献成出了问题,一面叫扈兵将他的战甲,大刀拿出来,一面叫人敲响大钟,聚集襄阳全城兵马,准备渡河去援樊城。
阿济格登上他的驻防将军府西角的望楼,知府沈浩波也一脸汗水,气喘吁吁的奔跑过来。从望楼望向北岸,东城门,桥渡皆起大火,东门外粮营的位置有些火头,但正弱下去。
看来粮营那边发生过战斗,但已经结束了,这也证明柴山押粮兵马就是袭敌。
东城门那里给挡着,看不清楚,但桥渡那边隔着千余步,大火腾起,将暮色燎烧得血红明亮,能清楚的看到桥渡守军的东垒已经给敌兵占领,地上尸体横斜。除了铁桩码头有一百多守军外,西垒离被袭地点较远,还没有给战火蔓及,但浮桥处就只剩下五六十守兵给两三倍的兵马压着打,只能勉强守住桥头。
南城门附近还没有敌兵出现,守军却慌乱的关闭南城门,竟然没有想到去支援桥渡!不然只要南城门及时派兵支援桥头,就能扳回劣势。
南岸要援北岸,浮桥最为重要。
“普阿马怎么带兵的!”阿济格恨得大叫。
片刻后,副将参领官佟瑞麟也登上望楼,说道:“柴山押粮兵马作乱,偷袭东城门及桥渡,末将已派南桥守戍兵马先过桥援北岸,其他详情不知!”
“详情不知,你不会睁眼去看!”阿济格对比他年龄大的佟瑞麟没有好语气。
桥渡分南北两岸,北岸桥渡守军为一营精锐,南岸桥渡守军也为一营精锐,其时浮桥上没有辎重车,也算是大幸,南岸一营兵卒能够飞快赶去北岸桥渡增援,要比乘舟船快得多。
阿济格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是北岸桥渡守军给分割成三块,除了西垒外,桥头及铁桩码头都岌岌可危,特别是桥头的守军就剩下四五十人不到,甚至在桥头都站不住脚,要退到浮桥上来。
在桥渡东北方向,袭敌另有一大彪人马正赶过来要越过东垒去打桥头,南岸的援兵即使及时赶到北岸,也会给压制在桥头打下出去。
桥头才多大一点宽度?要是不能从桥头往北面打开,一直给压制在桥头,便是有十万援兵也发挥不出作用来。
阿济格看后来赶来打北岸桥头的袭敌,其兵甲在火光映照下明亮异常,应是袭敌主力。既然这时候能肯定柴山押粮兵马就是偷袭的敌兵,那袭敌的规模就不难判断,足足有五六千人啊——普阿马在北岸就两千多兵马,还给打得措手不及,连东城门都失掉了,阿济格痛苦的蹙起眉头来:他想上战场想得发疯,但是没有想过要在这种情况下上战场……
现在有五六百援军给堵在桥头,打不开去,要派更多的援兵,只能乘舟船渡河过去;要不然叫普阿马的兵马在樊城里给袭敌歼灭,叫袭敌夺去樊城,问题就会非常非常的严重——阿济格对问题的严重有着清楚的认识。
对襄阳知府沈浩波及副将佟瑞麟说道:“我去援北岸,你二人守好襄阳城,派快骑去荆州,石城报信:就说罗献成反了,柴山押粮兵马有五千余精兵袭樊城……”
“罗献成不可能反!”沈浩波抓住阿济格。
“你怎知他没反?”阿济格瞪眼看向沈浩波,从樊城遇袭一刻起,他对降臣的信任度就急剧下降。
“罗献成有八万战卒,要反何时不能反,非要献出南阳再设此计陷我北燕?”沈浩波还是有些见识的,不然也不会给派知襄阳,辅助阿济格掌握荆襄要地。
阿济格也是给袭敌打昏了头,细想想洗浩波的话也对。
罗献成要早叫淮东收买,奢家就会给憋死在江州,在北岸就根本没有活路,而北燕也根本就打不下南阳,很可能在南阳城下就会遭遇大败。
且不说罗献成会因为什么昏了头而可能去投附淮东,罗献成有八万战卒,屯卒还有十余万,这么一支兵马投靠淮东,就能叫淮东一举掌握荆襄,江西全境,又何必玩引君入瓮的险计?
“罗献成没反,那问题出在哪里?”阿济格反问沈浩波。
“必是罗献成手下有人暗投淮东,很可能就是柴山那边出了问题,”沈浩波也算有急智,说道,“当此之时,应立时派人往各地报信,只说柴山押粮兵马袭樊城,各地军将便自有判断,而不是只往荆州报信。万一淮东另外还有伏兵潜入,仅往荆州报信,会叫别地应对失措……”
沈浩波担心淮东还有伏兵潜进来没有暴露,但也没有想到足足有五万之多。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一十六章斩将
受周斌所派,先期率部进袭樊城东门杀退守军的郜虎,周塔分别是淮东崇城第二镇师唐复观所部柴山旅的营将,哨将,也是最早随周斌潜入柴山,组建柴山旅的武官。
周塔先到城门洞下与守军周旋,郜虎随后率六百人马赶来。
诸将卒仓促之间,都没有能穿齐铠甲,拿起刀盾,陌刀,弓弩,跨马就奔樊城东门而来,不顾城头箭雨,赶到城门洞内才下马,从城门内侧,以大盾遮闭城头打来的箭石,强攻登城道……
燕胡以战立族,以战立国,自从呼伦山而下,几乎没有一年是止战休兵的,就使得燕胡老卒的身体里都流淌着好斗嗜杀的血液,也精于应变。
袭东门时,守军更多是在城内军营里,还有武官赶上轮休在黄昏时走进妓寨正准备寻戏作乐,入夜守时还守戍在东门城楼的守军人数不多,仅有一队六十人,在城门洞里猝然间还给周塔率部袭杀的十余人,但在城楼上的守军多为燕胡久历沙场的老卒,占着城楼居高临下的优势,封锁登城道打得十分顽强,并没有因为城门一时失守而惊慌失措。
对郜虎,周塔两支军马来说,幸运的是守军没有考虑到城门会如此轻易的被夺,城楼守军虽说组织弓弩手到城楼内侧凭石栏射箭想封锁城门内侧的登城道,但真正能对大盾形成威胁的滚石,擂木以及盛满火油的铁锅都部署在城楼的外侧,一时间无法移过来,就叫淮东军强行攻上城头。有一部分守军退到城楼里顽抗,还有一部分守军往两边城头退缩,汇合从南城及北城楼头赶来援兵,要将淮东军反压回去……
守将普阿马倒没有太多的犹豫,只下令关闭其他三城城门,在敲响大钟集结全城守军的同时,他就亲率守府的百余扈兵,也是普纳察氏的私族兵精锐,穿好战甲,跨马就直奔东城门而来,沿大街直击刚刚在城门洞内侧站稳脚的淮东军。
奢文庄曾守过一段时间的襄樊,除了汉水之上架设两座浮桥外,对襄阳与樊城的城防也有过改进。在樊城最为明显的,就是紧挨着城墙内侧,多挖出一道内濠来,在东城门内造了木制的内濠桥连接城门洞与城内的大街。
周塔刚使人在内濠桥的另一头摆下两辆辎车,想要挡守军的反击稳住阵脚,普阿马就拍马赶来。他跨在马背,持大槊,左右挥舞,当即将挡在前头的两辆辎车挑翻。
辎车虽说是空载,但每辆也有四五百斤的净重,普阿马挥槊能将辎车挑得翻滚好几下,两臂神力可见一斑……
淮东军在桥头藏在辎车后的将卒躲让不及,叫普阿马连槊带马闯进来,扫杀得人抑马翻,不得不让出内濠桥,接连损作十数名人手。
倘若普阿马占得内濠桥,能守住内濠桥的缺口组织守兵进行反击,淮东军想在南岸援军赶来之前,杀入城里,拿下整座樊城,将变得很困难——然而普阿马自视勇武过人,将淮东军从内濠桥杀退还不满意,有意一鼓作气夺回东城门。
普阿马在五名扈骑的簇拥下冲过内濠桥,往城门洞直杀来。
内濠桥仅有三余丈宽,一次通过四五匹马就已经拥挤,只叫普阿马一次抢过六骑来。
淮东军派来夺樊城东门的将卒,虽说没有能与普阿马一较高下的武将,但也多为血勇,悍不畏死的虎贲勇卒。但见普阿马冒失冲过来,周塔晓得若不能挡住普阿马的冲势,叫他杀透过来,再叫他身后百余健锐也杀过内濠桥来来,城门洞这边的阵列很可能给杀乱阵脚而不得不退出东门去,前面袭城门的战果就会功亏一篑。
周塔虎吼一声,挥刀挡在马头前,同时也有七八名甲卒浑然忘死,从两边冲上来堵缺口。
哨将周塔一刀没能封住普阿马砸打来的大槊,直听着左肩咔嚓而响,巨痛传来,整个人竟然给大朔砸碎左肩,活生生的痛昏过去。周塔昏厥过去,人却挡在马前,给普阿马胯下的战马抬脚踢滚开去——然而普阿马冲杀过于居前,随他过桥来的五名扈骑给堵住后面,一支陌刀横斩过来,将普阿马的右胁襟甲斩散,划出一道喷血不止的血口。
普阿马痛得嗷嗷大叫,但容不得他勒马调整姿势继续再战,更多淮东甲卒缓过神来,冲抵到近处,将他一起缠住,更有一人直接将普阿马的长槊裹在腋下,死命抱住,丝毫无畏腋下给长槊前端的锋刃割得鲜血淋漓……
这眨眼之间,随普阿马冲过桥的五名扈骑稍落在后面,已有两人给斩落杀马,后面的守军因为内濠桥太窄,一时间冲不过来,只能看着普阿马本人也给缠在桥这头进退不得。
在城头围打敌楼的郜虎窥得机会,从石栏上一跃而下,将锋利的斩马刀直劈而下,连着铁盔将普阿马的头颅劈作两半……
普阿马也是北燕军中赫赫有名的勇将,未料得竟然给淮东一群无名小卒斩杀马下,半片头颅斩落,血白掺染的浆,液喷洒。普阿马的战死,对东城门反击及顽守的守军士气打击极大,已冲上内濠桥的守军更是愣怔在那里,一时间忘了进退,叫淮东甲卒冲杀过来,一举打溃……
桥渡守兵还占着北岸桥头没有给打溃,南岸兵马走浮桥赶到北岸,很快,都不需要半炷香的时间,但是淮东军从左右拥过来,用大盾列阵,用弓弩封锁,将守军死死的压在桥头冲不出来。
到后面,更是将正面披覆铁板的十数辆辎车砸碎车轮后,横在桥头挡住守军往外冲,又在在辎车后打桩,抵死辎车,叫守军冒着箭矢冲到近处,却怎么也不能将辎车推开,推出一条出击的通道。
建浮桥必然要选择稳定的岸基,需要开山凿岩为锁,穿上铁索来固定舟桥。
樊城城南的这两座横跨汉水的浮桥就建在飞羽岬上,是一处从北岸尖出去仿佛鸟嘴突出部的一块巨岩,两座浮桥共同中间的三根铁索,并列系于飞羽岬上。
飞羽岬纵深有两百余步,算作浮桥的引桥部分,不算短,但正面只有四五十步宽,两侧都更是人猿难攀的陡崖,崖下河滩距桥头有十七八丈深。
就这么一处桥头,一旦前头给堵死,就很难再冲出去。
守军打不出去,但也死守住北岸桥头不退,不叫淮东军有靠近桥头,烧毁浮桥的机会,利用拒马,鹿角在飞羽岬前圈出百余步方圆的空间来,在内侧更是用大盾密集防守,挡住淮东军进攻的步伐以及越来越密集射来的箭雨。
走浮桥虽然迅速,但桥头就固在那里,又只有那么点宽,一旦给堵死,能展开的战线也就几十步宽,正面还都处于淮东弓弩的封锁之下,便是有十万援兵也没有办法将兵力优势展开,冲过去。
要援北岸,眼下只能乘舟渡河。
铁桩码头所处位置虽说位于低陷的河滩区,但从岸上下到河滩进入码头的通道也易守难攻,还有百余兵卒坚守不退。
即使铁桩码头失陷,水军的战船都比较浅小,在北岸随便都能找到靠岸的地方,而淮东军仓促之间,也完全没有可能将樊城周围数十里长的岸线都封锁住……
阿济格在南岸组织兵马来援樊城,速度可谓不慢,最早的一千兵马,只用去半个时辰不到,就从铁桩码头登岸。
虽说这时候黄祖禹率装备好兵甲的精锐也已经赶到樊城城下,但最紧要的是要一鼓作气的拿下樊城,只分派一营甲卒加强铁桩码头的战力,拦截襄阳援兵从这里登岸。
这么短的时间里,也没有办法渡战马到北岸来。
阿济格及千余精锐都下马步战,阿济格身穿重甲,挥斩马刀与士卒居前而战,占住铁桩码头强行往北突破,浑然不顾淮东军密集的箭雨,只一心想在樊城失守之前,与普阿马汇合,将偷袭樊城的淮东军击退。
打得铁桩码头外围的淮东军有相当多的将卒都没有装甲,人数又少,吃亏很大,不得不往先期偷袭得手的桥渡东垒暂退,与东门赶来支援一部兵马,从左右钳制住阿济格,不叫他有机会接近樊城。
樊城虽说不是临水而筑,但离铁桩码头也就两里之地,更何况从铁桩码头打上去,就能先解桥头之围——打开那里的缺口,南岸的援兵将能不受堵的源源不断进入北岸……
阿济格看着身后又有七八艘船运来三百多援兵过来,心想只要能有援兵渡过河来,而普阿马在樊城内能守住一块地步,那就能将这股袭敌打退——阿济格站在地势稍矮的码头上,看不到樊城那边的情形,只能隐隐约约的听到樊城那边的厮杀声没有减弱的迹象……
这时候有一艘船运了七八匹战马来,左右扈兵拥穿重甲的阿济格跨上战马,簇拥着往外围冲杀——当阿济格冲出地势低陷的码头区,第一眼看到樊城的城池时,只是看到城楼的守军给杀得溃不成军,在燃起的冲天焰火下,有十数守军退无可退,从垛墙口给挤得坠落城下……
阿济格背脊冰冷:这么短的时间,南城门也失陷了!普阿马号称普纳察氏第一勇将,吃什么狗屎的!
