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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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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兵之下,淮东,淮西又重兵从南北夹击,如今罗献成也无故叫叶济罗荣派人刺死,叫他们想突破去南阳也不可能,王仙儿实不知道哪里还有退路?

投降迄命吗?

王仙儿惨然一笑。

“淮西陈景荣就在厉山,”尹相商压着声音又说道,“对王将军甚是欣赏,欲荐王将军在淮西为将……”

“……”王仙儿愕然的盯住尹相商,猝然间消化不了这么多朝他扑面而来的震惊消息,他未与陈景荣谋过面,但也知道陈景荣在淮西的地位仅在三五人之下。

董原亲率淮西精锐就在在百里外的光山县,王仙儿怎么会想到董原竟然早就派手下最重要的谋士潜来厉山,更没想到随州的行军左司马尹相商早就给淮西收买,要是尹相商也像王相那般有独治一县的机会,岂不知淮西也会早就有一支伏兵潜入荆襄腹地?

王仙儿倒也顾不上追问尹相商早就叛投淮西之事,若能投淮西还保得住手下五六千兵马,不失最好的选择。事实他与钟嵘从孝昌北逃,考虑到逃去南阳的机会渺茫,也考虑过去投淮西的可能,当时他担心罗献成未必愿降淮西,没想到这一刻罗献成叫叶济罗荣派人刺杀,淮西谋臣陈景荣更潜在厉山——王仙儿按住心里的震惊,随尹相商走到角落里去与陈景荣密商。

旁人都没有从惊慌里恢复过来,围在走廊前给扈兵挡住,看着大厅里的情况,哪里会注意到王仙儿,尹相商以及陈景荣三人在密院角落里相会?

叫人将佟尔丹捆得结实,善用铁锏的罗建,狠命的在佟尔丹身上抽打,怒问道:“我等对北燕忠心耿耿,叶济罗荣那小儿为何派你来刺杀罗王?”佟尔丹筋骨再健,给铁锏狠抽了两下,也皮飞肉绽。

厉山另一员领兵大将霍桐,拉住罗建,说道:“或许佟尔丹此举非穆亲王本意,你想想看,穆亲王派人将罗王刺死,对他有什么好处?你留住他的性命,将人杀死,便什么话都问不出来的!再说你便是将他杀了,也不能叫罗王起死回生,还是先说说以后再什么办的好!”

钟嵘阴狠的盯着一声不吭的佟尔丹,他恨不得将佟尔丹生嚼下去,但同时百思不得其解,叶济罗荣怎么会在这时派佟尔丹来刺杀罗献成?想不透这点还就罢了,霍桐说的话正是在点子上:罗献成已经倒在血泊里,这厉山以及淮山北麓的六万多兵马,要立谁为主?

罗献成两个成年的长子已死,有幼子跟罗献成的族弟罗献义一起给困在随州城里生死不知,在厉山没有一人能顺理成章的叫大家推举为共主——钟嵘看向罗建,霍桐,淮山北麓的领兵将领离得还远,在厉山的领兵大将就他,罗建,霍桐还有王仙儿,霍桐主动提起以后怎么打算,难保他就没有动心思——想到这里,钟嵘霍然想起王仙儿还在外面院子里,转回头看,没想到王仙儿的身影,心里奇怪:王仙儿去了哪里?

要不是南线溃败,钟嵘是随州军当然的第一大将,麾下辖制除罗献成本部之外最多,也最精锐的兵马,但南线大溃,给调去黄陂的兵马自然给淮东军围歼,而他仓促从铁门山,孝昌北逃,仅有那些个兵马也有大半在半途逃散,最后能随他逃到厉山的嫡系精锐,就四千人稍多一些,人数甚至比不上王仙儿残部,更不要说与罗建,霍桐相比。

钟嵘虽不善权谋,但也不是笨蛋,罗建脾气暴躁想要将佟尔丹立时杖毙,替罗献成报仇雪恨;霍桐挡住罗建,与其说是替叶济罗荣开解,不如说他是不想将北燕那边的路彻底堵绝——霍桐并不关心罗献成叫叶济罗荣派人刺死,他更关心他自己的退路。

“怎么办才好?”罗建叫霍桐抓住不能杖杀佟尔丹,暴跳如雷的说道,“罗王都叫叶济罗荣派人刺死了,随州也失陷了,北面淮西八九万兵马盯着,南边淮东怕有二十万兵马要进来,你说还能怎么办?大家散伙得了,我带着兄弟们进淮山,就不信没有喘息的机会!”

“你这是什么话?”钟嵘厉声道,“这时候提散伙,叫淮东二十万兵马进荆襄,你以为淮山能容你躲藏多久?这几年来,淮东,淮西一直在搞联寨具保,淮山的情形早就不比前些年,叫你能带人躲进去休养生息!”

联寨具体就是将淮山深处的山民迁出来,将小寨并大寨,大寨练寨兵,与外围城池的驻兵联合封山防寇。不要说像以往将三五万人藏在淮山之中打游击,如今便是藏个三五千人都难。

钟嵘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没看到王仙儿的身影,心里抱怨:都火烧眉毛了,王仙儿跑哪里去了?这时候要商议事情,轮不到那些文吏插嘴,但手下有五千多人马的王仙儿不能不参与。

钟嵘正要派人去找王仙儿时,王仙儿排开扈兵,带着尹相商与另一个陌生人走进来。

钟嵘,罗建,霍桐都皱起眉头,厉山之事即使要找文吏商议,也轮不到尹相商,还在随尹相商,王仙儿进来的另一人看着面生,这当儿怎么能容面生人走进大堂?罗建性子直,皱起眉头就质问王仙儿:“王护军,罗王遇刺,你跑哪里去了?”

“仙儿有要事与三位相商,能不能先将兵卒叫到门槛外面去?”王仙儿说道。

“你这是玩哪一出?”罗建按住腰间佩刀,警惕的盯着王仙儿。

刚才就是佟尔丹以密议为名诱罗献成进密室行刺得手,叫在室外的扈卫一时救援不及,王仙儿这时这么说,怎能叫罗建不起疑心?

“淮西陈景荣奉枢密副使,河南招讨使,淮西行营总管董原董大人,前面奉会罗王,未曾料到会遇此惨事!”陈景荣倒不惧其他,施施然向罗建,霍桐,钟嵘三人行礼。

陈景荣自承身份,罗建,霍桐,钟嵘都叫给蝎子咬到一般吓了一跳!也是,淮西如此重要的人物在罗献成遇刺之后,蓦然站在他们的眼前,怎能叫他们不吃一惊。

陈景荣摊手以示身上没有兵刃,问道:“能否暂将兵卒遣出议事?”

罗建,霍桐,钟嵘三人又惊又疑,但尹相商与陈景荣都是文弱书生,又没有兵器在身,也不怕他们行刺,罗建挥手叫手下扈兵先退到走廊外的台阶之下。

扈兵要将佟尔丹也先拖下去,陈景荣阻拦道:“我有几句话想问佟将军!”

罗建迟疑不定,霍桐与钟嵘点点头,便叫扈兵将满身是血的佟尔丹暂时留在里间。

陈景荣将佟尔丹搀起来,说道:“淮西陈景荣向佟将军请教,穆亲王为何派你刺杀罗王?”

佟尔丹挣扎着站起来,看着陈景荣,哈哈一笑,说道:“总算有个明白人站起来了!”转脸看向钟嵘,罗建,霍桐,王仙儿,问道,“请问你们,要是罗献成不死,你们当如何处之?”

钟嵘,罗建,霍桐,王仙儿诸人一时怔住,不明白佟尔丹为何突然这么狂妄起来?陈景荣吓了一跳,失声问道:“穆亲王的本意就是要随州军降淮西吗?”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四十三章乐极生悲

大厅之内,罗献成倒毙血泊之中,扈兵都退出走廊外,其他将吏都给挡在院子里,此时天色已暗,院子内外因惊乱只有两盏灯还亮着,细雨夹风不停,院子里即看不清大屋深处的情形,也听不见屋内的交谈——陈景荣失声之问,只落入钟嵘,霍桐,罗建,王仙儿,尹相离以及成为阶下之囚的佟尔丹耳中……

佟尔丹哈哈一笑,嘴角还是往外渗血,相貌看上去狰狞可怖,说道:“没想到陈先生真是聪明人,穆亲王本意正是如此!”

任是钟嵘,霍桐,罗建等人这辈子也经历过腥风血雨,这时候也是一时间给吓住,叶济罗荣派佟尔丹来刺杀罗献成,就是要他们投降淮西吗?

怎么可能?

仔细想想,退路已断,无论是降淮东,还是降淮西,最大的障碍不就是罗献成本人吗?罗献成曾自立称王,又附北燕得赐襄阳王,他无论是降淮东还是淮西,最多苟活性命而已——对于曾经手掌数十万兵马的枭雄,苟活性命,大概是他最不愿意做的选择吧。

所以才会有将吏劝降,给罗献成暴怒刺毙的事情发生,叫其他将吏都不敢言投降事,怕无故激怒罗献成的神经惹来杀身之祸。但是投降的念头,并不是没有在众人的心头盘旋过!

钟嵘,霍桐,罗建,王仙儿面面相觑,虽说摆在面前投降不失一个选择,但他们不相信叶济罗荣会好心到帮他们投降淮西!

“胡说八道!”罗建一拳朝佟尔丹砸去,他与罗献成同族,既然给罗献成挑选出来统领最为精锐的亲卫军,除了他本人勇武善战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对罗献成的忠心要比钟嵘,霍桐,王仙儿等将可靠,他不反对投降淮西,但对刺死罗献成的佟尔丹,恨不得当场用铁锏杖毙,怒斥道,“罗王不死,不降,我们在厉山还有六万兵马,哪怕是团缩在厉山,也能对进入荆襄腹地的淮东军主力有所牵制;罗王叫你这狗贼刺死,无论我们是降是溃,难道对你们北逃有半分好处?”

佟尔丹给罗建一拳打得踉跄欲倒,勉强依着柱子没有摔倒,喘着粗气,看向陈景荣,说道:“这个要问陈先生了,淮西二十日将信阳以及信阳以东的兵马悉数压到淮山北麓,可以有意纵容汝州王援南阳?”

罗建还在震怒之下,对罗献成之死感伤不多的钟嵘望了霍桐一眼:他们的谋略虽然远比不上奢文庄,胡宗国等一流的智者,比陈景荣这等谋士也有所不如,反应相对迟钝,但他们这些年来腥风血雨,见识也非常人能及……

他们虽然在厉山有六万兵马,但已成惊弓之鸟,更何况董原已经率八九万兵马从北面扑过来,实际使得他们对进入荆襄腹地的淮东军主力牵制作用十分有限。

倘若如佟尔丹所言,陈芝虎去南阳是淮西有意纵容,但淮西对淮东就心存不轨,想必淮东对此事也应该心知肚明,一旦他们率厉山兵马都降淮西,就意味着淮西除了多五六万兵马之外,还将控制从淮山北脉进入荆襄腹地的通道——淮西董原的野心,才是对进入荆襄腹地的淮东军主力最大的牵制,才真正有助于北燕在汉水西岸的兵马北撤。

这样一来,叶济罗荣派佟尔丹刺杀罗献成也就能得到解释。

陈景荣一脸惊谔:虽说可以如此理解叶济罗荣派佟尔丹来刺杀罗献成之事,但淮东在柴山的伏兵尽出,袭得随州,樊城,又打得鄂东兵马大溃,汉水西岸的北燕将臣不应该陷入惶然不知所措之中吗?竟然能干脆利落的出此良谋?算着时间,佟尔丹应该二十二日就从荆州出发了。

究竟是谁向叶济罗荣献计派人来刺杀罗献成?是闽王奢文庄吗?奢文庄二十二日就从黄陂逃出了吗,怎么可能?此计不是奢文庄所献,又是何人?

陈景荣自诩智谋过人,但这时也深叹不如。

形势到这里,陈景荣看向钟嵘,霍桐,罗建,王仙儿,说道:“河南招讨使董原董大人,也早闻钟将军,霍将军,罗将军,王将军的大名,常叹各为其主,不能相酬,今天罗王不幸逝世,陈某抖胆请四位将军为淮西效力!”

陈景荣这话无疑是证实了佟尔丹的话:董原确实是有意放陈芝虎入南阳,不然的话,陈芝虎拖延着不能先一步进入南阳盆地,叫新野,淅川等城给淮东的柴山兵马抢先占去,北燕在汉水西岸的兵马北撤归路就将彻底给截断……

当所有事情的真面目展露在钟嵘等人面前,才叫他们真正认识什么是血腥权谋,在董原等人的谋算面前,他们之前杀人越货,占山为王,还是不够看。

真所谓“盗钩者诛,盗国者侯”。

钟嵘看向罗建,霍桐,右手情不自禁的握住腰间的佩刀:王仙儿带着陈景荣进来,王仙儿投淮西的态度应该明确,而他当初就极力主张弃淮东,容陈韩三,投北燕,甚至与王相闹得誓不两立,想必淮东也欲除他而后快,眼下只能去投淮西,但罗建,霍桐会做什么选择?

霍桐注意到钟嵘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以及他身上透出来的淡淡杀气,钟嵘要是想降淮东,就不会与王仙儿从南线北逃,他自问凭个人武勇不是钟嵘的对手,何况王仙儿消失过一阵子再进去,谁晓得他有没有另外调兵来,心里一叹:无论是投淮东还是投淮西,各有优劣,淮东得荆襄之捷,势力将膨胀到极致,淮西怕是难与之匹敌,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投淮东,多半会立时给解去兵权,最多苟活性命罢了。淮西虽弱,但正因为淮西的弱,才可能重视他们这些降将……

当然,除去这些有的没的,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不容忽视:

在厉山及淮山北麓外围,淮东在随州以及信阳只有不到两万五千兵马,特别是在信阳的凤离军一部还给淮西兵马缠裹在中心(霍桐又不是清楚信阳孟家早就暗附淮东的事情);而淮西在董原的亲自率领之下,从二十一日就有总数超过七万的兵马直扑淮山北脉而来;董原更亲自精锐三万有余从二十二日起就进驻光山县南境,离厉山不足九十里。

他们要是降淮西,淮东暂时还奈何不了他们;他们要是降淮东,董原很可能不会给他们投降的机会,就直接带兵从光山县南进,打厉山,他们也不会有从淮山北麓将另三万守寨兵马收拢回来的机会!

霍桐这时候才想明白过来:董原从二十日起将信阳以及信阳以东的兵马悉数南调,除了给汝州王陈芝虎让路之外,就是要贴身缠住他们在厉山,在淮山北麓的兵马,不给他们选择降淮东的机会……

至少在表面上,淮东与淮西都是大越之臣,董原是大越的枢密副使,河南招讨使及淮西行营总管,这时也是奉旨进剿淮山,自然有受降随州军的权力。而他们降了淮西,在淮西为将,以后也就都是大越的将臣,要是以后淮东与淮西反目成仇,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眼下只能顾得上眼前了。

想透这些,霍桐朝陈景荣行礼,说道:“承蒙淮西不弃,霍桐愿为淮西效命!”

“投淮西是投,投淮东是投,但这狗贼绝不对留!”罗建抽出铁锏就要朝佟尔丹砸打去。

“慢着,”钟嵘一把将罗建的右手抓住,喝道,“既然大家一起投淮西,佟尔丹就应该交给淮西处置!”

王仙儿,霍桐都晓得就此放了佟尔丹,很难对下面的将吏交待,但佟尔丹刺死罗献成,是帮他们扫清投降淮西的碍障,他们这时就杀死佟尔丹,岂不是绝了与北燕的恩情跟退路?再者,北燕与淮西在诸多事上有这么多的默契,淮西就未必想杀了佟尔丹。

霍桐,王仙儿以及尹相商都看向陈景荣,见陈景荣都使眼色要留下佟尔丹的性命,都劝罗建:“已将两名刺客当场击毙,总要留个活口,交给淮西处置……”

佟尔丹过来充当死士,本做好行刺得手或失手都会给激怒的随州军将杀死的准备,没想到胡宗国说他此行有惊无险的话真是应验了。

陈景荣没想到此行会因为佟尔丹的横空出现变得如此顺利,罗献成已死,钟嵘,罗建,霍桐,王仙儿整部投降,就能立时转变为淮西的战力,至少在眼前看来,要远比得四五万溃兵强得多,也更能消弱淮东战后对淮西的威胁,也将彻底压制淮西内部不同的声音。

更重要的,叶济罗荣派人刺杀罗献成,使随州军投淮西,坐大淮西,有与淮西联和之意。

淮东是强,地盘也多,但淮西三十万兵马在东线要防备在山东的叶济多镝,西线要防备退入关中的北燕西线兵马,甚至连退入两川的曹家也会对淮东会出防备之心,短时间之内,淮东对兵力陡然增强到十六七万的淮西能有什么威胁?

淮东再强,还能应对淮西与北燕以及曹家联手?还不是一样要对淮西,曹家继续隐忍?

所以佟尔丹这人一定不能杀。

当然,淮西也不会放了佟尔丹,要放佟尔丹应该由朝廷那些主张议和的大臣来放。

淮西在寿州,濠州,泗州的民生已经得到极大的恢复,仅屯卒营田就高达一百五十万亩,至少军粮基本能自给自足——也正是如此,才越发觉得人力的重要。

淮西最初靠五万屯卒营田垦种,后吸纳流民进入营垦体系,学淮东使寿州,濠州境内的耕作在短短三年时间里迅速恢复过来,但从南阳战事之后,董原不得不抽调五万屯卒编入营伍,营田在秋后就因劳动力的缺乏而大幅减产。

不要得到整部随州军的归附,哪怕是为了五六万青壮劳动力及其背后的家小,都值得淮西争一争。

五六万青壮劳动力,就意味着能再多垦一百万亩的屯田。

此时淮西周围不缺地,不缺田,就缺人,就缺青壮劳动力。

只要北燕提出议和,在朝廷的帝室官臣必然会大力拥护,淮西则可以趁势能得到更多休养生息的时间,将来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呢!

想到这里,陈景荣都忍不住要哈哈大笑,越发敬佩主公董原的英明决断,竟然抓住稍纵即失的机会,给淮西赢得一条前程无限的路来……

陈景荣与钟嵘,王仙儿,霍桐,罗建议定投降事,即派人将其他将吏,特别有可能倾向淮东的那些将吏控制住,严格控制罗献成遇刺身亡的消息走漏出去,以罗献成的名令密令淮山北麓的诸寨守将来厉山,同时推举钟嵘为厉山守将,暂代诸将节制厉山的三万兵马,王仙儿,霍桐,罗建则随陈景荣押着佟尔丹赶去光山见董原,表示投顺之意,请董原从光山出兵,立即进入厉山,控制淮山北脉。

淮山之中,细雨不休,道狭路险,陈景荣也只能跟着罗建,王仙儿,霍桐他们一起骑马北行,在路上颠簸了半夜,佟尔丹给捆在马背上,于二十五日午前进入董原在光山县南境的大营。

说降随州军六万兵马,陈景荣也是额外的扬眉吐气,心想古今谋臣,有他这般功绩者也是屈指可数——想到会由此笔在青史留名,想到从此之后在淮西,可以将刘庭州,丁知儒压在身上,怎么叫陈景荣不极力克制着才不会失禁似的开杯大笑?

陈景荣将罗建,王仙儿,霍桐三人及佟尔丹安置在前垒营帐,他大步流星去董原大帐去见董原,掀开大帘进去。

看到董原与刘庭州及诸将都在,陈景荣哈哈大笑:“董帅,大喜啊,大喜啊!景荣要跟董帅禀报大喜啊!”

“无故喧哗大帐,陈景荣你视我军纪何在!”董原铁青着脸呵斥未通报就闯进来大声报喜的陈景荣。

给董原迎头怒斥,陈景荣就给打了一记闷棍,愣在那里:董原派他潜去厉山说服,他此时赶来光山报喜,难道董原猜不到厉山随州军皆降?比起厉山六万随州军皆降的大喜,他闯大帐的小过失又算个屁?

“景荣,你坐下。”刘庭州也脸色铁青的叫陈景荣坐下,但脾气比董原好一些,待陈景荣坐下,才告诉他,“孟畛,孟知祥早投了淮东,昨夜率信阳守军随宁则臣离开信阳了……”

“啊!”陈景荣乍听这消息,就仿佛给雷击了一下,乍跳起来,就仿佛椅子是布满毒牙的钉板,咬得他浑身直打颤,一个踉跄没有站住,翻倒在地……

孟家与寿州心有不合,陈景荣与董原也早就明白,但想到信阳还是淮西治下,他们之前并不认为孟家有可能干脆利落的彻底倒向淮东,更多的可能是骑墙观望。

即使孟家投向淮东也不重要,毕竟在总兵力近九千人的信阳城守军里,有不少将领是董原安插进去的亲信——要命的是,宁则臣带着凤离军第一镇师胁裹信阳守军昨夜突然离开信阳,而董原安插在信阳守军里的亲信甚至没能向这边通风报信,可以说宁则臣率凤离军与孟家胁裹信阳守军离开信阳是淮东早就周密谋算好的事情!

说不定董原安插在信阳守军里的亲信将领已经给清洗,那可是整整两万五千人,披甲精锐占了六成的强悍兵力啊,就这样突然离开了信阳!

陈景荣翻倒在地,手撑地,脑子里闪过一个地名,差一口血喷出去:“林缚此儿好狠毒!”见董原与刘庭州脸色铁青,想来他们是早就明白了淮东的毒计,手足颤抖着问,“还来得及吗?”

刘庭州欲哭无泪,摇头说道:“淮东以输粮西进为名,二十日就在信阳备下足以装下三万兵马的船只。我们才得到消息,已经耽搁了一夜;要是淮东再在北面的驿站下暗手,我们派快马传讯都未必有他们行军快……”

陈景荣从心里感到刺骨的寒意,只觉力气在这瞬间给抽空:怎么也没有想到,随州军在淮山北脉的六万兵马竟然是淮东有意放出的饵,等着他们咬饵上钩。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四十四章后手谋淮西

一直到二十五日,淮东军南线主力,都主要集中黄陂与石城之间,围歼大洪山南麓的十万溃兵。

林缚将行辕移往黄陂残破,包括预备兵马陈渍所部,也都主要前进到黄陂以北,做好向石城进发的准备,原照湖山大营则成了在黄陂东面最大的战俘营。

奢文庄,温成蕴还关押在照湖山大营,林缚希望一切都能慢慢的导入他所希望的正轨,奢,温二人作为从浙闽战事以来,南越最主要的两名战犯,林缚就算答应赐他们鸩酒以保全尸,不凌辱他们,也不会不明不白的将他们秘密,处死,便是鸩杀也要先定其罪。

随军检校拿着三日来才拟定的罪状叫奢文庄,温成蕴签押认罪,奢文庄也不看罪状,提笔就写:他这些年所做之事,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罪状里没有提夷族之事,他还能有更多的奢求?

