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林缚抬头看了看月色,说道:“大家今日也够劳累了,诸多事,明日再商议;孙姑娘陪我去见见这两位特殊的女客人!”
傅青河,胡致庸还要连夜乘船回西沙岛去,孙敬轩,孙敬堂等人也尽快的将崇州及西沙岛的人与事熟悉起来,才能担当重任。
崇州城已经给完全摧毁,不管海陵府,江东郡司及总督府做什么处置,江东左军都要承担起大部分重建的责任。除了崇州这副烂摊子外,还有千余武卒及西河会千余会众正在赶往崇州的路上,三五日后就将抵达,一大摊子事要做。
眼下江东的局势如此,即使岳冷秋再想限制林缚的势力扎根崇州,但也不敢让崇州继续糜烂下去。那已经不仅仅是限制林缚,限制顾悟尘的问题了,也会直接动摇他在江东立足的根基。
朝廷使他担任江淮总督,为迁都做准备,一切的重中之重就是要稳定江东局势,他眼下要全力对付洪泽寇刘安儿部,借重江东左军来守住崇州江口,守住海陵府,维扬府以及崇州外海域,实际上是缓解他自己所承担的压力。
这世道便是如此,两派哪怕势如水火,但是同乘一艘破船,有时候彼此却不得不克制着相互容忍。
昌邑哗变后林缚拥兵进逼山东,也能让岳冷秋明白,林缚不是普通手段就能钳制住的角色,至少在刘安儿诸寇顺利解决掉之前,岳冷秋对林缚会比以往要包容得多。
从他暗中唆使肖玄畴奏请在崇州江口重开牢城,就知道岳冷秋此时的重心已经转变成限制林族的势力在江宁过分膨胀。
若是朝廷最后真的做出决定迁都江宁,江宁自然就取代燕京成为权力的中心,远在五百里之外的崇州相对来说成了边地。
即使崇州都成为林缚的势力地盘,也只是一县之地,在岳冷秋看来,林缚的能耐再大,地盘只有一县之地,又能有多大的作为,崇州能用来当饷源的漕粮正赋一年折银也就万把两而已。
月色颇好,林缚与孙文婉从幽径穿过,往关押宋佳及奢明月的偏院走去。
宋佳及奢明月姑嫂二人事关重大,非同小可,敖沧海识破他们的身份,直接让林缚最近很是欣赏,也是从西沙岛流民里成长起来的哨将刘振之带着一队武卒负责看押。
林缚吩咐刘振之将这座偏院防务与孙文婉交接,他带着敖沧海及十数名护卫先进了院子,让护卫在室外等候,他与敖沧海拾步走进扶廊,看着从门缝漏出来的灯火,叩门问道:“少夫人安息过否,林缚过来叨扰了!”
“林大人如今威风凛凛,手握滔天权柄,登门闯屋,何需如此小心翼翼?让妾身误以为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抑或林大人欲做贼先心虚起来了?”宋佳清亮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林缚与敖沧海笑了笑,这女人牙尖嘴厉的,哪有半点阶下囚的自觉?他说道:“林缚不是怕少夫人拿着一把刀藏在门后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吗?再说瓜田李下的,招呼一声是应该的。”推开门,看到宋佳坐在桌面,如花娇艳的脸蛋给烛火映照得清丽无端,没有半点给禁制住的惊惶与失措,当真是世间罕见的绝美容颜,倒不知道奢飞虎知道广教寺失陷后,会如何的心痛。
敖沧海只是担心林缚的安危,守在门廊里,没有跟着进去。
奢明月年纪还小,美则美矣,才十七岁的她还稚气未消,站在宋佳身后,满眼怒容的盯着踱步走进来的林缚。
林缚作了一揖,说道:“林缚给少夫人请安,有惊扰之处,还请少夫人宽囿一二……”
“宽囿你,你会让我与明月回江宁去?”宋佳浅笑着问道,一双美眸盯着林缚清俊略有些黑瘦的脸看,眼前这个男子,总是有意外的地方让人去发现,之前心里还有些不安,看着林缚走进来,颇为奇怪的,心里的不安倒是消失不见了,她知道林缚不可能放她与明月回江宁跟飞虎相聚,这时候又心想,留在这里也无妨,不妨寄身在这山间禅院里看这世道如何变迁,谁才是最后笑傲天下的枭雄,奢家也许最后只配做那块垫脚石。
看到宋佳从容淡定,林缚颇为失望,完全不能满足他的恶趣味,只能敷衍笑道:“少夫人当真是说笑呢,我将少夫人与奢小姐送回江宁去,还不是要天翻地覆?”
“你想做什么?”奢明月心里怕得要命,林缚的笑容在她眼里越发的邪乎,在她眼里,林缚颇为好色,就怕他污了自己跟嫂嫂的身子,强壮着胆子,厉声说道,“劝你快将我跟嫂嫂放了,莫要等二哥率兵来打崇州,你再后悔莫及!”
“我心里也怕着呢,”林缚看着奢明月一副给吓坏了的模样,笑道,“不过怕是奢家都不肯承认少夫人与奢小姐落在我手里呢,你们让我怎么将你们交出去?还是请少夫人,奢小姐先安心来在崇州做客,这山间景致也不差,能够消遣流年,不至于太寂寞。若有什么需要,吩咐就是。”
宋佳微微一叹,凝眸望着烛火,才幽然说道:“崇州之劫,也非我与明月所希望看到,明月还劝他兄长手下留情,只是这些事情哪容得我们女人插嘴,不管以后会如何,希望你不要为难明月……”
好些人心里都明白晋安侯奢家站在东海寇的身后,但是这层窗户纸没有人愿意去捅开,奢家不想,李卓不想,顾悟尘不想,岳冷秋不想,林缚也不想。
林缚以通匪为由攻打紫琅山广教寺,又在广教寺里将奢飞虎之妻,奢文庄之女擒获,不能宋佳,奢明月公然还给奢家。一旦那么做了,也就意味着奢家与东海寇的那层窗户纸将无法再遮掩下去,总不能说宋佳,奢明月姑嫂恰好从江宁赶到崇州进通匪贼寺进香吧?
虽然林缚很看不惯西溪学社那些士子清流只会耍嘴皮子工夫,但不得不承认这些士子清流恰恰是朝中难以忽视的重要政治势力。一旦奢家与东海寇之间蒙上的那层窗户纸给捅破,即使朝中务实的官员还想继续掩耳盗铃下去,但也会迫于那些以正人君子自居的士子清流的舆论压力,对奢家再度用兵。
经历十年战事,东闽创伤甚深,奢家的战争潜力差不多给耗尽,极需要时间来休养生息,不然哪怕成功的将大越朝拖垮,最终也只是便宜了别人。
奢家实施弃陆走海之策,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进行战略调整。
龙江船场之所以能六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里造一艘五千石大型海船,是历史悠久,实力雄厚的官办船场之前就积存了大量合格的造船物料,技术上的积蓄当然也是一个极重要的因素。
龙江船场以千年川东楠木为越大型海船龙骨及舷板主材,奢家建船场造海船出海,要准备这些主材,就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奢家即使投入再大的财力,也不可能短时间里达到龙江船场的造船水准。
时间,时间,奢家比谁都需要时间,养东海寇可以以战养战,但是奢家这时候是绝对不想再度直接陷入消耗战里去的。
大越朝千疮百孔,也是实在没有财力再在东闽组织大规模的战事了。奢家不直接举旗造反,东海寇闹得再厉害,中枢也只会将东海寇当成普通的海寇势力处置。
林缚也担心那层窗户纸给揭开之后,奢家被迫将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昌国县诸岛对两浙,江东进行打击,那时崇州也要承受比现在多几倍的压力,根本就不会再给他留下什么时间继续将西沙岛的根基打扎实。
在这种情况下,宋佳,奢明月落在林缚的手里,当真成了荡手的山药,当真林缚也不可能偷偷摸摸的将二女送还给奢家去,反正将她们监押在山中禅院里,也不费什么事。
卷六涛海怒第三十章美人心计
孙文婉与刘振之交接过防务,进院子里来跟林缚回复,林缚唤她进屋来,与宋佳说道:“少夫人,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她去做就可以了,”又说道,“这栋院子看风景也不方便,明天我安排人给少夫人换栋位子更好一些的院子……”
“嗬,原来是个美人呢!”宋佳眸子在孙文婉脸上看了须臾,便看穿她女扮男装的底细,浅笑起来,“林大人手下能臣武将无数呢,怎么舍得让这么一位大美人儿孤零零的在寺院里陪伴我们两个笼中人?”
孙文婉刚进屋里给宋佳娇容无端的慑住。她虽然颇为自己的容颜自负,但是宋佳身上透出来的那种郁郁芳华的气质,在她看来,也许就苏湄能与她比肩;小蛮美则美矣,终是稚气未脱,也许算是另一种的清丽清媚气质。与苏湄的气质又迥然有异,宋佳身上透出来的仿佛是极致到脱俗超世的媚气,有一种慑人心魂的异样魅力。实难想象她沦为阶下囚,容色竟然不减分毫,孙文婉心里正想林缚面对这样的佳人会不会动心,没想到宋佳却先戏弄到她头上来,她毕竟脸皮子嫩,又措不及防,给宋佳话一逗,嫩脸皮子就涨红起来,穿着文士衣衫,手里拿着佩刀,在灯下竟然给宋佳挑逗得妩媚起来。
孙文婉稍失态也便意识到宋佳是在戏弄自己,再看宋佳时,便多了几分佯怒;宋佳却似笑非笑,一双亮晶晶的美眸深邃而迷人,便是同性也难对她生出忌恨之心。
林缚微微一叹,孙文婉还真不是宋佳的对手,装作听不懂宋佳的话,说道:“孙姑娘乃西河会孙敬轩之女,允文允武,照顾少夫人与奢明月不会像那些粗野汉子那么粗心。我也刚刚回崇州,崇州什么样子,少夫人也应该知道,也许前些天照顾会有不周之处,还要请少夫人,奢小姐谅解……”
宋佳听话孙文婉是西河会的女儿,又端详了她一眼,微微敛道,说道:“原来是孙姑娘,刚才失礼了,以后还要托孙姑娘照顾。”
宋佳的姿态转换自如,孙文婉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便算是与宋佳,奢明月见过面,先告辞出去,她要熟悉的事情还有很多。
屋里没有旁人,宋佳又从容的盯着林缚看,浅笑道:“还没有恭贺林大人呢,得西河会归心,实乃一大强助,林大人这些天来,可庆贺的事情着实不少呢……”
林缚早就知道宋佳这个女人不简单,宋博在济南有意跟自己接触,似乎也是受其姐的影响,他敛容严厉的说道:“孙家是为强助不假,但是奢家借江东左军陷在山东的机会,悍然大寇崇州,难道也是值得庆贺之事?若非少夫人与奢小姐是女流之辈,这山间禅院虽大,怕也容不得你们二人!”
“奢飞熊知道让你率江东左军回崇州站稳脚跟,短时间里他将无力突破崇州江口防线,所以才抢先下手,”宋佳淡然的凝视着林缚的眼睛,“但是啊,但是啊,他远远没能将你,将江东左军看透。虽说东海寇此次入侵,给崇州造成数千人死伤,虽说崇州城池给彻底摧毁,但是冷血一点说,对林大人,对江东左军难道真不是一件幸事?”
林缚的心仿佛给宋佳的目光扎了一下,他不动声音的问道:“依少夫人所言,奢飞熊要如何做,才不是林某人的幸事?”
“我一个妇道人家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宋佳绽颜而笑,轻语道,“林大人怎么又认真起来了?”
林缚看着宋佳的眸子,亮如点漆,端真是美,心想她还真是没有阶下囚的自觉,自己总不能给这个女人占去主动,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你认为奢飞熊应放过崇州城,不计伤亡的全力攻打西沙岛……我不妨告诉你,西沙岛能动员之精锐,可以再组建一支江东左军,我倒想知道奢家能承受多大的损失攻下西沙岛?你也许看到我江东左军的立足根基跟地方势力有不相容的地方,奢飞熊攻破崇州城也许是替江东左军打碎立足崇州的地方势力阻力——实际上,你想错了。你大概还想不通我为什么能放心在西沙岛用胡家,这时候我不妨告诉你谜底就在崇州童子案上……”
林缚那双若星子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锐气,宋佳的心仿佛给炙了一下,转念又笑道:“林大人说这些话,好像要跟妾身争强好胜似的,妾身是林大人的阶下囚,哪有什么资格跟林大人争强好胜哦?偶尔想斗一斗嘴,还怕惹到林大人不高兴呢。”
林缚心里苦涩,不想留下来给这女人奚落,站起来,淡然作揖说道:“不打扰少夫人与奢小姐休息……”便袖手离开禅院,留下姑嫂二人在冷寂的禅院里,离开时,心里也不由的微叹:这女人还着实厉害啊,要她是男儿身给奢家重视任用,是此生劲敌也说不定。
“他说什么谜底就在崇州童子案上,这话是什么意思?”奢明月待林缚离开之后,才收起惊惶的心思,林缚有些话她想不明白,便问嫂嫂宋佳。
“当真是想不到啊,又怎么可能想到呢?”宋佳望着林缚从院门口消失的身影,走过去将房门掩上,扶着明月的肩头,说道,“你大哥不该对崇州动手的——你我怕再也得不到自由身了,这仇怨结深了,对你总不是一件好事……”
宋佳见明月还在想林缚离开时说的那些话,说道:“不要多想了,前年崇州县学被劫,县学三十余童子给劫走,我迄今怀疑是不是你二哥派去劫苏湄的那批人顺路下的手,只可惜那批人都葬身海上没有返回,苏湄与林缚倒是安然脱身——现在看来,当真是同一批人了,那些给劫走的童子应该也都给林缚救走……”
奢明月与嫂嫂整天处在一起,也接触许多秘事,疑惑的问道:“既然林缚救下人来,为何崇州童子案一直都是未能得告破的悬案?”
“也许跟宁海镇水师统领有关。据说崇州童子案的劫匪正与宁海镇水师有过接战,不过最后给他们逃脱……猫腻也许就出在这里!”宋佳说道,“你哥哥他们自以为慈海他们在崇州掩藏得很好,却没有料到林缚有一只眼睛总是盯着崇州这边——这两年来慈海掩藏得再好又怎么可能不给林缚看到一点破绽?到底害我们无端给囚在这里。”
“啊?”奢明月还是有些迷糊,想不透彻其中的关节,宋佳也不忍心将一些细情跟她血淋淋的揭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够让她惊惶不安的了,说道:“你洗漱一下先休息吧……”她及明月贴身伺候的婆子也都给敖沧海第一时间正法灭口,防止消息走漏,这时候也没有人来伺候她们。
宋佳则站到窗前,望着外面月下的禅院出神,孙文婉的身影在禅院门口出现。
宋佳以为林缚不会那么早回崇州,没想到一耽搁就累明月跟着自己一起成了阶下囚,笼中鸟。她心里想西河会孙家这次应该算是彻底投靠林缚了,微微一叹,无论是奢家还是宋家,实际上都忽视这些来自社会底层的力量,貌似林缚是借林族,顾悟尘而崛起,但是认真的去看,江东左军的核心都是身份低微,素不受重视之人。
为林缚所信任的最重要的部属,此时能查到身份与根脚的,傅青河是落魄到寄食妓官的武夫,赵虎,林景中,赵青山是平民子弟,曹子昂是流民,宁则臣是流民,葛存信,葛存雄是流民,敖沧海是逃卒刺客,林梦得的出身也不高。虽然还查不出崇州的胡致庸,胡致诚兄弟为什么突然就忠心给林缚所用,但是胡家在崇州是濒临破产的小族,如今西河会孙家差不多也是底层又近乎给彻底打垮的势力……
除了这些核心部属外,江东左军的士卒核心战力也是本不应该给信任的流民,林缚便用这些容易给忽视的底层人群凝聚成勤王战中一鸣惊人的江东左军。江东左军成军的时间之短,战力之强,着实让许多人吓了一跳,不然奢飞熊也不会急于出兵打击江东左军在崇州立足的基础。
由于忠于林缚的势力多来自于社会底层,林缚要为忠于他的势力牟取更多的利益以获得更稳固的权势,那自然就要触动地方乡豪势族的利益,这也是林缚去年夏秋之时到西沙岛赈济灾民,会与知县陈坤所代表的地方势力产生激烈矛盾的主要因素。
奢飞熊大肆寇崇州,破城后放肆的杀掠,屠杀官吏,将城池摧毁,将崇州搞得一塌糊涂,目标是要阻止江东左军从崇州获得饷源,阻止江东左军进驻崇州城。实际上受打击最严重的恰恰是地方官绅势力,这些势力恰恰是限制林缚全面控制崇州的最主要力量。
崇州有十几二十万丁口,正印官常设知县,县丞,县尉三人。
除这二三人外,县衙设六房书吏,三班衙役为爪牙,设缉凶捕盗之弓刀手,无不是从地方抽人充当;城中设厢坊,设市,乡野设里甲,设税司乡营,无一不是从大族强宗,大田主,富户里检选长者居其要位——这些人以及相关人等共同组成地方上的乡豪势族势力集团。
朝廷委派的二三人正印官,必须通过他们才能正常运转的统制拥有十几二十万丁口的崇州大县,丁税田赋也必须通过他们才能源源不断的收取上来。
长久以来,朝廷与地方势力已经形成稳定的利益分配关系,比如说崇州每年归户部调拨的正赋漕粮折银约一万两。一般说来,朝廷将崇州划为江东左军的饷源地,江东左军每年从崇州抽取的饷源也只能是每年一万两左右。
显然每年一万两银子是远远不足以养活江东左军的,便从这一点来看,地方势力一定对江东左军是极为戒备,以防止江东左军侵夺地方利益的。
陈坤不死,与林缚的矛盾只会深化下去,不可能得到化解,除非林缚真就甘心老老实实的每年只从崇州抽取一万两饷银。
实际上,崇州地处肥沃鱼米之乡,实际能抽出的饷银远不止一万两。
以崇州全县一百五十万亩良田计,崇州县丰年产粮应在三百到四百五十万石米粮之间。
宋佳跟父亲学习过各地的税赋,知道崇州县地方势力要是不隐瞒人口,田地,丁税田赋以及各种加派加在一起,差不多达到“五抽一”的比例,崇州一县的应纳税粮就将达到惊人的六十万到九十石;即使以“十五抽一”计丁税田赋,崇州也应有税粮二十到三十万石,实际上最终归户部调拨的正赋漕粮才两万石左右。
这其中巨大的差额不是给种田的佃农或小户田主拿走,也不是凭空消失掉了,恰恰是给地方乡豪势族及大田主侵夺走了。
奢飞熊貌似摧残崇州摧毁了江东左军的饷源地,但这只是暂时的,实际上却为林缚全面控制崇州扫除了障碍。一旦给林缚全面控制崇州,林缚每年能从崇州抽取的银饷将远远不止一万两,甚至可能是十万两,二十万两!