阿济格这时候还不知道普阿马在东城门下就给斩死于阵前,也正因为普阿马的战死,导致樊城守军士气受挫,更因为没有统一的指挥而给冲入城里的淮东军迅速各个击破。
淮东军拿下南城,打开南城门,就直接将樊城南门与桥渡区及桥渡东垒连成一片,更有一千甲卒直接从南城内涌出来,支援桥渡东垒,直接来打从铁桩码头登岸的阿济格所率援兵……
见袭敌已有余力从城里分兵来支持桥渡区,阿济格心就彻底的凉了。
下一波援兵要等一个时辰才能过来,他身后就千余兵,铁桩码头外围没有特别险峻地形可守,想要挡住两倍还多的袭敌的反攻,是不可能的。但是,要是退回铁桩码头那边坚守,那跟桥头的情形又有什么区别,还不是给袭敌压在一个狭窄的区域里,再来更多的援兵也展不开来?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一十七章桥渡
天入夜后,樊城及城南的桥渡区,到处都是火头,将夜色照得通明如昼。
城里还有数百残军负隅顽抗,但已经给分割成数块包围,黄祖禹从东城转移到南城,站在南城楼之上,则便于同时关注城内及桥渡区的战事,眼下已经将樊城四门控制住,将残存的数百守军分割起来包围……
眼下看来,汉水南岸襄阳的守军,无法大规模的渡河来援樊城,但他们必须在新野,南阳的敌军赶来之前,彻底将樊城及桥渡区控制在手里。
在桥渡区,还有百余敌军守西垒顽抗,黄祖禹陆续调兵马补入桥梁区。
郜虎骑马而来,走上城楼,禀道:“西城民营有青壮要求随军参战,我觉得可以从里面挑些人手……”
黄祖禹与周斌所率奔袭樊城仅五千兵力,到这时伤亡就已经有七八百之多——援军最快也要在三天之后才能赶到,而在之前,襄阳的敌军不会放弃夺回樊城,而在新野,南阳的敌军,最快也会在明天入夜之前赶来,特别是有意要利用浮桥,将敌军的注意力牵制住,人手还真是有些缺乏。
燕胡在从河中府到荆州前运粮,采取的是分站运粮之法,以洛阳,汝阳为一站,以汝阳,南阳为一站,以南阳,樊城为一站,以樊城渡汉水到襄阳为一站,以襄阳到荆门为一站,最后一站是从荆门到荆州前线——分段或者说分站运输的好处,就是运输效率提高以及对民夫的管理将变得极为有效,此为燕胡河南宣抚使兼领河中知府范澜所创,高宗庭,宋浮等人也赞范澜有治政之材,可惜甘为燕奴。
为保证运抵樊城之粮能及时通过渡船运往南岸襄阳以及在铁桩码头装船运往石城,燕胡在樊城就强掳来约五千民夫,分别在西城以及南城设有大规模的民营。黄祖禹,周斌他们发动偷袭时,这些民夫刚刚经过一天沉重的劳役返回民营休息。
战事开打之后,民营引起一些骚乱,不过随着淮东军控制住樊城四门之后,民营的骚乱就平息下来。虽有相当多的民夫趁乱逃走,但还有四千多人给截下了来,这时都给临时集中在民营里。
郜虎是觉得民夫都是给燕胡强掳过来的,就可以将他们争取过来,协助守城,以补军力的不足。
黄祖禹看向身边的指挥参军邓乔山,说道:“这事乔山你去负责——给强裹来随军的民夫,跟我们一样,都是哈哈出身,不要为难他们。对于那些一意要回乡的民夫,一律按照规定发放粮食充当路费,要他们立即离开樊城,不要耽搁。不过要先晓以大义,告诉他们淮东军二十万兵马即将北上,燕胡在荆襄的大军难逃被歼的命运,驱逐燕胡,收复中原,也即日可待,形势已经不允许燕胡及其走狗再在中原大地做恶,也要告诉他们,这时候离开樊城与留在樊城,实际是一样的凶险……愿意留下来与我们一起守樊城的,我们都欢迎,也一律视为淮东预备将卒,淮东军里的一些政策,也要跟他们解释透!”
樊城本身就是燕胡的后勤中继粮仓,黄祖禹他们过来,两千辆辎车里,差不多有半数装着粮食以为掩护,也是防备樊城粮食运空,可以作为坚守樊城的补给——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发放粮食充当路费,一点压力都没有。
两千辆辎车里,有一小半装的都是兵甲战械。
这时候装兵甲战械的辎车先拉城里来,黄祖禹为方便控制樊城及城南的桥渡区,自然是以南城为主营。
一辆辆装装战械的辎车停在南城,一捆捆用麻强扎捆的箭矢,刀枪搬下车来。
床弩,蝎子弩,梢弩,飞矛盾车眼前战事就紧急需要的战械,就在南城门内的铺石长街上就地组装。每组装起一样,就迅速给与敌接战的前阵将士送去,以增强打击敌军的攻击力。
由于火油罐轻薄,陆路运输易碎,而油罐分装,火油盛在厚陶缸里,用木箱封装,填以稻草以为缓冲,到战场上才会分装到薄陶罐里用于杀敌。
由于陈喜的意外出城,导致淮东军将偷袭樊城提前到今夜,不然在城外悄然渡过一夜,将卒都装备完毕,战械也都组装完成之后才发动偷袭,战事就不会想现在这么辛苦。
周斌负责指挥城南桥渡区的战场,桥头,西垒都已经完成封锁,各有一员营将负责战事,他就盯着铁桩码头。铁桩码头虽说地势低陷,但随襄阳守将阿济格进入铁桩码头的敌军已经累积到两千人,虽说周斌亲自统领压制铁桩码头的兵力有三营精锐,但面对的敌手都是燕胡的嫡系精锐,是久历沙场,顽强好斗的老卒,他们靠着铁桩码头不算多有优势的地形,打得非常的顽强,叫周斌多少也有一些压力。
这时候从后面赶来一队人马,周斌看向是邓乔山领十数甲卒与百余衣衫褴褛的民夫过来——要守樊城,自然要利用好这些民夫,看到邓乔山这么快就选了一批民夫支援这边,周斌也没有意外,不过随邓乔山一起过来的六架床弩,叫周斌高兴得很:“奶奶的,有这些好东西打这帮龟孙子,就轻松多了……”
周斌赶紧将六架床弩安排到前阵地势高处,封锁从铁桩码头冲上来的路口……
也许一架床弩一次也只能射杀一两人,但床弩横在路口所带来的威慑力与镇慑力,绝非普通弓弩能力,这也是淮东军将卒喜欢用重弩的原因。
兵卒甲挂皆全,只要不是面门要害给射中,顶着箭雨冲,连重伤都未必会有,但在床弩的射杀之下,重甲持盾都会轻易给射穿,这时候只能祈祷床弩长眼不要射到自己。
铁桩码头的主要区域是在河滩上,从河滩上来,是两百余步的石阶道,地势算不上多险,故而周斌用弓弩手封锁,阿济格依旧可以组织甲卒持盾抑攻,也非常有效。
弓弩不能封锁敌军冲进来,周斌每回到最后只能用甲卒上前阵与敌卒白刃搏杀,才能将他们击退。
铁桩码头的敌军每次给击退,双方都会有伤亡。敌卒毕竟是抑攻,斗志再凶,淮东军也无畏,到第二拨淮东将卒补上来,也都穿齐甲挂,故而每次都能以较小的伤亡换敌军较大伤亡。
不过,敌将阿济格到时候丝毫没有放弃进攻的意思,周斌能明白他的心思:樊城的得失,事关整个荆襄大战场的胜败,哪怕敌将阿济格将襄阳的六千精锐都拼耗掉,但只要给来偷袭的淮东军造成短时间难以弥补的重大伤亡,也将为后续赶来的援军夺回樊城创造有利的条件……
要是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周斌就不得不考虑烧毁浮桥,退守樊城。
虽说这次随黄祖禹,周斌进袭樊城的将卒,包括黄祖禹,周斌等将领,都做好马革裹尸,但是伤亡太惨重,要是南阳敌军赶来樊城的速度比预料中要早一些,樊城将有可能得而复失,不利整个战局。
黄祖禹,周斌要控制手下将卒的减员比,孙壮率援军最快也会在三天之后,还可能给敌军隔绝在樊城之外,曹子昂,周同给黄祖禹他们这支先袭兵马制定的作战计划,有多种变数:
最好的结果就是保留浮桥,将襄阳敌军牵制在桥头,叫他们不甘心退,也叫他们打不出来,同时控制住樊城及桥渡区,坚守待淮东军在黄州以及柴山的兵马主力打过来汇合,争取做到歼灭进入荆襄的敌军大部。
很显然,浮桥不失,在还有希望夺回樊城的情况,襄阳敌将主动毁去浮桥,打开沿汉水西进的通道,是需要非常大的决心的——一旦襄阳敌将有毁去浮桥的决心,那他必然会在汉水上游白阳关或丹江口位置快速建立渡口,建立沟通汉水南北的通道。这个通道虽说不能跟荆襄相比并论,但这个通道建立得越早,越迅速,特别是在淮东军主力还没有推进到襄樊之前,无论是燕胡继续从关中走武关,经武关,丹江往汉水南岸输送物资,抑或汉水南岸的敌军从襄阳西渡汉水经白阳关,丹江口退去关中,都非常的有利。
保留浮桥不毁,襄阳敌将就会变得迟疑,将主力精锐放在渡河夺回樊城之上,而不会想到立即在襄阳西与北岸的白阳关,丹江口建立渡河通道。
一旦等淮东军主力进襄樊地区,敌军再想到襄阳西建立与北岸白阳关的渡河通道,那就迟了。虽说淮东水军进入襄樊地区的时机会很慢,即使暂时不能与奢家水军争夺对汉水的控制权,但步营主力可以直接北上,走陆路从新野,淅川两县,迂回武关河,丹江的上游,截断在荆襄燕胡兵马与关中的联系。
荆襄一战能取得多大的战果,完全取决于樊城这个口子封得好不好。
樊城虽然是整个荆襄地区的窝底,但是这个窝底从东面的枣阳到西面的白阳关,丹江口有两百多里宽,而且通往关中及河南的两条主动脉都经过这里——封口一战的战局变化极大,对将领的要求极高。
黄祖禹将职为副制军,是林缚嘱意接下来提拔制军的高级将领,他随虞万杲,唐复观等人率建安军残部在闽南的深山老林跟奢家纠缠了三年,对战场的机变力以及作战的韧性,要好过淮东军大多数的中层将领;周斌又长期负责军情事务,对荆襄地区的情况十分的熟悉。曹子昂才决定由黄祖禹与周斌配合率前部先袭樊城,而决定将孙壮所部作为支援樊城的援军使用。
孙壮对此十分不满,即使他率部支援樊城后,樊城战局就归他指挥,他也相当不满,却不得不服从曹子昂的安排——除了孙壮对前期复杂战局的把握程度,未必比得上黄祖禹与周斌的配合,更重要的一点,前部先袭兵马扮成押粮队,行速不需要太快,而第二拔支援兵军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随州腹地穿过直入樊城,非骑营不能胜利。
床弩推入前阵地势高处,封锁铁桩码头往上冲的口子,敌军在铁桩码头里也显然看到这一变化,当即撤去一拨强攻,商议对策。
邓乔山往前挨过来,看着铁桩码头。
整个码头主要建立河滩上,为扩大运量,甚至往北岸挖上近百步深的空间,使得整个铁桩码头有四五百步纵深。码头外侧建有好几排栈房,作为码头守军的营垒以及临时堆放货物及苦役居住所用,这是成为敌军据守码头的防垒。
由于铁桩码头的历史存在很久,并不是燕军占领后临时建造,这些栈房都是砖厂所垒,较为坚固,这也是淮东军一开始在准备不足时,没能强攻下铁桩码头的主要原因。
邓乔山挨过来,对周斌说道:“黄制军说了,不要一下子打太狠,给敌军留些念想!”
周斌笑了笑,既然床弩都组装好送来,那接下来蝎子弩,梢弩很快就会接着送来。
码头上的栈房对徒手进攻的甲卒,是坚固的防垒,在敌军意志未弱之时,要强攻上去很难,但蝎子弩与梢弩虽然比不上重型投石弩,但二三十斤重的石弹,对这些栈房还是有足够威胁的。
只要将敌军冲上来的口子封住,将敌军压制在下方的码头上,战事对这边就要轻松多了。实在不行,这次过来携带了一万多斤火油,也足够将铁桩码头外侧,很可能还存有大量易燃货物的栈房烧一个遍!
想到这里,周斌对邓乔山说道:“桥头那竖两架蝎子弩,不管毁不毁桥,总要做好准备;既然民夫可用,你接下来就带着人手,在东垒前挖长壕……”
城南到铁桩码头有两里多宽的距离,东垒很小,仅为百步见方的防垒,虽说挡住东面之敌进袭桥渡区,但不能完全封锁。即使南阳方面的敌援会先来樊城,挖一道长壕,只能叫他们在城外的桥渡区多守一两天。
到时候再毁浮桥,就能叫襄阳敌将慢两天到襄阳西建与北岸白阳关,丹江口的渡河通道。到这时候,一天的时间都会变得非常的关键。要是叫汉水南岸的敌军早一步通过白阳关往北撤,就意味着浙川以西,武关到商州一线的敌军会多出两三千人,会额外增加淮东军主力从淅川截断武关河及丹江的阻力。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一十八章待援
当淮东军将床弩,蝎子弩等战械置入防阵之后,随阿济格北渡进入铁桩码头的援军就彻底的给压制地势低陷的河滩上,几次仰攻,都在床弩,蝎子弩封锁之下,伤亡惨重的给打退,丝毫不能撼动淮东军在铁桩码头外围的阵脚。
夜色渐深,看星天已过子夜,樊城里的厮杀人渐消,表明樊城差不多已经叫淮东军得去,西垒也告失守,则有十数人突围逃到河滩,脱离淮东军的追击。
樊城城头已经竖起淮东军的猩红战旗,阿济格心急如焚,根据刺入樊城近前的斥候回来禀告,偷袭樊城这五千兵马是淮东崇城军下辖的两旅精锐,至于他们如何潜伏进来,又如何扮成柴山押粮兵马接近樊城,是不是罗献成那边有人早就投靠了淮东,都不能确知……
就眼下来说,这股淮东军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控制樊城及城南的桥渡区,切断从樊城南下的粮道——樊城内所积存的数万石粮秣被毁事小,毕竟樊城仅仅是粮道的一个中继储站。还幸亏范澜的分段运粮法,才使得汉水北段的粮秣实际分段储备于汝阳,方城,南阳,新野等城之中。要是数十万石的粮秣都储存在樊城叫淮东军偷袭得手,就算事后夺回樊城,整个荆襄战事也难挽回败局。
但是,樊城失守,粮道被断,不能尽快夺回樊城,荆州以及鄂东的军马补给就难以为继,一样要坏大事……
此时,阿济格仍旧以前奇袭樊城的这支军马,是来断粮道以解荆州之围的。
虽说阿济格率襄樊守军在北岸仍然占着铁桩码头及飞羽岬的浮桥浮桥,但打不出去,战阵稍展开就会遇到淮东军凌厉的反击,而伤亡惨重的给打回来——曾给奴役过运粮的苦役民夫,这时候却甘心给淮东军驱使,在东垒外侧挖掘长壕——这些都叫阿济格内心焦躁难安。
襄阳知府沈浩波与副将佟瑞麟这时渡河过来跟阿济格汇合,沈浩波跟着渡河来,倒不是说他胆子有多大,而是阿济格在北岸战死,沈浩波知道自己就算守住襄阳,以后在北燕也不会有好日子可过。
沈浩波曾任青州制置使司支度副使,很得顾悟尘的信任,但在青州战事之后没能保住气节,在阳信为求活命选择降燕,之后又不遗余力替北燕在山东东部清剿青州军的残余势力而得北燕信任,但也叫淮东恨之入骨,列为必杀对象。
沈浩波看着淮东军防阵之中的床弩,蝎子弩等战械,心里直抽凉气:这股淮东军潜来奔袭荆襄粮道,准备好充足啊!
副将佟瑞麟说道:“若不想影响南线战事,襄樊外围能调兵来夺回樊城的,一是石城,二是荆门,三是南阳,然而仅仅是从这三地中的一处抽兵,都不足夺回樊城,我们应放弃铁桩码头的纠缠,往东到白河口登岸,在樊城东南站稳阵脚,等石城,南阳以及荆州的援军赶到之后,再一起进逼到樊城城下……”
“佟将军所言甚是,”沈浩波也劝看上去像杀红眼的阿济格,说道,“也应该立即派人去跟汝州王陈芝虎请援,汝州王若能若援军过来,夺回樊城则更有把握……”
除襄阳外,离樊城最近的就是驻南阳的兵马。但南阳那边,屠岸所部主力要守泌阳,防备淮西兵马从桐柏山穿过来打南阳盆城。
而距樊城一百五十里之内的南阳,新野,淅川,枣阳以及西面武关等城的兵力都很有限,除了襄阳这个核心城池,其他诸城驻兵加起来总共也就六七千人。
在叶济罗荣领兵南下之后,这些地方都给视为绝对安全的腹地,又非重点城池,怎么会放太多的兵力驻防?