待随军检讨拿着认签的罪状离开,奢文庄整理衣裳,等候淮东军卒送鸩酒过来,这时候夕阳从窗外射进来,落在粗木打制的长桌上,在光柱里飞尘舞动。桌上也积满灰尘。

奢文庄对温成蕴说道:“林缚欲北伐,必先拔淮西——实在想知道林缚的下一手棋啊!看不到这一手棋,就这样死去,有些遗憾啊!”奢文庄嘴里这么说着,手指在积满灰尘的桌上情不自禁的写下“欲北伐,先拔淮西”七个字。

奢文庄给胡宗国遗书以献遗计之事,温成蕴是知道的,见奢文庄丝毫不畏即将送来的鸩酒,只是关心林缚的应手棋——温成蕴此时又想哭又想笑,心里化作一片悲凉!都不知道文庄公这辈子是为酬争雄天下的壮志,还是单纯的使世人知道他权谋,但这一刻就将成空。

这时候门吱哑响了一声,从门缝里看着有人走到门前,温成蕴心里一紧,知道送鸩酒的人来了,抬头看去,却是宋浮端漆盘进来。

换作初俘来照湖山,看到宋浮,温成蕴说不定说扑上去咬他两口,这时候看到宋浮亲自来鸩杀他们,只是撇过脸去;奢文庄平静的看着宋浮,连他手里漆盖所盛的铜壶看也不看,说道:“临刑前,能见故人一面,了却一桩遗憾……”

“知文庄公心里无恨,宋浮也心安一些。”宋浮说道。

“何恨哉?”奢文庄一笑,执壶倒了两杯酒,看着琥珀色的澄清酒液,递了一杯给温成蕴。

宋浮看到桌上写有“欲北伐先拔淮西”七字,知道奢文庄心里还没有想透这节,淡淡的说道:“欲拔淮西,先得寿州!”算是对奢文庄的回应,以解他临死之前的困惑。

“……”奢文庄将酒壶停在嘴边,“哦”然应了一声,说了一句,“不冤啊!”便抑头将毒酒饮下。温成蕴反应慢些,但随即也想明白了,原来荆襄一战淮东早就将淮西与北燕都谋算在内啊,看着文庄公已将毒酒饮下,赶紧抑头喝下毒酒,追随而去。

宋浮站在室内,想起往昔种种,泪流沾襟,示意军卒扶住奢文庄,温成蕴的身子,让他们死得体面一些。

飞骑入营,踏得地微微震动,岳冷秋抬头望去,飞骑是直奔林缚行辕大帐而去。

除了八百里加急信骑,谁踏马驰近林缚的行辕大帐必会先给宿卫以刺客击毙。只是这几天从枣阳,樊城传来的信报,都不用八百里加急,岳冷秋奇怪,还有什么军情如此紧急,直驰林缚行辕大帐。

岳冷秋手里正好有事要找林缚商议,便往林缚的行辕大帐走去,也想知道到底有什么紧急军情传来。

由于敌兵在鄂东南线的兵马皆溃,完全失去抵抗力,此时林缚以枢密使掌握整个战局,特别是直接掌握鄂东的战局,是丝毫没有问题的。

岳冷秋自然要移来黄陂与林缚汇合,使南线淮东军与池州军的指挥调动并于一处,而不是他留在蕲春,使南线依旧看上去有两个指挥中心……就像林缚心里对这个没有意见,但特别是邓愈,岳峙都率部北进之后,岳冷秋还留在蕲春指挥池州军,军情的传递就要在三四地之间周旋,十分影响效率。

岳冷秋走进大帐,看到左承幕也在这里,点点头,问道:“八百里加急飞骑入营,有什么紧急军情?”

“厉山秘探传报,”林缚从埋案桌前抬起头来,请岳冷秋坐下说话,将从随州传来的加急信报递给岳冷秋,说道,“叶济罗荣派使刺杀罗献成,董原遣陈景荣潜入厉山,收降了随州军几个降将……真是不错的计策啊。”

不管怎么说,岳冷秋都是枢密副使的身份。

“啊!”岳冷秋吓了一跳,说道,“好狠的计策,难不成淮西早与胡虏暗中媾和?”

叶济罗荣派人刺杀罗献成,最能叫罗献成没有防备,而罗献成死后,淮西得利最大,叫淮西直接招降钟嵘,王仙儿等敌将,董原在淮山北脉骤然再得六万整部兵马,淮东明面上还不能拿董原怎么样?

倘若董原野心真大一些,再放肆一些,先灭了在信阳的凤离军,怎么办?

想到这里,岳冷秋背脊寒意直冒,不小心整个荆襄会战说不定会变盘,忙说道:“当务之急,应当调兵东返,北击厉山之敌,对招降之事不予认同!宁可放叶济罗荣北逃,也断不能叫董原坐大!断不能叫董原有与胡虏勾结的机会!我立即手书一封,叫人给涡阳陶春送去,揭董原之谋。”

林缚看了岳冷秋一眼,见他神色诚挚,不似有伪。岳冷秋不知内情,就摆在明面上的局势,他此时的建议最是合适,而陶春此时虽给董原削弱,但手下三万兵马,应该还有半数能叫他直接掌握着。

岳冷秋出面拉拢陶春,应能比别人更有说服力。

左承幕心里一叹,心想岳冷秋也终是明白董原玩的不过是权谋,实成不了大势,也劝林缚道:“欲北伐,必先拔淮西!”他与岳冷秋的建议一样,宁可放过叶济罗荣,也不能叫董原有坐大的可能。

这不是仅仅是厉山五六万降兵的问题,还涉及到对淮山北脉的控制权。

一旦叫董原控制淮山北脉,他就可以南出淮山,兵锋直接襄樊,随州,而燕胡甚至可以占据南阳盆地不退,与淮西东西呼应。淮东从襄樊到随州都要部署重兵防御,压力将极大。

反过来,淮东军将淮山北脉控制在手里,从随州对信阳,从庐州对寿州都将保持战略上的优势。董原就必然要老实得多,不敢明目张胆的跟燕胡勾结。

没有董原的策应,就算叶济罗荣将西岸的兵马都带出去,也没有能力再守南阳——燕胡要守南阳,面临淮东的重兵,少于十万兵力则守不住;而十万重兵屯于南阳与淮东长期对峙,补给线对燕胡来说则太长了。

在董原有可能与燕胡暗中媾和之际,争夺对淮山北脉的控制,要优先于追歼燕胡在汉水西岸的兵马。再说董原野心勃勃,一旦叫钟嵘等降将投顺成为事实,他的手里兵马增至十七八万,从淮山北脉进窥荆襄腹地,也将使淮东军没有可能全力去追歼燕胡在汉水西岸的兵马。

即使放过叶济罗荣北逃,不过天下大势已尽在淮东之手,在北伐之前,先将淮西势力扫清,才是正招。

“欲北伐,必先除淮西,”林缚站起来,哈哈一笑,说道:“岳相,左相所言,真是良策啊!”

高宗庭在旁笑道:“董原急着扑上去抢食,却忘了要将自己的屁股保护好;岳相,左相莫要太担心……”

董原与燕胡暗中媾和,林缚与高宗庭应该是最震怒的人,但见林缚与高宗庭神色镇定,甚至还有看着董原入彀后的欣喜——岳冷秋恍然明白过来,说道:“原来枢密使早有后手,敢问何策?”

左承幕也是叫罗献成遇刺身死,随州军将皆降淮西的消息吓住,没想到林缚藏有后手。

林缚走到长案之后,拿起炭笔,指着悬挂在北面墙壁上的地图,说道:“董原为了使随州在厉山以及淮山北麓的敌兵没有投降淮东的可能,他将淮西在平昌关,罗山,潢川以及东到寿州南的兵马,悉数南调,集中到光山以西。此时在肖魁安在正阳有万余兵马,远在淮西最西,陶春在涡阳有三万兵,在淮河以北;董原任命丁知儒为寿州留守,实际其在寿州,濠州以及泗州的驻兵已不足一万,而分散于诸城。这一万兵马犹重于泗州,看来董原还是有意防淮东在徐泗之兵无故进入泗州——其在硖石山大营的守军不足两千;其在寿州城的守军还不足两千。既然董原不晓得守寿州的重要性,我已给宁凤军指挥宁则臣下了一道枢密院令,着他率部接管寿州防务!”

林缚在信阳城与寿州之间画了一道长线,仿佛一道闪电,刺目的浮现在地图上!

岳冷秋背脊升起更寒的凉意,虽说他心里已经没有跟林缚相争之意,乍知林缚对董原的后手,心里也直叫好毒!

以厉山降兵为饵,将董原在淮西腹地的兵力悉数诱出,再使宁则臣直接从信阳出兵奔袭兵力空虚的寿州腹地。

从信阳城到寿州城,先出浉河,再入淮水,一路都是宽敞的顺流大河。

淮东只要在信阳城附近提前备好足够多的船只,六百里水路,最多两天就能直接奔袭到寿州城下,比从下游山阳逆流往寿州运兵奔袭,要快得多。

而且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就董原来不及做任何的防备,最多叫丁知儒将硖石山大营的兵马调入寿州城,那只有不到四千守兵而已。而董原率嫡系主力全部从光山县以西,以南地区集结后再回援寿州,则至少要七八天的时间。

在宁则臣所携来枢密令之前,丁知儒退出寿州城则罢;若不退,宁则臣则直接以丁知儒违抗枢密院令攻打寿州,硖石山,丁知儒能守到董原率嫡系主力回援吗?

董原回援寿州,一是来不及,二是要冒着直接造反的风险——

这时候已经没有任何道理可讲,董原能打赢了,能守住淮西的地盘,哪怕守住寿州几个关键城池,在帝室一系大臣的疯狂支持下,还能有拨正平反,打嘴仗的机会;要是董原没能夺回寿州,一个与胡虏勾结反贼的罪名他死活都逃不了。

董原这时候还有赢的机会吗?

董原要是不回援,丁知儒在寿州要是不反抗,那就表明他们认可林缚所签发的枢密院令,那就要将寿州的防务让出来,交给宁则臣接管;而夹于寿州,东阳与淮安之间的濠州,必然也保不住——

淮西一镇三府,所有精华都在寿州以寿州以东的濠州,董原拼了老命用去三年时间攒起来的一百五六十万亩军屯,都集中在寿州与濠州;而信阳以及淮水以北的涡阳等地,因战事成为残地。

董原不就正是仗着有寿州,濠州的一百五六十万亩军屯良田,每年除了淮西的税赋,军屯良田就能直接给董原提供上百万石的军粮,他才有一些底气不惜与淮东撕破脸的吧?

林缚要夺董原的寿州,濠州两地,好一个狠毒的釜底抽薪之策啊!

林缚将炭笔放下来,笑着问岳冷秋,左承幕:“岳相,左相,你们说淮西不会奉本院之令交出寿州的防务?”

左承幕禁不住额头渗出冷汗:董原会挣扎吗?董原挣扎有赢的希望吗?

原来林缚心里早就有“欲北伐,先拔淮西”的定计了。

岳冷秋说道:“董原不是不识大体之人,他兵力不足守寿州,将寿州的防务让出来也是理所当然……”

“我也是这么认为,”林缚笑道,“我还想给董原直接拟一道令,叫他率淮西军及降附军立即从信阳北上,收复确山,汝州等地,二相以为如何?”

岳冷秋与左承幕对望了一眼,心知林缚的用意是什么:董原既然不反抗,林缚也没有名义收拾他,毕竟董原调兵南下,收降随州军,至少明面上没有过错,那就先将董原其部逐到淮水以北去!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四十五章寿州

二十六日,日隅,日头升到树桑之上,淮水之上有着薄雾如轻云,两岸皆都平川,间有山峦起伏,看不到战火,看不到狼烟,叫人以为身处治世。

出浉河即为淮水,入冬后的淮水虽说瘦浅,但作为中原第三大河流,宽广仍操过常人想象。孟轸扶战船侧舷女墙而立,望着汤汤淮水,心怀激烈,与身旁的宋时行说道:“董原为贪欲所遮,一心去争厉山降兵,以为柴山伏兵尽出,庐州也无兵马威胁寿州,却未必料到我们会从信阳直接去取寿州……”

宋时行望着滔滔水浪,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当初宋浮,宋博父子力排众议,坚持归附淮东,他与宋义都是反对的——至少在永兴元年以前,有几个人能看出淮东有气吞山河,鲸吞中原的气概?

与其说董原为贪欲所遮闭,中了淮东的调虎离山之计,不如说在淮东绝对的优势面前,实在没有董原挣扎的余地——任何权谋都需要有相对应的实力匹配,不然只会引火自焚。

在淮东的优势,董原不动则已,没有野心,没有贪念则已,他有贪念,有野心,还轻举妄动,哪有可能不落入淮东的圈套中?

北风呼呼刮来,寒意刺骨,探马回报黄河以北都开始下雪,已经是永兴五年的冬天了。

宋时行又轻吁两下:一吁族兄宋浮识人,识势天下无双,一吁林缚雄谋伟略,叫奢文庄这等盖世智士都无伸展的机会,怎么叫天下士子英豪屈从之?心想孟畛当年以小族弱民独守信阳残地,看上去困于一隅,但见识实远在水淮之上,难怪传言称林缚将他与叶君安并立。

前部先锋兵马扮成返程回山阳的粮船,早在二十四日清晨就放舟东下直去寿州,想来此时已到寿州境内;宁则臣,孟知祥率中军主力于二十四午后从信阳出发,丁知儒若不屈从让出寿州城,中军主力就将毫不留情的进占硖石山,寿州城等寿州军事要地,以待董原嫡系援军来战——宋时行与孟畛负责督后,毕竟淮西在淮河的上游还有小量的水军,随行除了殿后兵马,孟氏亲族以及将领家小,还将董原安插于信阳城守军里的亲信将领及有可能给董原拉拢的将领一起拘押起来,留在战后处置。

入冬之后的寿州城位于淮水南滨,离淮水之畔的硖石山仅十数里之遥,是淮西的经济,政治及军事中心。

寿州城,在丁知儒的治理下,虽说城里难免有着临战时的紧张,也拥挤了许多从淮水北岸以及从信阳而来的流民,但整体上秩序井然,一切都围绕前线的战事而紧张忙碌。

虽说淮东在庐州的兵马尽入荆襄腹地,淮西在寿州南还部署一些警戒兵力,寿州及濠州腹地的兵力,更多的部署在泗州城里。

也是由于林缚早就要求将地理位置几乎嵌在山阳,宿豫及淮阳之间的泗州划入徐泗防区,董原他们担心淮东军不告可取,留在泗州城的警戒兵力一直都不敢少。

日头刚刚升上树桑梢头,寿州留守兼知府事丁知儒天未亮坐在府衙里署理公务已有两个时辰:董原率部往西南进淮山,争随州降军,控制淮山北脉,实不知道淮东会有什么反应,但不管怎么说,都要往潢川,光山一线输送更多的粮草以备不患。

衙役进来禀报:“楚王过来了。”

“快快有请……”丁知儒从公案后站起来迎出去。

楚王楚翰成,左佥都御史,淮西左丞刘庭州以及南阳残部元归政,梁成翼等人,都是在江宁之外的帝党中坚势力,淮西还远远不能独立对抗淮东,首先要将淮西境内的帝室将臣紧密的团结起来,继而再拉拢江宁的帝党大臣,才有与淮东抗衡的可能。

元翰成刚迈入前庭,丁知儒就迎了出来,行礼道:“楚王早啊!”

“草叶上的白霜都消了,还早什么早?”元翰成哈哈一笑。

初知淮山在庐州的兵马尽入荆襄腹地为伏兵时,元翰成吓得差点尿崩——他不是替北燕担忧,而是恐惧此战将北燕西线主力尽歼之后林缚会直接代元自立,届时他头上的楚王爵就是他及亲族的催命符。

董原犹能放弃权柄逍遥山林,元翰成作为帝室一员,哪有新朝成立不给赶尽杀绝的道理?

后知董原将信阳及信阳以东的兵马南调,一放陈芝虎越境进南阳接援叶济罗荣从汉水西岸北逃,一往淮山北脉夺厉山降兵,元翰成才心思稍定。

元翰成不怕董原有野心,不怕董原将淮西都赌上,跟林缚对抗,就怕董原在淮东的强势面前也选择屈从。

为支撑董原向淮山北麓进兵,元翰成这回不仅将家底都掏了出来,拿出三十余万两现银去民间征购粮食,还亲自拟函派人潜往江宁,与沈戎,张晏,余心源等人联络,希望他们能明白董原的苦心,拉拢忠于帝室的大臣,暗中替董原在江宁造势……

就目前的形势看来,淮东在荆襄军马的心思都放在追击汉水西岸的敌兵身上,腾不出手来,怎么也会先忍下这个亏!

“楚王有什么事,唤知儒过来吩咐一声就是,有什么事要劳楚王亲自跑这一趟?”丁知儒知道楚王无事不会登三宝殿。

“我昨夜思量了一夜,有个念头想要丁大人替我参谋参谋。”元翰成说着话,又看了左右衙役一眼。

丁知儒挥手让左右人手退出去,不影响元翰成与他商议密事。

“我想着,胡虏经此一战,怕也是元气大伤,丁大人,你说是不是?”元翰成提起话头。

“楚王的意思是?”丁知儒不动声音的问道。

“中原这些年来战事不歇,千里皆成残墟,千里不闻鸡鸣人声,即使要北伐,也要先休养生息几些年头,以本王所见,不如先和议罢兵,叫大家都有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元翰成说道,“真要继续打下去,只会叫淮东越打越强,越打越难叫人压制,而别家只会给拖得连喘息都难。招讨使让开路,叫陈芝虎能进南阳,也表达了诚意,可以遣秘使议罢兵之事。我再想啊,退到两川的曹家,大概也不会拒绝息兵休养之事……”

“……”丁知儒细想片刻,说道,“楚王此策甚妙,但此事不宜由淮西牵头。”

元翰成想了想,说道:“也是,江宁风议不利议和,淮西至少在明面上不能牵这个头,但只要淮西拖在淮水北岸不北进,想来淮东也没有办法从两头探出去……”

“对,”丁知儒笑了笑,说道,“淮西拖着不动,淮东也没有北伐的可能……”

淮东无论是从东线还是西线北伐,都将后路暴露在淮西的兵锋之下,丁知儒才不相信林缚对淮西会一点戒心都没有。只要林缚对淮西的戒心不消,北伐就不成行,息兵和议就会成为既定的事实。

元翰成哈哈大笑,说道:“丁大人与招讨使早有定谋,看来是本王操心过度了……”

丁知儒刚想捧楚王几句,这时候有快马从北面驰入城来,牵马直走到丁知儒的跟前,说道:“淮东运粮船队欲强行在硖石山西驻泊,已有七八艘粮船不听令抢入东陵湖口……”

“他们想做什么!”丁知儒甩袖而立。

宁则臣自九月上旬率部西进援信阳,粮草由山阳那边直接补给,淮东粮船会来往淮水之上,但不经通知许可,淮东的粮船不得在寿州城附近驻泊,更何况位于寿州城以北的硖石山是寿州守淮的要地。

故而硖石山守军看到淮东粮船不听告戒,强行在西侧驻泊,只会紧急派人来通知丁知儒处置这事。

“难道是淮东知陈芝虎率部从正阳过境后心怀怨恨,过来滋生事非?”元翰成迟疑的说道。他没有将问题看得太严重,他以为是淮东忍不下董原放陈芝虎去南阳的恶气,才有意过来挑衅,滋生事非。他的意见是先忍着,叫淮东撒撒手,等董原将随州军在厉山的五六万降兵消化掉之后,再做其他的部署不迟。

“我先去硖石山看看,”丁知儒也没有想太多,但淮东军在寿州境内挑衅,他也不能坐视不理,更怕硖石山守军拿捏不好分寸:太软只会叫淮东军得寸进尺;太过,怕给淮东军就此找到起兵衅的借口,他吩咐随后赶过来的寿州守将陈巨先,“陈将军,你拔一营甲卒随我去城去硖石山……”他也需要在来寿州挑衅滋事的淮东军面前表现出强硬的立场,莫叫淮东军以为寿州真是软杮子可捏。

“本王与丁大人一起去看一看,看淮东嚣狂到什么程度?”元翰成说道,他这时候自然要坚定站在淮西这边,希望淮西对淮东的态度能更强硬。

城里甲卒没有点齐,就城头警钟大作,在北城门之下的丁知儒闻警大惊,回头厉声问道:“何事起警?”

“硖石山西台墩有烽烟升空!”城头小校禀道!

硖石山升烽烟是表示敌军入侵,跟刚才派快骑禀告淮东军强行停船挑衅的性质截然不同。

丁知儒与元翰成慌乱登上城楼,往西北望去,手足冷凉:淮东军哪里是挑衅?

在西北东陵湖方向,已有十数艘淮东粮船强行进入东陵湖,最先进入的几艘淮东粮船已经抢占东岸的码头——哪里是粮船,一队队人马从粮船鱼贯而下,在日头下闪耀着甲片的光芒,密簇簇的有如东陵湖水从码头往东漫溢,这一艘艘船是藏有淮东精锐甲卒的运兵船啊!

丁知儒手足发抖,元翰成则直接瘫软在地,嘴里念叨着:“淮东反了,林缚小儿起兵造反了!”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四十六章夺城

“特奉枢密院令,使寿州知府,留守丁知儒,督兵备官,淮西行营左部校副将陈巨先及其他寿州诸将吏知晓:即日起由凤离军指挥使兼领寿州守备事,由信阳知府孟畛出知寿州府事,着丁知儒,陈巨先于二十七日之前将寿州及硖石山诸城垒交出,由凤离军第一镇师接防,奉命者以叛反论处,斩无赦!”

柳西林率先部五千精锐趁乘运粮船出于不意,从东陵湖口抢入,从东陵湖东岸码头登岸,在控制东陵湖东岸码头之后,兵锋直指硖石山军垒与寿州城之间,杜绝硖石山守军退往寿州城的可能,于午中之时才派出数骑驰到寿州城北城楼下,当着寿州北城守军的面,大声宣读枢密院令。

“强贼!”元翰成昏厥过一回,这时候醒过来听得有数骑在城下宣读枢密院令,破口大骂,“强贼,快将这几个强贼给我射死!”

丁知儒发狠的砸打垛墙,手掌鲜血淋漓,他何尝不想下令将城下这几人当场射杀,叫淮东军看看他的颜面,但是当场将这数骑射杀,那除了死守待援之外,就再没有退路可走!

寿州附近就六营守军,还给分割成寿州城及硖石山两处,没有办法汇合在一起。

虽说此时才有五千淮东精锐从寿州城外登岸,但丁知儒毫不怀疑信阳孟家已投淮东,不然宁则臣不可能悄无声息的从信阳出兵直袭寿州,那就意味着凤离军西援信阳的第一镇师主力及受孟家控制信阳城守军很快就会走水路进入寿州城下。

六营不到四千守兵给分割成两处,就将面对两万五六千的兵马扑来,能守多久?丁知儒对兵事不甚熟悉,但看守将陈巨先脸色苍白就知道他一点都没有把握能守到董原率主力从淮山北麓回援……

陈巨先是董原信任的嫡系将领不假,但其他将领以及最普通的兵卒,都不是一点脑子都没有的傀儡!跟淮东撕破脸,在胜算极渺茫的情况,寿州城里不到两千守军,有多少人需要背着“叛反”的罪名跟淮西一条路走到黑,宁死也跟淮东对抗到底?

“信阳有异,招讨使在光山县必有察觉,应很快就有密令传回。”陈巨先对丁知儒说道,他虽然忠于董原,这时候也不敢擅起兵衅,将最后的退路堵死;即使要战,也该是董原来做决定。

淮东军都兵临城下,董原都没有信报传来,可以料想董原至少在昨天之前都没有觉察到信阳的异动——他们还有什么底牌跟淮东对抗?

董原要调整光山以南的兵力部署,要率嫡系兵马回援寿州,根本就是三五天就能成的事情。

而林缚所下的枢密院令很明确,明天之前就必须让出寿州城防,不然就是以叛反论处,凤离军将直接攻打寿州城——毫无疑问,丁知儒根本没有资格去试探淮东军的底线。

这时候有数骑从西南打马狂奔而来,他们是董原从光山派来奔回寿州报信的亲信,但看到东陵湖东岸的淮东甲卒阵列,欲哭无泪,狠命的抽打马臀,往寿州城里驰去。

董原于光山到寿州之间并没有笔直的驰道可传信,信骑从光山驰来,昼夜行五百余里,跑死好几匹马,还是没能赶到凤离营前部精锐将硖山石与寿州城割开之前赶到寿州报信。

看过董原的密函,丁知儒心痛的泪流满襟,将密函示于陈巨先,元翰成等人,说道:“招讨使已派人去守信阳,钟嵘等将已率随州军降,形势犹有可为,必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天下终不会给淮东竖子只手遮住。我出城去与淮东军交涉,不能将招讨使家人及楚王及诸将家小都带出寿州城,宁死不降!”