宋佳正是看透这点,才放肆的说崇州城给东海寇摧毁,官吏以及相当一部分住在城里的大户给屠杀干净,对林缚,对江东左军来说是一件大幸事。
林缚初回崇州,就迫不及待的攻下广教寺,江东左军也一副就此在紫琅山扎根长住的样子,宋佳即使给囚禁在山顶禅院,也能隐约能猜到林缚的一些布置。
若是林缚将崇州残城彻底放弃掉,以紫琅山为依托重建崇州城,江东左军沿紫琅山驻扎,又在崇州县里扶持李书义,李书堂,胡致庸,胡致诚等人,即使朝廷委派的知县等正印官跟林缚不和,也无法阻止林缚全面的控制崇州县。
可笑的是,奢飞熊还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他帮了林缚一个大忙。
奢家能在晋安站稳脚跟,也可以说奢家在晋安的统治基础,跟地方上乡豪势族的支持是分不开的,奢飞熊也就理所当然的以为打击崇州的地方势力,也将有效打击到江东左军在崇州立足的根基。
宋佳微微一叹,心想奢飞熊大概还理解不到林缚及江东左军势力的核心基础,既不是林族,也不是顾悟尘,汤浩信对林缚的支持,而是那些给奢家所看不上眼的身份微贱之人——宋佳将窗户掩上,倒不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她倒有些好奇了,林缚他所推行的这一套,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从东华城相遇以来,宋佳就觉得林缚身上有着与那些所谓名士,清流迥然不同的气度,也有着远超所谓名士或清流的目光与见识,可笑的是其他人唯有在林缚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之后才不得不认同这一点,之前只把他当成可笑的猪倌儿……
卷六涛海怒第三十一章土地
四月崇州,夜风吹面不寒,林缚借着月色下山去,南麓有石径曲折而下,直下到江畔码头。
虽然奢家请降归附才一年半时间,但是在十年东闽战事中后期,奢家就感到之前战略有致命的局限性。奢家意识到这点时,已经骑虎难下,但也尽可能抽调资源进行战略布局调整,在昌国县诸岛以及明州,嘉杭,平江,海陵等府县提前进行布局,像杜荣,舒家,广教寺以及东海寇近年来势力急剧膨胀,都是奢家直接安排所置。
放之中原大地,紫琅山还真算不上什么名川大山,才三十四五丈,也就一百米稍高点,津海号从船头到船尾还有将六十多米长呢,但在冲积成陆的海陵府,紫琅山的地形又额外的重要,得之则能控扼江口,屏藩崇州。
紫琅山的地形是如此的重要,又有僧院来掩护,奢家这些年当真往里投入不少资源,大兴土木,沿山建寺,除东麓,北麓的禅院建筑群外,在西南崖下江畔还修筑了一座码头。
码头虽然不大,但是择址十分的考究,考究到满载吃水有一丈三四尺深的津海号能直接停靠上去。
林缚下山来,津海号正停靠在码头,其他船舶在离港不远的江道里下锚停泊,都做好离港启航的准备。
岳冷秋动作很快,还没有等青州会审出结果,他就动手封存西河会及孙家的田宅家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岳冷秋身为江淮总督,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他也不用混了。
孙文炳赶到江宁时,除了四五十艘孙家私船及时转移到集云社名下外,绝大部分田宅家产都给查封,注定要给抄没入官。西河会绝大部分会众都是穷苦人家,没有财力添置私产,西河会及孙家给查封,数千家属一并给驱赶出来,暂时栖身在河口。
为免夜长梦多,至少在赶到岳冷秋得知江东左军已经完全控制崇州局面的消息做出反应之前,将人从江宁接出来。林缚在回崇州登岸之前,已经使人快马前往江宁联络,要求江宁方面立时组织船只转移西河会众家属。
从江宁到崇州有近五百里的水路,有多条进出太湖水域的水道,不是十分的安全,也要防止岳冷秋从江宁派追兵——涉及到数千人口的转移,身为江淮总督的岳冷秋有太多的借口进行阻挠。这边局势稍定,林缚就要葛存信,宁则臣,周同连夜率武卒乘船溯流而上去接应。
林缚到码头来,给葛存信,宁则臣等人嘱咐了几句,便让他们起锚启航,借东风逆水西行。
山间还偶尔传来搜山遇到僧寇抵抗的厮杀声,看着船舶在月色下张帆西行,林缚在码头上吹了片刻夜风,才袖手走山径转向东麓禅院。
林缚拾阶走上缓坡,东麓禅院就展现在眼前,是处有八九进院子的建筑群,禅院外是东麓山门,又高又厚的院墙一直延伸到东南麓江滩上。
林缚将指挥营帐设在东麓禅院,不过他没有争过去,而是站在山岗观察紫琅山东麓的地形,军山寨就在眼前,涉浅水过去,只有三百步远。
“啊,你过来了!”林梦得从宅子里匆匆走出来,看到林缚站在高处欣赏月色,也不问林缚从奢飞虎妻,妹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笑道,“我们都忙得屁股冒烟了,你倒是有闲情逸致看这月色……”走近来站到林缚的身边,看着月色下的粼粼江水,颇为感慨道,“这月色真是不错,这忙起来,不知道要错过多少好风景。”
“我想在这处筑一道土石大坝,使两山形胜浑然为一体,坝内浅滩可淤为平地,坝外则为水营军港……”林缚指着东南面与军山寨之间的浅水,跟林梦得说道。
“你在想这个啊……”林梦得感慨道,才细看这周边的地形。他极擅计算,筑这么一座土石大坝,调两三千民夫干一个多月也就成了,也许要投入数千甚至上万两银子。换作以前,他会觉得工程量大到惊人,对秋粮正赋折银才万把两的崇州县来说,筑这么一道大坝也着实是一项消耗极大的大工程了。但是从去年秋后到今年,为改造西沙岛,安置流民,他们在西沙岛实际投入的银钱已经达到十万两之巨,他就觉得在军山与紫琅山之间筑一道土石大坝,已经不是什么超过想象的事情了。
“筑崇州新城的主动权确定能抓在我们手里?”林梦得不确定的问道。
在军山,紫琅山之间筑土石大坝,当要与筑崇州新城合在一起做,才是最有利的事情。但是筑新城是属于地方事务,归海陵府及宣抚使,总督府管辖,江东左军只是以崇州为饷源地,驻扎在崇州,没有掌握筑新城主动权的名义。
“看海陵府与郡司能给崇州拨多少银子筑新城了”林缚说道,“除非岳冷秋想将江东郡的局势彻底搞烂掉,不然谁拿银子谁说话的规矩,他还是要讲的……”
“我觉得他不会介意将这些看上去沉重的包袱都砸到我们手里的!”曹子昂从后面走过来,接过林缚的话说道,“这世道有些道理很简单,养兵要银子。只要是人,就要吃饭,只要是铁甲铁刀铁枪,就会生锈。打仗会死人,兵甲,战具会有损耗,抚恤,补充兵甲战具以及征募补充兵员,都要大把的银子。岳冷秋也很明白这么道理,所以他才在查封西河会及孙家田宅家产之后,将人都赶到河口让我们接收,就是想将包袍砸到我们手里,要看到我们撑不住的那一天……”
道理很简单,一旦饷源枯竭,江东左军即使再精锐,但得不到有效的补充,也只会逐渐给消耗掉,无法再壮大。
绝大多数最初举义旗而造反的农民军最终都沦为祸害地方上的流寇,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得不到有效而稳定的补给,只有依靠洗掠来勉强维持。也许开始先有选择性的洗劫地方上的贪官恶霸,当贪官恶霸给洗劫干净,无油水能挖之后,再挑良绅富户洗劫,接着就是中小田主与自耕农跟着遭殃,最终将地方上的秩序彻底的破坏掉,自然也就沦为地方官民皆深恶痛绝的流寇了。
奢飞熊知道这个道理,才赶在江东左军返回之前奔袭摧毁崇州城。
岳冷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也不应该介意筑崇州新城的主动权落到林缚手里。只要到时候象征性的拨了两三万两银子给这边,林缚又无法从地方筹到足够的银子,筑不成新城,他还能找到借口治林缚的罪。
林梦得微微一笑,说道:“也许岳冷秋这时候还以为林家是江东左军背后的财源呢,他大概等着看林家的财源耗尽……”
“岳冷秋能坐到这个位子,不是不知实务的庸才,”曹子昂说道,“将江东左军治成今日之精锐,要耗多少银子,要保持江东左军的战力不下滑,要持续的投入多少银子,他心里是有数的……他率长淮军收复上林里,征上林里为长淮军驻营,除了上林里的确是钳制洪泽浦南口的要地之外,也不排除他限制东阳乡勇的可能。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不想将上林里还给林家。可以预料,下一步,他一定会限制集云社及林家在江宁的发展……”
“也是啊,海漕暂时看似控制在我们手里,但眼下也是入不敷出的前期,”林梦得说道,“只要黄河决口封住,平原府内的河道恢复,或者朝廷迁都江宁,海漕都将作废……岳冷秋是想在大势上将我们压垮啊!”
“道理有时候是很简单,”林缚微微一笑,说道,“但是他们未免想得太简单了……”心里想起山顶那些美艳得耀人的女子来,岳冷秋,奢飞熊之流可以说是一等一的雄臣枭将,偏偏眼光还比不一个女子。他也不跟曹子昂,林梦得说他刚才在山顶给奚落了一番,看到曹子昂手里抱着一堆册子,他身边也有护卫跟随却没舍得将这些册子让护卫帮着他拿,问道,“捧着什么宝贝,看得这么紧?”
“广教寺的田册,”曹子昂说道,“你们猜一猜,广教寺名下有多少田产?”
“多少?”林缚问道。
“包括寄户在内,广教寺差不多将紫琅山周边的田地都圈占过来,有两百六十余顷!多为上好熟地”曹子昂说道。
“崇州城废,需择址建新城,除了紫琅山周边,又能从哪里划出那么大的土地出来?”林缚笑道,“不管岳冷秋愿不愿意,也不管海陵府及宣抚使有多少人看我们不顺眼,至少在筑城择址这个问题上,他们是没有多少主动权的。”
“寄户为避税赋,将田产,佃户寄于僧院名下,这不是什么秘闻,也没有想到广教寺名下隐藏了这么多土地!”林梦得感慨广教寺名下田产之多,颇为兴奋的说道,“看来只要将崇州僧院名下的田地抓在手里,也足以养一万雄兵了……”
两百六十余顷就是两万六千余亩,在土地兼并现象严重的江淮大地也要算一等一的大地主,大田主了;林家当初在上林里也就两百多顷田。
崇州中上等良田,一季稻一季麦,只要不遇灾害,一亩地年收成差不多有三石米粮左右的收成。佃农租田交租税粮赋,差不多占到年收成的五到六成之多。
两万六千亩地都掌握在江东左军手里,意味着正常年景就能收租税粮赋两万石以上,差不多相当于崇州一县的秋粮正赋。
在崇州,稍有规模的僧院有十八处之多,没有最后给彻底清查,还真不知道有多少土地给僧院圈占,隐藏。
也难怪林梦得会如此的兴奋,这年头有田就意味着有粮,有粮才能养兵。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先查清楚哪些田产是广教寺所有,哪些田产是附近农户,田主寄在广教寺名下,先不要放什么风声出去……”
“怎么,还要将田地还给寄户不成?”曹子昂讶异的反问道,“广教寺僧寇通匪,证实确凿,僧院名下的田产,无论是实际归僧院所有,还是寄户假托僧院名下,想来也无人敢跑来讨要!我们将这些田地直接分配下去,哪怕每亩地收五升粮,八升粮的高税及摊派,也会让农户欢欣鼓舞!”
崇州县土地兼并严重,大多数人都沦为佃户,跟田主租种田地,上田每亩交租差不多麦五升,稻一石,还要承担丁税以及各种摊派,生活十分的困苦。能将田分给他们,并且将实际负担降低一半左右,江东左军想得不到这些农户的拥护也难。而且崇州城给东海寇摧毁,地方势力受到重挫,他们在崇州做这些事情的阻力不会大。
曹子昂半生生涯,使他十分熟悉底层民众的苦难,更倾向将这些田地直接分配给拥护江东左军的农户,直接实打实的夯实江东左军在崇州的根基,实在不愿意将田地还给那些食民血,食民膏的乡豪,田主们。
林缚微微摇了摇头,也没有直接说什么,说道:“这件事,要秦先生,傅爷他们喊过来一起商议,这时候不能太草率决定……”
曹子昂能知道林缚是不赞同他直接分田下去的意见,只是照顾他的颜面,没有直接驳斥。他也不会当面跟林缚争执什么,他们做部属的,必须要敬重并维护林缚尊严的,再说林缚也没有将话说死,秦承祖,傅青河的意见也很重要,等这边事情稍定,大家都能聚到一起商议后才决定此事不迟。
林缚知道要是按照曹子昂说的做,跟土地重新分配性质的改革已经没有多大的区别。除非建立了完整的政权,除了周围已经没有强敌,不然就不是进行土地改革的良机。即使江东左军眼下有条件在崇州进行土地再分配,但是也会将崇州周边的地方势力都得罪干净,难道江东左军以后就不考虑往崇州以外发展?
当然,林缚也不会太便宜那些将田地假托到僧院名下的寄户,关键是要找到一条能将各方便矛盾缓和下来的中间道路,而不是在此内忧外患之际,将矛盾激化。
林缚要掌握地方,需要得到那些会读书识字的官吏的支持。在识字率普遍低下的当世,这些官吏实际上绝大多数都来自于地主或者说是有产阶层。千百年来农民起义或成功或失败的教训历历呈现在林缚的脑海里,这时候怎么能轻率的直接剥夺主地方势力的田产分配给佃户贫民呢?第一步应该是限制,压制,永远都要将矛盾控制在能掌握的范围之内。
林缚这时候忍不住会想,山顶那个女人到底会有怎样的见识?
卷六涛海怒第三十二章父子相认
四月十七日,是东海寇撤去第五天,也就是林缚率江东左军返回崇州,攻克广教寺的第二天,林缚以靖海都监使的名义与暂代崇州知县的吴梅久联合发布榜帖,告示通匪案来安定民心。又张贴选贤榜,从地方捡选贤能以补官吏,尽快的将县衙几套班子重建运作起来。
林缚毫不客气的将他的印章盖在吴梅久之上,形成驻军节制地方的事实局面。
换作昨夜之前,吴梅久也许要跟林缚争一争崇州地方的事权。
眼睁睁的看着林缚从容淡然的将慈眉善目,一副得道高僧模样的慈海拿刀刺喉而死,拥有两百五六十名僧兵的广教寺,又给江东左军不费吹灰之力的拿下,吴梅久便彻底放弃跟林缚争一争的念头,只想着托人找关系,尽快离开这个没有油水可捞的是非之地。
陈家圩。
听着第一遍鸡打鸣,陈雷翻身醒来,窗户纸破了洞,天气见暖,他没有心思将洞眼糊上。兵荒马乱的,虽然这次是城里遭到大灾,乡下没有遭什么罪,但是谁知道那些该杀的海盗何时再上岸来?
从洞眼里看着有雾气溢起来,才知道外面起了大雾。
“你不是说要去城里看看?”陈雷的婆娘听着丈夫翻身坐起来的声音,睁开眼问他。
“有什么好看的,前天去看了一眼,城北下濠河里积满了尸体,没有人清理,指不定会闹瘟病。你记着跟家里人都说说,没事少跟外人接触。”陈雷说道。陈家在城里有间铺子,事后有伙计逃回来,说是铺子给烧毁了,陈雷前天去城里看过,只是不忍心跟家里说铺子的残状,便说在城外止了脚。
恩泽在县学跟其他童子一起遇害,是陈家一劫,之后就剩下城里那间铺子了。铺子给毁了,什么都没了,银货给抢空,院子烧塌了半片,掌柜跟两名伙计给杀了。账本都烧成灰了,别人挂铺子的账,不计了,但铺子欠别家的账,只要别人能寻到根,还必须要还——陈雷头疼这些事,想着将乡下几十亩地买了,掌柜跟两个伙计毕竟是因为守铺子而死,多少要跟他们家里意思一下,剩下的差不多能用来还债。
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陈雷还没有来得及想。
陈雷这几天一直都睡不好,辗转反侧,这时节地里的事,由长工朱贵一人就能干好,不用主家帮忙,但他就是睡不好。索性从床脚头翻起褂子穿好,陈雷就听见院子狗在叫,怕惊了后院里仅剩的那头骡子,他准备出去朝狗肚子上踢两脚,听见有人从院子外经过就乱叫,折腾个不休。
“砰砰!”有人在外面叩院门,似乎还有哐铛哐铛刀剑叩在铁甲上的铿锵声音。
陈雷吓了一跳,这么早谁会上门来?
他婆娘也吓了坐起来,脸色苍白。海寇登岸的那天,陈雷他婆娘也正在城里,当时就念着死也要跟丈夫死在一起,没有留在当时看来更安全的城里,逃回到乡下,没想到就这样逃过一劫。他婆娘藏沟里听到过经过海盗兵甲轻击的声音,太相似的,她下意识的就想到是有海盗跑到陈家圩来了。
陈雷刚要问谁在外面,他婆娘就死命的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吭声。
“陈二麻子,陈二麻子……”
听是甲长陈敬魁的声音,陈雷心里也一松,将婆娘的手掰开,竖着眉头轻骂道:“虚什么,你把白半脸当成鬼了?”陈敬魁脸上有块大白斑,乡里人都唤他“白半脸”。
陈雷穿起衣服走到院子里,他不高兴别人喊他“陈二麻子”,一边系扣子一边回应:“喊你爹哩,喊你爹哩,大清早这么大嗓门,再喊,小心我家黑子将你的卵子咬下来!”
“废话那么多作屁,县里派人来找你!”陈敬魁在门外骂道。
陈雷吓了一跳,听着声音,陈敬魁身边人是兵,县里派兵来找他做什么?
陈敬魁在外面拍打院门,说道:“你心虚哪里个?县里说是捡贤能补官吏——选上你了。”
陈雷打开院门,看到甲长陈敬魁身后站着两个身强体健,彪勇强悍的披甲武卒,心里更是发虚,他婆娘也穿上衣服,在房门后探头来看。
“你便是陈家圩陈雷,没有冒充?”为首的那个武卒将一本纸册子打开,指着上面的小字问陈雷。
陈雷心里也奇怪,但是册子上确实写的是他,忙给两名武卒行礼:“二位兵大爷辛苦了……小的正是陈家圩布衣陈雷,陈家圩也没有第二个叫陈雷的,只是捡贤任事之事,是不是搞错了人?”疑惑的看了陈敬魁一眼,捡贤能补官吏怎么可能突然就补到他头上来?
“错不了,我连夜从县里回来。县里从知县大人陈坤,洪昌吉往下,除了李书义在西沙外,其他的都死了一个不剩。县里正缺人手,这时候只能从地方补选,你会算账又识字,怎么会错?”陈敬魁说道,他心里也觉得这事蹊跷呢,他还想借这个机会将他家老二荐到县里去呢,却不知道陈雷吃了什么狗屎运,也没有人提他,他却列到补选名单里,“也没有说一定用你,要先去县里问答,通过问答才会正式补选任事。你手脚麻利一些,午前就要赶到县里去。误了事情,上头责怪下来,不要怨我没提醒你!广教寺的和尚,昨天夜里给杀了两百多个!”
“啊!”陈雷愣在那里,乡下消息闭塞,没人去城里,崇州县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基本上也没人知道,兵荒马乱的,没有人没事会在外面乱逛荡,陈雷自然也不知道昨日江东左军回崇州攻打紫琅山的事情,“怎么回事?怎么广教寺的和尚给杀了这么多?东海寇又来了?”他其实不想去做什么官,要是东海寇再来一次,当官比谁都死得快!
“猪……林大人带着江东左军昨天就回来了,”陈敬魁硬硬的将“倌儿”两个字吃进肚子里,各乡里的里长甲长昨天夜里就给请到紫琅山去了,他赶着回来就带路请陈雷去紫琅山的,他掌握了第一手资料,跟陈雷说道,“广教寺和尚是贼和尚,东海寇上岸,就是那些贼和尚带的路。林大人一回来,就当机立断将那些贼和尚给剿了——日他娘的,好几十负伤的海盗藏在庙里养伤呢,给一起揪了出来。各乡有通匪嫌疑的僧院都给江东左军控制起来的,僧尼都要集中到紫琅山审讯,那边缺人手得很,这才赶着补官吏!”
陈雷心眼颇多,心里想江东左军昨天刚回就能知道广教寺的和尚匪,难道西沙岛早就有人看到广教寺和尚勾结海盗了?
陈雷怀着各种疑惑,将家里最后剩下的那头骡子套上鞍,带着长工何贵,与陈敬魁一起在两名骑马武卒的保护赶到紫琅山,四十里地走一趟,已经是午前了。
陈雷赶到紫琅山北麓山门,江东左军已经正式沿北麓,东麓驻扎,指挥帐设在东麓禅院,江东左军主要驻营地也在东麓,北麓禅院则作为临时县衙使用,山门两边粉白的墙张贴了好几张榜帖。
陈雷吩咐何贵牵着骡子在山门守着,不要走远了,他凑到墙边看那几张告示,有说通匪案的,说有赈灾慰民的,都是些紧急之事,也是太紧急的缘故,都没有什么条理,不过靖海都监使,江东左营乡军都指挥的两枚大印显眼的压在崇州知县的大印上面。
县里选补官吏,本来是知县的职责,吴梅久暂代崇州知县,陈雷跟吴梅久八辈子都打不到一丝关系,从清晨到现在都很疑惑,这时候看到告示用章的细微之处,心里疑惑:崇州换林缚做主了?
所谓的“靖海都监使”这个官史听上去陌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是告示加印排序很有考究,自然是要比崇州知县或者海陵府司寇参军权高位重。另外,通匪案告示,林缚与吴梅久一起用印是合适的,但是安民告示,选贤告示,林缚也在上面用印,这里面的意味就大了。
陈雷心里想,自己给选上,莫非跟这个有关系?他跟陈敬魁走进北山门禅院的院子里,看到胡致诚正走过去,忙过去招手唤他:“致诚兄!你也在这里……”他知道胡家迁到岛上去,跟那个林大人走得亲密,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儿子一起在县学里给海盗劫走,最初还一起想着法子凑赋身银,求人,陈雷与胡致庸,胡致诚就这么认识了,彼此间还走动,倒是胡家上岛之后,就没有怎么来往。要是胡致诚,胡致庸兄弟帮着说话,倒也解释得通。
胡致诚忙得屁股冒烟,吴梅久相当的配合,什么事都推到他与李书义的头上,曹子昂等人毕竟没有正式的名义,他与李书义从昨夜到现在也就没有合眼小睡一下。要从西沙岛运一批赈济粮过来,他正要赶去江边看一下,也实在没有时间跟陈家圩的陈雷寒暄什么,抱拳作揖说道:“陈雷兄弟过来了,这都是饭时,有人安排用饭,等我得闲再找你说话……”寒暄了几句,就匆忙告辞离开去。
陈雷这时候才确定他突然给选上,是胡家兄弟帮忙说了话,心里感激,看他们也着实是忙,没有耽搁他,他与陈敬魁到指定的院子里。
陈雷不算是路最远的,像东社那片,差不多要到黄昏时才走,就这样,院子里已经有六七十人。陈敬魁领他到这里就离开了,里长甲长各有使唤,除非在补选之列,不然无需留在这里……好些人陈雷都不认识,也有好几人是崇州童子案被劫童子的亲人,陈雷认识,心里想莫道是都是胡家兄弟举荐?看到这么多人,心里又是奇怪:这次补选需要这么多人?
知县,县丞,县尉都是京派官,轮不到地方做主,县里能临时补选的只有六房书办,驿丞及三班衙役及弓刀队头目,十三四人即可,各房衙差,苦差事都是征发民夫,肥差遣官吏都任用私人,不应该在选补之列。
“陈家圩来人在哪里?”有个士卒探头到院子里来问道。
“兵爷,小的便是从陈家圩来的……”陈雷奇怪又有什么事情。
“我家小将军要见你,要我对你客气一点,”那士卒说道,“兵爷这称呼可不敢当,你跟我来……”
陈雷怀着疑惑跟着士卒出了北山门禅院往东面走,东面驻军守卫森严,陈雷越走越心虚:让自己去军营做什么?胡家兄弟不找他,莫名冒出个小将军来。
走到东山门禅院里,穿门过户,走到一处偏僻的院子里,看到年纪轻轻的穿甲将领在那里等他,还让领他来的士兵先出去。陈雷守着规矩,没敢盯着人乱看,张嘴刚要请安,抬头瞬时觉得这年少将军好是面熟,心上仿佛给雷打了一下,这不是他给劫去有两年的儿子恩泽吗?他抬袖子抹了抹眼睛,只当自己看花了眼,天下相貌长得像的人也不是没有。
陈雷正要再细看两眼,陈恩泽扑通跪在地上,喊道:“爹爹,孩儿给跪安了!”
卷六涛海怒第三十三章渗透
陈雷,陈恩泽父子在东山门偏院里抱头痛哭了好一阵;陈恩泽断断续续的说起崇州童子案背后细情以及近两年来的遭遇,又是好一阵嗟叹唉吁,才带着父亲到正院去见林缚。
林缚刚接到信报,周普率骑营,步营及西河会众两千余人已过清江浦,再有两天就能抵达崇州,从江宁撤出的西河会家属将在深夜时分抵达崇州,他正与曹子昂,林梦得,傅青河,孙敬轩,孙敬轩等人商议安置之事。
看到陈恩泽带着陈雷进来,这边停下议事,林缚站起来,抓住陈雷的胳膊入座,笑道:“不能使你父子早相见,是我之过——这事牵涉还大,此时还不宜大白于天下,也我力拙不及也。”
“……”给林缚亲近相待,陈雷有些惶然,一时间不晓得说什么话好,十分拘谨,听林缚给他介绍在座的众人,他只是哈腰作揖不休。
林缚看着陈雷小心翼翼生怕仪态,应答有所失的拘束样子,也见怪不怪,笑着说道:“胡致庸跟我推荐陈先生,说陈先生擅经营计算,对县里事务也熟悉……李书义主持户房,缺个管县大仓的助手,想委屈陈先生到县衙当个小吏,不知道陈先生意下如何?”