在离樊城两百五十里范围之内,有大规模驻兵的城池主要有舞阳(陈芝虎部将冷子霖率一万精锐驻守),石城(苏庭瞻率步骑一万五千余驻守),荆门(叶济罗荣有一万骑兵在那里保障荆州的后路)以及随州。
随州方面的援军已经非常不可靠,想要在两天时间之间获得足够的援兵夺回樊城,就只能指望舞阳,石城,荆州的驻兵回援。
这三城守将不可能将手里援兵都派出来援打樊城,很可能派一半甚至三分之一的兵马回援樊城,那任何一路援军,都不能独力夺回樊城——
最为理智的,就是如佟瑞麟所言,阿济格在樊城外围选一处开阔地站住阵脚,等汇合三路援军之后,再进抵樊城之下夺回樊城,而不是盲目硬攻樊城,给占领樊城的淮东军有分而击之,各个击破的机会……
阿济格虽然不甘心,但还能保持理智:他在襄阳虽说还有五六千精锐,但打了半天,还给压制在桥头及铁桩码头里打不出去,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淮东军对樊城及桥渡区的控制将越来越严密,特别是大量战械补入防线以及樊城的苦役都反水甘为淮东军使用,他仅凭借襄阳的五六千战兵想要夺回樊城,无疑是妄想……
佟瑞麟出身佟佳氏,改汉姓为佟,是北燕宿将,阿济格不得不承认他所献确实是持重之策,在关键头上比自己要稳重一些。
无论是铁桩码头还是浮桥桥头,都不是能汇合援军的场地。
铁桩码头及飞羽岬,地势太狭窄,他们有再多的兵力也展不开,只会叫在防阵里拥有大量重弩战械的淮东军占尽便宜。
北燕不是不重视工造,战械,虽说许多马背厮杀搏战功的王公大臣对这些都不懈一顾,但天命帝早在治辽东时就重视冶锻等匠造之事。
得燕蓟时,天命帝甚到将王帐精锐派出去保护遵化铁厂,以确保其不毁于乱军之中;派出相当于户部侍郎一级的重臣去管理遵化铁厂,使铁石的铁料年产量在两年时间里增加到四百万斤。
占得燕京之后,天命帝更是首先将燕京城里的数万匠工列入军户保护起来,在军中也大规模的制造,使用床弩,抛石弩等战械,甚至还使工匠仿造淮东的战船,蝎子弩及那种在梢炮尾端系重物发射的重型投石弩……
只可惜淮东的重弩战械得益于其整体工造水平,非别人能简单模仿。
配重式投石弩,说起来简单,就在梢杆的尾端提起重逾数千斤甚至数万斤重的重物,然而猛然坠下,利用杠杆原理将梢头重逾百斤的大石弹打出去,其他跟普通的投石弩没有太大的区别——关键就是梢尾重物的打造。
淮东军直接造大铁球,四五千斤重的半球状铁球,到战场合并为二,重逾八千斤到一万两千左右,就组成重型投石弩的梢尾重物。
且不说当世铁与铜同价,八千斤重的铁料价值惊人,一场攻城战排开五十架重型投石弩,仅梢尾重物就要用去四五十万斤的铁料,又是哪家势力能轻易玩转的?
另外每只重逾四五千斤的半球状铁球如何方便快捷的运入战场,也是叫人心疼的问题……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也就使别人即使能仿造淮东的重型投石弩,也没有办法大规模的使用!
北燕军中倒是配有一些床弩,但是一切都要优先保障攻打荆州的兵马,襄阳作为后方,作为粮道枢纽,守军怎么可能存有多少重弩战械?
手头甚至连一架床弩都没有,又给压制在不易展开的狭窄地带,又拿什么与跟同样英勇但在防阵里放置十数重弩的淮东军拼消耗?再打下来,只会叫淮东军将襄阳守兵的精锐白白的磨耗掉。
阿济格想透这些,即与佟瑞麟,沈浩波返回战船。阿济格也不放弃桥头及铁桩码头,但减少兵力,避免兵力过于密集而给淮东军的战械大面积杀伤,以确保桥头及铁桩码头不失为主,而不再妄想这两处狭窄区域打开出,然而利用水军控制汉水的优势,到下游方向找开阔的登陆点,打算先在樊城外围站在阵脚等汇合各路援兵之后再打樊城。
阿济格,沈浩波以及佟瑞麟根本就没有想到淮东潜伏进荆襄腹地的兵马远远不及眼前这股,更没有想到尽早在襄阳西面建立新的渡河通道,与北岸的白阳关,丹江口连接起来,而是一心想夺回樊城。
敌将缓下攻势,恰是黄祖禹,周斌所愿,抓紧时间将装载各种物资的辎车拉入城里,抓紧时间修筑桥渡区的东西防垒,在防垒外侧挖长壕加强防守,挑选一些可靠的民夫青壮直接发放兵甲,编入军中,以补守御樊城兵力的不足。
哪怕孙壮所率援军给挡在半路上没能及时过来,黄祖禹,周斌也有决心率五千将卒,五千民夫守到淮东军主力打到樊城城下的一刻……
十八日,黄祖禹,周斌率五千精锐扮作柴山押粮兵马袭得樊城。
襄阳守将阿济格反攻樊城不利,率水步军退到樊城东三十里的白河口登岸挖长堑,以待援军赶来。与此同时,襄阳信骑趁夜往各地驰出报信示敬:南往荆门,北往南阳,西往武关,东往枣阳,随州驰骋,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樊城遇袭的消息传往荆襄各地。
考虑到偷袭樊城的兵马从东面而来,在樊城以东地区可能会留斥候探马进行严密的封锁,阿济格派往枣阳,随州报信的信骑则是从汉水南岸钟宜绕道。
十九日清晨,襄阳出来的四名信骑携八匹快马从钟宜北乘舟渡过汉水,计划到黑石沟之后才分道往枣阳,随州而去。
黑石沟名为沟,实为山,乱石成滩,草木不生,四名信骑到黑石沟前的疏林前歇脚打尖,胡乱的吃些干粮,打算歇片刻就继续赶路。
探马斥候以及传信的信骑,通常都是北燕军中的精锐。其他不说,光在野地跑快马而不迷路,就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他们还不晓得樊城已经失守的消息,他们坚信进袭樊城的淮东军只是小股,只要各地配合好,夺回樊城不是问题。
这时候在黑石沟的山尖上烧起一点野火,在午前太阳的照射下,不那么明显,只有淡淡的青烟升空而起,又给风吹散,了无痕迹。
钟宜以东的汉水东岸,本有些民众居住耕种,但随着战事的展开,大量的丁壮给抽上战场,这一片地区就彻底荒芜下来,山沟沟里偶有人烟,也多为逃兵役的苦民以及一些不受约束的猎户。
山头的野火没有引起四人的疑心,吃过干粮,换马北上,黑石沟北面有一条荒芜的驿道,北通枣阳,西通随州,四人打算到那里分道,只可惜赶到赶到预定的地点,就从疏林里杀出十数马客来——马客虽然穿着寻常马贼才会穿半挂子皮甲,但四名往枣阳,随州示警的信骑都迅速明白过来,樊城袭敌封锁信道竟然封锁这边来了,那表明敌兵的野心不仅仅是樊城一座城池。
对信道的封锁只会迟缓消息的传播,不能完全阻止消息的传播,特别是五千兵马偷袭樊城这桩事,必然会通过口口相传到传遍荆襄各地。派出大量人手封锁,只是叫其他地方无法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做出正确的应变。
四名信骑不知道前路有没有阻敌,但他们职责使得他们即使知道前方有阻敌还要继续往前冲……
对淮东军来说,这时根本不关心石城,荆门抑或南阳敌军援打樊城的问题,之所以重点封锁往随州的信道,还是要尽可能的拖延随州的警觉,以利柴山兵马主力出其不意攻打随州……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一十九章礼山
礼山位淮山西麓,要不是王相治柴山颇有成效,那礼山便是随州控制区域的东部边缘。
礼山境内丘山林壑,七分山三田地,特别是从柴山往礼山过来,山势很险,换成两年前,很难想象上千辆辎车能如此轻易的从淮山腹地出来。
礼山守将罗文虎兼知礼山县,为罗献成的远堂族侄,后给罗献成收为义子。
罗文虎读过几年书,后因罗献成早年贩运私盐杀人之事而给诛连坐过几年监牢,而随罗献成起事。他文武皆全,早年很得罗献成的信任跟重用,与王相关系也好。
只因罗献成成年的两子早年战死战场时,罗文虎酒后失态称罗献成必传位于他,叫钟嵘告了一状,罗献成从此对他有了戒心。虽说没有彻底夺去他的兵权,也将他踢到礼山来,离开随州军的中心;这两年罗文虎在礼山过得战战兢兢。
虽说柴山第二拔粮草从礼山借道来得额外的快,罗文虎倒也没有起疑心:王相这些年治政的水平有目共睹,要不是王相大搞屯田,长乐军也没有办法在随州站稳脚,柴山粮草运得快,只能说明王相准备充足。在罗文虎看来,王相看到北燕兵马不多日就能拿下荆州,天下大势尽在北燕之手,有意跟叔父罗献成和解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有今天地位的,谁都不会是茅坑里的石头,识时务才是俊杰。
既然如今天下大势尽在北燕之手,而叔父罗献成又附北燕得封襄阳王,罗文虎对襄阳王的爵位就不再那么重视。罗文虎也想化解叔父罗献成对他的戒心,好在北燕南下时多捞一些战功,说不定将来也能封个世袭的伯侯,不用什么事都看叔父的脸色。
王相在战前在信里对叔父罗献成恶言相对一事,罗文虎是清楚的,但他也没有多想,而叔父罗献成还能继续容王相守柴山,在他看来,叔父还是很器重王相的,现在王相能服软,什么事情都好说。
罗文虎还希望王相与叔父改善之后能替自己美言几句,王相率粮队过礼山,罗文虎倒是热情的出城来相见……
罗文虎一身儒服,乘车在十数扈从的陪同下,往停在礼山城东鹤东暂歇的粮队行来,与王相相会,也算是尽地主之谊,故友之道。
王相陪同唐复观站在鹤塘东的桑树之下,看着乘车从远处过来的罗文虎,悄声说道:“罗文虎对罗献成并无忠心,若能为淮东所用,夺随州应能成为助力……”
在确认黄祖禹,周斌率押粮兵马过枣阳之后,不管黄祖禹,周斌能不能顺利袭得樊城,曹子昂,周同率柴山兵马主力打礼山,再打随州的计划就同时启动,而不会再有更改。
派黄祖禹,周斌袭樊城是险计,是要将荆襄的敌兵都关起门来揍之,曹子昂率柴山兵马主力,则是要确保整个荆襄战事的发展不会因意外因素而脱离控制。
唐复观率一旅精锐扮成押粮兵马及民夫与王相先行,而曹子昂,周同及孙壮率崇城军及骑营第三旅主力,也已经进入礼山境内。
只是罗文虎在礼山根本没有想到东面的柴山会出问题,礼山与礼之间的大路小径,都就叫淮东探马,暗哨早一步控制。
不要说柴山兵马主力离礼山还有一段距离,以罗文虎此时的警惕性,只怕四万兵马接近礼山城十里,罗文虎都可能没有觉察。
唐复观思量王相的建议,心想拿下礼山并不困难,罗文虎在礼山就三千多杂兵,礼山城池又矮,还没有护城河,硬打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关键还是怎么打随州……
随州城是罗献成的老巢,罗献成这些年来也用尽心思经营随州城。
随州城池险固,深壕重城不说,罗献成在南北两线兵力紧缺之时,依旧还将他的一万嫡系精兵留在随州守老窝。
黄祖禹,周斌最迟不会拖过今晨对樊城发动奇袭。而他们现在扮成运粮队伍,就算不打礼山,而是赶去偷袭随州,还需要再走两天的路——希望两天之后,随州对樊城发生的变故还没有警觉,十分的不现实。
要是罗文虎愿意配合,那对随州能用的计策,就会有更多的选择。
唐复观想了想,说道:“那请王大人先将罗文虎稳定,实在不行先扣下,我这就派人去请示曹帅……”
罗文虎虽说给罗献成冷落,但也是随州军的核心人物,能不能赦免其罪,拉拢他投诚效力,这需要曹子昂来做决定。
运粮兵马缓慢前行,王相与罗文虎学古时雅士,在鹤塘北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在桑树下铺布为席,摆壶饮宴,左右仆役伺侯,畅谈文事,也甚为畅快。
不知不觉,太阳西斜,唐复观披甲走来,朝王相抱拳说道:“粮队已过前栅河,这日头不早了,还要赶夜路去随州,我们是不是去追上前队?”
罗文虎酒量大,饮了半天,只是微酣,站起来才看到左右多了许多甲卒,隐隐的将他们围在里间,指着这些甲卒跟王相笑道:“王相你胆子越来越小了,走个夜路还要这么多甲卒保护你……”招咐随行的仆役,准备回礼山城去。
罗文虎是给王相刻意领到地势低处铺席饮酒,不要说周围站起来才能看到的甲卒,他还没看到运粮兵马对礼山城实际已形成隐隐包围之势。
“哦,离开礼山之前,有一位贵客要引荐给文虎认识,文虎可有再延误片刻相见?”王相问道。
“谁哦?”
这会儿数十骑快马驰来,曹子昂跳下马来,看向罗文虎,问王相:“这位就是礼山罗文虎?”
罗文虎看来人身穿镶银细鳞甲,气轩不凡,这样的人物要是随州军里,他不可能不认识,再看随来人驰来的数十骑兵应是扈兵,个个彪健枭勇,跨下战马也高大神骏——罗文虎身体里不多的酒意这时也醒之一尽,下意识按住腰间的佩刀,喝问:“你是谁?”
容不得罗文虎挣扎,左右甲卒已经拥上来将罗文虎及随行扈从缴了械,曹子昂看着罗文虎,淡淡的说道:“我是曹子昂,想必你在礼山听过我的名号……”
罗文虎傻了一般的愣站在那里,林缚使曹子昂守庐州,淮东有三万精锐在庐州受其节制,绝对是淮东一系的实权人物。
曹子昂此时不在庐州坐镇,也不在林缚身边出谋划策,却突然出现在礼山,突然站在自己的面前,还跟王相站在一起……
罗文虎就算是傻子,也知道王相早就叛投淮东了,引淮东兵马从柴山潜入!
罗文虎打了一个冷战,仿佛惊醒似的要朝王相扑过来:“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枉我与你知心相交……”罗文虎也有勇力,但毕竟不是以武勇擅长,刚要挣扎开就给身后的甲卒按倒在地。
曹子昂挥手叫甲卒将罗文虎放开,说道:“想你也猜到,之前去随州,又经随州转去樊城的押粮兵马以及这次已抵礼山城下的押粮兵马,皆是我淮东精锐所扮——也不妨告诉你,除前驱万余兵马,就在丹霞坡之后,我淮东更有四万精兵今夜就要西进袭打礼山,随州。王大人说罗大人早年被迫沦为流寇,但尚能勤政爱民,此时又能助我军夺随州,何去何从,罗大人该做一个选择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罗文虎喃喃自语,有王相配合,淮东能派三五千精锐穿越淮山到柴山境内潜伏下来,他相信,但听曹子昂说差不多有五万淮东军已经进入礼山境内,罗文虎下意识的认定曹子昂在说大话……
可不单单是兵马潜进来的问题,人要徒步翻越淮山也不是那么困难,淮山之间毕竟还有些险辟小道曲曲折折的相通着,但五万兵马的补给呢,总不能叫王相在柴山凭空变出来吧?
想想又不对:两次从眼前通过的押粮兵马加起来就有一万人之多,虽说罗献成叫王相从柴山再缴十万石粮草有些夸张,但王相第一次运过去的粮草,两千辆辎重,的确有两三万石之多,这一回千辆辎车所载粮草少说也有一万石——想起来王相治柴山再能,也不大可能从柴山这个穷乡僻壤变出这么多的余粮来!
