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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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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海开海漕,林缚留在津海助漕,这六千捉俘民夫是最重要的劳力资源,无论是封涡水河,还是修港筑码头,建营垒开挖濠沟,都发挥重要作用。

随着进驻津海的衙门,驻军及涌入津海的返乡难民越来越多,林缚则直接将这些捉俘民夫随江东左军一起迁到涡水河南岸暂住,名义上是便于用工管理,实际上是保证这些捉俘民夫的纯洁性与凝聚力。

在以工代赈的过程中,林缚也注意从捉俘民夫当中选拔一些有威望,有能力的人委以职任。少部分人直接加入江东左军,少部分人直接用来协助管理这些捉俘民夫,并不因为他们曾给东虏驱使为攻打阳信出过力而加以歧视。也直接从捉俘民夫里挑选三百健壮组建涡水河乡营,名义上归津海县尉辖制,实际上由孙尚望直接率领。

要一呼而应,众望所归,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林缚一向很注意区别对待降将,降卒以及捉俘民夫,将降卒及捉俘民夫当成受害者来看待,这样才能团结,凝聚更多的力量,绝不能因为一时的脑热或义愤,将能够团结的力量推给敌人。

不管有没有林续文的配合下,在地方势力及官府势力都给摧毁待重建的情况下,林缚在津海做这些手脚轻而易举。

为解决京畿粮荒危机,尽快的实现往津海仓储粮,打通津海往京畿的通道,诸多衙门甚至纵容林缚的行为,毕竟组织严密,高度受控制的民夫,出役劳工的效率远比临时征募的返乡难民要高得多。

实际上,不仅与林缚同出林族的林续文不会介意林缚在津海培植势力,地方势力也不会介意林缚在津海培植势力。

一方面是林缚对津海原地方势力有援救,光复之恩。像涡口周氏兄弟等地方势力代表,都是直接拥护林缚及江东左军的。至少在河间府给东虏摧残捣毁之际,唯有江东左军在万马齐喑的困境下,联合晋中残兵为他们赢来胜利的曙光。他们即使不念恩情,也要预防日后再落难时能指望江东左军来救。

另一方面,地方势力这次给摧残太厉害了,无数人给掳走,杀害,津海到处都是无主的田地,这些其实就是剩余出来可以给众人瓜分的巨大利益。涡口周氏兄弟等地方势力自然也不会贪心到将所有的利益都吃下去,要是林缚与林续文一起参与进来,他们会觉得瓜分这块蛋糕更有保障。

周氏兄弟将周氏所属的涡口寨献出来给津海都漕运司用去改造成储粮用的津海大仓,都漕运司与津海县在涡水河南岸划出四百亩地补偿给周氏宗族,实际上周氏兄弟借这个名义在涡水河南岸圈占了大量的无主荒地,一举成为河间府第一等的大田主。

只要周氏兄弟不闹出田地纠纷,只要没有苦主来告,林缚与林续文对周氏兄弟等人的所作所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以说是故意纵容。毕竟林家或江东左军这时候直接到河间,津海来圈占无主荒地就太赤裸裸了,太明目张胆了,也容易受到朝中其他官员的攻击。

大量的无主荒地,与其落到别人手里,不如落到亲近他们的津海,沧南地方势力手里。

在津海返乡难民越来越多,能为开海漕提供充足劳力之后,林缚就跟周氏兄弟提出以江东左军的名义向周氏宗族租种大量的田地。

周氏兄弟也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坚实的后盾。林缚提出这样的请求,他们就立即投桃报李的将江东左军在涡水河南岸驻营周边的两万余亩良田一起划给江东左军,算是租借。

林缚这时候还没有借口将六千多民夫都迁到江东崇州去,要让这些人成为能给江东左军动员的潜在力量,就要解决好他们的安置问题,并且不能在安置过程中使他们分散开。他以江东左军的名义向周氏宗族租借两万余亩良田,就可以用民屯的名义将六千余民夫集中安置在涡水河南岸。

不过在耕种形式上,他没有打算分田到户。集体农庄的形式虽然说长期实行会有种种弊端,但是短期时间里,在集中力量进行田地改良,修建水利灌溉设施以及互帮互助保持内部凝聚力等方面都有奇效。

林缚决定江东左军撤出涡水河南岸之后,就将民夫从外围窝棚都迁入营寨居住,营寨容纳不下的,则在营寨周围建利于集体居住的大型围拢屋进行安置。林缚还打算以江东左军在南岸的驻营为基础,在涡水河南岸建成一座坚固的寨垒,与周氏新寨,北岸的津海新城以及津卫岛,共同构成完整的津海防御体系。

宁则臣率第四营大部武卒登船也离岸往津卫岛而去。

这时候江东左军第二营,也是江东左军最终保留下来的骑营,六百余骑卒纷纷翻身上马,在周普的率领下,离开津海港码头,沿涡水河封河大坝南行。第二营骑卒将在周普的率领下沿海岸线走陆路南行,到莱州湾的渤海县,莱州县等地与走海路的江东左营主力汇合。

郝宗成脸色越发的阴沉,刘直坐在马背上,猜不到郝宗成心里在想什么。

虽说江东左军名义上是护送汤浩信去山东解决昌邑哗变的危机,但是林缚拥兵前往,威胁山东郡司的意味也太明显,太明目张胆了。

“即使晋中军哪边都不偏帮,若是蓟北军与江东左军在津海发生冲突,你有几成取胜的把握?”郝宗成突然开口问刘直。

刘直心里一惊,暗道莫非郝宗成一直都有动手的心思不成?

林缚有了护送汤浩信的名义拥兵去山东,自然要将江东左营的兵力部署及动向通告津海诸衙门,这样才能使他拥兵去山东的行为合法化。

林续文等汤,顾系官员自然认为这是极有必要的;户部派遣来坐镇津海仓的张文灯等官员以及都察院派驻津海的监察御史自然是极力反对,没有将矛头指向汤浩信,却声称要上书朝廷弹劾林缚轻率调兵,甚至妄说汤浩信是给林缚胁裹着去山东的;郝宗成的态度则成为林缚拥兵前往山东是否合法化的关键。

刘直之前一直都以为郝宗成会反对林缚拥兵去山东,没想到昨夜合议时,郝宗成本人没有露脸,却派人递话过来赞同林缚护送汤浩信去山东,也就使户部及都察院派驻津海的官员哑口无言,无力反驳。

此时的刘直给郝宗成突然开口这么一问,心里就直接迷糊了,根本就搞不清楚他是赞同林缚拥兵去山东还是反对林缚去山东。

郝宗成率两万蓟北军到津海来,一方面,也是名义上,是到津海来就近解决军食问题,缓解京畿供粮压力,另一方面,也有戒备,牵制江东左军及晋中军的意思。

不管有什么借口,哪怕将汤浩信抬出来也不行,林缚不经兵部调宣,就直接拥兵去山东,多少能算是不安分了,郝宗成有除掉林缚的心思,也算正常——但是这个世道不是想除谁就能除掉谁的,首先要有这个实力才成。

“这个,这个,怕是太冒险了吧……”刘直犹豫的说道,他怕郝宗成将他绑上蓟北军的战车,万一事败,朝廷要安抚江东左军,他就要跟着成为陷害忠良的奸臣了,说不定会给郝宗成推出来当替死鬼,他才没有这么傻。不要说他收到林缚不少好处,津海生变,津海海漕就将告废,除了津海外,又有哪个地方能保证每个月往京畿输送二三十万石米粮?

林缚将津卫岛划他的私地,这次又将五六百武卒撤到津卫岛驻守。

说得好听一点,是拱卫津港,不使外敌从海上来犯;说得不好听一点,卡住的正是津海港的咽喉。

就凭这一点,朝廷就不能动林缚。

“我只是随口说说,你紧张什么?”郝宗成绷紧了一早上的脸这时候缓下来露出阴恻恻的微笑,看了刘直一眼,又瞅向东南方向的津卫岛,他贪财畏战,倒不是一点见识都没有,这时候什么道义不道义,什么忠诚不忠诚,都靠手里的实力说话,过了片晌,又轻轻的叹道,“这个林缚毕竟不是李卓啊!”

“啊!”刘直松了一口气,开玩笑说说自然可以,只要不玩真的就成。刘直虽然只会纸上谈兵,但也知道“兵不贵多,贵精”的道理,他是亲眼目睹过江东左军是如何与入寇东虏野战的,就凭蓟北军那群王八蛋,有什么资格跟江东左军在津海野战?

刘直这段时间来,绝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津海,江东左军在津海有什么小动作,他多少还能看到一些,江东左军明面上在津海保留三千卒兵力,但是替在能动员的战力不会低于三四千人。

刘直能看到一些事情,不过他从来都是一声不吭,无非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留些好做人的余地,谁知道这世道会怎么变化?

刘直眯眼看了看郝宗成的侧脸,揣测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林缚当然不是李卓。当年一道圣旨,李卓自解兵权,到江宁去担任守备将军,楚党想怎么折腾他就怎么折腾他;一道圣旨能让林缚,能让林家乖乖听话的放弃兵权吗?

“不过林缚比李卓好说话也是事实……”郝宗成又突兀的说了一句,“起初我还不能确认——如今楚党内部生隙,我们即使不添一把柴,也不能拦着不让他们对掐啊。”

刘直这时候才算是明白了郝宗成坐山观虎斗的心思,觉得背脊冷嗖嗖的,脸上堆笑道:“常侍大人说得极是,李卓可是视大人如虎狼啊,哪有林缚这么好打交道?林缚所图无非是功名利禄,他要什么,给他就是……”

“也不能尽给他,”郝宗成冷冷一笑,“人心如深壑,你要尽给他,何时才能填满?

卷六涛海怒第十四章立场

东虏入寇,其时留守济南的山东郡司诸官员或降或叛或遭杀害,十不存一。岳冷秋率南线勤王师收复济南府,济南城差不多给东虏夷为平地,近乎荒城。朝廷派遣官员在青州府重新组建山东宣抚使司,按察使司,提督府等衙门,使山东郡军政体系勉强维持运转。

青州位于临淄,莱州之间,南临沂山,北临渤海,地理位置上处于山东郡东西部的衔接点上,横贯山东半岛的胶莱河大部分也处于青州府境内。在济南城给摧毁后,选择青州作为山东郡首府,不仅能照应西面黄河决口封堵及平原府漕运河道修复等诸多重大事务,也能兼顾到漕粮沿胶莱河往北输运及登莱地区海漕等诸多事宜。

东虏入寇时,阳信,渤海,临淄诸城都未失陷,被渤海,临淄等城所屏蔽的青州府自然得以保全,未受虏骑铁蹄践踏,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

三月十九日深夜,青州城东,征用富商豪宅改建成的青州按察使司衙门里,火烛高照,将明堂映照得灯影摇曳,恍如白昼。

山东按察使兼右都佥御使兼督青州府兵备事兼知青州府事柳叶飞,山东宣抚使兼户部右侍郎加右都佥御使葛祖芳,山东提督加兵部右侍郎加右都佥御吏陈德彪等人都愁眉苦脸的望着烛火而坐。

“柳大人,你倒是说说如何办才好,江东左营的战船已经封锁弥河河口了,汤少保也进入寿光城了。你再拖延不决,林缚那个猪倌儿犯了犟脾气,率兵沿着弥河打到青州城来,你要如何是好?”葛祖芳年约五旬,瘦长脸,尖下巴,一脸腊黄病容,曾任吏部郎中,直学士,此次山东郡司的官员给东虏端了底朝天,几乎无人生还,他找了机会,投到张协门下,捞到外放山东的机会,本以为迎来人生辉煌巅峰的一页,哪里想到这封疆大吏还没有坐稳一个月,就有这桩祸事降到头上来?

先前在昌邑给闹事的河帮会众揪掉一大把胡子,到现在半边涂了膏药的下巴还火辣辣的痛,将河帮会众揖拿入狱,葛祖芳以为能砍下几十颗人头泄愤,没想到林缚一句话也不通告,直接将战船驶入弥河河口,兵锋直指弥河上游的青州城。

葛祖芳在京中做惯了太平官老爷,没有什么机变的能力,黄昏时听到江东左军战船封锁了弥河河口,他就吓得七魄失了六魄,坐着也忍不住身子发抖,完全没有了主意。

“葛大人,稍安勿躁,就是再给林缚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拥兵进迫青州城外——难不成他会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河帮泥腿子举旗造反不成?”柳叶飞压着嗓子耐心的安慰心思惶恐的葛祖芳,眉头微蹙,说道,“你若是不信,将狱中反贼拉几个出来砍头示众,你且看江东左军是进还是退?我看林缚定会退出弥河去。难不成山东郡司捉拿几名反贼,还要受江东左军的肋迫放人不成?”

“柳大人,你为何如此肯定?”提督陈德彪眯眼看着柳叶飞,不阴不阳的说道,“逼反朝廷大将,这个责任葛大人能不能担得起,我不知道,我可担不起。你要杀人,那好,那些给关押在狱中的河帮反贼,就都交给柳大人您来负责。愿打愿杀,听你所便,都与我无关……”

“我哪里担得起?柳大人您可不要害我。”葛祖芳连忙推脱道,他哪里敢再杀人?即使柳叶飞能守住青州城不给林缚攻破,逼反大将的罪名,也不是他所能承担的。

陈德彪望着柳叶飞,看他如何打算。

名义上山东按察使司,宣抚使司,提督府三个衙门都是新筹建的,各司其职,衔职上也不分轻重,但是山东郡司将治所都迁到青州府,柳叶飞以山东按察使兼知青州府事兼督青州府兵备事,握有青州府的军政大权,权柄明显的向他倾斜过去。

山东郡司实际就形成以柳叶飞为首的局面,柳叶飞就差一个总督的头衔了。

现在山东郡有什么大事要商议,大家都聚在按察使司衙门里。

次相张协在重新构架山东郡权力格局时如此偏袒柳叶飞,陈德彪心里是有意见的,眼下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他当然不会与柳叶飞一起担这个责任。

陈德彪的亲侄也因为混入督粮官的队伍里混资历,在昌邑哗变时给哗闹的河帮会众打折腿骨丢到冰寒刺骨的河里去,差点丢了小命,但是此时的陈德彪还只是名义上的山东郡提督,新官上任烧不起火来,还无法直接调动山东郡境内尚完整编制的镇军到昌邑镇压哗闹会众,最终还是柳叶飞调动青州兵到昌邑围捕河帮会众。

陈德彪与葛祖芳都不想将事情闹大,毕竟河道淤堵,宣抚使司有失察之责,不问责,不刑讯,杀河帮七十余会众也有操之过急,妄杀,激化矛盾之嫌。事情追究起来谁都很难逃脱罪责,陈德彪在昌邑哗变后还是想着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河帮服软,不把事情捅大,便当昌邑哗变没有发生过,也无不可。

哪里想到柳叶飞突然像是吃错了什么药似的,硬是一口咬死要给河帮定一个谋逆叛反之罪,还派大量兵马搜捕漏网之人。

要是没有人替河帮那群泥腿子出头,陈德彪懒得跟柳叶飞计较,争执;但是林缚不惜拥兵进迫山东,也要替这些泥腿子出头,在朝中向来惯做和事佬的汤浩信这次也态度强硬的替林缚撑腰,陈德彪又怎么肯将柳叶飞拉的屎抹自己屁股上来?

柳叶飞阴沉着脸,葛祖芳胆小怕事,贪生怕死,断不是有什么决断魄力的人,陈德彪却是个老狐狸,怕是早已给自己想到进退两便的出路,不能拉葛祖芳,陈德彪一起担当责任,柳叶飞还真不敢再随便拉几十个泥腿子出来砍头杀人向林缚及江东左军示威。

这会儿,按察使司衙门的老门房手里拿着一封书函走进来,走到柳叶飞耳畔耳语了几句,就退了出去。

陈德彪看着柳叶飞拆开信函后脸色更加的阴沉跟难看,问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汤少保要我等即刻前往寿光当面答复漕粮拥堵之事……”柳叶飞脸色难看的将信函递给陈德彪,葛祖芳看。

陈德彪看着汤浩信从寿光传来的信函,也不管葛祖芳怎么想,他径直说道:“津海开海漕,汤少保是总督漕官,他召我们到寿光质询漕粮拥堵之事,不便不去——再说汤少保年愈七旬,为朝廷劳苦功高,总不能再辛苦他颠簸赶到青州来问事。”

柳叶飞心里暗啐了一口,没想到陈德彪这么没有骨气。陈德彪降低姿态,跑到寿光去认个错,就没有多大责任,但是他不同,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他一人惹起来的,若不能坐实河帮谋叛的罪名,汤浩信,林缚定然不会跟他善罢甘休。

柳叶飞看向葛祖芳,问道:“葛大人,你怎么说?昌邑哗变时,你可是我们的正督粮官,昌邑拥堵后,要不是葛大人说要狠狠的修理那帮泥腿子,也不会闹出那么多事情来。”

“柳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葛祖芳见柳叶飞将责任往他头上推,他蹙着眉头叫唤起来,“在昌邑柳大人说那帮泥腿子故意懈怠不前,我当时只是顺着柳大人的口气说要狠狠的教训那些故意懈怠的泥腿子,谁想到柳大人抓住人就直接拉到河堤上砍头示众……”

“葛大人当时可没有阻止我啊!当然了,要不是朝廷督粮太急,葛大人也不至于如此急躁行事,我能理解葛大人的心情,”柳叶飞眯着眼睛而笑,“只是我们大家谁也没有想到这群泥腿子当真是吃了豹子胆,竟然敢聚众闹事,围殴朝廷督粮,督漕官员不说,还打死打伤十几人,与造反何异?难不成林缚凭着手里有兵,还能将黑的说成白的不成。当然了,他硬是要将黑的说成白的,那自然要追究胶莱河淤堵的前因后果,莫非这也跟葛大人没有关系?当初可是葛大人拍着桌子要河帮大胆的将船驶进胶莱河的,葛大人当时还指着孙敬堂的鼻子大骂,其时之雄姿,可是好几个人都亲眼目睹的。”

“这……”葛祖芳额头冷汗直冒,他在翰林院,吏部任职近二十年,不识水利漕运之务,以为有水便能行船,哪想到运粮的漕船会沉重到河水也托不起来的地步?当真要追究昌邑哗变背后的责任,葛祖芳知道自己很难脱责,急得冷汗直冒,又不知道拿怎样的借口替自己开脱才好。

“陈大人,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去见汤少何?”柳叶飞又问提督陈德彪。

陈德彪见葛祖芳这副熊样,便知道他会给柳叶飞拉拢过去一起对抗汤,林,他心里权衡起利弊得失,犹豫了片晌,才说道:“昌邑哗变,河帮聚众闹事,围殴朝廷命官,打伤打死数人,这铁一样的事实,是谁都抹不掉的……”他不知道张协会不会保柳叶飞,要是张协保柳叶飞,而汤浩信一定要给林缚撑腰替河帮出头,也就意味着楚党内部汤,张两系之间的矛盾公开化。朝中毕竟是张协手握实权,重权,楚党内部真要绝裂,大多数人会选择依附张协而弃汤浩信的。

即使山东郡司有失察,激化矛盾之过,汤浩信,林缚擅自拥兵直逼山东就无过了?说好听点是兴师问罪,说难听点,是拥兵自重,是恃宠骄纵,是无法无天,陈德彪估计着朝廷即使最终会各打五十大板了事,打在汤浩信,林缚身上的五十大板也一定会比打他们身上的重得多。

在这种情况,陈德彪也只能先暂时跟柳叶飞,葛祖芳站在同一立场上对抗前来兴师问罪的汤浩信,林缚等人。

卷六涛海怒第十五章借名清匪

渤海县东南往寿光去的驿道上,周普率骑营将卒趁着月光往东南而行,兵甲在月色下散发出冷冽的寒光。

两天两夜的时间,骑营六百余将卒奔行四百余里,从津海县南驰至渤海县东南,只比江东左营主力走海路迟半天进入青州境内。

二十日夜月色皎洁,照得山东北部的平原清亮如洗,在渤海县稍作休整的骑营借着皎洁的月色,月夜驰走偏道,进抵寿光,青州之间的平顶山丘陵山区。

周普勒住缰绳,他身穿鳞甲,仿佛鱼鳞一样的钢甲片在月光下折射出幽亮的光泽,下颔乱蓬蓬的胡渣子好些天没有修理过,他一手抓住缰绳,一手习惯性的按住腰间的佩刀,双目炯炯有眼,仿佛夜色里锐利的鹰眼,看着前方幽暗的山谷,仿佛是寻觅借夜色躲藏的猎物。

周普没有想过时隔十载还有率领大队骑卒驰骋战场的机场,每念及此,都忍不住心情激荡。

远处马蹄声如滚雷在山谷间传来,不用这边招呼,前哨已经分出来十数骑前往拦截接应。过了片刻,十数骑前哨拥着四五骑往回处赶。驰到近处,周普看到乌鸦吴齐那张如田间老农般的干瘦脸,颇感亲切,翻身下马来,招呼他道:“怎么让你亲自过来了?”

乌鸦吴齐是江东左营总哨官,一般情况下都随林缚行军,负责全军的斥候,军情搜集事务。

吴齐下马来,说道:“走海上快一些,我从朱龙湾上岸已经有两天了,就等着你率骑营过来——我们在船上分析过,拥兵进山东,未必就能使山东郡司退步,所以有打一打的必要,但是要怎么打,打谁,都很有考究,我这才提前登岸,给你们选定好打击的目标……”

“怎么打,打谁?”周普问道。

“直接打击官府或官兵,会将矛盾激化。眼下山东郡司的主要官员几乎都是朝廷所派遣,可以说是跟山东地方势力还没有形成密切的关系,我们不能因此这几个王八蛋做的混帐事搞恶与山东地方势力的关系;扰民则更不能做!”吴齐将林缚的意思传递给周普及骑营将领们,“除了官与民之外,青州府内也不是就再没有可以给我们打击的对象了……”

“有谁?”周普问道。

“济南城失陷之后,东虏分兵东进,虽然最终没能将临淄,阳信攻下,但是临淄府西部诸县不战而溃者甚众,加上济南城失陷后的溃卒以及阳信城外叛兵溃卒,有相当一部分人逃入青州境内的沂山之中,”吴齐说道,“山东按察使柳叶飞兼知青州府事兼督青州府兵备事,在短时间内能聚集一万余青州军,就是招安沂山溃卒,匪盗所得。虽然给柳叶飞招安了一部分,但还有相当多的溃卒,实际上也是在东虏入寇山东时为虎作伥,作恶地方的溃卒担心战后受到清算,仍留在沂山为匪。这部溃卒不仅威胁地方治安,还严重威胁胶莱河道的安全以及青州进出临淄的驿道。柳叶飞正打算花大本钱招安这些人,我们要选择一两家狠狠的打击一下……”

“好,”周普见到有仗好打,毛孔里都透着兴奋,说道,“你都提前两天上岸,是不是已经选好目标了……”

“就在前面不远处的阳山有一处寨子,”吴齐说道,“原是一处民寨,最初给一百多从阳信逃来的浙兵溃卒占据,为首是浙兵一员副营指挥,曾给东虏当过新附汉军参领官,是战后要给清算的那种。寨子里这时候聚拢了约二百七十余人。除了稍有些姿色的女子给霸占外,寨子里的住户绝大多数都给赶了出来,也给杀害了不少人。官兵进剿了两次,都给击退,现在改为招抚,双方还在谈判。我已经寻到苦主,他们不愿意看到这伙强贼给招抚摇身变成官兵,他们凑齐了六十多条汉子,攻寨时愿为我们前驱。这是阳山及阳山民寨的详细地图,我草拟了个攻寨方案,我们一起讨论一下,看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好,那就打他娘的。”周普握紧拳头,狠狠的说道。

弥河源出沂山,往北流经青州,寿光等地,汇入渤海。弥河全长约两百里,此时沂山冰雪初融,弥河水势颇大,两岸绿树葱郁,水土保持良好,河水清漾,河口宽约三百余步,在青州境内也算是一条大河,不过能供“津海号”这类大海船通行的深河道也只有下游靠近入海口的二十余里河段而已。

汤浩信进入寿光城,召山东郡司官员到寿光质问河道拥堵,昌邑哗变诸事,林缚则乘船在寿光城北约六十里外的道口镇停下来。

“津海”,“集云一”,“集云二”直接在道口镇外的弥河河道中央下锚停泊,封锁寿光出海的主要河道,除一哨甲卒下到左岸驻营外,第一营其他两哨甲卒都在船上待命;第三营,第五营甲卒则在三十里外的弥河河口待命。

柳叶飞,葛祖芳,陈德彪等山东郡司的主要官员都已经进入寿光城与汤浩信见面,不过他们并没有低头服软的意思,不仅一口咬死西河会等河帮叛逆谋反的罪名,还调了五千青州府军进入寿光城,此外在道口镇东南派驻了三千青州府军监视进入弥河河道的“津海号”。

林缚站在甲板上眺望远岸月色下的青黑色树林,监视他们的三千青州军就驻扎在那片树林的南侧,那是一座小山包,也是数十里方圆最宜结营之处。

“除了部分守卫青州的兵力,柳叶飞已经将他能调动的兵力都沿寿光北侧弥河沿线布防了,”曹子昂眉头轻展,笑道,“他当真是怕我们沿弥河进军,兵临寿光城下啊!”