“敢不从命?只是陈雷从未在县衙里做过事,惶恐不能让大人满意。”陈雷说道。在世人眼里,无品胥吏也许什么都算不上,但对于小民寡众来说,县尊大人就是天一样的存在,胥吏,里甲之长已经是可以横行乡里的大权柄了。
“这个倒无妨,总有个从无到有的学习过程。这批跟你同时补选的数十人,可以说都是生手,只要你们有着为地方做事的赤诚之心,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把事情做好的。”林缚笑了笑,又跟陈恩泽说道,“陈家圩的暗桩子已经拔掉,言行小心一些就无大碍,我放你三天假,先带你父亲在左右转一转,熟悉一下情况,吴知县那边也要去一下,要回陈家圩的话,最好是夜里去夜里回……”
陈雷见林缚虽正处于年少得意的时候,但是说话待人难得一团的和气,心间的惶然也自然渐渐松懈下来,诸事能应答自如。
林缚又与陈雷,陈恩泽父子谈了一会话。
眼下就算消息走漏,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萧涛远带着一部分亲信逃亡投奔奢家,局面还不至于无法收拾,所以也没有特别的顾忌。林缚开始考虑将三十童子陆续接回崇州,履行最初答应他们的要让他们与家人团聚的承诺。
陈恩泽带着父亲陈雷告辞离开,林缚则与曹子昂他们继续议事。
虽说陈雷应过几次县试,虽说没有考取过什么功名,却是耕读人家出身,在崇州童子案之前,也积下不菲的家产。与胡致庸,胡致诚胡家一样,陈家不算乡豪势族那一类,却要算崇州县新冒头的田主,商户。
江东左军要在崇州扎根,治军以及加强对崇州地方的渗透,控制——这两件事,不能说哪一件事更重要一些。
江东左军算是有个相对稳定的框架,但是对崇州地方的渗透与控制,还远远谈不上有基础。
对崇州地方的渗透与控制,要达到一个目标,就是要在相对宽松的环境下,将崇州人与事及农耕生产组织好,源源不断的抽取税赋为江东左军所用,还要使崇州县民众拥护,支持江东左军,相信江东左军是保障并且有能力保障他们利益的,并乐于将子弟送进江东左军参军或乐于成为江东左军的后备力量,最终成为休戚相关的整体。
唯有做到这一步,才能真正算在崇州根基扎实。
做到这一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平衡方方面面的矛盾,要缓和方方面面的紧张关系……要扶持哪一阶层的势力,要怎么扶持,扶持他们要怎么确保他们对江东左军产生向心力,要压制哪一阶层的势力,要怎么压制,压制他们要怎么确保他们不会出现剧烈的反弹甚至破坏地方有序的耕织生产?
在离开即墨返回崇州之时,这些问题就在林缚的脑海里打转,与曹子昂,林梦得,秦承祖,傅青河,孙敬轩,孙敬堂都有过深入的讨论。
林缚手里最紧缺的不是银子,而是可用,可以信任,可以依赖的人手。
要说乡豪势族手里掌握的人才最多,也最成体系,一般说来,在地方上只要取得乡豪势族的支持,就能通过他们控制的人力,物力以及财力迅速的控制地方。就像林家,只要取得林族的支持,控制石梁县一点问题都没有,在东阳府取得两三家像林家这样的大势族支持,控制整个东阳府都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这样的大势族通常都有自己的向心力,有自己的核心利益诉求,可同甘,难共苦;这些势力要用,但一定要限制着用。
相对来说,崇州童子案受害者家人是可以信任并借用的,不过林缚还是有重点的进行选择。
首先是要选择年富力强且有真才实干的人手,再一个就尽可能的从社会中下层选拔人手,这有利于缓和中下层贫佃民与一层乡豪势族,大田主,大商户之间的矛盾,而不是去激化矛盾。
捡贤能补官吏的名单表面上看是李书堂,李书义,胡致庸,胡致诚四人共同拟定向吴梅久推荐的,推荐的都是熟悉地方民情事务的贤能人士,不一定都有功名在身,但都是读书人的身份,分布各乡各里,在乡里有一定的声望,有利于县里迅速恢复秩序。
本身对崇州地方就不熟悉的吴梅久,提不出半点反驳意见,只能全盘接受,他也完全想象不到因为崇州童子案使林缚等人对崇州地方的熟悉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吴梅久没有跟林缚争的心思,再一个他对崇州地方不熟悉,具体的事务,他只能委托胡致诚,李书义两人负责,补选官吏及任事,也都由胡致诚,李书义一手把持。
县里主要事权分属六房:前三房为掌官吏任免,考绩,升迁之吏房;掌军政乡兵,县刀弓手之兵房;掌刑法,狱讼之刑房,此三房由胡致诚负责,胡致诚暗中向曹子昂负责。后三房为掌田赋,户政,仓储之户房;掌礼制,县学之礼房;以及营造,屯田,水利之工房,此三房由李书义负责,李书义暗中向林梦得负责。
这次补选贤任事,也是胡致诚,李书义两人挑选掌握六房事务的助手,林缚的意见是每项职事尽可能补足一正三副的人手,除了减轻县里民众傜役负担外,更重要的是进行人才储备。
当世民众的识字率很低,但是江东地处富裕,耕读人家还是很多。崇州县,入籍丁口就有二十万,实际的丁口可能接近三十万,识字者差不多有万人,虽说相当大的一部分都是乡豪势族子弟,也有相当一部分为平民阶层,从中选拔,培养三五百有才能的基层人手来,不是什么难事,关键这时候要有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名目。
夜里,林缚带着曹子昂,林梦得一起到北山门禅院参加为补贤任事所组织的简单宴请,与新补选的官吏以及乡里的里长,甲长代表见面。
在宴席上,林缚与吴梅久确定了一个原则,就是六房书办不但分管县里的事务,还有分区域监管各乡里的职权。
以往乡里事务都由里长,甲长掌握,完全按照约定俗成的乡风民俗行事,这些里长,甲长实际上又是乡豪势族的代表。林缚此举表面上是对通匪案进行彻查的需要,有这个借口,别人也不便阻挠,实际上则是加强了县里对地方事务的集权,最根本的目标就是限制乡豪势族控制乡里的势力。
这次补选的官吏都是从各乡各里捡选,在地方上也有一定的人脉与声望基础,也是各方面至少能勉强接受,不便公开抵制的人选。
陈雷本想带着儿子恩泽回陈家圩好好团聚三天,才回县里正式任事。他本人一天之内经历的事情也太多了,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也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番。但是,县里的事务太忙乱了,几乎什么事情都是一团乱麻,要胡致诚,李书义两人撑着,其他补选的官吏几乎是即时就顶用上,陈雷给任为县仓大使,掌管县里物资积储,当下是极重要的一项职事,他也就不便真去享受林缚额外给他们父子相聚的三天假期。
夜里使长工何贵带着儿子回陈家圩跟他母亲团聚,陈雷则留了下来。
北山门禅院有九进之多,给利用起来当成临时的县衙,六房各占一进院子,县大牢以及县大仓都独占了一处大院子,在此之前临时从西沙岛乡征调两百余民勇补为衙役,狱卒,仓卒,将县衙秩序勉强维持起来,不至于混乱不堪。
陈雷仓促赴任时,县大仓院子正破开山门院墙开一道供物资独立进出的大门,县大牢也要开门,毕竟有些门庭不能跟县衙混用。
卷六涛海怒第三十四章秘仓
入夜后,林梦得,李书义一起过去看陈雷接管县大仓的情况,怕他初来乍到,应付不暇,赶到北山门西院,看到这边一切都还井井有条,也颇为满意,知道陈雷是个能用的人手。
林梦得就站在院子里,看着县大仓屋广墙厚,与李书义笑道:“还真要感谢奢家这几年来对广教寺投入大量的资源大兴土木,不然崇州城毁之后,县衙连个临时办公的地方都没有,不知道奢家知道广教寺就这样给我们夺了,会不会气得吐血?”
私下里,大家都不避讳将东海寇与奢家混为一谈。
“林大人,李大人过来,有什么事情要吩咐?”陈雷到院子给林梦得,李书义见礼。林梦得积军功,如今是正八品的散阶,李书义本身就是秀才功名,之前就正式担任户房书办,都担得起“大人”的称谓。
“过来看看你接手情况如何?”林梦得笑道,“比起别处的混乱,这里算不错的。”
“陈雷不能不竭尽所能以报诸位大人的栽培与信任。”陈雷说道。
控制地方,无非是从人跟物两方面入手。
没有人手,没有资源,不管日后来崇州担任知县,县丞,县尉的人是不是岳冷秋的心腹亲信,都逃不脱给架空的命运。
县大仓可以说是直接控制县里所能掌握,调用的物资,任用人手十分关键,最终选定陈雷,也是考虑许久才确定的事情。
林梦得笑道:“客气话不多说了,你这边吩咐一下,带你去山南……”
紫琅山山势不高,倒也险峻,东,北两面接陆,西,南两面临江,西南角上有江码头,环山有石径直通。
眼下除了北麓山门及禅院划出来当作临时县衙外,紫琅山其他地方都给江东左军严密控制,寻常人不得进入,特别是山南那座码头,更是江东左军控制军事要点。
陈雷也不多问,回屋里吩咐了一声,就随林梦得,李书义走石径,走了两三里路,便绕到南麓去。
灯笼的灯火也照不远,听着江涛拍岸的水声,除了江岸码头外,陈雷发现江岸码头东侧还有一处独立的小院子给重兵把守着,林梦得与李书义带他往那里走去,走到近处,才发现林缚也在那里。
原以为是山崖下一座平淡无奇的小院子,走进院子里才发现里面大有文章。院子里的正屋直接紧贴着山崖脚而建,堂屋大门洞开着,屋子里点有多支巨烛,光线明亮,陈雷站在院子里看屋子,里面竟然是如此的深邃,一眼竟然望不到底。
“这是奢家在山脚下所建的秘仓,”林缚看到林梦得,李书义带陈雷过来,跟他介绍他所看到的情形,“想法也颇功妙,早年就听说紫琅山南麓山脚有一处蛇仙洞,昨天夜里愣是没有发现洞口在哪里。还是清晨才发现僧寇将蛇仙洞改造成秘仓,并建了这座小院子将洞口遮住……”又感慨的跟林梦得说道,“在幕后替奢家谋划是个高人啊,要不是我们抢先一步,要是给东海寇在昌国县诸岛站稳脚跟,将这一处的布置发挥出作用来,后果还真难设想!”
“他们算计又有何用?”林梦得笑道,“还不是给我们做了嫁衣?”
林缚也微微一笑,一起往秘仓里走去。
陈雷还没有接触到被俘僧众,僧众通匪也只是别人口头告诉他,走进秘仓,才真切的感受广教寺僧众通匪什么叫证据确凿。
整个蛇仙洞都给改造成秘仓,里面空间差不多比整个北山门禅院还大,深入到紫琅山山腹之中。
虽说秘仓里积存的物资还不算多,大部分地方是空的,拿林梦得的说法,要是奢家组织上万人规模的水营奇袭江宁,秘仓所积存的物资能进行一到两次的中途补给,米粮,兵甲,箭矢等物资能支持两千人的精锐战力坚守紫琅山半年之久。
林缚抬头看着火光照不到的深遂洞顶,微微一叹,看紫琅山的布置,至少奢家动过奔袭江宁的心思,只可惜没有能及时在昌国县诸岛整合出一支有战力的成规模水师出来。
实在想象不出江宁给东海寇奇袭陷落后,整个南方以及整个大越朝会陷入怎样的混乱之中,林缚想着杜荣或者山顶那个女人嘴里,是不是能挖出更多的秘密出来?
“昨夜所查封的寺仓物资都已经转给县大仓,以作县衙临时之开销,”林缚从负责人员手里接过清点册子,给陈雷说道,“这处秘仓,暂时也作为秘仓来用,不向地方通报,我们调两都队武卒轮流护仓,你可愿意兼管此仓?”
“全凭大人吩咐……”陈雷说道。
“那这里就拜托你了,”林缚说道,“若县大仓物资有急缺,你与李书义都可以从权调拨,但事后需知会林梦得知道,”明示林梦得才是总负责江东左军后勤事务的人,又说道,“紧急调拨秘仓物资以借贷入账,县仓有积盈,需及时还归秘仓!”
“属下明白。”陈雷说道。
林缚盯住陈雷看了两眼,陈雷又补充说道:“大人的意思是虚县仓而实秘仓。”
林缚这才点点头,陈雷果真是明白之人,便将秘仓物资清点册子交到陈雷手里。
陈雷接过册子,先随意翻看了两眼,心想还真是了不得。
这处秘仓仅存粮就有一万石之多,布匹,盐铁,兵甲,箭矢,车乘等,应有尽有,也许是东海寇攻破崇州城洗掠一空,将相当一部分的物资都暗藏此处……
崇州城被毁,之前的县大仓也给劫之一空。
从海陵府临时拨下的赈济银也许不少,但是吴梅久只划了一万两归县大仓管辖,还有负责两千府军在崇州的钱粮支度,陈雷接管县大仓里,这笔银子就剩下五千两不到。
此外就是今日接管了江东左军移交的广教寺仓所存的物资。
广教寺寺仓所存物资也不多,要不是发现秘仓,以寺仓所存的物资,广教寺还真不像是东海寇在崇州所建的据点。林梦得除了扣下一万两银子外,将寺仓里其他物资都转给县里,僧衣,香烛等僧院所用的杂物颇多,布料才三十余匹,米粮也仅五百余石,此外还有就是僧院里由僧众直接种作的约五十亩大小的菜园子。
这点物资维持县衙日常开支都远远不够,要是有个紧急情况,根本不足以应付。
林缚使陈雷兼管秘仓,使李书义,陈雷有意紧急调拨秘仓物资,就是同意将秘仓所积存的物资一起作为崇州县的后备储存物资来使用,但不会直接将秘仓划归县里,就是要实施“虚县仓,实秘仓”之策。
不管怎么说,作为名义言顺朝廷所委派的正印官,知县,县丞等职事官是有权直接调拨县大仓物资的。虚县仓而实秘仓,就是要将知县等正印官陷入有权调拨却无物资可调的境地,从而实现架空的目的。
林缚在李书义,陈雷面前已经不再掩饰他有意控制崇州地方的用心,毕竟他要控制崇州地方,也必须通过李书义,陈雷等人去实施。
李书义,陈雷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以接受的。争权夺势本是文臣武将之本性,官场上提拔,任用下属,说什么对朝廷,对皇帝忠心耿耿都是假的,直白的说就是下级对上级的忠心,部属对主公的忠诚。官场里任用私人是为常态,呼朋结党也为常态,他们倒没有想更远的事情,他们这时候也不敢去想更远的事情。
再说林缚将缴获物资完全占为己有,别人也完全不好说什么。
看过秘仓,林缚,林梦得与李书义,陈雷一起回北麓去,难得将官吏补齐,有许多事情要紧急议定,也就不分什么昼夜了。
曹子昂,胡致诚,吴梅久以及新补任的六房书办等官吏都聚集成临时充当县衙的院子里,就等林缚过来;李书堂,胡致庸等人也作为乡里代表聚在这里。大堂上明烛高烧,亮如白昼,听到说林缚等进院子来,一起走出去迎接。
不管吴梅久承不承认,林缚实际上已经掌握了崇州地面上的军政大权。他反正也不想跟林缚争什么,他一个暂代知县,吃饱了撑着得罪林缚这么一个强权人物。
“无需这么客气,就当我是个过来旁听的闲杂人等,县里需要什么,江东左军都尽力支援,我就是怕大家都是新聚在一起,有人对我不熟悉,才过来露露脸。”林缚笑着说话,与大家走进大堂里议事,他也推辞让吴梅久坐主位主持议事。
虽说林缚位更高权更重,但是县里毕竟要以吴梅久为主,再说他也没有精力事事插手,事事过问。不论对内还是对外,目前也暂时形成曹子昂抓军事,林梦得抓后勤替林缚分担繁重事务的分权格局;对崇州地方进行控制,也是胡致诚对曹子昂负责,李书义对林梦得负责,林缚只掌握大局。
卷六涛海怒第三十五章百般相思
县衙大堂选了北山门的正殿来充当,佛像给移到偏院,显得十分的宽敞。集结起来议事的,包括新补选的诸吏以及里长甲首及乡老代表等等;议事,最紧要的还是彻查通匪案,筹钱,筹粮,筹饷。
县里的田册,户籍资料,这些都是县里征收税赋的依据,在崇州城给破袭之后,就给东海寇有意烧毁,也许是给打包拿走了。
不过各乡里都存有备档,昨夜攻陷广教寺后,林缚第一时间就是派兵卒驰往各乡,使诸乡各里长甲首携田册,户籍等资料到紫琅山报到,防止他们醒悟过来后篡改田册。有胆敢隐藏或声称遗失者,一律先作为通匪案嫌疑人羁押起来进行问讯。
林缚也是到今天才有机会接触到崇州的田册,户册,还与林梦得等人特意研究过紫琅山附近地区的田册资料。
与假托广教寺名下的田产册子进行对比,能看到几个明显的特点:作为正赋田录入县田册的田地多为产量偏低的中下田,寄到广教寺名下几乎都是高产的上田。
崇州田赋分三等,上田正赋为三斗八升,中田为一斗六升,下田为五升,上田与下田的粮赋相差将近七八倍。
将上田寄于僧院名下,或者通过买通官吏,在定粮田正赋时,将上田定为下田,或者直接隐瞒田亩数,以这些手段来逃避田赋摊派,绝对是田主愿意干的事情,而恰恰最有能力做这些手脚的,便是地方上的乡豪势族。
有许多事要做,林缚只能一步一步的来,第一步就是借通匪案彻查僧院瞒占丁口与田产。
彻查通匪案也不用多议,林缚自然要将主导权紧紧抓在手里,崇州县地方只是协助调查。
受广教寺通匪案牵累,崇州县境内十八座成规模的僧院,其住持以下,包括座元,首座,西堂,后堂,堂主,监院,副寺,知客,库头,管堂等职事僧众都已经一并揖拿带到紫琅山东山门禅院问询。
普通僧人暂时留在僧院里,但庙产,仓储一并查封,由江东左军直接派兵卒看守。
除了直接的军事监管外,更要将僧院与东海寇以及这次崇州城给摧毁的事情联系在一起进行广泛的宣传,制造舆论,摧毁佛教僧院在地方上的信众基础。
林缚要利用通匪案的机会,将崇州境内的僧院势力彻底打压下去,最主要的目标,还是借彻查通匪案的机会,将乡豪势族假托僧院所隐藏的田产与丁口彻查清楚。
李书堂,李书义之李氏家族就有大量的田产寄在家庙名下逃避税赋,李书堂也知道林缚彻查通匪案,大搞牵连的意图,他在林缚面前表过态,不会介意家庙给牵涉到通匪案中去,这也是李书堂清楚李家能从林缚那里获得更多的利益回报。
补选官吏多为中小田主或商户出身,虽有个别人将田产寄到僧院名下,但也不会成为彻查通匪案的阻力。里长,甲首及乡老代表脸上虽有忧色,也没有敢公然提出异议。
北山门的榆杨杂树有两百多颗血淋淋,光秃秃的头颅悬挂着,可不仅仅是为了震慑潜藏在崇州的海盗。
吴梅久在地方上任职近二十年,对各地僧院所藏的猫腻还是清楚的。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官员想将这个盖子揭开,却因为地方上的重重阻力不能实施,甚至为此丢官弃职的人也很多。
议事时,吴梅久看到新补选上来的诸吏竟然都不反对彻查通匪案,才觉得这些补选官吏的特别之处来,却也不管这些,他也怕林缚的手段用到他头上。
林缚当真是来旁听了,议通匪案时一直都眯眼养神,接下来又议筹钱,筹粮事。
陈雷将县大仓的账目一报,新补选的诸吏都担心自己的俸银,工食银有没有着落,没有钱粮,还谈什么安定民心,清匪御寇,重建崇州?
夏粮征收是麦熟之后,还有再过两个月才能征收夏粮。再说夏粮征上来,还要先给江东左军供饷,就余下的那些,也只能维持县里日常开销,做其他事情是远远不够的。
“吴大人,你对海陵府熟悉,你觉得府里能拨多少下来?”林梦得问吴梅久。
“上回拨了一万两银,差不多已经是极限了。不要指望上头能拨多少,主要还是靠地方自筹,”吴梅久说道,他对江东郡的情况还相当清楚的,银子给总督府及宣抚使司抓在手里,按察使司手里抓不到银子,岳冷秋,王添跟顾悟尘的关系是什么样子,哪可能利利索索的给崇州拨银子?又说道,“就算上头还能再拨一笔银子,也非一天两天能下来,就县大仓那里存粮,银子,不要说赈抚难民了,再过几天,怕是连本官都要饿肚子了……”
未到征收夏粮的时候,从地方筹饷只要摊派或支借。
吴梅久能想到的就是摊派,诸吏能想到也是摊派。
跟大户索捐还可以,但是县里没有还债的能力,谁家会将钱粮支借给县里渡过难关?说到索捐,里长甲首以及乡老代表都憋着一股子劲,想着怎么抵制索捐。
议论起来,焦点便是在加征对象及加征比例上,讨论了一会儿,都觉得奏请郡司同意加征一次夏粮才能暂时缓解县里用钱之渴。
“加征不好!”林缚摇了摇头,要是这次加征能实际摊到田主头上,他不会有意见。虽说是以田定征,但是熟悉地方税赋的人应该清楚,任何加征,摊派,绝大多数都会转移到中小田主及佃户头上。中小田主小有薄产,还能承受一次收刮,贫农及佃农就会极为艰难,“江东左军眼下还能撑一段时间,无需县里从夏粮里抽饷。以夏粮抽饷数是上限,县里可以先向地方大族支借一部分,等夏粮征收上来就立即归还这部分支借……想县里这次没有遭灾的大户还是会通情达理的!”
这跟地方政府拿税赋做抵押发行地方债的性质相仿,倒也不是后世专利,林缚眼睛看着在里长甲首以及乡老。这些人实际上也是地方乡豪势族的代表,地方上也就他们手里有大量的余粮,余钱。
“这个倒也可行,”李书堂回应林缚道,“却是不知道总数要支借多少,大家心里没有底……”
“还是林大人体恤地方,”吴梅久朝林缚拱了拱手,又问李书义:“李书办,夏粮抽饷是多少?”
李书义对地方地务颇为熟悉,不需要查册,答道:“粮六千一百七十二石……”
这个数字倒不大,里长甲首们都松了一口气,分摊下来,各家还能承受。便是强行索捐,总数也不会少于这个数,何况还有夏粮抽饷部分做抵押。
江东左军不从夏粮里抽饷,等同于地方加征了一次夏粮,这部分钱粮还要算江东左军捐出来的;大家一起又交头接耳夸赞林缚体恤地方,实为地方之福。
也确实如此,驻军能不收刮为祸地方,已经罕见,能反哺地方的,绝无仅有。
面对夸赞,林缚只是说共渡难关需同舟共济。
李书堂,胡致庸先代表李家,胡家认了支借的数字,其他人都以李家与胡家为标准进行衡量,将支借钱粮总数凑足到与夏粮抽饷总数相等。
六千多石粮折银也才两千六七百两,也就只能维持县里的日常开支,应付一下,还是什么事情都办不成,不过总能熬到郡司及海陵府的赈济银子拨下来。
这一次议事,林缚也没有指望能从乡豪大族那里榨取多少油水出来,他提议县里拿夏粮抽饷部分做抵押向各家支借钱粮以渡眼前的难关,甚至是在试着安抚各家,减轻各家对僧院通匪案的焦虑:支借总数很有限,而且有两个月后就归还的保证。
六千石粮或两千五六百两银,便李氏一家拿出来也不会有多少吃力的。
议事时,有人进来禀告说江宁船到了,林缚与林梦得,曹子昂,胡致庸就提前退场,赶去南麓江岸码头。
崇州县还是一团糟,不能再给李书义,胡致诚他们增加负担,西河会家属暂时都安置到西沙岛,江宁来船都直接停泊到观音滩去。
林缚赶到南麓码头,看到其他船都往观音滩方向行去,唯有津海号正往码头这边靠来,借着月色,看到柳月儿,小蛮正站在甲板上往这边翘首而望。
她们站在明处,林缚他们走山径是暗处,虽然有许多护卫相随也是黑黢黢的一团黑影,她们便似认定林缚就在这团黑影里,盯着这边看。
相别已是半年之久,每有信使过来,都会有两人的书信,只是林缚事务太多繁忙,也只是间或写一封书信让信使捎回去。想着自己在外征战半年,她们二人在江宁也是担惊受怕了半年。
待林缚走到近处,二女反倒压抑住激动的情绪来,敛眉垂首的,将相思藏在盈盈相望间。
码头上都是森严将卒,曹子昂,林梦得,胡致庸等人又随林缚登船来,津海号上还有葛存信,葛存雄以及曹子昂之妻及子曹文龙以及孙文炳,孙文佩及孙敬堂的妾室赵氏等人。
柳月儿再有百般相思,林缚上船时,在外人,特别是在诸多部属面前,她也是敛身先施礼:“妾身柳氏见过夫君!”