仅这三万石粮秣,就足五万兵马消耗十天半个月的。
罗文虎愣在那里……
“请罗大人往丹霞坡走一趟便知!”曹子昂不跟罗文虎多费口舌,叫人将罗文虎押去丹霞坡去看已进入那里的柴山兵马主力,又与王相说道:“黄祖禹,周斌已经拿下樊城,我叫孙壮率骑兵速去樊城汇合黄祖禹,周斌他们——我虽然叫孙壮尽可能从随州外围绕过,但想要一点都不惊动随州守兵,很难。罗文虎要是愿为淮东所用,诱随州兵马来援礼山或者冒充礼山兵马逃去随州,确实能减轻打随州的难度。不过,就算强攻随州城,也不打紧……”
孙壮率骑兵赶去樊城,就算路上一点都不耽搁,也要两天时间,差不多能赶陈芝虎将其部在舞阳的驻军南下之前进入樊城。
这时候已经不能吝啬马力,哪怕在途中将几千匹战马累死,只要在燕胡援兵主力合围樊城之前,孙壮能先一步进入樊城加强樊城的防守,卡死樊城这个要冲之地,将燕胡兵马切割开来,就能彻底的奠定荆襄会战的胜局——
接下来就是淮东军在黄州的主力往北打,而柴山兵马主力则往西打,一直打到樊城,与孙壮他们汇合,荆襄会战就会进入尾声……
随州能不能顺利的攻下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从柴山往随州,曹子昂还有近四万精锐可用:无论是罗献成从淮山北麓回援,还是钟嵘,陈韩三弃铁门山,凤山北上,曹子昂在随州周围都能从容的围点打援。
而罗献成从淮山北麓回援,凤离营与董原的寿州兵马则可以从淮山与桐柏山之间的通道打进来;而钟嵘,陈韩三弃铁门山,凤山北上,则意味着鄂东防线东翼会出大缺口,叫林缚能率淮东军主力以及池州军能够从这个缺口长驱北上。
罗文虎愿不愿意投诚都不太重要,不过随州军没有参与屠戮南阳,还算比较干净;再者荆襄会战结束之后,总不能将所有的俘兵都杀个干净,现在就要考虑如何收编等问题。
王相出身随州,既然他能为淮东所用,而且又立大功,那他在随州的许多故旧,只要没有大过,淮东自然要给他颜面,这才是制霸之道……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二十章降服
从鹤塘往东走三十里,即为丹霞岭,中间还横着好几道丘岭,只是山势不那么险峻,从柴山往礼山的驰道,就是从这些丘岭之间辟开而行。
曹子昂有意向罗文虎展示柴山兵马的军威以慑其心——罗文虎困坐在马车里,倒不拘活动,四处张望,只是左右给数名骑兵簇拥着叫罗文虎无法跳车逃走。
从鹤塘往东,虽说还没有看到柴山兵马的主力,但越往东,散于山脊,林壑之间封锁信通道的探马,斥候越密集。
就算柴山方面有人发现异常有心向随州报信,也很难穿过这么密集的封锁;而由于柴山位于淮山腹地,随州根本就没有想过淮东军主力会比柴山钻出来,故而在礼山往东,都没有建烽火墩,传驿,外围村寨的山民对随州军多恨之入骨,即使发现异常,也极少有人会主动通风报信……
马疾车驰,在天黑之前,就赶到丹霞岭,驰过一道缓坡——暮色之下,在丹霞岭西麓营火仿佛天际的星辰,乍看过去,一眼望不了头。
丹霞岭西麓是一座给诸山围起来的浅谷,差不多七八里纵深,从柴山往礼山的驰道,从这座浅谷里穿过。从柴山出来的兵马,今日午前进入这里,就停在这里暂歇,做进攻礼山,随州的最后准备;数万兵马分驻于驰道的两侧,差不多将整座浅谷都填满。
罗文虎万万没有想到,真有这么一支四五万之数的精锐兵马,竟然如此悄无声息的接近礼山城不到五十里地。他愣怔在那里,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干得发苦,发涩,一句话的都说不出来——手足颤抖不休,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害怕还是震惊……
前日(十七日)经随州从荆州战场传来捷报,称荆州指日可陷,哪个晓得淮东军四五万精锐像一群虎狼一般,就静伏一侧,等着机会扑出来一口咬断北燕进入荆襄的兵马的喉咙……
罗文虎突然发狂似的大笑起来:“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坟一堆草没了……”一屁股坐泥地之上,想到随州那些个官将这些天来一个个吃了补药似的议论燕胡拿下天下之后他们该如何封功赏爵,这一刻回想竟是如此的可笑,大笑之后,又觉得自己也无井底之蛙,忍不住落下两行泪来……
“罗大人,曹帅可是还等着你的回话呢?”押解罗文虎来丹霞岭大营的侍校官曹鹏见罗文虎又哭又笑,怕是惊惧过甚得了失心疯,神智从来变得不清,小声的提醒他。
罗文虎正是因为略知兵事,才知道淮东从柴山打出来这一拳有多历害。
四五万兵马不算多,要是淮东军在南线,鄂东防线的正面多四五万兵马,顶多是叫燕胡往汉水西岸多填两三万的防兵去守黄陂,汉津一线;要是淮东军在北线,在信阳多四五万兵马与淮西董原配合,那燕胡在济南的叶济多镝只要顶住压力,将山东十数万大军都压到徐泗防线上,就能迫使淮东军部分兵力东移,以保徐泗防线不失——
淮东军厉害就厉害在,这么一支精锐兵马,竟然能脱离燕胡的视野,在燕胡的主力兵马给牵制在南北两线而腹心空虚之时,一刀狠狠的戳进来,直接捅在致命的腹心要害上,将彻底打乱燕胡在荆襄的整个阵脚。
就算叶济罗荣及时攻下荆州,但也保不住汉水东岸南从黄陂,汉津,北到淮山北麓的二十余万兵马的崩溃跟灭亡!在汉水东岸的二十余万兵马,分散在南北两线给淮东,淮西以及池州军牵制住,根本就腾不出手来挡柴山兵马发出的致命一击。
除去南北两线给牵制住的兵马,奢,罗及燕胡在荆襄腹地各个城池驻防的兵力,统统加起来,都没有五万人。
随州的覆灭,仅仅是第一步。
罗文虎神智没有疯,只是一下子面临这么大的变故,只是战局的变化及颠覆远超乎他的想象,叫他难以消化。
只是到这一刻,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他的家小都在礼山城里,他给罗献成踢开礼山不闻不问已有三年时间,他还能有什么选择?曹子昂愿意给他一个选择,大概也是王相帮助美言的缘故,不过以柴山潜伏兵马如此强大的战力,而他在礼山毫无查察,曹子昂完全可以以不费吹灰之力袭拿礼山城,之后再向随州进军……
罗文虎离城去与王相相会,但久去不返,天黑之后也未见人踪,而柴山在押粮兵马停在城外就没有继续前行,也没有一个解释,看情形还隐隐约约的将礼山城包围在内——这些异常都引起礼山尉赵观及北燕驻城使佟阿庆的警觉,在天黑之后不管罗文虎有没有回城,便先将城门关闭起来,将兵卒聚集起来派上城头,以防意外。
礼山城小,千余户人家,倒有半数是守军将卒家小,有什么风吹草动,眨眼间就传遍全城,等到午夜都未见罗文虎回城,整个礼山城都慌乱起来,搞不清楚出了什么变故……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商议着要派人冲出去到随州报信之前,罗文虎乘车在百余骑兵的簇拥下,出现在南城外,吆喝着叫守兵打开城池。
城楼前垛口遍插火把,将城门前照得通明如昼。罗文虎见罗文虎身后百余骑兵个顶个的彪健无比,战马铁蹄扒在城门前的土地,踢得踏踏有声,在秋寒的夜色里,口鼻喷出白汽,想是赶了一段远路。
礼山尉赵观起了疑心,指着罗文虎问守城的小校:“这些人都是罗大人出城时所带,怎么都是生面孔?”
罗文虎身穿儒服,腰间挎刀,凭栏站在车上,见赵观在城楼之前迟疑不定,怕拖延生误,指着城头就喝:“赵观小儿,你看见本官入城,竟敢闭门相拒,你要作反不成?”
礼山城虽说只有三千杂散兵勇相守,但多为罗文虎的亲信,赵观虽起疑心,但已有旁人在城下打开城门,迎罗文虎入城——赵观虽起疑心,但礼山城还是罗文虎的礼山城,他没有能力阻止罗文虎半夜叩开城门。
罗文虎在百余精骑的簇拥下,进入城门,停车在城门内侧的登城道旁,等赵观,佟阿庆及其他诸将下来相迎,指着赵观,佟阿庆跟身边的曹鹏说道:“他二人乃礼山尉赵观及驻城使佟阿庆,可杀……”
赵观,佟阿庆二人还没有搞明白罗文虎嘴里吐出“可杀”是何意,左右便有四匹马驰出,毫无预兆的奔他们杀来,战刀像闪电一样斩过来,斩断他二人的脖子……
佟阿庆当即倒毙,而赵观则是金属兜鍪先滚落在地,但头颅还有一层皮连着,垂了下来——断了头颅的赵观还站在原地,鲜血从颈动脉如喷泉涌出来,眨眼间的工夫,将赵观一身亮银色的鳞甲染透,大约过了五六息的时间,赵观的尸体才“扑通”扑倒在地。
城里守军虽多为罗文虎的亲信,但礼山尉赵观是罗文虎指定安排到礼山的钉子。而佟阿庆是罗献成投燕之后,叶济罗荣派往罗献成辖下诸城池临时负责监管,督粮的官员。
城外柴山押粮兵围城,罗文虎离城深夜才归,带了百余陌生骑士进城,一言不合即下令斩杀罗献成派来礼山的眼线,即使城下诸多将领多为罗文虎的亲信,这一刻也愣站在那里……
赵观是罗献成安插在礼山城的钉子,佟阿庆是代表北燕按插在礼山城的钉子,罗文虎既然下定决心要投淮东,不杀赵观,佟阿庆二人作投名状杀谁?
罗文虎手按腰刀下车来,看着惊惶失怔的礼山诸将,侃侃而道:“罗献成与我同族,有长幼之义。早年生活困苦,被迫举兵起事,杀官造反,我也为罗献成立下汗马功劳,然而罗献成用我时视我如子侄,弃我时视我如弊履;尔等将勇也立下郝郝战功,然而随我来礼山,食不裹腹,衣不遮体,尔等心里无怨乎?然而,此怨乃小,公仇事大——胡虏寇我中原,掳我妻儿,杀我父母,罗献成手握重兵,为一地之巨擎,然不思为中原父老守土拒寇,反而与贼同流,助贼寇屠南阳,荆襄,杀我军民数十万人,血流漂杵,江河为塞,尔等心里无怨乎?我罗文虎不甘,不耻与其为伍,然而多年被迫沦为爪牙为恶,至今思来愧恨交加。今日蒙崇国公不弃,受招淮东军序列,得以与罗献成割袍绝义,尔等从我否?”
罗文虎执刀而立,气势汹汹的盯着礼山诸将。
虽说礼山诸将大多数人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但罗文虎这番话是清清楚楚的:罗文虎他从今往日就要与罗献成恩断义绝,投附淮东军……
罗文虎虽然将话说得清楚,礼山诸将却多迟疑不定:这眼下燕胡大军即将拿下荆州,将要把淮东在黄州的兵马主力打得跟狗一样退出北岸,罗文虎竟然在这时候背叛罗献成去投淮东,这不得失心疯了吗?
虽说在场的礼山诸将多为罗文虎的亲信,但不意味着罗文虎要寻死,他们也都闭眼跟着跳下去,大多数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操,他娘的,胡狗杀我乡亲,狗剩子早就看不顺眼,今天狗剩子跟罗头一起反了!”一员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的小校从后面挤到前面来,执刀站到罗文虎的身边,虎目瞪向城下诸将,吼道,“他娘的哪个吱吱歪歪不从的,狗剩子一刀剐了他!”
当世平民心里还没有什么国家及民族概念,反而地域乡土情结浓郁。
罗献成发迹于荆湖之间,麾下兵将有不少是南阳子弟。
虽说南阳城被屠的军民,多为梁成冲从河南,山东之地后迁过去的流民,但燕胡动不动就在荆襄之地大开杀戒,屠戮残地,依旧叫随州军里的许多将卒看不顺眼——反而是周繁及奢家残部,他们手下的兵卒,要么是出身北地,要么出身浙闽,屠戮荆襄倒是一点心里压力都没有。
罗文虎与身后的曹鹏小声介绍道:“周狗剩,是南阳唐河孤儿,性子鲁莽了些,但有血性,乃我礼山南城副尉……”
有人站出来起头就好,便陆陆续续的有人站过来响应,但犹豫有半数人面面相觑,不知取舍,一个瘦脸突腮的中年官员,站起来说道:“北燕指日就能拿下荆州,燕主将定鼎天下,罗帅受封襄阳王,大家从之都有富贵,罗大人你可不能这时候把大家往火坑里的带啊……”
“史主簿,大义当前,你犹贪胡狗扔来的狗屁富贵,叫我如何容你?”罗文虎阴沉着脸,对站过来随自己投附淮东的周狗剩下令道,“周狗剩,你于我将史典书拿下正,法,以祭绝义战袍;谁若不从,皆效此法……”
周狗剩这些年来杀戮战场,杀性不消,听得罗文虎命令,也不迟疑,当即就将犯愣的主簿官史文生一把揪住,拔出腰间的割耳刀,捅进他的胸口;将罗文虎割落在地的白袍胡乱在史文生尸体流下的血泊里沾揉了两把,虎视左右:“还有谁不从?”
除去周狗剩等军官站到罗文虎这边,曹鹏更率百余精骑将礼山诸将包围在里间,礼山诸将还能有什么选择,他们也指挥不动城楼内外的那些个兵卒。
不管是胁裹也好,心甘情愿也好,礼山城的形势就这么定了下来,赵观,佟阿庆以及史文生还有些余党可能是不安定的因素,罗文虎都一并派人去抓捕来……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二十一章闻信惊雷
十九日夜,曹子昂,周同率柴山兵马主力进入礼山境内,礼山守将罗文虎降附,使部将周狗剩夜奔随州诈援……
是夜,孙壮率骑营第三旅主力,从随县南境白云山南麓奔行而过。
五六千人,七八千匹马奔援樊城,刻不容缓,如流水西泄,如此声势浩大的急行军,自然惊得白云山南麓的大堰坡,均川诸寨鸡飞狗跳。
孙壮也无时间派出探马,斥候封锁白云山之间的信道,再者白云山北坡就紧贴着随州城,又是随州军控制的中心区域,山南诸寨,很多都是受随州军直接控制的军寨,屯寨,骑营从白云山南麓西进的路线,最近离随州不过十数里,怎可能完全封锁住消息?
是夜,有关大股骑兵从白云山通过的消息,由山南诸寨的信骑纷纷传入随州城里,然而诸寨都不敢派人靠近探看,只言骑队规模甚大,但究竟有多少兵马过境,则说法天差地别,没有一寨能具体说清楚。
有言数万骑兵过境,有言一两千骑兵过境,叫受罗献成指派留守随州城的马臻,罗献义等文武头领,难以分辨。
留守随州的马臻,罗献义等人,虽说对王相起了疑心,但怎么也无法想象会有数万来历不明的兵马突然出现在随州腹地,一方面派人去淮山北麓柳林塞给罗献成报信,一方面派人前往铁门山,黄陂,石城及樊城问信,问有没有大股兵马未通知随州而从随州过境,一方面派人探马往西追出,靠近去侦察这股来历不明的骑兵规模到底是多大,一方面往礼山报信,要礼山罗文虎往柴山派兵马侦察,警惕柴山的动静,却没有想到罗文虎此时已降淮东,更没想到罗文虎派部将来请援实是要诈他们出城……
十九日夜,襄阳信使渡汉水进入石城。
其时夜色还浅,苏庭瞻还未就寝,而是与叶济罗荣派驻石城的骑兵骁将索成栋在宅中私宴饮酒,还从妓营找来几个貌美的女人陪宴。
索成栋为燕东胡人,出身索绰罗氏,天命帝改索绰罗氏汉姓为索氏。
石城作为鄂东防线之后最重要的支撑点,不仅承担往黄陂,汉津,铁门山转输粮草的重任,还是黄陂,汉津,铁门山之后的第二道防线,防备有淮东军从鄂东防线的空隙里渗透进来长驱直入而无拦挡。
使胡汉将领同驻城池要隘,是叶济罗荣约束投附兵马的一个手段,在石城,苏庭瞻为主将,将八千步卒,两千水军;索成栋为副将,所部有五千骑兵同驻石城。
襄阳信使进城,称樊城遇袭,苏庭瞻惊得一身冷汗,手里的酒杯滑落在地,“匡铛”一声,叫陪宴的官员将领都吓了一跳。
索成栋须发皆卷,脸上横肉间夹着好几道伤疤,是战场厮杀出来的勇将——苏庭瞻如此惊失措,叫索成栋看在眼里生出不宵,暗道:穆亲王称苏庭瞻乃智将,叫三五千袭兵吓得方寸大乱,哪有资格当此赞誉?