“就凭他招揽来这些溃兵,能成什么气候,”周同嘴里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青草叶子,“我手里要是还有南下阳信时的三百精锐,树林后面的那三千招降兵,只要一次冲营机会,就有把握冲溃他们,杀他娘的一个屁滚尿流!”

周同当时随林缚南下守阳信,手里有三百晋中精锐,津海,阳信两战,可以说是他最风光的时刻,只是再回津海时,他就与魏中龙告病辞去武职。魏中龙随后离开津海,周同则留在津海整日混吃等死,林缚这次拥兵护送汤浩信进迫山东,他则死皮涎脸的混到船上来。马一功,杨一航等晋中老将以及实际接管晋中残兵的林续文也假装看不见,周同铁了心要跟江东左军,他们拦着也没有用。

林缚要照顾林续文的面子,在津海时一直没有给周同安排具体的职务,这次让他跟着出海来,也随让他参与军务,明里暗里,大家也都把周同看成江东左军的人了。

“打败这三千招降兵真不难,柳叶飞招降溃卒,盗匪组建成青州府军,都不足一个月的时间,”曹子昂感慨的说道,“但是击溃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林缚手指轻轻的挠着鼻翼,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是没有什么好处,又不能让柳叶飞吓破胆跪地救饶,反而给他找到借口跑回京中告我们的状去,朝廷还是要维持最基本的威严的——这个底线,我们不能去触……”

“那也让我进沂山清匪吧,”周同说道,“柳叶飞招揽溃卒,盗匪扩充势力,我们进沂山清匪,就直接打碎他的好算计。他总不会指责我们助山东清匪吧……”

“这个暂时不急,”林缚说道,“至少要等周普在青州北面找到立足点之后,才能陆续增兵,操之过急不得……”

他们进入弥河已经有一天多时间了,自然也搞清楚昌邑哗变背后的曲曲折折。

山东提督陈德彪下车伊始,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去重组被打溃镇军体系,手里实权不大,他是在昌邑哗变之后才赶回青州的。

山东宣抚使葛祖芳虽然还兼有代表户部督漕的名义,但是此人平庸之极,应该没有将四五千河帮会众都定为反贼的胆气。

山东按察使柳叶飞早年拜入张协门下,深得张协信任;与岳冷秋关系密切,在兵部担任主事,员外郎,郎中等职时,就是岳冷秋的直接部属。

柳叶飞一月上旬加右都佥御史衔受兵部委派,赶往中州,与岳冷秋汇合,成为岳冷秋统领南线勤王师的重要助手。岳冷秋收复山东济南后,柳叶飞即担任山东按察使,主要负责南线勤王师后勤补给并督漕粮赈济南,平原府。

岳冷秋瞒误黄河决堤灾情之时,林缚怀疑柳叶飞那时就与岳冷秋狼狈为奸,不然以柳叶飞当时的职事,不可能对黄河决堤灾情没有清醒的认识。

京畿粮荒危机爆发后,柳叶飞非但没有担责,反而再兼知青州府事兼督青州府兵备事,成为山东郡司最具实权的人物。

柳叶飞不单有陷害西河会等江宁河帮的动机,在昌邑哗变发生后,更是柳叶飞直接调动青州府军到昌邑对河帮会众进行镇压围捕,这时候又调动青州府军对他们摆出绝不妥协的强硬姿态。

说起来柳叶飞这人也不简单。

当初东虏前后驱使总数约一万六千的新附汉军围攻阳信,最后给歼灭,捉俘总数不足七千人,差不多有九千多溃卒逃散。虏兵在阳信城外溃败时,留下来断后的那赫雄祁当时只来得及,也只有条件去收拢本族溃兵,新附汉军溃卒只有很少一部分给收拢带出关去,大部分都往南面山区逃亡,占山为王,为祸地方,又与早前逃入山中的官卒,乡绅势力勾结起来,有在山东中部山区形成新山寨势力的趋势。

由于战后山东郡政体混乱,政治,军事力量以及地方势力都相当的薄弱,没有多么强力的军事力量去镇压这些以溃卒为主体在沂山,泰山等山区新形成的山寨势力。

柳叶飞出任山东按察使兼知青州府事后,对青州境内的山寨势力及溃卒则采取“以抚为主,以剿为辅”的策略,毫无顾忌的大肆招揽逃入山中的叛将,降将加以庇护,使这些叛将,降将逃过战后的清算与惩罚,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硬是让他将不足四千卒的青州军扩充到一万余人规模。

林缚拥兵进迫山东,但是柳叶飞拉拢山东郡司其他官员抱成一团,不肯轻易就范服软,林缚则需要其他作为来施加更大的压力。

林缚还不能直接派兵攻击主要由招降溃卒组成的青州府军。

那样的话,影响会特别的恶劣,也使江东左军失去道义上的优势,朝廷会有什么反应,也将难以预料,会使局面更加的复杂难以控制。

既然在青沂山区以溃卒为主体新形成的山寨势力是柳叶飞当前招抚,扩充势力的主要对象,林缚就选择这些山寨势力作为武力打击对象。

这么做,除了展示武力进行威慑之外,还能限制柳叶飞在山东的势力继续膨胀,又有清匪的正当名义,不会引起山东地方势力的恶感,而且清匪地区又位于青州府的腹心之地,直接打击柳叶飞在寿光北沿弥河布防兵力的算盘。

卷六涛海怒第十六章谁能知心

阳山寨位于青州城西北十余里,距寿光近四十里。

阳山地势不高,才八九丈高,往大里说是一座丘陵,实际上只是矗立在阳河河滨东岸的一座土墩子。从西岸望去,阳山临河一侧的土崖陡峭如削,显得十分的挺拔与险峻,当地人才习惯称之为山。

占地才四五十亩方圆的阳山寨沿半山腰而建,浙兵溃卒占据阳山寨后,驱使地方上的乡民在寨墙外侧,距寨墙约一丈余的土坡垂直往下挖深丈余,形成一座环形的护寨土台。人站在寨子外,那建造在土石上的寨墙看上去十分的巍峨,这也是阳山寨易守难攻的地方。官兵两次进剿都被击退,还使得青州西境的阳河给这伙寨匪控制起来。

在周普看来,阳山寨并没有特别难攻打的地方,护寨土石看上去险峻,实际上,土石上的寨石十分的单薄,很容易挖塌形成大缺口。他与吴齐揣测柳叶飞的心思大概还是想招揽这些寨匪为己所用,并没有花大力气剿匪的意思,才容他们在青州城西北的腹心之地生存到今天。

吴齐提前两天上岸,联络到苦主,也就是给溃卒从阳山寨驱赶出来的原住户,不知道了解到阳山寨内部的详细地形,还得知地方上有一家商户与阳山寨暗中勾结,隔段时间会借着夜色掩往运送粮草,军械等物资进阳山寨交易。

吴齐与周普汇合之后,先直接以雷霆之势将那家与阳山寨勾结的商户控制起来,挑选精锐扮成商家旗下的商队运货进寨。在假扮商队控制寨门后,潜到近处的主力一涌而上,只用了半个更次就结束战斗,夺下阳山寨。

当场击毙三十余人,促俘两百二十余人,有一些人越墙逃走也无关紧要,周普将为首的十一人砍下头颅,派快马送到寿光县报捷,实际上是跟聚在寿光县的山东郡司诸官员示威,这时候青州府境内的月色还正明亮。

崇观十年的寿光只是山东滨海平原上无足轻重的一座小县城,青砖黑瓦的驿馆位于城东,地方不大,住在前面的院子里,彻夜能听见马厩里骡马的嘶鸣声。汤浩信年纪大了,夜里睡不踏实,屋子里没有烧炭,天气还有些返春寒,盖着被子还是冻得腿脚关节里隐隐的刺痛,更是无法休息好。

驿馆院子就紧挨着寿光城贯穿东西的主街,汤浩信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在院子的街上奔跑,初时不以为意,过了片刻就听见步伐杂乱似大军开拔的声音。

为防备江东左军,山东郡司调到五千青州府军进入这座小城,搅得人抑马翻。

要知道寿光城里的所有住户加起来也就三四千人,突然有五千人涌进城里来,混乱的场面便可以想象。

看着窗外天色稍青,汤浩信就穿衣服起来,披着棉袍子,推门走到院子里,院子的光线还很暗,守值的武卒此时也难免有些困倦。这边院子里也有一间马棚,不过厩里没有骡马,垫上干草,马朝夜里就和衣睡在马棚干草堆里,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就醒过来,看见汤浩信出屋来,站起来问候道:“老大人这时候就起来了?”

“我这把年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闭眼入土了,哪里还有心思睡觉,眯盹片刻便算是休息过去,倒是你小心着了凉。”汤浩信说道。

“小的身体结实,没有什么大碍。”马朝说道。

虽说到寿光来,林缚额外拨了一都队武卒随行护卫汤浩信,马朝还是不敢放心,怕有刺客对汤浩信不利,所有护卫,饮食之事,他都不敢假手他人,就怕出篓子。朝廷险恶,大人在江宁才站稳脚跟,还谈不上根基深厚,要是在京中没有老大人能够依仗,境遇会十分的艰难。

“外面街上吵吵闹闹的,是发生什么事情?”汤浩信问道。

“江东左军骑营在寿光南三十里外剿平了一座寨子,刚刚快马将十几颗匪寇的首级丢到县城南门前,引起一阵骚乱,”马朝说道,“具体消息还没有得到证实,山东郡司大概是受了惊吓,调兵回青州吧……”

“借清匪的名义啊,”汤浩信微微一叹,他在道口镇跟林缚分开时,只是要林缚答应他不可以妄动兵,但他不会对江东左军的具体军务指手划脚惹人嫌,他扶着颔下白须,细思片晌,又说道,“倒也是个说得过去的借口,青沂山里的土匪已经威胁到胶莱河沿岸,也确实应该下狠力清一清……有这个名义,若是能在寿光南寻了一处合适的立足点,林缚大概会继续往青沂山区增兵。”

“这倒是的,江东左军搞这一出,大概使山东郡司很是意外跟被动——毕竟江东左军拂晓前所剿的阳山寨距青州城只有十余里地,要是江东左军继续往阳山寨增兵,逐点清除南部青沂山区的匪患,实际上也是在青州城门口转悠——他们倒是没有过来惊扰老大人您。”马朝说道。

“我有什么好惊扰的?”汤浩信说道:“如此看来,我应该回房里睡大觉才是——你去替我做一件事情,在城中散播一些话,就说柳叶飞若给革职问罪,招揽降兵溃卒而成的青州府军一定会给整肃,那些叛将,降将也会给拽出来清算,严惩……”

“哦!”马朝微微一怔,要是这么谣言真发挥了作用,不是会促使青州府军力挺柳叶飞吗?他一时猜不透汤浩信心里在想什么。

汤浩信见马朝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轻叹一口气,说道:“柳叶飞这时候还看不明白津海的形势,真是太愚蠢了,津海实际上就是一根给林缚捏在手里却又套在朝廷脖子的绳子。林缚是想借清匪之名义在青州腹心之地不断用兵,增加兵力,震慑驻守青州的山东郡司不敢对被囚的河帮会众下辣手。双方都咬死了一步不退,事情只能等京中来裁决。事情拖一日,津海这根绳子就会紧一日,京畿粮荒便紧一日,形势便会对山东郡司不利一日——京中公函往来,没有半个月往返不了一趟,要是一趟解决不了,就到拖延一个月。津海储粮之事中断一日便要了老命,又怎么能中断一个月?”

“……”马朝默不吭声,津海储粮之事真要中断一个月,京畿必生大乱。不要看林缚才是小小的从五品散阶,手里才三五千精兵,即使京畿生出大乱,到时候依旧有能力迫使朝廷向他低头。

“你是一步步看着林缚在江宁崛起的,”汤浩信轻声说道,“不要看他年轻,我问你,他的手段,你以为有几人能及——悟尘不及,我也不及啊!”

“老大人以为林缚可能会纵容京畿大乱?”马朝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他知道这些话本不该是他问出口。

“京畿大乱,朝廷多半要放弃燕京,暂避江宁——你认为有多少人想象不到这种可能性?”汤浩信心里郁苦,好些事情找不到诉说,全都憋在他一人的心里,长叹一口气,说道,“岳冷秋能想象到这种变化,林缚自然也能想象到这种变化。对于林族来说,从处于帝京权力边缘的势族,一跃成为能影响朝政的大世家,该有多大的诱惑力?”

马朝背脊冷汗直冒,没有想到这背后藏着这么大的玄机,说道:“难怪林缚在津海集结全军时,老大人不责怪他鲁莽行事……”

“呵呵,”汤浩信苦笑两声,说道,“我不但没有责怪他,还毫不犹豫的将事情都揽到自己头上来——你在边塞充军那么多年,平时比杨朴要沉默寡言,我想你心里是清楚的——你替我在城中放谣言出去,当前势态很可能会陷入僵持,我们要索性再添一把柴,将火烧得旺一些。这样的流言传出去,一种可能会让青州府军团结一致力挺柳叶飞,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柳叶飞不足恃,青州府军内部会先承受不住压力崩溃掉……”

“要促使青州府军哗变?”马朝问道。青州府军若闹哗变,山东郡司到时候只怕是会求着林缚带兵进青州平乱,总归能促进将事情尽快解决掉,老大人真是为此费用了心思。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汤浩信轻叹一口气,“青州府军在城中军纪颇坏,你今日带着人上街去,看到有败军纪者,直接揪送到提督陈德彪那里,要他严加惩处,现在就要看陈德彪是不是明白人了……”

林缚在营口镇接到周普率骑营顺利攻下阳山寨的消息后,便使周同赶回弥河河口,代替曹子昂暂领第二营,率六百余甲卒沿阳河东岸往阳山寨进发。阳河河口与弥河河口就相距十几里地,两条河流在青州府境内也大致平行。

在清晨青离的晨光里,林缚在甲衣外罩着绯红官袍,站在甲板看着远岸朦胧的景致,他知道拥兵进迫山东,是很受忌讳的一件事情。也许这件事情解决掉,朝廷就会直接将江东左军调回崇州去,不会容忍这么一支不听话的军队留在津海,留在京畿的卧榻之侧。

身后脚步轻响,林缚转回头,孙文婉穿着他的衣衫,还是男子打扮,走过来,敛身给林缚施了一礼。

“天时还早,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林缚问道。

在青离的晨光里,孙文婉的脸色还是失血的苍白,嘴唇仿佛枯萎的玫瑰花瓣,没有什么光泽,她的伤势才休养了三四天,远没有到痊愈的地步。

“文婉无法代替爹爹给你什么承诺,但是大人为我爹爹,为西河会如此尽心,文婉是能决定自己给大人什么承诺的,”孙文婉盈盈跪倒在地上,说道,“事情即使得到妥善的解决,我爹爹也是要为昌邑哗变担罪责的,文婉便是罪民之女,为奴为婢,望大人不要嫌弃!”

“你要是来找我说说话,那便站起来,我不习惯跟跪在地上的人说话,彼此都累得慌,”林缚负手在身后,也不去搀孙文婉,要她自己从甲板上爬起来,说道,“你真就甘心西河会为昌邑哗变担责?你要清楚了,要是我这边主动松了口,昌邑哗变的罪责最终会定多大,就不都在我的掌握之内。”

“大人在河口与曲家争斗时,我西河会趋利避害,有失道义,大人能不计前嫌,文婉已经感激不尽了,哪里还敢要求更多?”孙文婉站起来,仍然低头不敢跟林缚接视。

“这些事情不必再说,就如我现今会更多为江东左军考虑一样,西河会趋利避害,并不值得让人诟病,你也不会认为我没有这点容人的肚量。”林缚说道。

“多谢大人体谅,”孙文婉说道,“我爹爹一生只为西河会劳碌奔波,他束手就擒之前,只吩咐过我一件事,不能让西河会子弟冤死,孙家人生死,得失倒是小事……再说你是不会忍心掐断津海漕运去要挟朝廷的。”

“哦,”林缚讶异的盯着孙文婉看,笑着问,“你怎么会这么自信就以为看透了我?”

“大人非拘泥之人,但是京畿若乱,陷入绝望苦难中的,不是宗室,不是那么官老爷,而是那百数万手无寸铁的平民——大人是不会忍心看到这种情形出现的。”孙文婉没有再避开林缚的眼睛,神情安静的说道。

“要知道汤少保能毫不犹豫的出面将整件事大包大揽下来,只身前往寿光城替我们出头质询山东郡司诸官员,除了我们必须抱在一团对抗张,岳外,实际上他更担心我会使性子真将津海漕粮输供给掐断了——以我在江宁所做下的那些斑斑劣迹来看,我可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啊,”林缚笑着问孙文婉,“何况我离开津海做下那么多的布置,哪一点让你看出我不像是能做出这种狠事的人?”

“大人在河口竹堂所说螳臂挡车之言,”孙文婉淡淡的说道,“这话别人不信,我信。”

“……”林缚抿了一下嘴唇,过了半饷,才说道,“你能理解就好……”看到曹子昂从尾舱里露头来,说道,“准备一下,你留下来代我指挥江东左军,我午后就进寿光,事情不能这么拖下去。”

卷六涛海怒第十七章开城门

“什么,林缚要带兵进城来,绝对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带兵进城来!”山东宣抚使葛祖芳听到林缚派人报信要进寿光城来商议昌邑哗变的善后事宜,他就像给踩中尾巴的猫一样,反应剧烈的跳起来反对。

“葛大人,稍安勿躁,”山东提督陈德彪耐着性子安抚葛祖芳,说道,“林缚也只是带护卫进城,又不是要求江东左军都进驻寿光。柳大人在城里有四千青州兵,难道还怕林缚带三五百人进城来不成?”又侧头看向柳叶飞,眯起眼睛笑道,“柳大人,你以为呢?”又朝堂下诸人挥了挥手,“你们也来说说,到底要不要开这个城门,说错了也不为过,集思广益嘛!”

大堂里除了他与葛祖芳,陈德彪等山东郡司官员外,还有寿光知县,县丞,县尉等人侍立在堂下,等候他们做决定是开城门放行还是紧闭城门不理会林缚进城的请求。汤浩信在驿馆里没有露面,派人去请,只说知道了这件事,只是身体有些不适,不便出门吹风。

“卑职愚钝,总觉得这城门开有开的好处,不开有不开的好处,一时还真搞不明白是开好还是不开好,”寿光知县杜觉辅恭恭敬敬的执礼说道,“全凭诸位大人做主,寿光县无不尽力配合。诸位大人难得齐聚寿光县,寿光县有好些难处,正好借这个机会,好跟诸位大人诉诉苦……”

“得,得,得,”葛祖芳挥手制止杜觉辅继续说下去,“寿光那些难处,你都唠叨十七八回了,你不觉得烦,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眼下也不只寿光一县有难处……”

“是,是,卑职唠叨了。”杜觉辅拱手作揖赔不是,便又安分的退了原地,便算是在这件事上表过态了。

葛祖芳微微一怔,给杜觉辅这么一岔,差点忘掉刚才说什么事情。

做官都做成精了,陈德彪看着寿光县几个官员在下面相互递眼色,肚子里暗骂了一声:尽力配合屁,柳叶飞调了八千多青州军到寿光来,寿光县一两银子的赏饷都没有表示,地方乡绅更没有出面犒赏,慰问的意思,甚至不肯将寿光城防完全交出来,此外就是一个劲的苦诉寿光这个灾那个灾,一个劲的要求青州府及山东郡司拨银拨粮救济地方。

陈德彪在青州时,本来打定主意要站在柳叶飞那边的,到寿光后,不经意间发现寿光县地方官员在这件事情竟然是偏向江东左军的,只不过柳叶飞身为山东按察使又兼知青州府事,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迫使他们在许多事情表态上都装聋作哑。

但仅仅就是装聋作哑,消极抵制,也表明他们的立场倾向了。

林缚与江东左军有汤浩信撑腰,柳叶飞有张协,岳冷秋撑腰。按说林缚与江东左军是处于绝对劣势的,毕竟汤浩信在朝中已经没有多少实权,林缚与江东左军将返回江东,还是要受到岳冷秋这个江淮总督的节制,但是寿光县地方的态度太耐人寻味了。

细想来,要不是当初林缚与江东左军在阳信吸引住虏兵东线主力并击溃之,寿光城能不能保住还真是难说,就凭着这一点,寿光县地方对林缚及江东左军也应该有所好感。但是就凭借这一点好感还不足以让寿光县地方官员抵制他们的顶头上司,陈德彪在寿光城里出行不便,不过他将自己的幕僚都打发出去,倒是打听到一些情况。

津海仓储粮,寿光也是重要的筹粮区之一,像寿光县辖下的营口,弥口等镇也有粮商,马帮及海商都与江东左军合作,很难想象寿光县地方官员没有从中享受好处。

寿光眼下这种情形是有粮有利,无粮则无利,甚至还可能因为缺粮生出其他的变故来。

葛祖芳,柳叶飞等人操之过急,逼出昌邑哗变来,又调大军镇压河帮会众,直接阻断了即墨输往昌邑,寿光的粮道,又激怒林缚拥兵进迫山东——搞清这些问题,自然也就不难理解寿光县的官员屁股会坐到哪一边了。

陈德彪原以为林缚擅自调兵的行为会让朝廷与兵部动作迅速的做出强烈的斥责——十三日昌邑哗变,十四日柳叶飞调动青州军镇压哗变河帮会众,十六日林缚在津海得到消息集结江东左军,又于十七日清晨起兵进迫山东,兵部最迟也应该在十七日入夜之间知道林缚擅出调兵进迫山东的消息——然而一直拖到现在,拖到二十一日黄昏,朝中还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以让八百里加急跑两个来回了,就不能不让陈德彪感到奇怪了。

当世通讯手段落后,陈德彪在津海又没有心腹亲信及时将消息传递给他,使他难以掌握全局,但是事情拖到这一步,也足以让他感受到背后一些微妙之处。

陈德彪即使不会主动去跟恃宠骄纵,拥兵自雄的林缚勾搭在一起,但也知道这时候要跟柳叶飞保持距离,防止柳叶飞兜不住事,也把自己一起拽进深渊里去。

想到这里,陈德彪拿那两只有大小的眼睛瞅着柳叶飞,说道:“柳大人,你倒是拿着准主意:是开城门放林缚进来谈事,还是将他挡回去?总之我相信你不会担心林缚带三五百人进城来能搞出什么妖蛾子……”

给陈德彪这么一挤兑,柳叶飞脸色更是难看,他很不情愿让林缚进城来,但是他没有拒绝林缚进城的借口。

葛祖芳没用的先要替柳叶飞说话,陈德彪拦在他前面说道:“既然林缚要进城来,也是有好商好议将事情解决掉的态度,难不成真要逼得他对青州用兵不成?届时不管有什么后果,只怕是我们又要多担一分责任。”

葛祖芳欲言又止,委实难以决定,最终叹气看向柳叶飞,说道:“柳大人,你做决定吧!”

