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只是这时候谁也不知道罚补粮赋及罚没寺田及清查寄田的规模有多大,否则的话,就不管合不合规矩,都会有人跳出来;毕竟公议形式在大越朝就是不合规矩的。
公议接近尾声时,大堂里已经点燃起大烛,好些人都饿得头重脚轻,那些站着议事的诸乡里甲乡老代表们,年纪稍大些的,都有些头晕眼花了。
能形成这样的公议,大家也能接受,心里颇为感激林缚,在他们看来,能有这样的结果,都是林缚不惜与韩载当堂翻脸给他们争取过来的,以后怎么也要跟江东左军更亲近一些,避免再有其他人插手到崇州县来争夺他们的利益。
林缚问韩载:“韩大人,这样的公议结果,你觉得如何?”
韩载满心苦水,却不得不点头说道:“既然公议如此,本官也无异议!”他反对也没有用,所本的寺田都给林缚握在手里。
“既然如此,就请吴大人立拟呈文,我们三家当着众人的面一起签章!通匪案所涉寺田,也一律按照今天公议处置。”林缚说道,他根本就不给韩载反悔的机会,逼着韩载立时就签押。
“那就麻烦吴大人了……”韩载只能自我安慰的想:至少筑城的事情解决掉了,至少江宁那边能糊弄过去,不会追究他迟迟打不开崇州局面的责任。
吴梅久巴不得和和气气的将所有事情解决掉,立即拿来纸笔拟写呈文,三方取出印信当场画押签章,还请书史抄写了好几份,除了总督府,宣抚使司,按察使司,还额外给兵部发了一份!
广教寺的田册子,林缚也没有打算马上就交出来,推说江东左军手里掌握的田册也凌乱得很,又是彻查通匪案的关键物证,不能草率交出来。
寄田罚补粮赋问题,林缚也借口要先甄别寄田田主有无通匪之嫌,自然也只能由江东左军先代替县里跟涉案田主交涉,罚补粮赋及历年摊派。
至于筑城所需的土地及粮钱筹措等具体事,林缚只答应另找时间召集县里的官吏商议,还是要将韩载撇在具体的事务之外,等有具体的方案出来再知会他。
韩载这时候已经没有心思去跟林缚再争执什么,与萧百鸣灰溜溜的离开。
韩载开始不明白,是他阅历不足;这时候还不明白,就是真正的愚蠢了。闹了这么一场,貌似将筑城的问题解决了,韩载也明白他落入林缚的套里,将崇州县里里外外的人都得罪光了。
萧百鸣也不争执江东左军在军山寨对岸筑营垒的事情,韩载并不足以牵制林缚,江东左军差不多已经完全控制了崇州县的局势。
且不说江东左军的兵力要远远超过他们,崇州县大大小小的官吏以及地方乡里的大小势力几乎都站到江东左军那一边——在这种情形下,还要咬牙与林缚恶斗,多少有些以卵击石的不明智了。
“想不到公议要拖这么长时间,我已是饥肠漉漉,想来诸位乡老也好不到哪里去,”待韩载,肖百鸣离去,林缚坐在堂前与堂下诸人说道,“县衙里没有什么准备,我江东左军在东山门有处简陋食堂,就委屈大家跟我到那里用一顿餐再回去吧!”
“多谢大人体恤……”诸人一起揖礼道谢。
“是林缚要在这里给大家揖礼感谢才是,”林缚撑着书案站起来,作揖说道,“筑城防寇,抽饷养兵,关乎崇州民生之大计,关乎诸位切身利益,林缚在这里多谢诸位申明大义……江东左军也应然不负诸位之所托,东海寇敢来一个,林某人便杀他一个,敢来一双,林某人便杀他一双。”
林缚请大家随他步行前往东山门就餐,吴梅久也凑热闹过去,韩载不在,他也不介意跟林缚熟络一些。
晚餐颇为简陋,八人一桌,一碗肉,一碗鱼,一碗豆腐,一碗青菜,林缚陪大家一起用餐,气氛却十分热烈。
通匪案虽然还没有结案,但也御掉压在众人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比起全部没收入官,罚补五年粮赋及摊派自然是大家都乐于接受的结果。
吏员大多数住在山门禅院里,诸乡里甲都要赶着夜里回去,所以晚餐没有拖延多久,很快就结束了。
林缚将李书堂,李书义,胡致诚,陈雷等人留了下来,唤到他平日署理公务的议事厅里。
李书堂注意到在林缚的书案上铺开一幅崇州地图,在地图上,十九处给牵涉进通匪的僧院给标注出来,崇州西境的西山河以及北境的运盐河都给涂成褚红色。
除扬子江外,西山河与运盐河可以说是崇州境内两条最主要的河流了。
西山河南与扬子江相会,是天然形成的河道,河汊口就在紫琅山西面七八里处。
运盐河则是千年之前开凿的一条人工运河,最初开凿此河的目的就方便将古淮盐场的盐运往内陆,遂名运盐河或盐河。
运盐河全长三百余里,贯穿海陵府直通到维扬府,东延从维扬盐铁司所属的鹤城草场出海,汇入黄水洋(黄海)。
大越朝开国以后,在维扬(扬州)设盐铁司控制两淮盐政,每年抽盐税近两百万两银,是与新设津海的长芦盐铁司并为最重要的两大财源。
维扬盐铁司受户部直辖,与地方互不统属,辖有盐户,盐丁数十万之众,草场,盐场数千里方圆,要说江东郡还有第三大官方势力,那就是维扬盐铁司。
维扬盐铁司衙门就在运盐河的西头上,由于盐铁司对中枢财政的重要性,运经海陵府,维扬府的运盐河从地方官府手里脱离出来,受盐铁司直接管辖。
千年之前的运盐河没有这么长,差不多就延伸到今天的兴化县境内。在千年之前,兴化县东部的滩涂地为古淮盐场的重要组成部分。
崇州以及北面的皋城县都是近千年来才积沙成陆,崇州与皋城置县的历史并不长,崇州县才有八十余年的历史。
由于给大量江水稀释的关系,靠近江口的崇州海域海水盐度要淡得多,对煮盐不利。差不多近两百年来,崇州东面沿海区域就不再给利用来当作盐场,而是专门辟出来做草场,种草给盐场煮海煎盐提供燃料。
仅仅计算崇州东面的鹤城草场,差不多就有一百五十万亩到二百万亩之广。
由于运盐河在崇州境内不再起运盐的作用,盐铁司便将这一河段重新交给地方官府管辖,运盐河在兴化县新挖了一条北官河折往东北,通往今天淮南盐场的中心区域,北官河及兴化县以西的运盐河段才是盐铁司控制的重点。
也由于运盐河崇州县段的地位不再重要,近两百年都没有怎么疏浚过,河道淤塞严重,每年夏秋汛期,便有大雨,十有七八会形成溢堤。
“你们先看看这张地图吧!”林缚要李书堂,李书义,胡致诚,陈雷等人到前面来看他案上铺开的地图,要护卫将曹子昂,林梦得,傅青河,孙敬堂,吴齐等人只要在家的都喊过来,李书堂才意识这次过来所讨论的事情关系重大。
凑到近处细看地图,才发现,十九处僧院,靠近运盐河与西山河的五处僧院又做了特殊的标注。
西山河与运盐河并不相通,但是在崇州县西北角,两条河流最接近处相隔只有三里不到,就在这处,地图上给画出一条褚红色短线。
恰恰有一座名为九华寺的僧院就紧挨着这条短线。
“看过这张地图,想必你们多少能猜到我接下来的一些打算,”林缚也不等曹子昂他们过来,先给李书堂,李书义他们介绍起情况,“我实地去看过,在这里挖一条河道,将运盐河与西山河贯穿过起来,费不了多大的力气,好处却很多。其一,能有效减轻北官河到九华的积涝灾害,使中下田,变成上熟良田。其二,西山河道状况良好,九华往西的运盐河道状况良好,贯通之后,实际能成为崇州与海陵府,维扬府相接的主要运航河道,走内河北上的大宗货物,就无需从白沙县绕行……”
将西山河与运盐河贯通起来,看上去简单,但是算上征地,少说也要投好几万两银子进去,要不是将崇州当成自己的地盘,谁舍得进行这么大的投入?
李书堂看了林缚一眼,说道:“大人需要我们做什么?”
这时候曹子昂,林梦得等人跨步进来,林缚招呼他们到前面来,说道:“我将九华寺一带的情况跟书堂,书义,致诚大体说过来,接下来的事情,还是梦得叔来介绍吧……”
“好的,”林梦得进来时也听到李书堂的问话,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说道,“公议的结论,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要做的事情,与公议的结论是密切相关的……”
李书堂心想果断一切都是在林缚的控制之内。
林梦得继续说道:“寺田收归官有,但是这个‘官有’不是转交给县里管理,我们希望能直接转为受江东左军控制的军屯用田,这个我们可以直接跟郡司争取的。寄田罚赋,可以折银,但是我们更希望各家能以田抵罚,收一部分田上来。这些田地,我们希望通过置换的方式,集中在九华,西山河口,鹤城西以及紫琅山附近……这些工作就要你们去做,毕竟要跟各家沟通好,这些事情才能做成。”
卷六涛海怒第四十七章刺客
林缚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清理广教寺名下的田产。
寺田约三十余顷,置换出紫琅山东北麓连片的地块,筑城,筑营垒足够用了,甚至更有多余。
除了寺田之外,隐匿广教寺名下逃避田赋的寄田多达两百三十顷,绝大多数均为上熟良田。以每顷上田正赋为三十六石计,崇州县因为广教寺就要少收八千余石粮赋。
偷税逃税,千古如一,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是每逢王朝末年或乱世之秋,这种情况会变得越发的严重罢了。
寺田全部充官,寄田罚补五年田赋及摊派,也就意味着能从两百多顷寄田里,罚征田赋约六万余石——这差不多是崇州县去年一年的夏秋粮正赋总数。
林缚希望受罚田主以田抵罚,六万余石的罚征折上田也有四千亩。
筑城,筑营垒需要是连片土地,没有什么上中下之分,而广教寺寺田多为上田,经地置换,扣除筑城所需的四千亩地外,甚至还有近千亩上田富裕。
这也是林缚要将通匪案紧紧抓在手里的根本原因,将广教寺名下的田产清理过之后,扣除筑城所需,林缚还能额外获得五千亩上田。
当然林缚更钟意下田,在崇州没有干旱,灌溉,所谓的下田,也是受积涝灾害频繁,严重的土地,林缚要在崇州[qinkan.net奇`书`网]大兴水利,减轻积涝灾害,自然是下田受益最大。
五千亩上田,差不多能置换出一万两千亩中下田来。
崇州县或郡司想来查细账,林缚完全可以通过上田,中田,下田的置换把戏,从根源上将这些田地变成没有——当然这一切还要寄田所属的田主们积极配合才行。
李书堂,李书义,陈雷等人都是熟悉地方事务的,当他们知道目前为止给清查出来的僧院瞒占寺田,寄田总数达到三十一万亩时,都惊呆了。
李书堂感觉还好一些,毕竟李家就有两千五六百亩上田隐匿僧院名下,全县僧院瞒占田亩达到三十一万亩,对他来说,并不能算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书义在李家是远族,陈雷家道最殷实时,家里也就三四百亩良田,这个数字凿实是吓了他们一大跳,心里都在想:难怪林缚要将通匪案的彻查事务紧紧的抓在手里,不让别人插手。
在崇州,一亩年产三石粮的上田折银七两,三十一万亩瞒占田产以上田居多,差不多有近两百万两银子的价值。
就算不全部罚没,以今日所形成的公议处置,也差不多有四万余亩寺田可以直接收归官有,折银约三十万两;二十七万亩寄田罚赋也有七十万石之巨,折银约三十万两。
如此巨大的利益,足以引起太多人的贪心。
李书堂,李书义,陈雷等人这时候才认识到岳冷秋派来崇州限制林缚的韩载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韩载甚至没有搞清背后的利益关系,没有搞清背后牵涉的利益有多大,就轻易的落入套中,将地方势力得罪了干净,将地方势力完全推到林缚这一边,还使得地方势力都心悦诚服的形成林缚所期待的公议——毕竟比起价值近两百万两银的田产给罚没,罚赋折银才三十万两容易接受多了。
要是没有韩载跳出来做这个恶人,林缚想直接从地方势力头上罚赋三十万两银,可想而知阻力将是何等的巨大——人总是容易接受不那么坏的结果。
林缚看着李书堂,李书义,陈雷等人,慢悠悠的端起来茶杯。
他手里的银子还能支撑江江左军一阵子,他不需要银子。从崇州到津海的黑水洋航线还没到大规模开通的时机,他也不需要大量的粮食运往津海去。
他需要田,准确的说,他更需要附庸在这些田地上的佃农;十万亩上田差不多能容纳一两万佃农。
林缚大概推算了一下,加上直接罚没的寺田,他可以置换出二十万亩中下田,而且他希望将这些田地主要沿紫琅山,西山河口,九华寺,鹤城四个区域集中分布,
九华寺位于崇州县西北角,一旦将西山河与运盐河贯通,九华寺将是控制西山河及运盐河的战略要点。
除广教寺之外的十八处僧院,林缚独在九华寺留驻一哨武卒,就是打算以九华寺为基础,改造成一座永久性的军事营垒,控扼进出兴化县,海陵县北境及皋城县的要道。
除了控制九华寺据点外,林缚要在九华寺周边形成一定的军屯规模。
使西山河与运盐河贯通,将极大的改善运盐河九华段的积涝灾情,使大量受苦于涝灾的田地因此受益变成良田。
粮产增加,除了原有的佃农外,林缚还在容纳一部分流民。他这时候还不能直接插手崇州县政务,但他可以组织军屯附民进行民勇轮训,进行后备军事力量的储备。
鹤城是运盐河的出海口,在崇州旧城东北约一百二十余里处,与江口距一百三十余里,距长山岛不足二百里。维扬盐铁司为管辖崇东草场便利,防止海寇侵袭淮南盐场,在运盐河口筑城,为鹤城,设鹤城草场司,驻盐丁千余人,辖草场盐户两万余众。
鹤城早年就是天然渔港,形成较大规模的取居区,也开垦了大片的田地。崇州在近百年前置县时,鹤城渔港及鹤城周边的田地都划归崇州县管辖,崇州县在鹤城设鹤城巡检司,驻弓刀手百余人,与鹤城草场司并置。
林缚若是有余力再置一营水师,他便是要设在鹤城。
西山河口与紫琅山离得很近,地理位置倒不显得那么重要。
要控制崇州,仅控制紫琅山,军山及西沙岛观音滩还有所不足,九华寺与鹤城是林缚必争的要点。控制九华寺容易一些,他已经派武卒进驻。鹤城那边稍麻烦一些,首先要将鹤城巡检司巡检换掉。
仅仅军事控制还不够,屯田,移民,民勇轮训,储备军事后备战力,哪一样事情都不能少。
第一步就是要将清查通匪案吞下的田地置换到九华寺,鹤城,西山河口,紫琅山附近——这些事情必须通过熟悉地方事务,又与地方势力关系融洽的李书堂,李书义,胡致诚,陈雷等人秘密去施行。
林缚此时已经不需要再掩饰他意图全面控制崇州,经营崇州的野心。
妙计得逞,林缚也难免得意洋洋,心满意足,具体的事情留给曹子昂,林梦得,李书堂,李书义他们讨论去。
林缚本来折回内宅去,出了门,突然想起到山顶禅院走一遭;按说他如此用计引韩载入彀,还是受宋佳的启发。
林缚是将踏入内宅门折出来的,也就没有再让护卫跟着,如今紫琅山跟江东左军的后花园一样,在自家后花园里的闲庭信步,让护卫跟着也太别扭了。
借着夜里的微光,踩着湿滑的台阶而上,一直到山顶禅院才有灯光透来。值守山门的女营值哨自然认同林缚,自然不敢多嘴问什么,在林缚进去之后,才派一人去通知孙文婉。
林缚从来在夜间到山顶来过,孙文婉要去拜见,赵姨娘细心一些,问值哨:“大人身边有人跟着?”
“没有,就大人一人。”
赵姨娘拦住不让孙文婉去拜见林缚,说道:“大人未见希望看到我们出现哩。”
孙文婉初时还乍一怔,转念想明白姨娘所指是什么意思,挥手让值哨出去,掩上门才轻骂了一声:“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你可把你爹,你叔也骂上了。”赵姨娘轻笑道。
这世间没有不贪腥的猫,也没有不好色的男人,只要不为女色坏了事情,在男人的世界里,这甚至都算得上一桩美谈。山顶禅院关着的两人,奢家女儿还稚嫩一些,少夫人身上焕发出来的容华有几个男人不给勾引?
她们这些做部属的,难道还能跑去坏主公的好事?
林缚踱步走到屠家姑嫂居住的偏院前,觉得值哨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他举步走到院门里,才省得他深夜来访二女居处,不能算什么守礼的君子。林缚当然不希罕做什么君子,但是他过来也没有什么别的意图,怕是给奢家姑嫂误会可不好。看着屋里灯火还亮着,奢家姑嫂曼妙的身形映在窗上,林缚当下又犹豫起来,想要退回去。
“谁在外面?”宋佳在屋里警惕的出声问道。
林缚正犹豫着呢,听到宋佳突然发问,心虚的吓了一跳,还以为给奢家姑嫂发觉了,刚要出声回应,就听见屋里有窗门给撞破的声音传出来——不对,奢家姑嫂是发觉有其他人潜近才出声询问!紧接着就听见奢明月在屋里发出惊惶的尖叫:“有刺客!”
林缚当下解下佩刀,等不及等院门外值哨进来支援,他撞开门冲进屋里,偏厢房里的贴着陡崖的后窗给撞破,两名黑衣蒙脸汉子站在屋里,他们也没有想到援兵会这么快冲进来,来不及做其他事情,撤刀便朝宋佳杀来。宋佳将奢明月护在身后正挨着房门而站,看到林缚撞门进来,也来不及惊讶,眼前的杀机已经让她骇得难以呼吸,她下意识只想后退,身后却是一堵坚实的墙,使她退无处退,却也吓慌了不会往两边躲闪。
看二人一声不吭,举刀便杀,一劈一刺,绝对是要致宋佳于死地。紧急之间,林缚举刀格挡,封住劈击宋佳前额那刀,但是同时刺向宋佳胸口的那一刀,他只能丝秒之差伸手抓住刀刃,将刀尖几乎是贴着宋佳的酥胸拉偏夹到腋下,顺势顶膝撞去。林缚与刺客膝撞一处,痛得骨得都裂开的痛感,趁着那人用力抽刀,林缚拖着刀势撩去,腋下来给划破一道口子,却也将那人手腕割伤。
对方二人,林缚也不能给他们形成夹击之势,将一人逼开,则举刀劈刺第二人,连劈三刀,压着那人连退带撞将同伙也逼进不利用进击的角落里;这时候院门外的值哨冲进出来支援。
女营健妇多是选自西河会,身强力壮比男子丝毫不弱,还通习拳脚刀棍。男人运漕,这些妇女在西河会里就担当护院的重任,三人冲进来,举刀杀向刺客,不比林缚身边的护卫差多少,转瞬间就替林缚挡住一人。林缚仗着刀好力沉,连劈带刺的连续进击,将刺客刀从中当中劈断,刀口又劈击他的右肩骨,将他杀废。林缚赶在孙文婉,赵姨娘闻声赶过来之前,将第二名刺客也当场解决掉。
一名刺客当场身亡,一名刺客给林缚砍断右肩骨也淹淹一息,活不了多久,林缚将他们的蒙脸面巾揭开,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啊!”