索成栋说道:“早说流贼不可以靠,穆亲王倒也没有防备,这节骨眼上生出这乱子……”
燕胡征战立国,尚武勇,本族将臣之间还没有形成森严的等级,故而索成栋这些将领要是对叶济罗荣等亲王级的王公大臣有什么不满,也会颇为随意的说出口,没有太多的忌讳。
索成栋显然是认同阿济格,沈浩波等人在襄阳的判断,认为罗献成手下有人暗投淮东,叫淮东有机会派三五千精兵潜入荆襄腹地来偷袭他们的粮道。
在汉水西岸占领的南漳,钟宜,荆门,长林,当阳以及夷陵等城,这些年来耕作农事相对完好,没有受到太严重的摧残,而胡文穆在战前对荆州外围地区的清野工作也谈不上有多彻底,靠着就地征缴抢掠以及荆门,襄阳的存粮,围打荆州的十数万兵马,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不会立即因为樊城的失陷而陷入断粮的绝境。
但对石城以及石城支撑的鄂东防线来说,就十分的要命——石城负责往黄陂,汉津输粮,而石城的粮草都是直接从樊城走汉水运来。
特别是奢文庄率石城援军在黄陂,汉津之间构筑白塔河防线,与淮东军对抗,加强鄂东防线的粮草消耗,使得石城往黄陂,汉津输运的粮草,是输多少吃多少。如今黄陂,汉津之间有十一万兵马,储粮仅够支撑十天,而石城这边也就剩下三万余石粮草没运过去,从黄陂,汉津到石城的粮草储备从整体上来说,仅够用半个月……
这种情况下,对石城诸将来说,要做的决断很明确:一是派人去跟叶济罗荣请援,使汉水西岸能临时调一批粮草经长林运往汉津,黄陂,以免鄂东防线断粮,还有一个就是立即派援兵增援襄樊,夺回樊城,恢复粮道。
要仅仅是淮东三五千奇兵潜进来想断粮道,问题还不严重。
由于沈澜主持之下的分段运粮法,使得粮秣存于粮道之间的多座城池,而不是集中存于樊城,樊城大意失陷,只要及时夺回,就不会造成大的问题。
此外,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再加把劲就能拿下荆州,胡文穆在战前荆州外围进行清野,但荆州城里粮草充足,只要拿下荆州城,汉水两岸二三十万兵马就还能再支撑二三个月——索成栋对樊城大意失陷一事,倒没有特别的紧张。
苏庭瞻想得比索成栋要深,他想到奢文庄渡汉水进石城时曾怀疑林缚亲率淮东军主力猛打黄陂意在诱石城兵马南下,想到这里,苏庭瞻背脊一股股寒意从尾脊骨直串上来:事情绝不会仅仅三五千伏兵这么简单。
苏庭瞻吓得惊慌失措,但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片刻之后也恢复镇静,见索成栋眼里有着不宵跟轻视,知道他想得没那么深——苏庭瞻本欲将心里的疑惑说出来,但转念一想,不再跟索成栋详细解释,只说道:“穆亲王在荆州必有决断,但等穆亲王军令传来石城,必然会耽搁一天,等天一亮,索将军率三千骑兵先行援樊城,我在石城等待穆亲王进一步的指令,索将军以为如此安排可好?”
石城有一万五千水步军加骑兵,但石城是鄂东防线之后最重要的支撑点,还附带有封锁第二道防线的作用,不可能襄阳一请援就擅作主张将石城所有的兵马都率去相援。
苏庭瞻派索成栋率三千骑兵先行,他留在石城等候进一步的指示,这个处置毫无问题,索成栋也没有意见,心想:苏庭瞻虽说刚才有些失态,处置倒还不差,说道:“成栋领命……”
“索将军,你率援军到樊城后,不要急于逼近城下,”苏庭瞻说道,“襄阳请援,不会只往石城一处,荆门,南阳,舞阳都会派援兵过去。此时虽不知道他们所派援兵多少,但多半为数千不等,若分而进击樊城,易给袭敌分而击之,所以请索将军进入樊城外围之后,一定要与其他诸路援军及阿济格将军在襄阳的兵马汇合后,再进击樊城……”
苏庭瞻此言老成持重,索成栋想了一想,点头应道:“老索我听苏将军的便是!你若不放心,可派个监军给我。”
“这倒未必,”苏庭瞻说道,“是关粮道安危,急着不利,我也是嘴碎忍不住要多说几句。”与索成栋简略议过援兵之事,苏庭瞻又紧急派亲信骑快马连夜往黄陂给奢文庄报信。
快马在夜色笼罩的荆襄原野之上奔趹,为了快速传递消息,谁也没有吝惜路上跑死几匹马,无论北面的新野,南阳,舞阳,还是南面的荆门,石城还是荆州城外的大营,在十九日夜得到的消息还是五千淮东军偷袭樊城,樊城大意失陷……
由于从襄阳往荆州的信骑不用渡汉水,叶济罗荣差不多是在与苏庭瞻同时知道樊城大意失陷的消息。
叶济罗荣对淮东,对林缚的警惕性,自然没有这些年来接连不断吃够淮东苦头的奢文庄,苏庭瞻高,樊城遇袭,大意失陷。他为了安定军心,在将周繁,田常等将召来议事时,甚至刻意弱化樊城当前的恶劣局面,除了派信使驰往荆门,石城等地调派援兵支援襄樊外,他同时限期叫周繁,田常三天内攻陷荆州——在他看来,只要拿下荆州,樊城一时大意失陷,对全局没有太多的影响,又名韩立在长林多备船只,以便能从汉水西岸长林县直接运粮以补汉津,黄陂的粮草不足。
然而樊城失陷的消息于二十日清晨传到奢文庄在黄陂北面所立的熊家岗大营时,奢文庄浑身瘫软,脸如死灰,要不是其孙韩渊搀扶,奢文庄当场就要给这一闷棍打倒在地……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二十二章英雄迟暮
奢文庄歇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苏庭瞻派来报信的信使还在屋里,奢渊搀住祖父,压着声音问道:“东海狐用计刁钻猾脱,确实叫人意料不到,但樊城大意失陷,似于大局无害,只要穆亲王能早日攻陷荆州……”
“唉……”奢文庄这一叹有吐无尽的苦涩,一时间也无从给长孙奢渊说起。
奢渊只当其祖是忌讳苏庭瞻派来的信使在场,张口要信使退下。
奢文庄摇了摇头,说道:“子培乃庭瞻之侄,平日依为左膀右臂;要不是庭瞻看出些什么,不会叫子培亲自跑这一趟……”
苏子培是苏庭瞻堂兄之子,给苏庭瞻带在身边统领亲卫,苏庭瞻叫他来黄陂报信,倒没有对他额外说什么——苏庭瞻想说的话,实际通过派苏子培过来报信这个细节上,就已经给了奢文庄足够的暗示。
苏子培却不知道叔父苏庭瞻看出什么,而文庄公又从他来报信这桩事上看出了些什么。
奢文庄有着虚脱后的无力,迈步都困难,叫奢渊搀他坐下,叫营帐里其他扈兵都出去,单留下奢渊,苏子培二人。
奢文庄问苏子培:“庭瞻乍听得樊城失陷之事,是不是也惊惶失措?”
“确是,”苏子培点头说道,“叔父与索将军在府中饮宴,听得消息,酒杯落地……”
奢渊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苏庭瞻是什么人物:他一个秀才出身,因罪获刑,囚于县衙大牢,鼓动群囚破狱造反,入海为寇,纵横东海之间,后附浙闽,献弃陆走海之策,助父亲奢飞熊收编东海群寇。
要不是受挫于淮东,苏庭瞻是一个比田常更为出色的将领。无论是祖父还是他的父亲,对苏庭瞻的评价,都要高过田常——田常兵权比苏庭瞻为重,乃是田常在当年夺两浙时立下大功,本身又是两浙归降势力的代表,田氏更是两浙豪族,不是田常的能耐能压过苏庭瞻。
奢渊也很敬佩苏庭瞻的胆识。
樊城大意失陷一事,不仅叫祖父奢文庄听了大惊失色,连苏庭瞻也这么反应,就表明有些东西藏在背后,是他与苏子培没看到的。
苏子培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但想不透关键处,疑惑的看着奢文庄。
“庭瞻派子培来,应是要保证子培不会将他在石城的反应在这里乱说出去,也是猜测我乍听樊城失陷会震惊其事,”奢文庄对苏庭瞻当然是了解,说道,“表面上看去,淮东收买罗献成的部将,使得五千精锐能从淮山潜入荆襄腹地,得以出其不意袭得樊城。要是时机再早一些,本王也不会多想;奢渊,子培,你们都能看到荆州将陷,就算给淮东五千奇兵袭得樊城,也不会颠覆整个战局,而且在诸军在石城,南阳,荆门由有充裕兵力,最多能调两万人回援襄阳去夺樊城——林缚及高宗庭,宋浮等人,岂能看不到这些?他们若是看到这些,为什么又会轻易派五千兵马潜入荆襄腹地送死?”
奢渊与苏子培都面面相觑,他们是浙闽军年轻一代的将领,虽说初生牛犊不畏虎,但林缚及其麾下的淮东谋臣将帅,的的确确不容轻视。
奢文庄满口苦涩,樊城失陷的消息带给他太多的惊惶,惊得他直欲吐血,满嘴都是血腥气,又说道:“退一万步来说,要是淮东仅有五千兵马潜入荆襄腹地,出其不意打下樊城,那也应该是一把火烧掉樊城跟浮桥,而后立即往东,往桐柏山方向撤走,而不是留在樊城吸引我们的援兵——再退一万步来说,要是淮东仅有五千兵马潜入荆襄腹地,其能不动声色的接近樊城,相信能更容易偷袭随州。淮东这五千奇兵有随州不打,反而绕远道袭樊城,这一切还不够清楚吗?”
奢渊这才彻底的明白过来,说到底是淮东这支潜伏奇兵对随州与樊城的取舍上暴露出淮东真正的谋略跟野心……也正是能明白过来,奢渊也顿时手足冰冷,失声道:“竟是淮东驻庐州的兵马尽入荆襄腹地!”
“……”奢文庄忍住大哭一场的冲动,押上所有的老本跟对手梭哈,以为胜券在握,揭开底牌之时突然发现连内裤都会输掉,谁能忍住哭的冲动?
苏子培也怔立当场。
的确,要是淮东军仅有五千兵马潜入荆襄腹地,偷袭随州比偷袭樊城更容易,好处也将大得多——随州城作为罗献成的老剿,也是淮山北麓防线的核心支撑点,随州城失陷,将使随罗献成在淮山北麓的兵马大乱阵脚,而且董原及宁则臣将有机会率数万兵马从桐柏山与淮山这间的孔道长驱南下……
这五千淮东奇兵不打随州,反而绕过随州走远道去袭樊城,那就意味着淮东在荆襄腹地还藏有足以能强攻下随州的兵力——唯一的可能就是淮东在庐州的兵马全部或者说至少大半已经潜入荆襄腹地,正张开毒牙要扑出致命一击。
淮东在庐州,明面上就有唐复观,刘振之及张壮三部近四万步骑,曹子昂以及周同毕竟是淮东能征善打的智将,勇将——要是四万步骑都悄无声息的潜入荆襄腹地,窥着毫无防备的腹心要害准备扑出致命一击,这仗还他,妈的怎么打?
苏子培毕竟年轻气盛,不比奢文庄那般彻底绝望了的沮丧,说道:“当下应立即派探马往柴山,礼山一线侦察?”
奢文庄摇了摇头,心知苏子培年少不通权谋,还没有领会苏庭瞻派他来的真正意图,说道:“虽说不知道庐州兵马如何进来,但能知东海狐为此筹备已久,樊城失陷就表明一切都来不及了,说不定随州还没有得到樊城被袭的消息,说不定淮东潜入荆襄腹地的兵马主力正往随州扑去……即使我们能捕捉到淮东军的行踪,又能如何?”
“当如何是好?”奢渊惶然无措的问道。
“不动声色,”奢文庄说道,“想来庭瞻也是这个意思……”
“怎么个不动声色?”奢渊心里全没有主意。
“奢渊,你莫要慌,且听我慢慢说,”奢文庄说道,“襄阳传信称樊城大意失陷,那我们对孙季常,杨雄,孟安蝉及钟嵘诸将便如此通报,这时候切不可自乱阵脚。此外,我会立即派你与子培率五千步骑往援樊城,你们直接去石城与庭瞻汇合。记住,一定要将在石城的水军都掌握在手里。你等在石城得到黄陂失陷的消息之后,不要有犹豫,也不要管穆亲王那边有什么命令,直接放弃石城,水陆并进,往襄阳方向走。襄阳也非久留之地,你们一定要先一步撤到襄阳西面,之后是随燕军一起撤往关中,还是分散去汉中,你们视情况而定;但记住,无论是撤往关中,还是汉中,中原战事,你们都不要掺和进来了,想办法往西北走或者去西南……”
去汉中就是投曹家,奢渊没想到浙闽军会沦落到这一步,更没想到祖父会对局势绝望到这种程度……
奢渊带着哭腔说道:“祖父您……”
“不要管我,”奢文庄说道,“淮东军在黄州的兵马都压了上来,要是消息走漏,孙季常,杨雄,孟安蝉抑或钟嵘有一人先逃,整个防线就会在眨眼间崩溃掉。我留在这边,最多也只能替你们多争取两天时间。你要记住,奢家儿郎有泪不轻弹,你爹爹,你二叔都战死沙场,我这把老骨子没有什么好吝惜的,只可惜在淮东已没有我们的活路了……”说了这话,奢文庄自感英雄迟暮,忍不住淆然泪下。
苏子培站在那里,心头哽咽:才真正明白叔父叫他过来报信的意思,一点消息都不走漏,绝不能叫杨雄,孟安蝉,孙季常,钟嵘等人意识到淮东已有数万兵马潜入荆襄腹地而自乱阵脚——即使这样,也只能为他们最多争取两天的时间而已……
一旦鄂东防线崩溃,将到处都是溃兵乱卒,淮东在白塔河防线正面的主力,将像利刃一般切进来,他们也只能随溃兵逃亡,但他们在石城的家小,绝难幸免。
要是淮东军潜进来的兵马主力正往随州扑去,那淮东军这部兵马随后陷枣阳彻底封锁樊城—枣阳的口子,堵住汉水东岸北逃的通道,最快只需要四天的时间。而从黄陂到枣阳有五百多里地,路途算不上好,撒开腿逃到枣阳最少也要五六天时间。
走汉水东岸逃,很可能逃出去,那就只能沿汉水西进,从丹江或武关河想办法逃去关中。
樊城失陷后,不能从南阳府晰川县境走相对宽敞的陆路,从襄阳往武关河口及丹江口方向的通道非常的窄,要是一切都听叶济罗荣的安排,在撤退序列时,汉水东岸特别是石城的兵马必然给放在最后,甚至很可能给命令留在石城拖延淮东追兵。
淮东军,池州军以及荆湖军愈二十万兵马从南线反扑过来,有多少殿后兵马能不给吃掉?
奢渊与苏子培退到石城与苏庭瞻汇合之后,将水军掌握在手里,才是活命的根本。淮东水营虽然天下无往而不利,但要先清理汉水口的沉船,进入汉水的时机不可能太早。
十月二十日日隅时分,照湖山前垒大营,实际在曹子昂率柴山兵马西进礼的同时,林缚已经将在黄州的预备兵马都调了上来,在照湖山,长轩岭一线的前垒营寨里,淮东军集结的总兵力已经超过十万,为最后的反攻做最后的准备。
这几天来,对白塔河,熊家岗等敌军防垒的进攻,都是一个镇师一个镇师的轮流压上去打,要将敌军的精神绷紧到极致,消耗尽体力,静待其防线崩溃的一刻……
林缚与宋浮等人在大帐里研究地图。
他们知道黄祖禹,周斌已经率部扮成运粮兵马潜往樊城,但由于从石城到黄陂一线都是敌军控制的腹地,淮东军暗探只能昼伏夜出的潜行,还没有及时将夺下樊城的消息传回照湖山大营。
高宗庭急冲冲的走进来;见高宗庭眉眼间藏有喜色,平日心性甚好的宋浮也按耐不住性子,脱口问道:“樊城有消息传回?”