“寿州不能让啊,”楚翰成拖着哭腔,满面泪痕,便是有董原的密令,他也不甘心看着经营数年的寿州,濠州就这样叫淮东轻易夺去,抓住丁知儒的胳膊,说道,“陶春就是在涡阳,离硖石北山大营不过百余里地,有三万兵马,可立即派信骑过去叫他率兵回援!”

丁知儒苦涩一笑,摇了摇头,陶春这些年来给他们压制得喘不过气来,从最初执掌五万精锐,给削弱连两万嫡系都未必能全数掌握,他要吃错哪门子药才会帮他们跟淮东死磕?

就算陶春愿意领兵来援,浩浩荡荡的淮水他怎么过?

淮西仅有的那点水军,都集中到淮水上游去了,在淮水上游防备随州军北逃,也根本没有跟淮东精锐水军在淮水决一胜负的可能!

元翰成无语泪流,就此放弃寿州,濠州也不能保,陶春必然会离心趁机脱离淮西的掌握,就算董原手里还有十数万兵马,但没有养兵之地,没有养兵之粮,谈什么东山再起,谈什么跟淮东对抗的资本?

日头西斜之时,宁则臣率中军主力近一万五千兵马进入寿州。

在柳西林率部完全对寿州城与硖石山军垒的分割与封锁,中军主力就直接从硖石山西麓登岸,宁则臣乘座船进入东陵湖,进入东湖的临时营垒与柳西林汇合。

丁知儒出城过来,提出交出寿州防务的种种条件,宁则臣抬头问他:“徐州城毁之后,楚王移藩寿州,有什么道理叫楚王此时不奉旨就随你们去信阳?闵王乃皇上幼子,年幼就封藩寿州,皇上思念甚勤,不说将闵王送归江宁,你们要将闵王带走是何居心?陶春为涡阳镇守,他的家小即使要随军,本将自然会送他们去涡阳,又有什么道理随你们去信阳?本将只是奉令来接管寿州的防务,以备胡虏从山东出兵偷袭寿州,丁大人您是不是想太多了?”

丁知儒一口血差点喷出来,厉声说道:“淮东欺人太甚,就不怕肘腋生变。”

“淮东无欺人之意,也无扣人为质之心,”宁则臣手按着长案,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盯着丁知儒,说道,“但哪些人该走,哪些人想走,哪些人不该走,哪些人不想走,岂能一点规矩没有?该走的,想走的,丁大人尽可以带走,本将一概不留;哪些不该走的,以及那些不想走的,丁大人要是想与本将争口舌之利,耍什么手段,也莫要以为淮东是好欺负的!”

“……”丁知儒与宁则臣怒目相向,没有退让之意。

宁则臣挥手道:“请丁大人回城去,明天午时我来取寿州城!”根本不给丁知儒分辩的机会,叫左右扈从直接将丁知儒从营帐驱逐出去。

将丁原驱逐回寿州城,宁则臣这边动作也丝毫不怠慢:分兵五千进据东陵湖南岸的一处屯寨,控制从西南入寿州的通道,以防董原有鱼死网破之心从信阳率兵援救寿州;分兵五千进抵硖石山北麓伐木为营,将硖石山两千淮西守军封死在营垒之中;又连夜将八千兵马直接推到寿州北城外扎营,架设起重型抛石弩,当夜就以军演为名,重逾百斤的石弹接连将城外的护城河砸得水花飞溅……

到这一刻,丁知儒,元翰成,陈巨先等人都明白了,淮东暂时还不想直接将他们逼反,但他们也根本就没有跟淮东讨价还价的余地。

淮东在山阳还有三万水步军,赶来寿州参加不会慢于董原从光山回援,真要拼个头破血流,怕是真合林缚之意:哪怕将汉水西岸的北燕十万兵马放逃,有此借口,林缚也不会放过彻底歼灭淮西兵马的机会。

林缚此时使水营战船进入汉水,并曹子昂率五六万兵马守住樊城,枣阳一线,就能将燕胡兵马完全封锁在樊城以北,以西,而会林缚可以直接从黄陂一线率淮东军主力北上,越过淮山进入信阳围歼淮西兵马——淮西缺乏与淮东长期对抗的物资,内部派系矛盾重重,钟嵘等六万兵马又都是人心没定的降军,真要决一死战,淮西决没有侥幸获胜的机会……

宁则臣的意思很明确:楚王与永兴帝幼子闵王未奉旨不得离开寿州;淮西军将卒家小愿意迁出寿州的,一概不拦,不拘为人质;那些不愿意走的,也禁止丁知儒用手段挟持他们离开。

昼夜间,楚王元翰成陡然老去,背驼腰弯。

元翰成明白他的确没有离开寿州的借口,而此时的董原根本就没有跟淮东摊底牌的资格。董原既然选择隐忍,更不会为他跟淮东摊牌,而他留下在寿州,好命一些就是软禁至死,歹命一些就是暴病而瘁。至于他的那些美妃宠妾,王子王孙,断不可能再过得舒坦……

林缚要代元自立,最先会铲除的就是他们这些帝室藩篱。

此外,确如丁知儒所料,他不能强行要挟,陶春在寿州的亲族即使没有与陶春取得联系,也拒绝随他们一起迁去信阳,他们宁可留在寿州观望形势——淮东既然此时许丁知儒将董原的家小迁走,待陶春真决心追随董原,不从淮西脱离出来,淮东也多半不会撕破留难他们。

丁知儒心痛得滴血,陶春会有什么选择,根本不难猜测:一旦林缚将叛反的罪名扣实在淮西军的头上,而淮西看不到能赢的希望,怕是陶春会第一个站出来脱离淮西,甚至会为了讨好林缚,而反过来凶狠的攻打他们!

二十七日午时,紧闭的寿州城北西两门无声的打开,守军护送由近千乘骡马大车组成的车队,从西门而出,在淮东军甲卒的监视,逶迤往西边的霍邱而去……

宁则臣披甲坐在战马之上,孟畛也随之站在寿州城西北面的一座缓坡上,看着车马队西去,柳西林在北门已先率部进入寿州城。

孟畛说道:“肖魁安那边或许能派人去游说……”

宁则臣摇摇头,说道:“主公的意思,既然董原愿意让出寿州城,那就照着既然的战略继续追歼汉水西岸之敌,我们暂时先占住寿州城及硖石山军垒,至于淮西防区具体怎么调整,战后再做安排,先不节外生枝。”

孟畛点点头,董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淮东则要优先确保主要作战意图能够得到实现。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四十七章暗流

淮西激流涌动,甚至可以说是天翻地覆,但钟嵘在厉山惘然不察,静待消息从光山县传来……

二十七日午时,厉山依旧细雨蒙蒙,连日来的冷雨,使得道路变得泥泞;数十骑簇拥着两辆狭厢马车穿越淮山之间的山道,往厉山大营驰来,马蹄,车辙犁踏得泥浆翻飞。

陈景荣掀起车帘来,亮起钟嵘给他的令牌,直接带着车马进入厉山北营。

钟嵘闻讯陈景荣从光山返回,这两天来等得心焦的他,忙从南营走来相迎。

“陈先生,”钟嵘身高将有七尺,足比陈景荣高出一个头来,身材又魁梧无比,迎面走来,仿佛一座小山正移动,他站在瘦弱的陈景荣之前躬腰行礼,看上去有些滑稽。

陈景荣一脸倦容,眼睛里敛着太多的犹豫跟迟疑,心里暗暗自问:“钟嵘此贼杀人不眨眼,满手血腥,生性凶残,对故主又无丝毫忠心诚意,此时真能与他共谋吗?”

陈景荣脸上的迟疑,钟嵘也能看得出来,他皱着眉头,看着远处还停着一辆帘幕密遮的马车,叫淮西数十甲骑团护在中间,他眉头一跳,疑惑的问道:“还有谁与陈先生同来?”

陈景荣回头看了一头,既然已经入了厉山大营,再想回头也不可能了,压着声音说道:“招讨使在马车里!”

“……”钟嵘刚才脑子里一瞬转过无数人名,万万没有料到马车里会是河南招讨使董原本人,董原亲自来厉山大营,没有叫钟嵘欣喜若狂,只叫他又惊又疑,下意识的想到淮西内部必然出了大问题,不然董原断不可能轻易犯险来厉山大营。

钟嵘自然晓得自己不是老实之辈。

陈景荣看着钟嵘脸上的褶子肉以及那些纵横的刀疤,也是心惊肉跳,钟嵘等将虽然名义上都归降淮西了,但他在厉山独立辖制三万余降军,淮西现在还没有其他钳制他的手段,真要把他就此看成无害的大猫,那就大错特错了。

要是一招赌错,就是血溅七步,兵崩离析的下场,怎叫陈景荣不心惊胆颤?

看着陈景荣与钟嵘在细微雨幕下站着说话,一袭青衣的董原揭开帘子走下马车,示意扈骑留在原地,孤身举步往钟嵘走来,负手身后,笑道:“钟将军不欢迎本使来厉山大营吗?”

钟嵘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但董原身穿青衣便袍,气度犹自不凡,脸色虽略显苍白,但眼眸炯炯有神,仿佛藏有电光,叫他不能逼视。

虽说未曾与董原谋过面,但钟嵘也不怀疑眼前的董原能是别人所能扮的——仿佛停滞了有几息时间,钟嵘推山跪倒,在湿地上便行拜上之礼:“招讨使不辞辛劳以视厉山,末将没能远迎,请招讨使宽恕末将!”

董原目光炯炯的看着钟嵘跪下犹魁梧异常的身体,与陈景荣对望了一眼,才去将钟嵘搀起来,说道:“本使来厉山大营,便是不想你我异心,钟将军又何必如此见外!”

“是不是淮西出了变故?”钟嵘就势站起来,有些耐不住性子的问道。

董原暗感钟嵘虽说满手血腥,但毕竟不是笨人——只要不是笨人,事情反而简单一些,就怕他拧着不懂其中的厉害,点点头,说道:“淮西确实出了一些变故,也不需瞒钟将军:就在昨日,在信阳的风离军指挥使宁则臣奉枢密院令率部去接管寿州的防务,我已下令寿州的守将率部撤来信阳了……”

董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仿佛叫钟嵘给毒蝎子猛蜇了一下,脸色骤变。

寿州之于淮西,宛如江宁之于南越。失去寿州,董原就失去在淮西立足的根基,不要说收留厉山降兵了,便是养自家麾下十万兵马都难,也就意味着董原根本就没有投附的价值!

但不投淮西,还有什么路摆在面前?

陈景荣紧张的看着钟嵘的反应,要是钟嵘此时拿董原的人头向淮东投名,该如何是好?

董原初知凤离军擅离信阳去袭寿州,震怒之下,当夜嗑血不止,故而此时脸色有着失血的苍白,但他禁止诸军有什么行动,于二十五日入夜前才派信骑驰往寿州,下令不得反抗,又传书使元归政率南阳军残部接掌信阳城,他则决定只身来厉山见钟嵘,陈景荣与刘庭州等人皆苦劝他不能行此险计,要防备钟嵘有豺狼之心!董原只言:“我犹是为大越守边定疆的帅臣——钟嵘杀我投淮东,此时的林缚,会不吝惜名声去收留擅杀大越帅臣的降将吗?钟嵘扣押我献于淮东,你们难道担心林缚会私扣一名无罪的枢密副使吗?难不成钟嵘还有退路将我献给北燕?我此时不去厉山,不去取得钟嵘的信任,林缚只需派人送一纸枢密院令来勒令我等整治降军,就能使厉山降军分崩离析……”董原力排众议,与陈景荣孤身赴厉山,站在钟嵘之前。

在董原离开光山大营之前,也叫刺杀罗献成的燕将佟尔丹从囚营成功“劫狱而逃”,以免林缚拿枢密院的名义过来要人。

“我欲使钟将军为先锋率两万兵马渡淮北上去收复确山,汝州等地,”董原不管钟嵘脸上有什么变化,自顾自的说道,“钟将军意下如何?”

此计也是险计:叫钟嵘有机会率两万降兵渡淮北上,从此之后对钟嵘来说就是海阔天空,他要是脱离淮西的掌握转而再去投北燕,董原将彻底堵死自己的退路,不率部叛反,就只能要辞去枢密副使,淮西行营总管,河南招讨使等职,交御全部的兵权才能负担下此责,对江宁有所交待——同样的,钟嵘若是只有董原能掌握,他与董原诸多嫡系兵马,都孤悬淮河以北,那林缚就不会轻易再对淮西,对董原下狠手……

钟嵘低着头,眼珠子转动,脑子里飞快的闪过诸多念头。

他未尝不想拿董原的人头转投淮东,但想到董原此时好歹与林缚同为南越帅臣,他拿董原的人头去讨好林缚,只会叫林缚斩下他的脑袋以示清白——董原能过来,必然做好万全的准备,他即便杀了董原,也未必能从信阳北逃,而且叶济罗荣派佟尔丹刺杀罗献成使随州军降淮西,自然不会希望看到董原给自己杀死。

既然董原表示要自己率部去收复确山,汝州,就表明没有加害之心,钟嵘也稍稍心安,压着声音,说道:“钟嵘常听人言‘是可忍,孰不可忍’,林缚此子如此针对淮西,不说一声就取寿州,招讨使为何还要忍他?倘若招讨使用钟嵘为先锋去袭随州,钟嵘必为招讨使杀出一条血路来!”

“钟将军,你既入淮西为将,便是大越之将臣,焉能对友军擅开兵衅?”董原如此说,语气却不严厉,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跟无力。

“淮东做得了‘初一’,招讨使怎么就能做‘十五’?”钟嵘说道。

陈景荣在旁边说道:“不说在樊城,枣阳的淮东军精锐三万余众;淮东军在南线的主力,以及池州军一部,共计有十四五万精锐,已经到盘坡,孝昌一线,其北上赶到随州,只要三四天。钟将军有几分把握能赶在淮东军南线主力北上之前,拿下有一万淮东军精锐所守的随州城?”

林缚密令宁则臣离部袭取寿州,怎么可能没有后手,没有防备?

要能出其不意拿下随州,倒是一招好棋,那样淮东将无法追击汉水西岸的北燕兵马。非但如此,淮东在樊城与枣阳的兵马也将因为侧翼彻底暴露出来而被迫南撤,叫北燕有机会重新拿回樊城,打通南接襄阳,汉水西岸的粮道!

只要北燕西线兵马不从荆州撤走,淮东军自然就拿占据随州的淮西军没辙。

但是,一切的前提,就是钟嵘的厉山降军要能出其不意的,在淮东军南线主力北上之前夺下由一万淮东军精锐所守的随州城,这有可能吗?

不能出其不意的拿下随州城,淮西军就算此时跟北燕西线军马联手,就算在光山以南,以西的兵马都听董原的号令与淮东开战,就算厉山降军能够立时恢复士气为董原所用,奋力搏杀于前阵,他们的胜算也十分渺茫。

仅靠在新野以北的陈芝虎所部,对淮东军已经在樊城,枣阳,平林埠一带形成的防线,实际已经难有大的威胁,也就没有可能策应他们袭打随州——说到底叶济罗荣的十万精锐给汉水隔绝在西岸,叶济罗荣其部要从丹江口,武关河,武关这一狭窄的通道绕到南阳,往少里说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就算林缚迟钝得拖上一个月时间,叫叶济罗荣率部慢慢的撤到南阳去,厉山及光山大营的军粮还能支撑一个月吗?

随州是厉山随州军的睾,丸,随州失陷,厉山军马可以降淮西;寿州是淮西睾,丸,失去寿州,淮西就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有几个人能在睾,丸给对手抓在手里还能反击的?

听陈景荣所言,钟嵘也能明白他们初知林缚派兵去夺寿州时的愤怒跟不甘。钟嵘也明白,唯有淮西诸人对淮东的仇恨越大,他在淮西才越安全,不会给董原出卖给淮东。

想到这里,钟嵘又跪下说道:“末将也是替招讨使深感不平,胡言乱语也是心里有恨难以自制,只望招讨使不要怪末将嘴笨,招讨使有所差遣,末将赴汤蹈火必不会辞!”

董原点点头,说道:“钟将军即刻点检兵马北上,即使枢密院有什么令函下来,钟将军也不要去管,自有本使兜下来……”

岳冷秋二十七日夜驰入随州。

由于唐复观趁溃兵之后进袭随州势如雷霆就拿下随州外城,眼下随州外城基本保持完好,唯有长乐宫给摧残得面目全非。罗献义,卫彰等顽抗不降的随州军将吏已给枭首,罗献成的三千嫡系在战后存活的不足半数,已都给关入战俘营。

除了这些,俘获最多的就是罗献成的亲族及家小,则随州军将吏有家小在随州城的不多。

淮东屯田,是将营田作为公产处置,营田屯种的辎兵及屯兵,是为淮东军的储备兵员,实际是有效限制兵为将有的手段——随州屯田却非如此。

随州军还是没能改变兵为将有的旧格局,王相主持下的屯田模式,实际是将随州附近的良田圈占起来,分封给诸将吏,由诸将设屯寨,庄园,以私兵屯种之。

也就是说,平时随州军驻防兵马由诸将掌握在手里,屯卒也实际成为诸将的私役,私奴。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王相当时能迅速的改变随州缺军粮,补给的局面,不会触动诸将的利益;坏处就是普通兵卒的地位更加低下,对随州没有什么向心力,没有表现出特别强的战斗力。

随州诸将吏的家小亲族因此有很多都居住在屯寨,庄园之中,而不是集中居住在随州城里。

岳冷秋对随州的屯田模式也十分清楚,虽说谈不上有多完善,但的确及时改善了随州军当时的恶劣局面,故而进入随州城,便先问曹子昂王相是谁,以示对王相的欣赏——林缚也刚刚下令由王相权知随州知府,协助曹子昂处置随州境内的政务,刚刚从礼山赶来随州城。

“诸降将家小居住在随州城里不多,使很多人有机会逃去厉山,不然战后就能有更多的机会使降将脱离淮西军。”王相颇为惋惜的说道。虽说此时随州军马都降淮西,但枢密院毕竟掌握着将官的迁调之权,待战兵诸事整顿之时,随州降将在去掉后顾之忧之后,未必还会继续绑死在淮西这颗树上。

当然,家小,亲族本来是个很好的筹码,眼下淮东军还没有能将这些筹码都抓在手里。

夺下随州,俘获最多的就是罗献成的家小及亲族,罗献成也真是奢淫,仅有伪封的妃嫔就有一百二十余人;麾下将吏妻女里有姿色者,都要防备罗献成横夺,仅这一点就使得没有几个将吏敢将家小留在随州城里。

“事难两全,”岳冷秋哈哈一笑,心想罗献成也是不能尽信王相,不然说不定能在荆襄闯出一番局面,“哪能事事苛求?”

岳冷秋北上是要去见董原的,但淮西现在还不稳定,他要留在随州先观望几天形势再说。

与岳冷秋对案而坐的曹子昂微微一笑,对王相的惋惜不以为意,真要以家小为质,就落在下乘了,不合主公开创的大格局。让这些随州将吏都投淮西去,他们这边可以将屯田毫没阻力的都收为官有再分配下去,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时候有扈卫从外面进来,递给曹子昂一封密函。

曹子昂看过密函,与列席的众人说道:“董原可能这时就在厉山大营与钟嵘密会……”

“他好大胆!”岳冷秋吓一跳,俄尔又省得这话不该他来说。他当初在徐州又何尝不是孤身赴险去说服陈韩三诱杀刘安儿?董原连裤子都输掉了,他除了兵走险锋,还能有什么妙计从淮东手心里挣扎出去?

曹子昂与王相,唐复观相视一笑,对岳冷秋的尴尬视而不见。

岳冷秋也按下自己的尴尬不提,说道:“董原孤身赴厉山,大概是防这边离间他与降军吧;崇国公本有意取钟嵘的脑袋,这趟怕是不成了……”

曹子昂点点头,要是董原不能及时安抚厉山降军,他们这边只要传一道枢密院令过去,勒令董原清查降军将吏的罪行,就能使降军人人自危——董原孤身赴厉山,就是要抢在枢密院令下发之前,安抚钟嵘等降将使之收心。

这时候真要传枢密院令叫董原清算降军罪行,董原必会百般拒绝跟拖延,从而更使得降将归心淮西——可以说董原孤身赴厉山还是很有胆魄跟谋略的。

曹子昂思虑片刻,与唐复观说道:“董原狗急跳墙的可能性不高,但也要有所防备,着令礼山,骆店各地,都加强戒防,以备厉山降兵突袭……”

周同去了樊城,亲自指挥樊城,枣阳以及平林埠一线的兵马,那里有三万余精锐步营以及孙壮所部骑营第三旅主力,主要防备陈芝虎从南阳打出来。

曹子昂留在随州,随州以及随州以东包括骆店,礼山,柴山诸地的兵马,总计有唐复观所部一万五千余精锐以及四千余辎兵,守住关键处的几座城垒。

岳冷秋知道董原的狗急跳墙的可能,但实在算不出董原有狗急跳墙的胜算,说到底一切的权谋都必须建立在相应的实力基础之上。董原真要驱使钟嵘来袭随州,或者干脆易帜降胡,不过是求速死。

林缚此时并无意叫董原一点退路都没有,将其逼反,也无意叫厉山降军立时分崩离析——即使这时用计使厉山降军分崩离析,利弊各半,虽说能进一步的削弱董原的势力,但对战后收拾南阳,信阳,荆襄等残地,只会有害而无大益。

林缚只是希望能先将董原所部驱赶到淮水以北去,不影响接下来收复襄阳,南阳的战事,战后也能使淮水以及秦岭以南的区域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并给淮东彻底掌握。

到那时,就算董原手里还掌握有十万嫡系兵马,收拢钟嵘等降军为他所用,又与燕胡暗中勾结,还能折腾什么水花来?

何时用险计,何时求稳妥,在淮东诸人心里都有一本清晰的帐目,岳冷秋心里微叹,能掌握主动权就是好啊。不过,不管怎么说,淮东接下来要怎么调整部署,抑或他岳冷秋要不要北上去见董原,还是要观望两天才能有所决断。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四十八章制衡

宁则臣顺利接管寿州防务的消息于二十九日传到随州;二十八,二十九两天,随州降将钟嵘从厉山大营选卒两万北上——与此同时,董原派陈景荣来随州见曹子昂,商谈淮西军北上收复汝州及粮秣之事,仿佛之前所有发生的事情统统不存在一般。

车辙声历历在耳,陈景荣掀开帘子,不顾寒风呼呼的刮入车厢里,将车厢里仅有的那些寒气带走。

南下随州的驰道要经过一座名称鹿泉的山丘;鹿泉山不高,但突兀于随州城北的平川之上,地势显得险峻。鹿泉西坡有砦寨,曾为随州军将据为私宅,此时由淮东军一旅精锐驻为塞垒,峙立在随州城北——在陈景荣视野范围之内,在东北方向同样的一座据险峻地形而立的一座营垒,扼守住从厉山南击随州的通道。

如今看来,淮东针对淮西早有周密的计划跟部署,

天气阴霾,铅色的云层似乎就压在山巅之上,也不晓得接下来是雨是雪,想着淮西军缺衣少粮,此时被迫北上,境遇还真是惨淡……

陈景荣心里悲凉,既然放弃反抗,但主动权就尽在淮东之手,实不知道这次来随州,能谈出什么结果来。九月罗献成率部出淮山北寇信阳,使得信阳府又成残地,光山及厉山大营所储的军粮仅能支撑月余,再拖延下去,情势只会对淮西更不利。

入城时通报来意,随行扈骑皆给收缴兵刃到指点驿馆给监视居住,陈景荣也给反复收了好几遍身,才给带到灰蒙蒙的一栋宅子面前。

虽说淮东军帅署公惯来节俭,但宅子前总该竖一块牌子,陈景荣对领路的淮东军将说道:“某为淮西行营典书令陈景荣,特奉枢密副使,淮西行营总管董大人之令,来随州面见庐州守备曹子昂商议要事,这是哪里?”