柳叶飞心里颇为无奈,再坚持,他就要成孤家寡人了。毕竟林缚是来商议昌邑哗变的善后之策,已经主动退了一步,他这边再绷下去,真出了什么变故,他就失去更站得住脚的立场。柳叶飞想了片刻,也没有其他良策,挥了挥手,跟寿光知县杜觉辅说道:“你们去开城门吧!”林缚只是从五品散阶,虽有封爵在身,还不足以让他们几个正三品地方大员出面迎接。

寿光引弥河水注入护城濠,弥河在寿光城北有一处小码头,江东左军第一营从营口镇换多桨快船水陆并进,于黄昏时抵达寿光城北。

林缚下船登岸,就在女扮男装的孙文婉,孙文炳及林梦得等人陪同,闲庭信步的领略寿光城北初春的风光,嫩青色的新草已经蔓山遍野的冒了出来。

山东北部大部分地区还是一年一熟,这时候正是种植春小麦的季节,乡民不会受到江东左军与青州军之间纠纷的影响,黄昏时的田野里还有许多劳作的乡民,只觉得在东虏退去后,世道又恢复了正常。

京畿不能乱啊,不仅是为百数万黎民百姓,更重要的一点,除了燕山防线外,整个北方就没有一条像模像样的防线了,京畿大乱只能便宜了东虏。一旦燕山防线崩溃,很可能一溃就是千里,一直到淮河沿线才有建立稳固防线的可能。

“城门开了!”孙文婉轻呼了一声。

林缚转身看去,寿光北城门这时候正缓缓打开,寿光四城的城门还是吊桥形式,城门放下来,横在护城濠上,形成入城的濠桥,数名穿着青衣官袍的官员在十数名衙役的簇拥下,出城来迎接。

“是寿光地方官员,为首的那个中年人就是知县杜觉辅,杜家本身就是寿光的大田主,这次事件,他不应该会去支持柳叶飞,只是地方声音稀微,有什么意见也传不到中枢去。”孙文炳说道,他前段时间代表江东左军在山东负责筹措粮资军械等物资,也是代表津海都漕运司在山东协调海漕运务的主要官员,与寿光,昌邑,登州,莱州等山东北部沿海诸县的地方官员接触颇多,对杜觉辅及杜家了解颇深。

“哦,那我们不能怠慢了。”林缚笑道,他一直都小心翼翼的不去搞坏与地方上的关系,只有获得的支持越多,获得的支持人群基础越广泛,才能真正谈得上根基稳健,流寇或目光短浅的军阀是想不明白其中道理了。

看着杜觉辅等人走近,林缚领着林梦得,孙文炳,孙文婉等人迎过来,拱手作揖说道:“劳杜大人出城来迎,真是罪过……”

“眼下情形也非我等所愿见,”杜觉辅作揖还礼,“郡司诸位大人都在城中相待,我们出城相迎来迟,还望林大人不要觉得寿光怠慢了。”

“怎么敢?”林缚笑道,“我一直因琐事留在津海,倒是很想到寿光走一趟,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成行,也非我所愿啊。”

“寿光城防是怎么的状况?”林梦得插嘴问道。

“又非战时,郡司并无理由接管寿光城防,”杜觉辅说道,“北城门也如常安排了一都队县刀弓手。林大人带护卫进城去,我杜家靠着北城门有一栋宅院颇大,委屈林大人在那里稍息……”

杜觉辅的意思也很明显,他不能将北城门的防务就直接交给江东左军控制,但是真要发生什么变故,江东左军想要控制北城门也容易。

汤浩信声隆位高,是不会出来迎接的,派出马朝出城来迎接。马朝给林缚行礼,也跟林缚他们证实山东郡司没有在城里搞什么特别的布置。

马朝与汤浩信对林缚突然要进寿光城商议昌邑哗变善后之事也感到颇为意外,他们原以为林缚会拖到朝廷在这件事上彻底低头才肯罢手——在他们看来,林缚是做得出这种事情的。

既然林缚愿意退一步,那事情反而容易解决掉,朝廷毕竟还是要保留一些尊严跟面子,只要不把朝廷的这最后一层脸皮扒下来,很多事情都好说:难道闹到京畿大乱,对张协,对京中的达官贵人们有什么好处?

林梦得拖着让林缚与寿光官员在城外寒暄,敖沧海率第一营武卒迅速从吊桥进入寿光北城,确认寿光北城并无异状之后,林缚才与寿光地方官员一起进城去。

林缚与寿光县官员刚进北城门,就从南边大街气势汹汹的往北拥来一大群兵卒,手里拿着兵器,队形也不整,为首的几人甚至还袒露半边胸脯,露出黑黢黢的胸毛来,也不知道是狗血还是猪血,在胸口,额头抹出好几道来,看上去凶恶得很,边走边大声嚷嚷:“狗热的猪倌儿进城来,是要找我们青州军兄弟们的麻烦。他一个养猪的出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有什么资格清算我们青州军,兄弟们,同心协心将猪倌儿赶出城去,才有我们的好日子——他要敢赖着不走,打断他们的狗腿!”

不用林缚吩咐,敖沧海率领武卒迅速在长街上建立阻断阵形,并迅速控制街道两侧的民宅以及身后的北城门楼。

林缚脸色略沉,隔着百多步,这些兵卒的嚷叫声杂乱在一起,不明白他们因何认定江东左军进城是要对他们青州军进行清算?眼睛盯着那大群拥来的兵卒,也没有什么惊慌,他在阳信杀叛将已经传出了些名气,也难怪这些主要由招降溃卒组成的青州军会害怕他进城来。

杜觉辅等寿光县官员完全没有预料到眼前的情形,惊慌失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们更怕林缚疑心他们合伙设下陷阱诱他进城,急着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哨将刘振之带着甲卒要将杜觉辅等寿光县官员控制起来,林缚摆了一下手,阻止他这么做,只是将十多名寿光县衙役阻隔在外围,撮嘴想了片刻,看着那些青州府军的兵卒乱糟糟的涌过来,嚣张气势不减,但不像是有预谋的,沉声传令道:“发箭示警,以五十步为限,妄进者,杀无赦!”

数支示警响箭一齐射出,钻进大街铺石地里,激起石屑乱溅。比起石屑乱溅,那刺耳的锐响在城中传荡,更是慑人心魄,乱哄哄的兵卒一起给震住,一时不敢轻易妄动。

死一样的沉寂过了片刻,为首的几人才回过神来,振臂高呼:“他娘的,当老子是吓大的,干他娘的,谅猪倌儿也不敢动手杀人。我们在城里有四千兄弟,他们要敢动手,杀翻他们剁碎了当肉馅,给兄弟们加餐!”振臂高呼的没有动,倒有十几人给鼓动得热血冲头,气势汹汹的跨过响箭形成警戒线。

敖沧海回头看到林缚一下,林缚将腰间佩刀解下来,按着机括,佩刀弹出一截,露出一弦冰寒刀光。杜觉辅等地方官员不明白林缚这个动作的意思,急得屁股冒烟,在边上说道:“快派人去找柳大人,找陈大人,这些是乱兵,柳大人过来就能将他们镇压下去。”

敖沧海在前面则从身边武卒手里接过一张大弓,下令道:“前列弓手听令,越线者,杀无赦!”他从箭壶里取出三支箭咬在嘴里,又取一支箭搭在弦,他没有射杀那些越线的兵卒,四箭连珠离弦直朝那几名鼓动闹事最厉害的为首者胸口射去……

长街宽度有限,前列弓手才能排不开三十人,但都是箭术好手,下手并不留情,一排箭射去,十几越线者纷纷中箭倒地,三五人没有中箭,也吓傻了似的站在那里,退不敢退,进更不敢进。

卷六涛海怒第十八章兵乱难止

那十多个越线的青州军兵卒哪里想到江东左军说杀就杀,数十支利箭攒射过来,他们躲也没处躲,五十步远的距离即使穿上铠甲也无法对步弓形成有效的防护,只有三五人侥幸没有中箭,也吓傻似的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进是退。

中箭就当即死亡者甚,十多中箭兵卒躲哀嚎——这群兵卒中鼓动闹事最凶的四名为首者也给敖沧海拿箭射杀,两人带伤手足并用的往后爬,怕再有乱箭射来,一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见是无法活了,一人胸口中了一箭,手捂着箭创处,坐在地上破口大骂,要兵卒拥上去打杀江东左军为他报仇。

奈何这一大群青州军兵卒面对江东左军整饬森严的阵形以及从高盾间隙里探出来的冷冽箭头,没有再进逼的勇气,却也堵在当街不肯轻易退去……

“这伙乱卒殊无准备,或受谣言蛊惑才仓促行事想阻我部入城,”敖沧海将步弓递给侍卫拿着,退到后面跟林缚回话,“他们此时正迟疑不定,进退失据,不成大碍,是不是直接派人将他们冲溃?”

“不必要,”林缚摇了摇头,“他们既然不想我进城去,那我就在这里找地方暂息片刻,山东郡司自会出面收失乱局,总不能要我替他们擦屁股吧。”

林缚朝杜觉辅等寿光地方官员说道:“请派衙役走小巷,通知城中民众掩门闭户,免受乱兵滋扰……”

杜觉辅完全没有预料柳叶飞,陈德彪等人都同意林缚入城商议昌邑哗变善后之策,青州军下面的将卒却没来由的乱起来要赶林缚及江东左军出城去。这时候虽然还能震慑住不立即生出大乱,但是差不多有半边街给堵住,有上千青州军兵卒不肯退去。

杜觉辅只觉得脑袋涨了有两个大,知道这些兵卒一旦失去控制,就会形成大乱,他不敢稍离林缚半步,毕竟还就觉得留在林缚身边安全,听林缚吩咐,使衙役走小巷通知城中民众紧闭门户,以防青州军造成大骚乱。

林缚看着眼前的情形,也觉得头疼,他都低头让步了,山东郡司诸官员要是担心遭到兵谏,完全可以拒绝他进城,哪怕隔着城墙谈判,或者让人中间传话,也比驱使乱兵来阻挡他们进城强得多。再看这些拥在街头兵卒乱糟糟的,没有什么轶序,也不像背后受驱使的样子。若不是人为指使,而是自发所形成的骚乱,哗变,那将更糟糕,一旦势态恶化,扩大,将很难控制。

林缚带进城来的兵力太少,城外也无援应兵力,击溃眼前这一伙乱兵是很容易,但万一使整个寿光城里的四千多青州军都炸营哗变,问题就麻烦了。

林缚倒不担心大哗变会对他们不利。

眼前的情形说明了柳叶飞对青州军的掌控力很差,他这一个多月时间来只顾着招揽降兵溃卒,只顾着施加恩惠笼络成自己的势力,却没有加以整顿,武官将领都是山寨头目,溃兵头领,兵卒也归各自统领,混乱得很。

青州军要是一小股,一小股分开来,也许都还有些战斗力,毕竟武官将领都有一些亲信能使唤,但是这些武官将领之间是缺乏足够信任的,可能一营青州军嫡系,旁系要分十几派。此时的青州军说白了就是强行纠合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还没有真正的形成完善的青州军体系。

这样的青州军也许会比流寇稍强一些,但对江东左军来说,是形不成多大威胁的。

随林缚进寿光城是第一营精锐,不怕受到乌合之众的冲击,甚至将这些乌合之众击溃都很容易。

青州军本来是招降溃卒,盗匪而成,短时间里将其二次击溃,陷入绝望与疯狂之中的溃卒对地方的破坏力是难以想象的。

即使要强行镇压这些青州军,也要多调些兵力,才有把握将局势控制住。

汤浩信也在寿光城里,既然这些青州军兵卒如此针对入城的江东左军,说不定汤浩信也会受到冲击,林缚问马朝:“汤公此时在哪里,有没有捷径将汤公接出来……”

马朝摸了摸鼻头,说道:“汤公在城东驿馆里,暂时不便接来,不过有你所派六十余甲卒护持,守住驿馆不受乱兵冲击,应无大碍……”

马朝心里清楚为何会出现眼前的局面,对青州军里叛将,降将进行清算的谣言便是他散播出去。白天他还借汤浩信的名义强硬的要求山东提督陈德彪及寿光县衙严厉打击青州军兵卒在寿光城里违反军纪,滋民扰民的行为,让青州军感受到即将遭清算的压迫感。

马朝原以为谣言不可能有立竿见影的作用,他与汤浩信都没有料想到林缚在阳信大杀叛将的行为给青州军里的那些叛将,降将心里造成多大的恐慌。

青州军将卒是无法知道京畿粮荒,漕粮危机这些事情的紧迫感,也无法领味会林缚拥兵进迫山东与山东郡司对峙的背后牵涉到楚党核心人物汤顾与张岳的分裂——林缚拥兵进逼山东就直接派兵深入青州腹心之地进剿山寨盗匪,也容易让他们产生不必要的联想,而柳叶飞及山东郡司其他官员的迟疑以及退让进一步加深青州军将卒特别是有投敌叛变劣迹的将领心里的疑虑。

最初甚至只是几个在酒馆里喝得醉薰薰的军官听到江东左军进城来,热血冲头,想凭着青州军在寿光人多势众,回军营拉出百多名手下就要到北城来要阻止江东左军进城。白天好些不守军纪,滋民扰民的兵卒都吃了提督府及县衙好几十记棍子,心里正憋着恨;甚至还有三人轮奸城里大户宅中妇女给捉去枭首问罪,他们的同伙也都怀恨在心,有着惹事生非的心思,唯恐天下不乱。一鼓臊,从南街走到北街才三五百步不到的距离,就聚集了上千人,形成眼前难以控制的局面……

人心惊慌的传染与蔓延是极迅速的,特别是青州军还没有形成完善的体系,骚乱一旦形成,就很难受到控制,乱兵胁裹主将叛乱的事情,在历史也不是只发生过几例。林缚眼下也只是用武力将北城门附近的局面暂时弹压住,不使其继续恶化,眼下就要看柳叶飞有没有能力跟胆魄将这些骚乱的青州军镇住了。

林缚当然也没有完全指望柳叶飞,暗中派斥候去联络周普,周普。周普率骑营就在三十里外的阳山寨休整,赶过来最是迅速;周同率第三营甲卒也于早间离开阳河河口沿阳河东岸往阳山寨进发,此时应该就在寿光西侧,也能及时调来镇压哗变。

寿光城不大,江东左军发鸣镝响箭示警时,刺耳的锐响自然也传到在县衙等候的柳叶飞,陈德彪,葛祖芳等人的耳朵里,他们这时候才如梦初醒的意识到外面出了乱子。

柳叶飞初时还搞不清楚状况,让人出去打探究竟,他们在县衙前的院子里等候消息。青州军一名振威副尉半身是血,肩头还插了一箭的逃回来,跟柳叶飞禀报江东左军进城就乱杀人,还说要捉拿柳叶飞等山东郡司官员问罪。

柳叶飞眉头乱跳,异常的震怒,指天划地破口大骂:“姓林的他妈是王八生的,他吃了豹子胆,真敢在青州造反,老子不把他打得娘都不认识,老子就不姓柳……”也不细想,就要传令调兵去北城参战,将江东左军打出城去。

“等一等!”陈德彪能出任山东提督,除了他之前在兵部任郎中外,也实际以兵备道的职衔在边军干过几年监军使,有实际的领兵阅历,没那么好哄骗,给左右护兵使了个眼色,左右数人一拥而上,将这名振威副尉扣下来,陈德彪虎目瞪得溜圆,拨出半截佩刀,压在他的脖子,喝问道:“你身上箭伤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当真以为我们眼睛都瞎了,江东左军刚刚进城才眨眼睛的工夫,哪有可能杀到人?你要说差半句,仔细你小命不保!”

这名振威副尉有二三十名亲信守在县衙大门外,看着头头给扣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进来抢人。

在县衙院子里,陈德彪,柳叶飞,葛祖芳都有不少护兵,聚在一起有两三百人,但是不提防乱兵突然冲进来,葛祖芳最先慌不及的逃进大堂,陈德彪也吓了一跳,给那名振威副尉借机挣脱,护在台阶前就七八名护兵,拥过来保护他,只有一人去追那振威副尉,只来得及在他胳膊上划了一刀,没来及得再补一刀,乱兵就冲了进来。

那个振威副尉本来就是带头到北城外闹事阻止江东左军进城的人,中了一箭,没敢再往前冲,缩头到后面来,想想心里也不甘。真说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了,不闹大,闹得不可开交,肯定没有他的好果子吃。他混了这些年也知道一个道理,你要没有实力,官府自然捉你,剿你,拿你当替罪羊,当军功,政绩;你要有实力,手里有兵有卒,不管你平时做下多少恶事,官府也只会招安你,拿热脸贴着你。

这人一挣扎开,跳到大门口就大声嚷嚷:“他娘的,提督府要清算青州军,老子差点遭了狗娘陈德彪的毒手,不反兄弟们都没有活路!抢了寿光城,大家继续回山里当土匪去,喝老酒,日娘们,逍遥快乐,比他娘在这里受气强一百倍!”

陈德彪这时候才确知青州军哗变了,忙指挥左右护卫将院子里二十多个乱兵都打杀出去,将县衙大门关上,派人寻来梯子爬上墙头,寿光城里南北,东西两条主街都给乱兵占满了,乱兵已经开始开砸抢劫沿街店铺,形势不受控制,有进一步恶化的趋势。他们之前花太长时间在县衙里研究怎么应对林缚进城,完全忽视了城中青州军内部动态。

“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葛祖芳完全像只没头的苍蝇,抖抖瑟瑟只担心自己的小命不保,“快传令让林缚领兵进城镇压哗变!”

“惊慌什么!”柳叶飞也完全对胆小怕事的葛祖芳失去耐心,带着喝斥的口气制止葛祖芳没头脑的乱嚷嚷,他说道,“这群王八羔子,我平时待他们不薄,不会无缘无故反我。焉能知道不是猪倌儿故意捣鬼?让他来镇压哗变,小心先将你我给镇压了。”

事实上,要是柳叶飞有足够的胆识,冒着给挟持的威胁走出去,还是有可能将骚乱制住的,毕竟他这段时间也用心拉拢了一些将领,只要能有一支堪用的兵马给他所用,能得到一部分将领的信任,势态就可能控制住。

但是柳叶飞将怨气完全发泄到林缚的头上,根本没有胆气走出去控制乱兵,想到因此而引发的后果,平时还算是有主见的柳叶飞心思也完全乱了。

大规模招降溃卒盗匪护编才一个月的青州军内部极为混乱,不稳定,柳叶飞又难以进行有效的控制是不争的事实。不管是不是林缚在背后捣鬼,在寿光的青州军大乱,柳叶飞就失去与汤浩信,林缚叫板的资本,陈德彪自然知道他这时候该站在那一边了,他这时候也不去激柳叶飞,眼下最紧要的是将青州军哗变镇压下来才是要紧。

陈德彪借口去布置县衙大院的防务,避免给乱兵冲进来,走到柳叶飞看不见的角落,拉来一名身手敏捷的亲信,将提督信符给他,吩咐道:“你去城北,将我的信符交给江东左军都统领林缚,要他便宜用事,镇压青州军哗变!”

城东驿馆,汤浩信借梯子爬上墙头,看着城中大乱,不发一言,下了墙头,只让林缚派来保护他的甲卒守紧院子,不要理会外面的是非。

林缚既然已经控制北城门楼子,事态就不会恶化到什么地方去,他不会将寿光小城的安危放在心上。

汤浩信回到屋子里,突然有了写大字的心思,对跟了他五六年的小厮说道:“拿砚山墨出来,我今天能写出一副好字来……”又忍不住得意的喃喃自语,“乱了就好,乱了就好,乱了才有快刀斩乱麻的可能。”

卷六涛海怒第十九章兵乱抵定

林缚拿到山东提督陈德彪心腹亲信翻宅越屋送来的信符,不知道是高兴好,还是悲哀好。高兴的是,有陈德彪的授权,江东左军在青州境内甚至在山东郡内用兵将没有一点后遗症;悲哀的是,陈德彪,柳叶飞等人没有想着要去控制住势态继续恶化。

青州军虽闹哗变,但还没有生出大乱,柳叶飞出面应该还有可能去制止势态进一步恶化。这不仅意味着青州军普通士卒能减少伤亡,也意味着寿光城乡平民少遭受些损失。

江东左军一动手,清算的谣言就彻底坐实了,林缚出面解释是没有一点用处的;自然也就引起青州军更加激烈的反弹。他们也许不敢反过来冲击江东左军,但是他们会形成溃兵,乱兵,从其他三处城门往寿光,昌邑,青州,临淄等地流窜,后患无穷。

“怎么办?”寿光知县杜觉辅没有经历东虏入寇的兵事,此时乱兵将城中街道堵住,除非派身手敏捷之人翻宅越屋送信,才能跟陈德彪等人联络上,但是此时跟陈德彪等人联络上也没有用,他们给困在县衙里,手里也没有兵,完全只能指望林缚与江东左军发挥定海神针的作用。

随林缚到寿光来的只有江东左军第一营六百甲卒,眼看着城里的青州军都乱了起来,足足有四千多人,杜觉辅总觉得林缚手里这点兵不够用,看着林缚面沉如水,也不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晓得他心里有多大的把握,忐忑不安得很。

孙文婉也没想到江东左军进寿光城会直接促使城中青州军哗变,青州军主要是招降溃卒而成,军纪极差,但也至于江东左军一进城就莫名其妙的哗变大乱起来。

林缚能隐约猜到些什么:致使青州军哗变,至少能彻底的击垮柳叶飞,无论是张协还是岳冷秋都不能够替柳叶飞兜下青州军哗变的罪责,算是对张,岳一系的沉重打击,但是对地方所造成的后果也十分的可怕,数以千计的溃卒将很难收拾。

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既然陈德彪,柳叶飞等人放弃控制势态恶化的努力,林缚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你替我拟写军令,”林缚吩咐身侧林梦得,“着周普,周同率第二营,第三营接令之后立即改向往寿光南侧穿插,尽一切可能封锁寿光到青州之间的通道,勿使溃兵南窜,监视青州城,城中若有异变,当毫不犹豫做出攻城势态,防止青州势态进一步恶化……着赵青山率第五营进逼营口青州军,形成对峙势态,在接到进一步命令之前,不得主动发动攻击!”