林缚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奢明月看到刺客面容惊惶又难以置信的发出惊呼。林缚让其他人都退出去,只留孙文婉,赵姨娘在屋里,才问宋佳:“他们是不是少侯爷派来人的?”
宋佳脸色苍白,眼睛看着林缚左手掌及左腋下还在往下淌血,关切而痛苦的说道:“你不要再问了,快去裹伤吧!”
卷六涛海怒第四十八章暗夜秘情
“这大半夜的,又没有什么事,身边还一个人都不让跟着,偷偷摸摸的跑到山顶禅院来,别人要是问起林大人怎么就受了伤,这可得好好的编一个借口啊!”小蛮细心的替林缚包扎伤口,嘴里也没有闲着挖苦他。
见林缚受伤不算严重,左手掌以及左腋给割开了口子,这时候已经止了血,柳月儿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听着小蛮挖苦林缚,她只抿着嘴笑,说道:“要不是他心怀鬼胎,奢家姑嫂两人的性命还真是悬了——也真就怪了,奢家人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
“何辄他们男人没本事,还要拿两个女人给他们撒气了!”提到这个,小蛮对狐狸精的抵触情绪就淡了一些,替奢家姑嫂打抱不平来,手下的动作难免就重了一些。
“啊!”林缚吃不住的喊痛,“轻些,痛!”
“刚才怎么没见你喊痛?”小蛮抬头盯着林缚的眼睛,“刚才血淌得跟檐头滴水似的,都没见你叫痛啊,怎么这会儿喊痛了?”嘴里不饶人,手下却怕再触痛林缚的伤口,动作轻起来,眼睛又看着林缚的伤口,也不管林缚心里在想,边替他处理伤口,边跟柳月儿说话,“真是奇怪了,月儿姐,你说奢家费这么大力气,取她们两人的性命做什么?这次还白白的丢了两个人在这里。”
“女人名节毁了,便是什么都不值了……”柳月儿轻叹一声,她守过几年的活寡,受了不少苦,对这个体会最深刻了。
去年东海寇侵太湖诸府县,在平江,丹阳劫掠,奸淫妇女无数。林缚在西沙岛诱杀从江口出海的海寇,就救下三四百名妇女。林缚暗中通知她们的家人,实际只有十之一二的被劫妇女给家人领走,其他人都给遗弃在西沙岛——这背后的根本原因就是女人的名节。
寡妇改嫁,在当世也是律法允许之事,但在崇州县就有一座专门收留寡妇的节义堂。
说是节义堂,实际上是一座囚禁年轻寡妇的监狱,县里的道德人士将新寡的年轻妇女送来监禁居住,直到年老色衰才放出,目的就是禁止寡妇改嫁。
节义堂当下关押的百余名妇女,除了一部分是夫家,夫族扭送来的之外,大多数却是娘家亲人送来的——林缚最初听到崇州县有这么一座节义堂存在还难以置信,后来想想也无奈,越是大户大族,越是讲门面,讲门风。男子娶妻纳妾,狎妓玩乐都不碍门风,寡妇改嫁却是碍了门风,这便是当世最大的道理——说白了,在当世女性只是男人的附属品罢了,在家势越是强大的人家,这种现象越是严重,漂亮的女人也是受宠的玩宠罢了——林缚心总想着以后找个什么机会将这个鬼劳子节义堂给废掉。
就算奢家姑嫂给奢家人救回去,以当世礼法来说,也应该要主动“殉节”,保全夫家与娘家的家族名誉。就算苟且偷生,不去“殉节”,宋佳也要给剥脱正妻之位,降为奴妾,奢明月更是要小姑独处终身,不可能嫁给他人,至少不能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这便是礼法。
何况奢家姑嫂给囚在山顶,除了派一两人潜进来的刺杀外,哪有可能会给轻易的救走?
“这不是还没偷得成鸡吗?”小蛮嘬着嘴说道,“奢家姑嫂要是这么就丢了性命,真是太冤了,还害公子蚀了一把米哩。”
柳月儿忍不住轻笑出声来,拍了小蛮背上一击,不让她胡说八道。
林缚气结,有苦说不出,只侧着脸看着哔剥作响的油灯傻笑了两下,抬着胳膊让小蛮替自己处理腋下的伤口。
这深更半夜的,奢家姑嫂遇刺,偏偏他第一个赶在值哨的女卒之前冲进去救人,有一百张口也分辩不清楚。
一名刺客当场死亡,另一名刺客也因为伤势太重,拖了一炷香的时间失血过多而死,没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话来——这两人都是奢家派出的死士,失败被擒,对他们来说,死是比不死更好的选择。
林缚担心山间还藏有刺客,将亲卫营都调上来搜山,这深更半夜的,也不得消停。林缚让孙文婉在内部也宣布是他在山顶遇刺,严防奢家姑嫂囚于禅院的消息公开出去。他除了左手掌,左腋也受了伤,打斗时不觉得有什么,这时候实不方便走动下山去治疗,便在这山顶禅院里住了下来。
“大人!”孙文婉在外面禀道。
“什么事情,进来说?”林缚说道。
孙文婉推门进来,眸光在林缚赤祼,裹了半边纱布的上身落了一下,便移到别处,说道:“少夫人要过来谢恩,在院子外候着,要文婉过来通传一声……”
“你领她在厢院等着,我这边收拾好就过去……”林缚说道。
小蛮也注意在旁人面前不胡说八道,待孙文婉出去,小嘴巴又不饶人起来,砸着嘴,跟柳月儿说道:“啧啧,看来这把米没有白蚀出去……”又叹了一口气,“可怜我当丫鬟的命,说不定过两天又要多听一个人使唤了!”
“牙尖嘴利的,小心哪天小嘴巴给缝起来,”柳月儿笑着在小蛮雪腻的脸蛋上轻掐了一下,拿衣衫伺候林缚穿起来,她嘴里虽然作势在教训小蛮,伺候林缚穿褂子时,也忍不住轻声劝道,“要将奢家小娘子收进来,怕是影响不大好啊,要不问问曹爷,梦得叔他们的意见?”
林缚差点憋出内伤,真是黄泥巴落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连柳月儿,小蛮都不信他是清白的,还想让别人相信他深夜登山心里没有鬼?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胡思乱想什么!”林缚佯怒的沉着脸,将桌上佩刀拿过来自己系腰间,牵扯到腋下伤口痛,“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过宋佳这个女人在宋家,至少在出嫁之前不会一点都没有地位的——你们不要跟着别人瞎掺和这些事情!”也不看月儿,小蛮二女,推门走了出去,到厢院见宋佳。
林缚之前也没有想到奢家会派人来杀宋佳,但是事情发生了,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意外的。
宋佳有些失神的望着烛火,听着雕花木门给吱呀推开,还微怔了一会才回过神,站起来要给林缚敛身:“大人舍身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宋佳即使被囚禁在山间禅院,平日里也丰泽清艳,容光四溢,有一种咄咄逼人的美艳,此时的她却神情憔悴,眸光黯淡,说是过来谢救命之恩,也是强打起精神,有一种平日绝难在她身上出现的楚楚动人的娇弱之美;便说话的语气也完全跟换了一个人似的,看得出她深受打击。
林缚将目光从宋佳的脸上移到油烛灯头上,说道:“刺客或许是奢家世子所派,少夫人无需多想……”
“大人无需安慰小女子,”宋佳幽幽说道,“从十七日禁足山巅到今日,已经有二十天过去,若奢飞熊独断专行,容不得我们两个弱女子活在世上给奢家丢脸,何需拖到今日?也是奴妾贪生怕死,早该在大人拿下紫琅山之时就为奢家,为少侯爷投崖‘殉节’,保全名誉,却贪生拖到今日,还要他们派人来帮我们殉节……”
林缚轻轻一叹,女人脑子太聪明也不好,宋佳能将前前后后的因果关系都考虑透,别人说什么安慰话是没有用的。
就算刺客是奢飞熊所派,宋佳乃奢飞虎妻室,奢明月乃奢飞虎同母胞妹,奢飞熊怎么可能不经过奢飞虎的默许就派出刺客呢?
就算是刺客为奢家家主晋安侯奢文庄所派,也必须要问过自己二儿子的意见才行,不然这就是奢家父子生恨,兄弟睨墙的根源。
奢飞虎不是什么三岁小儿,他在奢家地位虽然没有大公子奢飞熊重要,但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少夫人有什么打算,不如我派人将少夫人秘密送回晋安去?”林缚目光又从油烛火光移到宋佳虽憔悴但更显清艳的脸蛋上,冷不丁的问道。
宋佳抬头看了林缚一眼,又低下头去,说道:“大人以为宋家能有容得下小女子藏身的地方?小女子只求大人再做一件好事:借一丈白绫给我。我死后,大人若当真仁义,那就恳求将明月送回奢家去,奢家总不会再忍心害她的性命。”
林缚看得出宋佳抬头看他的一眼是那种警惕的眼神,暗暗吃惊,还是以这女人情绪激动之余心防会有所松懈,没想到她竟然还有余力跟自己斗心眼。
林缚给孙文婉使了一个眼色,要她出去将门庭掩上,留他与宋佳秘谈。待孙文婉离开,林缚也将揭走温情脉脉的假面纱,盯着宋佳的眼睛看,问道:“宋家当真要跟奢家一条道走到黑吗?少夫人聪慧多智,想来宋家翁也一定是多谋善算之人,又怎么可能看不透大势!”
“宋家只是怒海孤帆,多事之秋,只求全族。”宋佳抬头幽幽的看了林缚一眼,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肯再说什么,话里意思无非是说,即使奢家不值得宋家信任,天下之大却也没有其他人比奢家更值得宋家信任,如此世道,有些人,有些家族是没有选择的。
卷六涛海怒第四十九章奢家变数
刺客上山,林缚也因此受了伤,在东山门禅院彻底议事的曹子昂,林梦得,傅青河,孙敬堂,吴齐等人自然坐不住,先就赶到山顶来关问伤情。
林缚包扎完伤口,先过来见宋佳,让孙文婉亲自护送宋佳回住处,这才让人将曹子昂等人请到这边厢院来议事。
“从后山攀爬痕迹来看,应还有两名刺客在山腰悬石处接应,山顶失手,这二人跳水逃走,没能捉住;这一切都是我疏乎了……”吴齐说道。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没有想到奢家会起杀人的心思,这件事就不要争什么责任了,以后更小心一些就是……”西麓山崖陡峭又插入江中,刺客泅水到西麓脚下,攀崖登山,而且能一下子就找中奢家姑嫂居住的院子,想来打探已有几日,才能钻山顶防卫的空子。
吴齐是总哨官,负责全军斥候消息,暗哨布置也是他负责。
江东左军现在正进行大整合,林缚要掌握崇州境内的动态,又要掌握江宁,津海甚至山东青州的动态,在北上勤王期间初步建立起来的哨探队伍,人手差不多已经给抽空分派出去,反而造成对紫琅山附近区域的监视不力,没有及时掌握刺客潜入境来的动态。
林缚住东麓禅院,也只有在东麓禅院周围才设明暗哨防刺客渗透潜入,对山顶禅院的防卫没有那么周全,才使四名刺客从西崖潜入,造成两名刺客成功闯进室里刺杀的事件来。
江东左军可以说一切都是草创期间,能有如此的成就,实际上曹子昂,周普,吴齐,敖沧海等人都是极富治军经验的人,但是再有经验的人,在如此忙乱,人手又极度匮乏的时候,难免会出纰漏,林缚不会想责全求备——过分苛刻的上司绝不是什么好上司。
“之前是有些疏乎了,现在想想,奢家起杀人的心思也是正常,”曹子昂说道,“奢家并不晓得我们有信心获得足够的养兵银子——若是我们在岳冷秋的压制下无法从其他渠道获得足够的养兵银子,还要维持如此兵力,饷银危机将是我们最先也最迫切要解决的威胁。有什么直接而有效的办法缓解饷银危机?”
“……”林缚轻吸了一口气,说道:“他们是害怕我们行引鸠止渴之计,利用二女直接将奢家拖进来,将东南战事一下子搞大?”
“应该是这样,”曹子昂说道,“只要我们公开奢家与东海寇勾结的实证,朝廷将被迫对奢家用兵。东南战事再起,岳冷秋手里的兵力又给西北方向的刘安儿诸寇牵制住,东南方向必然要借助到我们的力量,将被迫拿出钱粮来帮我们渡过饷银危。对我们此时所处的形势表面看来,唯有养大贼才能自重——奢家这么想我们,不是很正常吗?”
“不管是以君子度小人,还是以小人度君子,以己度人总会有所偏差,也不奇怪,”傅青河轻声感慨道,“既然奢家这么不想直接卷进来,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啊。”
江东左军养六七千兵马就费尽了心机,奢家给之前的战事掏空了家底,没有三四年时间缓不过气来,怎么可能想在这时候再次给直接卷进来?
林缚点点头,他们判断奢家以及奢家判断他们出现偏差是很正常的,心想自己在江宁名声算不上好,奢飞虎以为奢家姑嫂二人名节已遭他所污,也算不上多意外的事情,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讨论什么,岔开来,说道:“宋家那边,怕是暂时还不能接触——至少在宋家看不到有给区别对待的可能之前,是不会跟奢家划清界线的,就算他们愿意与奢家之外的人接触,对他们来说,这时候岳冷秋,张协也是比我们要好得多的选择!”
“张,岳这两人只会背里捅刀的小人,怎么可能赢得宋家的信任?”林梦得不屑的说道。
“也确实如此,听说宋浮之子宋博已经离开江宁,不知去踪!”林缚说道,“至少在我们将昌国县诸岛的东海寇击溃之前,不要奢望宋家会做出什么选择来!”
“但不管怎么说,奢宋氏落在我们手里,奢家仍然会将她看成奢宋之间的一个变数,”曹子昂说道,“不能给刺客第二次得手了?”
“估计奢家也没有脸再派刺客了,”林缚笑了起来,牵扯到左腋下伤口吃痛,又说道,“这山上地方大得很,不利用起来浪费了,子昂,敬堂你们都跟我住山上来吧,武先生,老工官他们也请到山上来住,这山也不算多高,进出方便,也能修身养体。”
护卫资源总是有限的,在新城筑成之前,为防止刺客渗透,除了军营,像曹子昂,孙敬堂,孙敬轩这些拖家带口的,还是集中居住为好。
大家都搬到山上来,自然将山上的防卫漏洞弥补掉了,还能腾出一部分人手出来。
宋佳虽然要求赐她一死,林缚可舍不得她死,恰如曹子昂所说,她是奢宋两家之间的一个变数。
奢家等东闽八姓在中枢以及普通老百姓的眼里都是一体的,唯有在中枢真正握有实权的人物,才能最后对奢家用兵甚至剿灭奢家的用时保住宋家——宋家必需要看到确有这样的保证,才可能反水;不然他们宁可看到大越朝覆灭,在新朝争取一个有利的位子。
奢家裂土封侯,其他七姓也都获得封县伯,县子等爵。
普通的封爵,分实封与虚封。所谓的实封会封食邑,可以委任税官从食邑抽取衣食租税;虚封则直接将食邑折算成钱粮领授。
除了那几家稀缺的永袭世爵外,一般封爵的后代子孙都能降等袭爵。子孙再不屑,只要不做出天怒人怨的大祸事出来,最多者能享受九代荣华富贵。像林缚受封县男爵,为最末一等爵,无等可降给子孙袭爵,但是他的嫡长子依然可以享受恩荫,通过进国子监入仕。这种政治特权一般只有从三品以上的朝官才能享受到;这还不算永业田等永远性质的赏赐及其他免赋,免役等政治,经济上的特权。
但是,普通的封爵还是远远不能跟沐国公,永昌侯这样的永袭世爵相提并论,永袭世爵又远远不能跟裂土封爵相提并论。
东闽八姓以停战投附为条件的封爵便是真正的裂土封。
晋安侯奢家算是郡侯一级,直接拥有对晋安府的统治权,可自行委派官吏,可编十六营甲卒护兵,是国中之国。宋家宋浮封永泰伯,为县伯,对晋安府西南的永泰县拥有治权,拥三营甲卒。其他六姓豪族,与宋家情况相当,拥有一县或一乡治权不等,拥一到三营甲卒不等。
两百余年来,东闽八姓通过姻亲关系差不多已经紧密的交织在一起了,奢家若兵败,最终给夷三族,就算不追究其他七姓的罪责,其他七姓也差不多要给杀个七零八落。
宋佳与奢飞虎本是表兄妹,奢家起事后,又直接联姻以加强奢宋两家关系。
当然了,宋佳与奢飞虎在一起,是两家关系的钮带。宋佳落在江东左军手里,则是奢宋两家的变数。
奢家派人将宋佳杀了,杀的是奢家的媳妇,可以说是殉节保义。
林缚刚才试探宋佳说要将她秘密送回宋家去,实际上是试探奢宋两家的真实关系。宋佳心里十分的清楚,她回去最大的可能就是悬梁自尽殉节,宋家甚至可能会在她死后,再嫁一个女儿到奢家去。
这么看来,宋佳这个变数此时还无法撬动奢宋两家的关系,林缚也只能将宋佳继续扣在手里等候时机。
谈完事情,雨歇天晴,东方露出鱼肚白,山间流溢青濛晨光。
林缚受了伤,也觉得有些疲惫,想回屋休息。回到屋里,看到柳月儿,小蛮二女都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甜,他推门进来,二女都惊醒的抬起惺松睡眼看他。
“不是都准备好被褥吗,怎么都趴桌上睡着了?”林缚关心的问道。
“你收宋姑娘进房里吧,多伺候一个人就多伺候一个人,我不说什么怪话惹你生气了。”小蛮低头心虚的说道。
“呵!”林缚讶然一笑,“你们俩就为这事窝在这里等我回来呢,就这点志气还有胆子拿话挖苦我?不能再有出息一点?”
“月儿姐说男人是女人家的天,男人想做什么事情,女人家怎么可以拦着呢?”小蛮说是道歉,一双眼睛瞅着还在观察林缚的脸色,见林缚完全没有生气的模样,又壮着胆子说,“薰儿姐还没有进门呢,你又收一房妾,总归对你的声名不好……”
“你也这么想?”林缚问柳月儿。
“宋姑娘总归要算奢家的人,崇州给折腾成这样,传出去影响总是不好。七夫人也说什么事情不能都由着你的性子,你真想做,我也不管你,我会跟宋姑娘好好相处的……”柳月儿细声的说道。
“你们能想明白的,我想不明白?我这张脸看上去像是贪色误事的样子?真是气糊涂我了,”林缚郁闷的抓着月儿脖子往怀里拖,不知道这两个女人整天关在宅子里都想些什么东西,“前些天让你帮我做的事,你不听说照做了,我这气就消不去!”
“哪有这么强逼人的?”柳月儿也知道林缚不是真生气,看林缚居心不良的样子,立马想到林缚要她拿嘴吞肉棒槌的事情,脸羞得通红,挣扎着要逃出去。
小蛮不知道底情,好奇的探头过来问道:“什么事情?我也会做的,只要你不生气,我帮你也成的。”
“……你个死妮子,这个脏事也说得出口,没羞没臊的。”柳月儿拖着小蛮往房里走。
林缚身上还带着伤,柳月儿挣扎着逃跑,他不方便去追,看着二女嬉闹着进了内屋,才发觉小蛮不知不觉间又长高了一截,已经跟柳月儿一般高了,出落得越发的灵秀清媚。这时候才想起要搬到山上住的事情还没有跟二女说呢,想着等会儿还是要费一番口舌解释,才能不让她们想别的地方去。
想到在江宁时让小蛮帮自己处理公务,这次相聚倒没有接着让她做这些事情,反而让二女在宅子里无事生非,东想西想的,林缚想着还是给她们找些事情做做的好。
卷六涛海怒第五十章战训识字班
受刺杀事件打击最严重的不是旁人,恰恰是一直期盼奢家跟林缚交涉将她们赎救回去的奢明月,失望与惊吓,双重打击下,当夜就发起高烧来。
林缚午时知道这事,带着小蛮过去探望,躺在榻上的奢明月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小脸烧得绯红。
也许奢明月对奢家来说,最大的价值就是通过联姻拉拢其他豪族或者给奢家相中的人才。奢明月既然给这边捉俘,这层价值自然消失了,还成为奢家的耻辱,甚至可能成为将奢家直接拖入战事的隐患——涉及到你死我活的血腥斗争,平时再显贵的女子自然也只是随时可以牺牲掉的弃子。
也许当世人对此早就见惯不怪,林缚仍为此稀嘘不已,伸手在奢明月的额头上试了试体温,都觉得烫手得很,问道:“有没有请武先生过来?”