“在江宁有多想我?”林缚问道。
柳月儿愣怔了一下,差点就当众哭出来。
曹子昂,林梦得,胡致庸等人上船来给她见礼:“见过如夫人!”
柳月儿一一回礼,林缚执过她的手,问道:“要是不累,随我一起去岛上走一走?”
“嗯!”柳月儿颔首轻声应道。
小蛮抿着嘴,在后面轻声抱怨道:“到底是丫鬟的命,没有人关心我想不想去?”
林缚回头盯着小蛮看,笑着说:“我能够将你赶下船去不成?”
卷六涛海怒第三十六章月涌江流
月涌江流,津海号借月色往观音滩方向驶去。
即使有百般相思,在众人面前,柳月儿也克制心间如这江河膨胀的心绪。按照规矩,她是妾室,本就不应该跟在林缚身边抛头露面,只是林缚要她一起去西沙岛,她怎么就能拒绝?
狱岛很可能给撤消,岳冷秋会利用手里的权力对河口的发展设置种种障碍,再说崇州这边更需要人手。除了西河会及孙家的人,像武延清,武继业父子,赵醉鬼儿等人也一起到崇州来,老工官葛福也带着未完稿的《匠作经注》到江宁来。
西河会及孙家家属加上江东左军将卒及集云武卫的部分家属,一次将近九千人迁到崇州,殊不容易。
在江宁,葛存信,林景中及赵虎,葛存信等人组织了三百多条船。除了孙文炳先期带回江宁两百余精骑外,集云武卫,狱岛武卒以及林家乡勇近六百人一起用上,由赵虎率领着充当护卫。林景中也随行到崇州来,一直到葛存信率武卒逆流而上接应,他们才放下心来,一路还算顺当。
投入大量的银子,观音滩码头已经初步建成,横堤两道,外侧各有一道斜堤,在观音滩的正面形成一座宽约两百步,深三百步的坞港。
坞港容量有限,根本就不够三百多艘船同停泊。不过在大半年时间里,为灌溉,排涝及往岛内输送物资的需要,傅青河组织人手对一条天然浅河进行疏浚挖掘,形成一条横贯西沙岛中部的主运河。运河挖成,观音滩的船只到南滩缩短到十八里,到江南岸平江府海虞县的水路距离也缩短不到四十里。
运河北口子就在观音滩坞港内侧,平时以铁索浮桥封河,浮桥相接的是两座矗立河岸的坚固与壁垒的围楼,围楼也直接形成对观音滩的封锁防御。
这时候将铁索浮桥打开,三百多艘船鱼贯从河口驶入岛内靠岸停泊,三百多艘船首尾相接,前后差不多有六七里长,西沙岛这边也做了充分的安置准备,傅青河,孙敬轩,孙敬堂等人都在岛上,这时候沿河堤插放的火把也都点燃引导船只驶往岛内。林缚他们足足在津海号上等了两个时辰,就靠上观音滩坞港。
津海号吃水太深,进不了运河,只能靠坞港停泊。
林缚他们上岸,也是走到运河河堤上,看组织登岸安置的情形。行至中天的月色越发的明亮,照在运河上,晃动着粼粼波光,无数火把映在河水里,仿佛红色的星辰,柳月儿站在林缚的身边,只觉得心情激动,兴奋。
小蛮还有着小孩子心性,看着又直又宽的河道直通岛内,月光,火光辉映,十分的好看,便问道:“这叫什么河?这是我们到崇州看到的第一条河哩,可要好好的记着。”
“以前是条浅河,还不贯通全岛,名字俗得很,新挖才一个月,还没有想新名字呢……”林缚道。
“那不如叫月儿河好了?”小蛮说道,“这样可就印到月儿姐姐的名字。”
“胡搅什么舌头……”柳月儿扯了扯小蛮的衣襟,不让胡说八道。
“那不如叫小蛮河好?”林缚笑道,“南口子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呢,就叫月儿滩!”
“起地名怎么能这么乱搞?”柳月儿羞红了脸,低声埋怨林缚拿她跟小蛮开玩笑。
“有何不可?”傅青河在旁笑道,“那便这么定下来了!”
西沙岛算是新辟之地,岛内诸地都没有名称,要么就是极粗俗的名字,十分的不便。制作地图时,好些地方都只是代号,不利于记忆。
便是西沙岛之名也颇为俗气,只因东面江道里还有一座稍小一些的江洲名为“东沙”,这里遂名“西沙”,傅青河等人心里早就有易名的念头,只是这些都是细微之事,不着急提出来。
在傅青河面前,柳月儿颇为拘谨,红着脸,想说“不”,又不知道怎么拒绝,看到林缚也兴致盎然,便不想扫他们的兴。小蛮想着有条河是因为自己而得名,自然是十分的兴奋。
林缚看她如此,开玩笑的跟傅青河说道:“改日岛西头的那条河挖通了,就叫大蛮河,一大一小也相衬……”
“不要啊,大蛮河这名字可难听死了。”小蛮立时抗议道。
西沙岛这边派了足够的人手安置江宁来人,林景中,孙文炳,赵虎,葛存信等人才暂时能歇下来,过来拜见林缚。
赵虎一家还继续留在江宁,林景中也会留在江宁,不过林景中的父母以及幼妹这次也迁来崇州,也一起过来相见。
“景中与文珮的婚事,是不是就在这里办了?”林缚搀住景中他父母,不让他们行礼,关心起林景中与孙敬堂之女孙文珮的婚事来,“这样,不管是让文珮留在崇州照顾你们二老,还是让文珮去江宁照顾景中,都方便一些!”
“一切都依大人!”景中他父亲老实巴结,孙敬堂便将事情决定下来。
虽说离约定的婚期还有大半个月,但是总不能过半个月专程让林景中抽身到崇州走一趟。诸事都要从权,个人的婚事更要服从大局。
“那就等两天,等周普他们回崇州,这是林家的大喜事,也是西河会孙家的大西河,总不能让千余西河会子弟在路上吃不到喜酒!”林缚笑道,看到孙敬堂的妾室赵氏站在后面,朝她作揖道,“赵姨娘这次最是辛苦,林缚给你行礼了!”
“不敢当,大人这是折杀妾身了。”赵姨娘忙敛身回礼。
起漕之时,西河会青壮几乎都随漕出动,昌邑哗变时,孙敬轩,孙敬堂,孙文耀及西河会其他大小头目都身陷囹圄,孙文炳,孙文婉驰往津海救援,在江宁主持西河会会务的实际上就是孙敬堂这位妾室赵姨娘。
赵姨娘虽然作为小妾嫁给了孙敬堂,且没有子女,但是她在西河会的地位甚至比孙敬堂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妻子还要高。西河会作为运漕河帮的,注定是需要有一个有能力,有威信的女人在后方当家的。
孙文炳也是在镇压青州军哗变之后才仓促赶回江宁的,那也是四月出头之后的事情了,在此之前,西河会留在江宁的家属有六千多人,实际上在孙文炳赶回江宁之前,就全部转移到河口临时安置。除了田宅之外,其他能随身携带的财货,也一并转移,孙家名下上百艘私船也在岳冷秋派人查封之前转移到集云社名下,这些可以说是赵姨娘占了最大的功劳。
林缚也心里也感慨,西河会里识字者也许不多,但是走南闯北,使他们中许多人实际经受的历练以及眼界,见识,都非普通的闭塞乡民相比的。
无论是孙敬轩,孙敬堂,孙文耀,孙文炳还是孙文婉,还是眼前的赵姨娘,以及西河会许多头目,都算是很有能力之人。
当然,有利也有弊,西河会众多少沾染了些江湖气,比纯朴的乡民要圆滑世俗。林缚倾向于除了实有能力者,暂时只征召最底层的朴实会众加入江东左军,相对圆滑世俗的大小头目则暂时编入集云社商船队,若能逐步改造好,再用于地方基层不迟。
林缚看到葛福与赵醉鬼儿,还有武延清,武继业带着工匠,医徒往这边走来,下河堤,将他们接上来,说道:“老工官与武先生能过来,真是意外之喜啊!”
“狱岛要撤,药园子也保不住,”武延清笑道,“我来这里,可是要找你要更大一块田辟为药园!”
肖玄畴上折子奏请在崇州江口重开牢城的消息已经在江宁传开了,便是长孙庚也写信来询问去留,也很明确的希望能在狱岛撤消后调到崇州来。
老工官葛福说道:“我与延清毗邻而居惯了,”又压着声音问,“崇州筑新城,有没有要用到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
葛福算是匠术之集大成者,不识一字,漆陶画窑,无一不通,却最擅营造,一生筑路桥建殿阁庭院无数,只是受时代所限,还没有修筑城池的机会。崇州城毁,势必要建新城,也难怪他抛家弃子,赶来崇州,只是希望能抓住主持筑崇州新城的机会。
“那老工官与武先生就随我住到北岸去!”林缚说道。
这是江东左军在崇州登岸的第二天,也为了拖延一些时间,林缚给郡司的呈文一直拖到今天午后才发出去,向兵部及按察使,总督府参劾宁海镇水营畏敌避战的呈文拖到入夜前才发出。不过想来岳冷秋应该已经知道昨日发生在崇州的事情,但是郡司对崇州诸事务的处置意见,最快也要到后天才能反馈到崇州来。
林缚就是要争这两三天的时间,将崇州县大局定下来。
葛福与武延清年纪都大了,林缚先安排他们在围楼里休息。除了观音滩的围楼建筑群外,还主要沿运河及支流往岛内辐射建有五六十座大型围拢屋,这边也是急于腾出十二座大型围拢屋来临时安置江宁来人。
以每座围拢屋容纳八十户到一百户计,在岛上实际还需要建二十到三十座围拢屋,当然考虑到实际防御的需要,围拢屋主要还是沿观音滩聚集。
这次从江宁迁来九千人,再加上即将来汇合的西河会众,观音滩聚居的丁口将达到三万四千余人。
他将林梦得,曹子昂,胡致庸,孙敬轩,孙敬堂,孙文炳,林景中,赵虎,葛存信,葛存雄等人唤了身边,说道:“防卫的事务,这几天会专门讨论,暂时不论。岛上之民事,我想委屈一下孙会首,暂时还是以致庸为主,毕竟还是致庸熟悉岛上的情形,先将安置之事解决好,植桑棉之事也不要松懈……”
林缚将这些天考虑对孙家人的安排决定说出来:“……景中要回江宁去,赵虎也先回去,总要等狱岛之事有定论,再做处置,从江宁到崇州之扬子江船运以及监管龙江船场造船事,我想让文炳来负责,存雄到崇州来,这边要正式组建水营,不能缺你这员大将。”
“……我托孙姑娘在紫琅山筹建女营,想请赵姨娘助她一臂之力。”林缚说道,他可不想有巾帼风范的赵姨娘到崇州后就老实的呆在宅院里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孙文婉毕竟年轻,林缚不能将女营的担子都压在她肩上。四娘子暂时要留在江宁,赵姨娘是比孙文婉更合适的人选,不过限于身份的关系,还是以孙文婉为主,让赵姨娘辅助她。
赵氏有些迟疑,她在西河会抛头露面主持事务,那是西河会特殊的需要,但是西河会现在要解散融入江东左军,她就只是孙敬堂的妾室。在世人的眼睛里,她应该要守本份留在宅子里。
孙敬轩说道:“还要请赵姨娘帮一帮婉娘。”
“多谢大人与大当家信任。”赵姨娘答应说道。
“等文耀养好伤,看他能不能适应走海路再作处置!”林缚说道,走海路要远比走内河复杂得多,复式纵帆要比普通内河帆船要复得多,葛存信,葛存雄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指挥东阳号这样的快速帆船,孙文耀及其他西河会众能不能都很好的适应海上航行,这时候还很难说。龙江船场隶属江宁工部,还不受岳冷秋的控制。
在阳信大捷后,林缚运了上千匹口外骏马到崇州,维扬,江宁等富裕之地贩售,换得银子向龙江船场定购了大量的船只,之前已经新增加了一艘五千石海船,四艘千石海船。在造的船舶总载量加起来还有两万石左右。但是要维持这么一支水营,林缚还必须在西沙岛建一座可以造中小型船舶以及修理大型海船的船坞。
“……子昂,梦得叔都需要帮手,还要委屈一下敬堂先生,先留在我身边。”林缚又说道,暂时先将孙家人的职事安排下来……
卷六涛海怒第三十七章困兽
林缚率江东左军返回崇州即以通匪之嫌屠广教寺,杀僧寇两百余众,在林缚刻意的控制下,消息拖到十九日入夜后才传到江宁……
奢飞虎在江宁仿佛给困在笼中的野兽,耳目闭塞,还是从官方塘抄才知道广教寺据点陷落的消息,整个人就像一头给激怒的困兽,愤恨暴怒。
原先监视奢飞虎在江宁住处的,有三拨人马,分别是江宁守备军府,江东按察使司以及南城尉,如今又多了一拨江淮总督府的暗桩。
秦子檀匆忙从外面赶回来,明显感到外面监视的暗桩又比往日添了许多。他人还没有走进后院,就已经听到里面的狂风骤雨,走廊外台阶上还有血迹还没有清理,他疑惑的看向院子里的管事。
“一个不开眼的丫鬟,把茶弄泼了,废了一眼井……”管事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眉间却锁着担忧,这时候也不敢进屋去劝暴怒近乎失控的小侯爷。
秦子檀轻叹了一声,这时候不能给郡司找到借口进院子里搜查,奢飞虎失手杀了人,只能丢井里紧急处置掉。他们还不清楚慈海那边怎么就露出破绽,也不清楚少夫人与小姐有没有及时逃脱,不过希望实在渺茫。
林缚一回崇州就动手,就算及时逃出来,身边护卫的人势必不多,又如何能穿过江东左军的重重封锁返回江宁来?
对少夫人,小姐来说,也许落在林缚手里,结果会更好一些。
秦子檀心里想着,听着屋子里又是一阵乱响传出来,似乎是奢飞虎将桌凳在墙上砸碎。他也有些忤暴怒,失去控制的小侯爷,还是要硬着头皮去劝小侯爷冷静下来,不然他们在江宁将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秦子檀推开门,就一股劲风扑面过来,下意识的闪开头,一只角凳贴着耳朵砸过来,他身后的护卫躲闪不过,给砸了头破血流,硬生生的没敢吭一声,给其他人扶下去包扎伤口了。
“少侯爷,是我。”秦子檀说道。
奢飞虎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披头散发,仿佛已经癫狂了,手里抓着的佩刀已经给他乱砍崩满缺口,屋里面目全非。看到秦子檀进来,奢飞虎才稍冷静,甩手将刀插入墙中,眼睛死死的盯着秦子檀,说道:“你说:怎么才能将人救出来?”
秦子檀心里轻叹,知道奢飞虎已经认定少夫人与小姐落在林缚手里了。
林缚给江东郡司及总督府的呈文里也压根儿就不提少夫人,少姐落在他手里,仿佛少夫人,小姐已经从人间蒸发了,压根就不存在似的,想救,但是要怎么救?
去年秋他们这边以舒家寨为饵诱杀林缚不成,还是他又率太湖盗袭西沙岛,杀千人,断傅青河一臂;随后林缚在暨阳城下还以颜色,杀伤数千东海寇。
这次又是大公子率东海寇攻陷崇州城,屠数千人并毁城。
林缚一回崇州就屠广教寺,杀僧众两百多人,将奢家在崇州所布的暗桩子一举拔掉,就是有杀人示威,还以颜色之意,难道与林缚之间还有缓和,进行私下交易将人赎回来的可能?
比起救人,晋安那边也许是更加不想让少夫人,小姐身陷崇州的消息泄漏出去;除非大公子在昌国诸县积攒起来的战力能一举将江东左军拔除掉,不然就不宜组织第二次对崇州的大规模攻势。
这时候与其急着救人,更紧要的是摸清林缚及江东左军的底细。
奢家在崇州多年的精心布置,在林缚率江东左军回崇州的第一天,就几乎就给清除干净,以致他们拖延了两天才知道最新消息。这绝非意外事件,就说明林缚在崇州的势力并不仅仅限于西沙岛。
这说明林缚在率江东左军回崇州之前,早就对崇州了若指掌,这暴露出一种极危险的征兆来——之前也许是林缚率江东左军驻守崇州,以崇州为饷源地,但崇州的民事,政务仍然由文官体系及地方势力共同掌握,此时却极可能演变成林缚全面掌握崇州的局面。
看到奢飞虎这样子,秦子檀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将里面的厉害关系跟他解释清楚……
“怎么,难道你也认为人救不出来了?”奢飞虎见秦子檀沉默了许久不吭声,失去耐心的问道。
“少侯爷,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秦子檀说道。
“不要跟我讲什么小不忍,不要跟讲什么大谋……”奢飞虎骤然狂怒说道,挥袖不让秦子檀说话,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奢子檀,俄而又恶狠狠的一拳砸在墙上,肉绽血流,痛苦的闭上眼睛。
陈园原是李卓在江宁的住宅,李卓调往燕京,岳冷秋与程余谦几乎同时抵达江宁。岳冷秋便先一步占了陈园,作为江准总督府在江宁的临时行辕。
林缚的呈文从崇州传回来时,岳冷秋恰好在江宁召集诸郡司协调剿匪诸事,不然还要再拖一天,才知道崇州已经给林缚全面控制。
崇州官吏给屠杀干净,此时由海陵府司寇参军吴梅久暂代崇州知县。
林缚到崇州的第一天,不通报有司,就借通匪罪的名义,将广教寺二三百僧人屠了干净,难道岳冷秋还能奢望吴梅久能在崇州抗衡林缚?他甚至不能指望海陵府会对林缚施加压力。
很显然,林缚全面控制崇州,只会损害崇州地方势力的利益,给江东左军在崇州站稳脚跟,整个海陵府都将受到江东左军的屏护,不用担心来自东南海上东海寇的威胁——牺牲崇州县地方势力的利益,对海陵府整体却是有利的,所以能够料想海陵府不会强烈反对林缚全面控制崇州的。
虽说这时候不得不借江东左军抵御东海寇或者说是奢家从海上传来的威胁,但是岳冷秋更希望江东左军与东海寇能两败俱伤,相互消耗,不希望看到林缚率江东左军在崇州扎下根基,还甚至借崇州地方继续壮大势力。
接到林缚从崇州发来的呈文,岳冷秋就紧急将宣抚使王添请到府上来。
江东左军驻守崇州,林缚出任靖海都监使,以崇州江口附近海疆为防御方向,是中枢与兵部确定下来的事。在东海寇威胁没有解除之前,岳冷秋以江淮总督,对江东左军名义上有节制之权,实际上是没有宣调权限的,何况中间还隔着一个顾悟尘。
这种局面是汤浩信,李卓联手促成的,岳冷秋初任江淮总督,还远远谈不上掌握江东形势,自然破不了汤浩信,李卓联手布下的局,他眼下紧急要做的,就是限制林缚在崇州的势力过度膨胀。
地方事务分三个系统,军政,监察,民政。
按察使司受顾悟尘控制,肖玄畴还没能成功上位,岳冷秋就不能从这方面打主意。
军政又分镇府军及乡军,江东左军属于乡军。
吴梅久率领驰援崇州的两千兵马为府军,不过吴梅久已经打了退堂鼓,在给海陵府及诸郡司的呈文里,主动要求调离崇州,岳冷秋知道想借吴梅久压制林缚是绝不可能的。
宁海镇水营在军山寨有驻军,但是林缚在按察使司,总督府及兵部的呈文里,直接参劾宁海镇水营在崇州之驻军畏敌避战,与广教寺僧寇毗邻数载,交往甚密,动迹可疑,就差直接将通匪的罪名扣到宁海镇水营头上,扣到萧涛远的头上。
林缚的参劾呈文里的语气也相当不客气,声称对宁海镇在崇州的驻军失去信任,在兵部,总督府派员查核其清白之前,江东左军与宁海镇在崇州之驻军毗邻驻守,不得不以战时戒备待之。
说白了,林缚就是要仗着江东左军在崇州兵多势大要将宁海镇在崇州的驻军监视起来。
萧涛远在暨阳得知消息稍早一些,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偏偏奈何不了江东左军,他派来江宁告状的人也已经在总督府里了。
岳冷秋此时当然知道林缚这人实际上要比顾悟尘还要棘手,还要难以对付,林缚握有兵权,又不按规矩出牌。大家都在棋盘上落子,算计来,算计去,这个猪倌儿起了性子却敢将棋盘都掀翻掉,为小小的西河会甚至都敢拥兵进逼山东,拿寻常手段怎么对付他?
岳冷秋当然想给宁海镇撑腰,想给萧涛远撑腰,但是他也很被动,头疼。
林缚一到崇州就屠了广教寺,杀了二百多僧众,偏偏还真就是证据确凿,使得总督府及郡司不得不支持他在崇州清匪,岳冷秋担心萧涛远及宁海镇水营真有什么把柄给他抓在手里——岳冷秋初来乍至,哪里能清楚萧涛远与宁海镇水营的底细是否清白?便是江宁与奢家暗中眉来眼前的官员也不在少数。
要是林缚的参劾呈文只是发给总督府的,岳冷秋压下来就是,但是林缚动用靖海都监使的权限,将参劾呈文抄了一份发给兵部。岳冷秋要给萧涛远,给宁海镇水营撑腰,就要亲自替萧涛远,替宁海镇水营跟兵部解释。将来萧涛远及宁海镇水营真有什么异动,岳冷秋他自然也要受到牵连。
岳冷秋站在室内踱着步子,眼睛给烛烟薰得流泪,一脚将手边的烛台踢翻掉,火星四溅,训斥下人:“从哪里买来的烛台,有多少钱给你们私下分了?还是你们想让烟气将我眼睛薰瞎了?”