青州军眼下主要分成三路,除此间四千余众,青州城尚有三千余众,寿光城北三十里外的营口镇尚有三千余众。眼下还只是此间的青州军哗变,势态也难控制,林缚要努力使青州,营口不生出大乱子。若清算谣言还只是在城中传播,青州与营口至少还能保持一段时间的稳定,眼下就要尽快将陈德彪等人从县衙解困出来,也只有陈德彪等人能兵不解刃的去控制住青州,营口的局势,换了别人不行。

待传令兵驰马出城去些许,看着城中乱兵没有止息的迹象,林缚将蹲在那里正与诸将研究地形的敖沧海喊来,说道:“汤少保那边还能撑一阵,先击溃封堵去县衙的乱兵,我这边只留两都队的预备兵力,你们出击时,注意不要分散了兵力,乱兵不降,驱赶出城去就行眼见就要天黑,这夜色对谁都是有利有弊的……”

诸事吩咐完毕,林缚,林梦得,孙文炳,孙文婉以及杜觉辅等寿光县官员退到北城门楼子上。

青州军虽然哗变大乱,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指挥调度。虽然不受柳叶飞控制,但是给柳叶飞招降的有几股势力颇大的溃卒队伍,他们受招降后,也形成青州军内部的主要派系,他们的头目自然也充当了青州的主要将领。

江东左军进城才六百余人,哗变的青州军将领不甘心逃出城去,聚集在一起商议着要将江东左军逐出城去或者直接消灭了,先将寿光城占下来,再联络营口,青州的人马,一起举事。这样就能形成阻断山东东西两翼的中间势力,进而夺山东半岛,退可守沂山,泰山,自己当皇帝或进山当大王,总比整日担心受清算强。

在江东左军第一营峙守北城的这段不长时间里,城中虽然是越发的混乱,店铺,大宅被砸抢,也有乱兵开始在城中纵火,将暮色四合的将晚烧得通亮如昼,但是哗变青州军将领还在江东左军的正面组织了上千人,准备攻击已经进城的这部江东左军。

杜觉辅手心里捏了一把汗,他站在北城门楼子,已经看到有一伙乱兵在砸他杜家宅子的宅门,不晓得能坚持多久,乱兵太多,江东左军也就五六百人,实在不能让人太有信心,但是林缚及林缚身边都很镇定,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林缚对击溃城中乱兵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没有有效的组织,人数再多,也只是增加场面的混乱程度罢了。不要看哗变青州军将领还能组织起上千人来,但是只要将这一批人击溃,城中乱兵也就将形不成什么威胁了。

林缚看得出哗变青州军将领急于控制寿光城,急于将他们逐出城去,毕竟青州军高级将领都清楚江东左军差不多有两千五六百精锐都在山东,最近的骑营离这边也就三十余里路。要是江东左军骑兵驰援这边,他们不能及时控制全城据城相守,他们就再没有占据寿光的机会了。

敖沧海也看出这点,他使前列甲卒稍往后回收,诱使乱兵来攻,这边只是在高盾的掩护,以弓弩还击,退至离北城门不足五十步,甚至有一部分甲卒都退到城门洞里,敖沧海才下令反击。

撤去掩护高盾,以刺枪手,陌刀手为核心,枪矛手位其侧,持牌手及弓弩手换单刀虎牌盾掩护两翼。长达丈余的刺枪扫刺当前之敌,竹梢甚密,展开如伞,敌刀削不断,枪矛又不及其长,易给缠裹。敌欲进击到近处,又将受到陌刀凌厉的劈击砍杀,或以长刺枪将乱兵的防御阵形捅乱,陌刀手依仗坚甲凌厉突进击杀,枪矛随后进击,又有刀盾紧随掩护,击杀当前之敌十分的爽利。

狭窄的街巷不利步卒结阵,五卒新编队法则发挥出巨大的优势,起初还保持都队进击规模,试探出乱兵压力不大后,又直接以十五卒旗队为单位进逼切割乱兵。

两侧民宅里暗伏的兵力也一起杀出,更有弓弩手爬上墙头点射援应,杜觉辅随林缚站在城头看着哗变青州兵从由进攻到给反击攻势压垮,前后只用了约一炷香的时间,而且江东左军几乎就没有什么伤亡——之后这些乱兵就只恨爹娘给他们少生两条腿,除了顾着逃命,也想不到要组织起来抵挡一下江东左军的攻势。

眼睁睁的看着乱兵在江东左军的攻势下屁滚尿流,哭爹喊娘,一点抵抗力都没有,谁还敢说林缚勤王四战四捷建立足以封爵的功勋是种侥幸?谁难怪林缚有胆气带着五六百人护卫就敢进寿光城,他根本就不怕柳叶飞握有四千青州军能对他怎么样!

难怪阳信的张晋贤,程唯远会如此的推崇林缚,当真想象不出阳信之战是何等的雄壮,杜觉辅心里暗想道,他这时候已经看到围攻他家宅的敌兵已经给击溃,松了一口气,倒有心思想些其他事情了。

林缚则下令敖沧海立即派人将困在县衙里的陈德彪,柳叶飞,葛祖芳等人护送到北城门楼来,再去驱逐东城乱兵,助汤浩信脱困。

陈德彪,柳叶飞,葛祖芳等十数名山东郡司官员在两百多名护兵狼狈赶来北城门楼汇合,这时候江东左军已经控制住城中局势。

寿光城毕竟太小,东西,南北两条主街都长不过四百步,由于哗变时间并不多,城中大部分宅子都没有给乱兵攻破,当北城千余哗变青州军给击溃后,更多的乱兵满心思是逃出城去,给江东左军短时间内控制全城成为可能。

陈德彪等人上城门楼片刻,汤浩信也在甲卒的护送赶来汇合,这时候他对陈德彪,柳叶飞,葛祖芳等人再没有好脸色,捻着白胡子,喝斥道:“这场乱事,看你们山东郡司如何向朝廷解释!眼下这乱局,你们要如何收拾?”

“全凭汤少保做主!”陈德彪光棍一个,他已经将信符交给林缚授权他对青州用兵,这时候不差对柳叶飞进一步落井下石。

汤浩信是正二品太子少保,品阶要高于他们这些山东郡司主官,危急时刻,是可以从权节制地方军政事务——当然了,这也需要有地方官员的配合才行。

“全…全…全凭…汤少保…做主。”葛祖芳说话忍不住打寒噤,他们过来时,有几名乱兵藏在一处民宅里,想劫持他们出城。虽然那几名乱兵给当场杀死,葛祖芳却再次受了惊吓,这会儿还没有回过神来。

柳叶飞面色如丧,他不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的余地。

青州军哗变,柳叶飞身边的护兵,亲随以及山东按察使司随他到寿光来的两名佥事官也都给借口疑为乱兵同伙给羁押起来,这是陈德彪签发的命令。既然发生兵变了,诸事自然以提督陈德彪的意见为主。在朝廷有进一步结论之前,柳叶飞即使没有立即沦为阶下之囚,也给彻底的架空起来。

有陈德彪,葛祖芳两人表态,汤浩信也就不再客气,问过林缚在军事上的部署,与林缚商议道:“江东左军能不能借一营兵力给陈大人去稳住青州形势……”

谁都知道青州乱不得,青州一乱,局面就很难受收拾,何况孙敬轩,孙敬堂,孙文耀等昌邑哗变首犯还给关押在青州大狱里。

林缚说道:“在青州城外,江东左军有两营兵卒可给提督大人借用,我部林梦得会带着我的命令随提督大人一起赶往青州……”周普,周同在青州,未必能应付陈德彪这样的老官油子,还是让林梦得跟着去妥当一些。

汤浩信眼睛盯着柳叶飞,冷声说道:“不要说老夫不给你机会,营口尚有三千青州乱兵待抚,若能使这三千青州兵不生乱,老夫在奏本上保你一保也非不可以……”

柳叶飞脸色铁青,营口的三千青州兵乱没乱还不得而知,汤浩信一口咬定那是待抚的三千乱兵,即使保他又能保到哪里去?但是柳叶飞也没有其他选择,至少先保住身家性命再说,沉着声说道:“全凭汤少保吩咐……”

“你有无把握镇住三千青州不生变?”汤浩信问林缚,“若无把握,保住江东左军根本最重要!”

“我带三百甲卒走,”林缚说道,能顺利将营口三千青州军安抚住,自然是不幸中的大幸,不然给寿光再添三千溃卒,这局面将更难收拾,他们眼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尽快解决掉山东的乱局,恢复粮道的畅通,“留给三百甲卒在寿光以备万一。”

汤浩信点点头,又对葛祖芳说道:“我希望宣抚使司能临时委任杜觉辅知县兼知宣抚使司参议一职,总辖既墨到昌邑漕粮运务,立即组织人手疏通堵拥堵河道,水陆并举,尽一切可能将聚集于即墨之漕粮运抵昌邑上船。并调阳信知县张晋贤暂代青州府通判一职,协助柳大人处理青州府事……已押往青州看守的昌邑哗变之首犯暂押大狱待朝廷议决。关押在昌邑的罪轻之从犯,应立即释放,使其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助漕,我希望你能随我到昌邑走一趟——当下之情势,诸事都不得干扰漕运之急务,想来你心里是清楚的。”

葛祖芳还奢望能保住官位,无一不应。

林缚不吭声,从汤浩信这么短时间里做出这么多部署来看,知道汤浩信心里对什么都是清楚的。这样也好,他领兵进迫山东已经是犯了忌讳,既然大局抵定,就没有必要再干涉山东政事了。

卷六涛海怒第二十章枭勇无畏

昌邑县南。

入夜后,雨就绵绵不休,给雨水打湿的旗帜团成一团附在杆头,看不出一丁点的精神来。林缚在护卫的簇拥下,登上胶莱河畔的一处高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抬了抬雨蓑遮檐,眼睛凝望前方苍茫的夜色,除了几点暗弱的农家灯火外,这死一般寂静的夜色里就再没有半点生机,沉抑的压在心头,让人十分的不舒服。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歇不了,是不是找处村寨休息?”孙文炳深一脚浅一脚的跟过来,他身上的雨蓑歪掉一边,身上的皮甲也给浸湿,手里火把堪堪将息,映出他伤病未愈的腊黄瘦脸来。

“不,青州已有不利我军的言论,这时候更要慎言谨行,轻易不要进村寨,”林缚摇了摇头,说道,“吩咐下去,就地驻营,搭起来的遮棚先给伤病躲雨,待雨稍竭,还要继续赶路。”

站在高地上也看不到什么,林缚与孙文炳又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赶,在河岸上搭起一座遮棚,十数火把照亮左右,近河岸停着六七艘快桨船。

津海,集云一,集云二等大型海船唯有停泊在胶莱河口,只有几艘快桨战船能驶入胶莱河。这种快桨船为了尽可能多的容纳甲卒,便于水面接战,船上没有设遮棚,一般说来只利用短程接战,不利于长距离运动与投送兵力,但是林缚这时候进入胶莱河也只有征集到这几艘船,随他沿胶莱河往南线扫荡乱兵的江东左军甲卒大部分人只能沿河运动。

成功将停驻在营口外的三千青州军解除武装后,林缚就率军裹胁三千青州军直接到昌邑进行整顿。

留守青州的青州军主要是以原府军为底子,多为地方子弟,陈德彪在两营江东左军的护持下进入青州城,除了四五百名招降青州军逃出城之外,其余青州军都颇为安静的接受提督府的接管。

江东左军有限兵力只能集中使用稳定昌邑,寿光,青州等城的局势,无睱顾及乡野,而此时差不多有四千余溃卒乱兵横行青州府乡野。

二十四日,张晋贤率五百阳信乡兵进入昌邑就任青州府通判,直接在五百阳信乡兵的基础上重建青州府军。

依大越律制,府县乡兵,府军受府通判节制,形成府通判限制知府的权力格局。实际上常常因为地方形势复杂,过多的牵制不利用地方事务,需要对知府等主官的权力进行加强,才使知府兼督兵备事或兼任按察兵备佥事职来掌握军政大权。

柳叶飞以按察使兼知青州府军兼督兵备事,所掌事权即使还不如总督,但也要远远超过同级别的宣抚使与实际上还没有兵权的提督。

青州军乱,柳叶飞实际上已经给架空,汤浩信在这个关节上迫使山东宣抚使司临时调张晋贤委以青州府通判的重任,实际上就是要用张晋贤来顶替柳叶飞掌握青州府的军政大权。

阳信本是小县,在山东也处于微不足道的位置,张晋贤在大越朝官场里也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不为各派所拉拢。要不是阳信守卫战的辉煌胜利,在京中的西秦党,楚党等派系党魁,甚至都不知道山东还有张晋贤,程唯远这些人物。

阳信守卫战不仅是江东左军最辉煌的一次大捷,也使张晋贤,程唯远等地方官员崭露头角,声名远播。只不过京中慌于粮荒之事,兵部,吏部之叙功难免进展缓慢,并且山东郡司新组建,诸事都是一团乱麻,对张晋贤,程唯远等人的晋升嘉赏还没有议决下来。

但是青州军乱,柳叶飞罪责难脱,汤浩信促使山东宣抚使司与提督紧急调张晋贤出任青州府通判掌握青州军,暂代青州府事,是谁都无法指责的。

二十二日当夜,汤浩信,陈德彪,葛祖芳联名拟写奏本,实际上是陈德彪,葛祖芳联名,汤浩信拟写,奏青州军乱事,参柳叶飞招降纳叛,束军不严,纵军为乱,奏本八百里加紧入京。

虽然京中短时间里无法对青州军哗变事件无法形成决议,但是要阻止山东局势不恶化,二十四日八百里加急发回的上谕答复里,也认可汤浩信等人对青州军哗变诸事的从权处置。

二十四日上谕,首先任命汤浩信为宣抚大使,以太子少保衔代天子巡山东郡,节制山东诸郡司府县及津海,青州诸漕运事,权知青州府事。委任张晋贤出任青州府通判兼山东郡按察使司青州兵备佥事,委任杜觉辅为宣抚使司参议,都青州漕运事。陈德彪,葛祖芳皆官居原职,戴罪立功,柳叶飞革职查办。

林缚走进遮棚,接过孙文婉递给他的一碗热姜汤,将雨蓑脱掉,也不介意衣甲给雨水渗进来,围着火堆连烤火边读昌邑发来的公函。

虽说已经是三月底了,身上衣甲给浸湿,还是寒冷得很,给篝火一烤,片刻之后就冒起白汽来,人也浑身舒坦,林缚放下手里公函,要刘振之给将卒都烧几堆火,看着孙文炳病容未愈,要他注意休息。

成功镇压青州军哗变,可以说是汤浩信的大胜。

在这种情势,不管张协有多么不情愿,他在京中也只有弃卒保车,使他与汤浩信之间的裂痕看上去不那么刺眼。

汤浩信以太子少保衔代天子巡山东郡,虽没有总督的正式职衔,但也相差不远。

汤浩信还一并节制津海,青州诸漕运事,这大概也是张协明白了在眼前这种情势下,为解决京畿粮荒而所兴的海漕诸事根本就容不得他插手,只能顺水推舟的将这些事务都归到汤浩信的名下。

林缚眼睛盯着篝火出神,火堆给风吹出测出火星落到他袍子上也没有注意,孙文婉在旁边看得清楚,忙将他的袍子上的火星拍熄。

“啊!”林缚这时候才注意官袍给烧出几个窟窿眼,将树墩子往后移了移,抬头看到孙文婉莹白如玉的美脸在火光映照下,虽然穿着文士衫,也显得楚楚动人,笑问道:“眼下差不多将青州军哗变镇压下去了,你觉得这事是利多还是弊多?”

“小女子哪有什么资格妄议政事?”孙文婉看出林缚的笑多少有些苦涩,不敢在他面前随意妄言,小声的说道,“你这身袍子换下来,我帮你将这几个窟窿眼绣补上……”

“难道要先赦你无罪,你才敢说话不成?”林缚笑道,将身边的一个树墩子将孙文婉那边踢了踢,要她坐下来。好些事他都只能藏在心里,要是孙文婉嘴巴严,找她聊聊天也无妨,心里这么想着,就尤其的想小蛮跟柳月儿,要是她们在身边,每晚至少能安心的睡一觉。

孙文婉在军中要装男儿姿态,在林缚面前小心翼翼的,这男儿姿态反而装不好,流露出许多女儿姿态来,先敛襟甲,跟小女子坐下会先抓裙幅似的小心坐下,瞅着凝望火光的林缚,小声说道:“我胡乱说了,镇压青州军哗变,弊多也!”

“哦!”林缚意外的看了孙文婉一眼,镇压青州军哗变之后,便是曹子昂,林梦得等人都相当的兴奋,没想到她会这么认为,说道,“你说。”

“朝中楚党已经演变汤顾,张岳之争,是为一弊也——当然,张,岳咄咄逼人,不凌厉反击也不行,但是闹到青州军哗变的程度,就稍稍有些过了。”孙文婉也不大敢乱说,边说还边小心的看林缚的脸色。

林缚不动声色,眼睛盯着篝火。

即使有人开始想不透,这时候多半能知道青州军哗变是汤浩信在背后做手脚,毕竟他们最后还捉俘了许多青州乱兵,稍加审问便知细情。虽说罪责都会推到柳叶飞的头上,但是林缚等人是心知肚明的,孙文婉这些天都留在林缚身边照料,知道这些事也容易。

“张协明里是被迫弃车保帅,将山东事权都委汤少保,焉能不知张协这是以退为进之计?”孙文婉又说道。

“唉!”林缚长叹一声,袖手站起来,没有让孙文婉再说下去。

汤浩信手段虽老辣,但还是局限于党争,太局限于争权夺势了,通盘掌握山东郡军政事权,貌似是激起青州军哗变之后所获得的党争大胜,但是此时的山东郡就是烂得不能再烂的烂摊子。

张协就是以退为进,将山东这副烂得不能再烂的烂摊子砸到汤浩信手里,看他的好戏。

除了要在山东半岛中部打通一条临时的漕路外,山东郡还有好几项非常急迫的大事要做:一是加强登州舟师来配合李卓的平虏策三路布局构想,一是对黄河决口进行封堵,恢复济南府,平原府境内的漕运河道,一是济南府,平原府诸府县都需要重建,两百多万难民需要安抚,此外就是近六万镇军给完全打残需要重建……

每一项事都要动用大量的资源,这么多事,有一件做不成,做不好,山东的局面就不能算稳定下来。

张协掌握户部,掌握大越朝绝大部分的财政资源,要是山东郡是张协的人来掌握,张协自然会在大越朝的财政资源分配上对山东郡进行大力的倾斜,这些事还有可能做成。但是这时候张协将山东郡的烂摊子都给汤浩信了,那山东郡只会沦为汤顾与张岳党争的牺牲品。

山东是衔接江淮,中原腹地与燕冀的战略要冲,要是山东的局势不稳,要是山东彻底沦为党政的牺牲品,中原大地拿什么去抵抗虎视眈眈的东虏,李卓的五年平虏宏愿凭什么去实现?

林缚做出种种布置,甚至不惜向柳叶飞让步,并没有将柳叶飞一下子彻底扳倒的意思,就是要在不利局势中争取一种对江东左军最有利的形势,不希望山东郡的形势一下子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只要山东的局势能因暂时稳定下来,林缚才能放心回江东打击奢家,才有足够的时间去打击奢家,但是青州军哗变,汤浩信直接将柳叶飞打得连渣都不剩,则完全打乱他原先的构想。

为人在世需枭勇无畏,但汤浩信也只能算奸雄之流。

卷六涛海怒第二十一章投附

青州兵哗变虽然没有生出大乱,终究有四五千乱兵溃卒逃逸乡野,为祸地方,林缚从营口到昌邑,再率军沿胶莱河往南运动,沿途好些村寨遭到乱兵的洗劫。

散兵溃卒而成流寇,这些流寇看到官兵来剿,逃得比兔子还快,没有完善的清剿方略与足够兵力进行围剿,很难彻底的扫除祸害。

这些都是地方上的职责,林缚是务实的,不会随便将这些责任揽到江东左军身上。

林缚眼下要做的,除了协调汤浩信稳定青州,昌邑,寿光三城的局势外,还有就是驱逐胶莱河沿线的乱兵流寇。胶莱河是各方当前最紧急要保住的通道。

这个担子其实也不轻,胶莱河夹于沂山与昆俞山之间,便于乱兵流寇出击与藏匿,林缚能够动用的兵力又太少。一直到三月底,林缚才将江东左军主力聚集起来,进入昌邑县南境,有重点的清除胶莱河两岸沂山与昆俞山里能直接威胁胶莱河漕运安全的匪寨。

由于大量的漕船都不具备从山东半岛东端海域绕行的条件,保障胶莱河道的畅通,是目前维持漕运不中断的权宜之策。

三月二十八日,右副都御史徐见深携旨出京,抵达青州讯问昌邑河帮及寿光青州兵哗变等事,又兼任山东郡按察使。

都察院设左右都御史,正二品,地位比六部尚书略高;设左右副都御史,正三品;设左右佥都御史,正四品。通常以正四品佥都御史为郡司主官加衔,比如说顾悟尘任江东郡按察使加右佥都御史衔,副都御史为总督一级地方大员的加衔,比如说岳冷秋,李卓,都加右都御史衔。

徐见深以右副都御史衔兼山东按察使,位序直接在山东宣抚使葛祖芳,山东提督陈德彪之上,除了便于审查昌邑,寿光两次哗变大案外,限制汤浩信在山东权力的意图也很明显。

在徐见深抵达青州之后一天,江东郡按察使司佥事肖玄畴也抵达青州,代表江东郡参与昌邑哗变案的会审。

昌邑哗变后总共有四千余河帮会众被俘,在柳叶飞受青州军哗变牵连给打压后,大部分河帮会众都已经释放,或暂留昌邑或沿胶莱河南返,但是孙敬轩,孙文辉等四百余人给当成昌邑哗变案的首犯给羁押在青州府大狱里。

当初柳叶飞定性为预谋叛乱,给带到青州严加看管的四百余昌邑哗变案要犯,将近八成是西河会子弟,张,岳,柳叶飞之流利用昌邑哗变打击亲近江东左军的西河会势力之用心昭然若揭。

林缚还没得闲进青州城,不过孙文炳,孙文婉都与关押在青州府大牢的孙敬轩,孙文耀见过面。孙文耀给打瘸一条腿,孙敬轩受刑也很重,但性命还无碍,这时候也都延医特别看护,不会再受到什么折磨。

林缚没有去青州参与昌邑哗变案的会审,诸多事随他们折腾去,等青州那些人做出初步的结论,再说下一步的事情。

实际上,西河会也很难洗得清白。

昌邑哗变造成督粮官员及运卒十数人死伤是事实,再说柳叶飞之前如此刻意的针对西河会,也收集了许多西河会私藏兵械,设置大小头目的证据。

世道离乱,江河湖匪纵横,河帮走漕,又怎么可能不自备武卫?西河会两千余会众,不设大小头目又如何进行有效的管理?这些事不捅开,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寻常,但是这些事情一旦给捅开来,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

塔耳堡山在区域划分上属于昌邑县,但是在地理位置上更接近南面的高密县,昌邑哗变就在塔耳堡山脚下的阚家镇北,踞胶州湾也就六七十里路。

林缚看着阚家镇北的河滩头,风吹来,身上甲片乱响。

柳叶飞镇压昌邑哗变之后,留下一营青州军驻扎阚家寨。虽然在稳定青州形势后,周普率领骑营直插阚家寨有意解除这营青州军的武装,奈何青州军哗变消息先一步传开。驻扎此地的青州军赶在周普率骑营到达之前洗劫了阚家镇,又纵火烧毁淤堵在阚家镇河滩的数百艘运粮漕船后,占据塔耳堡山的一处寨堡顽抗。

林缚率两营甲卒与周普部骑兵汇合后,才将占据塔耳堡山的这伙乱兵拔除掉,但是数百艘漕船,数万石漕粮损失已经无法挽回,阚家镇地方也损失惨重。

孙文炳穿着甲衣,笨拙的爬上一艘看上去损毁还不算特别严重的漕船,船舷还漆有西河会的标识,船舱顶篷已经给烧毁,他探手到船舱里抓了一把,手里的谷子给烧得焦黑,又淋了,粘乎乎的一团,根本就不能再食用了。

从昌邑释放,随孙文炳一路南行过来的西河会子弟也都爬上给烧毁的漕船,悲愤心痛交加,河帮子弟就是靠船讨生活,船都没了,生活也就毁了。

林缚叹了一口气,跟身侧的张晋贤说道:“我们就在暂时驻扎在这里吧,水势将涨,阚家寨到胶州湾的河道通行百石船是没有多大问题的,昌邑县北的河道也不会有多大的问题,关键是解决阚家寨到昌邑县这五十里河道运漕难题。”

这时候斥候驰马回来禀告:“孙敬堂率西河会四百余会众,在十里外暂息,稍后便来汇合……”

林缚招手喊孙文炳,说道:“我们去迎你父亲!”