“樊城倒没有消息,但奢文庄有意叫其孙奢渊率部北逃,”高宗庭说道,“想来樊城那边已经得手!黄陂密探刚刚射箭传回消息,说奢文庄调派其孙率五千步骑北援的消息……”
“啊……”宋浮也是颇为意外的怔在那里。
“这只老狐狸逃了半辈子,这回不逃了?”林缚袖手站在一旁哈哈一笑。
却见陈渍,张苟前后脚抢着挤进来,陈渍抢着说道:“奢老贼要逃,请主公许陈渍午时就刺过白塔河去……”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奢文庄这回把自己留下来了,我们还要再等上一天。”
“拖一天,得漏掉多少条鱼?”陈渍不满的说道。
“奢文庄已令其孙北撤,他若不走,必会帮我军稳住孙季常等部敌军,也说明荆州的叶济罗荣暂时还没有明白过来,等一两天不迟。”张苟说道。
高宗庭暗暗点头,陈渍为勇将,沙场或无活,但张苟才是帅才。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二十三章晓喻盟友
以撕破白塔河-黄陂城-熊家岗防线为目的的全方面总攻还要延迟一两天,静待荆襄腹地传递来的战机,但常规对这一防线敌军进行持续施加压力的攻势,犹不会停。
相反,陈渍,虞文澄,张季恒,张苟等前垒将领,甚至都利用手里的战场调度权,加大对白塔河,黄陂城,熊家岗等线的攻势,以为即将到来的总攻预热。
到二十日,柴山伏兵对淮东军普通将官都不再是机密,毕竟总攻之前,林缚要对全军进行充分的动员。事实上,从十八日开始,就将荆襄战略的全盘计划,有步骤的自上而下的,通告告诉全军将卒——在荆襄腹地有淮东五万精锐等他们去会师,等着他们一道去赢取最后的胜利,将进入荆襄地区的胡虏及其走狗大创尽歼,一举扭转南北对峙的战略格局,大概没有比这个消息更能直接激励人心,鼓舞士气的……
黄州城在整个前垒营地的后勤支撑,除了赵虎率一万禁营军留守外,还驻有规模更为庞大的负责转输,工造的辎兵,匠工以及大量的文职官员,傅青河留在黄州总司其责,左承幕作为观军容使,战时更多时间也是留黄州城里。
林缚签发的有关对荆襄敌军进行总攻的动员令到二十日才正式在黄州城里张帖,通告文职官员,工辎队伍,左承幕也是到这一刻,才由傅青河告之淮东军在柴山潜伏兵马的真正规模。
“……”
这一刻,左承幕还能说什么,眼睛盯着地图,即使给傅青河当面告之实情,但要将近五万兵马从庐州西北的故埠直接穿越最为险峻的淮山中脉进入随州东部边缘潜伏,都是一桩令左承幕难以想象的事情。
只能说林缚为行此计动用了巨量的难以想象的资源,而设计此策诱燕胡入彀,本身就需要超乎常人的想象力。
而淮东为行此计,动用如此巨量的资源,甚至将荆襄一战的胜负都押在此计之上,寄以重大的期待,林缚焉会提前将此透露给自己知道?
左承幕这一刻心情复杂之极,有着莫名的失落,沮丧以及为守荆州的胡文穆诸人及荆湖军马的担忧。
即使此时立即派人去荆州通告消息,激励士气,以荆州将卒坚守城之心,走水路最快赶到荆州城下,也要三天时间。照林缚的计划,柴山兵马主力应是今日往进击随州,不管能不能顺利将随州城拿下,淮东潜伏荆襄腹地的兵马,真正的真实详细最快也要拖到三天之后才会传到荆州——这意味着在汉水西岸的叶济罗荣在这三天时间里还将继续给蒙在鼓里而猛攻荆州。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叶济罗荣即使攻下荆州城,也不可能屠城了:一是叶济罗荣不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屠荆州城,再一个叶济罗荣要短时间里突破淮东在樊城一线所形成的包围圈很难,需要在汉水西岸滞留一段较长的时间,控制一座完好的荆州城,对汉水西岸的燕胡兵马北撤,更为有利。
至于汉水东岸的敌军,左承幕实在看不出他们有逃脱升生的机会,或许最终会漏走一两万吧?左承幕心里暗道,但他同时也知道,此役对荆湖军来说,也许胡文穆等少数人会在最后关键时刻撤出荆州,但荆湖军主力在荆州城覆灭被歼,荆州以及荆州外围城池都在战事中凋零残破,南岸江夏,鄂州两地也由于战事过度消耗了军事潜力,荆湖势力从此之后实际也就半残了……
能指责林缚借刀杀人吗,能说他的不是——左承幕心头苦涩,一时间也无语跟傅青河相对,只言道:“我会立即派人去荆州通告此事,使其务必坚守荆州,以待胜捷……”心里又暗暗企盼:胡文穆啊,胡文穆,左脚为生,右脚为死,就看你能不能咬牙撑住这关键三天了……
孙文炳借返回江州之际,绕道蕲春,向岳冷秋,邓愈,岳峙等池州军诸人通告淮东通盘战略,并令池州军围打凤山,不得使陈韩三有逃脱的机会。
孙文炳代表淮东传过信便告辞离开,留下面面相觑,沉默不知该说何言的岳冷秋,邓愈,岳峙三人。
蕲春城经过一个多月的修复,倒是有些屋舍能够署理公务,岳冷秋便将行辕从低矮不便的营帐里移到修缮过的蕲春县衙。
此时北风呼啸,十月中旬之末,已算冬时,室外渐有寒意,不过白露为霜在初冬暖阳的照耀下已然消失一尽,正是午时天温时分,岳冷秋与邓愈,岳峙在室里有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惊,惊于淮东竟能行此瞒天过海之计,惊于淮东要在庐州投入多少资源,才能在战前将五万兵马悄无声息的送进荆襄腹地?
惧,惧于荆襄会战之后的淮东谁能堪敌?天下还有谁能制肘林缚?
怨,怨林缚到最一刻才通知蕲春,还递来手令使池州军务必将陈韩三歼于凤山。
疑,疑这一切是林缚欲骗蕲春,荆襄腹地并无淮东伏兵,不过诱使池州军跟陈韩三死磕……
“会不会枢密使意在使池州军与凤山陈韩三两败俱伤?”岳峙在岳冷秋面前说话没有那么拘束,将心里的疑问道出,他犹不信淮东能如此悄无声息的将五万兵马送入荆襄腹地。
岳冷秋闭目想了一会儿,说道:“你们去前垒准备打五云河及凤山之事吧,即使消息不实,我们也是在淮东军对黄陂发动总攻之后,再强攻凤山……”
林缚总攻白塔河-黄陂-熊家岗防线就在这一两天,现在派斥候,探马往庐州或荆州腹地进行验证,已然不及,但只要在黄州的淮东军主力对白塔河-黄陂-熊家岗防线发动总攻,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邓愈吁了一口气,说道:“池州军怎么也算是跟着斩获大捷啊……”
岳冷秋点点头,按说有些事也应该想透,但临到头犹有许多不甘,故而心情抑郁,但也应该想透了。
在枞阳大败之后,池州军就再也没有独立的地位:之前不能违拧林缚关于整体战略的安排;在荆襄会战即将大获胜捷之际,更没有能力对林缚的手令阳奉阴违,那就只能依林缚所令强攻守凤山的陈韩三所部,再不济,也要将陈韩三死死的围困在凤山,使其所部不得逃脱。
邓愈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作为带兵的将领,对胜捷的渴望要比勾心斗角来得更强烈,更直接……
陈韩三将他在江宁的退路完全堵死,他一定会垂死挣扎,也一定会困兽犹斗,池州军也许会因此承受很大的伤亡,但对邓愈等池州军将领来说,这时候与其想着保存实力,与其还外在勾力斗角里拔不出来,还不如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捷来洗刷徽南,枞阳惨败所带来的羞耻。
随州城,一队兵马约五千余人,此时队伍的梢尾刚刚走出东门,队伍以四列沿驿道急行,展开有两里多长。排头的兵卒扛着青黑色的旌旗迎风展开,猎猎作响;这是罗献成留守随州的嫡系兵马,兵甲皆全,所选又是健卒,看上去兵强马壮,威风凛凛,完全意识不到这一去会是不归路,会是死亡坑……
罗文虎派周胜(狗剩)驰入随州请援,称王相叛变,引淮东军从淮山中脉佛猴岭一线潜入,一部袭樊城粮道,一部袭礼山——罗文虎在礼山措不及防,叫王相率三千敌兵夺去东城,然而他犹率守军固守西城不退,请随州驰援。
留守随州城的罗献义,马臻等人,听得王相叛变,虽说大惊失色,但与王相在战前的言行对应,也就立即确认为真。
他们犹不能想象淮东军数万兵马大规模潜入柴山的可能,罗献义为罗献成的族弟,早年随罗献成贩私盐,常在淮山之间穿走,自然清楚将庐州隔绝在外的淮山中脉佛猴岭是何等的险峻曲折,哪怕一两百人的队伍要翻越佛猴岭去庐州,都要绕上大半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叫大股兵马通道——他们只当在王相的配合下,淮东军有数千兵马穿越淮山中脉潜伏进来,窥着时机分兵偷袭荆襄腹地的薄弱处,截断荆襄粮道,扰乱北燕在荆襄各地的防线。
只要没有意识到淮东军有将驻庐州整部兵马调入荆襄腹地的可能,差不多都会做出上述如罗献义,马臻一样的判断——罗献义,马臻没有想到罗文虎已在强大的柴山兵马前毫不作挣扎的降股,自然不疑罗文虎派人请援是诱援诈计……
礼山位于随州之东,事关随州的侧翼,并能威胁淮山北麓防线的侧后。
即使叶济罗荣顺利拿下荆州城结束汉水西岸的战事,汉水东岸的战事犹将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焉能随州城以东的腹地给潜伏进来的淮东军搅得稀巴烂?
罗献义当即使马臻及副将沈萧谨守随州城,他亲率五千兵马驰往礼山求援。
而在礼山与随州之交的络店,长岭,罗文虎率两千余人,扮作从礼山败退的兵马往随州方向散乱急行,唐复观亲率两千精锐扮成追击随后追击,两部兵马一前一后,往已入随州城的五千援兵迎去……
浉河源出淮山北脉深山,为淮河上游南岸最主要的支流之一,于九月上旬,宁则臣率凤离军第一镇师万余精锐在水营的配合,沿淮河而上,进入浉河,溯浉河而上,一直前行到淮山北麓,进入信阳城,与孟畛,孟知祥所率领的信阳守兵汇合。
与此同时,董原也亲率两万兵马,出寿州,经霍邱,收复固始,潢川,光山,息县,罗山等信阳以东的城池。
浉河,竹塘溪,石堰河等淮河上游的支流都源出淮山北脉,这些溪河即是灌溉信阳万顷良田的主沟,其上游河谷也是穿越淮山南下随州的通道。
罗献成于七月初,就是沿这些河道从淮山而出,进袭信阳南部诸县,以牵制淮西及淮东驻庐州兵马。待九月南阳陷下,叶济罗荣率主力南下打荆州,罗献成也是率部沿这些河道南撤,避入淮山北脉的险峻大山之间,峙守这些溪河的上游河谷。
由于罗献成经营随州要比董原早好些年,在董原执掌淮西时,整个淮山北脉几乎都落入罗献成的控制之中,罗献成在浉河,竹塘溪,石堰河等淮河主要支流上游的河谷,利用原有的山寨,建立了长两百余里,纵深约六十里的北麓防线。罗献成差不多率五万兵马填入这道防线。
宁则臣所率援军与信阳守兵汇合后,加上董原亲率进入潢川一线的援兵,在淮山北麓的兵马加起来也只五万人,此外陶春率部从涡阳西移,与守淮河上游北岸正阳县的肖魁安合力牵制陈芝虎,屠岸两支敌兵,总计兵马也只有五万。
虽说九月中下旬进入信阳的兵马总数也达到十万之众,但在兵力依旧处于劣势。相比较之下,在北线的敌军虽说兵力较为分散,但兵力略占优势,而且占据地势的优势太明显,又是收缩防守,叫董原想咬北线敌军一口,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二十日,也是在同一天,宁则臣派人进入董原在潢川的大营,通告淮东通盘战略……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二十四章北线
宁则臣派信使进潢川告之淮东通盘战略,自此柴山伏兵的全貌在董原及淮西诸人面前展开。
其时督粮进潢川城与董原汇合的刘庭州震立当场,半晌无语。
董原在静室独坐了近一个时辰,待他从静室走出来之间,也未与刘庭州商议,便擅断独行,直接使帐前书记官记录他的命令:“光山,息县诸城,接令之时,即刻全军动员,调派所有兵马及随军民夫沿石堰河南下,进逼于石堰河上游的随州军东线诸寨;着正阳城以南的分布于淮水最上游两岸,桐柏山西麓的平昌,上梁,月河诸寨兵马以及高梁店元归政所部,除肖魁安率正阳守军监视确山之敌外,其余悉数放弃当下的防垒即刻沿古渚溪南下,进击随州军在桐柏山与淮山之交的西翼防线,着肖魁安率本部严谨淮河北岸正阳等城……”
淮西行营记室参军王沐提笔录写军令,刷刷写就数百言,又提笔点纸复看一遍,校正错漏,将军令草稿拿给董原复看;董原看过无语,递给刘庭州:“庭州,你看这么着可好?”
虽说过去一个时辰,刘庭州还没有能完全消化淮东驻庐州兵马已潜入荆襄腹地并于十八日夜拿樊城这个事实——荆襄会战大捷即日可期,董原将手里能赶得上趟的兵马都调动起来压到淮山北麓,说是扩大战果也好,争夺战果也好,刘庭州下意识的都没有觉有什么问题。
刘庭州接过王沐草拟的手稿,也是看文间有些错漏,看了一遍,递给董原,说道:“招讨使思虑甚周,下官觉得没有不当之处……”
“那便抄写用印,派快骑驰往诸军传命。”
董原使将手稿丢给王沐等文抄录数份,坐在长案之前亲自签押用印,又用军令替给刘庭州副签——刘庭州也没有疑心,董原作为行营总管,招讨使,揽有军权,他也没有监军的名份,军令他副签就可以,也不需要正式用印,当即提笔蘸墨署上姓名。
见董原也没有讨论淮东军究竟如何在柴山设下伏兵之意,刘庭州见天色不早,他还要去看粮秣装卸之事,便先离开董原的大帐。
推门而走,刘庭州才迈开两步,才意识到不对劲,下意识的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但木已成舟,想将军令上副签的姓名涂掉也不可能,抬头看了看西天的暮色晚霞,苦笑一下,继续往粮营走去……
确山,西依桐柏山,为中原之腹地,豫鄂之咽喉,城东南六里有确山为名,陈芝虎的确山大营就扎在确山残城与确山之间,以牵制南面淮西驻正阳的肖魁安所部以及西面驻涡水一线的陶春所部。
柴山押粮兵马偷袭樊城的消息,先由守将普阿马派人通报北面的南阳诸城,其时没有将问题说得太严重。普阿马战死之后,樊城及城南桥渡区整个的失守,樊城实际就控制在淮东军的手里,阿济格一直到十九日凌晨,才成功派出信骑绕过樊城,往新野,南阳,泌阳以及舞阳方向通告具体的敌情。
给这一耽搁,陈芝虎在确山大营一直拖到二十日午时,才知道樊城在淮东五千伏兵偷袭之下,大意失陷的消息。
随陈芝虎在确山的高义以及在舞阳的冷子霖,都以为当如阿济格所请,从舞阳直接派出援军到樊城与其他兵马汇合后,再夺回樊城,恢复粮道,然而陈芝虎派出信骑,要冷子霖在舞阳按兵不动,到确山来见他。
从舞阳到确山有一百五十里,信骑驰骋一来一回就耽搁了大半天时间,冷子霖赶到确山大营,已经是二十一日凌晨。
确山大营里营火四照,看营帐内的情形,似乎正进行作战前的动员,冷子霖丝毫不解,只能先进大帐去见汝州王陈芝虎。
一百五十里地一力没歇劲的跑下来,光冷子霖跨下乘马就跑蹶了两匹,冷子霖对陈芝虎按兵不动的决定颇为不解,甚是疑惑,甚至还有抵触情绪,走进陈芝虎的大帐,气喘吁吁的将兜鍪解开,扯开襟甲,看着长案有一盏温茶,拿起来一轱辘喝下去,瓮着声音就问:“虎帅,樊城军情告急,诸城接信都当火速驰速,确山这边一时赶不及,只有我从舞阳率军过去。虎帅召我来确山议事,有什么事情不能直接下令示下?这一来一回,少说要耽搁一天。”
“你坐下。”陈芝虎抬头瞥了冷子霖一眼,沉着声音叫他坐下,眼睛又继续盯回地图。
冷子霖叫陈芝虎一口堵住,便闷声坐下。
这时候高义推门走进来,冷子霖抬头看去,欲问到底是什么回事,要演哪出事?