宋博正走进院子里来,听到岳冷秋不冷静的拿下人出气,心知林缚初到崇州的动作使岳冷秋颇为被动。
宋博还不知道他姐姐宋佳跟奢明月给林缚囚在崇州,他过来是向岳冷秋辞行的。他是晋安宋家子弟,不可能得到岳冷秋的信任在总督府里做事。与其做笼中鸟,还不如辞去官职,过几年逍遥日子。
宋博想借这个机会,认真的走一遍江淮诸府,考察江淮地形与民情。
这时候门房进来通报说宣抚使王添过来了,宋博退到一边。
他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员小吏,不能打扰岳冷秋与王添见面,心想岳冷秋大概也只能通过宣抚使司向崇州派遣出强势的知县,县丞,县尉等正印官来限制林缚在崇州势力过于膨胀了。
看到岳冷秋如此焦头烂额,宋博也就打消了跟岳冷秋当面辞行的念头,返回自己在江宁的临时寓所,计划接一来的行程。
卷六涛海怒第三十八章顾宅家事
江宁城东,藏津桥南。
将东面一家大宅子盘下来,打通院子之后,顾府比顾悟尘初来江宁时大了一倍。此时的顾府里明烛高照,灯火通明,院里院外,护卫森严。
暨阳血战时,顾悟尘调来充当护兵的按察使司缉骑伤亡极大,顾悟尘便从经历暨阳血战的民勇里征募扈从,这才使得顾府护卫有脱胎换骨的变化,也更忠诚于顾家。虽说拿按察使司的饷银养着,这三四百人差不多算是顾家的私兵了。
下起了细雨,石街湿滑,马蹄声,车辙声由远及近驰来,宅门前挑起来的灯笼只照得见近处的雨丝。除了值守的护卫,门厅里的门房听见马蹄声甚急,也走出来探头往外看,不知道谁这时候匆忙赶来顾宅。
马车在下马石前停下来,见是赵勤民下车来,守卫与门房都恭敬的唤道:“赵爷,您老来了?”
赵勤民微微颔首,问门房:“大人在宅子里?”
“在哩。”门房回道。
这门房是顾家晚辈,算是顾悟尘的远房侄子,处事还算机灵,为人处世也知眼色,顾悟尘便用他看门庭。
门房看上去轻贱,实际上,官邸私宅里门房的地位向来能抵半个管家的——宅子里迎来送往之事都要经过门房,甚至入门的礼货也要门房清点,什么人要热切接待,什么人给吃闭门羹,这里面有许多讲究,看守门户从来都不是非同小可之事。
看着赵勤民进垂花厅的背影,有个新来的小伙计从门厅探出头来,对门房说道:“五爷,赵先生可是没打眼看你一眼,你怎么还对他这么恭敬?要说关系,这宅子里还有几人比你跟大人更亲近?”
“再胡说八道,便拔了你舌头,”门房五爷伸手在小伙计的脑壳上拍了一记,又说道,“你可不要看不起赵先生只是个布衣,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出去乱嚼舌头了。我亲耳听大人在垂花厅里跟赵先生说过,要是赵先生愿意,就荐他出去干一任知县再提拔了重用,给赵先生当场回绝了——大人对赵先生是何等重视,大人还能有看错人的时候?你要知道咱家姑爷以前更是不堪,还给别人取笑说是猪倌儿,你说说,现如今谁有咱家姑爷威风?”
“什么咱家不咱家的,好像五爷有闺女似的?”小伙计牙尖嘴利的回道。
“你个兔崽子,就当五爷好消遣,”门房五爷又朝小伙计的脑壳上拍了一记,“合辄林缚不是顾家的姑爷,我不是顾家的人?”
赵勤民在顾府里穿门过户也习惯了,知道顾悟尘人在后园里,也不用通报,就直接走过去。看到顾嗣元,顾君薰都后园亭子里,就站在顾悟尘的身边说话,才收敛些站在亭子外的细雨里作揖喊道:“大人……”
“哦,你来了。快进亭子来,站在雨里做什么?”顾悟尘招呼赵勤民进亭子。
顾君薰敛身给赵勤民施礼道:“赵先生……”
“勤民在这里贺喜小姐了。”赵勤民作揖回礼,不忙着谈其他事情,笑着问顾悟尘,“听说七夫人过来提亲了。小姐与都监使换过庚帖没有?我学过大相术,小姐与林都监合八字,倒能帮上小忙……”
“……”顾君薰脸上微微浮起一层红晕,回头跟父亲说道,“女儿先过去陪盈袖姐说话了。”走出园子,回头看到赵勤民与父亲,哥哥谈笑风生,似乎都对这桩婚事十分的满意,忍不住泄了一声轻叹出来,本不该有任何的不满意,也没有马上去找堂姊顾盈袖,看着道侧的一株榆树出神。
“薰娘……”
顾君薰回头看去,也不知道何时堂姊顾盈袖跟她娘站在自己的身后,吓了一跳的轻唤道:“啊,娘,盈袖姐,你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了?吓我一跳。”
“你走神了,我先唤你来着,你都没有反应——你在想什么?”顾盈袖问道。
“我看她是高兴疯了,今天做什么事情总是走神,倒不知道嫁过去,能不能有个当主母的样子。”顾氏笑着责怪道。
“没有在想什么?”顾君薰朝顾盈袖温婉而笑,只是摇了摇头不承认有想别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她更不想在她娘面前说什么,按说她娘生她,养她,不该厌憎她,只是心里控制不住的想避开,想躲着她娘……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心思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去年秋后去河口听堂姊说起婚事,心里当真是从没有过的开心,但是宅子里随后的冷漠与禁忌,想想都让人觉得心寒。
换过庚帖,合过八字,这桩婚事便算是八字有了一撇。看到娘亲突然变了一张脸似的,顾君薰心里想这桩婚事也许只是林家与汤家,顾家之间的婚事,也许那个人根本就不知道有个人日夜不舍的念挂着他。
顾氏看到女儿沉默不吭声的样子,说道:“你盈袖姐难道来一趟城里,今天夜里要住下来,便住在你院子里,你们姊妹俩,好好说说话……”说着话,便先走到别院忙其他事情了。
“薰娘已经不是小女孩子了,”顾盈袖站在那里看着顾君薰,盈盈而笑,问道,“是不是有些不开心?”
顾君薰仍然容易感到害羞,微微低下头,说道:“应该开心的,只是说不出心里有什么堵着……”俄而又鼓起勇气问道,“你说他会是喜欢我才让你来提亲的?”
小女孩子还真就在意这个,顾盈袖心里微微一叹,笑道:“那是当然了,这件事也算是好事多磨,你心里不要多想了,你爹娘也是为了你好,谁不想自家女儿嫁个好人家,享受荣华富贵?林缚那小子,他早就看上你呢,要不是这样,早前他哪有这般厚脸皮来求我促成这事?不过啊,男人的天地宽广得很,我们女人将心思都系在一个人心里,但是永远都不要想他们能将心思系在你一个人身上……”她倒不知道要是她与林缚的事情给薰娘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不会跟月儿,小蛮她们争风吃醋的……”顾君薰红着脸,声音像蚊子叫似的说道。
顾盈袖忍不住要笑起来,薰娘仍然是个小女孩子,看到她这样,只希望这桩婚事不要再出什么变故了才好。
“都监使在崇州,似乎没有必要跟宁海镇如此对立啊?”赵勤民说道,他匆忙赶来,主要是为宁海镇萧涛远派人到总督府告状一事,他认为林缚呈文参劾宁海镇水营有些过于急躁了,如今林缚与顾悟尘是准翁婿关系,顾悟尘的心思也不是那么好揣摩的,他小心翼翼的说道,“萧都尉与我们这边关系一向还好,这次算是彻底交恶了!”
“你看这个,”顾悟尘将案头一封拆开的私函拿起来递给赵勤民,说道,“你看过之后,此事绝不可以外传!”
赵勤民接过信函,却是林缚写给顾悟尘的私信。顾悟尘能将林缚捎来的私信给他看,说明对他还是信任的,赵勤民稍感安心,将信件打开来看,越看越是惊心,林缚将崇州童子案的始末都写在信里。他将信函放回案头,说道:“这个萧涛远当真是胆大妄为啊,我算是看走了眼……”他借放信的当儿,细细观察顾悟尘,心想:林缚拖到此时,甚至是他全面控制崇州之后,才将崇州童子案告诉顾悟尘,说起来对顾悟尘并没有多少信任啊,顾悟尘心里会怎么想?
去年太湖盗奔袭西沙岛时,宁海镇水营在崇州的驻军就见死不救,赵勤民还以为那时林缚与萧涛远结下仇怨,没想到崇州童子案竟有这样的曲折。这时候要防止萧涛远狗急了跳墙去投东海寇,不能将崇州童子案公布于世,但是想要林缚与萧涛远妥协也不可能,他便不再说这事。
顾悟尘眼睛没有再看那封信,对赵勤民说道:“你抽时间去一趟崇州,问林缚需要这边帮着做什么,有些事情信里说不清楚,当面交待的好——嗣元也去崇州,从崇州坐船去青州,他外祖那边更缺人手,我打算让嗣元去青州锻炼……”
“这是好事,少爷早就应该独挡一面了,”赵勤民说道,他知道顾悟尘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寄以厚望的,又说道,“我家小子不是读书的料,请大人同意让他也跟着去青州,也好有个贴心人照顾好少爷……”在江东,顾悟尘受岳冷秋压制着,需处处小心,步步谨慎,不敢放顾嗣元出去独挡一面,在山东暂时还没有人能站出来跟身为宣抚大使的汤浩信抗衡,顾嗣元过去,更有独挡一面锻炼的机会。
多事之秋,乱世当头,掌权,掌事权,掌兵权最是重要,哪里还能循规蹈矩的考科举,进翰林熬资历?
“你家赵晋是个人才,让他跟嗣元去青州也好,”顾悟尘点了点,同意让赵勤民的儿子赵晋跟着去青州,又说道,“青州那边太缺人手,要有个能挑大梁的,嗣元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你觉得张玉伯合适,还是陈元亮合适?”
张玉伯是江宁府左司寇参军,陈元亮为秣陵知县。由于江宁为大越朝南都,属官,正印官的官阶都要比普通府县高出几等。江宁府正印官为正三品府尹,远非一般的知府能比,张玉伯,陈元亮也都是正六品文官。
调去青州辅助汤浩信,少说也要升正五品,说不定来年一过,就要加佥都御史衔升正四品做按察副使或宣抚副使,绝对是青云大道。
张玉伯,陈元亮都是进士出身,资历也勉强够了,谁去青州都合适。
张玉伯为人太正,跟林缚走得又过于靠近,赵勤民不喜欢。
赵勤民心里想:张玉伯的左司寇事权也主要集中在东城区域,而柳西林已经担任东城尉,将张玉伯调往山东,对这边的影响最小;陈元亮身为秣陵知县,能直接照应河口,应该说更不能走,顾悟尘将张玉伯,陈元亮同时拿出来让自己比较,也许他心里也是希望陈元亮去青州吧。
“属下以为陈大人合适,”赵勤民说道,“陈大人在抹陵县独挡一面日久,去青州必能迅速帮忙老大人打开局面……”
“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毕竟这事要通过吏部。”顾悟尘说道。
卷六涛海怒第三十九章特使驾临
春睡迟迟,月儿一觉醒来,听着屋外的雨声,便觉得骨头架子都酥软无力,欠着身子,见林缚睡得正香,伸手轻轻抚着他下颔的胡渣子,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口,见林缚身子一动,便又躺下闭目装睡。
林缚睁开眼,筋骨舒坦,看着月儿还在甜睡,薄被滑下些许,露出颈下小半片雪腻肌肤,在晨光里十分的耀眼迷人。林缚抬了一下胳膊,那薄被又滑下去此许,露出那对圆耸耸,娇弹弹的娇物,顶尖上一点嫣红,略浅的晕痕,都是如此的娇嫩……
月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林缚灼热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胸前看,忍不住羞意,装作初醒的慵懒样,拉起薄被子盖到颈下,只把那张眉眼如画,肤如月秋剔透的美脸露在外面,睁开秋波的美眸,望着林缚:“都什么时辰了……”
“管他的……”林缚侧过来身子,手摸进被子里,按到她的胸上,握不住那只丰美娇挺的玉峰,便专心轻捻那粒樱桃。
月儿受不住挑逗,双腿交心处似又有汁水渗出来,嘴里直说道:“该起床了,莫误了正事……”见林缚的双手又贴着腰身往下滑,手掌上的茧子滑过绸缎似的肌肤,挑得心里又酥又麻,心里还想着受宠,只是身子再吃不了力,只有改口求饶,“月儿经受不住,你不若将小蛮收进房里吧,让她伺候你吧?”
“呸,呸,呸……”小蛮正端洗热水进来要伺候林缚,柳月儿起床,听见柳月儿如此说,俏脸涨得通红的轻啐道,“听了半宿蚊子叫还不够,刚进来伺候你们,还要听这样的肮脏话,”见月儿双手埋脸,脖子都喝酒似的红了,将水放在桌上,说道,“水我放在这里,不伺候你们了……”不给林缚纠缠她的机会,扭身便先走了出去。
小蛮这时候进来,定是前宅有事通报,林缚也不敢贪欢,坐起来要寻床脚头的衣衫。
柳月儿忍着身子酥软,披了一件衣衫要起来,林缚说道:“你再睡一会儿……”
“哪有你起床,我还睡着的道理?”柳月儿说道,“我伺候你擦洗一下身子,前宅的事情未必有多紧急……”沾湿了汗巾替林缚擦洗身子,只是她身上衣衫斜披,露出大片白璧般的肌肤,让人血脉沸腾,使得林缚身下那根肉橛子硬挺挺的竖着,怎么也消软不下去,月儿也忍着羞意去擦洗那里,绵软的手握不拢那越发的坚如铁杵。
看着月儿半蹲着身子认真的洗那里,嫣红的小嘴正对那根肉杵子,还有如兰香气吐出来,林缚心魂一荡,便觉得月儿那红唇额外的诱人,手抄过她的后脑勺往下按了按,要按过去。
月儿不解,抬头看了林缚一眼,满眼的疑惑。
“张嘴将那个吞下去!”林缚说道。
“啊!”月儿满脸飞红,伸手打了肉忤子一下,嗔骂道,“哪里想来的下流主意?妾身才不给你作践。”将林缚丢在那里,娇羞无端的她抱起衣衫回她隔壁屋子里收拾去了。
林缚无奈,只能自己穿衣洗漱。
岳冷秋的动作很快,林缚拖延到十九日才将消息传回江宁,二十二日,宣抚使司参议韩载便以宣慰安抚特使的名义抵达崇州,代表宣抚使司慰问崇州受灾事。
岳冷秋心里也明白,林缚散阶列从五品,职事列正六品,受爵,手握兵权,无论派人担任正七品的崇州知县,都不足以在崇州这一小小的一隅之地抗衡林缚。
更何况县之正印官,地方上只能临时委派,最终还是吏部选任,人选并不受地方完全控制。
参议一职是宣抚使司高级文官,列正五品。地方受祸,宣抚使司派员宣慰安抚地方,临时节制地方军政大权,也不算什么特例。说是临时,这时间到底有多长,则是受郡司控制。即使将来吏部正式委派知县,县丞等正印官,宣慰安抚特使要不要撤消,还是由郡司自行把握,这也是地方争权较为常用的一种手段。
在岳冷秋看来,也只有如此安排,才能稍稍压制住林缚,不使林缚将触手伸到地方上去。
韩载不单单代表宣抚使司,还代表总督府来质询宁海镇驻崇州水营畏敌避战事,算是总督府正式受理林缚的参劾呈文。这样至少能替宁海镇水营将兵部的质询抵挡回去,也是岳冷秋谨慎对待林缚参劾宁海镇水营的折中法子。
林缚没有兴致到渡口去接韩载,但赶着赵勤民,顾嗣元他们也坐船与韩载前后脚到崇州。即使林缚心里也不怎么待见赵勤民,但是他与汤家,顾家这时候不能有裂痕给外人看到。他用过早餐,让韩载在渡口等了片刻,才带着曹子昂,林梦得,孙敬堂等人调了一营武卒出发去渡口迎接,在渡口与吴梅久,李书义,胡致诚等崇州县官员汇合。
韩载所乘的官船先到,差不多已经等了有半个时辰。
东麓渡口在军山寨的北侧,是军山与崇州陆地相夹的浅水,也是崇州江畔最主要的一处水陆码头;除了这个之外,附近就紫琅山南崖码头可以停泊大型官船。
“林某给一桩急事耽误了,来迟相迎,望韩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要见怪!”林缚换了一身绯红色的官袍,朝在码头上与吴梅久说话的韩载作揖致礼。
韩载三十七八岁,瘦长白脸,几缕山羊胡须,也穿着绯红官袍,青黑色的硬翅幞头,身材不高,与吴梅久说话时昂首踞步,有几分故意摆出来的姿态。
其祖父韩文熙在永瞻年间曾任副相,给视为一代名臣,韩载因恩荫入仕,受先人遗泽,做到宣抚使司参议一职,也算是少壮得志的人物。
楚党刚得势时,许多人物都骑墙观望,这两年,楚党在中枢站稳脚步,大多数官员便更改门庭,投靠楚党。汤顾与张岳分裂后,楚党里绝大多数官员是站在张协,岳冷秋这一边,江宁地方,也由于顾悟尘更亲近东阳乡党,也由于之前在江宁所使的一些手段过于激烈,使得岳冷秋一来江东就拉拢走一批人。
当然也不排除江宁好些官员也看到朝廷有迁都江宁的可能,这更使得那些投机取功的官员放弃以前的立场,磨拳霍霍准备分一杯羹。
韩载过来前一天,顾悟尘就派信使快马加鞭将他的资料送来崇州,要让林缚从容应对。
韩载在码头硬生生的等了林缚大半个时辰,等到赵勤民他们的船到了渡口之后,才看到林缚的身影,他心里怎么可能大人有大量?瞅眼看着林缚,看着林缚带着五六百武卒来迎接自己,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林都监军务繁忙,本官也是清楚,要是为这点小事责怪你,倒显得本官心胸狭窄不体谅下属的难处……”
韩载话里拿自己当成下属看待,林缚也不介意,瞅着码头上还有两三百人是韩载带来的护兵,笑问道:“冒昧的问一句,不知道韩大人从宣抚使司带了多少赈济银过来……”
“岳总督与王大人都惦记着崇州兵祸,除海陵府先前拨付的一万两现银外,这次特地使本官携带两万两银赈济银过来,”韩载昂首说道,“这还是首款,待本官视察过崇州,依情势可向宣抚使司再支领赈济银……”
“真是谢天谢地,”林缚欣喜若狂的说道,“江东左军三千将士都还在嗷嗷待哺,好在韩大人,不然江东左军三千将士真要饿肚皮了……此外,崇州县这几天发放抚恤银子及赈济粮,跟江东左军支借了米粮及银子约一万两,也等着韩大人过来呢。林某抖胆问韩大人一声,银子在哪里,韩大人你们远道而来,辛苦得很,我们自己动手就可以了!”
“林缚,你胆子好大,难道要劫持本官不成?”韩载脸色铁青,这才明白林缚带了五六百武卒过来,原来不是过来迎接他的,却是过来抢银子的。
顾嗣元及赵勤民,赵晋父子刚下船来,就看到林缚带着将卒来抢韩载的银子,只站在一旁不说话,看林缚在那里刁难韩载。韩载以为官大一级就能吃住林缚,那真是打错主意了,林缚这阵势摆明了韩载不给银子,就不要想进崇州。
“韩大人,你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以为我在诓你不成?”林缚侧着脸问韩载,脸色也寒如冰霜起来,还以颜色,指着吴梅久说道,“吴大人也在此,你可以问吴大人,崇州县应支付江东左军的饷银及归还支借银子,可超过两万两银没有?一切都有细账可查,若林某有多贪一两银子,愿意束手就擒给韩大人绑去总督府治罪!”
吴梅久是墙头草,哪边风强哪边倒,本来跟他本人就没有什么利益纠纷,他两边都不想得罪,赶忙当起和事佬来,说道:“林大人,韩大人,都歇歇气。都怨卑职没有交待清楚,你们要发火,都朝我发吧!林大人,韩大人初来乍到,不清楚情况,你总要等韩大人歇一口气,喝一口茶,歇歇脚,再提银子的事情……”又朝韩载说道,“韩大人,也许卑职在给郡司呈文里没有解释清楚。东海寇破袭崇州,县大仓给劫了一空,也的确是跟林大人那里支借银子,才勉强渡过难关熬到韩大人过来。也怪卑职在林大人面前开了海口,说是等赈济银子过来,就立时归还支借,才使得林大人稍稍性急了一些——这一切都怨卑职。”
崇州城破,平民伤亡且不论,但是守城乡兵及官吏衙役也都全军覆灭,林缚,胡致诚,李书义等人坚持要先抚恤这部分伤亡,不然征募接下来乡兵及衙役的工作就进行不下去。
江东左军愿意支借抚恤银子,吴梅久就没有坚持说不借,所有的抚恤银子还是昨天才发下去,没想到林缚这会儿便拿这个来卡韩载。
以每人以银二十两,米粮十石的标准进行抚恤,按说抚恤标准并不高,但是穷人命贱,能得此抚恤也便算死得其所。此外,对城中受损民众也进行赈济,这个标准当然要低得多,但不管如何,民众只见过官府刮银子,何时见过官府真心赈济民众?自然感激林缚及江东左军带给崇州县地方的好处,自然也附带着使吴梅久在崇州的声望陡然拔高了许多。
吴梅久起初还有些飘飘然,待李书义将细账端到他面前,他才发现县库已经积下近三万两银的亏空。
说起来,崇州城破,伤亡也多集中在城里,乡里受影响不大,使得善后工作进行得颇为顺利,主要就是补选官吏,抚恤伤亡,重筑城池。
吴梅久这时候才知道林缚手段老辣,赶在韩载过来之前,抢着这几天就将补选与抚恤的事情做完,留下大笔的亏空等着韩载来填,偏偏自己还跟林缚坐到一条船上去了……难不成韩载会相信自己之前是被胁迫的?
说起来,吴梅久之前根本就没有料到岳冷秋会安排一个宣慰特使过来压制林缚,不然这几天就不会事事都听林缚摆布,这时候想挣脱,才发现已经深陷进去了。
韩载脸上难看得紧,官大有屁用,手里有银子,有兵才是大爷,他带了两万两银子过来,有这两万两银子在手里才有说话权,哪里敢轻易将银子都给了林缚?