“这怎么可以?”孙文炳惶恐拒绝道,“我父亲身上罪名还没有洗脱,会给小人拿这个说事。”

“管他这么多做什么?我晓得西河会是冤枉就行,”林缚说道,又跟张晋贤说道,“烦张大人在这里稍等片刻……”

“我也跟你走去活动活动手脚。”张晋贤笑道。

是非黑白,张晋贤心里是清楚的,朝中党争形势严峻,甚至到了无党不立,无派不存的地步,一定要选择党派投靠,他只会跟林缚,跟江东左军走到一起。

江东左军四战四捷成就勤王首功的伟绩,对别人来说也许是耀眼的光芒,对于阳信官员与民众来说,体会却是深进骨子里的。至少张晋贤这一生都还没有遇到过比林缚更值得信任与依仗的人。之前他限于职守,要留在阳信;此时能有机会,与林缚共事,眼前的局面虽然很艰难,但是他的心思是亢奋的。

林缚笑了笑,邀张晋贤与他并肩而行,去迎接孙敬轩率领北上汇合的西河会众。

此番运漕,西河会共动用一千八百余会众。

进入胶州湾后,为配合官府将漕粮走胶莱河运到北岸的莱州湾,孙敬轩让孙敬堂率领近四百名会众留守即墨看守一百多艘不便进入胶莱的中大型漕船,他则集中了西河会所有两百二十余艘约百石载量的漕船以及一千四百名会众北上,约占北上漕船总数及河帮会众总数的三分之一。

这也是柳叶飞将孙家及西河会定为昌邑哗变主谋的最主要借口。

本来按照诸河帮的摊派比例,西河会大约只需派出不到五分之一的漕船与会众就可以了。孙敬轩想尽心一些,积极了一些,毕竟津海漕运乃林家在暗中主持,没想到却成了柳叶飞嘴里图谋不轨,居心叵测的莫须有的罪证。

船行至阚家镇河滩淤堵后,被无辜抓去砍头问罪的七十余河帮会众,约有半数是西河会子弟。昌邑哗变后,北行至阚家镇的一千四百余西河会子弟除少数人逃脱外,大部分被抓;孙敬堂所率领留守即墨的四百余会众也一起给当地官府抓捕,留在胶州湾里约漕船与粮也给地方官府扣留。

林缚拥兵进迫山东时,孙敬轩等给关押在即墨的西河会众还没有来得及转移到青州受审,所受到的迫害并不严重。

不过在转移到青州的四百余首犯里,孙敬轩,孙文耀以及西河会大小头目就近三百人,其他二十一家河帮加起来才有一百二十一人给定为昌邑哗变案的首犯。

给拘押在昌邑县的近四千河帮会众给释放,其中就有西河会普通会众约一千一百余人。

其他的河帮会众都留昌邑,等着事情解决之后,再分批谴返,或由各河帮领回。孙文炳则直接带着一千余西河会子弟,随林缚南下至阚家镇。

在即墨给捉捕的孙敬轩及四百余西河会会众也在青州军哗变给镇压后被释放,林缚率军从昌邑南下,就派人通告孙敬堂,要他率留守即墨的四百余会众到阚家镇来汇合。

在案件了结之前,西河会在胶州湾的船跟粮都会给地方官府扣留。

孙敬堂等人给抓到即墨县大牢十多天,也受了不少苦,许多私携的财货都给狱卒搜身拿去外,还有不少人的衣衫给剥走。人虽给释放,但是船都给地方官府扣押,林缚派去接应的人手仓促间也没有什么准备,孙敬轩等人北行来,衣衫褴褛,就像一支乞丐大军,许多人步履蹒跚,伤病满身。

孙敬堂在十里外暂息,就是希望见林缚时,能让大家的精神面貌看上去好看一些,不过实在无法好看多少。

孙敬堂本人拄着一根树桠子,走路一瘸一拐,林缚派出接应的人手带了少量马匹去,不过都留给伤病更严重的会众骑乘了。

孙文炳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看到父亲如此模样,也忍不住泪落满面,走过去给孙敬堂叩头:“孩儿无能害父亲受累了……”孙文婉也是泪流满面,过去给叔父叩头问安。

“说什么混帐话,”孙敬堂拿树桠子捅了儿子一记,眼下不是叙家常的时候,一瘸一拐走到林缚,扑通跪倒在地,也不管张晋贤等官员在侧,叩头说道,“大人恩义,孙敬堂无以为报。西河会已七零八落,不复存在,孙家就几个罪民,从此便给大人当牛做马,来报答大人的大恩大德!”

“这成什么样子!我与景中,文炳都是兄弟手足,怎么能受你此礼?”林缚忙跪下来抱住孙敬堂的胳膊,将孙敬堂从地上搀起来。意思到就行了,他这时候还会傻到将孙家,将西河会派外推?论辈份他还真不能受孙敬堂这么大的礼,除非他公然自立,才能讲这种尊卑。

卷六涛海怒第二十二章月色交心

张晋贤要继续南下巡视胶莱河情,要去即墨与原寿光知县,现山东宣抚使司参议杜觉辅汇合商议督漕事项,便与林缚在阚家镇暂别。

江东左军选择在塔耳堡山与胶莱河之间的一处台地驻营。西河会众并没有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林缚调工辎营辅兵替西河会在南侧向阳坡地扎了一座营盘。

夜里难得有好月色,林缚邀孙敬堂过来说事。

曹子昂与葛存信留在胶莱河北河口,林梦得留在青州城里应付那些官场上的琐碎事,所以林缚找孙敬堂说话,也就没有让其他人参与。

月光洒在山石上,就仿佛山石浸在清澈的泉水里一样,蒙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光影,护卫散在左右,林缚邀孙敬堂在山石上随意坐下,问他:“你对我,对江东左军了解多少?”

“不瞒大人,西河会之所以之前畏首畏尾,实觉得大人非池中之物。”孙敬堂说道。

林缚微微一笑,以前西河会视他为惹事的祸根,原来换个说法叫“非池中之物”,他倒不介意这些,这点肚量都没有,还怎么让人心悦诚服?

“一直以来我都在走一座独木桥,没有退路,左右都是能让人粉身碎骨的深渊,”林缚推心置腹的跟孙敬堂说道,“此值多事之秋,为了能生存下来,为了身边人能够生存下来,有时候必须要用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这件事件,想来你也清楚了,这世道豺狼当道,不是你吃豺狼,就是豺狼吃你,有第二条路供你我选择?”又轻轻的一叹,说道,“当然了,以前的事情也不重要了,以前的事情也不用多想了。”

孙敬堂点点头,说道:“我孙家如今也想明白了,今后唯大人马首是瞻……”

的确,长山岛的问题到今日已经不成为问题了,也不存在多大的风险。即使长山岛往事给揭穿,大概也只是无足轻重的小小的污点,也许有人会将此当成一桩美谈来传颂。陈芝虎官拜大同镇守将军,当初还只是个给李卓从刑场救下来即将给问斩的大盗。

林缚便没有郑重其事的跟孙敬堂说这事。

“我与汤公有过商议,”林缚说道,“昌邑哗变不可能一点都不追究孙家的责任,那样朝廷面子会过不去。不过也没有特别好担心的,即使判流刑,也是判流崇州江口外海岛——这是我能答应的底限。西河会子弟加上家属七八千人,我们要仔细安顿好。”

给剥夺漕事,几乎可以说是最轻的也是必然的惩罚,那西河会至少在名义上不能再存续下去,毕竟两千余会众是因为漕运事务而聚集起来,也是漕运事务维持两千余会众及更大数量的家属的生计——给剥夺漕事后,就要重新安排出路了。

给剥夺漕事,那西河会名下的漕船也将收归官府——这些漕船本来就是官府以运漕的名义委托给河帮管理的。除了在阚家寨给烧毁的漕粮跟漕船外,其他的船跟粮都给即墨县扣押。

孙敬堂想到一件事,说道:“若是岳冷秋要西河会赔船赔粮,该怎么办?”

“嗯,倒是有这个可能,”林缚点点头,西河会在阚家镇有两百多艘满载漕粮的漕船跟两万多石漕粮被乱兵烧毁,按说责任不应该推到西河会的头上,但是官字两个口,岳冷秋此时是江淮总督,咬死了这件事要西河会担责,也是一件头疼的事情。林缚伸手指挠了挠额头,“眼前这道险关算是渡过了,这些扯皮的事情留到以后慢慢扯皮就是……实际不行让山东郡司主动将责任承担下来,让岳冷秋找山东郡司赔船赔粮去!”

孙敬堂点点头,心里暗想还真是一道险关啊。

此时林缚与江东左军可以说是崭露头角,渐成势力,但是这个势力终究是还弱小,至少处于京畿腹地的卧榻之侧,还真算不上多大的势力。

燕山防线大同,宣化,蓟北三镇加上燕京禁军,总兵力就高达二十八万,这二十八万大军,并非全无野战之精锐。

东虏入寇,诸军避敌畏战,说起来也是朝廷战和意图不明,特别是晋中军给郝宗成出卖之后,直接导致诸军消极怠战。

若说精锐,陈芝虎出任大同镇守之前,就直接从东闽带了两万嫡系精锐北上,以此两万精锐为核心,重整之后的大同守军总兵力高达六万余众。

宣化军稍弱一些,蓟北军实力实则也不大差。

此外,登州镇舟师加镇军也有两万编制。

位于山东东北角之登州有钳制辽东之势,朝廷素来重视登州舟师的建设,登州舟师不仅在兵员编制上,战船及将卒战力都明显要强过宁海,江宁水营。

这些兵马都是名义上直接受兵部管辖,今上对兵部并不十分的信任,从内侍省选派阉臣担任监军使,加强对这些兵马的控制。

这三十万大军差不多是元氏最重要的家底之一了。

在这种情形下,林缚还毅然拥兵进迫山东,为西河会,为孙家撑腰,说起来就是与汤顾捆绑在一起,以京畿粮荒为要挟的冒险行为。

但是林缚真的敢促使京畿大乱,不仅李卓等人都会站到林缚的对立面,这三十万大军也会毫不犹豫的猛扑过来,将才三五千兵力的江东左军拍为碎末。

这完全是权力的对弈,聪明的人只会让对手看到那条底线的存在,但不到最后鱼死网破的时刻,都不会去触碰那条底线。

之前,因为看到林缚喜欢铤而走险,孙家,西河会敬而畏之,避而远之,此时林缚为孙家,为西河会不避凶险,剑走住偏锋,孙家除了心悦诚服的投附,还能做什么?

实际上除了跟林缚一条道走到黑之外,孙家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当然了,孙文炳与孙文婉之前都不能代表孙家做这个决定,孙敬轩还在狱中,孙敬堂则是狱外唯一能代表出孙家做出这个决定的人。

林缚也是很渴望将孙家,渴望将西河会能收为己用,他说起这几天来一直盘桓在脑子里的一些想法:“或许会有一部分会众会有返乡或另谋出路的心思,我们不要加以阻拦。至少在这时候,强扭的瓜是不会甜的……”

林缚与林梦得,曹子昂事先就讨论过,以为家资颇丰的会众,不大可能跟他们一道走到黑,有许多人都可能会选择脱离西河会。这些家资颇丰的会众恰恰是西河会里沾染江湖习性较为严重的中层头目,这些人并不是好的招揽对象。那些穷苦的普通会众实际上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出路可以选择,由于永佃权的存在,他们即使想返乡租地做佃农都不容易。这部分人是林缚最想拉拢的,又恰恰是会选择随孙家一起投靠江东左军,日后有可能融为江东左军核心的那部分人……

“……我回江东就会正式组建水师,集云社也会组建海商船队,需要大量的熟悉船工与水手,”林缚又说道,“在我眼里,或者说在江东左军内部,你们都不要有身份上的担心。也许做得还不够好,至少我是朝任事唯能,唯贤这个目标去努力的。待孙会首与文耀出来,先养好伤,先将西河会这么多子弟及家眷安顿好,再委以具体的职事……”

“请大人放心,孙家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孙敬堂抱拳执礼道。

“没有谁为谁效力,危局之世,同舟共济罢了,”林缚说道,“回江东去,我们不仅要直接抗击东海寇,对抗奢家,还要跟岳冷秋这条凶鳄斗上一斗。之前的道路是凶险,今后的路会更凶险,你要有这处心理准备啊……”说着这话,林缚轻笑了起来,将一些孙敬堂还接触不到的事情细说给他听。

即使崇观皇帝对朝中出现迁都的言论从来都是严厉斥责的,但是岳冷秋出任江淮总督,总辖江东郡及江宁府军政诸事务,不设提督限制其统辖镇军之兵权,地方集权乃前所未有,实有为迁都铺路的心思在内。

长淮军在濠州被歼,洪泽寇及淮上诸寇为祸甚烈,朝廷使岳冷秋重组长淮军为清剿洪泽寇之主力。

濠州一役前,长淮镇军满编为二十营正卒,重组建的长淮军编制直接扩张了三倍,设六十营正卒,达三万六千余人。

朝廷如此部署,除了重视剿匪事之外,实际上也进一步证实迁都的心思。迁都江宁后,防区为淮河中游地区的长淮军将江宁北面的第一道屏障,这道屏障不能不打扎实了。

在出任江淮总督之前,岳冷秋总督南线勤王师,鉴于洪泽寇实际也祸及楚,豫,重建长淮军实际以岳冷秋自领的东闽军为基础,从中州,荆楚(湖北)以及原程余谦所领的江东勤王师这三路勤王师中挑选精锐,汰弱留强,得六十营正卒三万六千余。

当然了,这六十营正卒最终会有多少战斗力,能否成为靖息匪事之核心,还要看岳冷秋的治军手段了。

除了长淮军受岳冷秋直辖外,此时江东郡内宁海镇等三镇以及江宁守备军近七万镇军则受岳冷秋辖制。

顾悟尘刚刚在江宁站稳脚,还远远称不上只手遮天的程度,即使朝中有用顾悟尘制衡岳冷秋的意思——即使是张协幕后控制一切,也不可能将江东郡所有的军政大权都置入岳冷秋的掌握之中,那样的话会使岳冷秋膨胀为难以控制的弄权人物——但不可否认的是,岳,顾在江宁的权力制衡格局,顾悟尘是处于弱势的。

在江宁权力格局里,也不是只有岳,顾二人,江宁府尹王学善,顶替李卓出任江宁守备的程余谦,江东郡宣抚使王添,吴党领袖实际上是地方势力的代言人余心源甚至维扬知府董原,都是能影响江宁权力格局走向的核心人物。

这些能左右江宁政局走向的人物或者说势力,几乎所有人的态度都是暧昧不明的,他们即使不会立即就去支援岳冷秋,对顾悟尘的态度显然也是冷淡的。

就兵权而言,顾悟尘也是处于弱势的。

府军的战力很弱,眼下大概也就东阳府与维扬府的府军在沈戎与董原的控制下堪称精锐,能给顾悟尘直接掌握的府军,也就是柳西林麾下的东城尉两营府军。顾悟尘有督乡营的名义,但实际上乡营就饷地方,又是招募地方子弟,实际上是受地方势力控制的,例如东阳乡勇受林族与顾悟尘共同控制,江东左营由林缚一人掌握,维扬乡营则受董原及维扬地方势力控制等等。乡营职守乡土,有正当名义拒绝离乡作战,顾悟尘即使有督乡营的名义,实际上也很难调遣乡营为己所用的,与辖制十余万镇军的岳冷秋抗衡。

此时的江东,也确实是相当凶险的局面,他们这边也不是不占一点优势。

出淮河口走近海航线到胶州湾,再从胶州河走胶莱河横跨山东半岛到北部的莱州湾,再从莱州湾跨海到津海,从津海走涡水河到卫台——这条临时起用的漕路可以说是京畿地区及北线大军的生命线,此时已经实际控制在他们手里,也是他们此时最大的依仗。

镇压青州军哗变,彻底击垮柳叶飞,最实质的意义也就是进一步加强对这条临时漕路的控制权。汤浩信对山东郡司的官员调整不大,但起用张晋贤,杜觉辅二人都是直接与胶莱河漕务直接相关。

汤浩信也看得很清楚,就算张协在京中对他的制肘再厉害,只要黄河决口一日未成功封堵,平原府漕运河道一日未恢复,不管山东的局势在他治下能不能得到好转,他的政治地位都是稳若磐石的。

林缚也无法轻易看透汤浩信这种老成精的人物,但是彼此间也没有推心置腹倾谈的可能了,他会静看汤浩信在山东的表现。

东海寇占据昌国县诸岛已经有两个月时间了,不管怎么样,江东左军南下的时间不能再拖延了。

林缚与孙敬堂谈了许多话,一直到月至中天,才回营帐休息。有些话他也只能跟孙敬堂说,不能跟孙文炳,孙文婉说。

孙敬堂这样的人物,在底层翻云滚浪的成长起来,实际做事的能力,要比那些官吏强得多。负责漕运事务,半辈子走南闯北,与各种层次的官,民,江湖会派及地方势力有过深入接触,见识阅历也要强过寻常意义上的能臣干吏。

林缚更重视务实的人才,像陈明辙这类人,虽有状元郎,江南第一才子之类的美誊,他反而看不上眼。

林缚回到驻营,就有驿骑连夜从青州递来信报。

诸司会审昌邑哗变案很快有了初步结论,毕竟大家都不想在这件事情上拖延下去。这个初步结论需要得到林缚的首肯才能成为初步结论,所以要先递来阚家镇给林缚传新阅认可后才会八百里加急进奏京中。

此时涉及孙家与西河会切身利益,林缚派人将刚回营帐休息的孙敬堂及孙文炳,孙文婉叫过来,能不能接受青州会审的结论,还要尊重他们的意见。

卷六涛海怒第二十三章会审

林缚凑着油灯阅读从青州快马递来的公函,眉头微微蹙着,似锁着深思,看到孙敬堂,孙文炳,孙文婉三人走进来,招呼他们坐下,说道:“都坐下来,这是会审昌邑案诸司议决的摘录,你们看看……”将手里的公函递给孙敬堂。

孙敬堂在案子微侧着身子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将公函折册子接过来翻看;孙文炳与孙文婉站在一侧,没有坐下来。

林缚倒是不讲究这些规矩,但是别人要讲究长幼尊卑的规矩,他只能入乡随俗。

西河会聘有账房先生,不过近些年有什么信函往来以及账目核算,倒是让孙文婉负责的多。孙敬堂与其兄孙敬轩识字都不多,好在昌邑案会审摘录行文简白得很,基本都是记录会审者以及被审讯者的原话,他读起来也不费力,花了不少时间将洋洋洒洒上万字的摘录通读了一遍,又怕什么地方有遗漏,关键处又细读了一遍,才交给次子文炳看。

孙文婉不能失了规矩,便仗着眼睛好,侧着身子看堂兄手里的摘录,看下来,背脊寒气直冒。

即使有汤浩信,林梦得在青州为西河会,为孙家争取利新生力量,会审结果对西河会,对孙家仍然相当不利,初议惩处也十分的严厉。

失察河情,擅杀会众导致昌邑哗变之罪责,自然都栽到柳叶飞头上,以及青州军哗变之罪责也要柳叶飞担下来。由于柳叶飞官位甚高,此案将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甚至要殿议后才能定案,不在这次昌邑哗变案会审范围之内。

昌邑哗变最终定性为帮会聚众滋事,将谋逆等重罪抹掉,但是孙敬轩,孙文耀以及西河会大小头目一百五十余人甚至包括孙敬堂在内都需要为御下不严,私藏兵械,聚众滋事并致十七人死伤担责,分别处以三年,五年,十年不等流刑,加罚杖三十,五十,八十不等的肉刑;其他会众头目一百五十余人分别处以一到三年监刑,加罚杖十到三十不等的肉刑;本与昌邑哗变无关的孙文炳也受到牵连,有军功在身,折功抵罪;孙文婉为女流之辈,不额外加刑,判从父流徙;遣使会同江淮总督府衙门及江东郡按察使司衙门,即时解散西河会,所承担之漕粮运务,由江宁诸河帮分承之,西河会名下漕船及会产及孙家家产,登籍造册查抄入官……

要没有江东左军可以投靠,在通常意义上,遭受如此严厉的处罚,孙家与西河会便算是彻底的毁了,不过至少人都保住了。

可以想象,要没有林缚以京畿粮荒为要挟,拥兵进迫山东,昌邑哗变真给定性为谋逆大罪,给当成首案犯押去青州的三百多人自然保不住项上头颅,孙家怕是连宗族都难以保全……

孙文婉这才犹感到一阵阵的后怕,背脊冷汗直冒。

“昌邑哗变案不会再深究下去,但是之前孙家给柳叶飞所网罗的一些不利罪证也很难彻底的抹干净,会审也只能将一些生捏硬造按到孙家头上莫须有的罪名洗掉——这些所谓的罪证且不去管,关键是会审之后的处置决议,对孙家有些过了,”林缚跟孙敬堂说道,“我明天去一趟青州,带骑营走,你随我去青州,我倒要跟徐见深进一面,怎么也要替孙家再争一争!”

“……”孙敬堂沉吟片刻,说道,“谢大人替孙家着想,如此惩罚,孙家也非不能接受,关键能保住人就行。只是除了几千张嘴徒给大人添麻烦外,西河会没有其他能够报效大人的,孙家实在惭愧啊……”

“说这些话做什么,我到江宁时,也身无分文,”林缚说道,手指敲着桌案,思虑片刻,说道,“即使最终认了,我们也要到青州走一趟,将人先接出来再说,免得再给别人玩阴招;文炳虽不叙军功,但身份无碍,你即刻回江宁,去找顾大人,将西河会守留江宁会众及家属都迁往河口暂时安置,有什么难事,与林景中,赵虎商议处置,实行不行就去崇州求援!”