换作别人随便伸手触摸奢明月的额头,会给当成失礼,林缚不管这些细礼,别人也当作没看到。撑到现在都没有休息片刻的宋佳容颜憔悴,说道:“夫人与武先生都来看过了,刚从山下取了药过来在煎……”
林缚看着室内闭不通风,五月天即使在山上,也有几分炎热,奢明月身上却盖着棉被,要不是他过来探视,不透风的棉布帐子还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的,奢明月小脸烧得通红,额头却有汗渗出来。
如此安排跟当世的中医伤寒论有关,林缚对中医没有什么研究,但是他知道高烧到一定程度,就要通过物理降温的方式防止体温继续升高,他吩咐宋佳及边服伺的人说道:“不需要捂这么严实,开一扇窗通风,不要让风对着人吹就可以了,拿汗巾浸冷泉水敷额头上。派人到山下问一下,谁家里还备有冰块的,取一些到山上来备用。你注意时时试探她的额头烫热,要是武先生的汤药不起效果,感觉烫得更厉害,你就拿汗巾裹冰块敷她头上,拿冰泉水替她擦身子,要是再烫下来,就麻烦了……”
大户人家有建冰窖存冰块的,用于炎夏解暑热,倒要江东左军出面去讨要才行。
宋佳也慌了神,站起来要道谢,只觉头重脚轻,有些站不住脚,差不多要跌倒。
林缚下意识的伸手将宋佳搀住,先是抓住她的手,再托着她的胳膊,要边上伺候的人扶她坐下,说道:“你也要注意休息,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就是。”
“多谢大人关心。”宋佳低着头,难得的说话没有看林缚的脸,纤嫩的手心仿佛给电打着一样,感觉虽然轻微,却如此清晰。
林缚也不会为奢明月耽搁什么时间,他手头有一堆事情要做,探视过奢明月,就带着小蛮下山去东麓禅院署理公务。
要将内宅搬到山上去,这事交给柳月儿,赵氏,孙文婉她们去做就可以了。
李书堂,李书义,胡致诚等人昨夜都留在东麓禅院里,置换田产之事还有细节要商议,林缚下山来,他们都一起过来问候伤情。左手掌与左腋受了伤,又没有伤筋伤骨,虽有些不方便,但不影响起行居止,林缚与李书堂,李书义他们见过面,便让他们忙各自的事情去,他将曹子昂,傅青河,孙敬堂请来,在江东左军进行大整合之际,有一件事要立即办起来。
“在军中办讲堂?”曹子昂疑惑问道。
“暂时还是叫‘战训识字班’!”林缚点点头说道,“我要江东左军的将领及中下层军官,不仅能英勇作战,而且要会用脑子作战,识字是个基础。我们不拿什么千字文,三字经去教军官们,我将一些简洁的治军及用兵原则整理出来编写了一本薄册子,就拿这个去教。各营都先办一个初级的战训识字班,以六十到一百人为宜,由各营指挥亲自负责,以三个月为期。识字班的学员,不仅仅限于营哨都队一级的军官,要深入下去,将有潜力可挖的优秀士卒都选拔出来……”
“现在各营的战训任务很重,是不是过一段时间再办这个‘战训识字班’?”曹子昂问道。
营级将领里就敖沧海,葛存雄,秦承祖等人文化水平颇高,周普,周同,葛存信,赵青山等人识字都不多,下面的军官识字率更惨不忍睹。要是不分等级的将所有军官都组织在一起教习文字,一是在军中有推动的阻力,二是担心有损高级军官的威信。
曹子昂多少有些顾虑。
孙敬堂他识字也不多,不比曹子昂,傅青河文武双全,他听林缚要办这个战训识字班,他心里已经犯忤,站在一旁不吭声。
傅青河负责军中战训教习,林缚提出的这个战训识字班,古往今来在军中闻所未闻,他也有些犹豫,说道:“怕是也找到那么多合适的教字先生,办这个战训识字班,雇佣崇州县的那些酸儒秀才怕是不合适。是不是这边先小规模的办一个,时机成熟再推广到各营?”
“胡乔中,胡乔冠,陈恩泽他们,都一律编到各营中去,辅佐诸营指挥办这个战训识字班,”林缚说道,“这件事,我要亲自监督,哪营办得不好,营指挥我来替他当。这边当然也要办战训识字班,不过是要中级或高级战训识字班。三个月后,各营从初级战训识字班选拔三分之一的优秀学员送到这边来,进一步参加这边的战训班学习。那些不合格的学员,再给三个月补训机会,还不合格者,一律撤换。”
胡乔中,胡乔冠,陈恩泽等人都十七八岁了,二十九个童子里,年满十六岁占了一半。在当世,十六七岁的男儿应该要学着办事替家里分担压力了,编入军中给诸营指挥担任参佐人员,也顺便增加军中阅历,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曹子昂,傅青河,孙敬堂见林缚已经拿定主意,便不再奢望能打什么退堂鼓了,偏是再难,也要将这件事情推行下去。
“这件事,大家要高度重视起来,”林缚说道,“都说百战出雄师,我们都应该看到,这里的雄师,实际上就是利用残酷的战争励选出一大批武勇善战,团结一心的骨干武官,精锐武卒出来。普通士卒,通常经过操训后再经历一两场战事,差不多都能成熟起来,可靠的骨干武官却殊为难得。子昂,傅先生,你们都是军旅出身,对此应该犹有体会。百战选将,但是这个选将对人的性命消耗太大了,我们也没有这么多士卒可以无限制的消耗,也没有这么多的时间。所以请大家将这件事高度重视起来,至少要放在与平时的战训工作同等重要的地位上去……”
北上勤王期间,林缚就一力在军中推行战训总结会,以此加快中低级军官的培养,这个传统到崇州后也一直保留下来,可以说取得相当好的成果。
不过,还有很多的不足,最大的不足就是不成系统,不成体制。特别是江东左军规模扩大,又分地驻扎之后,各营推动情况就会有落差,甚至在战训任务重的营哨,这些工作可能会给忽视掉。
其他事情稍定,这件事自然要提上日程,林缚也将此当成最重要的一项工作来抓。
这不仅涉及到基层军官的培养问题。
江东左军设六营,编有三十四哨,一百余都队,营指挥,正副哨将及正副都卒长及营哨级参佐军官超过三百人,加上林缚设想中的后备军官规模,差不多要达到五六百人。
这么一个大的群体,以后会日益的庞大,要维持稳定的向心力与凝聚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当世的高级镇府军将领,由于缺乏有限的手段,通常将麾下优秀的将卒都笼络为亲信,心腹,或直接收为扈从,形成军中嫡系这个特权群体,以来维护自己对麾下军队的统辖权。当资源都向嫡系倾向时,军队实际就分割成矛盾对立的两部分,实际上降低了军队的整体战力。一旦高级将领的嫡系在战事中消耗过大,往往是权势旁落的起端。
另外,高级将领掌握中级将领,中级将领掌握低级将领,低级将领掌握基层武官的形式,也容易在军中形成小团伙势力,形成派系争斗。当世的高级将领习惯玩弄权术,在军中形成派系相互制衡来掌握整支军队。实际上这也削减了军队的战斗力,严重时,甚至可能给下面的将领反噬。
江东左军在北上勤王期间发挥出耀眼的战斗力不假,但只要是世俗化的军队,就有种种弊端,不加注意,当世镇府军的不良风气就会侵袭到江东左军内部来。
林缚当然不屑搞嫡系,非嫡系那一套,那也不值得搞,更不想玩什么帝王权术,在内部形成不必要的内耗。他要江东左军在壮大的过程始终如一的是一个有向心力,有凝聚力,有战斗力的整体,战训识字班就是一个必要而且重要的手段。
战训识字班等形式所形成的集体生活,不仅能促进军官团体的形成,有效防止军中形成小团伙势力,促进军官团体的凝聚力与向心力,也方便高级将领准备及时的掌握军中动向,统一思想认识——这层意义比军官的加速培养丝毫不弱。
林缚与曹子昂,傅青河,孙敬堂就这个事情讨论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来,决定先在紫琅山附近三个营的驻军及亲卫营里先推动办这个战训识字班,再推广到其他驻营,津海那边的驻军则直接抽调三分之一的军官到崇州来接受培训。
午后,吴梅久过来探视林缚的伤情。
整个刺杀事件,江东左军这边对外也只是宣称林缚在山间遇刺。
林缚没有受什么重伤,但就事情的性质,林缚遇刺一事的恶劣程度甚与僧院通匪案相提并论,表明崇州的情况依旧十分的严峻,还潜伏不利地方的敌人。吴梅久那边自然要及时跟海陵府及郡司通报,林缚自然借机加强通匪案的清查力度,全面加强对各进出崇州的官道,河道,渡口,码头的控制,加强对隐匿丁口的清查。
刺杀事件的发生,使韩载也担心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即使知道纵容林缚如此布置,会使江东左军往崇州渗透得更深,控制得更严密,但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他识相的闭上嘴,没有跳出阻止。
到夜里,内宅及亲卫营驻营都迁到山上,像武延清,葛福等人的住处也搬到山上,也方便东麓禅院腾出更多的地方来做其他事情。
奢明月一直到深夜才退烧,人很萎靡颓丧,但也没有性命之忧。
卷六涛海怒第五十一章五月
东海寇大侵崇州之后,就退回昌国县诸岛休整,除了偶尔跨海侵明州,嘉杭,整个五月都没有大的动静。李卓以兵部尚书兼督蓟镇,将六万余兵马集结于津海,蓟州,宁河整训,也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一时看不出有多大的效果,也看不到有什么蔽端。
东虏一次掳走三四十万丁口,需要时间进行消化,江东左军虽然也往辽东,辽西派出哨探,但由于对诸胡地的陌生,工作进展很慢,一时间也没有什么有效的消息传回来。在陈塘驿惨败后,朝廷对胡地的渗透斥候工作也几乎给完全摧毁,李卓也有意重建立对东虏及诸胡的情报搜索网,但需要时间及投入大量的资源。
总之,从二月出关后之后,东虏在关外也相当的安静,没有什么大动作。在林缚看来,没有消息恰不能算好消息,一旦东虏成功的将掳掠走的三四十万丁口消化掉,其军事潜力就将再上一个台阶。
无论是辽东还是辽西,都有大量的荒田给东虏安置掳走的丁口。
东虏入寇,普通士卒也所获甚丰,除了大量财货,还有用来种田的农奴,也就意味着下一次入关掠夺,东胡人变得更加的积极而贪婪。
京畿在津海粮道的维持下,勉强渡过四月,五月的粮荒,京畿粮价暴涨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李卓执掌蓟北镇军权后,林缚依旧命令孙尚望将一部分运抵津海的粮食额外拨给蓟北军,实际交给高宗庭负责。
为实施平虏策,为实现三路布局的战略构想,崇观帝从内府额外拨给李卓一百六十万两饷银。这笔银子看上去很多,但是蓟镇军八万,登州舟营及镇军三万,津海军一万,共十二万兵马来分这笔银子,就看上去很寒酸了。
林缚给江东左军做出的军费预算是每年二十五万两银,计正辅卒六千五百余人。以这个标准计算,蓟镇,登州,津海三路兵马需要银子四百万到五百万两银,实际加上崇观帝额外从内府拨的银子,每年也只有三百万两银左右。
实际上,要是明年内府不再拨银,蓟镇,登州,津海三路兵马的军费总开支又将缩减回一百四十万两左右。
林缚希望能额外给李卓提供二三十万石粮食,通过蓟北军运到京中贩售,一是压制京畿居高不下的粮价,还有一个就是希望李卓能多筹几十万两银的军饷。
当务之急是要抵挡住东虏的入侵。
对朝廷来说,当务之急,一是突破津海粮道的输运颈瓶,逐渐提高津海粮道的输运总量;一是封堵黄河决口,恢复平原府内河漕运。
对张协来说,津海粮道已经落入汤浩信,顾悟尘及林族的控制之中,封堵黄河决口,恢复平原府内河漕运之事,就不能再落入汤浩信的手里。
四月中旬,朝廷特派工部右侍郎陈钟年权知济南,平原府事,督山东漕运事,征二十万民夫,封堵黄河决口,恢复平府漕运河道。
至此,张协在山东就有陈钟年,徐见深两枚棋子抗衡汤浩信。
整个五月,江东郡的剿匪事也有条不紊的展开,岳冷秋顺利收复石梁,泗州等城,将刘安儿部流寇逐出濠州府。
刘安儿等流寇没有根据地建设的概念,初期为筹粮饷,大寇地方,几乎使濠州成为废城,纵容部属奸淫妇女,杀人无数。流寇人数虽众,但是实际上也失去据濠州府立足的基础。
岳冷秋不是无能之人,重新组建的长淮军钱饷充足,也颇有战斗力,将刘安儿部流寇逐出濠州府也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但是岳冷秋在濠州府的军事胜利,丝毫未能遏制诸流寇猖獗的势头。
五月中旬,刘安儿,罗献成,龚玉裁等七家流寇在房陵会师,召开“房陵大会”,刘安儿,罗献成,龚玉裁等七家寇首皆自号为王,刘安儿自号“皇觉王”,众号拥兵百万。在房陵大会后,大股流寇避开防卫森严的江淮,荆湖,中州等地,主力往兵力空虚的川陕等地转进,五月下旬,流寇攻陷汉中等地,打通往西进川陕的通道。
这也能看出刘安儿等流寇是有战略部署的放弃濠州,淮上等残地,往汉中,川陕等地转移,继续壮大势力。朝廷使岳冷秋会荆楚,中州等郡兵马继续进剿流寇。
整个五月,历经劫难后的崇州恢复难得的平静,筑新城,清查通匪案,清查僧院势力,收缴寺田,寄田罚赋,置换田产,整训军队,修筑军塞以及兴办战训识字班等诸项工作实际上都在江东左军的控制下有条不紊的展开。
六月初旬,朝廷批淮在崇州江口择江心洲重开牢城的奏请,裁撤金川岛大狱并入牢城,容留江东郡坐监之囚及江东,中州,山东,两浙,江西,荆楚等六郡流刑犯。设正八品牢城监一,正九品副监一,典吏,令吏等书办小吏若干,编狱卒半营。
林缚兼任牢城监,拔擢长孙庚为副监。
重开牢城的消息是从江宁转到崇州的,信报快马递过来时,林缚正赤脚站在观音滩附的水秧田里看稻秧长势。
林缚一屁股坐田垅上,就着秧田里浮满青苹的水洗了洗手,在褂子上擦干,将信报拆开来,看过信报,对身边的胡致庸说道:“我要到江宁走一趟了……还想赶着往鹤城走一趟呢,看来要等从江宁回来后才能抽出时间赶去鹤城……”
胡致庸问道:“此次去江宁,能否说服郡司在崇州多设巡检司?”