卷六涛海怒第四十章银子
最后还是吴梅久说尽了好话,韩载同意立时支付江东左军一万两银子的钱饷,林缚才换了笑脸,让码头前的路口,让韩载及随行护兵踏上崇州的土地。
韩载自然也就没有第一脚踏上崇州土地的兴奋与得意洋洋,他脸色铁青,神情阴郁,看林缚的眼神似要将他活剐了生吞进肚子里,他没有想到林缚会如此骄横,差点随行的家当都给林缚劫了。
“县里条件简陋,新城未筑,县衙也是借用山门禅院,自然也没有办法给韩大人准备专门的行辕。东麓山门有一处精舍别院,还算清静,又与江东左军驻营毗邻,不虞受宵小打扰,原想将韩大人安置在那里,没想到韩大人随扈众多,如今看来那栋院子倒有些狭小了……”吴梅久说道,给韩载的临时住处是李书义安排的,他当时也没有想到太多,看到韩载初来,林缚就与他势如水火,就觉得将韩载的住处安排在江东左军驻营的边上,就十分的不合适。
“你倒是会安排地方!”韩载冷冷一哼,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虽然带了两三百人来,但是起居行止离开地崇州县地方的安排,他还是无计可施,心里拼命的安慰自己,心说林缚与吴梅久如此折腾,便是要将自己赶出崇州去,一定要冷静,一定不能让林缚与吴梅久的奸计得逞……
一起到渡口来迎接的萧百鸣说道:“就在山北,我家萧都尉有栋私园子,小是小了些,勉强能住一二百人。韩大人若不嫌弃,可以暂住那里,至于护卫方面,军山寨也能抽三五百人出来,照顾韩大人的起行居止……”
“那就麻烦萧都监了……”韩载这才脸色稍缓。
吴梅久心里暗暗叫苦,心想韩载大概误以为自己刻意将他安排在方便给江东左军监视的住处,看他的眼神,大概想将自己与林缚一起生剥掉。
林缚看到萧百鸣与韩载亲密有加,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要将崇州童子案的真相公布于世,使陈恩泽,胡乔中,胡乔冠等人与家人团聚,为防止萧涛远狗急了跳墙投靠东海寇,眼下之计也只有将萧涛远完全推到岳冷秋那一边去。
林缚朝赵勤民,顾嗣元等拱手笑道:“赵先生与少君路途辛苦了,想必韩大人也无需我给他接风洗尘了,山门里备有薄酒,就犒劳赵先生与少君了……”林梦得,曹子昂,孙敬堂等人也都给赵勤民,顾嗣元等人行礼。
赵勤民与顾嗣元给林梦得,曹子昂,孙敬堂等人一一回礼。他也能猜到林缚在打什么主意。江东左军燕南勤王四战四捷,杀伤击溃数倍强敌,名震天下,宁海镇水营虽编有六营,但不会给林缚看在眼里,眼下只是要防备着不能让他们去投靠奢家,投靠东海寇去。
看到林缚在渡口如此毫不客气的给韩载一个下马威,赵勤民知道林缚算是真正的势力已成,已经不再像河口时那般小心翼翼。不过话要说回来,林缚在河口时,也谈不上小心翼翼,王学善,藩鼎,曲武阳哪个不是一时不察,折在他手里?韩载以自己过来就能压制林缚,当真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顾嗣元要从崇州借道去青州。
虽说从崇州走陆路,五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最快速度赶到青州也只需要三天三夜的时间,但是顾悟尘让顾嗣元带了百十名扈从去青州,不是顾嗣元与赵晋两个人单身匹马过去。这么多人,想要不掉队的走陆路都赶到青州,沿途驿站也没有提供那么多马替换马力,赶到青州少说也是十天八天之后的事情了。
汤浩信年事已高,精力有限,这时候在山东又没有多少可用,可信任的人。不能遂了张协算计,让繁重的政事将汤浩信的身子拖垮,就必须尽快的将顾嗣元等人送到青州去,走海路是最好也是最快的选择。
此时已是四月下旬,东南季风开始盛行,坐船出海两天就能到胶州湾登岸,再骑马走陆路到青州,前后只需要四天多些的时间。
东南季风利于北行,长山岛以东海域的黑水洋航线也是利于北行的,此时反而没有南下的快速航行。
除了留在津海的四艘千石船参与在渤海海域内的运粮及护航外,林缚近期没有打算派船北上;不过为了保住难得争来的青州局势,林缚还是抽出两艘千石船来,当天下午就送顾嗣元,赵晋及百余扈从北上;这两艘千石船,林缚也加算用来加强津海那边的海上力量。
顾嗣元离开后,赵勤民不用急着回江宁去。
不可否认,岳冷秋毕竟有着江淮总督的名义,又手握重兵,江宁许多官员都倒向岳冷秋,顾悟尘不能不说是处于绝对的劣势。要怎样扳回些主动,这里面文章要怎么做,赵勤民还有很多事情与林缚商议。
再说林景中与孙文珮的婚事就约在二十三日——表面上孙家是获罪流徙的罪族,林景中与孙文珮在崇州举办的婚事,实际上是公开宣告孙家及西河会彻底融入江东左军势力之中——赵勤民代表顾悟尘前来,怎么也要喝了这杯喜酒再回江宁去。
林缚这时候也无需遮遮掩掩,除了紫琅山顶囚禁奢家姑嫂的禅院外,暂时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隐瞒顾悟尘与赵勤民的,大大方方的让赵勤民看到他在崇州所拥有的势力。
即使抽出两艘千石船北上,林缚在崇州仍然拥有三艘五千石战船,七艘千石战船,八艘海鳅子船以及大量孙家带来投靠林缚的私船。
孙家及西河会以漕运为生,有官府专门拨给的漕船来运输漕粮,每年还以八分之一的比例添补漕船损耗。但是孙家及西河会以水为生,除了在江宁购地造屋建宅供会众寄居外,最专注做的一件事情就添置船只,发展水面上的势力。
四代近百年传承,孙家及西河会手里也积攒了好几百艘私船,甚至有好些会众就是以船为家,住在水上的船户。
在西河会会产及孙家家产给岳冷秋派人查封之前,差不多有近百艘私船及时转移到集云社名下,逃过官府的查封。转移出来的这近百艘船,虽然多为一二百石甚至更小载量的木船,但是船体坚固,船形利于在水面上快速穿行。
河帮之间也非一团和气,再加江河湖海盗寇丛生,这些船只本来就是孙家及西河会依靠来在水面上争强斗胜,进行自保的利器,非常容易往战船方向改造。
也不得不说赵姨娘有巾帼风范,做事果断干练,不拖泥带水,又有决断力,知道取舍。
林缚甚至无需再添置更多的船只,凭借现有的船只加以改造,就足以筹建一支在规模上能与宁海镇水营相当的水师。
一支强大的水营,必须有强大的后勤保障,在正式组建水营前,有能力修缮大型海船及建造中小型战船的船坞是必要的。
西河会以水为生,以船为生,拥有大量船只,除行船走水的行家里手外,当然也拥有相当数量的精擅船舶修造的工匠。
当赵勤民看到林缚在西沙岛组织起来的织造船帆的妇女就多达三四百人时,这才稍明白林缚为何会不惜拥兵进逼山东也要替西河会解危脱困了。
西河会拥有的不仅仅是那些只会行船走水的泥脚子,一个传承近百年的河帮,其实早就涉及到航运业的方方面面。
林缚甚至只用从西河会里抽调人手,就能组建一座造船工场,虽然规模远远不能跟江宁工部所属的龙江船场相提并论,但也算得上相当完备了。
在给林景中,孙文珮筹备婚礼的同时,林缚也进一步明确了孙敬轩在崇州的职责便是筹建修造船场,船坞。
赵勤民现在倒是好奇,林缚手里到底抓着多少银子。
黄昏时,赵勤民随林缚爬上观音滩小蛮河东岸围楼的哨塔上远眺。
西沙岛还远远谈不上改造完成,前期的主要工作也是安置流民。除了观音滩的三座围楼及沿小蛮河往岛内辐射的四五十座围拢屋之外,岛上开垦出来的田地并不多,在东南方向,倒是种植了大片桑园。
“所谓三年桑枝,可以做老杖,十年桑枝,可以做马鞭,十五年干枝可以做弓材——平江府也多有人家植桑养蚕以织绵罗,但是总要数年之久才见功效,”赵勤民轻扶颔下胡须,说道,“西沙岛这边,似乎几年之前,都是吃银子的无底洞啊!”
实际上赵勤民对植桑养蚕也不甚熟悉,桑园不需要完全长成才出效益,只要采叶不伤树就能养蚕。另外,林缚在西沙岛种植桑园,主要也不是为植桑养蚕,大兴丝织。
织造要兴,因为织造能容纳大量的剩余妇女劳动力,而布匹与米粮是生活两大必需,但是林缚不会大肆发展会消耗大量人力,占据大量肥沃田地的丝织业,不会织造华丽的锦锻去满足上层名流的奢华需求。
林缚在西沙岛要发展的也是棉麻织造,要是有可能,他甚至会打压桑蚕丝织业,除了棉麻必需品外,应该将肥沃而且有限的田地组织起来生产粮食。
西沙岛的情况特殊,土地贫瘠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自然灾害严重。
“没有办法,植树植草乃固沙防风防海潮之必需!”林缚知道赵勤民岔到这话题上,想知道他这边的财力能支撑多久,他也乐意透一些底,汤浩信,顾悟尘现在的处境实际上十分艰难,这边必须要给他们一些信心,林缚指着西沙岛东南片,跟赵勤民解释道,“询问好些老人,也比对县志,差不多摸清夏秋台风登岛以及海潮回灌的主要方向。所以现在集中人手赶在夏季风雨季之前,在东南片多植桑苗,灌木。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们还专门用船装运粪肥施于东南滩,就是想那片的芦苇能长得更茂盛一些……”
“现在岛上有三万二三千人左右,”林缚将底细说给赵勤民听,“开垦的田地还不足万亩,抢种了小麦,再有一个多月就有收成,长势勉强,能打七八千石粮食,聊胜于无。入夏后也许能多种近万亩水稻,不过暂时还不能解释食粮自给自足的难题,幸好崇州水产也丰,粮价也贱,勉强能够应付……”
“三万多人啊,”赵勤民知道林缚在西沙岛陷匿了不少丁口,但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当初在岛上安置流民时,这边只统计了两千户,只有七千余丁口,所以各方面失去警惕,任林缚控制西沙岛,崇州县甚至同意将西沙岛开垦荒地之事完全委托给集云社,每年只抽三千两银子的租税。赵勤民心里默算着,扣除掉这次迁来的西河会众及家属,林缚动了一下手脚,实际只统计到三分之一不到的丁口,心里想林缚做事还真是胆大妄为啊,又说道,“就算是最艰苦,少说每月也要往岛上运一万石米粮啊!你这边也真不容易啊。”
“差不多比这个数略多些,是不容易!”林缚点点头,“也不瞒你说,燕南诸战,缴获也算颇丰,贩卖的口外骏马外及缴获物资折银差不多也有二十五六万两。实际上,江东左军从江宁仓促成军到现在抚恤伤亡,有七个月的时间,支度累计也有二十五六万两。要不是能以战养战,江东左军我个人是养不起的。要有积余,也就是一开始大人替我从江宁工部讨来的六万两银子,还有就是朝廷拨给的赏功银五万两,加上其他零碎所得,我现在手里差不多有十四万两银子的积余。之前积攒的银子,差不多都投在这岛以及集云社了。”
林缚也不可能完全将底细都透露给赵勤民知道,至少他将跟郝宗成私下交易首级所得的二十万两银子瞒着没说。还有林缚对江东左军牺牲或立有军功的将士,主要以配田的形式进行抚恤或奖赏。将岛上新开垦的近万亩田地分配下去,差不多也节约有近六万两银子,林缚实际手头有四十万两现银。
“广教寺里的贼和尚个个肥头大耳啊。”赵勤民意味深长的说道。
“这次剿了广教寺,是得了一些,不过换了名头都支借给崇州县,我就准备拿这个要挟韩载呢,不能不给他下套……”林缚说道,“要是能顺利讨到钱,差不多能积下二十万两银子。”
“呵呵,”赵勤民轻轻一笑,说道,“韩载不能阻止你在崇州做你想做的事情。”
林缚也是微微一笑,说道:“西沙岛这边投入太大,也的确是个无底洞,不过没有办法,这是根基之事,必需要做好的。不过最艰难的时候过去了,现在有个好处就是,正卒,辅兵领饷,差不多能支撑岛上家人开支,就不需要再进行额外的赈济……”
赵勤民瞠目结舌,以饷养家人,也就意味每户都要抽一丁编为正卒或辅兵,全岛三万两三千人,也说意味着林缚要将江东左军的实际兵力维持在七八千人左右。
这么一来,林缚是确实不用对西沙岛流民进行额外的赈济,但是养一支七八千人的兵马,需要多大的财力才能支撑住?
李卓在东闽领军时,主要是从江宁等府抽饷;赵勤民给王学善当幕僚多年,赵勤民知道维持一支精锐军队的消耗有多惊人。
林缚说江东左军从仓促成军到抚恤伤亡六七个月间用掉二十五六万两银子,赵勤民一点都不吃惊。
就整个大越朝来说,林缚用掉二十五六万两银子,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绝对是性价格最高的一战。要知道整个东闽战事,东南诸郡消耗粮饷折银愈两千万两,这还没有计算战事对地方的摧残。
东虏破边入寇,损失更是难以计数,仅仅破河堤,毁平原府河道,造成的直接损失就要越过千万两银……
要是林缚以镇军标准来供粮发饷:正卒每月供粮一石,银八钱,鞋服各两套,兵器铠甲五年轮换,普通武卒平均一年的消耗也在二十五两银子以上,八千卒一年就是二十万两银。此外还要加上大量的驻营及战具,骡马,车乘,营造等费用,要维持江东左军的战力水平不下滑,一年没有三十万两银子打不住。
林缚从哪里筹这么多银子去?
卷六涛海怒第四十一章体系与筑基
二十五日,赵勤民就随新婚燕尔的林景中,孙文珮夫妇及孙文炳等人返回江宁去,赵虎率狱岛武卒随行;秦承祖于这一天黄昏悄然抵临崇州。
与傅青河携手共济,救苏湄,小蛮,又在长山岛救三十被劫童子,清江浦遇秦承祖,周普,协力救曹子昂,四娘子,折返上林里,在江宁趁势而起,游说太湖水寨势力,赈济西沙岛,北上勤王而声名鹊起,拥兵进逼山东,解西河会之危,回崇州屠广教寺……此时的林缚已经可以说是一地豪雄了。
从长山岛枭寇到集云社,到集云武卫,到狱岛武卒,到西沙岛乡营,到江东左军……虽然说林缚坐拥江东左军这支精锐,但还有许多战力是零散的,缺乏有效的整合,没有形成完整而有效的体系。
在缺乏效率的同时,不但不利于凝聚战斗力,也使后勤补给变得相当混乱。
在解决崇州立足这个根本问题之后——韩载孤家寡人而来,甚至对吴梅久都怀有极深的敌意,短时间里都不可能破掉这边抢先一步在崇州的布局——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对江东左军及所有附属势力进行整合,形成简洁有效的体系来进行运转。
除此之外,需要迫切解决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江东左军所需要的庞大补给要怎么样维持?
秦承祖,傅青河,曹子昂,林梦得,孙敬轩,孙敬堂,周普,吴齐,宁则臣,赵青山,敖沧海,葛存信,葛存雄,胡致庸,胡致诚等几乎所有的重要人物齐聚崇州,就是要集中讨论决定江东左军今后发展的几个核心问题。
除去受孙尚望节制留在津海的四百武卒以及受赵虎节制前往江宁的两百狱岛武卒外,江东左军五营体系,尚有集云武卫及西沙岛乡营八百余精锐,长山岛两百余精锐以及二月中下旬送来西沙岛养伤的一千五百余精锐。
林缚在崇州能够整合来充当左军正卒的精锐战力总数就接近六千人。
林缚最终决定在崇州仍然保留五营正卒。
设迅豹营,为骑营,编骑卒三哨六百人,战马八百匹,辅兵一哨两百人,以周普为营指挥使,驻崇州。
勤王四战,以宁则臣为首的中州凤离籍将卒立功最著,杀敌最为枭勇,设凤离营,为步营,编甲卒四哨八百人。以宁则臣为营指挥使,驻观音滩。
设崇城步营,编甲卒四哨八百人,以周同为营指挥,驻崇州紫琅山。
设靖海水营第一营,第二营为常备水师,也正式给战船定型,设津海级,集云级,海鳅级三类为主要出海作战舰船,艨艟,走舸,斗舰,大翼船,车船等中小型内河船只为辅助战船。每营编津海级战船一艘,集云级战船三艘,海鳅船及各类辅助战船若干,编战卒八百,辅兵四百,第一营以赵青山为营指挥,葛存雄为副,驻守观音滩;第二营葛存信为营指挥,代孙文耀为副,驻守紫琅山南崖码头。
周普,宁则臣,敖沧海,赵青山及葛存信等人都因积军功受赏封云骑尉,骁骑尉或羽骑尉正七品到正九品不等的武职,也算江东左营乡军正式的武官编制。
此外,林缚还在长山岛秘设长山营,以秦承祖为营指挥,以长山岛精锐为骨干,从西沙岛挑选精锐补足三哨正卒编制,另编两哨辅兵,编入部分战船,继续在长山岛以东海狐谭纵的名号行事。
五营正卒加长山岛秘营,除了正卒四千四百余精锐,另编辅兵一千四百人,皆从西河会基层会众及民勇中招募,特许近一千五百名历经苦战的老卒退伍在崇州或西沙岛定居。
不管多精锐的军队,都避免不了会有大量士卒有厌战,畏战的情绪滋生。
作为出色的将领,要激励将卒们的武勇精神,要遏制厌战,畏战的情绪在军队里滋生。有时候这是一体两面的存在,不应该单纯的归结到贪生怕死上。
林缚想着前世的自己毅然脱离出来过世俗生活,说起来就是压抑不住从心底里泛起来的厌倦感。
好些极为优秀的士卒,他们不是单纯的杀戮机器,他们心间滋生出来的厌战情绪,说到底是厌倦的情绪及自发的发思,也许经过一段时间,骨子里的武勇则沉淀得更为深刻,纯粹。
治军需张驰有道,也是缩减开支,林缚特许部分将卒返回地方,许他们加入乡营,或参加地方事务,即使归家务农也可以,没有强制性的将他们都编入辅兵,也是实现寓兵于民的目标。
西沙岛有两营常驻军,正卒辅兵加起来有两千余人,除了民勇轮训工作照旧之外,就不再额外设置乡营——如此安排,也是节约更多的人力,物资投入生产建设。
此外设女营,编三百健妇,以孙文婉,孙敬堂妾室赵氏赵红玉为首;编亲卫营,编一哨马步精锐,以敖沧海为营指挥,陈恩泽,胡乔冠亦正式入伍担任副哨将——胡乔中迷恋上海船,要求去靖海第一水营当了一名副哨将。
除诸营将官外,林缚还委任曹子昂为观军容使,观军容使有监军之权,负责纠查全军风纪及辅助林缚处理军务;吴齐为总哨,负责消息斥候等事;傅青河为总教头,负责全军治训及乡营民勇轮训等事;孙敬堂为庶务,负责协助林缚处理军中琐碎事务。
至此,林缚算是将手头上主要的战力都纳入较为完善的体系内统一调度,共编正卒,辅兵六千五百余人。
由于江东左军属于乡军体系,钱饷兵甲甚至驻营费用都需自筹,将崇州县划出来作为江东左军的饷源地,也是江东左军勤王立下首功后所获得的特赏。
要维持一支正卒,辅兵达六千五百余人,钱饷兵甲甚至驻营都近乎完全自筹的部队,对后勤补给的要求是极为苛刻的,更何况江东左军编有骑营,步营,水营,复杂程度更是呈几何直线上升。
林缚得授靖海都监使,总领江东左营乡军,虽受节制,但不再是隶于江东按察使司的属官,有权在崇州设靖海都监使司衙门,征募吏员佐官辅佐军务。
林缚委任林梦得,胡致庸,孙敬轩等人为衙门里的典吏,司吏等职事官吏,实际上以林梦得为首,胡致庸,孙敬轩,胡致诚,林景中等人为辅,总揽江东左军后勤补给及西沙岛民屯及军械营造诸事。
曹子昂,吴齐,傅青河,孙敬堂等人都随林缚留在崇州署理军务。
集云社受林梦得遥制,也暗中控制崇州民政;津海津卫岛也受曹子昂遥制,也暗中控制崇州人事及兵政,狱岛诸事也有分管,如此一来,就形成较为完善的军政体系。
各有所司,各司其职,发生什么事,都能找到具体的负责人,而不再用不分轻重缓急的都堆到林缚的案头来,将他的脑袋都撑大了。
相对来说,治军虽然是重中之重,却是容易做成的一件事情,毕竟已经形成初步的武官体系,诸事都有脉胳可寻。林梦得手里虽然掌握近有四十万两现银,但是相对要做成的事情,这四十万两银恰如杯水车薪,远远不足。
除靖海第一,第二水营外,集云社也要以孙文炳为首组建正式的商船队,将多余的运力统统编入商船队,暂时负责江宁到崇州段的运务。待第三批海船造成交付之后,则要尝试着正式打通北抵津海的航路——第三批总运力为一万石的海船交付时,还要支付龙江船场三万两造船银子。
即使西沙岛民众不需要进行额外的赈济,以工代赈,就足以解决民众的生计,但是建农庄屯田,积肥沃田,购入畜力,修建水利设施,道路修筑,围拢层建造,无一不需要长期的持续投入。
西沙岛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除了加大投入,以集体农庄的形成开垦荒地进行屯田外,最重要的就是一类投入就是建造各类工场。
前期为安置流民,建造围楼及大型围拢屋之需要,岛上唯有取土烧砖颇成规模,然而要将江东左军的后勤及西沙岛民生撑起来,除取土烧砖外,炼铁及铁作,军械制造,制药,织造,造船等都是当前需要迫切进行大规模投入的基础工场作业。
特别是造船,要打击东海寇,抗衡奢家,以及在两三年后有机会与李卓并肩作战,从海路袭入辽东,抄袭东虏后路,江东左军就必须保证强大的水面作战能力。不能简单的海船修缮及中小型战船修造都事事依赖龙江船场,在崇州或西沙岛必须立即建船坞及船场。
不仅仅局限兵甲,箭矢,战具及战船以及屯种,对铁制品的消耗都是大量的——当世战争最大的一笔消耗可以说是集中在铁器上。
当世的炼铁水平比想象中要高一些,像江宁工部所属的治铁作坊,每年炼生熟铁及灌钢接近百万斤规模。
林缚与林梦得他们也大略的估算过,要维持江东左军的兵备水平不滑落,每年少说需要生,熟铁及钢二十万斤,而装备水平与军队的用铁量几乎是成正比的。
江东左军兵甲军械需自筹,炼铁及铁作及各种军械修造等工场,也是必须要拿出大笔银子进行建造的;甚至这时间就有必要建立铁砂,石炭等物资的储存,以免乱世来临,物资供应给切断。
一支强军需要有优秀的将领,需要将卒有武勇精神,但是也必须看到,任何一支强军几乎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
古人常言“兵不贵多,贵精”,倒不是不希望精兵多多益善,而是以农耕文明为主体的政权根本就供养不起一支庞大的精兵队伍。
林梦得,曹子昂,胡致庸,孙敬轩,孙敬堂等人这些天都在筹划这些事情,人力倒是不匮乏,甚至需要建这些工场来容纳剩余劳动力,但是要成规模的筹建这些工场,初期就要拿二十万两银子出来进行筹备。
在观音滩围楼及坞港可以作为永久性的驻营军塞来使用,但是在崇州,不管新城将来要建在哪里,林缚都要在紫琅山东麓建造一座永远性的军塞供驻军使用。
与临时驻营不同,永远性的军塞对防御要求不会低于普通城池,只是规模要少一些,建筑费用自然是高得惊人。
林缚正委托老工官做这项工作,少说要六七万两银子才够用。
这几项银子一扣,林梦得就剩下十万现银对江东左军进行补给了。就算江东左军兵甲战具及战船,马匹都暂时不用补充,十万两银子也就够江东左军半年的日常开销。
卷六涛海怒第四十二章山顶对策
四月底天气渐暖,午时都能穿单布衫出门,向晚时分,林缚立山崖上,又穿了件褂子,江风拂面,吹得人神清气爽。
林缚一连几天都在岛上与众人商议今后的发展计划,今日也是吴梅久邀他过来商议新城修筑的事情,他才在午后抽身到北岸来。
新城修筑,择扯是个问题,新城以六百步见方计,加上挖护城壕以及新筑道路,需新征地两千亩。崇州多雨,筑城,需筑包砖城墙,需取土烧城墙大砖上百万片。
征地,征用民夫,取土烧墙筑城,再节省也要六七万两银子;崇州县的税赋,只能维持日常开销及供饷,加上之前支借江东左军所造成的亏空,韩载要想将崇州县治理得妥妥当当,少说还要从宣抚使司那里再争取十万两赈济银来。
韩载要争地方事权,林缚便让他争,也没有让胡致诚,李书义,陈雷等人在背后做什么手脚,林缚现在就抓住通匪案不让韩载插手。
没有银子,韩载争什么都是白争。
韩载即使知道胡致诚,李书义,陈雷等补选的官吏都是林缚抢先一步安插进去,也无可奈何,毕竟吴梅久才是名义上的权知县,他此时对吴梅久也是满腹怨恨,自然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在北山门佛殿临时改成的县衙大堂,枯坐了一个时辰,废话说了一大箩,什么事情都议决不了,林缚便没有耐心陪韩载在那里空耗时间。回到东麓禅院,看着夕阳向晚,林缚便带着小蛮踱步到山上来,想站在高处好好的看一看向晚的瑰丽江景;柳月儿还是太守规柜,老老实实的守在宅子里,不肯跟着林缚在外面抛头露面。
“你眉头整日都皱着呢,想什么心事?”小蛮侧头脑袋凝望着林缚的眼睛,她的眸子在夕阳光辉下有着奇异的光彩。
“愁银子啊!”林缚展眉笑了起来。
“原来也有能让林大人犯愁的事情……”
林缚回头见是宋佳与奢明月从后面走过来,笑道:“少夫人也有兴趣来看这向晚的江景?”