“景荣不要嫌弃本使这里简陋啊!”

陈景荣回头看去,却见岳冷秋身穿绛紫官袍袖手站在宅庭之中,笑脸望过来。

陈景荣还不知道岳冷秋已在随州,但看他的笑脸,直觉笑脸里尽藏杀气逼人的锋芒。

“岂敢岂敢,景荣不晓得岳督竟在随州。”陈景荣没有脾气,只能折腰行礼。

“不需客气,”岳冷秋甩袖一挥,说道,“你是奉令来见曹子昂,曹子昂忙于军务,未必有时间见你;不过本使也是特奉枢密院令北上,你有什么话与本使说也一样……”

“……”陈景荣愣怔了一下,问道,“敢问岳督,枢密院又有何严令示下?”

岳冷秋的眼眸子像刀子一般剐了陈景荣一样,心想寿州被夺一事果然像种子一般在淮西诸人的心底生根发芽了,说道:“本使奉枢密院令出监淮西,河南诸军兼督粮秣,池州军邓愈部也即将奉令北调,并入淮西,河南诸军序列,景荣还有什么疑问?”

陈景荣自然晓得林缚还会有针对淮西的后手,但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林缚会让岳冷秋来分董原的兵权……

特别是岳冷秋的头衔上加有“淮西,河南诸军”的字样,更是叫陈景荣心惊胆颤:

不难想象,董原的头衔很快就会相应的变成“招讨使兼制淮西,河南诸军”,看来林缚是要利用战时枢密院的专檀之权铁心将淮西军拆成数镇,仅给董原节制之权,岳冷秋监军之权,而加重陶春,肖魁安等诸镇守军的权柄,以达到消弱淮西,使淮西内部互相制衡的目的。

换作别人来当这个监军使,对董原的制肘不会太大,但岳冷秋率邓愈所部北上任监军使,意义就非同小可。

陶春所部长淮军几乎是岳冷秋一手创立,自陶春以下,都是岳冷秋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虽说长淮军这几年在淮西给削弱了很多,但实力仍不容小窥。

陶春以往在淮西序列之下,故而挣扎不出董原的掌握,但岳冷秋进入淮西,陶春一系将领必然会倒向岳冷秋。

池州军在枞阳大溃之后,岳冷秋的影响力及实际能掌握的军权也就给削弱了大半,陈景荣以为林缚会继续削弱岳冷秋的势力跟影响,万万没有想到林缚会用岳冷秋北上制衡淮西……

虽说陈渍所部于二十三日就收复石城,但一直到二十九日,林缚才将行辕迁往石城,左承幕以观军容使的身份,也随行前往石城;稍晚一天,胡文穆,胡学长父子从江夏赶来石城见林缚。

汉水汊口的沉船,暗桩一直到二十六日才清理干净,此时从汉津到长林的汉水之上,皆是淮东水营的战船。

入冬之后,风从西北刮来,逆风兼之逆流,水又枯瘦,战船行之汉水水面上的速度之慢可想而知。从汉津到石城,陆路有三百里,水路则曲折有五百余里;胡文穆,胡学长父子则是在二十八日午前从江夏渡江后,一路乘车北上赶往石城去见林缚。

淮东水营的战船也不是在等江碍完全清理干净之后才进入汉水,至少在胡文穆,胡学长父子赶到石城时,石城外的汉水之上就停着上百艘淮东战船。

汉水西岸,叶济罗荣的西线主力也已经完全撤到襄阳,南漳,钟宜一线,其殿后兵马普蝎石所部近八千骑也放弃荆州,长林,夷陵等南线城池,退到荆门以北一线……

虽说具备从石城渡汉水进入西岸的条件,但要保持汉水的通畅,使淮东水营战船能直入襄阳,故而不能在石城架设浮桥。

在驶入石城之前,车过南湖坡,极目能将上下游二三十里长的汉水以及对岸的彭湾岭尽收眼底:先期进入石城的淮东军,已经分兵进占对岸的彭湾岭建立渡河营垒,此时正用战船运送更多的战卒,物资过去……

“从石城渡河追击不行啊!”胡学长轻勒缰绳,靠近父亲所乘的马车,望着汉水之上的情形,说道。

胡文穆点点头。

他父子本有意据荆湖自立,对荆襄地形自然是十分的熟悉。

叶济罗荣主力已经撤到襄阳一线,而其北逃,是从襄阳以西到谷城渡汉水经丹江北上。

襄阳东南鹿门山,汉山折绕,地势险峻;西南为三国蜀相旧居隆中山地,再往南为荆山北麓,皆是襄阳外围的天然屏蔽。故而淮东军从石城渡河进入汉水西岸,想要追击襄阳以西的敌军很难。

当然,淮东水营战船能溯汉水北上,进入到襄阳以西的汉水江段,直接切断燕胡兵马北逃的通道,那是最直截了当的办法。不过汉水枯瘦,淮东水营主力要前进到襄阳一线的汉水江段,还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再一个,燕胡在襄阳附近仍有不容小窥的水军战力占据上游的优势。

追歼敌军,仍然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情。

胡文穆又轻叹一口气,说道:“对淮东来说,即使这次没有办法全歼叶济罗荣所部,但收复荆襄及南阳,已成定局;而在战后濠寿等地也应该划出淮西——形势如此,待以时日,北伐可期啊!”

胡文穆能据荆湖数年之久,眼力自非常识能比,荆襄会战已近尾声,能不能消灭更多的燕胡兵马,都无碍大局了。

“父亲说董原不会狗急跳墙?”胡学长问道。

“不会了,狗急跳墙不过是自投罗网,董原连这点都看不透,就更不是枢密使的对手……”胡文穆说道。

“枢密使使岳相北上,孩儿有些不解,”胡学长问道,“枢密使与岳相斗了这么年,好不容易有将他彻底消弱的机会,怎么能叫他北上,有重新掌握兵权的机会?”

岳冷秋北调出监淮西,河南诸军的消息,胡文穆,胡学长渡江到汉津就知道了,叫胡学长不解的是林缚怎么还给岳冷秋重新坐大的机会!

岳冷秋所掌握的池州军在枞阳大溃之后,实力就受到极大的消弱,但叫岳冷秋率池州军北上,并有重新掌握长淮军的机会,岳冷秋所掌握的兵权,就将迅速恢复到鼎盛之时。

“一切都在人心啊,”胡文穆说道,“岳冷秋与枢密使斗了这些年,起起伏伏,即使还有野心,也应该更知道底线在哪里,就比董原更可靠,比董原更安全,而不是跟着董原兵走险锋。再一个,派谁北上,能立刻将陶春从淮西军里分化出去?淮西毕竟没有大错,枢密使这次也只能将其逐到淮水以北,供其粮秣以牵制燕胡在河南的兵马,但怎么能不防董原以表面战事掩饰暗中媾和之事?岳冷秋率池州军北上,又能立时将陶春从董原麾下拉拢过来,在淮水北岸就有与董原分庭抗礼的实力,董原即使有心与燕胡暗中媾和,又焉能瞒过岳冷秋的眼睛?燕胡即使不防董原,又岂能不防岳冷秋?因此必然会在河南给牵制大股兵马,以将分担淮东在其他战线上的压力……”

“孩儿倒是不如父亲大人看得透。”胡学长细思片刻,觉得父亲说得有理,用岳冷秋对淮东来说,利大于弊。

“放得下才看得透啊!”胡文穆轻轻一叹。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四十九章荆湖军政

“看来董原这次是真心放弃抵抗了……”

在行辕议事堂里,高宗庭将北行接防厉山的邓愈所部从地图标识出来,而淮西及随州降军的动向也在地图事无粗细的标识出来,清晰的表明其在向北运动,先头部队已经从平昌关附近渡淮北上。

如今停留在信阳以及浉河沿岸的,主要是元归政,梁成翼,梁成栋所率的南阳军残部。

梁成冲率部从南阳东撤到唐河时给敌骑击溃,梁成冲当时身负箭创,逃到桐柏山缺医少药,又没能及时通过燕胡的封锁逃入信阳,伤势渐重,仅叫其部带着尸身逃入平昌关,南阳残军便由元归政,梁成翼掌握,还有万余兵马。

宋浮转回身盯着地图看了片刻,点点头说道:“董原不狗急跳墙就好,侧翼的威胁就减弱了许多,南线主力可以放心北上了……”

“把他卵,子都抓在手里,董原狗急跳墙不怕先扯断自己的鸟蛋?”周普不屑的说道。

林缚哈哈一笑,与左右商议军事部署:“不用担心董原狗急跳墙咬我们的侧翼,我想调整一下部署,着张苟及赵豹率部步骑渡汉水后从荆门往北追击敌殿后兵马,以南漳为限,不再过于深入,以免受到襄阳之敌的强烈反击;着陈渍即刻率部北上,随周同进入樊城,往西,往北扩张,牵制敌军;由敖沧海率张苟,虞文澄两部北上接管平林埠,枣阳一线防线,主要集中在枣阳,做好随时北进收复南阳的准备;胡臾儿即刻也率所部水军随敖沧海从石城北上——你们看这么安排可好?”

虽说淮东水营主力从汉水下游过来还要等上几天,但截止到三十日,集结到石城一线的淮东军主力,就有陈渍,张苟,张季恒,虞文澄,赵虎,周普以及水军胡臾儿所部,加上已经进入到樊城,枣阳一线的刘振之,黄祖禹,孙壮等部,便有近十四万精锐步骑水军精锐可用。

葛存信率第二水营主力两万余众,战船四五百艘已从汉津行至长林,从长林前进到钟宜,龙嘴山一线,还需要七八天的时间。

此外,曹子昂率唐复观所部一万五六千兵马屯守随州,礼山,柴山,确保淮东军北上主力的侧翼不受威胁;在汉津,黄陂,傅青率粟品孝所部水军及部分步骑一万五千余众,监押总数达八万之数的俘兵,并确保北上淮东军的粮道及后路无忧。

左承幕看着地图上令人眼花瞭乱的标识,心里暗叹:虽说燕胡在襄阳,南阳一线的兵力加起来还有十五六万之多,单纯以兵力论,一点都不比淮东军主力弱,但失去樊城后,燕胡的十五六万兵马给汉水分隔在南北两线,仅有西线丹江狭窄的通道可以联系,就彻底陷入兵书上所讲的滞形,仿佛脖子给淮东揪在手里,越挣扎力气越弱。

当然,淮东水营受风向及水流的限制,主力北上的速度很慢,很难在燕胡南线主力北撤之前将汉水完全切断,荆襄胜局已定,收复襄阳,南阳都是题中应有之义,但只要叶济罗荣知道隐忍,不妄想还在淮东的强势面前还占有南阳,经武关往关中收缩,左承幕也不认为淮东军主力此时北上,还能再给燕胡西线主力以重创。

傅青河留在汉津督后及粮秣,军前由高宗庭,宋浮,敖沧海,周普及宋佳等人辅助林缚进行军事决策,左承幕作为观军容使也能列席军事会议。

高宗庭看着地图,说道:“叶济罗荣动作不慢啊,他在襄阳以东集结了两百艘战船防备我水军先锋直接刺进去,在谷城西的打磨沟又集结了两百艘船渡人马去白阳关。从打磨沟到白阳关不到五十里水道,两百艘船昼夜能走一个来回,渡三五千人马过去。”

“我们在石城有四千水军精锐,八十艘战船,足以突破敌军在襄阳以东的水军封锁!”先部进入石城的水军将领胡臾儿请战道,他不甘心听从命令只是率部前进到龙嘴山一线等候战机。

“看周同能不能在上游叫敌水军阵脚大乱,不然你率部从龙嘴山往北很难捕捉到战机。从襄阳到钟宜,汉水拐了直角,水面又从三四百步陡然拓宽到两千余步,水情十分复杂,上游的优势太大。而从龙嘴山往北的汉水太浅,集云级战船怕是不能在那处水道灵活机动。敌军完全可以再凿沉几艘船拖延我们两三天;他们没有封锁这处水道,就是还想打个漂亮的反击提振一下士气,我们可不能如他们的意……”林缚说道。

林缚亲自否决他的提议,胡臾儿苦笑着不再请战。荆襄会战如此壮烈宏观,偏偏没有水营表现的机会,多少叫他心里有所遣憾。

林缚看胡臾儿脸有失望,笑着安慰他:“兵家上谋,不战而屈敌之兵,就算这回没有你表现的机会,也不要气妥啊。你真要打仗,此战过去调你去海东,你莫要叫苦!”

“枢密使所差使,胡臾儿莫不从。”胡臾儿应道。

高宗庭轻轻敲着地图,说道:“也是叫董原拖了我们几天,叫叶济罗荣有了稳住阵脚的机会,周同那边要能成功,也是苦战……”

左承幕也知道高宗庭这话的意思。

如今每天至少有三到四千的敌兵能从谷城渡河撤往白阳关,而淮东水营主力从长林前进到钟宜,至少也要六七天的时间,从钟宜往北击溃敌军在襄阳东的封锁,也许要耽搁七八天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足以叫燕胡汉水西岸的主力全部经丹江,武关河撤退到武关以西地区去!

要不是董原放水,陈芝虎率部进入南阳的时间就会拖上三五天;要不是防备董原对侧翼的威胁,淮东军甚至可以不用管大洪山南麓的溃兵就直接往北穿插,此战甚至有可能全歼燕胡的西线兵马——便是因为董原的野心跟贪欲,淮东军不得不在南线先拖延上几天,先解决淮西军对侧翼的威胁。

便是拖了这五六天,就叫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的主力缓过心神,能够穏住阵脚,能够有条不絮的退到襄阳一线,并进行有限的殿后军事部署,甚至已有万余兵马渡河退往白阳关。

仅凭董原的这些作为,林缚没有请旨将他斩杀于军前,就算是客气的。

左承幕心里怎么想,林缚倒也不管,议定后,便让高宗庭直接去拟令,又问左承幕:“胡公今日应来石城?”

“得信刚入城,去驿馆洗漱便来拜见枢密使!”左承幕说道。

“罪过,罪过,”林缚忙说道,“胡公乃家国干臣,守荆州以牵制敌西线主力,为荆襄大捷立有首功,我们怎可以如此怠慢?请左相及诸公陪我去驿馆相迎胡公……”

左承幕心想胡文穆冷父子虽然彻底放弃割据荆湖的野心,但经林缚亲口定为荆襄大捷的首功,荣华富贵自然是少不了的,又心想:余辟疆降敌证据确凿,余心源必然要请辞,那空下来的副相之位,林缚会让胡文穆代之吗?

此时政事堂诸相虽然没有大实权,但地位之尊隆还是其他将臣远不及的,只不过林缚代元,作为旧朝之相而附新朝,书于史书,似乎也没有特别光彩的地方,胡文穆会做什么选择:受爵归居乡里,换其子效力淮东?

想到这里,左承幕也不由担心起身后之名来,想着此战过后是不是请辞归去?

胡文穆父子入城后,先进了驿馆洗漱等候林缚召见,听着院子里人声鼎沸,推门看去,就见左承幕陪着数人走进院来,居中一个脸面清峻,披甲执刀,唇留短髭,与传闻中林缚的相貌一般无二,当即诚惶诚恐的长揖行礼:“下官胡文穆守荆州不力,特来向枢密使请罪!”

“胡公率孤军守荆州,血战二十余日不退,牵制胡虏十数万精锐兵马,本院才得以在东线歼敌大部;胡公功成而暂弃荆州,以恤兵卒,大德大仕大义,何罪之有?”林缚将长身揖拜的胡文穆搀起来。

胡文穆此来石城只为得这一句断语,有这句断语,胡氏只要顺势而为,守着本分,无论是旧朝还是新朝,总少不了胡氏的富贵,在当世能有此,也算足够了。

胡文穆当即又将荆湖将臣名册献上,说道:“荆襄战事平息,再无设行营以辖守战的必要,而枢密院及六部又行新制直辖府县,下官此来还有一事,就是请裁去荆湖行营,以省国帑能更多的用于民生;本官这些年来也年老力歇,再难胜任政事,也想请辞归乡,享受几天清福……”

“胡虏未灭,国难当头,北伐竟有日,这家国河山还少不得胡公效力啊,”林缚劝说道,“再者中枢也需要胡公这样老成持重,见识广博的老臣坐镇,林缚敢请胡公晚些年再归南山……”

胡文穆再三推辞,林缚再三挽留,胡文穆勉为其强的说道:“下官当戮力为民,以期枢密使北伐盛事……”压根儿就不再提朝廷这个字眼。

见林缚挽留胡文穆在中枢,左承幕也暂时按下退隐的心思。

饮过宴,林缚又请胡文穆,左承幕一起商议荆湖,湘潭的军政安排。

林缚有意调胡文穆入中枢,但其子胡学长正值年富力强,会留他继续出任鄂东知府,负责配合江州清剿占据幕埠山的梁子寿残部;但同时会将北岸的黄州,蕲春等县划出来,新置黄州府。

江夏府,包括江夏,汉津,黄陂以及长林等县包括,南接湘潭,北控荆襄,是两湖的核心地区,也将是日后治两湖的政治,军事及经济中心,也是以后支撑南阳,襄阳战区的最核心的腹心及纵深地,林缚将直接使傅青河督掌两湖军政兼知江夏府事及兵备事,将江夏直接置于淮东的控制之下。

曹家退入两川休养生息,虽说失去关中,使曹家元气大伤,但两川地广千里,又易守难攻,不能不防备曹家有东出的野心,荆州将设一镇以水军为主,以粟品孝为主将,整合湘潭,荆湖原本不那么强的水军,以防曹家东出。

胡文穆既然彻底放弃割据荆湖的野心,而除了黄州府,林缚在汉水东岸,还将再设随州,孝昌,石城三府,包括荆门及荆门以北诸城以及南阳等地,都有足够多的位子安置荆湖将吏,这样对追随自己多年的将吏也算是有一个交待,对林缚对战后荆湖的军政安排,胡文穆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

荆湖军精锐在守荆州一战中几乎消耗怠尽,但残部兵马还有三万人规模。

林缚将淮东军的军功赏田令同样推诸到荆湖军,使荆湖军一部分有功将卒能得到足额的配田退入民间以养荆湖的生息。至于粮田,仅随州附近就有上百万亩屯田可以直接分配给有功将卒;荆襄腹地更多上千万亩的宜垦荒地可用来垦种,倒不愁这些将卒没办法安置下去。

左承幕心想荆湖能有如此安排,也算是善始善终,没有想应的实力,徒有野心不过是招杀身之祸……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五十章还有一战

巡夜的罗文虎在周胜等人扈随下,策马驰上十字坡西边的山头,看着夜幕下的铁松溪与平林埠,有着大战过后的平静跟安谧。虽说过去了好几天,对二十四日发生于十字坡前的大捷,罗文虎犹觉得不现实。

铁松溪一役,彻底堵死鄂东之敌的退路,在整个鄂东地区,除了苏庭瞻,杨雄以及钟嵘,王仙儿等人率少量总计约两万余人的兵马成功逃脱,差不多总数有十四万之敌或毙伤或俘获或逃溃,给淹留在枣阳,孝昌以南地区。

在全面杀溃敌军在鄂东的防线之后,林缚要求全军多俘少杀:给阻击在大洪山南麓的近十万溃敌,在看到北逃退路给封死之后,除少数顽抗之敌给坚决杀灭之后,绝大多数溃敌都放下兵械投降……

截止到二十九日,捕捉战俘,包括汉津,石城少数敌兵的家小,总数便有八万之众,还不包括大量逃往深山老林未降的敌兵。

说到毙敌数,黄陂,汉津,白塔线,熊家岗一线毙敌一万三四千;追歼过程中杀敌数实际上不多,倒在大洪山南麓盘陂拦截诸战杀敌逾五千,堵死溃兵北逃之路;铁松溪一役,毙敌数也不过六七千而已;白滩河一役打得最痛快,毙敌八千,毙敌比例超过七成,其中溺亡者就超过三千;岳峙,邓愈击凤山陈韩三所部,歼敌不过两三千,铁门山,孝昌之敌,除不到万人北逃外,近两万敌兵都在北逃过来的逃散而受俘——

除俘敌外,截止今日捕捉战马逾两万五千余匹,当然还有相当多的敌兵以及更多的战马散于荆襄之间,还要进行进一步的清剿跟捕捉。

罗文虎无法估算这么多的战俘会给淮东军增加多少补给多少压力,更难理解淮东军甚至将宝贵的伤药资源用去救治伤俘……

但不管怎么说,罗献成死于胡人之手,而在大洪山南线有数万战俘都是他的随州军旧属同僚,这时也不用担心会在战后会淮东军赶尽杀绝——至少淮东军此时的行为,叫罗文虎心里好受得多,没有太多投降后的心理负担,不用担心日后会给旧僚指着鼻子骂,反而可以辞严义正的说他率部投附了王者之师,乃是顺势随流。

鄂东一役,毙伤加俘敌总数很可能将达到十五万之数,随王相,罗文虎以及随州以南投诚兵马,加起来也有上万,再加上投降淮西的钟嵘,罗建,霍桐,王仙儿等部,燕胡在西线最多时总计逾四十万的兵马经此一役损失也要超过半数,罗文虎心想荆襄会战到此收尾,南北对峙的形势也要从此彻底扭转过来吧?

周胜挨过来,说道:“罗爷,你说钟嵘那几个都投淮西去了,这往后我们是不是会跟淮西开战啊?”

罗文虎也看不清遮在眼前的迷雾,钟嵘,罗建,王仙儿,霍桐在罗献成死后投了淮西,只能说人各有志,日后相遇自然也是要各为其主,这也许是他们逃不脱的命运,但是天下大势又是那么容易能看清楚的,便是他个人的命运,他此时还是有些担忧。

依照淮东军的惯例,他很快就应该会给从平林埠调离,将由曹鹏接管他所部,编入淮东军的正式序列。刘振之昨夜已派人过来问过他的意见,罗文虎对继续留在军中还是转去从政,也有些犹豫不定。

“将来与淮西是打是和,还轮不到我们现在去操心,不过荆襄会战应该马上就要结束了,估计也没有什么仗可打了,”罗文虎看着追随他有好些年头的周胜,问道,“我很快会调离别任,你战后打算怎么办?是回乡分块田讨一房婆娘过小日子,还是想继续留在军中攒军功?要有什么想法趁早跟我说,趁我还没有调离,还能替你出把力。刘振之制军也说了,战后会让一批人退役返田;以你的战功,能分好大一块田。”

周胜性子粗中有细,也知道在天下大势之中,他这样的人物只是无关紧要的小卒,站在山头想象着热坑头操婆娘,农耕女织的日子,想着咧嘴笑了起来,说道:“摸惯了刀弓,怕是摸不惯锄头了。”

“那就去战训学堂吧!”罗文虎说道,“淮东军里要当哨将,营将,非要战训学堂出身不可,好在你有战功在身,进战训学堂倒是不难……”

“听曹指挥说,进战训学堂要习字;狗,日的,箩筐大的字,俺哪能认得了几个,要习字可不是为难俺这等老粗吗?”周胜啐了一口,说道,“罗爷去哪里,我便跟着去哪里,一辈子给罗爷做随扈……”

“你就那点出息,给别人当一辈子的长随?”罗文虎笑道,“习字也没有什么难的,又不是叫你写一手文章出来。以往我在礼山就想着交你们几个习字,没想一再耽搁。能进战训学堂学习地形,兵事,不习字怎么行,不习字怎么能有大前程?”