“怕是没那么容易,这次要能顺利的将鹤城巡检司换成我们的人,就要谢天谢地了,其他事不能多求,”林缚摇了摇头,在县下面多设巡检司,能有效加强对地方的控制,抑制地方豪强势力。以林缚的设想,在崇州县下面增设六到八个巡检司,实际管辖面积为后世所习惯的区级行政单位相当,管辖四到六万丁口,就能将崇州县的资源充分的调动起来为江东左军所用,实现林缚以一县之地养一军精锐的目的,只是这个目标要慢慢的去实现,“很多事情很难一蹴而就,大家还是尽心将眼下的备荒,备战工作做好……”
林缚坐在田埂头,洗脚穿鞋,带着江宁递来的信报返回紫琅山去,在上船之前,站在观音滩坞港的高处眺望西沙岛。
西沙岛在去年就开垦了上万亩荒地,种麦六月初旬得八千石收成。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如今西沙岛容留丁口三万四千余,在西沙岛粮食自给自足之前,林缚每个月都要往岛上运两万石的米粮。
一季麦得粮八千余石,比起西沙岛巨大的粮食消耗实在算不上什么。
不过情况总是要逐步得到改善的,这时候沿小蛮河及支流开垦稻田就达三万亩,加上观音滩附近的旧田,六月就可以种水稻四万余亩,另辟棉麻地一万余亩,还在东南滩开辟桑园三万余亩。
林缚犹重视这一块,在崇州及西沙岛的生产建设的好坏直接决定着江东左军未来的军事潜力。
林缚有事没事,经常到岛上来视察农耕情况,拿士子清流的话来说,是十分的猪倌儿,种田佬。
靖海水营除日常训练外,还承担了一个重任,就是组织人力到近海的海岛挖鸟粪运到西沙岛来用于积肥。
当然了,将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宝贵水营战船用于运送鸟粪,传到江东郡士子清流耳朵里,自然又是一桩笑谈。但是整个五月,两营水师轮流出海挖鸟粪累计有三万余石,为改善西沙岛土质,为新开垦田地积足肥料提供必要的条件。
唯有积肥,兴修水利,才能使西沙岛贫瘠的土地变成亩产三石米粮以上的良田,上田,才能实现西沙岛的自给自足,并为江东左军及各大工场作坊提供必要的农耕物资。
除了出海挖运鸟粪之外,在农事上最大的动作就是生猪及家禽养殖了。
江东左军要保持战斗力,必需提供大量的禽蛋及各种肉食保持士卒的身体素质与体能不下滑。
正辅卒六千五百人,以每人每天供肉五两计,每天就要近两千斤肉,一年需七千余石肉,折银约三万两。
虽说这笔银子都打在军费预算里,是江东左军军费预算高企的一个重要因素,但关键是整个崇州县零散的养猪及其他畜牧养殖业都提供给江东左军,也未必能满足江东左军所需。
这年头,能顿顿吃上白米饭的人家,已经是富裕人家了;顿顿吃上鸡鸭鱼肉的人家,便要算乡豪势族人家了。
林缚只能在西沙岛自行组织大规模的生猪及家禽养殖。
由于西沙岛滩地较多,滩养家禽的工作早就开始了,像观音滩,鹤滩,月儿滩等滩地,放养家禽总数已经达到二十多万只。也是当前江东左军禽蛋及肉食的主要来源,节约很大一笔开销。
西沙岛以围拢屋的形式安置流民,一座大型围拢屋能安置流民八十户到一百户,这为在西沙岛兴办集体农庄提供了最便利的条件。
除了观音滩附近的围拢屋较为密集外,沿小蛮河及支流向岛内分散的围拢屋,在建设时,都是以一座围拢屋覆盖一千两百亩至一千五百亩的土地为密度标准。
以一座围拢屋八十户到一百户三四百丁口为一个生产小组,以十到十二生产小组为一个生产队,尽可能从江东左军的家属或退伍士卒里选人担任生产组长或队长,除了负责组织生产,仓储备荒外,还要额外负责组织民勇轮训及防匪治安工作。初级战训识字班的学会招收对象将生产组长及队长也囊括在内。
将三万四千余丁口完全安置下来,要建八十到一百座大型围拢屋,差不多应开垦十万到十二万亩土地,这也是西沙岛建设明年夏粮收获之前要完成的任务。
每座围拢屋所容纳的丁口,除了负责开垦,种植一千两百亩到一千五百亩麦稻及棉麻田外,每座围拢屋的生猪养殖也要从当前的十头提高到六七十头左右,并负责一部分家禽的养殖。
这样才能给江东左军提供足量的肉食,还能沤肥,积肥给田地补充一部分肥料。
当然,西沙岛要实现自给自足,至少要等到明年夏粮收获之后。
到六月上旬,拖延了近两个月的广教寺通匪案终于结案。
清查寄田二十二万亩,罚赋八万余石,约有九千亩收为官田。除了提供筑城所需外,还有五千余亩官田积余划为江东左军军屯用田,崇州县增加正赋田二十二万余亩,这次夏粮赋税直接增加近两万石,预计全年粮赋增加五万石。
即使不算各种摊派,也使崇州县收赋能力提高到每年十万石左右。以地方开支与抽饷赋四六分成,江东左军一年可以从崇州县抽饷粮六万余石,比之前足足提高了一倍有余。
但是,这一切还只是江东左军做出崇州县,海陵府及郡司看的表面上的帐。
实际上,整个五月,通过李书堂,李书义等人绕过宣慰特使韩载及崇州县,与各家豪强势族直接交涉,在西山河口,紫琅山,九华寺及鹤城还额外置换出十四万亩出来作为屯田。
这十四万亩地多为中下田,但都是有佃农耕种的熟地,这次夏粮丰收,江东左军从这十四万亩地里直接就有大量的进项。
崇州佃户租种田地,除了承担赋粮及各种摊派外,还要额外向田主缴纳五成的收成作为田租,实际承担的租税负担高达到六成以上。遇灾年,税赋也许能减免少许,但田租却是丝毫不减的,使得崇州富饶之地,占崇州大部分丁口的佃农生活却极为困顿,社会矛盾激烈。
十四万田地置换完成之后,林缚直接将田租从五成减到三成,除丁税粮赋,其他摊派一律免除,除佃农的实际负担降到收成的四成以下。
就算这样,江东左军依旧在夏粮收获后从这十四万田地里抽租税四万余石。
除了减租减赋之外,林缚在这十四万田地上还推广永佃权。推广永佃权,佃农虽然没有田地的所有权,但是永远续租的权力,只要正常交租,不用担心田地给田主收走,从而使去养家糊口的最后凭借。
提广永佃权并减租减赋,才能将佃农的生产积极性提高起来,才能将他们组织起来兴修水利,积肥改良土地,最终都是要提高土地的整体收成。
对于这些土地上的佃农,江东左军直接兴起的减租减赋运动以及推广永佃权,使他们都受到直接而巨大的收益。虽然夏粮收成增产不多,但是由于减租减赋,平均每户佃农的夏粮收入差不多提高了五成左右。
佃农佃户是单纯而质朴的,谁能给他们带去最直接的利益,他们就会发自内心的拥护谁。这跟刘安儿在能半年时间里能聚集数十万流民也是一个道理。关键是刘安儿无法从正常渠道筹措粮草安顿这数十万流民,人马虽众,最终也只是沦为流寇。
通过减租减赋及推广永佃权等简单动作,虽然十四万亩地的夏粮少收租赋一万余石,但使所依附的六千余户佃农,近三万丁口,迅速成为江东左军在九华寺,西山河口,紫琅山及鹤城立足的根基,实际使江东左军五月就提前完成对崇州县的深入渗透。
林缚除了在九华寺派驻一哨甲卒,并将九华寺改造成利于驻军长期防护的小型军塞外,还最先在九华寺屯田依附的佃户里检选精壮,组建九华乡营。
九华乡营的编制才两哨四百余人,林缚真正想做的,就是夏忙过后,就开始组织九华寺佃户里三千余精壮青年进行民勇轮训,到秋粮收获入库后,就组织九华寺佃户开挖贯穿西山河与运盐河的河道。
要说通匪案结案后利益受损最严重的当然要算十九处僧院的僧尼,差不多有九百余僧尼或给驱逐出崇州县,或还俗归家;此外还清查出隐匿僧院名下的大量寄户。
这次的通匪案,使林缚相信进行一次全县范围的丁口及田产普查工作,能榨出大量的油水出来,崇州的税赋在翻倍的基础上再翻倍,也不是什么令人吃惊的事情。
卷六涛海怒第五十二章下聘礼
六月的江宁已经是伏夏天气了,船行江上,江风拂面,还十分的凉爽,但在河口江岸码头上等候的众人,差不多在太阳心里晒了小半个时辰,即使站在树荫下,赵勤民的额头上也密涔涔的渗满汗珠子。
“看到船队来了,真是好壮观啊……”骑在树桠上临高眺望的人先看到江东左军水营的船队过来,抱着粗树桠子在树上兴奋的跟码头上众人通报消息。
赵勤民也情不自禁的踮起脚,往东看去,茫茫江面上,几点高桅孤帆最先露出来,天气炎热,江面上霭气蒸腾,也使得最先进入视野的孤帆高桅隐约起来。
林缚早前就派人到江宁来通报,除了亲卫营外,他还要率靖海水营第二营的船队来江宁,方便护送将狱岛裁撤下来的人与物资运往崇州。江宁这边也没有什么借口阻止,至少在江宁,北上勤王四战四捷的江东左军有着很高的声望,江宁民众也希望领略一下江东左军的风采。
津海级快速纵帆船能载米食五千石,差不多是当世现存最大型的帆船了。
当津海号直接停靠上江岸码头,通体长近二十丈的船身依旧使码头上等候的东阳乡党们交头接耳赞叹不已,更让他们赞不绝口的是江东左军所属靖海水营第二营的军容之盛。
能给东阳乡党拿来比较的也就是江东水营的船队了。
靖海水营一营编正卒八百,辅兵四百,江东水营一营编正卒六百,船工,操桨手及杂役六百,人数相仿。靖海水营除了中小型战船数量较少外,比江宁水营多出津海级战船一艘,集云级战船两艘?——江宁水营通常只编有与集云级战船相当载量的楼船二艘——靖海水营的军容自然要比江宁水营宏伟壮观许多。
两营满编制的靖海水营能一下子就组建起来,跟林缚在之前就以集云社的名义攒下一批高水准的战船有直接的关系,赵勤民心里想也许林缚早在去年四五月之前就起了组建水营的心思吧;即使没有官方的名义,他也不会介意在集云社名下组建一支私人武装船队吧。
靖海水营的船队在狱岛码头外的江道里下锚停泊,那边由赵虎,长孙庚负责接应。林缚的座船津海号则直接停靠江岸码头,在时隔八个月之后,林缚再次登上江宁的土地,心里颇有感慨,微微的吸了一口气,与赶到码头来迎接他的张玉伯,赵勤民,杨朴,赵舒翰,葛司虞,柳西林,林续禄以及诸多东阳乡党们抱拳作揖,说道:“累大家炎炎日下在码头久候,实是林缚大过……”
东阳乡党在江宁的头面人物,除了顾悟尘之外,其他人差不多都已经到齐,场面也是难得的隆重。
“能一睹江东左军的盛容,在太阳下流一身汗也是值得的。”张玉伯笑道。
陈元亮已经调往山东,知青州府,升正五品,张玉伯留在江宁依旧担任江宁府左司寇参军。由于岳冷秋到江宁后,江宁府尹王学善转眼就弃顾悟尘而去,与岳冷秋眉来眼去;张玉伯因此受到的限制多了不少,只是与柳西林将东城尉牢牢的控制在手里,实际上控制着东城及东华门与九瓮桥包括河口在内的治安权。
“大人在城中也等候多时了,算着林都监午时能赶来,府里准备了午宴,是不是稍作休息就进城去?”赵勤民说道,“七夫人也早在府中等候了。”
“还是先进城去,”林缚说道,朝廷在码头上等候的赵舒翰,葛司虞等人及东阳乡党们拱手致歉,“多有得罪了,待我拜见顾大人之后,再赶回河口来与诸乡友畅饮欢谈……”
东阳乡党都作揖还礼,林缚赶回江宁先去拜见顾悟尘恰是应当的;再说今日也是林缚向顾家下聘礼的大日子,大家怎么会不体谅?
下聘礼又称纳征,为六礼之四,下过聘礼之后,就可以约定婚期了。
随行替林缚处置庶务的赵姨娘指挥人手将在崇州准备好当聘礼的大箱子搬上马车,除两箱金铤子两箱银铤八箱制钱外,也备有花茶,果物,团圆饼,羊酒,钗钿,绸缎布匹等物,实沉沉的二十几只大箱子。
林景中在这边早就备好车马,聘礼装了八辆马车,还请了一队锣鼓手助声势。当然声势最大,还是敖沧海率亲卫营甲卒护送下装聘礼的车马缓缓驶入江宁城。林缚骑了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与张玉伯,杨朴,赵勤民,柳西林,林续禄等人同行,也邀赵舒翰,葛司虞二人同行。
由于江东郡的官吏升迁已经给岳冷秋,王添控制,顾悟尘给刻意的排斥在外,林缚这时候虽然比去年更有说话的分量,但是想推荐赵舒翰到真正办事的官位却难。
赵舒翰一心编攥《匠典》,意义重大,也没有追求功名利禄的心思,在林缚来江宁之前,他在林缚的书信也提到要将江宁工部主事的虚职辞去,彻底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到《匠典》的编攥上来。林缚考虑到《匠典》的编攥要借用到江宁工部的大量资源,特别是许多一手材料以及堪称艺术大师的诸大匠都还在江宁工部诸作司的控制之下。
骑着枣红马,进了东华门,林缚心想着,再回江宁最想见的两个人是顾盈袖与苏湄。
顾盈袖因为新寡,不能当媒人,但林缚与顾君薰的婚事,实际上是由她代表林缚在江宁一手操办,没有让其他人插手。今天是下聘礼的日子,她没有在码头抛头露面等候,早早赶去顾府帮忙了。
想着与顾盈袖见面不难,但是要跟苏湄见面,还要再拖三两天。
林缚对纳征之礼也不甚了了,当木偶一般全听赵家姨娘摆弄。顾府这边也早有准备,顾夫人眉开眼笑的操持着,七夫人顾盈袖给顾夫人打下手。在众人面前,林缚与七夫人也只是蜻蜓点水般的对望几眼,聊解思念。
顾君薰这时候是不能出面跟林缚见面的,按照礼制,她要到拜堂成亲时才能跟林缚正式相见。
顾夫人眉开眼笑,倒不是因为林缚从崇州带来的聘礼折银值三四万两银子——聘礼越重,回礼及置办的嫁妆更无法寒酸——相厌时,顾夫人见林缚身上没有一桩称意的地方,相喜时,又觉得这个女婿事事叫她称心如意,眉开眼笑。
都说陈明辙是状元郎,天子门生,是天下丈母娘心目里的第一女婿人选,但是比起北上勤王四战四捷,名扬天下,御赐绯袍,封爵津海县男,手掌雄兵坐镇崇州的林缚来说,陈明辙这个状元郎就要差好几条街的。
至少在未婚的青年才俊里,也就那两三个封王的皇子能排在林缚的前面,顾夫人这时候又怎么会对林缚心生不满,又怎么会介意林缚实际上是顾家奴子的出身?
对于世故,势利的顾夫人,林缚又能说什么?最初他拿银子贿赂顾夫人打牢与顾家的关系,不就是看准她这一点吗?
经过府门后一系列繁烦的礼节后,林缚才得以登堂入室,到明堂拜见顾悟尘。
相比去年时夹有霜发,还要过几年才五十岁的顾悟尘两鬃已经染霜般的白了近一半,可见顾悟尘在江宁也是操持够了心,林缚看了心里也是一酸:虽然他有着超越众侪的自信,但是不能否认,没有顾悟尘的相助,他的道路远无法走得这么顺利。
“林缚给大人请安了。”林缚在顾悟尘面前撩起绯袍前襟,双膝跪地给他问安。
“哈哈,再过些日子就要改称谓了,今日暂且放过你,”顾悟尘哈哈一笑,走过来将林缚挽起,说道,“薰娘是我掌上明珠,不舍得早早将她嫁出去,许配给你,是从我心头割了一块肉,你这大礼我也受得。”
张玉伯,赵勤民等人都上前道贺,寒暄了片刻,一起到后园入席就座,用过宴后,赵舒翰,葛司虞等人请辞先回河口去,顾悟尘请林缚,张玉伯,赵勤民,林续禄等人到后园说话。
走到后园,就看见顾君薰带着两个丫鬟坐在亭子里读书,看到父亲与林缚,张玉伯他们过来,还故作惊讶的说道:“爹爹你们要在后园谈事情,怎么不派个人先说一声?”
顾悟尘怎么可能不知道女儿的心思,他不拘小节,也知道林缚不拘小节,就没有责怪女儿急着跟林缚见面,笑道:“倒是我疏乎了,这会儿岂不是连着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了?那就要你免为其劳了。”
顾君薰俏皮可爱,说着慌话,脸皮子先红了起来。林缚站在顾悟尘的身边,笑看着君薰,说道:“麻烦薰娘给我们端茶递水了……”
顾君薰给林缚望着,心扑通乱跳,娇羞的带着丫鬟下去准备茶水;等了片刻,却是顾夫人带着伺候的丫鬟递水过来,嘴里笑着说:“薰娘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也不怕给大家看了笑话……”
想到顾君薰给她娘教训憋气的样子,林缚心间也洋溢起淡淡的笑意来。
卷六涛海怒第五十三章狱岛去留
在顾府后园,顾悟尘,林缚,张玉伯,赵勤民等人围桌而坐,说着话,在荫凉处打着蒲扇,也不觉得这炎炎夏日有多难熬。
“青州军哗变审结,柳叶飞因罪夺官,前两天刚到江宁,”顾悟尘说起林缚还没有能及时知晓的一桩事情,“他人没到江宁之前,就先派家人在藏津桥那里买了一栋大宅子,说是要修心养性隐于闹市,心里怕是打着起复的主意……”
原山东按察使柳叶飞因青州军哗变而去职,但只是夺官,没有去籍,进士功名还在,自然还有起复的机会。林缚原以为柳叶飞会留在京中钻营以便及早获得起复任用的机会,没想到他会到江宁来观望形势。
江宁当真是什么牛马蛇神都有。
“青州军哗变是桩大案,柳叶飞想要起复,怕没有那么容易吧……”林缚说道。
“难说得很,但不管柳叶飞能不能起复,我们的状况也谈不上再坏半分;但只要江东左军能在崇州撑着,这边的情况也谈不上多坏,”顾悟尘说道,“狱岛那边,勤民倒是联络了诸乡党凑出十万两银子,将狱岛并入河口的事情算是定下来了。这笔银子说起来还是林家掏得多,一家就拿出五万两银子出来,不然就不那么容易凑得齐。”
“给敲诈一笔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林缚轻叹了一口气,“只要不节外生枝就好……”
“一来这事,按察使司这边是主导;再一个崇州江口建牢城,宣抚使司那边不能一两银子不拨。宣抚使司府库也不肥,王添整日也愁眉苦脸。没有大笔的进项,就很难拨出大笔的银子。眼下要争的,就是给你在崇州江口建牢城多争一些银子……”顾悟尘说道,“眼下王添才松口愿给五万两银,怕是还差一截。”
江东郡地处富裕,有‘苏海熟,天下足’之美誉,但是东闽十年战事,主要从江东郡及江宁府等地抽饷,财力消耗十分的大。东闽战事结束,去年又逢着东海寇大侵太湖及洪泽寇乱东阳,濠州,使得江东郡丝毫没有喘息的机会。
濠州兵败之后,岳冷秋重组长淮军,人马更是三倍于前,直接跟江宁府,江东郡司及江宁工部有维扬盐铁司讨了一百万两的饷银,以后还要照江宁守备军的标准从各府县抽饷,江东郡虽说富庶天下,财政还是觉得捉襟现肘,应付吃力。
崇州要筑新城,就算七八万银子,宣抚使司这边死活不肯掏出来,也使得韩载在崇州丝毫未能从林缚手里夺去过主动权。
“能实打实的掏五万两银子出来,我也认了,毕竟人流放到崇州来,我也不会白养着,”林缚说道,“眼下总算是将狱岛这个问题解决了,亏些银子,也无法在意……我与东阳,津海那边通过好几封信,还是觉得要将狱岛抓在我们手里为好。”
狱岛开垦出来的良田才两三千亩,加上岛上建筑及码头,东阳乡党凑出十万两银子将狱岛并入河口,算是给宣抚使司那边狠狠的敲诈了一笔。不过说到狱岛对河口的重要性,这十万两雪花银子咬着牙也要掏出来。
不过狱岛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已经给林缚经营成熟了。
江宁一亩上田折银六到七两,狱岛近两千亩的菜园子却是要比江宁的上田还要肥沃好几分,生猪及滩禽养殖以及江鱼捕捞也成规模,积肥沤肥都成良性循环的系统。依靠江宁这座丁口差不多有六七十万的大城,狱岛上种菜,生猪及滩禽养殖以及江鱼捕捞所产生的综合收益,要远比单纯的种田高。此外,林缚在狱岛还建成两座码头,监房空出来可以当作大型仓储用地,还建成十几座颇具规模的作坊,狱岛上规模最大的纺纱及织布工场在江宁也极为少见。
狱岛裁撤后,大部分关押的囚犯都要迁往崇州。林家与东阳乡党只要从河口迁一两千丁口到岛上来,就能顺利的维持狱岛的正常经营牟利。
以这种意义来说,十万两银子将狱岛整个的盘下来并入河口,也算不上吃多少亏。
吃大亏的倒是林缚,他苦心经营狱岛一年多,也没有享受到多少好处。不过将狱岛裁撤,整体迁往崇州,一年多培养的各类工匠,倒可以弥补西沙岛之缺。
林家避难江宁超过一年的时间,开销也大,从上林里带出来的二十万两存银,经过这次消耗,也用了七七八八,所剩不多了。
不过林缚与林续文,林庭立在书信里就这事也商议过几次,将狱岛抓在林族手里,利要远远大于弊。
不仅林缚在崇州正式组建了水营,林家避难江宁之后,着重发展的也是船队,如今总运力达到六万石,比靖海水营两营船队的总运力还要高出三四成,只是能出海航行的海船还少。林缚将大型海船抽调出来用于组建水营之后,集云社名下的商船队规模锐利,总运力下减到一万石左右,也缺少能出海航行的海船。
江宁城丁口六七十万,对物资的需求是巨大的,已经是江宁附近郊县所无法满足的,需要从外府县需入大量的物资,也是当世农耕文明下的最为庞大,成熟的商贸市场,而毗邻的维扬,平江,嘉杭都是城市丁口超过十五万的超级大城。这些城市之间以及与周边府县之间,主要是以水路河运相勾连。
在上林里因市因商发家崛起的林族,自然能更清楚的知道狱岛的意义。
接下来,林缚又与顾悟尘,张玉伯,赵勤民,林续禄说了许多崇州的事情,奢家姑嫂的事情没提,这次利用通匪案清查僧院所得,倒没有想瞒过顾悟尘。
要养江东左军,这是一笔庞大的开销,外人也许会以为林族给江东左军提供了一定的赞助,但瞒过顾悟尘他们没有多大的意义。
“若是能全面的清查崇州的田地与丁口,少说还能清查出五十万亩的逃赋粮田来,”林缚说道,“这些年,北方灾害匪祸不断,致使流民南涌,不少人到南方沦为佃户,只是户册上也没有及时反应出来。像崇州,二十二万丁口还是二十年前统计的数。初到崇州时,我估算崇州的实际丁口应有三十万。经过这次清查寺田,寄田,发现我之前的估算还是保守了一些。”
“通匪案清查出二十二万亩田地,已经够惊人了,没想到你私下还瞒了这么多,”张玉伯微微感慨道,“清查僧院倒是一件大有油水可捞的事情,不知道岳冷秋,王添他们会不会受到启发?”