“莫不成两只笼中雀还有别的差遣好打发时间?”宋佳嫣然一笑,瞥了小蛮一眼,笑道,“小蛮姑娘好久未见了,出落了有如夺天地秀气的水灵……”
孙文婉知道林缚过来,过来拜见,朝着小蛮亲切一笑。
小蛮待孙文婉颇为亲切,见她穿着红色甲衣,看她精致的脸蛋大半藏在冰冷质地的金属兜鍪里,有一种别样的英姿飒爽,不过她待宋佳颇为冷淡,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子诱惑男人的艳媚气质,又觉得她的眼眸子看人过于犀利,不喜欢跟她打交道,由于有宋佳在,她依在林缚身后,只是淡淡的说道:“小蛮可当不起少夫人夸,”才朝孙文婉招呼道,“孙姐姐什么时候再到山下来,这山顶冷清清的,住久了人也会无趣得很。”
小蛮与柳月儿早就知道宋佳与奢明月给囚禁在山顶禅院里,柳月儿不是惹事生非的人,所以没事不会轻易到山顶来;小蛮还是到崇州后第一次见奢家姑嫂,那纯粹是不喜欢见她们。
“当真是呢,”宋佳装作看不出小蛮的冷淡,笑道,“冷清得牙齿都打寒颤呢!没事做也就站在山崖上看江东左军调来调去,怕有六七千人吧!要养六七千人,也难怪林大人会为银子发愁!”奢明月愈发的沉默,她没有宋佳那个豁达,随遇而安,她当真将自己当成了笼中鸟,看林缚等人的眼睛多少藏有敌意。
除北山门及北麓禅院外,整个紫琅山都要江东左军的控制之内,驻军调整过来,骑营及崇城步营及靖海水营第二营驻东麓,南崖,女营驻山顶禅院。
除了少数几人,没有旁人知道奢家姑嫂的身份,林缚也不禁止她们在山顶禅院范围内活动。
紫琅山不高,但山势颇陡,站在山顶能看清山下的情形,林缚倒料不到宋佳被囚在这里,每天就是站在山崖上观察,也将江东左军的情况观察得七七八八。也许孙文婉与她说话时,不小心泄漏了些什么,这个女人太聪明了,总能从些微的蛛丝马迹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林缚走到菩提树下的石桌前坐下,指着对面的石凳,示意宋佳坐下,饶有兴趣的问道:“少夫人聪慧多智,以少夫人所见,我该要如何解决这头疼的问题?”
“林大人掐住津海粮道,这几天似乎又派人偷偷摸摸的丈量紫琅山北面的田地,宋佳还看到不断有外寺的僧众给拘押来问话,通匪案也真是可以将崇州县境内的僧院都牵连进去呢!”宋佳笑道,“要说林大人没有谋银子的手段,谁会相信?林大人心里矛盾的是如何取舍罢了?”
孙文婉微微色变,还是她建议放奢家姑嫂出禅院在山顶范围内活动,没想到宋佳眼光会如此的毒辣,见微识著,竟然将他们这边秘夺僧院田产之事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略带歉意的跟林缚说道:“我会注意不让她们接东崖及南崖两侧的……”
小蛮依站在林缚身后,警惕的盯着宋佳,聪明又漂亮的女人总是容易引起同性的敌视。
林缚不置可否,只盯着宋佳的眼睛,宋佳也没有因言而失的懊恼。
林缚这才笑着跟孙文婉说:“不用那么大惊小怪,要是奢家能够听得进女人之言,我们的处境就要比现在艰难多了——山间禅院也确实颇为冷清,你记着,塘邸驿抄让人多抄一份给少夫人打发时间。”
“多谢林大人宽厚……”宋佳也收敛起咄咄逼人的气势,感谢林缚没有把她们完全当成笼中之鸟对待,比起无聊的给困在山间整个人都要生锈,能看官方塘报打发时间,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日子就要容易多了。
“也没有什么宽厚不宽厚的,”林缚笑了笑,说道,“只要少夫人不觉得林某是待人刻薄就好。”
东华门外第一次相见时,宋佳身上就表现出女人身上难得出现的冷静,淡定以及极强的观察力来。
千年之后的男女早就习惯了用彼此平等相待的视角看对方,也是这种心理上的惯性,使林缚能够不带歧视的赏识女性身上的优秀之处。
宋佳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强势,别人也许看成是恃宠骄纵,看成是不知分寸,林缚心里想她也许有些恃才傲物,不过在别的男人眼里只有她娇艳诱人的容颜与曼妙撩人的娇美身躯。
“林大人说笑了,”宋佳笑道,“要论气度,当真没有几人能及林大人……”
看林缚与宋佳坐在石桌前假惺惺的说客气话,小蛮不乐意的嘬起嫣红的小嘴,又不便说什么,想着回去提醒柳月儿一声,小心让林缚的魂给这个狐狸精勾走了。
“少夫人既然有兴趣,那我就不妨跟少夫人说一说,”林缚说道,“说来怕少夫人不信,崇州十九处稍有规模的僧院,现已查明的,瞒占田产共三十一万亩有余。僧院瞒占田产虽多,但有寺田,寄田之分。若分十等分,差不多是寺田一二,寄田八九的比例……”
“啊!”宋佳吃了一惊,她的确没有想到林缚从僧院这条线挖下去,在一县之地就能查出这么多瞒占的田产来,“我也确实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
“东闽多山地,少平原,又多天灾,奢家仅以晋安及周边诸府县就能维持旷日持久的战事,究其本质,是奢家及其他七姓大族对地方控制力极强,三五户就能养一卒。崇州地处膏腴之平原,要是供税饷之能力不及东闽同等面积的一县,那才是叫天方夜谈呢!”林缚说道。
宋佳想想也是,奢家势力最盛时,控制两百万丁口,拥雄兵十万,以军民比例计算,差不多就是四五户养一卒,她这才明白林缚心里对兵事,民生诸务都是极清楚的。
“多事离乱之秋,究其本质,就是中枢控制地方不力,大量应收税饷流失豪强之手,而失地之民众却越发的困顿艰苦……若逢战乱,中枢缺财,强征摊派到地方,伤不了豪强毫发,只是从寡民贫户头上再刮一层油——民不聊生则乱事频发,实是难解开的恶性循环。拿崇州县来说,真是下决定彻底的清查田亩,供赋田增加一倍,也不会让我觉得有多惊奇。”
“崇州城破,奢飞熊助了你一臂之力,崇州应该没有能抵抗林大人威严的势力存在,林大人为何还愁眉不展?”宋佳疑惑的问道,“我想岳冷秋应该会派人到崇州来制肘于你,难道你会怕给他人做了嫁衣不成?抑或林大人想拖延下去,让岳冷秋的人来替你分担些压力?”
林缚笑容稍稍一敛,说道:“天时不早,不耽搁少夫人歇息了……”
宋佳秀眉微凝,站起来敛身施礼,说道:“妾身不便林大人,在这里告辞……”她知道林缚不可能在她面前把话说透的。
上山之时,林缚对种种处置的取舍是有许多迟疑。倒是与宋佳一席话后,虽然心间所想没有新意,倒是更通透了些。
他们手里是捏着津海粮道的咽喉,但若是有占尽便宜的贪念,就会将所有的合作者都推到对立面去。
从津海走涡水河进卫河进京畿,是为第四环节,也是津海粮道的最后一个环节,参与这处环节利益分享的势力就多,林续文将林续宏等林族人调往津海,主要是分这块蛋糕。
虽说整个津海粮道产生的利益极大,但是利益链较为分散,江东左军每年实际上从里面也就抽取七八万银子的利益就顶天了;毕竟在短时间里,林缚没有能力组织从崇州直接发往津海的大型黑水洋商船,哪怕能组织五万石黑水洋运力,一年从里面挣二十万两银子都是轻松的事情。
加上集云社及河口的布局,每年顶多也就能抽三四万两银子出来。
要是将骑营裁撤,水营减半,总兵力保持在三千人左右,每年投入十万两银子,勉强够用了,但是眼下每年再节约都要做出超过二十五万银子的预算,那每年就有十五万两银子的缺额,为今之计只有尽一切可能的挖掘崇州县的潜力。
崇州县夏秋粮供饷折银约一万两,要将崇州县的供饷潜力从一万两陡然挖掘到十五万两,理论上甚至有相当的余量,但绝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够做到的。
虽说查清僧院瞒占土地多达三十一万亩,但是林缚不可能将这些田地都占为己有。涉及到如此庞大的利益冲突,不要说地方势力会激剧反抗,岳冷秋甚至可能直接派兵进驻崇州来抢这块蛋糕。
倒不想宋佳这个女人给囚禁在山顶禅院还能看到这么多,这么深——这么一个聪明的女人,还是囚禁在山顶禅院的好。林缚与小蛮下山去,孙文婉送行,林缚吩咐她道:“山顶再加一道哨岗,不要有什么闪失了。”
孙文婉点点头,就在半山腰凉亭处止住步,看着林缚与小蛮下山去,也是小蛮以为旁人看不到他们,天真无邪的拽住林缚的一角衣袖,一摇一晃的下山去,看得孙文婉心间有些酸涩。
卷六涛海怒第四十三章如困笼中
梅子黄时雨,崇州连续几日都是阴雨,霏霏绵绵,续断不绝,这淅淅沥沥的夜雨听在耳里,韩载甚是心烦意乱,看着美婢雪腻的身子横陈在华丽锦锻上,也没有十分的兴趣,只是随意的拨弄着那堆雪似的峰尖上的嫣红樱桃,想着心事,也不管身侧的美人儿双腿交叠蠕动,已是给挑逗得十分的饥渴。
韩载来崇州之前,踌躇满志,得意洋洋,以为该轮到他飞黄腾达了,才捞到这个美差,下船伊始,就给林缚打了一闷棍,接下来小半个月才让他真正领教到什么叫如困笼中。
崇州城毁,县衙临时设在紫琅山北山门,官市被毁,暂时还无力兴办,附近就东麓江渡有一处江东左军所设的草市,加上乡社草市以及走乡串巷的行脚商贩能满足民众最基本的商品交换需求。
这种种不便,对常年不进一次城的普通民众,没有实质上的影响。
对习惯了江宁城烟柳繁荣的韩载来说,来到崇州就仿佛是来到蛮荒之地。
不要说什么藩楼,白楼这样的奢华销金之所,不要说陈青青,苏湄这等烟华绝艳之姿,不要说西溪,登文社这等的脱俗风华之地,此时的崇州,连最最下等的妓寨也没有,简陋的茶肆,酒棚子在北山门倒有两座,不过里面拥挤的都是泥腿子,三四枚铜子一碗烛酒能喝上半天,韩载又怎么会去这种下作的场所寻些乐趣?城池被毁,数千人被杀,此时的崇州哪里还有几个吟诗赋对,附庸风雅,寻欢作乐之人?
韩载是宣慰安抚特使,是有节制地方的权柄,但是应该对他负责的也只有林缚,吴梅久,萧百鸣数人而已,下面的官吏不需要理会他。
韩载将吴梅久看成跟林缚是一伙的,自然不会信任吴梅久,虽说这小半个月来与萧百鸣走得亲近,但是通过萧百鸣无法对地方事务插不上手,实质上他这个宣慰安抚特使这小半个月来根本就没有发挥出什么作用。
按说这世道庸官也多,碌碌无为本是官场常态,要做出什么成绩,反而不受同僚待见,但是顾悟尘怎么会容他在崇州占着茅坑不拉屎?
韩载心想崇州的局面再拖延半个月没有什么动静,顾悟尘就会找岳冷秋,王添摊牌了,到时候他的处境就要艰难得多。
他想找吴梅久过来再谈一谈,但是想到吴梅久过来势必会伸手讨银子,韩载又有些怕见他。
“萧都监过来了!”家人韩青轻叩房门在外面禀报。
韩载神情稍振,萧百鸣还是个有主意的人,拍了拍身侧女人肥臀,让她伺候自己穿衣衫。
萧百鸣送给他的这个美人儿也确实销魂,但是再销魂的美人儿,关在宅子昼夜不休的玩弄半个月也会腻味。早知道从江宁多带几个美婢过来,可以多玩一些花样,日子不会那么难捱。偏偏他从江宁出发时踌躇满意,将美婢当成消沉意志之物都丢在江宁了,这时候后悔想接几个美婢过来,又怕给岳冷秋,王添知道,留下玩物丧志的不良印象。
萧百鸣换了一身湖青色的文士衣衫过来,看到韩载走出来,站起来作揖行礼,义愤填庸的说道:“韩大人,你要替宁海镇做主啊,江东左军这下子是真真切切的骑到我们头上撒尿拉屎了……”
“这外面漆乌抹黑的,又怎么了?”韩载问道。
“韩大人,你站到院子里往东面看!”萧百鸣也顾不上失态,抓住韩载的衣袖,拉到他到走廊上。
韩载抬头往东面看去,院墙外,在渡口草市方向亮起一盏大灯,灯火在霏霏夜里仿佛晶莹圆月。离这边园子只有二三百步高,能看清大灯安放在圆木架起的高塔上。
“这是怎么回事?”韩载觉得渡口方向突然架起这么一盏大灯有些奇怪,但不理解萧百鸣为什么说这是江东左军骑到他们头上撒尿拉屎,“是猪倌儿搞的手脚,他想做什么?”
“那盏灯的火光能照到军山寨的营门,韩大人你说那猪倌儿想做什么?”萧百鸣也有些沉不住气,江东左军白天监视军山寨,他也能忍了,毕竟军山寨的营门距渡口也就三百步远,他总不能挡住不让江东左军往渡口派人,但是这座灯塔竖起来,军山寨夜里有什么动静也都瞒不过江东左军的眼睛,叫他如何能忍受?
韩载也微微一怔,想不明白那盏大灯怎样才能照这么远,但是真能照到军山寨的营门,焉不是这座院子里有什么动静,也都落在林缚的眼里?这林缚是当真是欺人太甚了!
“吴知县求见!”家人韩青又进来禀报。
“他这时候又来凑什么势闹?”韩载疑惑不解,吴梅久这小半个月来,多半时间都躲着自己,即使不得不过来,也是伸手讨银子的居多。
不管怎么说,韩载不能将吴梅久挡在门外,也没有让萧百鸣回避,直接将吴梅久请进来。
“啊,萧都监也在韩大人这里,”看到萧百鸣也在这里,吴梅久微微一怔,硬着头皮跟韩载说道,“禀大人,林都监使天入黑时派人来知会县里,说是江东左军要在渡口附近划一块地建水营军寨,这两天就要动工……”
“啪!”萧百鸣狠狠的击了廊柱一拳,恨骂道,“这猪倌儿也欺人太甚了!”
韩载也知道林缚此举甚为过分,跟军山寨营门隔着三四百步浅水建灯塔,还只是监视,这时候直接水营军寨建在这里,待这座军寨建成,林缚要是愿意,完全可以将宁海镇的战船封锁在军山寨里出不来。要说建灯塔还不算骑在头上撒尿拉屎,这下子简直比骑在头上撒尿拉屎还要过分。
韩载阴沉的脸问吴梅久:“江东左军这么做,是不是有些欠妥当了?县里当真就什么遂了他的意?”
“县里不能拨建军寨的费用,倒也不能阻止江东左军在崇州划块地方建军寨,”吴梅久硬着头皮说道,“不过卑职觉得有必要知会大人一声,才赶过来打扰大人休息。”
江东左军驻地为崇州,选择合适的地点建永久性的军事基地,这是兵部决定的事情,韩载将江淮总督府衙门抬出来都没有用。按说地方上要分摊一部分费用,此时不要县里出银子,吴梅久能有什么办法阻止?
“那一片是谁家的地?”韩载问道,“江东左军总不能强占民田建军寨吧?”
“崇州城破后,县里田册户册都给东海寇烧毁,现在抄录整理出一些,十分的杂乱。渡口那片地到底归谁家所有,卑职还不清楚,不过林都监使声称他手里有那块地的地契,”吴梅久说道,“没有苦主告状,卑职总不便去林都监使去查核!”吴梅久心里清楚崇州县此时最完善的田亩,户籍资料在林缚手里有一份,这恰恰是林缚刚到崇州最紧急做的几件事之一,但是他不能在韩载面前承认这一点,不然只是显得他特别的无能,还会更让韩载怀疑自己跟林缚是一伙的。
“也许是广教寺的寺田……”萧百鸣对附近情况毕竟要比吴梅久,韩载两人熟悉得多,他给韩载使了个眼色,要他先将吴梅久支走。
韩载见萧百鸣欲言又止,知道他对吴梅久也不信任,便对吴梅久说道:“这事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去找林都监使交涉,他手里有地契总不是见不得人的……你先回去吧。”
吴梅久行礼告退,心里也是迟疑不定。
不管他愿不愿意,已经给牵涉到张岳,顾汤的派系争斗里来,一日不能离开崇州这个是非之地,也就陷入得更深。
虽说汤浩信,顾悟尘不论是在朝廷还是在江东郡,都是处于绝对劣势的,但是韩载作为岳冷秋新拉拢的亲信到崇州,显然对他不信任且有敌意的。吴梅久知道自己陷入这一步,也是给林缚算计了,但是真到必须做出选择时,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吴梅久轻轻的拍了拍脑壳,暗道: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也没有到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党争充满了血腥,能平安当官发财自然是平安当官发财的好。
“萧都监有什么话私下跟我说?”待吴梅久离开,韩载问道萧百鸣。
“猪倌儿将通匪案抓在手里,列为军机绝密,不让大人插手,绝对不会是猪倌儿对朝廷忠心耿耿要独力对抗东海寇,”萧百鸣的神情在灯下阴柔起来,说道,“据卑职所知,广教寺在崇州香火颇旺,寺里应积了不少香火银子。大人来崇州后,可见过半两?除了香火银子外,广教寺还置了不少田产。”
“寺田?”
“对,就是寺田!看猪倌儿将通匪案抓这么紧,怕是数量还不在少数!”萧百鸣说道,“猪倌儿占来建水营军寨的地,应该是广教寺的寺田,所以地契才有可能落在他的手里,不担心有苦主到大人跟前来喊冤!”
“这猪倌儿也着实可恨,明明捞到不少好处,还天天派人过来讨银子。”韩载恨骂道,“但是通匪案证据确凿,事情牵连又大,猪倌儿不让地方插手通匪案,他又一直拖着不结案,也拿他没有办法啊。要怎样才能撬开他的手?”
“大人有督造新城之责,”萧百鸣说道,“大人拿这个作借口要他将应该收归官有的寺田吐出来,看他如何推搪?”
“也是一策,”韩载沉吟片刻,说道,“不过要仔细合计一下!”
眼下从地方筹款,征地,征民夫筑新城是韩载在崇州最大的重担,他在崇州迟迟打不开局面,就会给顾悟尘当成把柄参劾。要是林缚死活都不肯将寺田吐出来,恰可以将拖延未能筑城的责任推到他头上去,让岳冷秋,王添直接对顾悟尘施压。
次日,林缚看到韩载在加盖宣慰安抚特使关防的公函里直接要求广教寺所属田产由崇州县全部接收,征用来筑造新城,将公函丢给林梦得,笑着说:“这个韩载也真是够迟钝的,要不是给出这么明显的暗示,还不知道拖到几时才上钩呢,我都差点失去耐心了……”
“也算是上钩了!”林梦得笑了起来,问道,“眼下要怎么做,将韩载的公函打给崇州县,让消息从那边传出去?”
“也行!”
卷六涛海怒第四十四章陷阱
走到廊檐下,林缚将雨蓑解下来,看着檐头淅淅沥沥的雨水像珠帘子似的滴垂下来,眉头微微蹙着。
虽然大家都在抱怨这样的阴雨天气耽误事情,但是谁能对老天爷闹什么脾气,梅雨季节过去,接下来的汛季更让人头疼。
“大人这么早就过来了……”
林缚回头见崇州县的工房书吏杨幕从走廊那头过来,跟自己作揖行礼,笑着回礼道:“早些过来,可以跟大家坐下来喝喝茶,闲扯蛋——这雨不知道几时会歇,大家在吏房里枯坐,怕是等雨歇了,人都要长出青苔来了。我带了些好茶过来,等会儿叫人给大家泡上……”
“大人真是客气,卑职在这里先谢大人的好茶了。”杨幕长揖施礼,便要先进议事堂里去。
“对了,杨书办,我听说这几天来,县里就有好几处积涝,已经跟县里报灾了,你们有下去看过没有?”林缚喊住杨幕。
“卑职昨日去看过了,不算严重,”杨幕回禀道,“到夏秋时,崇州的积涝才叫人头疼……”
“倒要跟杨书办请教,可有什么好办法减轻崇州的积涝灾害?”林缚问道。
崇州是积沙成陆,地势低平,夏秋时又是多雨地带,雨势一大,积水排不出去,就形成积涝,崇州的积涝灾害十分的严重。便是这时的霏绵阴雨,已经有些地方积涝成患了。
比起内涝对农业造成的减产,台风,海潮灾害倒不值得一提了。像去年那样的风灾,崇州也是好些年都难遇一回,主要还是初登西沙岛的流民对应付汛季台风没有经验,才造成那么惨重的伤亡。
“……”杨幕沉吟起来,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杨幕对林缚提出这样的问题,也不觉得奇怪。大半月来,林缚与崇州县新补选上来的官吏接触很频繁,要比整日躲在园子里的韩载频繁多了,也习惯问一些民生问题,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只是林缚问的有些问题很大,让大家颇感到头疼,难以回答。
县衙工房是负责县境屯田水利及营造等事务不假,实际上当世县衙的主要工作都是围绕粮赋丁税来进行,哪里有了涝灾或旱灾报上来,工房或许会抽调人手去核查,回来如实禀报或夸大几分灾情,县尊酌情考虑,给受灾地需减免一些赋税,这件事便算完结,哪里会去从根本上考虑减轻或者说消弭这些灾害的办法?