这时候有骑驰上山来,禀道:“杆爷有事要见罗帅……”

刘振之驻扎在龙嘴山,平林埠这边还是以孙壮为首,罗文虎不晓得孙壮半夜有什么事情相召,忙与周胜回营去见。

回到营地,才看到铁松溪西畔的骑营驻营已经开始起营,是要拔营出发的样子,罗文虎赶去见孙壮,看着到曹鹏,陈刀子等人已经给孙壮召集过来,惊讶的问道:“还要往北收复南阳?”

“嗯!”孙壮点点头,也没有多解释什么,说道,“你去咐吩下来,你部由曹鹏接管,暂时还驻守在平林埠,你随我走,可以带两名随扈……”

罗文虎早知道会给御掉兵权,不过也没有担心在淮东没有出路,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有多想什么,为避嫌,也没有细问调军计划,只答应道:“好的,我去准备一下。”

罗文虎投附以来曹鹏就任指挥参军,虽然时间很短,但经历铁松溪一役,淮东军又有一批军官随曹鹏补过来,曹鹏现在就接管他所部已经没有什么问题,只要将营哨诸将召集起来宣布一声就行。

周胜说道:“俺要随罗爷走!”

孙壮抬头看了周胜一眼,对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有很深的印象,笑道:“你去战训学堂滚一遍肉回来,能当个哨将,营将;将来立了战功,当旅帅也有可能,就舍得丢下这些?”

“去战训学堂要先习字,俺怎么成?”周胜咧嘴说道。

“没出息的甭货!”孙壮骂了一句,又对罗文虎说道,“还有那个田苏,你将他一起带上吧!”

虽说淮东军将职没有定品,但相比较传统的武官衔,哨将就已经算是入流品的武职,营将即使将来到地方上任武职,至少也是巡检,典尉一职的地方武备官,旅将改任府军校尉都绰绰有余——这些都是地方显赦的武职,是很多人农户子弟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事情。

罗文虎不想耽误周胜的前程,但孙壮开口应允周胜随行,还点名要田苏跟着一起走,也就不说什么。

交御兵权之后,罗文虎带着周胜以及养伤初愈的田苏随骑营在凌晨之时拔营北上。过黑石沟北麓,孙壮使陈刀子率骑营继续往西北而行,他则在百余扈骑的簇拥下,折往汉水,往龙嘴山驻营方向而去,罗文虎跟着孙壮走,心里疑惑:孙壮丢掉骑营独自赶去龙嘴山做什么?

罗文虎与周胜,田苏只是跟着孙壮的扈骑队伍之中,走得很快,到日中之时,便看到龙嘴山北麓的一座营垒时:数股兵马正从龙嘴山军营往北开拔,一副北上参战的气象——有十数骑迎过来传令。

孙壮看过军令,将罗文虎,周胜,田苏三人从扈骑队伍里唤出来:“你们将兵刃解下……”

罗文虎心头一紧,孙壮笑骂道:“罗秀才,你真是多大的胆子!要宰了你,在路上随便停下来便是,哪需要带到这里来行刑?叫你们解下兵刃解下跟我走便是,啰嗦个鸡耙!”

罗文虎,周胜与田苏将随身刀弓解去,随孙壮跟着驰过来的十数骑往汉水边驰而去,孙壮的扈骑则是往南面的营垒驰去,并不与孙壮他们同行。

往东驰出三四里路,都能听见汉水滔滔水声,募然看到河畔一座断崖山下停着一大队骑兵,相比较淮东的其他骑兵衣甲,这队骑兵衣甲及氅衣的襟边都为特殊的绛红色。

罗文虎即使还不能完全搞明白淮东军的衣甲样制,但也能猜到眼前的骑兵实际是为枢密使,崇国公的宿卫骑兵,抑不住欣喜的问道:“枢密使在前面?”

“废话真多,”孙壮说道,“过去不便晓得了。”

罗文虎这时才知孙壮为什么一路都不透露什么,崇国公离开行辕之后行踪机密程度不亚于淮东最高机密,断然不可能提前告之中下层将官的。刚才因为给勒令解去兵刃的不快与担忧一扫而空,罗文虎当然知道会有机会与林缚见面,也暗中期待了很久,但没有想这么快就能见到淮东军的缔造者。

策马往断崖矮山行去,断崖之下便是汉水江滩,江滩很宽,差不多有三四里纵深,河水反而显得极瘦,河面上还有浅沙浮出。罗文虎对水战没有太多的心得,但看到这处水面,看到数点浮出水面的淤沙,也知道这不是淮东水营能发挥战力的地方——有数十人就站在江滩之上,远望去细小如蚁。

江滩上的苇草早就给纵火烧去,焦黑一片,罗文虎,周胜,田苏随孙壮下了江滩上,才发现江滩根本没有路可走,泥滩上水洼处处,淤泥很深,远处数十人这时候也从烧焦的苇根间往这边走来。

罗文虎不难看出众人围护,居中的那个青年便是当朝军政大权集于一身的崇国公,枢密使林缚,只见他赤足提鞋而走,衣襟挽到腰带上,裤管上沾满了泥浆,他身旁不是旁人,正是刚受命权知随州府事的王相。

罗文虎倒没有想到王相今日也奉命来见林缚,见他也是赤足而走,泥滩淤泥很深,王相一介文士,走得辛苦,还时不时要旁边的林缚搀他,周遭都是淮东的文武将臣——罗文虎心里疑惑:林缚也应该刚从石城北上,经历龙嘴山应该是往樊城而去,没想到他会停下来爬这泥滩……

林缚走到岸边,看到孙壮,笑道:“你倒是走得不慢,还以为要等你要午后呢!”又看向罗文虎,笑道,“你便是罗秀才,王相倒是屡屡赞你,铁松溪一战打得很漂亮啊!”

“无杆爷,刘制军,曹指挥他们,铁松溪不是文虎能守的,”罗文虎行礼道,“文虎不敢居功……”

“有功不居太谦虚也不好,铁松溪一役,诸将卒戮力同心是一个因素,你指挥周全,也确实有功;我等会儿,与宋公,胡公,宗庭以及王相他们,要听一听你的指挥心得。”林缚看着罗献成这位初受重用,后因有野心接罗献成之位而给踢到一旁的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罗文虎身边的周胜与田苏,笑道,“周胜,田苏,淮东勇卒也,阵前连斩二十一敌,今日简宴,我来给你们授勋!”

周胜,田苏没想到能随孙壮,罗文虎来见到传闻的南朝第一权臣东海狐,心儿都飘到没影儿了,这会儿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平复下来,没想到林缚能知道他们的名字,甚至没见过面便能认出他们来,又激动得手足打颤,周胜磕磕巴巴的说道:“我没苦娃子杀得多,才捡了十七颗首级!”

“不过你阵前斩杀一员敌骑佐领,敌骑骑领可是旅将一级的敌将啊,这个功劳可不小。”林缚记忆力甚好,读过铁松溪一役的报告,诸多细节掐指便能道来。

王相也是初次来见林缚,也能看到旧主罗献成与林缚之间的巨大差距,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对于中下层将官来说,需要更简单,看周胜,田苏二人激动的样子,以后还会不为淮东军奋死杀敌?便是罗文虎见过世面,要镇定一些,大概也为林缚这么快就接见他,又如此肯定他的用兵之能而激动不己吧!

千百年来,无论或文或武,能人辈出,他们有野心追求权势,但说到根本还不是人活一世,还不是想自己的才干能得到施展?

林缚坐下来洗濯泥足穿好靴子,再爬上岸去。

王相比罗文虎早一天来龙嘴山,站在一旁替罗文虎介绍宋浮,胡文穆,高宗庭等人。

罗文虎没想到昔日的荆湖第一人胡文穆此时会站在林缚身边,还甘居其下,心想这暝暝之中大概就是势不可逆吧?

走到断崖之上,转身去看汤汤汉水,林缚也是心有感慨。

他要是单纯想缔造林氏王朝,也许更简单一些,大不了一地血腥便能代元自立,然后再筹措北伐之事,但是千百年历史不能跳脱旧有的格局,代元自立又有何益?但在顽强的千百年传统面前,想跳出旧有格局,又是何等的艰难!

其他,乱世之下,野心之徒如过江之鲫,许多淮东都能用之,但乱世过后,是“狡兔死,走狗烹”,还是“杯酒释兵权”,封田宅以养其富贵,都脱离不了旧有格局。而想新格局能到来,简单的搞一套“君主立宪”的外壳,只会惹来更残酷,更疯狂的血腥。

也许荆襄一战过后,就要提前做一些准备工作了,林缚心里暗暗想着,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收复襄阳,南阳再说。

想到这里,林缚转回头来,对跟在后面的罗文虎说道:“罗秀才对兵事理解颇深,宗庭也说你有将才,能不能委屈暂在军情司任指挥参军,以协助宗庭他们制定全局的军机战策?”

“末将领命。”罗文虎说道。

罗文虎粗略知道军情司实际是林缚身边最核心的军战参谋机构,荆襄会战的周密计划便是出自军情司,而淮东军几乎所有的中高级将职都要从军情司过一遍才会外放,罗文虎来之前还为自己的前程担忧,此时能入军情司任指挥参军参与淮东军的最高军机,还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这两个甭货怎么办?”孙壮指着周胜,田苏问林缚,这两人都跟着罗文虎当随扈有些浪费了。孙壮性子粗爽,他越是骂人,周胜,田苏听得越是高兴。

林缚笑道:“你看着办好了,不过要先送战训学堂。”

军旅倥偬,林缚回军垒设薄宴招待王相,罗文虎等投附将臣;在宴后,田苏,周胜即奉命去江夏到战训学堂报道,甚至来不及跟罗文虎道别。林缚宴后要抽时间与王相,宋浮等人商议战后治随州,恢复民生的政事,罗文虎在宴后便直接归高宗庭辖管,编入军情司的序列。

一入军情司,虽说才是指挥参军,也能接触淮东的核心军事机密,罗文虎才知道周同,刘振之已经率部北上去了樊城,赶来接替周同的是淮东另一员指挥使级的大将敖沧海,淮东军主力包括水军在内,这两天都是全力北进。

罗文虎之前猜测荆襄会战会随着叶济罗荣率部北撤关中,淮东军趁势收复襄阳,南阳而进入尾声,没想到跟他事先所猜测的不同,军情司这边却紧密正筹划荆襄之役的收尾之战,作势要在燕胡西线兵马身上再狠咬一口……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五十一章新格局

林缚只打算在龙嘴山停留一夜,而随州境内的民生又不能拖到荆襄会战完全结束之后再去整顿,召宋浮,胡文穆,王相等连夜商议。

罗献成据随州,一度号称拥兵二十万,连同家小计有四十余万口,后经王相治政,罗献成保留八万战卒,约有三十余万口人安置于随州,孝昌,枣阳,礼山诸县。

罗献成投附燕胡,抽调屯丁以补行营,兵马一度增至十三万。此时十三万随州军或毙或溃或降或附,但随州境内仍淹有原随州军屯丁及家小近三十万口人。

“除去随州屯丁及家小三十万口之外,地方犹有丁口愈四十万众,加上蕲春,汉津,黄陂以及石城等地以及淮右山间的流民,战兵计能得丁口八十万众!”王相对随州民事拈口道来。

战前江汉平原东部鄂东,鄂北地区,丁口总计要超过三百万,此时人口削减不到战前的三分之一,林缚轻轻一叹,没有说什么,甚至都不能抱怨罗献成戮害地方。

“南阳,河南等地,民户十不存一,情况要比随州恶劣数倍不止,”林缚说道,“看来罗献成治随州后期,还是做了一些安顿地方的事情;当然,这里面有很大是王相你的功劳……”

“若非为民生计,下官实不甘从贼。”王相说道。

王相这么说是想撇清自己,林缚也不介怀,心知他还是很有干才的,乱世从贼实不能算什么污点。对人不能过于苛求,毕竟很多时候人是没有选择的,便是在随州军里,王相还是有清名之人,与钟嵘,卫彰等人相比,还是能洁身自好,顾及民生的。能做到这一点,也就足够了。

包括南阳,襄阳,随州,石城,黄州,荆州及江夏府江北诸县在内,也就原随州军控制的核心地区即随州府能够迅速恢复民生。

襄阳南部诸县以及荆州府的情况可能稍好一些,毕竟给燕胡侵占的时间很短,大量的民众都可以躲入西部的荆山以避战事,而且危害最大,杀人最凶的大规模饥荒还没有形成,只要在收复荆州,夷陵,长林,荆州诸地之后,及时组织流难归乡,将赈济发放下去,情况就会有得到好久。

就算将扬子江南岸的江夏,鄂州,咸宁三府也算在内,曾经人丁繁盛的江汉平原在战乱的丁口也没有可能超过四百万,相比较战前要锐减一半。

“随州营田为将吏私有,此时一律抄没为公产;旧有屯丁耕种者,许编为民籍,佃种公田租赋依淮东例,降为三成,额外不得加派,所得以补地方耗用,”林缚说道,“因随州军九月抽丁而空荒下来的熟地,清计之后,都对这次应赏田令而随军征战的民夫或赏或售;入春之前,都需要安顿下去,不能叫旱田误了春稼!此外有所不足,则由黄蕲,石城,津陂等地垦荒以补——这次有十万民夫随军征战,加上家小,计有四十余万口,应能使荆襄等地的情势要稍微好看一些。”

“能立即迁四十万口人补入荆襄,那自然是能叫荆襄的民生在战后得到更快的恢复,但财力艰困,”王相说道,“对于贫困之民,拖家携口北上,不对他们前期垦荒进行扶持,赈济,他们就没有办法在荆襄残地生存下来。除开襄阳南部诸县,荆州以及随州府之外,地方上还有可能抹平耗用;在黄蕲,石城新置两府以及即将收复的南阳府,耗用只能依赖于中枢的依赖,每府每年少说要拔入十万石粮,要连着拔三年才够……”

银价在荆襄还飘乎不定,王相还是习惯用粮食计算收支。

“黄州,石城新安置丁口少,襄,随及荆州虽有丁口可抽税,但三年之内不宜抽太重,我估计着每年都要额外补十五万两银,南阳将为备兵的重地,立即迁民补入有利于屯备,民生之事每年再补二十万两……”林缚说道。

“那荆襄之地,每年就短八十万两银。”王相说道。

“好在整个荆湖八府,江南的鄂东,咸宁以及江夏府江南诸县受战事影响不大,民生大体安好,能补这个缺口。”胡文穆说道。

胡文穆治荆湖军时,差不多能从鄂州,咸宁,江夏以及荆州每年得银一百二十万两以养军,荆州打残,江夏及鄂州北部的汉津,黄陂,黄州皆残,荆湖在江南岸两个半府差不多每年还能有八十万两银缴给中枢。

当然荆湖在江南岸的两个半府,丁口逾两百半,财税总规模计有两百万两,但相当一部分还是要给地方消耗掉,能有四成缴给中枢,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江夏,鄂州以及咸宁三府这些年也饱受战事之苦,中枢从这三府三年内也减半征计,但三府三年内对地方也需减半征赋以养民生;这样只需要每年额外拿出四十万两银补给荆襄就够了,户部那边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意见……”

户部是林续文执掌,几乎就是枢密院的钱袋子,林缚说额外每年往荆湖补入四十万两银,那自然是确定将行的。

虽说胡文穆这次会随林缚去中枢,但此时看到荆湖能多得一些利益,也是高兴的。

大体议过荆襄战后恢复民生的框架,林缚还不能躺下来消息,还要去列席军司情的军议,左承幕,王相以及胡文穆便想告辞。

大家都宿在龙嘴山北麓的营垒里,住着简陋而湿寒的棚屋。

胡文穆还要在荆襄留一段时间,左承幕过两天就先回江宁去。

夜虽深,但没有睡意,左承幕便邀胡文穆去他那边夜谈。他与胡文穆早年就在荆湖为官,既为同僚,亦为师友,故而在左承幕在调入中枢之后,才会支持胡文穆执掌荆湖,如今算来也有好些年没有聚到一起好生聊聊了。

寒风呼啸,天气阴霾了两三天,雪倒是没有下下来;屋里烧起铁皮炭炉,四下里漏风的缝隙都叫堵塞上,水壶里的热汽扑腾腾的冒起来,棚屋里就比外面暖和许多。

左承幕之子左链一直侍奉左右,拿起水壶替胡文穆及父亲沏茶。

胡文穆看着火光映照出来的铁皮炉子,说道:“初春时,我府里也能看到这种炉子,好像是叫煤球炉……”

“你到江宁后,新鲜玩艺儿还能见到更多,”左承幕一笑,说道,“枢密使推崇杂学匠术,前些天就说要在枢密院之下仿翰林院设大匠师院,以供俸存世之大匠师,位同封爵,比翰林士还要崇重,以彻底改观匠工之低贱的现状——有荆襄大捷在前,提出此事物议会小一些,但也不会小多少。不过匠师所新造之物,以往叫旁人视为奇技淫巧的,这短短数载之间也的确是大放光彩,淮东之强,大概也是强在这里吧,你我是确实看不透了……”

左承幕都说看不透,胡文穆这些年都在荆湖,又怎能知道更多?

胡文穆说道:“适才所议,看上去户部每年只需要额外往荆襄多掏四十万两银,但这仅仅是用于民生的开支——荆襄会战应该叫淮东军的军费开支,在短时间里激增到一个叫人难以想象的程度,说起来也有些难以想象,中枢财政在荆襄会战之后还要怎么才能支撑下去?”

左承幕作苦相而笑,说道:“格局有高低,差以千里,你我是注定要给淘汰的人啊!”又指着刚刚及冠的幼子左链,跟胡文穆说道,“左链年岁也能入仕了,也有我的恩荫,可以补入八品之吏;不过枢密使在江宁设了学堂,我想叫他进去学两年,或许能跟得上新格局……”

胡文穆若有所思,淮东所开创的新格局到底是什么,遮在他眼前似有一层怎么看都看不透的迷雾。

胡文穆此时也知道淮山栈道的具体情况。

林缚着意经营庐州,是公开的事实,去年林缚在江南七府以户部名义放公债时,所筹银两就有一百万两银专门划给庐州整饬战备。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林缚针对淮西的军事部署,曹子昂,陈华文在庐州,也确实在庐州迁乡并寨,营田屯垦,还大肆整修军垒,驰道,溪河,扩充兵备。

所谓有多少银子做多少事,一百万两银子看上去很多,但能做的事情其实有限得多,绝对不够修一条横穿淮山,从庐州西北故埠一直通到礼山的大道出来。

这条栈道真要费力去修,少了两百万两银捣腾不出来。

这大概也是燕胡绝想不到淮东会有伏兵从柴山杀出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胡文穆等人也都知道林缚经营淮东有十载,封崇国公又将崇州五县等淮东核心区域及夷州划出去以为私邑,叫林缚在户部之外实际还掌握着一笔大财源。

不过,淮东军从去年秋后到这时逾一年的时间,马不停蹄的接连展开上饶及荆襄会战,其巨额的军费开支,除了众目能睹的户部岁入之外,其他不足只能来自于林缚所掌握的私邑——崇国私邑的财源到底庞大到怎样的程度,才能叫淮东军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连续支撑这等规模的战事并获得大捷?

左承幕说格局有高下之别,但胡文穆想不明白:崇州五县及荒蛮之岛地夷州的格局到底能高到什么程度,岁入的规模才能达到跟掌握半壁江山的中枢财政同一个等级上来?

荆襄会战过后,淮水以南诸郡,除两川外,几乎都能走出战争的阴影。

荆襄也许要残破一些,需要三五年时间来休养生息,但两浙,闽赣,江淮以及广南,湘潭都迅速复苏起来,并叫枢密院集权控制,也许再过两三年,北伐就可以成行了……

燕蓟崩亡,北地沦溃,奢叛北出之时,天下七零八落,山河破碎,那时江宁实际所掌握之地不过一郡,而淮东还窝于一隅,叫诸人备防,谁能想到才短短四五年时间过去,会有这般气象?

林缚掀帘走进军情司的作战参谋室,寒风随他呼呼的刮起来,吹得火烛摇曳。

林缚看着琉璃罩里的灯火摇摇欲灭,心想总是没有电灯好用……

林缚实际也不明白琉璃与玻璃到底有什么区别,以往江宁的匠工也不是不能烧制透明的琉璃,但成本极高,只能作为装饰品使用,也就远不及五彩的有色琉璃更招人喜欢——透明璃琉璃得以低成本大规模生产,还得益于冶铁炉温的技术发展。

技术的发展总是触类旁通的,而技术的发展,意味着只需要极少的人力就能做成以往需要大量人手才能完成的工作。

如今江宁一盏琉璃灯台,透明玻璃盏的火油灯,成本仅需要两枚银元。

两枚银元的火油灯在当世还不能算便宜,但相比较早初这么一盏琉璃灯台要售上百两银子,已经是便宜太多。

新的格局是什么?