江宁往崇州不到五百里水路,扬帆顺水,昼夜能至,快马返回,也只需三天,比他们在鞭长莫及的山东反应要迅速得多。

此时傅青河,葛存雄,胡致庸,胡致诚等人在崇州西沙岛主持,暗中有秦承祖等人相助。集云武卫加西沙岛乡营就有六百余精锐,实际上西沙岛八千余丁壮已经完成了轮训,约千余健勇捡选出来,直接作为集云武卫及乡营之后备兵力,此前,林缚更将江东左军一千四百余伤病送往西沙岛疗养,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大部分人都已经伤愈归制——这时候,即使不算上长山岛精锐,傅青河在西沙岛也能组织三千战力以备不测。

孙文炳当夜就离开昌邑,考虑到江宁人手缺乏,林缚直接派了两百精骑受孙文炳节制,护送他回江宁安置西河会众及家属。西河会与孙家还是有可能转移部分财产出来的,这个就要看西河会守留江宁的人员动作够不够快了,事实上在镇压青州军哗变之后,林缚就让孙文炳派人回江宁做这些事情,不过还没有消息反馈回来。

孙家组建西河会承接漕务已有四代,会众从三百余人增加到两千余众,虽说是挣苦力钱,又给盘剥得厉害,但也有不少的积累。

比如沿漕运河道,西河会都会添置一些宅院,以供遭运经过时会众伤病能有个休养落脚的地方。西河会以江宁为根脚,在江宁城南购地建了大片的宅子供会众及家属落脚入住。

西河会以水为生,除了漕运,闲时也承担其他运务,除了漕船之外,西河会名下也有不少私船,这些私船虽然都不甚大,恰恰是孙家为加强西河会武备所添置,很容易改造成战船,并且船体坚固。

比起田宅,这些私船倒是最好转移的;不过江宁那边已经做到那种程度,还不得而知。

林缚当夜就休息了两个时辰,清晨就使周普率骑营余部护送他与孙敬堂,孙文婉去青州,由赵青山率一营步卒往青州方向缓行,敖沧海,周同三营甲卒留驻塔耳堡山,将一千五百余西河会众留驻在塔耳堡山。

从塔耳堡山到寒亭再到青州,约两百里路,林缚在四百余骑护拥下,只走了一天一夜,于四月二日清晨抵达青州。

到青州时,城野起了雾,白蒙蒙的在街巷脊檐上流淌,城墙也若隐若现。

林梦得早一刻得到消息,出城来迎接林缚,林梦得与孙敬堂都不陌生,寒暄片刻,便将青州城里这两天最新的动态禀告给林缚听:“昨夜宴席上,肖玄畴突然议起牢城之事,说是要随昌邑案议决折子一并上书朝廷,奏请在崇州江口择地重开牢城,并将金川狱岛一体并入牢城……”

“咦!”林缚倒了一口气,肖玄畴一直都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对肖玄畴的印象也一直都停留在圆滑世俗等方面,顾悟尘为重开牢城准备许久,肖玄畴不像那种会抢顶头上司功劳的人啊!林缚骤然觉得棘手,问林梦得,“你如何看待此事?”林梦得知道这事情比他们早,也有足够时间去思考背后的前因后果。

“在崇州江口择地重开牢城,自然也是方便受你节制,乍看对我们是有利之事,”林梦得说道,“实则不然,我怀疑肖玄畴已经给岳冷秋拉拢过去了……”

“是有些严重啊……”林缚皱眉细思道,他才听到这消息,还来不及细思背后的前因后果。

“汤少保昨夜就找我说过这事,也以为肖玄畴不可靠,”林梦得说道,“因为你的缘故,又有顾大人在背后撑着,别人完全没有插手狱岛的可能,甚至连看透狱岛的虚实也难。而在我们的部署之中,狱岛与河口互为依托,为依存之唇齿——换作我是岳冷秋,也不愿意看到有这么一座狱岛处于江宁腹心之地,完全不受他所控制。偏偏无论是汤少保还是顾大人,都没有借口否决此事,重开牢城,受昌邑案牵涉之人才有正式的名义流徙崇州……”

“真是不动声色啊……”林缚觉得岳冷秋真是一个棘手的人物,昌邑哗变,他要是稍有犹豫,孙家及西河会便保不住,岳冷秋失算就失算在错算了他的反应,没想到他这么快又递了一枚暗钉子过来。

林缚已经能完全掌握西沙岛,江东左军也将回驻西沙岛,就饷崇州乡,要不要在崇州江口重开牢城,对他都没有实质性的好处。

流刑有流边,充军两类,流海岛也算是流边的一种。林缚这次到青州来,就是打算直接将孙敬轩,孙文耀等人接到西沙岛去,以免节外开枝,也没有想着要找什么借口。

狱岛之如江宁,就如同津卫岛之如津海,将狱岛控制在手里,从狱岛到西沙岛到长山岛再到津卫岛,则是完整的一环,这时候硬是给岳冷秋当头砍掉一环,偏偏还有苦说不出。

孙敬堂昨天才与林缚交心相谈,对集云社诸多事细情还不甚了解,看到林缚蹙眉疾首,也知道狱岛的重要性超过他之前的想象。

林缚蹙眉思索,片刻才说道:“即使狱岛不能为我独有,也要使狱岛与河口融为一体,不能给岳冷秋或其他人找借口占去……此外,江东在贾鹏诩去职后,就一直未设按察副使,岳冷秋大概会将肖玄畴推上这个位置。”

“夜里与汤少保谈过,他也有这个担心,”林梦得问道,“你是不是先去见汤少保?”

“唉,好吧,我们先去见汤公。”林缚说道。

顾悟尘与岳冷秋在江宁相争,已经处于劣势,没想到岳冷秋还在按察使司内部拉拢了肖玄畴来牵制顾悟尘,这其实也表明了,汤,顾与张,岳矛盾公开化之后,诸多人更看好张,岳。要是肖玄畴在来青州之前已经倒向岳冷秋了,那孙家及西河会转移财产之事只怕也泡汤了,岳冷秋肯定能抢在他们派人去江宁之前下手,查扣孙家及西河会的财产。

卷六涛海怒第二十四章皓首勤政

青州处山东之中,南临沂山,北接渤海,济南城毁,郡司都新设于青州。青州城池不大,一下子塞进来四五个大衙门,驻军也激增数倍,顿时拥挤起来,使这座千年古城有些承受不堪。

在清晨的雾气里,常年未经修葺的城墙露出残缺的痕迹,石板街的条石给踩踏得光滑溜溜,衙役驱赶到民众让到道侧。林缚身穿青甲绯袍,提勒缰绳,在数百精骑的簇拥下,缓缓从东城门进城,并不在意道侧民众或仰望或敬畏或羡慕的目光。

汤浩信代天子巡山东,在城东占了一处大宅当行辕。

汤浩信处理公事熬了夜,凌晨才刚刚睡下。林缚赶到汤宅,没有让马朝去把汤浩信唤醒,汤浩信一大把年纪承担重任,殊不容易,他与林梦得,孙敬堂等人便在大堂里安心的等待汤浩信睡醒来。

等了片刻,伺候的丫鬟端了茶水送过来,林缚才觉得宅子里过于冷清了。

汤浩信从京中到津海,身边就马朝及四五名家人伺候,从津海到山东也是如此。这么一处大宅子,除了山东地方拨给的百余名护兵外,空空荡荡的,不要说办事,护卫的人手,便是传信报信的人手都不足。

想想秦城伯当初离开江宁时,随扈,役从上千人,家人连同箱笼财货整整装了十二三艘大船,北上时引来数万民众聚得朝天荡,石梁河两岸围观,汤浩信在这方面的声誉比大越朝绝大部分的官员要好得多。

林梦得与林缚交换眼色,有些话在汤宅不便随意的谈,林梦得眼神里要传递的意思也很明显,汤浩信能使唤的人手太少了。

青州军哗变时,山东提督陈德彪毫不犹豫的在柳叶飞背后捅了一刀,授信符给林缚使他在山东用兵,但是在镇压青州军哗变之后,陈德彪并没有表现出对汤浩信有多么的亲热。葛祖芳是个平庸无能的官员,在山东地方也没有什么势力,倒是巴结得很,但是没什么大用。

汤浩信以宣抚大使权知青州府事,掌山东军政大权,除了提拔张晋贤,杜觉辅两人加强对胶莱河漕粮运务的控制之下,就没有更多值得信任的人手可以提拔来任为亲信心腹。

这不能不说是汤浩信最大的一处短柄。

陈塘驿大败,天子震怒,为此担责的西秦党官员在朝中或贬迁或问罪,十不存一,楚党趁势崛起,当时汤浩信是有机会入阁拜相的。一是因为年纪与身体的缘故,再者他两个儿子都是扶不起的阿斗,顾悟尘也刚刚结束十年的流边生涯返回京中,怎么看也不像能迅速崛起继承自己政治声望的样子,汤浩信便将学生张协推到台上去。

毕竟张协是他多年来栽培的学生,由得意门生继承政治资产并发扬光大,也算是一桩值得留传的青史佳话,汤浩信只担任太子少保这样的虚职,没有直接掌握朝中事权。

甚至为了身后声誉,汤浩信平日也刻意的深居简出,朴行拙言,闲时以著书立说为趣,疏乎交际。

这样一来,楚党内部形形色色的人自然都聚拢到张协身边。张协本人正值壮年,野心勃勃,也刻意的扶植私人。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张协不仅升任次相,进一步稳固了朝中权势,在楚党内部也有完全取代汤浩信之势。

青州军哗变,汤,顾与张,岳之间的矛盾近乎公开,虽然将柳叶飞彻底的击垮,但是楚党内部绝大部分的官员都出奇一致的站在张,岳那边,就算有些人还没有公开表态,汤浩信也不敢用。

汤顾与张岳的分裂来得突然而猛烈。从表面上看,林缚率江东左军北上勤王,与岳冷秋在济南因为进军路线产生分歧是引起矛盾最直接的因素,之后江东左军在燕南四战四捷居勤王首功则是矛盾激化的催化剂,但这一切背后不是没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就背后更深层次的原因,林缚与林梦得,曹子昂都有过认真的分析跟思考。

陈塘驿惨败后,天子震怒,西秦党在朝中不是一下子就失势的,至少陈信伯到现在还窃首相之位而不倒。这一切都不是天子仁义念旧情,最根本的原因则是为陈信伯所提拔的李卓手握东闽近十万精兵,是为陈信伯,西秦党最重要的外援。

奢家窥准了时机,息战归降,李卓调任江宁守备,东闽精锐给分拆,陈芝虎部调防燕山,这才使得楚党在朝中正式的取代西秦党得势。陈信伯此时犹能不倒,除了李卓在朝野仍有很高声望外,更主要是皇帝限制楚党的帝王心术罢了。

实际上,陈信伯在朝中已无多大作为。

张协不可能不细察西秦党的得失,楚党得势之后,也并非岳冷秋想去东闽担任总督就能担任总督,一切都应该是张协有意的安排。

张协希望岳冷秋在外郡掌兵权,能与他形成“内相外帅,互为援应”的权力格局,从而达到在朝中长居相位,屹立不倒的政治目的。

张协也许一开始对栽培他的汤浩信还是心怀感激的,但是一切变化源于顾悟尘在江宁崛起太快,太迅速,太强势了。

顾悟尘结束十年流边生涯归帝京,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就升任从二品光禄大夫散阶,加直学士衔。李卓调离江宁后,要不是岳冷秋及时补上,在江东,在江宁才无人能抗衡顾悟尘。

林缚所表现的军事才华以及江东左军及东阳乡勇所表现出来的战力更是让人生畏,张协又怎么能不怕顾悟尘及林族在进剿洪泽寇,东海寇的过程中进一步的崛起?

再仔细去看顾悟尘与林族的关系,恰恰也是“内相外帅,互为援应”的格局。

此时顾悟尘与林族的势力还远在江东外郡,看上去弱小,但是一旦燕山防线彻底的崩溃掉,帝都被迫迁往江宁,顾悟尘与林族所形成的这种权力格局将迅速提升到举足轻重的高度——张协稍有闪失,给顾悟尘取代并非难以想象的事情。

即使无法明目张胆的打压顾悟尘及林族,即使眼睁睁的看着林族将触手伸到京畿卧榻之侧的津海,张协也要将岳冷秋迅速推到江淮总督的位置上,限制顾悟尘与林族在江东的进一步发展与壮大。

其实走到这一步,汤顾与张岳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再遮掩下去了,特别是林缚一开始就表现出不跟岳冷秋苟合,合作的态度。

即使皇上调李卓掌兵部,陈信伯的相位有进一步稳固的趋势,张协依旧将顾悟尘视为他最紧迫的威胁。

在残酷而冷血的权力斗争面前,什么师生情义都是单薄无力的。

这也是汤顾要急于跟林族联姻,将顾君薰嫁给林缚的根本性因素,汤顾已经承受不了林族给别家拉拢的损失了。

林缚拥兵进逼山东,就算有“拥兵自重,恃宠骄纵”之嫌,汤浩信也必然选择支持林缚,支持江东左军。

林缚端着茶盅,想着等会儿怎么劝说汤浩信主动向陈信伯,李卓靠拢。

汤,顾跟张,岳分裂后,手里只有津海漕这一张底牌,在朝野的势力太弱,还不足以形成抗衡力量,与陈,李联合,才有抗衡张,岳的可能。

林缚心里还是想尽可能帮助李卓去实施平虏策战略构想的;这时候,岳冷秋拉拢肖玄畴在按察使司内部限制顾悟尘,顾悟尘要是能在江东取得董原的支持,局面将不至于太被动。

林缚坐在大堂上胡思乱想着,林梦得与孙敬堂闲扯些家常话,等候了一个时辰,汤浩信才睡醒过来,拢着衣裳往外走,一边系襟扣,一边责怪马朝:“林缚进城时,你便应该唤醒我,哪里让他们坐等一个时辰的道理?早知道你这样,当初就应该将你赶回江宁去,免得耽误了大事。”

“汤公,是我坚持不让马朝闹醒你了,你要怨,还是怨我就好,”林缚站起来给跨步走进来的汤浩信行礼,说道,“这关头,什么事情再重要,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他这话倒不是拍马屁,汤浩信已经七十有二了,须发皆白,身居太子少保,出入宫中辅佐政事,还能修身养性,但是这时候汤浩信要负责山东这副烂摊子,山东郡司又都废后重组,诸事都千头万绪,没有一个稳定的体系可以依赖,可以说是汤浩信要事事关心,林缚最担心就是汤浩信的身子会先扛不住。

张协将山东这副烂摊子砸到汤浩信的手里,难道真就没有这层险恶的用心在里面?

汤浩信轻叹了一口气,在津海时,他只掌握大局,诸事由林续文,林缚等人替他担下,没有什么事情好操心的,这时大为不同,他的身体,精力比起在津海时,已经极大的不如,他心里也清楚自家事,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无论如何只能咬着牙关撑下去。

汤浩信在昌邑哗变事件上安慰了孙敬堂几句,便又与林缚说起肖玄畴的事情。

实际上此时顾悟尘在江东的形势已经不大乐观,东阳乡勇的崛起,也使得东阳知府沈戎及东阳府军必然倒向岳冷秋。汤浩信也是希望林缚与江东左军能尽快回崇州去,只要江东左军能在崇州站稳脚跟,延续暨阳血战在地方所形成的声望,至少能江东郡更多的势力暂时保持中立。

“有件事,我要厚着脸皮跟你说一下。”汤浩信脸皮满是褶子,睡过一觉,精神尚好,拢着手跟林缚说话。

“汤公直管吩咐就是。”林缚说道。

“狱中羁押的四百余人,你这次都要带走吧?”汤浩信说道,“你替我问他们一下,要是有愿意留在山东的,山东有他们的位置。我打算沿胶莱河建一支运卒队伍,保障胶莱河道的畅通,一部人可以充入运卒队伍中去,流刑期间一过,加官进爵,并非不可期……”

流刑有流边,充军,充役诸种,流海岛是流,编为运卒可以算作充军。

林缚点点头,答应道:“行,我帮汤公问一声,想来有不少人愿留在山东。”

汤浩信见林缚答应的干脆,这么说也是保证会给他留一批人下来,看着一旁的孙敬堂一副唯林缚马首是瞻,惟命是从的样子,他心里感慨万千:如今多事之秋,得人者得势,但是要如何才能得人?

想他以前,以为天下无人不能牺牲,断不会为小小的西河会大动干戈做出拥兵进逼山东这样的狂妄事情,唯林缚枭勇无畏,一怒而拔刀,孙家,西河会自然也死心踏地的为林缚所用。

这里面没有其他道理可说,唯孙家,西河会认定林缚才能保障他们的利益,自然死心相随。

这道理说起来简单,能做到者却难。

汤浩信一手促使青州军哗变,虽然一举抵定山东大局,但是乱兵流寇为祸地方,遗憾甚烈。虽然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柳叶飞头上,但地方上不是没有明眼人,这也使地方势力与汤浩信之间始终有一层隔阂难消。徐见深一来山东,就有好些人主动去抱他的大腿,主要也是地方势力担忧汤浩信为保漕运,会牺牲地方利益。

汤浩信又问过林缚对昌邑案会审决议的意见,见林缚没有意见,便使马朝给徐学见答复,送奏事折子八百里加紧进京,将这些事情一件件的迅速处理掉,才能拔丝抽茧的将头绪理出来。

“有一件事要告诉汤公,”林缚说道,“守阳信时,有部分邵武残兵给我编入江东左军,也有部分邵武将卒留在阳信,这次张晋贤张大人带来的五百乡兵里,有些军官就是从中提拔,他们与李兵部渊源颇深,这些事情要告诉汤公知道的……”

“哦,我知道了,若有才干,我会用之。”汤浩信点点头说道,这种事情现在也无法深谈,还不知道陈信伯,李卓他们的态度,要找个中间人接触一下才知道。

林缚午间在城中设宴邀肖玄畴,肖玄畴做贼心虚,匆匆用过宴就告辞离去。

午后,林缚就正式将孙敬轩,孙文耀等人从狱中接过来,名义上说是由江东左军监刑,押往崇州江口外海岛流放充役,林缚也没有什么顾忌,夜里就在青州城设宴予以抚慰。

除了西河会之外,还有其他二十一家河帮共一百二十余名会众被擒,他们主要是江宁及附近地区的河帮势力。

为保证江宁河帮势力不一下子给击溃,昌邑哗变的罪责主要由西河会承受下来,柳叶飞最初几天搜集的主要是西河会与孙家的罪证,也为保护其他河帮势力提供条件。除了在昌邑哗变事件里犯下命案的两家河帮势力时,有十余人跟孙家等人一并判处流刑,监刑外,其他十九家都以无罪论处,拖到林缚赶来青州再释放,便是给林缚将这个人情做足。

林缚在宴席上替汤浩信说了要收留一部分人手留在山东的事情。

孙家是铁心跟林缚去崇州;林缚也不想让孙家人留下来,免得汤浩信怀疑他意图对胶莱河运卒伸手,这时候他们这边要更团结一些才行。

西河会绝大部分人都是山东西河人,虽然对林缚心怀感激,但是在西河会解散之后,众人都要考虑自己及家人的实际生存问题,觉得留在山东也算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除了给无罪释放的百余人,在处于流刑,监刑的三百余人里,最终倒也有四五十人愿意留在山东编入运卒服刑。

林缚与孙敬轩,孙敬堂商议过,只要汤浩信愿意接收,他们还可以让一部分西河会普通会众留在山东。

一边在青州处理这些琐碎的事情,一边等待朝廷对昌邑案做出最终的决议,然在四月六日夜间,林缚在青州突然接到傅青河从崇州递来的急报:东海寇于四月夜大举登陆侵崇州!

卷六涛海怒第二十五章回崇州

从胶州湾扬帆南下,为避风浪,贴近海南行。

淮河口以南的海域为黄水洋,淮口与江口相仿,沙洲颇多,只是规模略小,这一片海域水浑浊且淤浅。从崇州及登莱等地雇来的船民,对淮口水情也不甚熟悉,望着距陆地有好几里远,“津海号”过这片海域就折了两副大舵,后用三艘千石船在前拿铅锤测深浅,才勉强通过。

过淮口就耗用了一天时间,一直到十五日才望见长山岛。

江口外的沙洲颇多,但是基岩岛却少,长山岛颇为好认,林缚站在甲板上,指着长山岛方向,跟孙敬轩,孙敬堂说道:“那便是长山岛!”