陈芝虎抬头问高义:“去正阳的探马回来没有,在正阳的淮西有什么动向……”
“正阳肖魁安那边还没有动静,不过我已派四支百骑队绕入正阳往平昌,月河一线刺入,天亮应该能有回应……”高义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冷子霖一头雾水。
“蠢货。”陈芝虎不屑的骂了冷子霖一句,却无意替他解惑,继续盯着地图,似乎眼睛要扣进地图里去。
高义走过来,压着声音跟冷子霖解释,说道:“虎帅以为淮东用伏兵不会如此粗漏……”
“不会如此粗漏,是什么意思,”冷子霖问道,“难道淮东在偷袭樊城之外还藏有后手?”
“如今高宗庭为林缚的谋臣,”高义说道,“你又不是不晓得高宗庭的厉害!再者,林缚在淮泗收红袄女,其厉害之处,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我也怀疑淮东藏着更厉害,更要命的后手啊!”
冷子霖怔立当场,意识他在舞阳确实想得太浅。
崇观十二年,刘妙贞率淮阳军残部几乎要给他们围歼,而林缚利用孙壮这个暗子弃宿豫打开缺口,纵刘妙贞东逃——事后林缚假模假样的削去孙壮的将职,然而接下来事情的演变叫人瞠目结舌,刘妙贞不仅率淮阳军投淮东,刘妙贞本人还嫁于林缚为妾。
多听说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典故,能听几回“得了夫人又得兵”的畅快事。
对淮东来说,自然是畅快之极,但陈芝虎,高义,冷子霖等人为此窝囊之极——且不说收刘妙贞背后是不是高宗庭献策,但整个的都说明淮东的用计之妙,堪称颠峰。
淮东这些年来迅速崛起,如今又奉天子以令不臣,占得半壁江山,又是易相予的?
“后手会是什么?”冷子霖问道,“淮东在荆襄腹地还有伏兵?”
“不是另有伏兵的问题,而是从南阳失陷起,整个的怕是都演变成淮东诱敌深入的谋略……”陈芝虎这时才抬起头,用异常沙哑的声音说道,他脸上有一道长疤,在灯火照射下显然额外的狰狞,指着地图,要高义,冷子霖走到近前细看。
在地图之前,陈芝虎将他所疑的几点个关键点都标注出来,在樊城之外,在荆襄腹地下一个关键点就是随州。
冷子霖也瞬间想明白过来疑点在哪里:淮东伏兵即然能扮成柴山押粮兵马不露声音的接近樊城,为何不袭随州?
这一切似乎都表明淮东所藏的后手足以强攻下随州……
冷子霖这才明白虎帅为什么会命令四支百人骑队从正阳防线刺入信阳腹地去,淮东真若藏有硬攻随州的后手,淮西在信阳的兵马部署必然会很快有变化。他们派百人骑队刺进去,看到淮西在信阳兵马在部署上的变化与反应,就多少能佐证猜测,这也是最快验证猜测的手段——不然等随州失陷的消息传过来,再做应变,虽说也只会慢一两天,但什么都迟了。
“倘若,”冷子霖背脊发寒的问道,“倘若弃南阳不援真为淮东诱敌之策,当如何是好?”
“你心里又生惧了不成?”陈芝虎抬头看了冷子霖一眼,眼光如电,直似要刺入冷子霖的心中。
冷子霖避开陈芝虎如电芒的眼神,振了振神色,说道:“随帅虎这些年,该有风光都享受过了,死而何惧?”
“虎帅,你以为董原会让道吗?”高义问道。
“不好说,”陈芝虎摇了摇,说道,“我问明天就会知道……”
听得高义与陈芝虎议起董原让道一事,冷子霖目光又移到地图上。
确山位于桐柏山东麓,南面隔着肖魁安所守的正阳县,要是董原让道,叫他们可以直接从正阳境内穿过,就可以走桐柏山中麓的谷道进入泌阳境内——这是确山兵马进入南阳盆地最便捷,最快的通道。
否则的话,要向沿桐柏山东麓先往北走,到舞阳之后,再绕到桐柏山西麓经方城南下南阳盆地,要多绕走四百多里地。
换作别时,四百多里地算不上什么,急行军也就四五天的时间,但是在这当儿,四五天的时间就足以决定彻底的决定荆襄战局了。
冷子霖这才明白为何他刚才驰入确山大营时,看到大营一副即将开拔的样子,原来虎帅是想率确山大营的兵马主力直接去援樊城,而不是仅仅只派在舞阳的那点兵马去援。
冷子霖当夜便在大帐里与陈芝虎,高义一起推算战局,差不多天濛濛亮时,便有探马带回来进一步的消息:“除肖魁安率一万余兵马守御正阳城没有动静外,淮西在桐柏山西麓诸寨的兵马,都有集结待发的迹象!”
“好。”陈芝虎捏紧拳头,蹙着眉头正欲传令,高义小翼的问道:“虎帅,要是董原集结兵马不是南下,而是往确山大营打来,怎办?”
“那便与其战!”陈芝虎说道,“有何畏哉?”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二十五章浉水论奸雄
夜色之下,浉河仿佛一带黑色的绶带,横在信阳城东郊的低丘之间,宁则臣率凤离营第一镇师驻营在浉河东岸,与信阳城夹浉河而立。
信阳城要昏暗得多,而浉河东岸的营火密如天际的繁星。依着计划,明天就要正式拔营沿浉河往淮山北麓上游进击,东岸营垒今夜要做行军前的最后准备,自然要忙碌得多。
在渡口稍上游位置,是浉河水寨,驻守着三千淮东水军,大小数百艘战船。
孟知祥站在渡口之上,望着对岸的营垒,看着身侧穿绯红官袍的孟畛,担忧的问道:“董原的军令有刘庭州副署,他们这是要将信阳周围的兵力都抽出来,压到淮山北麓去,宁则臣会如此视之,将来崇国公会如此视之?”
“董原是太聪明了,”孟畛将宽袖一摆,似乎要将满腹的怨气借此发泄掉,忿恨不平的说道,“他这样的人物,怎么甘心老死美人膝前?”
孟知详与孟畛论辈份有同族侄叔之别,他仅小孟畛七八岁,在族中时并没有多少交往,不过信阳受流寇之害而残破之时,他与孟畛并肩作战,利害攸关,这些年来结下深厚情议,与孟畛亦师亦友。
孟知详长叹一声:
形势很明显,淮东再获荆襄胜捷,大创尽歼给诱入荆襄之地的燕胡西线主力,将彻底逆转南北对峙格局,淮西将何去何从,必然是董原要考虑的首要问题。
在战前,燕胡嫡系骑兵加上新附汉军有五十余万的总兵力,在收附奢家及罗献成之后,总兵力达到七十余万;相比较之前,江宁诸势力,淮东与池州,荆湖,湘潭,淮西以及退入两川的曹家,总兵力加起来六十万左右,处于劣势,故而要亲密联合起来,打荆襄会战。
淮东在柴山的伏兵一出,荆襄胜负的天平就将彻底的锁定,燕胡西线总数高达四十万的兵马,少说要留在半数葬送在荆襄丘林之间——这还是对北燕来说最好的结局,北燕的兵力总数也将锐减到五十多万。
即使在兵力上南北两边相差不多,但在淮东收复荆襄之后,将能把防线彻底的稳住在淮河一线,再加上淮东水营纵横东海无敌,能对北方山东,燕蓟,两辽沿海造成严重威胁,整体形势上将由南方占据优势。
而南朝诸势力之间,荆湖军就算守住荆州,受创也不会轻,曹家在两川还要舔一阵子的伤,池州军早就失去自立的基础,淮西表面上还能拥有十数万兵,但内部问题很多,而淮东嫡系精锐将达到惊人的三十万之数,甚至还会超过,并进一步控制荆襄及南阳等地……
到时候董原愿意富贵终老,交出手里的权柄就是。崇国公哪怕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收拉人心,都不可能对一生只有大功而无大过,又没权势在手的董原下什么毒手。
董原只要交出权柄,封一个富贵公侯,想来崇国公都不会吝啬。
可惜啊,董原不甘心啊。
“董原不甘心又能如何?”孟知祥又叹一声,说道,“南北局势大定,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这才是董原的聪明之处啊,”孟畛痛心疾首的说道,“罗献成在北线有五万兵马,分散于淮山北麓诸防寨里,短时间里根本就集结不起来,罗献成在厉山直接掌握能援随州的援军不过两万。此时曹帅率四万袭随州,罗献成手里仅有两万兵马能援随州城。罗献成不援随州,曹帅打下随州城便是,罗献成援随州,只会叫曹帅吃得更饱。所以淮山北麓的随州军兵马,已经不算是什么威胁。董原便是按兵不动,都要远比这时将兵力都压往淮山北麓要好,这是明明摆摆的给陈芝虎直接从正阳穿过进入南阳盆地提供便利……”
孟知祥问道:“董原如此做,能有什么好处,不是叫崇国公在战后下定决心收拾他?再者黄祖禹,周斌已在樊城站住脚,陈芝虎就算能从正阳境内直接穿过从确山去援樊城,其步骑主力最少也要四五天时间才能赶到樊城外围,陈芝虎急行北上,又无攻城之战械,又怎么夺回樊城?”
“陈芝虎聪明一点,他应该明白大势已去,不会直接去援樊城……”孟畛说道。
“陈芝虎不去樊城,他去哪里?”孟知祥问道。
“这才是董原的厉害以及叫人痛恨之处,”孟畛咬牙切齿的说道,“董原要是与宁则臣配合,不去理会阵脚必然大乱的罗献成,立即挥师北上,与肖魁安汇合,死死的咬住屠岸,陈芝虎,崇国公在南线率淮东军主力与曹子昂率柴山兵马配合,就很可能将燕胡已进入荆襄的西线兵马全部被歼……”
孟知祥感慨一声。
奢罗投附过去,使燕胡总兵力超过七十万,西线兵马达到四十万之巨,要是能将燕胡西线进入荆襄的兵马全歼,至少能歼灭燕胡三十万兵马,至少还包括燕胡嫡系骑兵近十万,其时仅会有陈芝虎,屠岸等少数北线兵马能及时撤往河中府。
此战本可以一举重创燕胡,使燕胡总兵力下降到四十万以下。
届时凭淮东一家之力量,就足以北伐中原了。
也难怪董原有“狡兔死,走狗烹”的极端反应。
“……燕胡此时在关中的守军不足两万,还有相当一部分集中在西线防备曹家打回马枪,”孟畛继续说道,“也就是说,一旦燕胡进入荆襄的西线兵马给全歼,那崇国公率大军趁机攻陷武关,收复关中,将是顺理成章之事……”
“董原是放陈芝虎去武关?”孟知祥恍然领悟过来。
孟畛点点头,说道:“应该是此意。崇国公收复荆襄,南阳之后,但由于南阳距离河中府有五六百里远,而是豫西平原始终处于燕胡东线骑兵的威胁之下,即使陈芝虎不退守河中府,崇国公都没有办法立即派兵去收复河中府。关中则不一样,拿下武关就是商州府,两翼受秦岭,伏牛山的庇护,再进去就是渭南平原,长安府,燕胡东线的骑兵根本就没有办法在短时间里去支援关中。董原此举除了叫崇国公失去全歼荆襄敌兵,趁势收复关中的机会之外,陈芝虎先一步进据武关,将加强武关往白阳关以及丹江口的守军,将守住荆襄敌军最后一条撤出的通道,这才是董原万死也难辞其罪的地方——他这是要放汉水西岸的叶济罗荣逃走啊!他不是养寇自重,他是要养敌自重,养仇自重!”
孟畛这些年来在信阳,看着信阳在流寇及战乱的侵袭之前,城池残破,民生凋敝,数以十万计的人丁死亡——南阳十数万军民给叶济罗荣屠杀,董原此时竟然想放叶济罗荣逃去,以保淮西地位,怎么叫孟畛不恨?
孟知祥背脊也是一阵阵发寒,心道:董原好生狠毒!
唯有叫叶济罗荣保存一定实力,与陈芝虎合兵撤往关中,占据武关进攻南阳,荆襄的口子,才能叫林缚没有办法腾出手脚来收拾淮西。
这完全是为保住一己之权欲而放弃一切原则跟底线:今日之董原,还是当年守仙霞的小吏董原吗?
孟知祥这才明白,人真的是会变的。当年的董原是何等的英雄人物,今日之董原,竟成凭一己之私而要害天下的奸雄。
“叫知祥不解,刘庭州为何在军令上副署,难不成他一点都没有觉察到董原的意图?”孟知祥疑惑不解,他虽然想得没有这么透,但董原的军令下来,他还是立即看出很多疑点。
“君与民,在刘庭州心里孰轻孰重?”孟畛问道,“古之贤人有言,为社稷计,焉惜民哉?刘庭州虽说清廉持正,但终究跟我们不是一路的。”
孟知祥长叹一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比起驱逐胡虏,收复中原,在刘庭州心里更重要的是防止崇国公废帝自立,故而他这时候才彻底的选择跟董原穿同一条裤子。
孟畛气极而笑,说道:“董原闻讯集兵南下打罗献成,叫肖魁安率那些点兵马拖住陈芝虎,事后还不能说他有错——比起去咬住陈芝虎,淮西的将领也更愿意去打罗献成这头纸老虎争夺战功。将来要是因为这事,崇国公怪罪淮西,除了满肚子委屈没处说的肖魁安之外,淮西的其他将领则会更会团结在董原周围。便是肖魁安,也会由刘庭州出面安抚。此外,董原这时候将兵力压上去打罗献成,不会真打,而是要将罗献成在淮山北麓的兵马拖死——你想想看,罗献成见大势已去,他是降淮东,还是降淮西?董原啊,他是太聪明了,好处都叫他占尽了!”
孟知详忧心忡忡起来:他此时以为淮东大势已定,在获得荆襄胜捷之后,废帝自立的时机都会成熟起来,没想到董原这一搅局,竟然局势搅得如此复杂。
要是罗献成在北线的五万兵马投降董原,而叶济罗荣又在陈芝虎的接援逃去关中,整个天下大势还是叫人看不清楚啊。
董原不是要争地盘,而是要争罗献成在北线的五万降兵——董原真可能谓机关算尽啊!
孟知祥说道:“崇国公事先应对董原有所防备,怎么不直接一纸手令,强使董原去打陈芝虎?至少战后还可能拿此事削弱淮西……”
“没用的,董原铁了心要养敌自重,他又身为招讨使有擅决军政之权,枢密院的军令又岂能约束他?”孟畛摇头说道,“再者,战后太后及永兴帝等一系人马,还不是拼了命去保董原?”