传统的农耕文明,进步到工业文明,自然有着世人所无法预见的新局面。哪怕淮东此时的一切,还只能说是看到工业文明的曙光,但已非传统的生产模式能比。

淮东纺织机械此时依然依赖于畜力跟水力,但淮东所产的所产新布,已然彻底占领江南七府及浙赣的市场,只要船运所至,当地的土布根本就没有竞争力可言。

也恰恰是江淮,浙闽,赣湘及广南等地,还没有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地方商贸还没有开始复苏,民众还刚刚为逃脱战争而庆幸,故而对淮东的布匹,铁料等物产的迅速入侵跟扩张没有太多的警觉。

铁料还是其次,布匹才是与粮食并存,生存所不能或缺的大宗物资。

崇州没有煤铁资源,发展冶铁总有天然的缺陷,后期林缚也有意将冶铁等业分散到弋江,山阳及夷州等地去,而在崇州专注发生棉纺织业。

早年匠工所生产以及江淮等地手业作坊所采用的纺织机械,就有比家庭手工作业高过数倍的效率,淮东近期所造的畜力纺机甚至可以同期带动五六十只锭子,就相当于五六十架家庭纺机;而淮东织工甚至达到四天织一匹布的程度,效率之高,远非传统手工能比。

而林缚治捍海堤,盐海改煮法为晒法,废草场垦荒,新垦及节约出来的数以百万计的大片土地,除了种米粮之外,还大规模的植棉,为崇州,鹤城的棉纺织业提供充足的原料。

早在永兴年之前,淮东新布就成为与生丝及铁器同等重要的,向海东及南洋地区输送的大宗贸易物资,每年仅从海东地区就要为淮东揽回上百万银的厚利。淮东新布的利润不比生丝贸易低多少,近年来甚至有超越生丝贸易的趋势。

生丝毕竟是奢侈品,海东等地所产极微,大量需要从江淮引进;棉麻等布匹海东地区本有所产,即使淮东新布物美价廉,想要侵占其市场,也要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真正的贸易潜力要比生丝及丝织品高得多。

而在中原地区,早年湖州布与平江绸齐名天下。

战事延伸到杭湖,湖州布业受到沉重的打击,待两浙从战事摆脱出来,地方上首先也是先全力恢复农耕生产。

不仅传统的湖州布业作坊没能恢复过来,便是各地男耕女织的土布生产都没能恢复过来,使得淮东所产的廉价新布迅速弥补了战后民众的需求。

在闽东战事收复晋安之后,淮东打了三次大会战,江宁之战,使淮东能够控制江南七府,上饶及袁州之战,使淮东能够控制江西,使商道直通广南,湘潭,荆襄会战又将扭转南北对峙的局面,使淮水以南诸郡的民生得到彻底休养的机会。

在辉煌的军事胜利之后,也是淮东商贸迅速走出淮东,向江南七府,向维扬,东阳,庐州,向浙闽,向江西,向广南及湘潭快速扩张的过程,使得淮东对内的贸易总量,迅速上升到对海东及南洋地区的贸易量相当的程度。

本来,即使淮东的控制力跟影响力再强大,商道在各郡的扩展在战后应该有一个过程,但是林梦得与林续文两人合计想出一个歪点子,就是拿淮东所产的新布去折算中枢及各地官员的薪俸。

当世官员领俸,有本色与折色之别,用绢布替换米粮与银钱折算薪俸发放给官吏也是自古以来的惯例——一段时间中枢六部以及江浙淮十七府的大小官吏领俸只领得到淮东所产的新布,以致官吏家都到市面上替淮东卖布去换米银,引起很大的反弹声,才于近期改为布银结合折俸。

对江西,广南,湘潭等新归中枢控制之地,林续文,林梦得则毫不留情的将数十万匹的淮东新布送运过去折银发俸,而将最初计划发俸的钱银及米粮收缴回来,以补中枢财政的不足。

好在江西,广南,湘潭等地也缺布匹,新布运输进去还不大跌价,官吏意见不大,毕竟淮东所产的新布要比土布纹理细腻,柔和贴身,便是有多余拿到市面去卖售也能得高价。

仅此一项,林梦得,林续文就用淮东新布先后回拢了有三百万两银,而相当数量的新布仅仅是崇州两万织工一年的产量,几乎是二十倍的暴利。

相比较之下,铁料贸易对各地的劫掠,倒显得很温和。

左承幕,胡文穆猜测崇国私邑的财源有可能跟中枢岁入相当而猜不透为何能有如此厚利之时,林缚的私邑收入在今年确实能超过一千万两银。

而在江宁会战之前,淮东各项收入加起来还达不到四百万两银;而在江宁会战之后的短短两年时间里,这个数字就翻了一倍半。说到底就江宁会战之后使江南七府等地的市场彻底底面向淮东打开,而之前这些市场对淮东是封闭的。

荆襄会战即将进入尾声,胡文穆愿归中枢,荆湖也将彻底归并中枢辖管。

林缚此时不仅不从荆湖抽半两银子的税,还将每年往荆湖补贴四十万两银以恢复民生,甚至进一步严令荆湖等地降低少粮或无粮贫困农民的租赋。

说到底,林缚根本是要先恢复荆襄的生产,恢复民生,叫荆湖四百万丁口的市场向淮东彻底的敞开,其利益远远超过每年四五十万两银。

对湘潭,广南也是如此,林缚无意立时从这两郡抽税,先大幅度的减征,以削减两地养军的财政潜力,继而往这两地输送初级工业产品,以换作其他物资……

等将江西,荆湖,湘潭,广南的关系理顺之后以及江淮浙闽等地生产得到进一步的恢复,在户部岁入持续增加之外,枢密院所额外掌握的财源,应在今年一千万两银的基础上还能再翻一倍,达到两千万两以上。

要说格局,这便是新格局。

在上饶战事之后,林缚对驱逐胡虏,收复中原就坚定了信心。

在上饶战事收复江西,湘潭以及广南重归中枢之后,江宁所控制的人口就达到近三千万的规模,加上淮西及荆湖,将达到三千五百万以上。而两川经历这些年的战事,人口规模已经下降到三百万到五百万之间,曹家掌握两川没几年,跟地方上矛盾重重,又没有绝对强的战力,据两川进取远不足;燕胡据燕蓟,晋中,关中,山东以及燕北两部,人口规模应在一千万到一千两百万之间。

林缚此时更关心他所努力创造的新格局能不能延续下去,一直深入整个社会的根基之中,从此不会再给动摇——唯有走到那一步,整个国家跟民族才有可能走出千百年来的历史轮回。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五十二章丹江对峙

林缚走进军情司的作战参谋室,罗文虎正看着琉璃灯出神:

储油的灯座是琥珀色琉璃,灯头铜制,挡风的灯罩是透明琉璃,棉绳灯芯从灯头伸入灯座之中,灯座里储着半满的透明有着些微脂香的液油——

罗文虎乍看到这么一盏灯,还以为是军中哪个贵家子弟的珍玩,高宗庭告诉他以旅将一级将臣的薪俸一个月能买两三盏琉璃灯,吓得他以为淮东薪俸高得惊人。俄而才给别人告之淮东旅将饷薪每月约四枚银元,与县中吏员相当,既谈不上高,也谈不上低,只是叫罗文虎难以想象不用两枚银元就能买下这么一盏美仑美奂,有如珍玩的灯盏?

罗文虎在礼山率部投附时,曹子昂补给他的都是为紧缺的作战甲械,而一些新造的物件,淮东军里也是刚刚推广,自然也只能在中军大帐里才可能最先看到。

罗文虎自诩文武皆全,林缚使他入军情司,也以为加入军情司参与军机,能帮上些忙,但进了作战参谋室,就有些傻眼:

细沙与树胶所制的沙盘以及精细作战地图,叫罗文虎难以想象荆襄之地何时叫淮东的斥候刺探得这么彻底?

林缚看着站起来要行礼的罗文虎忘了手里还抓着一只单筒铜望镜,见他丢也不是,拿也不是的尴尬样子,笑道:“这玩艺精贵得很,才造来二三十枚,都不够制军一级将官分的;倒是军情司最阔绰,一下就给我扣下来八枚私用……”

高宗庭说道:“望镜能视物数里之外,清晰可见人面,立时发放下去,未必用出效果来,倒不如先放在军情司。”

“你现在是执掌军情司,自然替军情司说好话,把这些东西放下去,你看下面会不会用?”林缚笑着反驳高宗庭。

许多东西,对林缚来说司空见惯,放在当世惊世骇俗,但也不是不能造,关键还是熟练工匠的匮乏。

早年林缚就是叫人造几盏琉璃灯放在室内赏玩,但一直拖到掌握江宁工部的琉璃场之后,才得到近两百名熟炼的琉璃匠,才有条件大规模的制造廉价琉璃器皿——这个“廉价”也是相对的,一个县令的正常月俸只能买两盏琉璃灯,琉璃灯实在不能叫便宜,只是没有以往那么高不可樊就是了。

望远镜的原理说起简单,即使早初用透明琉璃太贵,用水晶磨制镜片也是可以的,但镜片的磨制太耗人工。葛福当初花了一个多月的工夫,才磨出一枚合格的镜片来。而最简单的光学原理不能形成可传承,能教授的理论体系,叫其他工匠来磨制镜片,手把手的教,都很难叫他们理解要点——那即便是能造出三四枚望远镜,也没有什么实用价值。

淮东很多新物得以逐步的实用化,还是在控制江宁,控制江宁工部之后。

匠户传统上列为贱户,但在江宁城里,又是规模极大的人群。

以江宁织造局场为例,崇观年间织场匠役就高达四千余人,到永兴帝在江宁登基之后,规模更是进一步扩大,达到近七千人,为当世官办工场的一个典型缩影。

淮东所控制的工造体系,以往专注发展冶铁,织造,甲械,造船等业外;也是在控制江宁工部之后,获得一个规模达十万人等级的熟练匠工群体,才有余力去发展衍生出来的其他工造业,才使得淮东所造新物这两年来层出不穷。

林缚叫罗文虎等人都围到沙盘前,问高宗庭:“你们所定的那个渡河计划,把握大不大?把人投到南岸去,要是当中给敌军截断退路,那可是三五千淮东将卒的安危;迄到今日,淮东战卒牺牲于战场上不在少数,但也没有成建制给敌军消灭过,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谨慎一些!”

“反复试验过三回,相当可靠!”高宗庭说道。

林缚又问从樊城赶来见他的唐希泰:“周同去樊城后,应该组织过诸将讨论过这一方案,刘振之,陈渍,黄祖禹,周斌等人是什么意见?”

“其他倒没有什么,就是陈渍与黄祖禹争着领军去对岸,周指挥使给吵得没办法,说是要主公您来决断……”唐希泰说道。

“这个登城虎真是乱搞,”林缚无奈苦笑,说道,“既然把握很大,那就叫登城虎过去吧,叫黄祖禹负责侧翼,牵制赞阳之敌,”又跟敖沧海说道,“长山军也要加快一下速度,张季恒所部后天之前应要将新野之敌牵制住……”

有参谋官将林缚的话一一记录下来,林缚与高宗庭,敖沧海又将这些指令性的话进行复核,确认不会有漏误。临了,林缚又指着沙盘,问大家:“你们再想想,还有什么没有考虑周全的……”

罗文虎虽与诸将站在一起,但沉默寡言。他以往自诩文武双全,熟读兵书,不认为淮东战训学堂的培训会对他有什么禆益,也自诩能胜任指挥参军一职,但今夜才初步接触淮东军的核心机密,才发现差距大得叫他羞脸以对……

在沙盘清晰的标示出敌我双方在南阳,襄阳一线的对峙形势,山川林壑等主要地形都精确的显示出来:

汉水隔在南北两岸,从龙嘴山西北麓浅淤水域以北的汉水上游河段,此时都在燕胡水军的控制之下。以往架设于襄,樊两城之间的铁索浮桥早已给斩断。

不过由于从谷城往西,汉水为峡江地形,谷城又从南面及西南给荆山,仙室山抱住,使得南岸燕军要北撤,只能从谷城西登船溯水行四十里到赞阳以西及白阳关一线进入北岸。

眼下以燕胡的运力,每天只能运用三千余人马渡河,使得南北两岸的敌军,处于半隔离状态,南岸燕胡兵马虽多,但一时没有办法支援北岸作战。

在北岸敌兵,以陈芝虎部为主,辅以屠岸及先行北撤部分的骑兵,计有七万余众。这七万敌兵以内线的武关,荆关及淅川城为支撑,外围从汉水之畔的白阳关,赞阳东斜往北,一直到邓州,新野,形成遮掩丹江的防线。

敌军在白阳关到新野的这条斜向防线,也是确保叶济罗荣南岸兵马北撤的通道;为确保这条防线不给淮东军撕破,陈芝虎从确山率部南下南阳,没无意再控制整个南阳盆地,而是迅速进入南阳以西,以南的淅川,新野等城垒。

敌军的丹江东翼防线,从西南往东北延伸,长约一百六十余里,遮挡淮东军在樊城的兵锋直刺丹江侧翼。

此时淮东军进入樊城的兵马,以崇城军陈渍,刘振之两部及庐州黄祖禹部为主,计有五万人,不足以撕开敌军在丹江东翼防线。

虽说淮东军南线主力很快就能北上,进入樊城及樊城以西一线,步骑兵马会迅速增加到十万人,但很敌军据防线以守,而每天都能有三千余人马撤到北岸,补入东翼防线,使得淮东军难以猝胜。

而等总兵力近三万人的水军主力慢腾腾的从下游赶过来,还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到那里怕燕胡在南岸的主力都已经撤到北岸了。

正是燕胡因为看到有安全退出,甚至还有背依武关跟淮东军主力在南阳对峙的可能,军心大定,逐步摆脱鄂东初溃时的阴影——这点可以说是对淮东军最不利的。

从樊城,白阳关,新野等地两军对峙的势态里,也能看出董原故意纵敌的恶劣影响跟后果——孙壮率部于白河滩一役围歼燕胡反攻樊城的阿济格所部及援兵万余兵马,要不是陈芝虎部将高义已近新野,其时孙壮与黄祖禹完全可以利用两到三天的空隙时间,出兵夺新野西北的邓州或不理会守新野之弱敌对樊城侧翼的威胁,直接出兵强取樊城以西的赞阳小城,打开进击白阳关的通道,使丹江东岸的侧翼完全暴露出来。

一旦丹江东岸的侧翼完全暴露在淮东十万精锐的兵锋之下,汉水以南的燕胡西线主力,即使不能全歼,也顶多逃一两万人出去。

就是因为董原恶意纵敌,使陈芝虎部将高义于二十一日夜就率八千精锐步骑及时进入新野,遏制住在樊城的淮东军先部一万兵马进一步往西,往北扩大战果的可能;二十二日夜陈芝虎部将冷子霖就率舞阳兵马经方城南下,进入南阳城;二十三日陈芝虎也率部越过泌阳,进入到伏牛山南麓地区;到二十五日,在方城,南阳,泌阳的敌军屠岸所部,都悉数完成往西侧以武关,淅川为内线的转移过程,连合燕胡北撤兵马,逾七万兵马团缩到伏牛山以南,丹江以西纵深不到一百五六十里的区域里——而在二十五日之前,柴山伏兵除了要守随州城之外,还有近半兵马不得不由刘振之,孙壮率领在龙嘴山,黑石沟以及平林埠一线围歼敌溃!

即使以当时淮东军在樊城,枣阳,平林埠及龙嘴山形成的防线相比,差不多纵深一百五六十里的区域,兵力也不到四万人,差敌军近乎一半。

眼下淮东军要在短时间里撕破燕胡在丹江东翼的防线,除了兵力没有绝对优势之外,还需要克制丹江东翼的丘山地形障碍。

丹江东翼的丘山为伏牛山南麓余脉,多为高程约三十到一百丈不等的丘岗。仅看高程,这些山远谈不多高险,根本不能跟丹江以西以及汉水南岸的荆山,仙室山等崇峻山系相比。

丹江东翼丘矮谷浅不假,但特殊的褶谷使得丹东以东的丘谷险峻滑溜,人畜难行。

早年民众在丹江东岸居住,人丁繁衍,在丘谷之间也修出一条条通往外界的通道,但赞阳等地处于丹江东岸,汉水北岸,相比于汉水南岸及丹江西岸的沿河高山,地势颇为,几乎每有洪涝,都是往赞阳境内倾泄。

近十年来,南阳先后经历匪祸,民乱,叛反及外寇入侵,人口在短短十年时间里,受到两次近乎灭绝性的损失,赞阳境内几乎看不到还有当地民众留存。无人修护堤坝,十年间赞阳县境前后受到有三次大规模洪水的侵袭,即使丘谷之间前人所造有一些道路,也都毁于一尽了。

即使不谈其他的,淮东军主力在进入樊城一线后还要继续西进,去威胁丹江的侧翼,兵锋直指到赞阳城垒之下,就凭这些糟糕的道路,就能拖住淮东军好几天!

在白河滩一役之后,樊城就不再受敌军贴近的威胁,黄祖禹与唐希泰也一心想恢复从樊城直接西进,逼近丹江东岸的道路,但近十日来才向西延伸不到四十里,离赞阳还有四十余里,离丹江东汊口的白阳关,更有八十里地。

也难怪敌军心思大定,只要淮东水营战船从下游不能及时上来,他们在丹江东翼的防线看上去牢不可破,就能为南岸兵马北撤再争取出关键的十余天时间。

就当前敌我双方在樊城及赞阳,白阳关及新野等地的对峙势态,非要有奇谋不能致胜;但在罗文虎加入军情司知悉军机之前,是完全想不到淮东军不借渡船就能直接投射兵马到南岸作战的!

燕胡此时在南岸还有近九万兵马没有撤到汉水北岸的白阳关,赞阳一线。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五十三章前奏

从龙嘴山去樊城仅四十余里,天濛濛亮就启程,千余扈骑簇拥着军情司数十辆马车北上,白河滩还残留着数日前激烈的痕迹,河滩上还有褐色的血迹没给雨雪冲刷干净。

林缚揽过猩红色的大氅,看着白河滩上烧焦的蒿草以及还没有给完全清理干净的伏尸,策马趟水而过。

白河滩上的浮桥在四天前给敌水军强行纵火烧毁,是苏庭瞻从石城北逃的水军,用浮舟大盾抢入河口纵火,樊城这边无法完全封堵河口——白河滩的浮桥被毁,不过在上游三十里外,在枣阳北去新野的驰道上还有一座石梁桥,成为淮东军进入襄樊的主要通道,林缚急着要去樊城,自然是直接涉浅水过河。

白河水虽浅,但也没过马腹,过河时,双腿都免不了要没入冰冷的河水,齐膝盖之下都给浸湿。过河后,林缚停马将裤脚绞干,换上干爽的马靴,从他所坐的方位,能看到汉水之上燕军战船在水面上巡哨。

“可惜我们的水军一时上不来!”林缚指着河口外的汉水,与高宗庭,宋浮说道,“不然也不用冒险从上游渡河……”

这里便是汉水大拐弯之处,从白河口往西,汉水差不多是东西流向,大弯之后,则是南北流向稍偏东南,在东北角冲积出大片的淤滩来。这处淤滩夏秋季是行洪水道,此时汉水枯瘦,则露出大片的泥滩,而水面尤宽,视野所及,都是旋涡。

由于汉水对岸为襄阳东南的鹿门山,远望去崇山峻峻,造成汉水南岸的悬壁;与鹿门山同脉而生的许多礁石就散落在水位颇深的南侧水道里——这些特殊的地形,使得当地称汉水此弯为恶鬼拐,熟悉水道要的船工要操舟船过去也需十分的小心。

在急弯之后,燕胡用降将杨雄统两百艘战船,六千水军备防;淮东水营战船虽利,也无法轻易就能突破这条防线进入汉水上游。

而为防备敌水军浮舟从白河浅水往上游即枣阳及樊城之间的腹地渗透,影响往西运动的淮东军侧翼,黄祖禹在白河汊西滩派驻一哨甲卒筑烽火墩以为警戒防线。

夺樊城时得五千余民夫,倒使得黄祖禹在樊城有较为充当的役力使用。

短短数日时间,白河汊西滩的烽火墩还颇为简陋,但也是伐木为栅,中间夯了一层厚土,四角架木竖起箭楼,外围还有防备敌军直接冲击栅墙的一道胸墙,将白河西滩封锁起来。

樊城距此地也就十二三里地,待骑队过完河,林缚便在扈骑的簇拥下往樊城而去。

飞羽岬的浮桥已毁,留地小半截铁索垂入汉水之中,站在岬石之上,能看到对岸襄阳城西北角的水寨模样,将望镜凑到眼前,水寨北角竖起的高旗写着颇大一个“杨”字……

杨雄于二十一日弃汉津北逃,北逃途中又受叶济罗荣勒令出任襄阳,水军统领,家小皆随苏庭瞻去了丹江口上游的郧关。

郧关有“秦头楚尾,益豫分郡”,虽说地势与襄樊相接,但旧隶汉中府。

奢飞熊之奢渊此时就在郧关,当是摆出一副骑墙观望的架式来,可北去关中,也可西去汉中。

只不过汉中城远在巴山秦岭以西,走峡江水道溯流而上也有近千里之遥。

虽说曹家在汉中聚有近两万兵马,但荆襄会战的消息传到汉中少说也需要七八天,林缚心想曹家怕是这时才知道荆襄会战的规模,他们是根本没有足够时间插手荆襄会战。

再一个就是汉水上游水道夹于崇山峻岭之间,水道极险,到处都是险滩。眼下便是叫曹家在汉水有再多的兵马,也没有办法短时间里沿汉水而直下荆襄。

林缚进入樊城,先将周同,刘振之,陈渍,黄祖禹,周斌,陈刀子等旅帅以上将领召集起来议事;敖沧海,虞文澄高宗庭,宋浮,周普,孙壮,唐希泰,赵豹,罗文虎等人也列席军议,济济一堂,将星闪耀。

樊城内的守军不多,仅五千余人,陈渍与刘振之两部都离开樊城:一沿汉水北岸往西展开,一沿樊城西北的石桥岭往西北展开,距敌城新野不足四十里,邓州不足五十里。

“除了枣阳西北遮闭侧翼的兵马之外,张季恒,虞文澄两部都往石桥岭一线聚集,骑营第三旅全部兵力也都调过去,沧海你去石桥岭坐镇,把旗帜竖起来,”林缚说道,“将陈芝虎的注意力就吸引在那里……”

即使在侧翼留下遮闭兵马,张季恒,虞文澄北上之后,加上之前的刘振之,张壮部,在石桥岭一线聚集的兵力也将超过五万精锐,叫人毫不怀疑在时机恰当之后,淮东军便以雷霆之势,扑击北侧的邓州及新野两城……

此时守邓州为陈芝虎部将高义,守新野为梁家叛将屠岸。

关于荆襄会战的收尾一战要如何打,军情司与诸部都进行充分的论证,眼下只是根据现实的形势进行些调整。军议时间很短,军议之后,林缚与诸将在樊城简略用餐,敖沧海,孙壮,虞文澄等人即北上去石桥岭;稍作休息后,林缚便也出樊城沿汉水北岸往西去黄龙滩视军,周普,高宗庭,陈渍,黄祖禹,唐希泰,罗文虎等人随行,周同留在樊城坐镇。

黄祖禹所部并入崇城军第一镇师,使得崇城军第一镇师兵力达到两万四千有余;黄祖禹在陈渍之下出任副制军,陈渍率部投射到南岸去,黄龙岭前垒则由黄祖禹主持。

从樊城往黄龙滩的道路已经修复好,相比较南岸襄阳城以西的隆中山地的崇山峻岭,北岸的丘山要平缓得多。由于地势相对较缓,故而比南岸沉积更大范围的泥滩。这些泥滩很难叫敌水军大规模登岸,但从樊城到黄龙滩四十余里地,还是学白河滩那边,每隔七八里便择险处设一烽火墩及防寨,驻以精锐甲卒防备控制汉水的敌军袭击北岸……

黄龙滩虽名为滩,实际是一条低矮直接直迫到汉水北岸的石岭,崇城军第一镇师所负责的前垒就在黄龙滩的西侧,再往前就是敌将苏庭瞻所守的赞阳,白阳关,丹江入汉水的汊口便在白阳关之后。

由于燕胡没有足够的运力将南岸襄阳的兵马直接走丹江水道运往上游的武关,甚至更远的丹凤县或商州府城,故而大多在白阳关登岸,再才白阳关沿丹江东岸往淅川走去。

由于丹江东岸的道路之糟糕,不比从黄龙滩往赞阳去稍好,故而白阳关之敌往淅川运动甚慢,使得此时在白阳关聚集的敌兵甚至要远远超过新野,邓州两城。

黄龙滩临汉水是一座名为龙爪岩的岬山,岬山纵深两百余丈,如龙爪探入汉水之中,离水有十余丈高;林缚走上龙爪岩,眺望对岸如龙横卧的庙滩岭,两岸隔着是如此之近,能清晰看见对岸的树木。

庙滩岭是襄阳与谷城县之间的一座临水横岭,是荆山北麓的余脉,纵横二十里,数座主峰皆有一百六七十丈高,是襄阳以西,谷城以东,汉水南岸除隆山之外最大的一座山岭。便是林缚望过去的对岸山门岩,已经算是庙滩岭的西北麓,山高也只在二十丈左右,与这边的龙爪岩夹立汉水之上,相距也就三百步稍远一些。

唐希泰早在二十一日就来樊城,对这一片的水文地形都摸了两遍,说道:“汉水从上游而来,受龙爪岩所阻,被迫呈半孤形流向江对岸庙滩岭外侧的山门岩,水流受山门岩阻碍,又折射来,直冲我们西岸的天马岩,水流变得极险;派人下潜水中,甚至能见水下有空壶形成,深不见底……”

林缚点点头,一路走来,汉水之上都有敌水军监视汉水的哨船驻泊,唯有这一段水面极险,敌哨船即使想抛锚落碇,也有极大可能会给水流裹住撞向山石,没有可能频繁巡哨。

当然,虽说这处水面只有两三百步宽,但如此湍急的水流,使得淮东军也没有可能在这里安排武装洇渡……

黄祖禹说道:“大概每隔两个时辰,敌军会有哨船经过,不过其在襄阳城水寨在闻讯后,要派大量战船逆着水流过来,少说需要一天时间;倒是敌水军在谷城西及白阳关水军过来要快一些,但敌军未考虑上游会有敌手,故而在上游多为安排将卒渡河的渡船,此外最多就是小型的巡哨船,无法在如此湍流之前驻泊……”

“我们已经往庙滩岭潜伏了多少人?”林缚问道,“若是给敌哨发觉,能守住多少时间?”