杨幕倒不反感这些,真正有才干的人,不应该畏惧回答这样问题,又恰是表现才干的一个机会。
当然了,杨幕也注意到林缚率江东左军进驻崇州之后,崇州县里处置县务时的方式或者说是风格,与以往,或者说与其他县,有了非常大的不同。
比方说筑城之事,一般说来应该是林缚,韩载,吴梅久与几个心腹亲信商议出一个方案再呈禀郡司批准,有了定策吩咐下面人具体执行就是——眼下倒好,不仅将吏员们都召集起来问策,还将各乡各里的乡老里长一起召集过来商议这件事情。
杨幕沉吟片刻,回答道:“积涝成灾,要减轻涝害,也就在于一个‘排’字上。大雨每至,只要及时将积水排出去,也就不会造成涝害了。说到‘排’,应是多挖沟渠,以利排水——当然,就也是有利灌溉的。只是这些事情不容易,崇州县此时想做这些事,更是千难万难……”
“杨先生既然有些想法,不妨整理出来,”林缚说道,“我在江宁时别人都说我不事书文,只喜欢搞些旁门左术,还特意请江宁刑部主事赵舒翰编《匠典》,这排涝之术算是农耕水利的分支,此时未必有用,将来则一定有用的……”
“卑职晓得,卑职回去一定会多做些功课,免得太粗鄙的东西拿出来给大人笑话。”杨幕说道。
“致庸推荐杨先生时就说杨先生善田事,在崇州有声名,”林缚笑道,又问道,“对了,韩特使欲征寺田建新城,你对此怎么看?”
“……”杨幕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什么想法请照实说来,”林缚看出杨幕颇有顾忌,作揖请他直言。
“不瞒大人,杨幕觉得韩大人此举是件好事,也许韩大人有些操之过急了。”杨幕说道。
“是件好事,是件好事。”林缚哈哈笑了两声,便放杨幕进议事堂里。
杨幕是本地人,应该知道广教寺名下的田产有寺田与寄田之分,不应该单纯的都说成“寺田”。但是杨幕家境贫寒,考中秀才之后,一直就没有能再进一步,长期以来靠给富户豪家当西席先生过日子,以他的立场,自然是不分寺田还是寄田都收归官有用来筑城为好。
便是江东左军内部,像曹子昂,周普等人都认为应该将广教寺名下的所有田产都收归官有。
所以杨幕认为韩载建议征用全部寺田来建新城是件好事,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奇怪——人对一件事物认同或者不认同,跟他本身所处的立场是分不开的——但是那些将田地寄到僧院名下逃避赋税的田主们绝对不会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对他们来说,是一件不得了的坏事。
对广教寺名下田产的处置有先例意义,只要广教寺名下的田产处置形成先例,其他涉嫌通匪僧院名下的田产处置就有例可循。
只是有些人想到这点,有些人没有想到这点罢了,至少那些受牵涉的田主们眼睛都盯着看县里如何处置广教寺田产呢。
韩载给江东左军发函要求广教寺名下的田产由崇州县全部接收征用来建新城的消息散播出去之后,看似平静的崇州县水面就像是烧开的沸水。
由于李氏也有大量的田产给牵涉进来,这两天到李书堂那里打听风声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以前因为李家跟林缚走得近,这些人都不敢找李书堂打探消息,怕给李书堂卖了,这时候知道新来的宣慰特使大人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便一起来找李书堂来拿主意了。
这个盖子不好揭啊,最好是让不知轻重深浅的韩载来揭。
崇州地分上中下三等,与土地肥沃或贫瘠或水田或旱田无关,主要区别还是受积涝灾害程度上。在崇州,并不存在旱灾缺水,灌溉不利的情形,只要是利于排水,积肥又正常的田地,便都是上田,一年两季,一季麦,一季稻,一年产粮三石是再正常不过的,上熟田甚至能达到四石,五石粮的高产;最大的问题就是积涝。
崇州县正赋粮田计有一百五十万亩,林缚清查僧院瞒占三十余万亩,要将乡豪势族瞒占的良田都清查出来,崇州县的正赋粮田达到二百五十万亩甚至三百万亩,都不是什么能让人特别惊讶的事情。
崇州县的粮食产能潜力及税赋潜力是大有可为的。
林缚将来势必要在崇州大兴水利,毕竟在秋冬农闲时节,大量的人力是闲置的,甚至不需要工钱,只要提供一顿三餐,就能可以组织大量的人修造沟渠。
但是此时的田地都给豪强势族霸占甚至瞒占,林缚就算大兴水利,就算促使崇州大丰收,实际的好处都会给豪强势族占去。无法真正的促使税赋大幅度的提高,无法保证江东左军的饷源大幅度的提高。
林缚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抑制豪强,将瞒占的田地清查出来,甚至尽可能多的将田地收为官有。
韩载在崇州,林缚就不敢轻易做什么大动手脚,不敢得罪这些豪强,就是怕这些豪强都投到韩载那边去。
林缚抢在韩载之前补选了崇州县官吏,控制县大仓,通过吏员及物资供应,暗中操纵崇州县具体事务,使韩载虽有宣慰安抚特使的名义,在崇州县却没有什么作为。但是一旦让韩载得到地方势力的集体支持,林缚就无法通过吏员及物资供应暗中控制崇州县了,毕竟韩载能从地方势力那里获得足量熟悉地方事务的人才以及必要支撑行政体系运转的银子跟米粮,那韩载就能光明正大的控制崇州县的大小事务。
由于这种种顾忌,林缚这才一直拖着通匪案不结案,一直拖着不处置广教寺及其他僧院所属或瞒占的田产。
那些将田产寄到寺院名下的豪强势族,虽然这段时间来人心惶惶,对林缚拖着不处置通匪案,对寺田寄田处置不拿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出来已经有些不满,但是在江东左军的军事高压下,也没有人敢有什么行动。
“拳打出头人”的道理谁都明白,在城池被毁,数千人被屠之后的崇州县,通匪这顶帽子可不是谁都敢戴的?
林缚不敢轻举妄动,自然是想尽一切办法唆使韩载往坑里跳,让韩载跳出来得罪地方势力去。这样接下来他再有什么动作,也不用担心地方势力会投向韩载。
“林都监使,在想什么事情呢?”
林缚回过神来,韩载与萧百鸣正拾步上台阶走来,他笑道:“我在想韩大人与萧都监什么时候过来呢,韩大人果然是来得早啊!”
“那也比不上林都监使早。”韩载说道。
韩载很不习惯将这么多人召集起来一起议事,但是林缚说了必须公议通过才肯在通匪案结案之前将广教寺的田册交给崇州县处置,他也只能被迫同意这种令他很不舒服的公议形式。
韩载受其祖遗泽,太太平平的做到正五品的宣抚使司参议,生来富贵,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怎么可能知道地方事务里的沟沟坎坎?又怎么可能识破林缚的手段?
萧百鸣站在韩载身后细瞅林缚,总觉得林缚藏着什么阴谋,却又识不破。
萧百鸣也算是个精明人物,但是他有他的局限性,习惯了强势行事,本身就有一种强盗思维,就算知道僧院田产里有寄田存在,也巴不得将这些寄田强取豪夺过来,哪里会看得起地方上的那些小族?在地方上,知县手握权力确实能使人破家亡族,乡里小族,那些中小地主们,不当官不当势,确实很少有让他顾忌的,不然他们当初就不会想着从崇州被劫童子身上打赎身银的心思了。
林缚与韩载提前赶来,吴梅久也不敢端架子留在后衙里熬时辰,也赶忙出来,站在林缚与韩载两个皮笑肉不笑的人之间敷衍着当和事佬。等人聚起,林缚他们也进议事大堂里,林缚笑着对韩载说道:“韩大人,这里你为尊,还是你来主持议事?”
“不,不,通匪案一直都是由林都监使负责,林都监使主持议事合适。”韩载假惺惺的说道。
“韩大人既然这么说,那我不客气了!”林缚脸上的浅笑一敛,便举步朝大堂中间的主案走去,在桌案后坐下,才对韩载,吴梅久说道,“韩大人,吴大人,委屈你们二位坐我下首!”
韩载哪里想林缚完全不顾官面上的规矩礼让,气得差点想将林缚从主案后拖下来,但是他给林缚抓住话头,不能当场发作,只能忍气吞声的跟吴梅久,萧百鸣坐林缚的下首,一句话都不想搭理林缚。
“韩大人提议由县里接收广教寺所有田产征来建造崇州新城,今日请大家来便是议此事。我知道诸房吏员里,有赞同韩大人者,有反对韩大人者,既然是公开议事,就不要有什么顾忌。六房吏员,赞同韩大人坐左列,杨书办,你就带个头,”林缚前倾着身子跟工房书办杨幕说道,“持异议者坐右列,诸乡里甲及乡老代表,就委屈你们站在两边……人很多,大堂里有将近有百十人,我知道大家都有话说,但是要定个规矩,不然谁都抢着说话,大堂里就乱了套!谁想发言者,请先举手示意,得我同意才可发言,二次违此例者,逐出大堂。每人都有发言的机会,前排坐者不限发言不得超过三次,后排站的人,只有一次发言机会,发言前请细思!大家听清楚我的规矩没有?”
林缚年纪虽轻,但是积威甚重,这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气势,这是上万湖盗,海盗,东海及僧寇丧命在他手里积起来的威严,林缚最后一问,堂下诸人都情不自禁的应道:“听清楚了!”
韩载心里郁气,心里想难不成本官还要受你定下来这莫名其妙的破规矩约束不成?心里想归想,但是看到下首也有不少吏员是支持他提议的,也不想将这事给搅黄了。
卷六涛海怒第四十五章争锋
公议一开始,林缚便让韩载发言,不给他观望形势的机会。
韩载哪里知道林缚的心思?他也不清楚广教寺到底给林缚查封了多少田产。这些田产落在林缚手里,他什么都沾不到边,落到崇州县手里,他就有过问的权力,韩载自然拿筑城当借口,要求林缚立时将广教寺田产全部转交给崇州县用来筑城。
萧百鸣要阻止江东左军在军山寨的对岸筑营垒,也势必要求林缚将广教寺的田产都转交给崇州县,这样才能通过韩载干涉江东左军筑营垒的选址。
吴梅久虽然不想跟林缚争什么,但是林缚要是能将广教寺的田产,寺产都转交给县里,也就意味着他才算真正掌握了一定的实权,当然也有从中捞油水的机会,这时候也附和起韩载,萧百鸣来。
当世有着城池防御的习惯性思维,崇州受到东海寇的直接威胁,即使这时候有江东左军驻防崇州,没有城墙庇护,只以北山门禅院为临时县衙,实在让人缺乏足够的安全感,因此筑城是崇州县当下最重要也是最紧迫的事情。
择址筑新城,除了大笔银子之外,也需要大片用来建城的土地。
新城以六百步见方计,加上开挖护城濠以及新筑道路,就需要占地两千亩;若以一千两百步见方计,就需占地五千余亩。
从实际的需要出发,崇州县新补的吏员大多数也是赞同立即将广教寺名下的寺产,田产收为官有填补筑城的缺额。
即使有几个吏员知道僧院田产有寺田,寄田的区别,这时候也不敢公然替那些将田地隐寄僧院名下逃税赋的田主们张目,甚至有两三个吏员,他们也有田产寄在僧院名义,这时候也只有借通匪案还没有彻查清楚,没有结案的名义,希望将这件事拖延下去。
林缚主持公议,自然也操纵公议的进程,为了给韩载形成错觉,自然刻意的让赞同没收全部寺田为官有的人先发言。
韩载历练不足,到底不是笨人,也晓得林缚抢在他来崇州之前在补选官吏上动了手脚,还以为林缚会在公议上动手脚,没想到崇州县吏员基本上都发过言后,竟然是赞同他占大多数,他心里怀疑林缚别有图谋,但更多的是免不了有些得意,觉得如此来钳制林缚是用对了策略。
“那韩大人倒是打定主意要将广教寺名下的田产都征用来筑新城喽?”林缚手撑着桌案,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韩载。
“当然,”韩载很不喜欢给林缚这么盯着看,再说他坐在林缚的下首,也让他心里窝着火,冷眼瞅着林缚,也将话说得硬绷绷的,“筑城乃崇州第一急务,林都监使便是有天大的理由,也不得拖延筑城时机——若城池未筑,海盗再度登岸洗劫地方,林都监使可担得起干系?”
“海盗登岸来,我林缚身先士卒,绝不会藏在人后,韩大人不要拿这个来唬我!”林缚针锋相对的说道,“林某虽不才,但身上的刀伤箭创,不见得比韩大人岁数少。”林缚将袖管一捋,露出双臂的伤痕来。
“你……”韩载给林缚噎得说不出话,气得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拍着桌子大叫道,“林都监使,你百般推搪,将本官职权内之事务提出来进行公议,已经是本官容忍你放肆了。你也看到公议如此,难道要自食其言不成?难道以为本官当真就没有节制你的法子?”
“寺田用来筑城还有多余,韩大人也都要抄没入官吗?”
韩载发再大的脾气,林缚也不放在眼底,他神色从容而镇定,只是眼神锐利的盯着韩载,诱他一步步的走进套里怎么也挣扎不脱。
萧百鸣听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广教寺名下到底有多少田产,他们还一点都不知情。他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也不想透。
“你以为呢?”韩载愤然站起来,与林缚怒目对视,“县里用银子的地方甚多,抚恤用银,赈济用银,多出的寺田自然是要用来弥补这些亏空,难不成要还给那些通匪贼秃不成?”
“广教寺通匪罪名坐实不假,但不是所有与广教寺有关系的人都参与通匪,就目前侦察所知,有相当一部分僧众是给蒙在鼓里的……”
“不,他们即使不知详情,也逃不脱资寇,助寇的罪名!”韩载不等林缚说完,就抢过话头,针锋相对的说道,“难不成林都监使要包庇他们不成?”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过来,韩大人还真会吓唬人啊!”林缚手撑着案面,没有再看韩载,缓缓扫视后排而站的诸乡里甲及乡老代表们。
诸乡里甲及乡老代表们才是地方势力的代言人,也是地方势力操纵地方,控制地方事务最直接的体现——他们是绝对不会赞同将广教寺所属寺田全部收归官有,但是在林缚的刻意安排下,他们还没有机会发言的机会。
这时候议事堂里,气氛紧张到极点,林缚与韩载几乎就要捋起袖子对干,他们即使对强硬着要将广教寺全部寺田收归官有的韩载满腹怨恨,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乱发言。即使身家清白,但是一个资寇的罪名扣过来,说不定就是杀身之祸啊。
韩载给林缚挑逗得直要发狂,大声喝斥道:“林都监使,你再若顽固不化,本官此刻就向岳总督,向李兵部上参本,参你狂妄任事,包庇贼寇!”
“放屁!”林缚一脚将桌案踹开,将腰间佩刀解下,按下机括,弹出一泓冰寒刀光……
“你要干什么,”韩载吓了一跳,控制不住的想要逃跑,硬生生的收住脚步,心虚的盯着林缚手里的佩刀,“你拔刀要杀本官不成,你想造反不成?”
“韩大人,你就这点胆子?”林缚冷冷一笑,“本官要你看清楚,暨阳城下,紫琅山前,死在这柄刀下的贼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韩大人信口雌黄,污我包庇贼寇,本官还你二字‘放屁’,有何不妥?你将参本呈到李兵部那里,本官也与你将官司打下去!”又按刀柄,将刀合入鞘中,让护卫将他踹开的桌案搬来,一字一顿的说道,“韩大人,是非黑白要分清楚——通匪者,绝不留情,也绝不能枉杀无辜者!本官绝不赞同你如此大搞牵连!”
这一刻,胆子小的人,差不多连腿都吓软了。
韩载身子里的力气仿佛给抽尽,说来奇怪,在林缚拔刀的瞬间,他清晰的感觉到林缚身上透出森寒杀机来,林缚这时候虽然将刀收了回去,他却不敢再挨着林缚坐,身子情不自禁的往萧百鸣那边倾。
林缚将佩刀把在桌案上,眼睛瞅向堂下众人,说道:“刚才公议,只有前排坐者发言,发生了些小意外,打断了公议进程,现在回到正题上来,现在开始请后排站者发言……”
只是事情差点闹到血溅公堂的地步,后排站者谁还敢胡乱说话再挑起激烈的争吵来?即使将寄田之真相捅出来,也逃不过避税逃赋的罪名,心里也越发的憎恨大搞牵连,要没收全部寺田的韩载。林缚在他们眼里,顿时亲切起来,只觉得满堂人只有林缚在说公道话。
李书堂作为乡老代表,站在后排,冷静的看着局势发展,不得不叹服林缚控制局面的能力,几句话之间,仿佛就是韩载要大搞牵连,此时的韩载在林缚面前就仿佛是硬着头皮坐在猫前的老鼠,完全没有起初的气势,也完全不知道他已经落入林缚的套中挣扎不脱。
李书堂暗道:这样的人物不值得李家追随,还有谁值得李家追随?
李氏两次差点遭到洗族之灾,李书堂也清楚的认识到这世道想太太平平活下去,已经不可能了。
李书堂见林缚的眼睛望过来,知道该自己上前表演了,举扬手请求发言,看到林缚颔首认可,先自报家门,说道:“九圩里李书堂,拙笨幸给乡人推为里长,有话要向诸位大人陈述!”
“请言!”林缚点头说道。
“小人以为林大人所言极是,抖胆进言,治罪断不可不分青红皂白,便是坐实罪名,也分杖刑,罚刑,监刑,流刑,斩刑数等,焉能一概而论?”李书堂走到堂下,侃侃而谈,“僧众有通匪者,是僧寇,枭首示众以惩其罪,甚至剐其身,都不为过。然而如林大人所说,确有给蒙蔽欺瞒,一心向佛,不问世事的僧众,韩大人又怎能忍心将他们都当成僧寇一起枭首示众?”
“啊!”韩载一怔,他哪里想到乡巴佬敢直接质问自己,便给驳得哑口无言,自己明明没有要一起砍头的意思。
“小人抖胆进言诸位大人,”李书堂说道,“无辜僧众虽然有资寇之嫌,但也应宽大对待,逐出山门,使其还俗,即为惩罚……寺田也不应全部收归官有,至少要拿出一小部分给还俗的僧众耕种,使他交粮纳赋,实为县里广增税源之正道,总不能看到这些无辜流落街道,饿死田头吧?”李书堂朝堂前拱手作揖,“诸位大人,觉得小人此言在不在理?”
林缚脸上浮起浅笑,不置可否。
韩载一肚气愤恨,却无法发泄,也驳不了李书堂的话。
萧百鸣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想抢着发言,但是看到林缚放在桌案上的佩刀,想起林缚在公议前所立的规矩,他按捺住不说话。但是他不抢着说话,局势就一直在林缚的控制之中,他也甚是不甘心。
李书堂又转过身来,朝堂下诸人拱拱手,问道:“诸位,觉得我李书堂说的在不在理?”
后排站着的诸乡里甲乡老代表巴不得有人这时候能站出来代表他们说话,代表他们将韩载大搞牵连,搞一刀切的作法否定掉,而且他们能感觉到李书堂接下来就要谈寄田的问题,自然一齐说好——这下子将李书堂的气势撑了起来。
“据小人所知,广教寺名下的田产,除了有些田产确实是广教寺所有外,有些田产是附近农户寄到寺院名下。说起来也是礼佛心切,心诚,才将田产寄到寺院,是希望沾些佛气,离佛近些……又焉能不分青红皂白的都收为官有?”李书堂这时候才将核心问题抛出来。
韩载这时候愣在那里,寺田还有这种区别?
萧百鸣倒是知道寺田,寄田的区别,只是开始也没有想太多,抬头看到那些后排所站的诸乡里甲乡老代表听了李书堂都纷纷的点头,附和,才陡然醒悟过来,林缚的陷阱埋在这里:李书堂是林缚的人确切不假,一开始就大搞牵连,将崇州境内稍有规模的僧院都牵连进来不是别人,正是林缚他自己,也应该是林缚最想对这些寺田下手,只不过他顾虑一旦动手,诸乡里甲乡老代表的背后地方势力会倒向韩载,才诱使他们先跳出来当刀,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杜绝地方势力投靠他们的可能!而林缚今天却摇身一变,变成强硬阻止,激烈反对韩载大搞牵连,一刀切的形象。
真是太愚蠢了,怎么能上这个大当呢?
卷六涛海怒第四十六章控田
萧百鸣看到林缚嘴角浮起的浅笑,直觉得背脊发寒,心生惧意,看到林缚若无其事的手指在佩刀刀鞘轻轻的敲着,他也心生去意,心里想着林缚无非是想将他们赶去崇州去,那将崇州都让给他便是,在这种人的眼皮子呆着,指不定哪天就着了道连性命都不存。
“李公有些轻描淡写了吧,”陈雷抢反驳了李书堂一句,才想起要扬手请求发言,林缚也不能怪他坏了规矩,戏要继续演下去,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反正别人也不会反对什么,陈雷站起来说道,“我也知道僧院寺田有寺田与寄田之别,但是要说田主将田产寄于僧院名下为的是诚心礼佛,未免有些牵强了——据我所说,寄田实则是为逃粮赋之田。这些寄田本应该缴纳粮赋供饷江东左军以抵御贼寇,实际上却逃粮赋,使崇州无养兵之饷,无修城之资。崇城被毁,城民被屠,难道就没有一点干系?我以为将寄田定为罪赃也无不当!”
李书堂扬手请求发言,林缚摇头否决掉,说道:“后排站者只有一次发言机会,这是一早定下的规矩,该换别人发言了……”李书堂便站回后排。
“陈书办所言诚然有理,但是罪赃定责也应有分别,”李书义扬手请求走到堂下发言,得林缚首肯后,侃侃而谈道,“如我族兄所言,犯者分杖,罚,监,流,斩诸刑,寄田虽然有逃粮赋之实,但不能与罪赃寺田混为一谈,即使要处罚,也不应不加区别的没收入官……我要说的话就这些,诸事还要诸位大人权衡。”
由李书堂,李书义,陈雷三人定下基调,诸乡里甲乡老代表就敢于发言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发言机会都用了,到最后逐渐形成一致的意见:寺田抄没入官,逐僧众还俗,纳税赋粮,清查寄田,补征五年粮赋,除筑城所需外,多余部分补饷给江东左军用来抵御东海寇……
江东左军为乡营,从地方筹饷,崇州为钦定江东左军饷之源地,县府所征税赋,除支付县府开销及地方事务费用外,节余都作为粮饷供给江东左军。不单罚粮加赋多出部分供给江东左军外,罚没充官的寺田以及清查出来的寄田给县里所增加的税源,将来的收益自然也绝大多数要归江东左军所有——形成这样的公议,也是合乎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