孟知祥点点头,江宁那些人,才不会管南阳军民十数万给无辜屠杀这事,也不会管中原大原给打得多残破,为了保住他们岌岌可危的帝位,他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那崇国公对此一点防备都没有?”孟知祥问道。
“不知道,或许有。若有后计,也应该在宁则臣手里,我们去见宁则臣,就什么都知道了,”孟畛说道,想了一会儿,又叹气道,“宁则臣在这里水步军加起来才一万六七千人,加上我们,也就两万四五千人。即使要去正阳拦截陈芝虎,也赶不及……崇国公即使有防备董原,也只能是尽可能降低董原的危害,而无法彻底减消董原,刘庭州即将带来的恶劣影响。唉……”孟畛又痛又恨的长叹一声,又感慨的拍了拍孟知祥的肩膀,说道,“总之我们没有选择错。”
孟知祥点点头,要不是早就决定投靠崇国公,他们这回必然也将给董原胁裹着去打淮山北麓的罗献成,将来必然也将是要给崇国公清洗的对象——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二十六章后手
陈芝虎确山大营。
二十一日清晨,有些白蒙蒙的雾汽从河岸两边散开来,遮住远处的树林,林梢隐约若现。
确山大营前垒,八千步骑枕戈待发,高义披甲跨,坐在马背上,勒着缰绳,与冷子霖说道:“老高我先行一步,就在新野等着你率部过来。”
“你给我记着,屠岸听我命令则罢,不听命令则随他而去,你莫要阻他。你进入新野之后,则不得再前行一步……”
“新野守将不许进城怎办?”高义问道。
“杀!之后自有我向穆亲王解释。”陈芝虎的疤脸在清晨里雾气里,更加显得狰狞,又与冷子霖说道,“你驰回舞阳去,率部走桐柏山西麓南下,进入南阳城后,等候我进一步的军令,可知晓……”
“晓得咧。”冷子霖咧牙一笑。
陈芝虎示意高义,冷子霖先行出营,眼睛看向远处的薄雾,露出凶光。
此时驰援樊城已是不及,他率主力赶到樊城,最快也会在四天之后,赶到樊城城下,怕是连黄瓜菜都凉了。
新野在樊城,枣阳之北,他派高义率八千步骑先行,接过新野的防务,就会暂时挡住淮东军西夺淅川,武关的通道,而后他率主力进入南阳,填往武关,控制武关河下游的白阳关,丹江口,才能避免整个荆襄会战输得连内裤都不剩。
而且淮东伏兵必然会先封锁枣阳,樊城一线,以求先全歼汉水东岸的北燕兵马。到时候必然有大量的溃兵往枣阳,樊城一线涌来。高义进占新野,就能叫淮东伏兵不能完全的封锁枣阳与樊城之间近一百里宽的缺口,在新野还能收拢一些溃兵,保存更多的实力。
由于董原有意拖延,其调信阳府以及信阳府以东诸路兵马南下进击淮山北麓随州军的军令传到信阳的时间,甚至远在信阳府西北角的正阳县都要晚一些。
待孟畛,孟知祥接到军令手看出董原心怀鬼胎渡浉河到东岸来见宁则臣时,天已经濛濛发亮,已经是二十一日清晨……
孟畛与孟知祥,走进宁则臣的中军营帐,才看到宋时行,柳西林,杨释,贺宗亮,胡乔寇,葛援,王寿儿等将皆在。
宋时行为宋浮堂弟,曾为宋氏掌兵人物;宋氏归附之后,宋时行辞去将职,就任淮安府通判,宁则臣率部西进信阳,宋时行督掌粮秣。
从罗献成降燕,出兵淮山北击信阳之后,不仅信阳的耕作农事又陷入瘫痪,寿州,濠州也由于屯卒悉数补入营伍,营田垦荒之事也大受影响。
刘庭州前往黄州见过林缚,约定宁则臣率部进援淮西之事,同时约定宁则臣率部西进之后,需要从山阳运粮秣进行补给,信阳城这边的粮草也需要淮东接济——虽说从淮安府山阳过来,路途遥远,所幸有水路相通,走淮河进浉河,能将粮草直接运入信阳城与东岸营垒之间。
宋时行也是四天前刚刚督运了近十万石物资过来,此时还没能将物资完全卸下。
加上之前淮东水军在浉河上游的百余艘战船,这几天,浉河之前给大船小船挤得满满当当。
杨释,葛援为靖海第二水营的将领,杨释高位副指挥使之位;柳西林,胡乔冠与出身淮泗流民军的贺宗亮,王寿儿等人,为凤离营第一镇师制军,副制军,旅将……
此时天未大亮,帐里还烧得烛火。已入初冬时分,信阳已有几分寒意,宁则臣在战甲外穿了一身白袍,站在沙盘之前,看着孟畛,孟知祥进来,说道:“我正打算派人去请孟大人,孟兵备使过来呢……”
沙盘所示为淮西地形,信阳,寿州,濠州,泗州皆列其间,依照董原通告的军令,沙盘之上也是将淮西军诸部前进的路线标识出来。
“董原着令信阳诸寨军兵即日集结南击淮山,宁指挥使可见此事。”孟畛也不打哑迷,情势紧急,开门见山的说道。
“嗯,子夜之后,董招讨使才派人告诉这边,”宁则臣说道,“我正要派人请孟大人,孟兵备使过来,便是要商议此事。”
信城守兵名义上还是要归淮东行营辖制,故而是接令;宁则臣是奉命与淮西军联合作战,故而是董原派使通告,有一些区别。
“董原此是欲将信阳府境内兵马即刻抽空,实藏他不告人的祸心,”孟畛说道,“料想崇国公对此必有预料,孟畛一时彷徨无度,特渡河来向宁指挥使问策。”他也是紧张的看着宁则臣,就怕宁则臣说他也是措手不及,束手无策。
“董原之前也算是一代枭杰,有些名望,但他今日纵敌过境,事情泄漏出去,足以叫他清誉毁尽,”宋时行站在一旁,对董原的行为犹为不齿,冷声的说道,“董原还想横挡在淮东面前,不过是螳臂挡车罢了,实不足为虑……”
“董原确是宵小行径,”孟知祥只当宁则臣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站在一旁接过话来说道,“要是陈芝虎去援樊城,或许不为大害,怕就怕陈芝虎借势去守武关,围创汉水西岸之敌,怕是不能圆满……”
孟畛看到宁则臣与宋时行有交换眼色,恍然意识到宋时行插的这句话是在试探他们,这时倒断定林缚有针对董原的后手,而这招后手必然辛辣无比,非亲信嫡系不得先知。
孟畛装作没看出宋时行有试探之意,继续问道:“柴山伏兵,若不通盘告之董原,或再拖延三四天,或许更好……”
“天下间机谋堪与董原相提并论,屈指可数。仅告他们袭得樊城一事,他多半能猜出诸多疑点来;再者曹帅大概今天就会进袭随州;随州一打,淮山之间的罗献成必然惊动,董原看淮山之间的动静,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既然主公要我在此时将通盘计划告之于他,也是有过考虑种种可能——他要硬着头皮与淮东为敌,岂能就叫他如意了?”宁则臣打开案头上那只上锁的木箧,取出一封信函,递给孟畛,说道,“此乃主公密函,给我之时曾言孟大人必能识破董原机心,要我将密函予孟大人一起阅看……”
林缚正式的令函,无论是明文晓谕天下的告函抑或限于一定范围内人知晓的密令,都会以枢密院令的形式下发,便是对淮东军内部也是如此——孟畛听宁则臣说有密函,而非密令,心里才稍稍放松下来:果然如此。
枢密院密令,再秘密,也是要在枢密院留档备案的。
董原如今是淮西行营总管,河南招讨使,是朝廷封疆大臣,特别是在董原没有明显大错的时候,林缚自然不能直接拟枢密院令以为针对董原存有异心的后手。
密函是林缚的私令,唯亲信之人得以阅看。
孟畛心想自己过来,还是来对了,他要是不能窥破董原的异心或者因为窥破董原的异心而有所迟疑,都将被动的接受密令,而不会再资格坐下来,与宁则臣,宋时行等人一起阅看林缚的密函……
看过密函,孟畛哈哈大笑,说道:“董原机关算尽,断料不到主公早将他的机关算计在内……”
宋则臣说道,“留给孟大人就两天时间准备,可来得及?”宁则臣问道。
“将卒家小皆在信阳城里,两天时间足以。”孟畛说道。
二十一日清晨,在随州与礼山之交的骆店,雾气要比淮山北岸的信阳府大得多。
由于随州西面与枣阳,石城相接的信道已经给封死,在随州城东骆店的罗献义,此时还不知道樊城失陷的消息。
罗献义昨日午前率部出随州援礼山,入夜前行到骆店,积程七十里,不可谓不快,也颇有精兵的架式。
淮东军将卒少有雀盲者,乃是林缚坚持给将卒供应鱼肉。随州军里,便是罗献成身边的嫡系兵马,军食条件都要不及淮东军甚多。这营伍之中,十人要有二三害雀盲症,便不良于夜行。
罗献义昨日入夜后便在骆店的章家湾临时歇脚,本待今晨天亮之后才往礼山进发。
待到清晨起来大雾腾涌,罗献义心头焦急,实不知大雾何时散去才能叫大军继续前行。
“镇国将军,我等实担心礼山安危,想先行一步,也好多杀几个敌兵,请镇国将军准许。”罗文虎派到随州救援的周胜虽说性子粗野,但说起谎来也面不改色。
罗献义也是疑他,心想他也是忠心救主,便许他率随同救援的几名兵卒骑马先行,也算是先往礼山探路的远哨。
周胜率几名兵卒骑兵趟过章家河,在雾汽里沿着大道东行,约摸走出十里地,忽的从两翼雾里驰出数十骑来——周胜情急袭兵赶到,忙误会给杀,忙丢掉佩刀下马趴地大喊:“我是礼山周狗剩,曹帅爷爷派我去诱随州兵的,罗献义率援兵就在前头章家湾的河曲里……”
“曹帅给你赐名周胜,你怎趴在地上没出息起来又自称周狗剩?”
周胜抬头一看,罗文虎勒着缰绳坐在马背看他的笑话,一轱辘的爬起来,喜逐颜开的问道:“你们已经过来了,不是昨夜就应该动手的吗?”
“昨夜已到,但见罗献义在章家湾歇下,看溪河又起白雾,便没有动手,改了计划,等到后面的主力赶过来。”罗文虎示意周胜骑马随他往路南的矮坡而去。
路边的田地荒芜经年,长满着能没人头的蒿草,周胜随罗文虎走到矮坡之后,才看到路边蒿草丛里,藏的都是人马,看架式已经做出进击的准备。
周胜正想问罗文虎何时出击,就听见隐隐的鼓声传来,藏于蒿草之间的将卒闻鼓而起,甲片相簇击的声音,就仿佛有潮水一般从远处涌来——
周胜与罗文虎站在坡头之上,白雾蒙蒙还没有散去,隐隐约约的只能看到一两百丈远,但这一两百丈之间人头攒动,诸多将卒身上的甲片以及手里兵刃闪耀着寒芒,就仿佛潮水的粼光,看了叫人醉心。
这一刻,周胜想着:就应该跟着他们一起并肩作战。
罗文虎看大军在晨雾里进击的情形,也是醉心,心想:身为将帅,当率如此精锐甲卒驰骋战场才能叫人生畅快。
礼山城由王相率一部淮东军接管,罗文虎率三千守军暂时编入唐复观所部,一起随军西进。
很可惜,再怎么绝情,前头章家湾的兵马跟他们都曾有同袍之情。投靠淮东求得新生,但也不忍心纵马践踏昔时的袍泽——好在曹子昂也没有强迫他们当先驱进袭罗献义。
过了多久,就听得前方白雾里杀声大作,似近又远,似远又近。
过了许久,过了一炷香稍多一些的时间,厮杀声就有西移的迹象,罗文虎与周胜面面相觑:罗献义这就挡不住要往随州败退了?罗献义好歹手里有五千兵马啊。
这时候有数骑驰来,为首的是曹子昂身边的亲卫曹鹏,勒马听在罗文虎之前,下马说道:“曹帅命你率部立时做好准备,雾散之后就随刘振之赶往平林埠……”
“啊,”罗文虎愣了愣,问道,“不是计划好伏击过罗献义,我率部随唐复观将军直接去打枣阳的吗?怎么突然改变了计划……”
“淮山北凌晨有信骑驰入礼山,董原有意纵陈芝虎南下。曹帅与周将军以为直接到枣阳设立封锁线太单薄,拦不住太多的溃兵,遂临时改变计划,由刘振之将军率部到平林埠设伏……”曹鹏说道,“曹帅要我告诉你们,第一批北逃的敌军,极可能是孟安蝉所率的骑兵,你们要做好抵抗敌兵冲击的准备!在路上,刘振之将军分一些盾车,床弩给你们。”
平林埠在枣阳南面五六十里处,位于大洪山与汉水之间,敌兵要从大洪山西麓北逃,平林埠是必经之地,只是那里没有坚固城池可以依赖,步营要在开阔的野地里拦截北逃敌骑。
罗文虎有些疑惑:既然董原有意纵陈芝虎南下,他们不是更应该赶去樊城汇合,防备陈芝虎打樊城吗?当然了,他刚刚降附淮东,淮东军许多内情都不是清楚,心里虽有疑问,也守紧口不多问,接过曹鹏给他的军令,便派周胜率着几人与找刘振之制军联络,他先去坡后临时率部西行……
从这里赶去平林埠,有二百七八十里,他们不能跟淮东军嫡系精锐比脚程,要不是落得太远,只能抓紧每一刻时间赶路。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二十七章俘兵
二十一日,清晨。
罗文虎这边埋灶烧饭,作拔营前的最后准备,周胜赶回来汇合,还带来刘振之派来的联络官。
在看到穿越淮山,潜入荆襄腹地的柴山兵马全貌之后,礼山守军的将领几乎都选择跟罗文虎投附淮东,仅有少数几人给清理出去。
普通守兵接连吃上两顿麦饼跟咸肉脯野菜汤,听说这样的美食在淮东军里寻常有,而且积功,受伤,战场家小都有抚恤,能得田地,腰杆子顿时比守礼山城时挺得笔直。即使要立时随军西进参战,也没有几人退缩。
礼山守军暂时编为一旅,以罗文虎为旅将,曹子昂派亲卫曹鹏给罗文虎作指挥参军,带了几名军令官过来督管军纪,补发了一些弓弩,兵甲,就上路西进参战。
曹子昂原本将罗文虎调给唐复观辖制,此时又临时调整,调给刘振之。
刘振之辖制六个旅,但有两个旅的精锐,给曹子昂,周同抽下来作预备队,此时在章家湾以南十里外长沟的四个旅,加上罗文虎所部,就是五个旅的兵马,将赶赴平林埠一线拦截敌军。
要想快速的从随州县南境绕过,五旅兵马就要齐头并进走野地。相对来说,留给罗文虎所走的道路还是最好的。
周胜赶过来,除了刘振之派来的联络官外,还有三十匹骡马大车。
四轮骡马大车,车轴及轮毂,都是精铁铸成,每车只装载不到三分之一的补给,即使没有现成的道路,也能随步营走野地行军。每辆车后,还额外拖着一架床弩。
对出身随州军的罗文虎等人来说,见过床弩,也都知道床弩是好东西,精贵得很。随州军里,非罗献成的嫡系兵马,不得配套这种重弩。
罗文虎率去守礼山的这些个杂兵,三千兵马凑不起一百副铠甲,不要说战马了,便是骡马也凑不起一百匹来。虽然罗文虎在礼山也勤于训练,但兵甲战械跟不上,战力就很提高。
在礼山受编后,曹子昂,周同当即补给罗文虎三百套铠甲,三百张步弓,三百匹骡马。
铠甲以及步弓对增加营伍战力的作用自不用说,步营在野地的通行能力,跟配套骡马数量更有直接的关系。
没有足够的骡马,补给要分摊到每个兵卒手里。多承担七八斤的重量,走一两里不会有什么感觉,持续走上两天,就会觉得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行军时,伤员以及以些沉重的大甲,都可以给骡马驼负,才不会影响行军速度。
罗文虎没想到这次赶去平林埠阻敌,又给补入三十架床弩。
罗文虎以往所见的床弩,通体都是木制,曹子昂这趟额外拔给他的三十架床架,基架都是铸铁,小轮与骡马大车一样,也都是精铁铸造——骡马大车除了额外装有罗文虎所部七日所需补给外,还有一些木箱子,随行过来的匠师说这是到战场之后才组装的蝎子弩跟盾车。
淮东有三宝,蝎子弩,盾车加火油罐……
刘振之不会叫罗文虎所部在开阔地形结阵以阻敌骑,故而没有给他能在阵中部署的蝎子弩,而火油罐在接战时使用需要对将卒进行训练,盾车使用倒是简易一些。所以刘振之在床弩之外,额外给些进入战场之后再组装的盾车配件以及一些随军匠工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