“此时潜伏到庙滩岭有六十一人;一旦架成索道,在天亮之前包括甲械在内,能送一营精锐过去,”黄祖禹说道,“敌从襄阳往谷城的驿道在庙滩岭南,他们考虑利用庙滩岭与荆山之间的夹谷阻击我从南面追击来的兵马,故而其营垒筑在庙滩岭的东南麓谷口位置,而我们要架设的过江索道则在庙滩岭西北角的山门岩接驳对岸,敌军闻警走陆路赶来,要绕走四十里地。这么长的时间里,能叫我们将一营精锐送过去,并在山门石南侧建立的防御阵地……”

“那好,我便在樊城等着你们的胜捷!”林缚说道,看向高宗庭,“宗庭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高宗庭笑了笑,叫罗文虎等几个军情司的指挥参军留下来,他与周普陪同林缚返回樊城去;林缚是过来巡视前垒的,说不定敌军在外围也有斥候潜伏过来,他与林缚要在这边停留时间过去,很容易引起敌军不必要的警觉。

林缚南返回,陈渍,黄祖禹返回西翼的前垒营地,罗文虎随唐希泰留在龙爪岩北侧的山坳里。这里看上去像是黄龙滩前垒的辎营,实际上千人马都在为龙爪石河段之上架设悬索桥做了好几天的准备。

之所以选择对峙的山门岩架悬索桥,除了能饶开敌军的视线以及湍急的水流叫敌水军战船难以长时间停留之外,还有一个关键性原因就是山门岩之后的密林里生有能捆绑悬索的巨木,是天然的锁住悬索的固定物。

为了迁就对岸的地形,北岸就只能选择了龙爪岩。

龙爪岩上寸草不生,没有固定悬索的巨木,靠江侧往悬石里凿洞又容易引起水上敌巡船的注意,故而将铁桩插入巨岩之后的石隙里,熔数万斤铁水缓慢的浇入石隙之中,将铁桩与巨岩生根一般连成一体。

走下岩背,十三根高约四丈的工字形铁柱有如生根一般竖立在那里,罗文虎暗自感慨:换了别家势力,不要说架悬索桥了,短短七八天里,将这十三根铁柱生根一般的竖在这里都没有可能。

可笑罗献成临死之前竟然还想割随州为王!

这么湍急的水流,即使两岸有固定物,想直接架设浮桥都是极难;即使水流冲不毁浮桥,敌军在上游搞几艘船装满土石,也是一冲即毁;不过,在水面及对岸都为敌军控制范围,架设悬于水面之上的悬索桥又谈何容易?

当世在峡江之间架设索道或悬索桥:一般不能使用麻绳,麻绳太软,拉开三四百步长,绳就会直接荡到水面上,那就成了浮桥。使用铁索链也不成,环环相结的铁环索太沉。

悬桥与浮桥对铁索的拉力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浮桥有浮舟为底,将铁索托住,主要是抗击水流对浮桥的冲力;而一根重于数千斤的铁索绷直悬于水面之上,铁索对两岸锁桥固定的直接拉力,就将大到惊人的程度,而铁索自身的强度能不能承受这么强的拉力也是个疑问。更不要说还要叫人畜能行走其上了,很容易直接将铁索桥压垮掉。

当世在溪河之上造索桥,通常使质量轻而强度及刚性都颇强的竹索。不过就算一夜之间能从龙爪岩与对岸的山门岩之间架起竹质悬索,就算悬索绷得极直,一点不荡下来,离水面也只有十四五丈。敌军控制水面,船从竹质索道之下而过,举火便能烧之……

在看到淮东所产的铁丝绳之前,罗文虎怎么也无法想象淮东军能在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先造索道,再造悬索桥的……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五十四章渡河

拉铁成丝倒不是什么新技术。

前朝匠师就能造琐子甲,与鳞甲同属上等铠甲之列。

琐子甲就是用拉铁成丝,再剪丝造环编成链衣以防刀弓。

只不过琐子甲防箭射,刀砍甚佳,但在防利刃刺击较弱,故而不比鳞甲受将卒欢迎,不过技术传承一直未断。淮东战将也有喜欢在扎甲外再披轻便琐子甲的,作战的防护力尤其高。

拉铁成丝容易,匠工对细铁丝的淬液退火也有技术积累,但是拉出上百丈甚至上千米的细铁丝,再使细铁丝合股拧编为绳,却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

淮东在林政君级,载量逾两万石家的超大型海船问世以来,对绳索的强度,韧性就提出更高,更苛刻的要求,特别是系帆桅的绳索又不能无限度的粗下去。

相比传统的麻绳,铁丝及铁丝绳无疑是更好的选择。也唯有淮东在这方面有强烈的需求,才叫淮东匠工能持续折腾好几年,投入大量的资源去完善铁丝绳的技术。

如今在黄龙滩辎营里储备的那几十捆铁丝绳,还远不能说尽善尽美,但相比较传统的麻绳,铁索,则着明显的优势。事实上早在两年前铁丝绳就应用于林政君级的海船之上,却非其他势力能了解。

一根长达五百步的铁丝绳,能承受数万斤的拉力,但总重不过四百斤;而相当强度的铁索,甚至要有数千斤,上万斤。

就算两岸有能承受数万斤拉力的固定物,将四百斤的铁丝绳与上万斤的铁索横架在湍流之上的难度,也绝对不是同一级度的。虽说铁丝绳悬空在水面之上,也不是绝对没有办法毁去,但绝对比举火烧毁一段麻绳或竹索要困难得多。

罗文虎乍到铁丝绳以及一捆捆仅有分厘细粗的细铁丝时,心想这玩艺儿造绊马索,在敌骑冲刺之前的战场拉上几道,该他妈的多叫人激动啊!不过他也没有提出来,这种东西只能是一招鲜,淮东军诸将也应该早有考虑,要用只能用一次狠的,远不如其他领域的用途广泛。

黄昏之时,陈渍与黄祖禹便赶来辎营,辎营里那几个平时穿便衣跟匠工混在一起的工造官,这时也换上制式官服。

今夜能不能成功在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拉起悬索,决定能不能给至今仍滞留在汉水南岸的八万余敌兵以致命一击,陈渍与黄祖禹又怎么掉以轻心?

这两天淮东军所展示出来的机密,叫罗文虎异常震惊,为了更好的跟上淮东军诸将的步伐,他跟陈渍要求随前部先行渡河参战。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更深刻体会淮东军诸多神鬼莫测的战术。

燕胡闻警之后,必然会疯狂反扑南岸的滩头阵地。血腥战场,将领身先士卒抗敌搏杀以激厉士气也是必须的,那中高级将领亡于阵前也无法避免。要避免指挥体系因为将官的伤亡而崩溃,那就派更多的将领过去以有替换。

罗文虎要随前部先去南岸,陈渍自然不会反对,反而会佩服他的勇气,将他与其他降将区别是开来。

当然罗文虎要去先去南岸,就要先进行溜索训练。

由于前期只能最快架设两三根悬空滑索连接两岸,所以最先抢渡到南岸组织前期防御的一营精锐也只能拿索具溜索过河。

计划先渡河的一营精锐,领头的是旅帅梁寿,削瘦的脸孔,叫罗文虎很难想象梁寿在从军之前只是登州城的一名屠夫,他们早在前两天就给调来,进行经溜索训练。

进入山坳深处的秘密训练营地,罗文虎才知道淮东军这次抢渡汉水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在占领樊城之前就制定好的方案之一——秘密训练营地里,两根高柱连着一根悬索,溜索说起来也不复杂,但也需要事先进行反复训练,确保过江时不会因为个别人出现问题而卡在那里。

在营地里,罗文虎也看到了上百架准备用于封锁河道的精铁床弩,蝎子弩,这时扯下防雨漆布,拉出营地前,在空地上露出狰狞的面目,前垒的兵马也做好准备,准备随时补入龙爪岩这边。

罗文虎试过两把溜索,身穿甲衣的他,溜过百余米的距离,也没有太难,便与梁寿及营哨诸将进一步研究对岸的山门岩周围及庙滩岭的地形及各种应急作战预案。

随他们先渡江还有十数匠工,要负责后期的悬索桥架设。

这次作战不是用滑索送五六百人过去,而是要用铁丝绳在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架设一座可供人马大规模通过的悬索桥,在一两天时间里输送三五千甚至更多的精锐兵马过江,一举切断庙滩岭南麓的襄谷通道,彻底破坏南岸敌军的北逃计划。

这种作战方式,是罗文虎之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不由得叫他想徐州之役时,陈韩三大概到今天还败得稀里糊涂吧……

罗文虎对陈韩三的徐州溃败也一直疑惑不解,入冬后冻得结实的大河怎么会在突然间就分崩瓦解了呢?但叫淮东军的工造官一解释,罗文虎没想这里的道理竟是如此的简单,没有知识真是害死人。

入夜后,罗文虎与梁寿率部到龙爪岩后集结;这时起了风,望着阴霾的夜空,罗文虎担忧的问道:“会不会有雨雪?”雨雪天气无疑会加大渡河的难度。

“狠下一场雪才好……”梁寿抬头看着天,渡河不是难事,有这么多床弩,蝎子弩封锁狭窄的河面,也不怕敌船能从水面上攻击精铁质地的索道,但敌军闻讯从庙滩岭东南麓谷口赶到山门岩只有四十里不到。要是大雪天气,就能极大拖延敌军赶来围截的速度。

雨雪天气对谁都不利,对谁都有利。

而淮东军的准备工作做得充当,天气越恶劣,相对来说,只会对南岸没有防备,没有准备的敌军更不利。

陈渍,黄祖禹走过来,说道:“南岸没有异常,这天估计要下雪,你们过去要小心山石滑脚;你们做好准备了没?”

梁寿点点头,陈渍与黄祖禹及第二批率部渡河的李白刀,说道:“那就先把床弩推上岸……”虽说敌哨船入夜后每两个时辰经过这一河段,但保不定上游敌水军战船会来得更快,甲卒溜索过河,在空中面对敌船射来的弓箭全没有还手之力,需要岸上用床弩,蝎子弩封锁打击从上游过来的敌船……

铁丝绳还没有展开,一捆捆放在“工”字形铁桩前,不过铁丝绳的一头都用精铁铸制的铁扣扣死在铁桩上,已经做好架悬索的准备;在夜色的掩护下,一架架床弩也从营地推上岸崖,装槽的巨弩箭就位后,对准龙爪岩上下游的水道。

戌时刚过,两艘敌巡船顺流而下,由于害怕北岸淮东军的强弩,这两艘敌巡船差不多贴着南岸而过,叫人担心此时潜伏在南岸的人马会暴露行踪。

北风呼啸,天空阴霾,夜色如墨,敌巡船过去,南岸潜伏人马替用灯为号,为龙爪岩上架起四架巨型床弩指明射击方位!

这四架精铁所铸的床弩明显要比军中常用的床弩要一大圈,弩箭装槽,箭尾系有绳索。罗文虎心里也紧张,虽然巨弩的弦张力要比普通床弩更强,但能不能将尾端系索的巨箭射到对岸,他也没有把握,也没看到过辎兵之前反复进行的实验,总觉得不保险。

在对岸用灯火标示于射击方位,陈渍挥手发号司令,听着弩箭破空而去,夹于呼啸的北风之中,也不晓得有没有射击对岸,只见操纵床弩的军卒拉动箭尾绳索,见绳索绷直,兴奋的说道:“射到对岸了!”过了片刻,对岸也用灯火传信以示成功。

看着陈渍,黄祖禹,唐希泰他们神色沉毅的望着江下的夜色,罗文虎倒觉得手心的汗水有些多余了。

很快将三捆铁丝绳系在绳索之后,罗文虎看着这些铁丝绳慢慢给拉下河水;大概过了半时辰左右,这三根铁丝绳就绷直在龙爪岩之上,以极小的角度向下倾斜……

罗文虎最先下滑台用索具搭上悬绳,双脚踏石便往空中滑去,听着耳畔寒风怒啸,脚下浪声激涌,激起的水沫直打到脸上,一片冰凉,没叫他多想,去势将近,但也将对岸的情形看到更清楚。

数盏马灯照出山门岩之下一个天然的落脚石台,十数个早先潜伏出来的人站在石台上,这时伸出一支长杆来,钩住去势将近的罗文虎身子,将他拉到石台上解下来;石台左侧还有三条绳梯垂下来可叫人爬上去,而四支精铁巨弩就钉在石台稍下的位置,呼着风浪,纹丝不动,射入石中怕有半尺之深……

好强的床弩!

正在罗文虎愣神间,“呼呼呼”,又有三人就在他身后同时从对岸滑来……

这边有一人举着马灯照过来,认不得罗文虎:“梁头怎么没过来?这位将爷是谁?”

“这是军情司的罗文虎罗指挥;董彪,这边有无异常?”梁寿的声音就在罗文虎身边响起,询问挑马灯过来的汉子。

“原来是罗指挥,”先行潜伏过来负责的哨探头子董彪凑过来,与罗文虎行了一礼,与梁寿说道,“庙滩岭前谷的敌军还在梦里呢;不过在东岭以及虎牙滩的两座望哨,各有十五六名军卒守着。我们在入夜前摸过来时,在山南撞到三名敌哨,杀了两个,叫一人逃走,不过应该不会对敌军惊动太大。南河上游曹冲寨有三千敌兵在入夜前进驻,停在那里打算明天继续去谷城,惊动后估计会拉过来打这边……”

淮东军在南岸有斥候渗透以及燕胡在北岸有斥候,都是正常的,双方隔三岔五都会搜捕对方的斥候哨探,但只要不是核心区域给潜入,很少会兴师动兴众,连夜派大股兵马搜捕的——梁寿也不担心董彪他们杀伤巡哨的事情会引起敌军多大的警觉……

梁寿与罗文虎也不耽搁,从绳梯爬上山门岩。

山门岩比北岸的龙爪岩略小,岩头才四五十步深,过去就是庙滩岭里随处可见的茂密森林,人迹罕至,树木参天,是一处向南,向西缓下的斜坡;两根铁丝绳就用铁扣扣死在巨木根部上,绷得极紧,将树皮勒破,绷在山石上即使有人在江上溜索也是纹丝不动,十分的牢固。

整个计划看上去很简单,但如此简单实用的背景隐藏着淮东叫人窥到底的实力,这么简单实用的计谋也叫敌军断难识破;罗文虎自诩文武双全,这时候也是十分的羞愧,几乎淮东军里随便拎出一名营将,哨将出来,都不会比他太差——也难为淮东军为此筹划许多……

很快又有二三十人溜索过来,有数人身上还系着好几捆粗细不足一分(十分一寸)的细铁线。山门岩之后的密林里早就有四十多号人潜伏着,除了七八人为先期潜伏来的匠工之外,其他警戒的警戒,更有接过铁丝,利用外围的树木为桩,迅速围出一片临时的防御营地来。

用铁线围木为营,虽说简陋,但远比伐木为营要快得多。

即使用刀斧能砍断这些铁线,但铁丝密围成网状,也能叫敌军缓下速度来,而且还不受火;配合铁蒺藜使用,更为有效。淮东军弓弩部署在铁线之后,对受铁线网,铁蒺藜及拒马等障碍所阻的敌军能进行有效而密集的射杀。

说到搏杀,淮东军精锐一点都不缺血勇,关键要压制不能叫敌军从四面八方涌来。

山门岩虽在庙滩岭之中,但出山并不远,毕竟要考虑到精锐兵马渡过河能迅速从庙滩岭出击,切断襄阳与谷城之间的通道,故而与之同时,在敌军发觉之后攻击山门岩也会十分的迅速,不存在多少地势上的障碍。

汉水之上的悬索,瞒过敌军最多到天亮,敌军最快会在日隅之前攻来,梁寿率前部渡河,就是要先在山门岩外围建立防御,以能在汉水之上架设悬索桥,叫更多的兵马能迅速渡河过去……

差不多渡过四百余人之后,才有两艘敌巡哨,再从上游驶来。

虽说夜色如墨,但三根悬索就悬于水面之上十四五丈,而龙爪岩,山门岩两边已经布下这么多人,惊得周围鸟飞兽走,自然不会叫敌哨船一点警觉都没有。

当贴着南崖而行的敌哨船举火去照夜空时,迎接他们的自然是如飞蝗一般的箭雨;敌哨船上十数兵卒瞬时伤亡过半,不过残存的敌卒在船上也及时点起船尾的烽火,向南岸示警!

罗文虎站在山岩之上,看见敌军在东岭,虎牙滩的望哨也很快燃起示警的烽火;这时候才发现敌军在左右的这两处望哨是如此之近,要不是各隔着一道岭脊,距山门岩的直线距离也就四五里远。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五十五章风起

凛冽的寒风穿檐打壁,有如鬼哭神号,吹得人心绪难宁……

胡宗国睡得浅,半夜叫噩梦惊醒,坐在床头,叫侍婢伺候他穿衣服,推窗望外,夜色漆黑似墨,望不得一点星光。自奢文庄与温成蕴在黄陂给鸩杀的消息传来襄阳,胡宗国随叶济罗荣从襄阳西逃到谷城这几天,夜里噩梦连连,一直都休息不好,望着窗外的黑夜,似乎有一头恶兽张开嘴要将他吞噬下去。

“庭外的灯怎么就熄了?”胡宗国问侍婢。

“夜里给风吹灭,胡顺要去点灯,才发现没灯油了,想着明天从军中领起火把过来,没想到大人这时候醒过来……”容貌娇俏的侍婢回道。

“算了,”胡宗国沮丧的说道,“没两天就要渡河去了,庭里不点灯也罢,仔细不要叫什么人闯进来。”

仗打到这一步,双方斥候哨探彼此渗透是题中之义,入夜庙滩岭那里有巡哨给淮东潜来南岸的斥候杀伤,胡宗国担心淮东会有斥候潜伏来谷城。

到谷城后,为便于叶济罗荣随时召见,胡宗国就贴着叶济罗荣行辕找了一栋院子暂住。

这时候守外院休息的扈卫闻声走过来请安,胡宗国问道:“穆亲王那边休息下没有?”

“这两天在庙滩岭附近前后出现三拔淮东斥候,人还不在少数,穆亲王放心不下,盯着要曹冲寨那里连夜派人去搜山,这会儿还没有歇下呢!”扈卫说道。

襄阳与谷城之外,隆中山地,庙滩岭以及石龙岭临汉水而立,都属于荆山余脉,庙滩岭范围最小,也周近四十里,高百五六十丈的险峰有四座,三拔淮东斥候藏在庙滩岭,这寒风呼啸的深夜,要派兵去搜捕,怎么搜?

胡宗国苦笑一下,但也知道越到到这时候,越是马虎大意不得。

乍看上去,襄阳以西的汉水上游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但淮东军从北岸已经从樊城延伸到黄龙滩,在水营战船未来之时,就已经开始争夺对汉水的控制。

特别是从隆中往西到黄龙滩一线,这二三十里的汉水河道深而陡窄,而北岸又有多处崖山直迫汉水,使淮东军在崖岸之上架设抛石弩就能直接攻击水面上的船只,实际就极大限制了襄阳及赞阳,水军对这一汉水流段的控制……

淮东军这两天往南岸派斥候潜伏也变得更频繁,既担心是淮东军的疑兵之计,但凿实叫人放心不下——淮东这些年来奇谋迭出,哪家没有吃过大苦头?

胡宗国这时无没有办法再安心去睡下,便赶去行辕见叶济罗荣,拾步走进议事堂,看到叶济罗荣双眼赤红的盯在地图上,眉头皱如山峦,果真又是漏夜未眠。

佟尔丹换好衣甲,精神抖搂的守立在门庭口,他二十六日从光山淮东军垒“劫狱”逃脱,昨日才经南阳赶来谷城到叶济罗荣身边。

看到胡宗国过来,佟尔丹友好的笑了笑。他去行刺罗献成时,抱有必死的决心,唯有胡宗国跟他说此行似险实安,而最终的结果果真如此,叫佟尔丹觉得眼前这瘦瘪瘪的浙闽降臣确实有着常人不及的聪明……

胡宗国也是相视一笑,佟尔丹带回的不能算什么好消息:

董原叫淮东抄了老巢,虽说对林缚恨之入骨,但命脉给淮东捏在手里,指东不敢往西,指北不敢往南,此时淮西军的主力悉数给调到淮水以北去收复确山,汝州等地,淮东甚至禁止淮西军涉足南阳。也不能算多坏,至少董原没有因为命脉给捏在淮东手里就彻底屈服。

淮西军北进,岳冷秋及池州军也叫林缚北调去牵制淮西军,但他们在襄阳,南阳只需要单独面对淮东军——淮东军虽然能调十五万精锐北上作战,但北燕在襄阳,南阳一线依旧有十七万精锐兵马,并不居弱势。

眼下关键是要盯住淮东军在石桥岭往新野,邓州展开的前垒兵马,淮东军兵马往这一线聚集的速度非常之快;还有一个就是要严密关注淮东军水营主力北上的速度。

只要再有十天的时间,渡河补入到丹江东翼的总兵力就将达到十二万,而留在南岸的五万兵马主力也将撤到谷城及谷城以西,届时即使叫淮东水营控制襄樊水域,也不会影响北撤的大局。

“这两天淮东的斥候在石龙岭及庙滩岭之间活动颇多,会否重演上饶之计?”叶济罗荣看到胡宗国过来,问道。

上饶一役,淮东军在上饶南侧开辟官溪岭道,而筑坝截流杉溪,迫使奢飞熊从杉溪中游河谷撤兵,而淮东军真正隐藏的计谋则在杉溪上游秘造战船,趁浙闽军受坝水威胁从防垒撤出之时,以战船载兵马走水道突击,几乎将浙闽军在上饶的兵马补全歼,便是奢飞熊等人也没有逃过战死的结局。

眼下北燕水军虽说控制着襄阳以西的汉水河段,淮东水军在下游一时上不来,叶济罗荣犹担心淮东军在黄龙滩重施其在上饶所施的故计,秘造战船下水,偷袭襄阳,水军或直接运兵马渡河来打南岸。

这几天淮东军在黄龙滩一线的动作也颇大,叫叶济罗荣不得不在石龙岭以及庙滩岭的三座主峰上设望哨来监视对岸及汉水之上的动静。

对淮东来说,绕到上游择地造船是个计策,但需要时间,未必就能比其水营战船从下游赶来快多少——在上饶战事之后分析淮东的计谋,淮东军为越过官溪岭在杉溪上游造船,前后从崇州,江宁,明州转运了近三十万石的造船材料,耗时达半年之事。显然这种计谋也不是淮东想玩就能随时玩的。

“穆亲王要有担心,可在庙滩岭与石龙岭以及庙滩岭与隆中山地之间增设两处防垒……”胡宗国说道。

由于隆中山地,庙滩岭,石龙岭都是直接夹临汉水南岸而立,北面的山势直接侵到汉水之中,实际从襄阳往谷城的通道,是位于隆中山地,庙滩岭,石龙岭南麓与荆山相夹的浅谷之间,再经南河河谷北上到谷城,并不是紧贴着汉水南岸。

由于北燕水军控制着襄阳以西的河段,故而没有必要在物资如此紧缺的时间,再贴着南岸建防备淮东军泅渡过河的烽火墩及防垒。不过,既然叶济罗荣忧心不减,那在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在庙滩岭与隆中山地之间建防垒,防备淮东军洇渡过河,从这三山之间出兵切断襄阳与谷城的通道,也算是一个加强措施。

胡宗国的建议,又叫叶济罗荣犹豫不决。

叶济罗荣知道襄阳不能守,但也没有完全放弃南岸的心思。

从隆中山地往西,汉水流急江窄,正如淮东军在北岸陡崖之上立抛石弩能直接打击水面一样,将来他们撤到谷城以西,利用控制赞阳与仙室山两岸的险要地形,立抛石弩,床弩,更能将淮东水营的战船封锁在下游,以达到谷城不弃守,保留为南岸进击阵地,以牵制淮东军的目的。

眼下南岸的物资十分的紧张,叶济罗荣犹豫着要不要在三山之间建日后多半要拆毁的临时防垒,还是说仅仅是自己多心了?