若能清查江东郡及江宁府的田产,丁口,所增加的税赋,足以弥补这些年来的国库亏空,同时支撑对东虏以及对中原剿匪战争也足够了,但是这件事哪容易做得成?要是岳冷秋,王添动了这个心思,林缚倒不介意推他们一把,只是岳冷秋,王添没有那么傻。
顾悟尘摇了摇头,说道:“在崇州能做成,有许多因素促成,推之到全郡,则做不成……要是岳冷秋,王添能草率行事,事情倒是容易了。”
江东郡地处富庶,许多人家都有余力供养子弟读书,识字率要远远高过他郡,入仕为官的也多,加上各种荫补入仕的人物,隐然已成吴党势力。他们要么本身就是大田主,要么与地方上的豪强势族彼此勾结,全面的清查田产与丁口,将直接剥脱他们已经咽进肚子里的一大块利益。可以想象他们的反击也将是致命而疯狂的。
要是没有外患,也没有七大寇及东海寇如此大规模的内乱,强权且强势的朝廷也许能做成此事,这时候内忧外患严重,朝中党争形势恶劣而残酷,想做成这事却是万万不能的。
林缚在崇州能做成此事,甚至没有遇到多大的阻力,还真是要感谢东海寇攻陷崇州屠城呢。极大削减地方势力的同时,也使得东海寇成为崇州最主要的矛盾,地方无人敢出头对通匪案施加阻力。这件事就顺顺利利的做了下来。
夜里,东阳乡党在河口给林缚组织了洗尘宴,顾悟尘自恃身份,不参加这种宴席,林缚与张玉伯,柳西林他们在黄昏时,就出城来。顾悟尘也特地让赵勤民到河口陪同。
七夫人顾盈袖也乘坐一辆马,跟着林缚他们出城来,只是在众人的注视下,也没有亲密接触的机会。到河口时,顾盈袖乘要直回林宅,隔着纱帘笑问林缚:“崇州僧院让你毁了一空,还有心问佛事?”
林缚知道顾盈袖是约他庵堂见面,笑着回道:“当然,礼佛的心事还是有的。”
河口市镇已经形成规模,江岸码头可以同时停泊六艘集云级帆船,夏粮上市,河口日进出米粮多达万石,成为江宁四大米市之一,取代了曲阳镇的地位,成为江宁城外首屈一指的水陆码头。如今诸家筹资将狱岛盘下并入河口,使得河口在江宁城外的地位日益巩固。使得东阳乡党从中牟获到巨大的利益,也成为东阳乡勇及江东左军筹措钱饷的重要来源。
东阳乡党也在河口凝聚成一股强大的势力,只可惜官居显位者少,仅顾悟尘,林续文等数人,无法在朝中形成能与张岳对抗的势力团体。
东阳乡党对顾悟尘,汤浩信的地位还是有些担忧的,但对北上勤王名扬天下的江东左军的军事胜利却寄以厚望,他们心里也清楚林族与汤顾的联手,在张岳面前即使还有些弱小,但也有自保的能力。
林缚与顾君薰的婚事,不仅是林家与顾家的期待,也是整个东阳乡党的期待,对林缚能抽身返回江宁,也是十分的热切跟期待。
林缚节制喝酒,也抵不住乡党热情,酒终席散时,也喝得醉意陶然,迈着轻飘飘的步子,到后面的庵堂与七夫人幽会去。
卷六涛海怒第五十四章庵堂惊情
庵堂在一片宅子背后,移植了一些葱茏高木,风吹树梢簇动,便觉得似有凉意从树梢间生来。
守庵老尼在林缚过来时就告辞到后堂去,林缚让护卫留在院外,他对庵堂轻车熟路,踏着微醺的步子踱进来,窥着西厢有灯火,推门进去。赶着七夫人在屋子里等着焦急,正要探头出来张望,给林缚推开的门磕额头上,疼倒没有多疼,却是吓了一跳,见是林缚,拍胸嗔道:“你倒是属猫的,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她体态丰润,炎炎夏夜衣衫也单薄,圆耸耸的胸给她这一拍,倒是颤巍巍的晃荡起来。
“撞疼你没有?”林缚柔声问道,伸手按着她光洁如玉的额头轻揉,凑过嘴去吹了两口。
“头是不疼,担心夜里你脱不开身……”顾盈袖不好意思的脱闪了一下,林缚北上勤王前,她跑到朝天驿里主动献身,至今想来犹觉得自己胆大妄为,好在柳月儿温贤淑顺,不以此事介怀,但是要担心薰娘的反应,说道,“再说我们俩之事,薰娘要是知道了,指不定闹得天翻地覆呢,找你过来,想着以后有什么事情,还是明里头说,不要再提心吊胆的了。”
“你这是说:我偷吃过,反过来要你还帮我抹干净嘴皮子不成?”林缚笑着问,窥着盈袖在灯下的眸子晶然透亮,抄过她的细腰入怀,“七姨娘的心眼真多……”
林缚这一声“七姨娘”唤得七夫子骨子都软了七分,再没有半点挣扎的靠林缚的怀里。与其说担心薰娘,她还担心林缚心头有顾虑,这才忍不住要拿话试探。倒是做好断了关系的打算,即使心里有太多的不舍,但为了林缚的前程,她与林缚之间的这层关系是断断见不得光的。
薰娘能不能容忍他们这层关系是一个担心的地方;林缚有如今的地位不容易,盯着他想咬他一口的人太多了,这常伦背逆之事传开去,对权势尚未稳固,渴于招贤纳才为己的林缚来说,打击将是致命的。
见心思给林缚轻易的识破,七夫人粉脸抹上一层羞红,声音腻腻的说道:“相比儿女情长来,你所图甚大,我怎么因为私情误了你的大事?”
“什么大事小事,天下人都能误,唯独不能误了盈袖姐……”林缚挨着角凳坐下,让盈袖坐他大腿上来。
“嘴说得甜,这话是不是在哪几个丫头前还要再说几遍?”七夫人听着心里欢喜,嘴皮子倒利,身子却也依顺的坐林缚的大腿上,夏夜衣裳都薄,她罗裙内就穿着绸质亵裤,这密实实的一坐,肥美圆硕的臀就紧挨着林缚的大腿,她稍稍挪动了一下,使自己舒服一些,却感觉那根肉杵子缓缓的抬起,顶在她的臀上,这身子便不舍再抬起来……
林缚抄过七夫人的蜂腰,正要跟她说一会儿情话,扳过她的脸,见她娇晕满面,眸子已然迷离的微眯起来,妩媚得很,已是意乱十分。林缚坐船过来,从江宁顺流到崇州甚速,风顺时不需昼夜,从崇州到江宁,这时节偏遇到一天不顺风,整花了五天才到。夜里喝了酒,情欲也积涨得饱满,要不是怕七夫人怪他太贪色,林缚进屋来就想将她的裙裤解开。手探到她怀里,摸着她鼓涨涨的胸,就隔着两三层轻软绸布,毫无挂碍的将那胸托捏在手里,便是这处解相思;另一只手就要去解七夫人的衣襟。
“不,”顾盈袖轻轻挣扎,让林缚先松开手,探身先将桌上的油灯吹熄,站起来扶着桌子,回头看了林缚一眼,说道,“不要脱衣衫……”这话未落,已经羞涩难当得不敢再看林缚。
屋里油灯点着,还不觉得有什么,油灯吹熄,便觉月色大好,从窗格子照进来,使月下铺砖地如置泉中。
林缚心领神会,将罗裙捞起堆在她的细腰,褪下亵裤,露出雪似白的圆臀,给月光照着,仿佛浮着一层磁光,柳月儿也未曾给林缚这种姿态。七夫人的臂又端是圆美,腰细细的,臀下陡然宽了起来,异样的丰润,与古色桌凳一映,刺激得林缚解自己裤子的手都抖了起来……
七夫人破过身后,大半年没沾过房事,又复如处子,只觉肿痛,但是肿痛感里仿佛钻骨渗着销魂滋味,“哎呀”失声娇呼起来,警心一起,待要捂住嘴巴,却听着身后传来一声异响,与林缚同时警觉回头看去,只看见门给人推开一道缝,露出六夫人单氏半张脸。顾盈袖慌了神,仿佛给雷殛一般,愣怔在那里,一时反应不回神来。
六夫人单氏的手也捂着自己的嘴,就怕忍不住喊出声音来,给林缚毒蛇一样的目光紧盯着,脸色也吓得煞白。
顾盈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整理好衣衫,将门打开,朝单氏说道:“这些夜里,六姐还过来找我们有什么事情要说?”见单氏几乎要瘫在地上,还搀了她一把,扶她进来。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都没看到…我不小心在东厢角落里睡了过去,醒来时看到七妹在这里等人,千不该万不该——没有出来跟七妹招呼一声,你们就当我舌头给割了,这事我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吐一句出去……”六夫人慌不择言的乱发毒誓,她本是个有些心机的女人,自然看到绝不该看到的东西会引发怎样的后果,慌乱间仍不忘看着林缚的眼睛,那森然逼露的杀机,令她汗毛都竖了起来,知道一句话不对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我也没有怪你什么,六姐,女人的苦处,我又怎么不体会?”顾盈袖恢复了镇定,笑盈盈的说道,“我们女人家到最后不就找个男人依赖嘛,你觉得林缚如何?”
“七妹,你要我做什么……”六夫人单柔惊慌失措之余一时没有琢磨出顾盈袖话里的意思。
“我们姐妹同心,我何时曾害过六姐你,有好处何时不想着分你一些?眼前就有这么一桩好处让六姐你尝一尝……”顾盈袖看着单柔不像是有预谋的样子,应该看到自己形迹可疑,才起了疑心藏在暗处偷窥。
“啊!”六夫人这时候才明白顾盈袖的话是什么意思,发愣的看了顾盈袖一会儿,刚才那股子惊惶劲倒弱了几分,脑子才空起来转动,原来这骚娘们要自己也拖下水去,好瞒过他们的丑事,心里暗啐了一口,但是内心却剧烈挣扎起来,她知道男人都馋她的容颜,这些年也实在难熬,但是她心里明白得:真要将自己舍了出去,等待她会是什么命运。
不要说林庭训生前她不敢,林庭训身后她也不敢。
林庭训中风以后,单柔对林缚是充满敌意的,甚至与林宗海虚与委蛇,示之以好来拉拢,就是怕林缚与顾盈袖联手起来将本该是她与熙儿的东西横加夺走,避难江宁之后,林缚做得再多,再好,也无法打消单柔心间的顾忌,但在林缚北上勤王获得那么高的功绩之后,她便基本相信林缚没有对本家起什么贪念,敌意自然也就荡然无存了。
人的心思本就是如此,存有敌意,百般好便是百般恶,没有敌意,才能看出百艘好来。林缚与顾家女儿的婚事,单柔也十心的帮忙着,心里还十分的羡慕顾家女儿能嫁这么好的一个夫君。
林缚与顾盈袖那种超过常伦的关系,林家好些人都隐隐能看到,毕竟顾盈袖对林缚的关切有些超乎应有的界线了,有些猜测也正常,早些年还有人在林庭训跟前嚼舌根子,倒也没有闹出什么事情来……
这两年有些人心里还这么想,单柔也不是傻子,眼睛看得明白,不过也没有想到他们真就做出这样的苟且之事来。她在庵堂醒来,看到顾盈袖鬼鬼祟祟,就怀疑她与林缚约了在此秘会,一时也鬼迷了心窍,想看顾盈袖与林缚私下里相见会谈些什么事情,毕竟还有一些担心,哪里想到他们几句话没说就直接做起那桩丑事来?
顾盈袖这时候竟然要逼着她一起下水!
想到这里,单柔下意识的侧过头看了林缚一眼,看林缚的眼睛还盯着她在看,突然间就心慌意乱起来,慌忙低头避过林缚的眼神,眼睛瞅着月光照着的铺砖地,脑子里却晃过林缚扶着顾盈袖雪白的臀将昂然大物刺入的画面,一时间给魇住似的。本来刚才在门外观战时,就起了情念,这会儿腿间竟有些酥酥的痒痕,想着不答应会给灭口啊,还是从了他们吧!仿佛给魇住似的,抬头看向顾盈袖,希望她能拉自己一把,不让自己滑进去。
“六姐,你能想明白就好,这是一桩美事……”顾盈袖盈盈笑道。
林缚窥着六夫人艳色极美,也是万里选一的美人儿,与盈袖相仿年纪,此时正值风华正茂,成熟丰韵之时,穿着素衣,脸色因惶恐而稍稍走形,却不掩姿色,确实是令男人垂涎之物,只是顾盈袖说得太露骨,他哪里能抹得开这个面子,看准六夫人不是给人指使的,也就不担心事情会给暴光出去。再说这种事情非捉奸在床不可,不然就是提了裤子抹干净嘴,不承认还怕别人咬他不成?见盈袖乱出主意,沉声说道:“胡闹什么,你把厉害关系说给她听清楚就行了……我先走了。”
卷六涛海怒第五十五章闺房秘语
看着林缚凶恼的走出去,单柔眼巴巴的望着从门洞子洒进来的空朦月光,心想:难道他要放过我?看着七夫人虽给林缚教训了几句,嘴角却还浮着浅笑,单柔心里越发的困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过了片刻,守庵堂的老尼听到林缚带甲卫离开的声音,匆忙赶到前面来,看到六夫人在这里,吓得魂飞魄散。
顾盈袖恢复镇静后,这时候就跟没事人似的,笑着跟老尼说道:“我六姐也在庵堂呢,这年头赶着谁都跟只猫似的——这夜色也深了,我与六姐先回宅子了,打扰老师傅休息了……”挽着单柔的胳膊,往外走去。
庵堂是停棺的家庙,有道小门跟林家新宅连着,紧挨着顾盈袖起居的别院。
单柔这才明白当初选院子里小七为何选了最里间这栋,要不是今天无意在庵堂睡了小半天,谁从宅子里进庵堂都瞒不过她的眼线,她偷偷摸摸的进去跟林缚做那档子事,却又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单柔心里终是放心不下,不用顾盈袖吭声,老老实实的跟着她进了她的院子。
顾盈袖也真是恼恨,一桩美事偏给这样搅了局,不晓得下回再见要捱到什么时候,进院子,看着两个丫鬟不知轻重的在那里笑闹,杏目瞪着训了两句便轰了出去,要拉着六夫人单柔进了屋,像亲密姐妹似的拉她坐到床榻上说话:“六姐,也不是妹妹爱说话,有些事情你呢也能想明白的……”
单柔还想着顾盈袖刚才训人的凶悍样,再想到她以前也是杀人不怕血的主,心里莫名又起了一层担忧,不敢忤逆了她,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说道:“你也看到,不是我不愿意,是人家嫌弃我残花败柳——小七你这些年受的苦,我一个女人家怎么会不了解呢?你要不放心,就怕我的舌头割了去。”
“你真想跟他好?”顾盈袖眼眸子看着单柔,想看她眼睛里的真假。
单柔这时候只敢顺着顾盈袖的话头说下去,也顾不上要脸不要脸:“倒不知道你与林都监什么时候好上,但是好上就该知道那滋味尝过就跟迷了魂似的,你要知道姐姐这十年来日子是怎的难熬,一宵宵的裹着被子翻腾睡不着,胆子再野,也只敢乱想着念头罢了,哪敢有什么别的心思,这时候倒真是羡慕妹妹你来……”
“当真只是乱想些念头解馋?”顾盈袖问道。
“当真,小七你还不信姐姐不成?那几个缠头货,姐姐能将身子舍给他们糟践?”单柔反问道。
“你房里那根磨得滑溜溜的山羊角是用来做什么的?”顾盈袖问道。
“啊!”单柔在那里,一脸惊惶,自己藏在最私密处的那根物什竟然都没有瞒过这骚子的眼线。
顾盈袖笑道:“姐姐也不要怪我,你说林缚做成这几件事,哪一回不是踩在刀尖上过去的?以前是我对姐姐多了几个心眼,真是太不应该了,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我倒是奇怪了,那根冷冰冰的东西能抵得上活人啊?”
“……”单柔低下头细声道,“哪抵得上活人半分?”满面羞晕,只是给顾盈袖揭穿了,她也便豁了出去,脑子里又浮起林缚扶住顾盈袖雪臀将昂然大物刺杀的情形,给压抑了十多年的情念就像堤坝给崩了个口子似的,忍不住想那根东西要真是刺到自己的腿心里该是多好……这情念也是魔魇,心防陡然给破开,便真就巴望着身子在庵堂里给那个小畜生夺过去好了,单柔下意识的喃喃自语,“哪抵得上活人半分,哪抵得上活人半分?”转念又惊醒过来,愈是羞涩难堪。
“姐姐夜里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可好?我们姐妹俩好久没有睡一起说贴心话了。”顾盈袖心里始终担心六夫人靠不住,即使这时候没有问题,指不住什么时候又出了变故,铁了心要拉她下水,喊来丫鬟要一个人去前面院子说一声,又让人打了水给她们俩洗漱。
单柔在顾盈袖面前没有什么秘密,心里的惊惶反而荡然无存了,只是羞不可堪,比剥光了衣服丢在男人面前更叫她心里难堪,洗漱过,在内宅绣房里也只要穿亵裤,围肚兜,露出雪也似的臂膀,蜷身睡到床里间,背着身子也不看顾盈袖,感觉到顾盈袖在盯着她看,忍不住想要真在庵堂里跟林缚做那丑事,这蹄子会不会站在旁边不走?这么想着,心间痒痒的,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动动就想这样的淫事?
“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也没有不贪色的男人,你这身子我看了都心痒痒,哪个男人会嫌弃?”顾盈袖手搁在单柔的腰上,捏了捏她的腰肉,笑着说,“你说你的腰多柔,他啊,是抹不下脸来。”
单柔倒是明白过来了,这骚蹄子做了丑事,一定要将自己也拉下水才会彻底的放心。单柔当然知道给拉下水跟林缚搞一腿,万一事情给揭穿了,她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但要是死活不下水,小七怕是不会让自己好过,死就死了,死之前总能逍遥快乐一回,单柔自暴自弃的想着,背着身子拿蚊子似的细声说道:“都听妹妹你吩咐……”这一下子想开了,便觉得林缚那双毒蛇似的眼睛格外的迷人,也难怪小七这个骚蹄子为他神魂颠倒,在庵堂里就敢做这种丑事。
“真想?”顾盈袖伸手抄到单柔的腿间,摸着亵裤都渗出来滑粘湿凉一片,笑道,“这敢情是真想……”
“你个骚蹄子,说这些话来撩拨我,我就不信你尝过滋味后就不想男人?”单柔心间疑恐一旦放开,就恢复了些泼辣劲,转回身将顾盈袖的手打开,两人相对而睡,望着她的眸子,问道,“滋味怎么样?”
“什么滋味不滋味的,人家才第二回,就给你撞破,还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会儿倒换顾盈袖不好意思起来。
单柔倒也信她这话,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什么事情总能看出什么蛛丝马迹,别人还没有看出来,那只是说明事情刚刚开始,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罢了。
单柔这时候认真想起跟了林缚的好处来,青年才俊惹人爱怜,一解多年的郁苦那是不消说,林缚独力撑起来的权势也远远超过林家盛时,甚至林家这时候诸多事还都要依仗他,便是自己将他与小七的事情捅出来,不要说林缚与小七会矢口否认,旁人心里即使是心知肚明多半会帮着矢口否认吧——岂不是自己跟他,就算走漏了风声,问题也不会太严重?跟了他,续熙也有人照应着,以前当真是给猪油蒙了心眼,怎么会以为林宗海那蠢货能跟林缚斗?想到这里,单柔倒又是担心起来:他嫌弃我怎么办?虽说她对自己的姿色有信心,但是林缚房里那两个妖精以及顾家女儿哪一个不是万人迷?