碧水荡漾,汹涌起伏的海水就仿佛一整块嵌在天地间,荡漾着流光溢彩的巨大翡翠,给树林覆盖的长山岛呈青黑色,仿佛是整块翡翠里浓绿滴翠的一点,船队经过时,海岛上群鸟飞翔,从船队的上空掠过,黑压压的,仿佛一大片雨云。

此时,津海号降帆减速,传令兵挥舞讯旗,指挥其他船舶调整船头折向往江口方向航行。

林缚四月六日在青州接到傅青河从崇州发出来的警讯,也差不多在稍晚些时候,京中接到青州关于昌邑哗变结案折子以及崇州遇寇袭的信报。

不管朝中有多少暗流,崇州遇袭意味着北面的淮口也受到东海寇的威胁,而淮口是当前江东,两浙,荆,湘,中州等郡漕粮主要的出海通道。宁海镇水师不足恃,调江东左军驻防崇州,以保淮口安全,则为当务之急。

昌邑哗变结案折子当夜就通过御览批准,与兵部调兵公函,于四月九日抵达青州。

林缚的官职也有小小的变动,由正七品江东郡按察使司都监更改为正六品靖海都监使。

林缚在接到傅青河从崇州发来的信报当夜,就派信使联络分散各处江东左军往即墨集结,做好回师崇州的准备。除了留一哨精锐以及还在休养的将卒共约四百余人在津海由孙尚望节制外,宁则臣率领六百精卒于十一日抵达即墨,与林缚会师,起程返回崇州。

也是在林缚从即墨启航当日,李卓正式以右都御史衔出任兵部尚书兼督燕蓟,宁河,蓟州,津海,临榆诸驻军,皆划归其辖制。

此举等若是从大同,宣化二镇抽出四万兵马来加强蓟镇,使蓟镇辖制兵马超过十万,是李卓平虏策第一步“缓图辽西,稳固燕山”的战略构想迈出实质性的一步;也因为缓解京畿粮荒的需要,约有六万余兵马驻扎在宁河,蓟州,津海等近海军塞地,实际上已经初步形成内线防御的格局。

李卓于十二日巡津海,与郝宗成汇合,接管驻守津海的两万蓟镇军。

在十三日稍晚些时候,高宗庭抵青州,与汤浩信会面。

登州军是李卓平虏策三路布局构想中极重要的一环,虽然登州军受兵部直辖,归李卓节制,与山东地方关系不大,但是没有山东地方的配合,想要在一两年时间里,使登州军战力有较大的提高,很困难。

汤,顾与张,岳分裂,为李卓获得汤浩信在山东的支持,提供便利的条件。也许李卓,高宗庭会惋惜楚党内部决裂来得有些晚了,不然江东郡的局面还能稍好看一些;不过世事无常,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高宗庭到青州时,林缚已经在海上了,仓促之间也没能再见一面。

林缚官职的变动,自然是李卓在背后推动的功劳,当然也有郝宗成的功劳在内。

青州军事变之后,林缚领军登岸,津海号等船则直接绕过山东半岛到胶州湾运漕粮北上。这两万多石米粮,是津海仓诸粮计划之外,林缚一起划给蓟北军,算是还郝宗成之前未阻止江东左军离开津海的人情。

江东按察使司都监为正七品文官,靖海都监使为正六品文官,由于林缚的散阶与爵位都是从五品,此次职事官阶的升迁,看上去意义不大,实际上则大为不同。

都监是从监军发展起来的官职,起初并非正式的官职,而是京中临时委托到军中监察的使臣,以节制掌军武将,职微而权重,多名xx都监使。

庆余改制,都监一职并入都察院体系,为郡按察使司正式官职,与兵备佥事官职一起形成文臣监军的正式体系,xx都监使的官职名称便逐渐给淘汰了。

都监为按察使司体系内的正式职事官衔,是属官,诸事皆受按察使司辖制,通常受副使或佥事官直接领导。

靖海都监使定阶虽然才正六品,但实际上与按察使,宣抚使,总督,宣抚大使,观军容使,监军使,盐铁使,都漕运使等职衔同属使臣一类,为正印主官。

虽说还受地方郡司或总督府节制,但远远不同于诸事皆受辖制的属官,自由度要大得多,甚至可以直接绕过郡司或总督府,将奏事折子递到中枢;同时受兵部节制,这也是李卓为日后调江东左军北上参战打下伏笔。

吏部,兵部公函里也直接规定了江东左军以海疆为防务方向,在三千员正卒定编的基础上,可以划出部分兵力来筹建水营。

林缚自然不会受三千员正卒定编的限制,津卫岛实际留驻的甲卒就将近四百人,涡水河南岸从民夫里捡选健勇也有三百余乡兵受孙尚望节制。

林缚最终还决定将四艘千石海船留在津海,除了一艘留驻津卫岛备用外,其他三艘千石海船均置甲卒,乡兵各六十人,船工,水手及杂役三十余人,作为护航战船与运粮商船混编,为船队经过辽东海域提供护航保护。

随林缚南下的船队包括津海号等三艘五千石船,东阳号等九艘千石船。周普与赵青山率骑营,第五营约一千两百余甲卒及近千名西河会众走陆路返回崇州,孙敬堂,孙敬轩等人率领身虚体弱或在狱中受过刑伤的五百余会众,与江东左军第一,第三,第四营近三千人乘海船返回崇州。

待船队渐行渐运,葛存信又指挥船工升帆,调整船首,使津海号直接往长山岛驶去。

作为以海域为防务的靖海都监使,林缚甚至都无需通过兵部及江东郡司,就可以从权处置,对长山岛流寇进行“秘密招降”,事后给江东按察使,总督府及兵部发函报备追赏即可。

林缚始终要将长山岛作为一招暗棋来用,他也根本不会去信任岳冷秋,处置长山岛之事自然是先从权“招降”,报备的事情先丢到一边去。

津海号往长山岛驶去,自然也是“招降”而去。

除林缚,曹子昂,葛存信,周同及孙敬轩,孙敬堂等孙家人外,津海号上所载人员主要为敖沧海所率领的第一营两哨甲卒,船工,水手也都是葛家从淮北带出来,家属迁到长山岛上的船户子弟。

不同沙岛四周都是淤浅的滩涂,作为基岩岛的长山岛在东南侧就有一座供大型海船停泊避风的小型天然港湾,津海号抵着海湾东侧的石岬停泊,石岬南端建有一座望哨。

津海岛的船工,水手已经不是第一次停靠长山岛,隔着老远就与望哨里的哨卒打招呼,秦承祖在岸上率守岛诸人单膝跪地,给林缚行大礼,说道:“属下未能追随大人北上征战,实为憾事,今后愿为大人鞍前马后,望大人不要嫌弃……”算是正式以部属自居。

“秦先生,你这是算什么,何以如此见外?”林缚忙走船板登岸,将秦承祖从地上搀起来,又要秦承祖身后诸人都站起来说话,看着一名青年与葛存信容貌相肖,颔下胡须也长成卷曲一串,问道,“你便是混江龙葛援?”又回头跟后面的葛存信笑道,“葛援可要比你英武!”

葛存信嘿然一笑,跳上岸来,在儿子肩膀拍了一下,喝斥道:“傻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大人行礼!”

林缚将葛援搀住,说道:“你我兄弟相待即可,没有那么多的虚礼俗套要讲……”

跟着后面上岸的孙敬轩,孙敬堂,孙文耀,孙文婉以及周同等人面面相觑,暗道不是过来纳降海寇吗,怎么熟络得跟一家人似的?

“这几位是武县周同,西河孙敬轩,孙敬堂兄位,这位是敬堂长子文耀,”林缚将周同,孙敬堂等人介绍给秦承祖他们认识,又问道,“崇州情况如何?”

东海寇四月四日大侵崇州,林缚六日在青州得到消息,之后第三天又得到消息称东海寇强攻崇州城,之后林缚就在海上一直到今日,已经是东海寇入侵崇州的第十一天了。长山岛距观音滩约三百里,约崇州东北鹤城才一百五十余里,自然能知道崇州最新的情报。

秦承祖摇了摇头,说道:“奢家借东海鹞袁庭栋之名,集结愈八千东海寇在琅山东登陆,使四千寇及战船六十余艘备军山寨及西沙岛,四千寇围崇州,八日夜破南门而入,九日,十日,十一日,连续三日屠城大掠,于前日撤兵而走……”

卷六涛海怒第二十六章山门杀心

林缚策马缓缓前行,前方就是夕阳的崇州城,虽说东海寇已于三日前退走,但是残城里余烬未熄,尚有黑烟飘起来。

林缚勒住马,看着崇州被大寇后的惨状。

南城门楼也给一把火烧成灰烬,城门塌了半边,未给完全烧尽的大梁摇摇欲坠,给一阵风吹过,仿佛有一只手,将黑色的飞尘从梁柱上剥下来,吹得到处都是。夯土城墙一大段一大段的坍塌,有些城墙段往城内倒塌,有些城墙段倒塌进护城河里,将往日碧水荡漾的护城濠河拦腰堵断好几截,浮满遭屠杀的乡兵或平民尸体。

劫后余生的民众欲泪,或冒着给砖石砸到的危险进城寻些给烧剩的物件出来,或在护城湾河边打捞寻找亲人的尸体。

“八日夜破城后,东海寇就四处胁裹民众挖地毁城,稍不如意,便杀之弃入濠河,城墙挖塌差不多,便纵火烧城,火势到前夜才息。”傅青河左臂空悬,颔下胡须略染霜白,提起东海寇毁城事,犹咬牙切齿。

“东海寇手段之毒烈,直叫人恨之入骨,好叫大人知道后为崇州人报仇血恨——不能掳走之丁壮,东海寇皆杀之,躲避不及而死者逾三千人,这濠河里还有上千具尸体不及捞起掩埋……”海陵府司寇参军吴梅久勒马行在林缚左侧,一副义愤填赝的模样,说道。

吴梅久只是装出愤慨的模样,他不是本地人,东海寇四日登岸寇崇州,警讯传至海陵府,吴梅久率两千府军援崇州,看到东海寇势大,他率军至雉水就裹步不前,一直到确认东海寇撤出之后,十三日夜才率援军抵达到给摧毁的崇州城,接管崇州防务,暂代知县一职。

胡致庸,胡致诚,李书义,李书党等人皆是崇州县人,对崇城被毁是有切肤之痛的,他们甚至有族人,亲眷遇难遭屠,但是他们也无法苛责吴梅久畏战避敌,毕竟谁也没有想到东海寇在夺得昌国县诸岛后休整数月,第一次大寇便直奔崇州而来。

整整八千寇兵,不要说吴梅久所率两千府军不够填,林缚在西沙岛暗藏兵力也没有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虽说西沙岛一次能动员三四千甚至更多的兵力来,但是津海号等利于水战的船舶都给林缚调往津海,山东用于漕务,东海寇大举入侵时,西沙岛将所有船只加起来,也就五六十艘中小型江船。

东海寇最先袭击的就是观音滩,也应是预料到林缚在西沙岛暗藏兵力不会在少数,袭击观音滩时,迅疾摧毁西沙岛来不及从观音滩撤入岛内河流的船只之后,没有强攻西沙岛,转头改攻崇州。

东海寇留下四千余寇兵及六十多艘海鳅子战船封锁西沙岛与紫琅山江口的江面,宁海镇水营在军山水寨的驻军闭寨自守是不难想象的,傅青河手里没有能在江面跟东海寇抗衡的战船,遇袭后保存下来的江船,加起来一次只能运送五六百人,除了九日乘雨夜运送四百余精锐登岸解围李家寨堡外,傅青河就再没有条件组织兵力渡江援崇城。

从观音滩到紫琅山东北山麓登岸,不到两千步宽的江面,便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西沙岛徒有雄兵,却只能坐看崇城被毁,民众遭屠。

林缚紧紧握住佩刀,眼睛死死的盯着还有黑烟冒起的崇城,冷冰冰的说道:“奢家这次是冲我而来,我誓要替崇城百姓报仇雪恨……”

吴梅久心里琢磨怎么说合适,朝廷将崇州定为江东左军的饷源地,东海寇大举入侵崇州,动员了与去年寇太湖诸府县前期相当的兵力,一战只为摧毁崇州一城,确实有针对江东左军,针对林缚之嫌。

从昌国县诸岛到崇州县,要行上五六百里海路,东海寇组织一次近万人的登陆强攻,殊不容易,而且要冒昌国县诸岛大本营可能给两浙水营趁虚而入的风险。

虽说崇城内只有千余守军,东海寇从四日登陆,硬是强攻到八日夜间才破南门夺城,伤亡也不在少数,怕是从崇州掠夺所得,还远远弥补不了损失,东海寇在强攻崇州之前,也应该预料到这种情况。

便在这种种得不偿失的情况,东海寇还毅然决然的大寇崇州并坚决破城,破城后花最大精力做的事情就是毁城。

吴梅久侧头看了林缚一眼,想去年秋后,林缚见到他还要恭敬的唤他一声“大人”,谁能想到才七八个月的时间过去,他反过来要唤林缚“大人”了。世事真是无常啊,这三十年河东三十河西的风水转得也太快了些,想想林缚今年也才二十二岁。之前都笑他是只会养猪的猪倌儿,此时怕是状元郎陈明辙都远不及他威风。

想想也难怪东海寇如此急切攻崇州,林缚在暨阳血战及率江东左军北上勤王四战四捷建立起巨大的声威,谁站在他的敌对面不生忌心?东海寇赶在江东左军回师前夕,大寇崇州,烧城毁城,大概是想摧毁江东左军在崇州立足的基础。

崇州眼下这副凄凉模样,不仅不能给江东左军提供驻守的城池,怕几年之内都恢复不了元气,自然也就不可能给江东左军提供钱饷。

一支精锐的军队首先必须保证充足的饷源,即使士卒再忠诚精勇,也不可能饿着肚子,拿着锈刀破盾上战场杀敌作战。

东海寇玩的是清野绝户计!

林缚翻身下马来,执着马鞭,往倒塌了半片的南城墙走去,隔着几十步远,看着沿护城濠河只有零散几名衙役在组织民众打捞尸体,也没有走近过去,回头问吴梅久:“崇州还有多少书吏,衙差生还的?是不是就这边几个人?”

“或降或俘的不清楚外,陈知县,洪县尉在贼寇进城时双双战死,”吴梅久回道,“城里也就这几名衙役逃过一劫,能用来做些事情……”

不管之前跟陈坤有什么恩怨,也不求人皆是圣贤,陈坤能死于守城事,也算是义官,义吏,林缚微微一叹,正要问陈家有什么后人留下来没有,吴梅久自顾自的说道:“……倒是广教庙的和尚慈悲心肠,在紫琅山北脚下设了粥棚,又西城门外设了道场,赈济难民,超度亡灵,帮了大忙……”

“是紫琅山广教庙?”林缚眉头陡然一竖,声音冰冷起来,见吴梅村点头,说道,“走,我们一起过去看一看,我倒想看看这些和尚是怎么赈济难民,超度亡灵的!”

“啊,”吴梅久没想到林缚对这个感兴趣,还以为他要进城看一看崇城残墟呢,他问林缚,“大人是要去西城门外看超度道场,还是要去紫琅山看粥棚?”

“你代我去西城门看一看道场,看一看超度的和尚们!”林缚蹙着眉头吩咐随他过来的敖沧海,分了一半护卫给他,他又对吴梅久说道,“我们去紫琅山!”一字一字吐出来,掷地有声。

紫琅山在崇城南十一二里外,江东左军便在紫琅山东侧的河口子登陆上岸,吴梅久等人也是赶到那里迎接林缚。

林缚等不及江东左军全部登陆上岸,先带着两百多护卫,与吴梅久等人先来检视给摧毁的崇州城,吴梅久没想到刚到城下,不要说进城去了,在城外还没有看两眼呢,就又要折返回紫琅山那边,暗道林缚这装模作样要体察民情的也太假了。

吴梅久以海陵府司寇参军暂代崇州知县,为正七品文职,林缚的官位已经比他显赫得多,又有文臣封爵的殊荣,更是以文臣身份掌兵负责崇州一带的防区,吴梅久即使心里不愿,也只能跟着林缚来回折腾。

午后到紫琅山东江口接林缚时,江东左军也才刚刚登陆,这时候折返回来,江东左军已经完全登陆。

停在河口外的船舶已经撤走,不知何故,近两千名甲卒登岸后并没有聚拢在一起,东一摊西一摊的,散在紫琅山四周,还有五六百名甲卒围聚在广教寺在紫琅山北麓的山门前,跟寺里僧人在争吵着什么。

吴梅村跟着林缚骑马过来,看着那些江东左军的士卒好像要强行进入山门,有几十名僧人盘膝团坐在山门,低头念经,无畏也无视甲卒兵刀,似乎要拿血肉之躯阻拦士卒强行进入山门。

北麓山门外本是一座大场子,广教寺的和尚在这里设了粥场,数千民众围聚两侧旁观,他们都站在寺庙僧侣这一边,对要强行进寺庙的兵卒指指点点,为僧人打抱不平,甚至有着信众都愤怒的捡了砖石朝江东左军士卒身上砸过去。

吴梅久不知道这是为哪般,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闹出这些事情来,讶异的问林缚:“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林缚看到有个颔下无须,红光满面的中年僧人怒气冲冲的走过来,他不焦急回答吴梅久的问话,只是安静的坐在马背上看着往这边怒气冲来的中年僧人。

中年僧人给护卫拦住去路,但是仍气势不减的看着林缚,问道:“你便是威震燕南的林都监,听说你素有美名,为何要纵容士卒作践我山门清静?”

“这么说,你便是山庙住持慈海了,看到本官,为何不跪着说话?”林缚眉头微扬,“你信不信本官先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你……”慈海完全没想到林缚是个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人物,怒目瞪着他,说道,“我与钱知府相交,也是对坐论经,吴大人便可作证,为何看到林都监就要跪着说话?”

“你这是拿钱知府压我喽?”林缚冷哼一声,说道,“都说菩萨慈悲心肠,出家人应一心向善,我江东左军驰援崇州,追剿贼寇,劳师远行,借你山门驻营休整几日,你还推三阻四,是为哪般?”

“劳师远至,应驻营休整,哪里有强占山门的道理?这个官司,老纳跟你打到总督府衙门,也不怕失了道理!”慈海哪里肯让江东左军进山门,态度强硬的拦在马前。

吴梅久不知道林缚为何一定要江东左军进山庙体整,为了劝解几句,就听见林缚一声断喝:“放肆,将钱知府招出来还不够,又将岳总督搬出来!你当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来人啊,将这贼秃拿下来……”前面护卫听着林缚的命令,反手就将慈海扣下。

别看慈海浑身好筋肉,一身蛮力,给三四名亲卫夹扣住,愣是动弹不得。慈海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天生神力,拽住牛角能将疯牛扳倒,断不可能轻易给三四名普通武士拿住一动也动不了。

林缚俯过身子,盯着慈海的眼睛,冷声问道:“你今日冒犯了我,就不怕我在你头上栽个通匪的罪名,先砍了你的脑袋再说?”

吴梅久心里一跳,暗道:再猖狂,也不能硬生生的往出家人头上栽通匪的罪名啊,都说林缚跋扈,当真不是一般的跋扈,想着这个崇州知县不好做,赶紧想办法将这差事推了,免得跟这煞神打交道,谁有本事治家让谁来就好了。

但是吴梅久也不能看着林缚光天广日之下就对慈海和尚栽赃陷害,要是事情搞大发了,他也要担罪责的,忙劝道:“大人,大人,你歇歇气,稍安勿躁,我与慈海大师也是老熟人了,慈海大师又非不通情理之人。江东左军劳师而来,借山门休整几日也是应该的事情……”一边说一边给慈海递眼色,要他先答应下来再说,千万不要忤逆了声势正盛的林都监。

“林都监硬是要栽赃陷害,老纳也无话可说,山门清静之地,容不得凶兵戾气沾染!”慈海硬着头皮说道,他这时候又怎么能让江东左军大肆的进驻广教寺呢?

“你当然不怕我杀了你!”林缚拔出佩刀,轻夹马腹驱马前行两步,拿刀尖抵着慈海的咽喉。慈海还想说几句嘴硬的话,就觉得颈下一痛,林缚手里一用力,已经将刀尖刺进他的脖子,他临死硬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刀尖刺破气管,又割破动脉,血如泉涌,慈海给护卫揪得严严实实的,临断气都没能挣扎一下。

吴梅久大骇,他没有想到林缚杀性如此之烈,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出家人说杀就杀,想喝斥林缚的暴行,又怕激怒他反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山门前团坐对抗的僧人以及围观的民众看到住持和尚转眼前就给林缚手刃而死,一时惊住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林缚看了吴梅久一眼,笑道:“杀一人而已,吴大人莫非没有杀过人?”提勒缰绳,纵前几步,坐在马背上,杀气腾腾的高声宣布,“现已查实,广教寺僧人暗通东海寇,证据确凿,十恶不赦。本官率江东左军擒拿通匪僧侣问罪,束手就擒者伏地埋首,敢抬头者视若反抗,杀无赦!”

吴梅久犯了迷糊,下意识的问道:“和尚真通匪,大人可有证据?”

“杀进去,或许能找到证据!”林缚朝他淡然笑道。

听了林缚这话,吴梅久差点气晕过去,看着山门前那五六百甲卒一起抽出兵刃,当真朝山门前手无寸铁的僧人杀去,便想着看林缚怎么收拾残局……

卷六涛海怒第二十七章僧院屠戮

慈海临死之时也没有想透自己因哪般而死,失去生机的身子委顿瘫倒在血泊里,佛门袈裟也给鲜血染红。

围观的信众起初还围聚着哗闹,给僧众鼓动起来要制止江东左军强闯山门,更有甚者还捡砖石掷来,待林缚一言不和就动手杀了佛门高僧慈海后,这些信众便给震住。待山门前的甲卒抽出刀兵,他们就一哄而散,不敢再聚前哗闹生事,怕惹祸上身。

寺院里的僧人原以为江东左军再猖獗暴戾,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刀杀出家人,便数十人在山门前盘膝而坐,要以血肉之躯阻止江东左军强闯山门。哪里能想到眨眼间住持就给林缚一刀刺死,山门前近六百甲卒抽出刀兵来作势就要强攻山门。

山门前的僧众措手不及,无所适从——有些僧人闻声伏首就擒,有些僧人性子暴烈,要冲过来给住持报仇,敖沧海当然是毫不留情的命令甲卒拿刀兵杀之;其他僧人看到江东左军图穷匕现,滥杀僧众,给吓破胆,爬起来慌不择路的就往山门里逃——敖沧海则率甲卒紧跟着强攻进去。

江东左军聚集山门前闹事,要强闯山门借寺院驻营,自以为没有露出半点破绽的慈海也没有想别的,还以为江东左军只是借这个机会想敲诈寺里的钱财——除了鼓动信众与僧众一起哗闹阻止江东左军强闯山门外,慈海在紫琅山北麓山门内还暗藏了一百四五十名僧兵防止事势不受控制。

藏在山门内的一百多僧兵也断断没有想到住持慈海在几句话的工夫里就给林缚一刀刺杀。这个变故是如此的突然,毫无征兆,直到敖沧海率江东左军第一营甲卒强闯进山门之后,他们才想到要冲出来抵抗。

慈海没有想到林缚如此布置意在屠寺,他虽在山门后暗藏僧兵以防万一,但也怕露了马脚难以收拾,只让僧兵随身携带戒刀,佛棍。不要说穿铠甲了,连重兵器都没有几样——这百余僧兵虽是暗藏精锐,兵甲不利,又以少抵多,岂是如狼似虎江东左军第一营精锐甲卒的敌手?

山门猝然接战,陌刀手,刺枪手,刀盾手从山门进击,弓弩手爬上院墙射杀,仿佛就是眨眼间的工夫,就将涌出来百余僧兵杀溃,使他们仓促往寺院里退散。

普通僧众里也许有给蒙在鼓里的无辜者,断没有冤枉僧兵的道理,也根本不能给僧兵反应的时间,第一营甲卒进入山门后立时分作三队,由哨将统领,分别杀向山顶禅院及濒江的南山门……

“好一个佛门清静之地!”林缚看着山门内的僧兵给杀溃,冷声讥笑道。瞅了吴梅久一眼,才翻身下马来,将腰间佩刀解下,拿在手里,不顾倒伏在脚下慈海和尚的尸体,站在山门前的空场里督战,随他从崇州城返回的百余护卫散开警戒。

这边动手后,按照部署,宁则臣率第四营武卒从紫琅山东麓破开广教寺在山脚下来的院墙,从东麓石径登山直取山顶禅院,赵青山率第五营武卒封锁紫琅山西北麓,曹子昂率第三营武卒乘船从江面封锁紫琅南面,并监视军山水寨宁海镇水营的动静,确保全歼暗藏广教寺里的僧寇。

吴梅久脸色苍白,他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大越历十二朝而至崇观帝,倒有四帝信奉佛教,使得佛教在中原长盛不衰。

僧院有免丁税田赋的特权,自然地方上就有人将田地,人身寄到僧院名义,逃避丁税,田赋,僧院自身也从中享受大量的好处。久而久之,僧院也占有大量的田产,缁衣户(僧,尼)数量也越来越庞大,收租放贷,收押典当的营生也干,与地方乡豪势族实际上没有什么两样,形成不容小视的僧院势力。

僧院养僧兵本就是常态,民不举官不究,就跟乡豪势族养家丁武夫守家护院一个道理,总不能按一个通匪谋逆的罪名。

看着山门前的僧众喊爹喊娘的逃散,山门后的僧兵给无情的屠杀,不要说吴梅久,还不知道内情的李书堂,李书义也是目瞪口舌,完全不知道林缚是为哪般,让江东左军大开杀戒——今日江东左军在紫琅山东麓河口子登陆完全是为这场杀戮而来。

“佛门是清静之地,今日之事怕是不好收拾吧?”李书义犹豫了片刻,附耳跟林缚小声说道。

“你说要如何收拾?”林缚看了李书义一眼,问道。

“要是找不到通匪的罪证怎么办?”李书义小声问,“大人事先有没有做准备?”

林缚嘴角浅笑,见吴梅久竖起耳朵想听这边的谈话,说道:“东海寇侵崇州,四千寇散于紫琅山南江面,你们当真以为东海寇是虔诚的信众,才没有动广教寺一根毫发?”

吴梅久心神一凛,这么说广教寺确实有通匪的嫌疑,但是也难说,海寇行船于海上,还真有些人很忌讳渎神之事,他心虚的问道:“要是找不到罪证,怎么收拾?”