荆襄一役,叫在战场厮杀逾三十年的叶济罗荣也有心力憔悴之感,少了以往的杀伐果断,变得犹豫迟疑,容易动摇,他甚至整宿整宿的考虑荆襄会战过后会给谁顶替来收拾残局的问题:叶济白山?

见叶济罗荣迟疑了许久也没有拿定主意,胡宗国视线移到地图上,似乎没有意识到叶济罗荣的犹豫:至少从西岸兵马北撤开始,叶济罗荣的表现要远远好过胡宗国的预期;在东线近二十万兵马全线崩溃的情况下,叶济罗荣还能稳住军心,徐徐北撤,这样的统帅已能列当世名帅之列了,不能苛求太多。

胡宗国想劝叶济罗荣去歇息一二,正在此时,西北方向警钟大作,听得人毫发惊立,胆颤心摇!当然,淮东军在北岸时不时的搞那么两下,惊过之后叫南岸诸人也变得麻木。

“快派人去查明,何事示警?”叶济罗荣吩咐佟尔丹道。

佟尔丹疾步而走,片刻返回来禀道:“是石虎滩,东岭两处望哨同时举大火,本将已派哨船往下游去查看,想来庙滩岭及曹冲寨都会增加巡兵赶去侦察……”

东岭是庙滩岭的主峰之一,石虎滩位于石龙岭的东麓,东岭与石虎滩同时燃烽火报警,意味着石龙岭与庙滩岭之间的缺口出了问题——当世烽火传讯,能传递的消息十分有限,举大火只是意味着军情严重,但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要想知道进一步的消息,需要等前哨的信骑驰回!

谷城就挨着石龙岭,但石龙岭东麓石虎滩的哨探赶来报信,却要从石龙岭南麓绕道走上五十余里地,快马加鞭也要一两个时辰才能知道确切消息!

哨船从谷城下去是快,但要逆流将消息回来,那比信骑还要慢许多。

叶济罗荣想起胡宗国刚才的建议,又想起之前的担忧,说道:“不,传我军令,着曹冲寨守将马图海立即率三千兵马进入石龙岭与庙滩岭之间监视敌情,着庙滩岭前谷守将乌雅和蔺闻令率两千兵马前去马图海合兵……”他担心等探明情况再调兵遣将会有些耽误,决心先派兵进去,即使是虚惊一切,也要在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设一座监视北岸的防垒。

先一步随叶济罗荣率部退到谷城的田常这时候也赶了进来,听得叶济罗荣的军令,迟疑的问道:“往庙滩岭派兵,会不会影响襄阳兵马西撤?”

如今在襄阳犹有周繁,普碣石,佟瑞麟等部近七万兵马,从襄阳往谷城的通道很窄,这时候半道折向往庙滩岭西麓的汉水南岸增派兵马,会影响襄阳兵马的西撤。

这仅仅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此时在曹冲寨的马图海所部,是田常的嫡系精锐。

田常虽率部先撤到谷城,但作为条件,田常所部将作为谷城的殿后兵马,最后撤退谷城。

相比较暴露在外的襄阳,谷城要往西收缩近百里,能依北岸的赞阳,白阳关,形势要比襄阳好得多,只要将周繁,普碣石,佟瑞麟等部兵马撤到北岸去,田常以为他便是留下来坚守谷城也不成什么问题。

但田常的底限是守谷城,石龙岭以西都将暴露在北岸淮东军及即将进入汉水的淮东水营的打击之下,派兵进入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与淮东军对峙,田常就怕他的嫡系兵马这时候能进去,但到时候未必能退出来!

“耽搁不了两天,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眼下确实有加强的必要,也仅仅是临时防垒,过五六天就撤出来,不为殿后……”叶济罗荣说道。

“那好吧,末将也赶去看一眼,以防下面将领处置不当……”田常说道。

叶济罗荣也不晓得石龙岭,庙滩岭一线的遇袭规模,既然田常要亲自赶过去看一看,那是再好不过,与佟尔丹说道:“你与田常一起过去!三山之间马虎不得。”

田常与佟尔丹赶到曹冲寨,天时已经灰濛濛起亮光,守将马图海早一步闻讯,动作也很快,已点齐三千兵马,等着田常,佟尔丹过来就拔营出发。

天际乌云密布,似雪未雪,这时有进一步的消息传到曹冲寨,只是进一步消息叫田常,佟尔丹二人背脊汗毛直立:“什么,敌军夜里在汉水之上拉出三根悬索渡河?”

“就三根悬索,哨船怎么举火毁去?”佟尔丹质问道。

他们早就讨论过淮东军有可能渗透到南岸的多种方式,襄阳以西的汉水河段都叫他们控制着,淮东军想要渗透进来,一为涸渡,第二就是在河道窄处直接拉悬索。但这两种方式,只能派小股兵马或者说是斥候前哨渗透。

“夜哨巡船过山门岩时,发现异常,但敌军在两岸早有部署,两岸伏兵用弓弩当即就射杀我十六人;哨探来不及应变,只能在点燃烽火示警后往下游逃撤。两艘哨船,一艘半途撞礁沉没,一艘从庙滩岭东麓靠岸。庙滩岭前谷乌雅和蔺也是刚刚派人来传讯,只比田帅与佟将军早了半步,”曹冲寨守将马图海禀道,“敌军趁夜在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架悬索,就哨船遇袭规模来看,南岸少说已有五六十个淮东弓兵;等我们赶过去,应有两三百敌渡河过来……”

马图海哪里能想象淮东军借索具溜铁丝绳索,快速过河的方式?他只是照一般的情形想象,推测淮东军借索绳渡过,两三个时辰里能运两三百名衣甲兵械俱全的甲卒过来就顶天了……

田常与淮东恶斗了这些年,知道淮东两三百精锐依庙滩岭险峻地形想要全歼他们,也要费很大的一番工夫,但很显然淮东不会凭白无故的派两三百人到南岸来送死。

佟尔丹蹙着眉头,跟田常说道:“敌军在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架起悬索,先偷潜一部分人过来,他们以为只要守住悬索这头,再在北岸用床弩封锁两边的汉水,就能继续从北岸增派兵马扩大阵地,拖延我军北撤的步伐;他们倒是打的好主意!看来,我们光从陆上派兵过去围杀还不够,要立即从上下游派战船冲过淮东军的封锁毁去悬索才成……”

田常怀疑不会有这么简单,但就眼前的形势来看,也只能派人回谷城去见叶济罗荣,要他从谷城派有坚固侧舷的战船去毁淮东军的悬索,他则按着既定的计划,与马图海率部赶去山门岩。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五十六章绝望

佟尔丹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田常虽有迟疑,认为淮东军不会无的放矢,但是也看不透疑点在哪里。

在他们看来,淮东军趁夜架起悬索渡人过河,也只是使用寻常所见的麻索;淮东军先派前哨潜伏过来,将麻索绑于两岸巨木,悬于河谷之上,确实能趁这边不防备就抢渡一股人马过来,但也就仅限于此。

虽说淮东军会大量部署床弩与蝎子蝎封锁悬索上下游的河道,阻止水军战船去破坏悬索,但床弩与蝎子弩的作用并不是无限的。

首先床弩与蝎子弩的准确性实际上很低,唯有在攒射密集敌阵或城墙等大体积目标时,才能最大限度的发挥作用。当真叫一人站在那里,相隔三百步用床弩射击,十中一二而已;用蝎子弩投掷,十枚石弹里都未必能中一发。

战船以厚木造舷及遮篷,对床弩及普通的蝎子弩就有相当强度的防护作用。

虽说淮东重型抛石弩能对战船造成结构性的破坏,但重型抛石弩一般用来轰砸城墙等固定的大目的,要是用于打击江河里快速移动的战船,准确性将差到可怜的地步。

而淮东军用悬索渡人过河,效率也慢,再者悬索渡人可以,但想要将重物用悬索渡过汉水,那就差强人意了。

淮东军战力是强,但强于两处,一是将卒敢战,二是甲械精良。

蝎子弩,精铁床弩,每张重愈五六百斤甚至千余斤,淮东的这些战械,给浙闽及北燕军造成极大的挫创,田常,佟尔丹心想淮东军也断没有可能将这些沉重的精良战械通过悬索运到南岸来……

田常,佟尔丹先率马图海所部三千兵马沿石龙岭往山门岩进发,日隅之时赶到山门岩外围,才知道事情比他们所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实际在行军途中,田常就接到三次,一次比一次严峻,一次比一次叫人心沉的信报:

首先是庙滩岭前谷营垒在凌晨时派出的一支约六十骑的侦察人马在山门岩外围受到淮东军的伏击,损失近半数人马,能确定已经通过悬索渡河到南岸的淮东军人数,要比想象中多出许多。

第二是从谷城派出一艘水军艨艟船在赶到事发地时,没想到悬索绷直后离江面竟有十四五丈之高。在淮东军北岸床弩的封射之下,艨艟船准确不足,没有办法在湍流中停下去直接够上去破坏悬索。虽用火箭乱射之,但未有效果,艨艟船不得不往下游隆中撤去,避开淮东军在北岸的床弩,而要等襄阳,水军从下游派立有高桅的战船赶来,最快也要拖到午中过后。

第三就是凌晨之时,淮东军潜伏来南岸的兵马在清晨之时强袭虎牙滩哨垒,守哨军卒十五人被歼,目前有一股淮东军进占虎牙滩哨垒,没有退出的迹象……

情况要远比想象严重,听到淮东军潜到南岸兵马进占虎牙滩,田常背脊一阵阵发寒,他几乎能猜测出淮东军这次抢渡作战的意图是什么!

山门岩与虎牙滩相距不到四里,间隔缓坡,密林,这两处地方看上去相距并不远,但绝对不是淮东军抢渡三五百人过来就是能同时控制的!

更为重要的,山门岩位于庙滩岭西麓,虎牙滩位于石龙岭东麓,中间为两山之间的坡谷,要是淮东军着意控制山门岩,虎牙滩以及两山之间的坡谷,那就意味着淮东军的下一步意图就是切断从襄阳往谷城的通道……

田常没能直接进攻山门岩,而是在日隅之时,已有三百余淮东军占据庙滩岭东麓的观音尖,封堵他们进击虎牙滩或山门岩的通道。

田常使马图海率部强攻观音尖,观音尖不下,就打不到背后的虎牙滩与山门岩。

观音尖是庙滩岭东麓的一座断岭,地势与庙滩岭不接,孤立于坡谷之中,仅二十余丈高,虽说也有一定的险峻,但进入观音尖的淮东军不过三百人,随田常而来有三千兵马,近十倍的兵力优势,足以能克服一切地形上的障碍,而淮东军也是刚刚进占观音尖,并没能有足够时间利用地形建立足够多的防御。

田常要马图海亲自带队压到观音尖山前,一次就派出六百名甲卒持大盾从山前的松树林抑攻上去,要以绝对的优势兵马将妄图占据观音尖的淮东军撕成粉碎——田常与佟尔丹就跨,坐在马背,就在离观音尖山脚不到一里的一块巨岩上指挥战事。

寒风呼啸,已有雪粒从阴霾的天空飘下来,但不影响战事。

田常能清晰看到所部甲卒抑攻观音尖的情形,初时一切顺利,淮东军断断续续从林间射来的利箭,并不能破开大盾的保护,叫六百兵卒能抑面登坡,不断接近在林中组织防御的淮东军。

但不知怎的,爬坡的两翼兵马走到半山腰就停下不前,最前头还有十数人突然给绊倒在地,叫淮东军从林间趁乱射杀了数人——绊马索,铁蒺藜?田常脑子里瞬时闪过这两物,暗骂进攻的将卒都是废物,这等简单的障碍物都没能觉察,白白叫淮东军射杀了数人。

田常沉着气,看着战场,能看到中间还留有十余丈宽的缺口没受影响。

遇到这种情况,将卒应该缓下来,往中间聚拢,团缩起来防备淮东军从山上打反攻,派人清除两边的障碍物,能稳住阵脚再往上攻——

由于庙滩岭前谷营垒早在清晨时就派出侦察兵马,这支侦察兵马虽在观音尖以北受到伏击,伤亡近半,但有十数人始终监视着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的地域。

田常知道淮东军只比他们早半个时辰占下观音尖,见淮东军竟然能在林间用绊马索与铁蒺藜设下四五百步宽的障碍带,还是极为惊讶。

要仅仅是绊马索,铁蒺藜等障碍物,倒也好清除!

或许是攻上去的兵卒对两翼的障碍带也很疑惑,负责压队前攻的营将迟疑不决,竟然没有第一时间下令使将卒往中间聚拢结阵或往两翼分散。

田常气得大骂,正要派人去质问马图海他手下这名营将是干什么吃的,淮东军甲卒就在这时从中间预留的缺口猛烈的冲杀出来。

四五辆飞矛盾车从松林间叫淮东军卒推着冲下,远看去就知道这四五辆盾车要比寻常的要沉重得多,顺着坡势而下,田常眼睁睁的看着他所部在缺口处用十数张大盾结成的盾阵给淮东军的盾车冲翻——这哪里盾车,明明是势大力沉的铁冲车!

不能用盾阵挡一挡淮东军的冲击,而停在松林边缘的军卒又迟疑不定,没有及时往中间团缩,中间缺口处的薄弱防线几乎就在眨眼间叫冲杀出来的淮东军杀溃。

田常脸色很难看,马图海是跟随他十数年的嫡系,这三千兵马虽说不是他麾下最能战的精锐,也要胜过其他水准的将卒,没想到会打得这么差劲,叫他在佟尔丹面前极没颜面。

看到马图海勉强在山脚站稳脚,在两翼稍高处用弓弩封锁住淮东军直接冲击山脚的口子,叫半山腰散溃的兵卒能退下来重新结阵;田常打马驰到马图海跟前,狠刮他的一眼,呵斥道:“打的什么鬼仗,丢人现眼……”

“山间树林间都用这种铁丝缠了个满当,往里又有铁蒺藜,”马图海举一根从半山腰绞断下来的铁丝给田常看,诉苦道,“淮东军太他,娘的狡猾,就留下中间那点宽的缺口,而他们所用的那几辆盾车,从前盾到车架子都是用精铁所铸,矛头生根似的铸在盾板上。田帅你也看到,淮东军居高临下,拿这玩艺下从缺口往下猛冲,在下面根本就拦不住哇!”

田常倒吸凉气,三百余淮东甲卒在观音尖山南团守,看上去山南的坡势较缓,实际是这三百淮东甲卒有意利用这较缓的坡势来对抑攻的兵马进行反复的冲杀……但是马图海递上来的铁丝更叫田常震惊。

当世早有琐子甲,铁丝算不上稀罕物,但在田常的印象,工匠打造琐子甲拉铁造丝最长不多一两尺,而马图海递给他的这根铁丝足有六尺长……

淮东军能将精铁铸造的重型盾车通过运到南岸来,而淮东军用来缠树的铁丝又远远比想象中要长得多——依溃散下来的兵卒描述,差不多三四百步宽的林子,都是用整根铁丝缠住,也无怪乎淮东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用铁丝以树为桩缠出一根碍障带来。

“这山头怎么打?”马图海咂嘴叫苦道,“总不能叫弟兄们把命都拼光吧!”

马图海还在考虑观音尖怎么拿下来的问题,田常却在想别的问题:要是淮东军架设于两岸河谷之间的悬索就是这种铁丝,那情况就要比预想的要致命得多!这一想叫田常的额头在稀疏雪花之下竟渗出一层汗来!

田常怔立了片刻,才想到将手里的铁丝折了四五折,拧成绳状,扔到地上,拔刀去斩。

田常佩刀自然是少有的利刃,要是不惜刀,手指粗的铁条也能斩断,但这折成数截的铁丝却是连斩了五六下才斩断……

“田将军是说淮东军所架设的悬索可能是此物?”佟尔丹毕竟不笨,田常异常的举动也叫他想到关键处,这铁丝折成的绳子放地上拿利刃也要连斩五六下,要是悬于空中,劈斩时没地方可以给借力,要想斩断,怕难上十倍,百倍!

要是淮东军架设的悬索没法烧毁,斩断,那淮东军岂不是能源源不断的派兵马渡到南岸来?

佟尔丹想到厉害处,要命处,也怔在那里。

“留两营兵马给你,你就在山脚下结阵,盯住观音尖之敌,不过也要防备再有淮东军从山门岩那边杀过来……”田常着马图海盯在观音尖,他与佟尔丹则率另三营整编兵马,绕入观音尖,往里侧刺入,切入观音尖与虎牙滩之间,登上离汉水不到两里的摩石崖上往北眺望,架上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的哪里是悬索,明明是一座栈板才铺到一半的悬索桥!

淮东军是要直接在两岸河谷之间铺出一座悬桥来!

田常所站位置是山门岩也就三里稍远一些,能看到山门岩与龙爪岩之间架设的悬索,也能看到山门岩南面布防的淮东军不少四五百人——没想到淮东军竟然铺悬桥之前,就通过悬索已经渡了上千人过来!

而淮东军既然能将沉重的铁铸盾车也运到南岸,那想必也不会缺床弩,蝎子弩等战械,想比较之下,田常率部匆忙赶来,兵力的优势反而叫淮东军的精良战械彻底压制住!

这时乌雅和蔺也接到叶济罗荣的军令率两千兵马从前谷军谷赶来。

乌雅和蔺所部停在观音尖以南,他在扈骑的簇拥下,赶来摩石崖与田常相会,说道:“奉穆亲王令,和蔺过来叫候田将军的调遣,是不是让和蔺先打下观音尖……”言语之间是看不起田常的嫡系兵马竟然叫观音尖的三百淮东军缠住。

“莫去管观音尖之敌,和蔺将军,你先部立时进来进击山门岩,要是不能拿下山门岩,你我皆是覆顶之灾!”田常下令时,手足都有些发颤。

襄阳,水军的战船要从下游赶来,最快也先拖延午后,就算战船能及时赶过来,也很快在水面直接砍断悬空的铁索,那只能从正面强攻山门岩,拿下淮东军悬桥的这一头,将淮东军封堵在北岸过不来!

乌雅乃燕东贵族,佟尔丹知和蔺未必心服田常的指挥,更何况是不顾观音尖之敌在侧后威胁,直接要他拼出全力去强攻山门岩?

佟尔丹将问题的严重性跟和蔺略作解释,说道:“事关南岸兵马存亡,田将军之令,你需立时执行……”

正在这时,有一乘马车从南面驰来,到近前,却见胡宗国从马车里跌跌撞撞的走过来。

“听得淮东军打虎牙滩的消息,穆亲王担心得很,淮东军的野心不小啊,”胡宗国爬上摩石崖,喘着气解释他赶过来的原因,他眼神不如田常他们,远眺视野模糊,问田常:“淮东军是不是在造桥?”

田常点了点头,手足冰冷,在他视野里,北岸的淮东军已经将栈桥铺到山门岩,而在北岸的龙爪岩上,一队队淮东甲卒已经做好走桥渡河的准备……

三百步宽的悬桥,肉眼就能看到淮东军有数十辎兵在桥上铺栈板,要是一次过一队淮东甲卒耗时半盏茶工夫,也就是说,淮东军在一个时辰里就能将上千甲卒投射到南岸来!

“没有时间去打山门岩了,”胡宗国心里的绝望不比田常弱半分,这时候才彻底明白大都督为何在黄陂没有北逃之心,大都督在黄陂就彻底绝望了啊!再绝望也不能就放弃了,胡宗国便是手脚发软,还是继续给田常建议,“快将兵马都撤下来,撤到观音尖以南;要是下游过来的战船能将悬桥毁,那是再好不过;要是悬桥毁不掉,只能用尽一切办法,想尽一切可能,将渡河的淮东军压制在观音尖的北面,不能叫他们从这个缺口里涌出来……”

卷十一狂澜第一百五十七章勇将

悬索桥铺成之时,林缚也从樊城移来黄龙滩督战。

天飘雪絮,寒风怒啸,林缚披大氅而立,立在龙爪岩之上有如磐石。

之前为怕引起敌军的警觉,林缚之前仅仅是视军黄龙滩,便是沿北岸往西延伸的兵马,也仅以崇城军第一镇师第一,第三,第六旅为主,更多的兵[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马都停在樊城之内,等着这边架设悬索,铺成栈桥,在南岸占领滩头阵地,再往这边补入……

“陈渍已渡河去了南岸指挥战事,前部八百轻卒已完全对虎牙滩,观音尖的占领,”黄祖禹走过来汇报南岸最新的势态发展,“对岸是叛将田常率兵马从曹冲寨赶来,又汇合从前谷出发的乌雅和蔺部,计有五千兵马;其本欲绕过观音尖强攻山门岩,但突然后撤到观音尖以南,看情形是有意在观音尖以南阻挡我渡河兵马继续往南延伸;敌襄阳的水军战船计有十六艘,以艨艟斗舰为主,还没有过隆中,赶来这里应该还有三个时辰!”

“田常见机倒是不慢!”林缚回头跟宋浮,高宗庭笑着说。

他们在山门岩已经就位的甲卒不足四百,但栈桥已经铺成,只要山门岩南的甲卒能打退敌军的一拨攻势,这边便能补入两哨甲卒过去加强阵地;待在敌水军从下游赶来,在龙爪岩附近集结的三千淮东甲卒都能渡过河去,一次反击就能将强攻山门岩的敌军撕得粉碎。

“他们想要亡羊补牢,怕也是来不及了!”宋浮看着涛浪夹涌对峙的汉水,微微感慨的说道。

栈桥已经铺成,淮东甲卒鱼贯登桥而渡,有条不絮的进入对岸。

虽说敌军从上游战船过来最快,但敌军在上游集结的船只,都是以利快速渡河的桨橹船。

虽说不断的敌船从上游而来,冒死通过淮东军北岸弩阵的封锁,以接近栈桥,但无法在湍流中长时间停泊。就错身而过那短短的十几息时间,叫敌船根本没有办法去破坏高悬起来的栈桥,只能乱射数十箭敷衍了事,甚至不能对栈桥上通过的淮东甲卒造成多大的影响。

悬索架在离河水十四丈的高处,铺上栈桥,一都队甲卒站上去,最低点的悬高也有十二丈。这也是除强度之外,铁丝绳在刚性上远优于一般麻绳的表现。

龙爪岩左翼,辎兵迅速架设一座营帐以为林缚在前垒的指挥棚,林缚与宋浮,高宗庭走过来,军情司的武官已经将沙盘,地图摆出来,正有条不絮的将南岸的势态发展从地图及沙盘标出来。

赵虎刚刚也马不停蹄的从樊城赶来,进大营连一口气还没有歇呢,林缚笑着问道:“这一路赶来,辛苦吧?”又说道,“樊城由周同坐镇,你现在可以将禁营步军调上来了……”

赵虎率禁营步军也是昨夜赶到抵达樊城,没有时间休整,一旦陈渍在南岸站稳脚步,这边就要通过悬索桥将更多的兵马投送到南岸去,彻底将南岸的八万余敌军缠住予以歼灭!

“你问我辛不辛苦,还以为到樊城能歇一天再投入战斗呢,”赵虎搓搓手,笑道,“不过半个多月来,赶路居多,甚少有杀敌的机会,禁营的将卒也都闷着一股子气……”

身为禁营步军指挥使的赵虎,身穿青甲,外裹腥红战袍御寒,相比较林缚,赵虎的身形要魁梧得多,站在帐内,有如山岳。

农户出身的赵家三兄弟,便是年纪最小的赵梦熊也是指挥参军一级的武官,淮东涌出的将星还真是耀眼,高宗庭心生感叹,又问林缚:“石桥岭要不要收缩了一下?”

在石桥岭,有敖沧海坐镇,有刘振之部,虞文澄部,张季恒部,孙壮部,向邓州,新野展开利牙,除了牵制在北岸的敌军之外,更大的作用就是遮闭黄龙滩的侧翼。

在黄龙滩之兵马渡汉水从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切断襄谷驿道之际,由石桥岭之兵马,将北岸的敌军大部遮挡在邓州,新野等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