柳月儿与小蛮搬去崇州后,王麻子,珍娘夫妇二人留下来照顾草堂,还有一只黑山犬留了下来给他们夫妇做伴。林缚从庵堂出来,回草堂,草草洗漱也便睡下,心里那股子邪火没有泄去,不禁又想起盈袖出的那个荒唐主意,更是辗转难眠。
折腾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睡意,半夜又起身来,月色尚好,不用点灯,抄起一本书来将脑间的杂念挤到一边去,想着将盈袖一人丢在河口也不好,却也实在找不到借口将她一起接到崇州去。苏湄那边也是一桩头痛事,难道要跟永昌侯府接触一下?
胡思乱想着事情,有了睡意,林缚便趴在窗旁的矮桌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光大亮,他又带着林景中,林续禄,敖沧海等人上了狱岛。多事之秋,犯禁坐监者也众,虽然李卓时期,江宁等府也采取了一些缓和措施,也使狱岛关押的囚犯增加到一千六百人,是林缚接手狱岛时的近八倍。
在林缚离开江宁的八个月期间,陆陆续续的有近二百给释放出去,不过这些人好些都在河口找工做,听到狱岛要撤走,也找以前也是狱岛囚犯出身的王麻子打探消息。
狱岛能用来开垦菜园子的荒地有限,这么多的人手,倒是培养出一批水平参差不齐的工匠出来,这恰恰是崇州那边最急缺的——从这方面来说,林缚一点也不介意将人都接到崇州去。
撤出及接收狱岛的细节,自然是由林景中,长孙庚及林续禄等人商议就可以了,但是林缚到江宁来,就不能不露面表现对这事的重视,整个白天都呆在岛上,一直到夕阳低垂,江面上金波粼粼才回到岸上,夜里还有酒宴等着他应付。
回到草堂,张玉伯,赵舒翰,葛司虞早在那边等候,看到林缚回来,就要拉着他去酒楼,王麻子却拦在前面跟林缚说了一件事:“三夫人派人来过,问大人回来后方不方便走西宅子一趟,几位夫人都在那里等着呢!”
林缚微微一怔,五位夫人等着他有什么事情,不会是昨夜的事情露出马脚来了?
“有没有说是什么事情?”林续禄问道。林续禄是林庭立的长子,这段时间来,他差不多全面接管林家在江宁的所有事务,五位夫人要见林缚,他自然要关心问一下。
“倒是没说,小的也不方便问。”王麻子答道。
林缚倒不方便将林续禄撇下,说道:“一道去看看……”想到今天也没有可疑之人进出林宅,也没有什么好特别担心的。
卷六涛海怒第五十六章迁族
“迁族!”林缚难以置信的看着三夫人,实想不通她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来,而且径直就将他找来商议,他瞥了盈袖一眼,见她眼睛若无其事的看着六夫人单柔,才知道这主意是这蹄子突然整出来的……
“举族迁往崇州,”林续禄也是异常的镇惊,也顾不上失礼,眼睛盯着三夫人,问道,“三婶娘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是你六婶娘的主意,我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才找你们两个过来商议……”三夫人说道,林家在江宁的事务,林缚基本上不插手,外宅事务由林续禄负责,这内宅则由三夫人,也就是林庭训的续弦妻子负责。举族迁地,还轮不到三夫人站出来指手划脚,但是就她们几个孤儿寡母带着林庭训的遗棺迁往崇州,倒不能责怪她多嘴了。
林续禄也不怀疑是林缚在里面捣鬼,林族仓促撤出上林里,避祸江宁,未但没有衰弱,反而逆势崛起,既使不能说全是林缚的功劳,也可以说大半都是林缚的功劳。
老大林续文都津海漕运司兼知河间府事兼督河间府兵备,已经是实打实的一方要员,实权在握,甚至不比郡司主官差半分。要不是岳冷秋横插到江东来,他爹林庭立也极有可能在近期将沈戎挤掉,担任东阳知府,即使这时候也是能与沈戎在东阳分庭抗立。林家的生意也完成在江宁,津海的渗透。
可以说,比起以前在上林里的利益来,此时的林家站在一个更高的起点上,要是将林缚算在内,已然是在朝着天下一等豪族的地位迈进。这里面得益林缚的地方甚多,甚至也与林缚此时的地位密不可分。
在林族最危急,最虚弱的时候,也是在林缚最迫切需要林族资源的时候,林缚没有伸手,又怎么可能这时候伸手?再说以林缚此时的地位与权势,也没有必要再恶意争取林族在江宁的资源了,通力合作更合乎双方的利益。
再一个,这事不是七夫人提出来的,是六夫人提出来的,六夫人与林缚之间一直都有些隔阂,这一点,林续禄心里是明白的。
林续禄抬头看了一眼六夫人单氏,问道:“侄儿冒昧问一下六婶娘,怎么想到要迁族去崇州?”
“也不是举族迁,就我们几个孤儿寡母带着老爷的棺木到崇州去,”六夫人单柔不动声色的说道,“这战事不知道要持续多久才会结束,结束了之后,也不知道拖多久才能再回上林里。总不能让老爷一直都不能入土为安,迁往崇州,在崇州找个风水地给老爷下葬,便算是林家有一支在那里落叶生根。老爷生前一直说林家要开枝散叶,想来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责怨我们让他异乡入土……江宁这边的事情,我们孤儿寡母也帮不上什么忙,还要害你们人手牵心照料。”
“这样啊,”林续禄这才稍稍的不那么惊讶,看向林缚,问道,“老十七,你觉得如何呢?”
“这件事要二叔及大哥拿主意。”林缚说道,他倒不知道盈袖昨天夜里怎么说服六夫人,竟然让六夫人主动跳出来当枪使?但是这件事提出来太突然,他也只能这么先敷衍回应。
“这倒也是,大伯到崇州安葬,按制,大哥就要请辞跟着到崇州守孝,这事不是小事……”林续禄思虑道。
林缚脑间闪过一念,拍了大腿说道:“不好,岳冷秋霸着上林里做兵营,实还藏着一招阴险之计?”
“什么阴险之计?”林续禄吃了一惊的问道。
“诸位婶娘,这事我与续禄知道了,我们会去信跟二叔及大哥商议,迟则十天便能收到津海那边的回信,”林缚说道。
这边除了五位夫人还有少夫人马氏也在,有些事情不入这么多人耳,林缚没有多说,拉着林续禄退了出来,走在夹道里跟他说道:“岳冷秋霸着上林里做兵营,何时会让出来,要看他的心情——实际上家主何时归上林里下葬,大哥何时请辞归乡守孝,时机都控制在他手里。”
守孝乃大礼,丁忧为大制,寻常官员不能违。一违背丁忧之制,都察院的官员就会跟饿狼似的扑上来咬人。
林续禄再迟钝也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津海粮道这时候捏着朝廷的咽喉,林缚拥兵进逼山东还能加官,要是大伯这时候下葬,林续文按制请辞归乡守孝,必定会给圣上下特旨夺情起复,留在津海继续做官……要是黄河决口堵上,平原府漕运河道恢复,大伯入土为安,林续文再请辞归乡守孝,便极可能会给张协从中作梗,弄假成真,真的要回乡守三年——等若他们这边给硬生生的砍了一臂。
“这么说,六姨娘提出这时候让大伯到崇州入葬,倒是能将岳冷秋的心思打碎掉?”林续禄说道,他也看到只是几个孤儿寡母带着大伯的遗棺去崇州,实际损害不了他家的利益。以前有二十万现银给几位婶娘看在手里,现在这笔银子花了七七八八,都变成林家手里头掌握的资源,几个孤儿寡母走了,他在江宁做什么事情,反而少了一层牵制。
“这件事要跟大哥跟你爹说清楚,还要跟顾大人说一声……”林缚说道,“择个风水宝地是小事,但家主总归是异乡而葬,几个族老会不会反对,也很难说。”
“顾大人那边就由你去说,大哥及我爹那边的信,我马上就去写,写完你替我润色一下。”林续禄说道,他这么说,就是肯定以林缚的主意为主。
“三哥的文笔,我能润什么色?”林缚笑道,便先去赴张玉伯他们的宴。
林续文丁忧之事确实是个可给张岳利用的隐患,抛在这个不说,林缚也希望能将盈袖接到崇州去,却不知道她怎么想到这个借口,又怎么能怂恿六夫人出这个头,难不成还是昨夜那个荒唐主意?
陪张玉伯,赵舒翰,葛司虞他们喝过酒,林缚又与张玉伯一起进城去,到顾府找顾悟尘说事情,将林续文丁忧隐忧说出来。
“的确是个问题,我们都疏乎掉了,”顾悟尘抚着额头,也意识到其中的凶险,说道,“岳冷秋真不是好相与的角色,这个陷阱藏得不算深,偏偏令我们都失了眼……即使黄河决口堵住,津海粮道不再是京畿是必需,但也是举足轻重,不能让他们轻易的在最后一环上轻易的将林续文替掉,权宜之计也只有委屈林氏家主这时候异乡而葬了。我们要变被动为主动,我想庭立与续文应该能理解。”
“那我夜里回去,在信里将大人的意思也写上。”林缚说道。
“写上吧,异乡而葬是有些委屈了,但是也顾着大局没有办法啊,不过也算是林氏在崇州正式的落根开枝,这么看也不算委屈他……”顾悟尘说道,“我还担心薰娘跟着你去崇州会不会习惯,袖娘也去崇州,总好歹算是有个伴,我也放心一些。”
“我会照顾好她们俩的……”这话一出口,林缚就觉得自己欠抽,好在看到顾悟尘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来,才心思稍定。脚尖一紧,林缚低头看去,却是张玉伯在踩他的脚,神情间也有促侠之意,便知道这句话的漏洞没有瞒过他。张玉伯生性爽直,虽然进士出身,却不是道德先生,林缚装作一本正经的没看到他脸上的嬉笑之意;好在赵勤民出府办事去了。
昨天谈了许多话,今日又接着昨天的话题谈。
东阳乡勇暂时给岳冷秋限制在东阳府境内,没有参战的机会,有弊也有利,虽然捞不到战功,但也不担心会给岳冷秋推到陷阱坑里去;当下最主要的还是江东左军在崇州抵挡东海寇的战事。
江东左军防守乡土是绰绰有余,关键在于能否主动出击以及主动出击的范围与时机都是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东海寇拿下昌国县诸岛差不多有半年时间,在昌国县城的基础上,进一步完善了岛城防守体系,以东海寇在昌国县诸岛的聚集规模,江东左军想一举夺下昌国县无疑是异想天开。今日的东海寇跟去年的东海寇已经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最根本的变化就是原先的东海寇边缘势力差不多都能消耗光,最初由十三家会盟形成的东海寇势力实际逐步形成一个受奢家直接控制的整体。
除了部分将领及心腹亲信是熊飞熊直接带下海,大部分老卒则是奢家在归附后撤裁掉安置在滨海地区任东海寇过来招揽入伙,根据在晋安哨探传回来的信报,林缚估计此时的东海寇十有六七是通过这种方式下的海,替换掉原先战力较差的海盗分子,这时候就必须将东海寇当作一支正规的精锐部队相看待。
聚集在昌国县诸岛的东海寇超过万人,真是一个令人畏头畏首的数字啊。
林缚倒也跟顾悟尘表态了,他有机会出击,绝不会缩在崇州当乌龟孙子的,
在顾府耽搁到差不多又是半夜,林缚才带着护卫出城回河口,先找林续禄,要他将顾悟尘的意见也添入信件,连夜派人过江,通过快马将信件分别往东阳,津海传去。东阳离得近,怕是一天一夜就有回音,津海那边隔着两千里之遥,走八百里加急,也要七八天后才有回音,这事能不能定下来,除了几位夫人,还要林庭立,林续文两人拿主意才行。
卷六涛海怒第五十七章竹堂家事国事
林庭立的回信第三天就传回江宁来。
林缚从林续禄手里接过信件,邀他到西窗前坐下。林庭立写了一封信传回来,同时写给林续禄,林缚及诸夫人看,所以林续禄在接到信时,就先拆开来看过了。
林庭立虽靠恩荫入仕,但是一纸细楷,十分见功力。林庭立也主张立时择地安葬他兄长林庭训的遗骨消除丁忧隐患,也料定林续文不会反对,信里就要求江宁这边先做起准备来,等林续文从津海捎来回信,马上就移棺去崇州下葬。
林缚通读一遍,又将信件装好,递给林续禄,说道:“既然二叔要我们这边先准备起来,那麻烦三哥将信拿给几位婶娘及族老们看去。崇州那边,除了安顿好几位婶娘以及马氏的住处,择一个风水上地是为紧要。我立马传信回崇州,让那边立即准备起来……”
“给老七你添麻烦了。”林续禄说道。
“能添什么麻烦?”林缚笑着问,“自家人之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
林续禄笑了笑,便拿着信件去找几位婶娘去,将移棺的准备工作先做起来。
林续禄走后,林缚将西窗推开,看着檐头上的夕阳,给青黑色的屋面覆上一层金色的光泽。他昨天与盈袖有过短暂的单独说话机会,方知道迁族完全是六夫人单氏临时起念。
十六岁时所婚许的人家给林庭训搞得家破人亡,自己则被迫嫁给林庭训当了小妾,十七岁时生下独子,差点难产而死,其后又在这么森冷残酷的环境里守了近十年的活寡,也不能怪单氏对死去的林庭训寡恩冷漠。
至于顾盈袖的荒唐主意,林缚当然是不理会。他对盈袖有感情,也感激她这些年为他所做的一切,才要将她庇护到自己的翼下,单氏算哪门子事?
林缚收回思绪,整了整衣襟,将墙壁上的佩刀解下来系在腰间,走到外厅,跟守在那里的敖沧海笑道:“走,我们一起到竹堂找舒翰,司虞去小藩楼喝酒去?”
敖沧海不管天气炎热与否,认真穿着鳞甲,将桌上的兜鍪拿起来戴头上,带着几名护卫,跟在林缚后面一起走出草堂。
回崇州后,敖沧海担心在对东海寇的战事中复仇的意志会干扰到他的理智,不愿意直接领军,将步营指挥的职务让给周同,他甘愿留在林缚身边带亲卫营。
林缚也无法强求敖沧海什么。
事实上,敖沧海除了武勇冠于众人外,也擅参谋。这与敖沧海的人生经历有关,在奢家屠蕉城之前,他长期率领敖家商队行走于闽赣浙三地,是精通庶务之人。后为报夷族之仇,杀心太烈,只逞武勇,反而将他身上的其他才华给遮掩掉了。寻常人给他粗犷的相貌给迷惑住,赵舒翰最初看到他一手势如高崖涌泉的草书笔墨,也是吓了一大跳,叹为天人。
竹堂这边,赵舒翰这边也刚刚歇手,正与四名书僮将今日整理的文档分门别类的放到架子上,葛司虞箕坐在凉快的竹铺席上,看着林缚过来,高兴的站起来,说道:“哈哈,今日可没有别的事情耽搁我们痛情喝酒了……”
“就你那点酒量,也好意思说这话?”赵舒翰在旁边嘲笑葛司虞道,朝林缚微微一揖,说道,“倒让你来等我们了。”
“有什么妨碍的?”林缚笑问道,“你这里要是没有歇下来,我便与司虞兄谈船场之事,你这里歇下来,我们就直接去小藩楼喝酒聊天。左右都不耽搁事情……”
“说到船场,倒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葛司虞说道,“这一批海船交付之后,江东左军还想通过龙江船场造新船,就必需通过兵部正式行文。此外,龙江船场短期内将不再给私户造船……这个消息,你应该比我先知道吧?”
“嗯,我知道了,”林缚点点头,挥手让四名书僮先退下去,才进一步将从高宗庭那里得来的机密消息告诉赵舒翰,葛司虞,说道,“迁都之事也只是密议,绝不会轻易就施行,然而诸多准备工作却是会先做……江宁依江而立,守江必守淮,守江淮最依重的非马兵,步旅,而是舟师。岳冷秋上书中枢,除要加强江宁水营,宁海镇水营两路舟师外,还计划在淮口新建一路舟师。岳冷秋这个计划里,除了将江东左军排斥在外,还是有些见地的。除了在淮口新建舟师这条给否了之外,岳冷秋加强江宁水营,宁海镇水营的建议,朝廷悉数采纳,龙江船场近期内要给这两家造一批战船,替换掉之前的老旧。这消息还没有正式公布,所以暂时只是先禁止龙江船场给私户造船。”
“原来是这般啊。”葛司虞任龙江船场副监,九品小官,没有人告之,自然不知道背后的机密事。
“迁都之事说是密议,不过江宁这边倒是传得沸沸扬扬,”赵舒翰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江宁城中谈论此事,多是兴高采烈,相当期待,却不知道迁都实为亡国之始!”
赵舒翰博闻广识,涉猎极深,迁都之大弊又怎么会看不清楚?
燕北防线若能维持,自然无需迁都;燕北防线若不能维持,一旦迁都,很可能就意味着整个北方防线的崩溃。
林缚摇了摇头,安慰为国事忧心的赵舒翰说道:“燕北有李督帅在维持,情况还不会那么悲观——即使不去想迁都之事,江淮防区的重建与整固,也是极为迫切的,关键还是要看岳冷秋有无这个才干。”
林缚看得出岳冷秋的心思,他这时候是要加强江宁水营,宁海镇水营的战力,下一步也许就是想将江宁水营,宁海镇水营从江宁守备军,宁海镇的序列里剥离出来,形成一支独立的,满镇编制的水师。
林缚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上面帮岳冷秋一把?他心里也很明白,岳冷秋加强江宁水营,宁海镇水营也有针对江东左军的心思在里面。
只要江宁水营与宁海镇水营最终形成一支成规模的精锐舟师,江东左军在崇州的海防地位将受到极大的压制。
“其他我倒不知,岳冷秋打压异己的本事倒是第一,”葛司虞抱怨道,“等着手里的这批船造完,我便学老赵将官辞了。我跟你们去崇州,只要有事情做,官不官的,真是无所谓。”
“呵呵,你要真想到崇州来,也方便,”林缚笑道,“崇州造新城,可以向江宁工部伸手要讨个督工官过去,你过来就是……”
“老头子不会怪我抢了他的饭碗?”葛司虞问道。
崇州新城的规划,督造,实际上是由葛司虞的老父亲,老工官葛福在做,眼下是雨季,新城选址又是在泥土松软的紫琅山北麓,眼下便是烧砖也无法大规模的进行,许多工作都要等要秋后才能进行。
“那要你自己跟老工官商议了。”林缚笑道。
葛司虞受其父熏陶,还是比较纯粹的匠师,也不大关心国事,相对而言,赵舒翰虽说心灰意冷辞去官职,专心编《匠典》,实际内心深处还是想为国为民能更有作为的。
林缚可以接受葛司虞到崇州,也希望葛司虞能到崇州,用到他的地方甚多,便让他帮着孙敬轩打理才刚刚起步的小船坞都没有什么问题。赵舒翰虽然也说过想去崇州,但是他去崇州后,林缚却无法安排他。以赵舒翰之才,担任崇州知县绰绰有余,但是林缚此时没有能力将他抬到这个位子上去;却不能委屈担任典簿之类的小吏。另一方面,赵舒翰虽然对当下之官场甚为不满,忠君思想在心里倒是根深蒂固,有着君臣际遇,共同治世的奢想。
林缚会支持赵舒翰入仕为官,但不会急着将他拉入江东左军的阵列中来。
“与其在这里耽搁时间瞎想,不如到小藩楼先将酒喝起来,边喝酒边聊,”葛司虞说道,“苏湄姑娘可是冲着你的面子,才到河口来小住三五天,我们不能让苏湄姑娘在小藩楼痴等是不?”