林缚没有回答吴梅久的这个问题,拿刀鞘拨了拨慈海和尚的尸体,看到他此时犹睁着铜铃一样的双目,仿佛是死不瞑目,心里冷笑,暗道:怕是慈海到现在还自以为掩藏得很好,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的确,奢家利用广教寺作为其在江口最重要的一处秘密据点及中转站,的确掩饰得很好,不要说崇州县地方毫无察觉,宁海镇在军山水寨的驻军近在咫尺多年,也没有发现广教寺的异常,像陈千虎,萧百鸣等宁海镇驻军山的将领甚至还是广教寺的信众,与慈海和尚的私人关系颇佳。

可惜啊,慈海一心想替奢家拉拢萧涛远及其他宁海镇水营将领,根本就没有防备到会有一双眼睛便是睡觉也时常在梦里盯着崇州,盯着军山,盯着紫琅山。

为防止萧涛远对崇州童子案家人不利,林缚,傅青河,秦承祖他们派专人长期潜伏在崇州,监视紫琅山,军山一带将近两年。这世道从来就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慈海与东海寇联络再隐秘,手脚再干净,也有无数的破绽给林缚看在眼里。

广教寺名下的缁衣户甚多,有两三千人,这些人实际上大多数是寄户在广教寺名下逃避丁税田赋的附近农户,此外广教寺在紫琅山北直接占有大量的田产,雇有大量的佃农耕种,山门内吃斋念头的僧众实际不多,才百十人,僧兵倒有两百五十六人。

紫琅山约三十三四丈高矮,广教寺依山而建,山门设在北麓山脚,江东左军在黄昏前从北麓山门突然发动攻势,在天黑之前就彻底拿下广教寺。

相隔就一两里路的军山水寨在江东左军彻底占领紫琅山之后,才做出反应,军山寨都监萧百鸣坐船过来,质问林缚:一声招呼不打,就突然对紫琅山用兵是为哪般?

林缚除了当初在海盗船上听过萧百鸣的声音外,在暨阳,萧百鸣也曾去造访过他。只是那次造访让萧百鸣不那么愉快罢了,林缚根本就没有见他;不过顾悟尘还是颇为拉拢萧涛远等宁海镇水营将领的。

林缚眯眼看着萧百鸣,这个萧百鸣也是举人出身,屡试不第,投靠萧涛远,混到军山寨都监的位子上,今年有三十三岁,脸面狭长,眉疏目细,看上去有些阴柔,给萧涛远依为最重要的谋士,给荐了官职。

要不是萧涛远把军山寨视为最后一招布置,也不会派萧百鸣过来坐镇。

面对萧百鸣的质疑,林缚神色平淡的说道:“广教寺暗藏兵械,畜养僧兵,东海贼寇崇州,广教寺近在咫尺却安然无损,我与吴大人怀疑广教寺有通匪谋逆之嫌疑——要是查实广教寺有通匪之嫌疑,本官少不了参宁海镇一本。宁海镇建军山寨,与广教寺毗邻而居有数年之久,萧都监真就一点察觉都没有?”

“你……”萧百鸣没有刚上岸就给林缚反咬一口,却有无法反驳,打落牙齿咽肚子里去,闷声说道,“林大人教训极是,待林大人坐实广教寺僧众通匪罪名后,我家都尉会给林大人一个解释!”

江东左军兵势正盛,林缚也官威将显,萧百鸣知道在林缚面前逞口舌之利,不会有好果子吃。短短七八个月事情过去,林缚声名远播,便是实际之权势,也不比他家都尉萧涛远差半分。

虽说他们在军水寨置有八百水师精锐,基本上都能确保是忠于萧家的,但是又有资格跟林缚在崇州抗衡?林缚除了从津海直接率领返回的江东左军三千精锐外,西沙岛上暗藏了多少武备,萧百鸣大体上是有些数,至少使这次大寇崇州的八千东海寇没有敢直接侵犯西沙岛。

吴梅久很想跟萧百鸣解释这次侵杀山门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完全是林缚一意孤行,想想也算了,当真是错杀了,他也逃了罪责,反正这趟是给林缚害死了,心里怨恨,却闷在心里不吭声。

“该上山寻找证据了,”林缚跟吴梅久说道,又问萧百鸣,“萧都监不介意的话,不妨随我一起上山搜查广教寺僧众通匪的罪证!”

萧百鸣听林缚如此说,也是气了半死,偏偏不敢当面顶撞他,心想要找不到罪证,看林缚如何善了此事!

林缚正要进山门,染了半身衣甲血迹的敖沧海匆忙下山来,附到林缚耳侧,说道:“在山顶禅院,有两个意想不到的人给我们抓住……”

卷六涛海怒第二十八章牵连

宋佳手扶着窗格子,看着屋外禅院里的动静,院子里没有人,但是禅院外都是江东左军的武卒在看守,知道这种情形下,她与明月插翅也难逃走。

宋佳没有想到林缚回崇州的当天就会势如雷霆的攻打广教寺,这完全出乎她的预料,但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好买。她还想带着明月还想扮成香客混过去,也没有想到林缚派来直接领兵攻打山门的是两度刺杀奢飞虎失手的那个刺客,她们在禅院前就给认了出来,立即给单独囚禁在这座独院里。

看着小姑子奢明月吓得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苍白惊惶,宋佳抓住她的手,安慰道:“没有什么好担心了,难不成还怕林缚将我们一口吃下去不成?你放心,我自有脱身之策!”

二月初旬,宋佳在江宁接到家书得知母亲病危,便乔装打扮,乘船出海,绕道回晋安,见了母亲最后一面。奢明月也有些想家,便与宋佳同行回晋安。

奢飞虎在江宁的行动已经受到严密的限制,也难有大作为,平日也甚少出宅门,外人也觉察不到少夫人,小姐突然就失踪了。

宋佳本可以留在晋安,等奢飞虎回晋安再团聚,但是在母亲断七之后,宋佳又鬼使神差的决定潜回江宁。奢明月与父亲奢文庄关系不睳,娘亲又早逝,跟其他几个姨娘及兄弟姐妹关系都很恶劣,还是觉得同母兄长奢飞虎待她亲近,宋佳回江宁,她也便任性的一起再从晋安出发。

宋佳与奢明月抵达昌国县诸岛时,正赶到东海寇密谋侵崇州,便随东海寇一起坐船抵达崇州。由于东海寇侵入江口,扬子江上游给宁海镇水营,江宁水营严密封锁,宋佳与奢明月只能留在广教寺里等风平浪静后才能再乘船潜回江宁。

没想到风未平,浪未静,林缚返回崇州的第一天,就派兵势如雷霆的攻打广教寺。

宋佳坐到椅子上,便是她自己心里也迷茫,不知道是因为哪种情绪,才促使自己做出回江宁的决定,最终给困在这座小小的禅院里无法脱身;她们随身所带的几名护卫,给敖沧海当场就杀了。

林缚已经容忍不下广教寺这颗钉子,东海寇动手屠崇城,他又怎么可能对广教寺手下留情?他在长山岛与秦承祖见面知道崇州遇劫的详情后,就做出攻打紫琅山,广教寺的部署,船队抵达崇州,也没有先去西沙岛,只将傅青河,胡致庸,胡致诚,李书义等人接上船来了解情况,安排部署,就直接在紫琅山东登陆上岸。

林缚只想将广教寺这颗钉子拔掉,将紫琅山僧院据为己有,再将宁海镇水营从军山寨逼走,将紫琅山,军山寨及观音滩区域完全置入掌握之中。

可以说紫琅山,军山寨及观音滩聚集了崇州或扬子江口北岸之险要:守崇州,要先守紫琅山。将奢飞虎的妻,妹捉住,倒是意外之喜,不过转念一想,这两个人也是令十分头痛的对象,并不容易处置。

敖沧海知道厉害,第一时间就将广教寺内所有知情者都杀了灭口,江东左军最先攻上山顶禅院的武卒也有可能会泄露消息,他跟林缚建议,立即将这部分武卒调到长山岛去。

林缚一时不能脱身去看宋佳,奢明月,他要带着吴梅久,萧百鸣先去看广教寺僧众通匪的罪证,他心里想:有岳冷秋作梗,仅一个失察畏敌的弹劾,能不能将宁海镇水师从军山寨逼走?

慈海最初被杀,随后江东左军武卒强闯山门就一鼓作气的攻夺山顶禅院,好些罪证都不及给掩盖,包括三十多名攻打崇州后受了重伤,不便移动的东海寇,包括大量的违禁甲具兵刃,包括海陵县诸县的详细地图及驻军,乡寨壮丁分布图,包括一封慈海才写了一半,将送往昌国县诸岛的通敌密函,包括给捉俘的四十余僧兵及八十余僧众……

即使不算奢家姑嫂,所有集中在山顶禅院的这些罪证也足以坐实广教寺僧众通匪之罪名,紫琅山实为东海寇在崇州的秘密窝点。

萧百鸣脸色很难看。

林缚没有什么权势,宁海镇水营失察便失察了,想暨阳血阳之前,宁海镇水营畏敌避战,最终还不是不了了之?

就算是林缚拥有兵权,只要不在崇州,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隔空打嘴仗,扯皮就是。偏偏紫琅山落入林缚之手,看林缚的样子,大概不会将吞进肚子的肥肉再吐出来,那军山寨就夹在紫琅山与观音滩之间,将十分的难堪。

“萧都监,莫要忘了在山下所说的话,”林缚冷冷一笑,眼睛瞅着萧百鸣,“去年秋太湖盗寇西沙岛,你部畏敌不出战;这次东海寇又寇崇州,你部还畏敌不出战;广教寺就在你眼鼻子底下私通海寇,你部竟然毫无觉察——参你家萧都尉的折子,我会直接递给兵部,要你家都尉好好想想如何跟兵部解释吧。我想此间已经没有萧都监你什么事情了,请回吧!”

萧百鸣这时候根本就不敢,也没有资格对抗林缚的权势,他从船队悬挂的旗帜知道林缚出任靖海都监使,作为朝廷派遣使臣,不管官职多低微,都有向中枢奏事的特权。听林缚要向兵部直接参劾都尉,又公然将他驱逐出去,脸面上挂不住,心里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告罪一声再带着护卫离开。

萧百鸣一走,林缚脸上的神色才稍缓过来,与吴梅久说道:“吴大人还以为我没有一点把握就敢屠寺杀人吗?”

“大人果真是名不虚传,梅久今天才算是真正领略了大人的风采,唯心服口服,叹服啊!”吴梅久可不想像萧百鸣那样落水狗似的给赶走。现在想想,也当真明白过来林缚是有十足把握才断然攻寺的。之前故弄玄虚,也不过是想保持发动攻势的突然性与欺诈性。不然就算江东左军有绝对强势的兵力,但若是给院中僧兵提前戒备,负隅顽抗,想要轻微伤亡的就将紫琅山攻下也难。他拱手作揖,又继续拍林缚的马屁,说道,“梅久在这里祝贺林大人初回崇州就破此大案,克此强敌!”

“也都仰仗吴大人的功劳,”林缚说道,“核查罪证,刑讯俘虏等人,怕是要劳累吴大人呢!”

“啊,”吴梅久微微一怔,没想到林缚会分他功劳,这种事他倒不犹豫,也容不得他犹豫,他暂代崇州知县一职,又是海陵府司寇参与,林缚让他参与审理此案,他还真无法推脱,说道,“大人吩咐,梅久敢不从命?”

林缚微微一笑,说道:“通匪僧众在崇州不应只有广教寺这一处据点,崇州境内有僧院十八处,其他僧院有没有通匪之嫌,还要吴大人明察秋毫。紫琅山周边人家有无跟广教寺勾结,也要吴大明察秋毫。另外,我率江东左军回崇州,崇州城毁,在崇州别处也无可入驻之军寨,我也只能勉强其难的将广教寺据为营寨,希望吴大人不要误会我是要侵夺庙产!”

“怎么会,怎么会?梅久一定细心查案,这时候胆敢打个包票,一定会让大人满意。”吴梅久带兵打仗不行,但做官近二十年,水准一流,林缚的弦外之音,他如何听不出来?

林缚的意思,能将其他僧院牵涉到通匪案来,就尽可能牵涉进来,紫琅山周边有什么有油水的人家能牵涉进来,也尽可能牵涉进来,广教寺的庙产从此就属于江东左军,其他人就不要生什么妄想了。

林缚点点头,说道:“辛苦吴大人了!”又说道,“眼下最紧要的也是安顿民心,还有些信众不知通匪案真相,还要烦吴大人张贴布告,广为宣扬。崇州被毁,吴大人也无办公之所,我们上山时,看到广教寺在东面山脚下有一座别院,规模颇大,吴大人不妨用来在那里署理公务,也好就近审讯通匪案!我这边派几个人手协助吴大人,你看如何?”

“多谢大人替梅久考虑周到!”吴梅久说道,没有推辞林缚替他做的安排,他知道推辞也没有用,心里犹豫着是不是派亲信赶回海陵府疏通关系,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看出林缚对萧百鸣也无善意啊,就算一切都好,崇州也是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烂摊子。干好了,一点点的油水都没有,干不好,却是一身骚,还要给林缚死死的压制住,崇州知县完全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吴梅久有远离是非之地的心思,当然不会急于表露出来,他这时候也知道林缚这人还是轻易不要得罪。

林缚介绍曹子昂,胡致诚给吴梅久认识,吴梅久之前是海陵府司寇参军,对崇州县的情况不熟悉,不过他去年来崇州调解林缚与陈坤之间的纠纷时,跟胡致诚,胡致庸兄弟见过面,也算是熟人。

林缚便曹子昂,胡致诚负责将罪证,俘虏等人连夜移到山下别院去,与吴梅久一起审讯通匪案。

林缚则与胡致庸,李书义,李书堂等人留在山顶禅院谈事情。

山顶禅院的僧寇已经完全清剿干净,加了多重警哨,护卫林缚等人安全,但是攻山时也有不少僧兵逃入山中。紫琅山虽说不大,但周围也有好几里,敖沧海,宁则臣则要连夜安排武卒搜山。

胡致庸,胡致诚早就参与机密事,也就早知道广教寺所藏的猫腻,不过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颗钉子拔掉,还是觉得有些意外。

李书义是崇州县户房书办,当初是给知县陈坤硬派到西沙岛参与救灾赈民事,起初与林缚也甚不合,后随林缚南进太湖,相处日久,为林缚的胸怀与气度折服,自然也消除了对林缚的成见。李书义是代表崇州县负责安置西沙岛流民的官吏,西沙岛诸多事都十分配合傅青河,胡致庸等,实际上也给崇州县地方视为林族派系里的人了。

李书堂是李书义的族兄,是崇州地方大族李氏的家主,初时对林缚进崇州也十分的抵制,担心林族将势力渗透到崇州地方来。去年东海寇侵崇州,李家面临灭族之危,是林缚派兵解释,便化解了隔阂。林缚安置西沙岛流民,投入巨资重建西沙岛,在地方上,李家是主要的支持者,毕竟在崇州县,胡家的势力跟影响力以及能调动的资源远远不能跟李家相比。

不过李书义,李书堂都不能算林缚的嫡系,诸多机密事都没有参与,自然事先也不知道广教寺的底细,他们从攻打山门开始就跟在林缚身边,这时候才差不多将事情想明白过来。

林缚请李书义,李书堂陪他们一起坐下来,说道:“你们大概也听出我示意吴梅久拿别处的僧院也一起开刀,不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

“大人深思熟虑,算谋之精,非我等能妄加揣测……”李书堂,李书义说道。

“我这人没那么难说话,你们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有些样子是做给外人看的,你们这样,我就习惯不了了,”林缚笑了起来,要李书义,李书堂不要拘束,说道,“崇州遭此大劫,城池毁于一旦,需要重建,数千家庭破碎,为守城战死的乡兵,官吏家人都需要安抚,海陵府及郡司也拿不出多少银子来贴补,只能地方自筹。地方怎么自筹?总不能从老百姓头上收刮一笔?让地方大户拿银子出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族愿为崇城重建,安抚民众捐一千石粮,捐一千两银,再捐一千石粮,一千两银慰劳江东左军……”李书堂赶紧表态,这次东海寇大侵崇州,也是傅青河即时派兵,才保证李家寨堡,不过李家寨堡就是东海寇重点的侵袭对象。

“李家的心意,我代表江东左军,代表崇州老百姓多谢了,”林缚说道,“但是比起缺额,差得太大,不得不想其他方法,广教寺庙产算作一部分,其他有通匪之嫌的僧院,乡豪,我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也许能勉强凑足……当然了,这时候吴梅久才是崇州正印官,有些事情我不便直接插手。要是书义愿意,我可以荐你担任更重要的职务,所以有些事情先要跟你们说清楚……”

林缚要是大搞牵连,将崇州县境内十几处僧院的庙产收为官有,将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也许能补足崇城重建,抚赈伤亡的费用,但是地方上的僧院势力并非孤立存在的,与地方乡绅势力相互交错。

一是僧院僧尼都是地方人,僧院存亡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二是许多将田地寄到僧院名下逃避丁税的田主本身就是崇州的乡豪大族,李家就有好些田产寄在僧院名下,对僧院大搞牵连,就会侵害他们的切身利益;三是僧院在地方上本身就有广泛的信众基础。

当然了,吴梅久想要大搞牵连将僧院势力连根拔起是绝对做不到的,崇州县地方没有人会配合他,会暗中抵制他,说不定他刚想来硬的,上头一纸调令就将他调出崇州,但林缚能行。崇州县僧院所牵涉到的地方势力已经不足以跟林缚抗衡了,不仅仅是林缚手握兵权,林缚的声望也能使他在崇州获得广泛的跟僧院无利益关联的人的支持。当然了,林缚要来横的,直接一个通匪罪名拍下去,带兵剿过去,崇州县没有一人能梗着脖子反抗。

李书堂也隐约知道楚党一层有矛盾,不过那种层次的站队,李家还不够资格,不管是从情感上,还是从眼前的实际利益上考虑,李家自然只能紧跟着林缚,紧跟着江东左军走,即使眼下会有利益受损,但是眼光要放得更长远。李书义没有说话,李书堂先表态,说道:“大人为崇州百姓考虑,书堂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大人的大仁义,为行大事,当真无需拘小节。我李氏也有一座家庙,薄有庙产,为重建崇城,当一并献出!”

卷六涛海怒第二十九章山间禅院

紫琅山西,南皆崖临江,陡峭若削,站在山顶禅院,凭石栏眺望,月光下暗色的江流泛出粼粼波光,西沙岛等江洲就仿佛在江流月色里浮沉的暗影,相隔不远的军山露出青黑色的际线。

军山与紫琅山相距是如此的近,军山西北麓与紫琅山东南麓就隔着一道不足三百步的浅水,宁海镇驻营就设在军山北麓,沿北山而建,借月光望去,痕迹清晰。

“看得出萧涛远为经营军山寨,这两年花了不少本钱啊,”林缚微微感慨道,“真是要想着法子将宁海镇的驻军走走,宁海镇要是能按捺不住先挑衅就好了……”

“哪有这种好事?”傅青河摇头而笑,说道,“他们这时候是吃饱了撑着才会在崇州向我们挑衅——要是寻常纠纷,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岳冷秋会偏向宁海镇……”

孙文耀在青州受刑脚伤颇重,就留在长山岛休养,孙敬轩,孙敬堂,孙文婉在离开长山岛之后,也知道白沙县劫案及崇州童子案的细情。也当真为林缚的曲折经历感慨万千,要没有如此曲折而艰难的经历,也难想象林缚在两三年间会有如此大的成就。

林缚无论是官位,爵位,抑或实际的权势及掌握的兵权,都已经不比宁海镇副将,宁海水师六营统领萧涛远弱半分,但是担心萧涛远狗急了跳墙率宁海镇水营投靠东海寇,投靠奢家的可能性较大,眼下还不是揭开崇州童子案内情,向萧涛远公开发难的时间。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是开始谋划对萧涛远动手,使崇州童子案受害童子返回崇州与家人团聚的时候了,第一步就是要彻底消除萧涛远对崇州内地的渗透,将宁海镇驻军从军山寨赶回暨阳去!

“除了军山寨外,萧涛远在崇州各地也布了不少暗桩,监视崇州童子案受害者家人,”孙敬轩说道,“有清查通匪案的借口,完全可以将这些暗桩一起拔除掉!”

“这倒是个好法子……”林缚点点头,肯定孙敬轩的建议,这些暗桩本来就可以列入可疑人物进行查办,将这些暗桩拔除掉,就能使萧涛远盯住崇州的眼睛瞎掉。

十数日相处,孙敬轩等人已经完成角色转变,所思所想,都尽心替林缚谋划,又说道:“也许可以将萧百鸣,陈千虎等宁海镇在崇州驻军将领也牵涉到通匪案里来,不过要避免刺激到他们狗急了跳墙,所造罪证可以似是而非一些,诸多事也一并交给总督府,交给岳冷秋处置……”

“……不过这会促使萧涛远倒向岳冷秋。”林梦得担心的说道,此时在江东,双方势力对比已经严重倾向岳冷秋,萧涛远还是最先给顾悟尘拉拢的镇军将领,他们也不想萧涛远完全倒向岳冷秋。

“也许不能顾虑太多,”林缚沉吟道,“也许今日将萧涛远推给岳冷秋,日后动手将少些顾忌!总之先网罗一些罪证,最后要怎么去实施,再讨论不迟。”

汤顾一系势力毕竟弱小,嫡系势力已经经不起大的折腾。林缚担心此时隐忍下去,若是让萧涛远成为顾悟尘在江东依重的重要势力,日后反而不便撕破脸动手了,怕就怕到时候顾悟尘也要劝他以大局为重,息事宁人。

林梦得想着事情总是有利有弊,见傅青河也不置可否,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林缚想起一件事,侧身跟孙敬轩,孙文婉说道:“倒有一件事要托孙姑娘来做,还要请孙先生,孙姑娘应允。”

“请大人吩咐。”孙文婉轻声应道。

“这山顶禅院里要监禁两个颇为特殊的女宾,用其他人颇为不便,我打算从西河会及西沙岛民里检选健妇编一部女营。听你父兄说,你处理西河会务颇为得心应手,也习过武,你可愿意将女营管起来?”林缚问道。

“文婉听候大人的吩咐。”孙文婉低声应道。她又怎么能要求更多,父兄等人判流刑,按律制,流囚妻,妾都需随行流徙边地或充军役,流囚之父母子女则没有这样的强制性要求。但她是直接给牵涉到昌邑案里的,最后也给判了个随父流边一起到崇州来,除了天子大赦,在十年期间里,她只是个流边女犯的身边。

林缚又问孙敬轩:“孙先生,你觉得如此安排可好?”孙敬轩毕竟是孙文婉的父亲,他要用孙文婉做事,自然要得到孙敬轩的首肯。

“就怕婉娘会辜负大人的信任。”孙敬轩说道,便算将这件事答应下来。

河帮女子本来没有抛头露面的忌讳,再说他们孙家随林缚到西沙岛毕竟是服流刑,婉娘也不能再给当成大小姐养在深宅大院里,将来西河会家眷也将陆续迁来崇州,也该让婉娘将责任担当起来。林缚以后会在崇州立足,自然会将妻妾接来崇州,女营的地位颇为关键,婉娘来统领女营,也算是孙家融入江东左军势力的直接体现,孙敬轩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至于禅院监禁的两名特殊女宾,在这屋里的几个人是都知道的,这两人也真是让人头痛,杀不能杀,放不能放,只能先监押起来再说,也只有孙文婉合适来负责这事。当然了,四娘子或者孙敬堂的妾室来负责这些也许更合适,不过她们都在江宁,一时还不能脱身到崇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