“……也是,我们先去小藩楼将酒喝起来再说。”林缚笑道,与赵舒翰,葛司虞一起往河口市镇中心的小藩楼走去,不知道张玉伯,柳西林会不会嗅着鼻子也赶过来凑热闹?
藩家又接连盘下周边三栋院落加以增建,使河口小藩楼形成三重六进的建筑楼群,与竹堂同成为河口的标志性建筑之一。由于藩家还兼营酿酒坊,借着河口的便利,大量酒水装船运往外地贩售,永昌侯府及藩家从河口赚到的银子,大概是除东阳乡党外最多的一家,可见他们还是很会念生意经的。
林缚与赵舒翰,葛司虞刚迈进小藩楼的前院,便与永昌侯世子元锦秋遇上。元锦秋看到林缚相当的热切,走过来揽过他的肩头,大声抱怨道:“可是让我逮到你了,愚兄也无其他要求,便想听你亲口说一说北上勤王四战四捷的精彩!”
元锦秋是世袭永昌侯世子,论爵品,远在林缚这个津海县男之上。林缚也知道元锦秋貌似放浪形骸,心里也有抱负,他心里只是奇怪,元锦秋与新封的鲁王元鉴海为何相貌如此之像?要说元锦秋与元鉴海有血缘关系,也是隔了九代之远,这点血缘关系不知道稀成什么样了,也就比“五百年是一家”稍微亲近些。
卷六涛海怒第五十八章秋野监谋逆案
林缚给元锦秋半拉半拽的拖进厢院的酒阁子里,元锦秋大声吆喝着将美酒佳肴捡好的端上来,与林缚等人挤眉弄眼的笑着说道:“说来真是巧了,赶着都监使回江宁,苏湄姑娘也凑兴致到河口来小住几日,不知道都监使先前有无跟苏湄姑娘约过?”
“怎么也要世子出面相邀才行。”林缚笑道。
“我也是十邀九不至的,今天我就勉强试一试,”元锦秋哈哈一笑,吩咐扈从拿名帖去请苏湄过来,“你便与苏大家说,我要在席间挎问都监使燕南四捷之细末,此等精彩,断不容错过的。”
“世子还是饶过我吧,些微功绩,动辄宣之于口,可非慎言之道,都察院的人盯着我呢。”林缚笑着推辞,“再说也实在无趣得很,血腥打杀也没有什么精彩之处。”
“要听的,”这会儿一位穿着湖青色绸衫的老者推门走进来,朝酒阁子里的众人抱拳致礼,“老朽过来凑个热闹,不会有什么妨碍吧?”
林缚看着绸衫老者走进来还微微一怔,赵舒翰轻轻的扯了他一下,要他一起站起来给老者作揖行礼,赵舒翰笑道:“原来国公爷也有兴趣凑这个热闹,都监使更是推脱不了了……”
林缚对沐国公曾铭新了解颇多,也一直有默默关注,但是打照面还是第一次,举手作揖,笑道:“国公爷肯赏脸,求之不得……”他看元锦秋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想起街头巷尾所传他与曾铭新争静斋园主人陈青青之事,心里也只是一笑,延手请曾铭新走进来上首入座。
“那老夫就叨扰了,”曾铭新抱拳拱手,走将进来,他霜发斑白,身体高大健壮,眼睛炯炯有神,不像他这种年纪的人所有,脸上挂着笑容的打量了酒阁子里的众人一圈,最后手按着元锦秋的肩膀,笑着问:“你小子苦着脸,似乎不很愿意老夫进来搅了你们的兴致啊。我也是对都监使仰慕已久,难得逮到这个机会能同席共饮,你小子心里便多忍耐我一回。”
元锦秋屁股也没有挪一下,耸着脸苦笑,说道:“你想做什么事情,我有什么想法还能挡住你不做?”要酒阁子外侍候的小厮尽捡美酒佳肴送上来。
这会儿藩家主人藩鼎一脸堆笑的出现在酒阁子门口,说道:“原来是国公爷与都监使给世子拉来喝酒,真是使蓬荜生辉,小的亲自在外面给你们伺候着诸位……”
“我与都监使初面相见,也没有什么见面礼,我在藩楼看中了几个小丫头,想买回来转赠给都监使聊表心意,你做得了这个主?”曾铭新眼睛盯着藩鼎看,冷不丁提出要买婢赠奴的事情上来。
“国公爷真是开玩笑了,藩家园子里的几个女孩子虽稍有姿色,但哪有伺候都监使的福气?”藩鼎脸皮子颤笑着,说道,“她们实在是福薄得很,不是小的要驳国公爷的面子啊。”
“就你会说话,元归政怎么不想办法将你的舌头拔了?”曾铭新眯着眼睛笑骂,“你焉知都监使就嫌弃了?”
“拔了小的舌头,谁来给国公爷说俏皮话逗乐啊?都监使是欣赏苏湄姑娘,哪会把几个未长成的丫头片子放在眼里?”藩鼎满脸堆笑,又问元锦秋,“世子派人去请了苏姑娘没?要不要小的亲自再去催一催?国公爷,都监使都在这里等着,可是怠慢不得。”
林缚看着藩鼎站在酒阁子门口说话,仿佛是耍嘴皮逗乐的小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实际上却是一只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蝎子,不知道他暗里竖着毒尾时刻准备着要恶狠狠的蛰自己一下,虽说对藩鼎心里有着十分的提防,林缚嘴角却浮着笑,说道:“世子已经派人去请了,就不麻烦藩老跑腿了……”
“都监使客气了,要没有你在北边抵定山河,我等又何以能继续沉迷这温柔乡里?”藩鼎笑道,眼睛更是笑眯成一条缝,无意的多打量了林缚两眼,便亲自下去吩咐酒菜。
人生际遇有如浮云,变化无常,一怒拔刀慑藩楼还是林缚在江宁初成名之时,那时谁又何曾想到他会有燕南四捷,勤王首功的风光,又何曾想到他年纪轻轻便已是手握雄兵的一方豪雄?
张岳与汤顾之争,张岳势大,朝中以及江宁大多数官员都不看好汤,顾,但要是还有押筹码的机会,藩鼎倒希望押在林缚头上,只是不知道林缚收不收这边的筹码?
林缚与元锦秋,曾铭新在酒阁子里闲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不愿多谈燕南战事,等了片刻就听见环佩交击的清脆响声,人未到便有幽香盈鼻,元锦秋鼻头微微一抖,笑道:“苏湄姑娘过来了……”
苏湄罗衣飘飖而来,攘袖露出凝脂皓腕,盛妆治容,眉目如画,挑起布帘子走将进来,清艳之色仿佛将酒阁子里多照亮了几分。
“妾身苏湄给国公爷,世子,都监使,赵大人,葛大人,敖将军请安了……”苏湄盈盈敛身而拜,酒阁子空间不大,四娘子冯佩佩守在门外走廊里。
林缚也是许久未见到苏湄一面了,相比去年深秋,苏湄下巴瘦尖了一些,小蛮也跟着去崇州了,倒不知道她几时愿意从藩楼脱身出来,不管怎么说,离江宁之前还要再亲口问一下她。
过了片刻,张玉伯嗅着鼻头不请自到,一席酒喝到亥时初刻便早早收了席,苏湄又邀众人到她在河口的宅子里续茶论谈。元锦秋打着哈欠,说道:“苏湄姑娘沏的茶,我喝得没滋没味的,便不过去叨扰了……”张玉伯,赵舒翰,葛司虞等人都辞谢不去,曾铭新捧着肚子,打着酒嗝说道:“我年纪大了,睡觉之前喜欢灌一两壶茶汤进肚皮,苏湄姑娘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都监使与我做个伴去……”
“恭敬不如从命。”林缚笑道,请沐国公先行,他与苏湄跟在后面。
苏湄在河口置了一处宅子,形制与城中柏园相仿,便学小藩楼样,取名小柏园,与小藩楼共用同一条铺石夹巷,从南北长街出来,走到巷道尾便是小柏园,与林家新宅也就隔着百十步远。
走进小柏园,苏湄请四娘子带林缚,沐国公曾铭新先到后园子凉亭里先坐着,她收拾茶具便过来沏茶。
后园子里植了许多新竹,炎炎夏夏风穿竹梢而来,凉意习习。天边明月如钩。
敖沧海与几名护卫以及曾铭新的随扈都守在园子外,曾铭新借着月光,眼睛盯着林缚的脸看,过了片晌,才悠然说道:“苏湄这丫头倒是没有看错人啊……”
苏湄不说,林缚也不究底追问,不过也能猜测到一些事情,曾铭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林缚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谨慎起见,没有去接曾铭新的话头。
“苏湄丫头有些事情不跟你说,除了还有三个小丫头还给藩家控制在手里外,就是怕将曾家牵连进去,”曾铭新轻轻一叹,说道,“朝廷都动了迁都之念,这多事乱离之秋,一个破落不堪的国公府有什么好怕给牵连的?都监使也是做事随心随性之人,连拥兵进逼山东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想来也不怕听一听靖北侯谋逆案又名秋野监谋逆案的始末吧?”
“小子洗耳恭听!”林缚恭恭敬敬的作揖说道。
“苏家本是西秦固原大族,因事得罪了当时的西秦三边总督曹宏范,被迫举族迁离固原到江宁定居。苏护初到江宁时,与你年纪相仿,诗文学问压得江东多如过江鲤鲫的才俊抬不起头来,一时间声名鹊起,年纪轻轻就有功名在身,也如你这般风光无限。当时的元归政还是永昌侯府里自负才学的世子,老夫当时虽然年纪有一把了,但也还没有袭爵位,所以自由一些,便学古人一般,三人结伴去京师游学应试。由于元归政的母亲与景丰皇帝的淑妃是姐妹,而元归政与当时太子妃的妹妹灌云梁家小女定了婚事,所以我们到京师,也有出入宫禁的机会,与当时还只是太子的庆裕帝得以结识。次年,也就是景丰十六年,我们三人同在京师参加会试,我与元归政都名落孙山,虽无碍袭爵,面子难免过不去,便灰溜溜的回江宁了。苏护却高居榜眼之位,可直接进入馆阁列职。其时东胡初兴,边事频发,边军屡屡受挫,受大挫,苏护暂缓到馆阁列职的机会,决意到关外走一趟。游历一年半之久才返京师,写就一篇《两辽边事对策折子》呈送兵部……这篇洋洋洒洒四五万言的折子当时没有引起多少重视,到庆裕帝继位时,这篇折子才从故纸堆里翻出来,苏护才有机会跟庆裕帝请求去辽西担任都监,军判等边军文官。黑山之战时,由于主帅奔逃,苏护才有领军的机会。也是黑山一战,使他真正的声名鹊起。随后又以兵备佥事,按察副使,按察使等衔领兵,先后收复宁津,黑山,顺城等千里失地。守辽边十数载,与东虏大小战数十遭,几无败绩,积功封爵靖北侯。他要是不掺和当年的立嫡之争,谋逆的罪名也栽不到他头上去……”
沐国公说到这里,林缚便大约知道靖北侯案的根源了,领兵文臣给卷入皇位继承之争,失败了多半难有善终。当今圣上,与先帝德隆皇帝,都是庆裕帝的侄子,本是晋王一系,只因庆裕帝没有生下子嗣,才在庆裕帝遇刺身亡后,给拥上帝位。
他没有想到永昌侯府与宫中的关系如此密切,不单元归政与隆庆帝是姨表兄弟,还一同娶了灌云梁家女为妻。这么说来,梁太后还是元锦秋,元锦生的姨娘,难怪元锦生早年会在京中国子监就读。
“立嫡之争发生于庆裕十八年,庆裕帝年近四旬仍没有子嗣生下,又恰巧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能救回来,从皇室近亲挑选子弟过继到膝下,实是当时朝中颇为紧迫的一桩大事;偏偏庆裕帝他本人忌讳臣下谈论这事。苏护也禀承忠介直言之心,在辽西督军,上奏折建议庆隆帝将血亲关系最近同母兄弟之子的燕王过继到膝下立为太子……”
“燕王?”林缚讶异的插嘴问了一句。
“对,是燕王。论血亲,燕王是要比晋王还正统一些,不过晋王一系与梁太后及梁家的关系更亲近一些。当时为防万一,已经将秦王,燕王,晋王甚至鲁王都召到京中暂住,实际上这也成了祸根,”曾铭新说话也没有多少顾忌,道,“苏护虽说平日与燕王关系较为密切,但他希望早立太子,以安朝臣惶恐猜测之心,实是忠介之言,并没有什么私心在里面。只是他长年领兵在外,已然揣测不中宫中人的心思了……庆裕帝病愈之后,身体恢复不错,仍希望后宫妃嫔能给他生下子嗣继承皇位。虽然诸王都接到京中,庆裕帝也压根不提立嫡之事。次年秋,苏护回京述职,奉召陪伴庆隆帝到秋野监狩猎,途中遇刺。庆裕帝给重弩射伤,三名刺客当场给击杀,内侍省紧急追查的粗浅罪证表明刺客可能是燕王府所派。庆裕帝身受重伤,也无精力细究,立下秘诏后撒手西去。梁太后以秘诏拥立晋王继承大统,改元德隆。德隆帝继位后第一桩事以谋逆罪缉拿燕王,苏护入狱,满门抄斩——只可惜当时的靖北边军给缉拿入狱的将官甚多,使十万精锐之师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告崩溃。也是在靖北边军崩溃后,东虏才真正的成为我朝难以根除的大患。其实,秋野监遇刺案的几桩罪证也经不住推敲,只是时过境迁,谁又能辨得清当时的枝细?德隆帝继任大统才两年就得重病崩殂,梁太后又与诸臣拥今上继任大宝……”
卷六涛海怒第五十九章原是姐妹
虽说德隆帝继承大统后不到两年就暴病而瘁,但是当时的关键人物梁太后仍在,当今圣上又是因为与德隆帝是同胞兄弟,才得以继承大统,只要皇位由晋王一系继承下去,秋野监谋逆案就难有翻盘清查的机会。
不过事事都无绝对,秋野监谋逆案涉及帝权废立,这幕后的真相更是有可能直接动摇晋王一系子孙继承皇位的正统性。在算计深沉的野心家眼里,秋野监谋逆案怕是要给看成一次难得的机会。
夜风从竹梢间习习传来,明月洒下光辉如水,林缚波澜不惊的听着国公爷讲这一段禁忌了十数载的秘辛,心想老国公爷说得含糊,永昌侯府与宫中的关系只怕是要比想象中还要复杂一些,不然当今梁太后实为永昌侯元归政大姨子的事情怎么可能不在巷坊间流传?
“德隆元年,朝野受秋野监谋逆案牵连的文臣武将多达百人,国公府及永昌侯府也都受了训诫,靖北侯一族千余人被问斩,亲族皆死罪,仆从皆死罪,只有十岁以下的仆扈女童三十余人充入教坊司,”曾铭新眯眼看着竹梢之间的明月,幽然说起那桩往事,“藩楼从藩鼎的老父亲起就与教坊司往来密切,藩楼里依捞财的女娃子许多人都是教坊司出身。德隆二年春,也就是在靖北侯苏护在京中定罪问斩后不久,江宁的教坊司起了一桩大火,人员死伤倒是不惨重,逃失了三五十人,事后也大半给抓了回来,但是教坊司的账簿名册给烧了个精光。这些年过去,一是当年的人员名单因为大火混乱起来,二是也无人再关心起那批给充入教坊司的靖北侯府女童了——苏湄这丫头,那年才十岁,个子倒是颇高,差不多要挨着我这肩膀!”曾铭新挺直腰,比划到自己肩膀样子。
听着身后有微微的响声,林缚回头看去,苏湄端着茶具站在杨树之侧,双眸在月下若荫中秋泉,大概是想到委屈处,眼睛亮晶晶的,似蓄满了泪水。
“年纪大了,喝茶起夜频繁,受不住折腾,我不喝茶了,”曾铭新站起来弹了弹长衫,又说道,“元归政这人啊,不简单,早些年我就对他看走了眼,都监使要与他遇上,可是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我先回去了……”
“我送国公爷一程……”林缚站起来说道。
“不了,”曾铭新摆了摆手,说道,“我眼睛还成,看得清夜路,有一班兔崽子跟着,摔了跟头也有人扶,不麻烦都监使了。”
林缚与苏湄目送曾铭新出了园子,才坐回凉亭。苏湄将茶具摆到石桌上,撮茶拿沸水浇过,洗去土腥气,才沏第一杯茶端到林缚眼前,说道:“小蛮是我妹妹,她当时只有五岁,还受了惊吓,便记不住那场大火之前的事情……”
“小蛮后来知道这些事情吗?”林缚问道,去年在草堂,小蛮刻意学苏湄扮成熟妆容,便有九分神似,他那时便想两人也许是血亲姐妹,没想到果真如此。
“这些年我也没有把这些事情说给她听,这些事压在心头并不好过,”苏湄说道,“我与小蛮都是要绑到京中问斩的人,好在当年到江宁负责督办此案的右副都御史受国公爷所托,我与小蛮才得以冒充仆从女寄身教坊司,苟活至今。只是藩鼎见过我娘亲的样子,我幼时便与我娘亲长得极像,他在教坊司看到我后,这一切便给藩家以及藏在藩家背后的永昌侯府识破。他们便将我与小蛮还有其他女童一起从教坊司买了下来,又在买下人的同一天放了一把火将教坊司烧毁,教坊司内部的知情者差不多都杀害灭口,不使人知道靖北府的那批女童实际上都落到藩家手里……只是他们还不清楚小蛮的身份,但是我却成了他们手里要挟国公爷的把柄。”
林缚点点头,要是永昌侯府及藩家知道小蛮的身份,去年自己绑捆了藩知美,未必能那么轻易的将小蛮换过来。
“这些年,靖北侯府的那批女童也陆续给赎了出来,嫁给普通人为妻为妾,老国公一直在背后帮忙出钱出力,永昌侯府与藩家偏偏假装一切都不知情,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打什么主意。”苏湄说道。
“其他人都是无关紧要的,他们想得到什么,无法从那些女童身上实现。另外,要挟老国公爷并不能直接获得什么超乎他们想象的利益,我倒担心他们另有企图,”林缚沉吟说道,岔开话题,又问苏湄,“傅伯怎么知道你与小蛮还活着的?”
“傅伯与秦叔叔他们离开军中,本是打算到京中劫狱救我爹娘的。傅伯辗转到狱中与我爹娘见过一回,从娘口里才知道我与小蛮托庇于国公爷饶幸还苟活着。京中大狱守备森严,当时都是晋王的亲信看守,没有成功劫狱的可能,给我爹娘劝消劫狱的念头后,傅伯就到江宁来隐姓埋名照顾我姊妹俩……”苏湄说道,“事关重大,一旦走漏风声,会将沐公国府上下几百口人以及庇护我姊妹俩的忠良官员卷入谋逆案中,所以傅伯这些年也是忍受给秦叔叔他们怨恨的不白之冤,始终没有将详情说给秦叔叔他们知道……”
“秦承祖,曹子昂鬼精一样的人物,在清江浦见过你的面后,便心知肚明了,”林缚笑了笑,说道,“只是我这人愣头青,当时还是外人,他们不愿在我面前露行迹罢了……这些年你也真是够辛苦的。”
“怨不怨我将这桩事瞒你这么久?”苏湄问道。
“唉,”林缚幽幽一叹,消息一旦走漏出去,当年保全苏湄,小蛮姊妹的诸官员及沐国公都要经历新一轮的残酷清洗,换作是他,也是少一人知道为妙,只说道,“我也不是没有开口问吗?再说我这人也不是太笨,有些细节虽然推测不到,大致情由还能够想象。你苏家所蒙受的不白之冤,除了改朝换代,怕是难有洗清的机会,你心里甘不甘?”
“什么甘不甘心的,”苏湄说道,“除了将那些女童都救出苦海外,我还担心元归政将更多无辜的人拖进来……这些年,我也就见过元归政三四面,实在看不透他心里在想,国公爷对他也是颇为忌惮。”
当年到江宁来督办靖北侯谋逆案的右副都御史周平之身故时一贫如洗,其子补恩荫干过两任县令,因不慎言,给参劾丢了官,返回祖籍之后就默默无闻。
沐国公虽然是功勋后人,除了富贵之外,实际上对朝政没有什么影响力,除了有在食邑任命收税官吏的权力,也没有其他什么实权。
“元归政这人怕是不简单,”林缚说道,“至少对富贵之极的永昌侯来说,能从老国公爷那里讹诈来的好处,都没有什么诱惑力,冒的风险却又是极大。要说有什么天大的好处,就是秋野监谋逆案的真相是能直接干预帝权废立,直接动摇晋王一系继承皇位正统性的杀手锏。内侍省左常侍郝宗成原是晋王府的内侍,服侍过德隆,崇观二帝;在德隆帝时,就成为内侍省数一数二的人物,自然参与过秋野监案的审理。此外,当朝梁太后也是经历秋野监案的人,永昌侯府与梁太后以及灌云梁家关系密切——这背后有没有外人看不透的天大秘密,这时候还真不好说……”
“唉……”苏湄脸颊上的泪水已干,对这种种尔虞我诈,人心险恶以及自己此时依然只能是棋盘上的棋子的命运,也只能幽幽而叹。
“你跟我去崇州吧。”林缚抬头问道。
“藩家怎么可能放人?”苏湄痛苦的摇了摇头,她心里早就烦倦了这江宁烟柳繁华之所。
“还有几名女童未赎身?”林缚问道。
“还有三人,年岁都还小。”苏湄说道。
“我明日派人到永昌侯府投拜贴去,”林缚说道,“我总要试一试……德隆帝继任后,梁太后娘家梁家一时风光无两。不单打破外戚不得干政的旧制,梁家在军中的势力也是大增。从靖北边军崩溃起,到陈塘驿一役之前,梁家差不多控制了燕北四镇的边军。陈塘驿惨败后,梁太后娘家灌云梁家在军中的势力遭授前所未有的重挫,所料不差,皇上也有趁势进一步削弱梁家的意图……我就要看看永昌侯府是不是真的也有那么一丁点的不安分。”
“卷入这种事中,会不会太凶险了?”苏湄担心的问道。
“还是老国公看得透彻,多事离乱之秋,偏有三五小儿痴心妄想……”林缚轻叹道,“我偏天生是惹祸的胚子,多大的祸事我不敢往身上拉,何况这是为了你能脱离苦海。”
“真能去崇州,我也是凭这副嗓子吃饭,”苏湄粉脸微微一红,看着洒在石桌上的月光,说道,“我可不想再寄人篱下了。这些年能看到小蛮有个好归宿,我也心满意足了。”
卷六涛海怒第六十章宫廷阴影
永昌侯府占了泔水巷大半边巷子,是江宁数一数二的繁华人家。巷子尾是侯府的后花园,开了一道小门,藩鼎从马车爬下来,扈从拿灯笼照亮他脚下的铺石巷道,走到后园小门前“嘭嘭嘭”的轻敲了几记。
“谁啊?”门里一个嗓子略有些沉哑的声音问起。
“我,”藩鼎轻声问道,“侯爷在园子里不?”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给打开,一个满面虬须的汉子从里面探出头来:“藩爷过来,侯爷正在园子里的纳凉呢,不知道你夜里赶着过来……”将藩鼎扈从手里的灯笼接过来,将门从里面闩上,领着藩鼎往园子里走。
月色轻浅,枝影横斜,园子西角里有一座雕木凉亭立于水畔,元归政站在亭中,望着藩鼎走来的方向,一名上着娥黄色半长上衣,下着月华裙的美妇依立在他身侧。美妇看着藩鼎过来,敛身带着随侍的丫鬟婆子离开,将凉亭让出来给他们男人商议事情。
“大半夜匆匆赶来城里,有什么急事?”元归政坐在石凳上,冷静的看着藩鼎的眼睛。
“国公府的那位,今日与林缚见上面了,”藩鼎恭敬的站在一旁,将夜里世子在小藩楼宴请林缚,沐国公曾铭新不邀而至的事情说给元归政听,“饮宴过后,国公府那位径直拉林缚去苏湄宅子里饮茶,坐了半个时辰才先出来。我赶着进城来,也无暇盯着河口那边,怕是林缚还没有离开苏湄的宅子……”
“鱼饵就那么一个,谁爱咬,给谁咬去?”元归政从桌上抓起一粒糖炒栗子,剥开壳塞嘴里嚼起来。
“国公府那位指不定今夜就会将十二年前的那桩旧案揭开来旧事重提,不然不大可能赶在林缚这一趟回江宁匆忙见面……”藩鼎分析道。
“你是关心则乱,”元归政神色从容的说道,“要想将十三年前的旧案揭开来旧事重提,苏湄何时不可以做?曾老头今日做又有何不可?林缚便是知道了十三年前的那桩旧案,又能如何?你说普天之下,除了太后,还有谁能为苏家洗清冤狱?不过话也要说回来,你,我之前的确还小看了这个猪倌儿啊,谁能想到他为了赚养兵的银子,敢跟郝宗成那个死阉臣私下里交易军功。冲着他这股子劲,说不定值得将筹码押他身上呢。”
“就怕他未必好打交道啊,”藩鼎微蹙着眉头说道,“江东左军在北南打出名声来之前,谁能想到他早就跟李卓暗通款曲?”
“不容易打交道的人,才值得打交道,”元归政眉鞘高高耸起来,视线投在给月色照得幽昧的花溪里,“你倒是说说,猪倌儿与楚蛮子之间,谁更值得打交道?”
藩鼎知道侯爷嘴里的“楚蛮子”是指岳冷秋,岳冷秋的官话带着浓重的乡音,私下里大家都唤他“楚蛮子”,岳冷秋以楚党自居,便是听到别人喊他的绰号,也不以为意。
就眼下来看,岳冷秋当然更值得打交道。
岳冷秋担任江淮总督,统辖长淮军,节制诸镇,权势之盛,可以说是真正的封疆大吏,入阁拜相也指日可期,跺一跺脚便能使朝野抖上几抖。林缚虽然声名鹊起,势力也初成,崛起于崇州蕞尔小县,但与岳冷秋比起来,差如小巫见大巫,而他所依仗的汤浩信,顾悟尘,在庙堂之上也远远无法跟身为次相的张协抗衡。
但是,一旦迁都,身为江淮总督的岳冷秋便是朝中举足轻重的重臣,入阁拜相也指日可望,又有什么天大的好处能让他动心,受这边的拉拢?
从这方面见,楚蛮子反而没有打交道的价值了。
要说桀骜不驯,当世枭沉之人物,哪一个是轻易受人摆布的?
林缚初到江宁,便拿藩家拔刀立威——对以往发生的种种不愉快,藩鼎不介意,暂时也没有介意的资格,心里还饶幸双方各留了些最后的颜面没有撕破。
藩鼎知道侯爷想说什么,耐心性子,说道:“藩鼎愚钝,请侯爷赐教。”
“猪倌儿年轻冲动有欲求,比老成持重者,更期待剧烈的甚至翻天覆地的变化,以能找到更大的机遇,”元归政笑道,“设下陷阱诱曲家入彀,一举击破之,你以为这种险计是顾悟尘,赵勤民之人有胆量玩弄?集四百甲兵依城战十倍于己的东海寇,血战暨阳,你以为天下有几人有这种鱼死网破的强悍?你说说看,天下有几人有胆量草募三千流民壮勇就直接拉出去跟东虏铁骑野战的?都说得意需趁早,成名需年少,你不觉得此子很有当时苏护的风采。比起苏护来,此子赖以成名,可不是君臣际遇的什么佳话啊……”
“怕就怕,日后难制之。”藩鼎担忧的说道。
“那现在我们就能制之了?”元归政反问道。
“……”藩鼎微微一怔,永昌侯府除了爵位显贵外,还真没有什么地方能跟掌握江东左军实权的林缚相比的。
“你啊,锅里肉还没有到你碗里呢,你就担心别人来抢你碗里的肉了,”元归政指着藩鼎的脸摇头而笑,“与其担心不晓得多久以后的事情,还不如多考虑考虑,怎么能将锅里肉拨到碗里来为好。”
“是我过度担忧了。”藩鼎说道。
这时候元锦秋带着酒气撞进后园子里来,看到凉亭里藩鼎与他父亲站在起来,心想他的动作好快,便是比自己还早赶过来通传消息,元锦秋扭头便往来时路走,想避开藩鼎与他父亲。
“站住,”元归政沉声喝住嫡长子元锦秋,教训道,“有你这般无礼乱闯乱撞不吭一声扭头就走的吗?”
“不敢打忧父亲大人议事。”元锦秋瓮声说道,草草打个揖,也没等元归政发话,转身便钻进月门里,离开了后园子。
元归政脸沉如霜,要教训人便给人溜了,气得摔手砸石桌角上,筋骨撞青,痛得直吸气。藩鼎装作没看见,只说道:“世子与猪倌儿倒颇为投缘,不像是一般的客气……”
“哦,是吗?”元归政脸色阴晴不定的反问道,“太后六十大寿的寿礼那就让他一起帮着打点,总不能整日都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次日起早,林缚先派人往永昌侯府先投了拜帖,他本人则先赶去按察使司衙门,与刚刚升任副使的肖玄畴正式商议撤裁狱岛,崇州河口择址建牢城诸多事项。
肖玄畴完全给岳冷秋拉拢过去,不过顾悟尘非当时的贾鹏羽,肖玄畴也非当时的顾悟尘,肖玄畴想要在按察使司内部将顾悟尘牵制住,还缺了好几分火候。
林缚担任靖海都监使,只受按察使司节制,而不受辖制,以往肖玄畴名义上还要算林缚的顶头上司,这时候连这层名义都剥得干净不剩了。不过在崇州江口建牢城之事,却要受肖玄畴的限制,特别是他们在拨银环节上耍了花招,叫林缚颇为无奈。
东阳乡党凑了十万两银子将狱岛盘下来,这笔银子要归由宣抚使司统一支度;宣抚使司最终让步同意拨六万两银子用于崇州江口择址建牢城事,但是这笔银子要肖玄畴的签押才能从宣抚使司的银库里分批取出。
这样子林缚在崇州建牢城就绕不过肖玄畴,除非他舍得将这六万两银子舍掉不用;或者从其他地方扣宣抚使司六万两银子抵充掉也成。
议事时,顾悟尘是按察使,肖玄畴是副使,还有三名正五品佥事官,林缚职事为正六品。不过他散阶已列从五品,又有封爵在身,既然抛开江东左军这层因素不说,他的实际地位已经不比正五品的佥事官低了。
在当世以中老年为主的官僚队伍,林缚算是异常罕见的年少正当时。
即使给岳冷秋完全拉拢过去的肖玄畴,心里对顾悟尘的畏惧心尚不那么强烈,还是不敢将林缚往死里得罪。
就算张协,岳冷秋完全不踏错步子,再过二十年也行将朽木,半截身子入土,远离权力中心,然而林缚再过二十年,却正值权高位重,有用之时的壮年。不需要人力去斗,单比熬年限,林缚就将张岳打了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届时也许肖玄畴本人已经致仕还乡养老,但保不定子孙会落到林缚手里遭摧残。
将崇州江口择址建牢城之事草拟了个两千余言的章程出来,林缚此行回崇州的任务便算告结。
早上派去到永昌侯府送拜贴的护卫也拿着永昌侯元归政的回帖赶回来,元归政午时在府里设宴,邀林缚过去一聚。
要想真正的揭开秋野监谋逆案的幕后真相,元归政必然要接触的。
郝宗成在外代表当今皇上;按照国公爷所说,元归政却是与梁太后及外戚豪族梁家关系密切。早年元锦生眼巴巴的赶到千里之外的京中入读国子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层因素在里面。
庆裕帝没有子嗣,遇刺身亡之后遂传位给侄子晋王,晋王继承大统为德隆帝。德隆帝虽有子嗣,但是得急病驾崩前,皇室内部因为秋野监案的余波还没有过去而动荡不安,德隆帝没有传位给自己的两个年幼儿子,而传位给当时正值弱冠之年,颇有雄才伟略的弟弟,也就是当今皇上崇观帝——大巧不巧,当今崇观皇帝嫡子在六年前骑木马摔断脖子后,后宫佳丽数百人就再没有一人给他生下一儿半子,膝下没有可继承皇位的子嗣。
不仅仅德隆帝诸子可以过继来立为太子继承大宝外,从庆裕帝的血统算起来,秦王,鲁王这两系的后裔也有立为过继来太子的可能,难免让人有历史会重演的遐想。不过当今圣上才三旬年纪,正值年富力强之时,之前也曾有一子生下,朝野对此也不是特别的担心,心想只要他以后能勤劳开垦后宫,有个一儿半子生下,立嫡的疑云自然就烟消云散。
不管怎么说,有外戚梁家可以依仗的梁太后,当年持庆裕帝秘诏召诸大臣拥立德隆帝,德隆帝急病崩殂,也是她持诏召诸大臣拥立当今皇上,算是个俯身遮掩半个宫廷的阴影人物。秋野监案真相也许就落在这个女人身上。
卷六涛海怒第六十一章赴宴
城东藏津桥南面的几条巷子,住的都是大富大贵人家。林缚骑马行于巷中,看到鳞次栉比的屋檐,就见两边的院墙刷得雪白,覆着青瓦,垂柳低伏,青石铺街,马蹄声与蝉虫鸣叫在巷子里传荡。
来到泔水巷永昌侯府宅门前,林缚下马来,系在宅门左侧的拴马石,使诸护卫在外面的遮阳棚里等候,他带着敖沧海过去投门帖。门房进去通报,林缚与敖沧海在门厅里等了片刻,就看见一群人从垂花门里走出来。元锦秋,元锦生兄弟也在人群里,中间那个中年人相貌与元氏兄弟有几分相肖,瘦脸狭目,眼角都是细密的皱纹,颔下密须差不多有四五寸,从垂花门走出来,气宇轩昂,气度不凡,想必就是永昌侯元归政。
林缚倒没有想过永昌侯会亲自走出垂花门来迎接,忙走出门厅走廊,在树荫下长揖施礼,说道:“晚生林缚拜见侯爷及世子。林缚之前在江宁也居住多时,一直未曾有机会过来登门拜见,失礼之处,望侯爷多多宽囿……”
“往昔事何足道矣!”元归政哈哈一笑,挽住林缚的胳膊,笑道,“你不投帖过来,我也要投帖过去见一见燕南四捷名动天下的都监使大人……”
“侯爷是开晚生的玩笑呢,燕南些微之功,何足挂齿?”林缚笑道。
“都监使真是谦虚,”元归政笑道,“东虏入侵,鲁王一系遭殃最甚,除镇国将军得袭郡王爵外;郡君元嫣,太后怜其遭遇,使之在宫中行走居住,今上收为义女,封为阳信公主——阳信公主在宫中就盛赞都监使的美名呢。太后赐归政几道懿旨里,也提到过都监使。要不是想着让都监使继续为朝廷建功立业,太后甚至还想做主给都监使赐婚呢?说起来,这泥古不化的老规矩也真应该改一改了,都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合辄宗亲,外戚子弟就不能为朝廷效力了?都监使以为如何?”
林缚微微眯起眼睛,避开元归政的视线,笑道:“听侯爷说来,觉得事事在理,只是晚生见少识浅,又觉得老规矩有老规矩的好处,待晚生回去细思过其中的利弊,再回复侯爷……”
听着元归政话里的暗示,林缚就觉得好笑:赐婚,难道将元嫣那个小丫头赐婚嫁给自己不成?再细想又不觉得好笑,十二岁的宗室少女嫁人完婚的先例也不是没有。想到这里,林缚忍不住要伸手抹一抹额头的冷汗,想着这趟没有进京,未尝不是一桩幸事啊。
要是进京后,张协使坏提到赐婚迎娶宗室女这一茬事,当真是要被动到极点了。
越朝立国两百余年来,很少没有出现过宗亲,外戚擅权的现象。
除了文臣相制,压制宗亲与外戚的体制性因素外,还有一个主要的因素就是,诸帝继位时均已长大成人,制衡廷臣时,甚少借助宗亲与外戚,故而宗亲与外戚势力没有膨胀的机会。
倒不是说宗亲与外戚势力一点机会都没有。
德隆帝得急病驾崩时,诸子年幼,外戚梁氏本有扶持幼帝,把持朝政的机会。奈何德隆帝驾崩前所留下的秘诏竟然将帝位传给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也就是当今圣上崇观皇帝,使梁氏失去一个极好的把持朝政的机会。
不过,在陈塘驿惨败之前,梁氏几乎控制着大同,宣化及蓟辽诸镇的边军。即使在边军十亡其五的陈塘驿大败之后,梁氏在边军里的影响力依旧深远,也就是岳冷秋不愿意在陈塘驿大败后出任三镇总督的一个重要因素。
林缚一边与元归政敷衍应付,一边细想他话里的种种暗示,由藩鼎等人在前面领路,走到用宴的内宅大厅里。
诺大的华丽大厅,就摆了两张檀木长案,室外暑热炎炎,厅里却凉风习习,除了穿着轻薄华衫的美丽侍女在背后执扇轻摇外,想必室里还置有冰块来吸收热气。
元归政请林缚相对而坐,元锦秋,元锦生及藩鼎等人则按照规矩站在一旁侍候,陪着说话。
美酒佳肴都由一旁的侍女端上来,每次只端上一道菜,林缚只来得及夹上一两口尝一尝,就给人撤下去换上另一道美食。一席酒足足端上来五六十道的菜,林缚却只吃了个半饱。
“如今京中以及江宁多议迁都事,都监使对此有什么看法?”
林缚正拿侍女端上来的青盐漱口,听元归政提到这事上来,将盐水吐到银钵里,拿雪白的汗巾擦了擦手,心想一席话都是敷衍应付,难以让元归政在苏湄的事情松口,说道:“有其利,也有其弊——这些话本不该是晚生这样位卑言轻的人所说,不过侯爷待晚生甚诚,晚生也无需在侯爷面前顾左右而言其他——燕京正当国门,迁都不利士卒同心共守国门。燕山失守,从燕冀平原越河水到山东,再到淮河,将无险可守。在迁都之事不慎重,极可能动摇半壁河山。我觉得当今之计,不可轻言迁都事。然不迁都亦有种种弊端:去年秋,东虏破边入寇,如进入庭院,轻而易举,燕山堪如不设防;燕京直接暴露在东虏铁骑的威胁之下。京中官吏万余,禁中雄兵近十万,仅这两项年需粮秣近三百万石。漕道通畅时,为保障每年三百万漕粮及时解运到京中,外郡实际耗粮数为正漕额的三到五倍。此时河道崩决,漕运疏堵,唯从山东,津海绕行——漕粮运抵胶州湾的脚费丝毫不减外,即使减,也只减轻地方上的负担,但从胶州湾到津海经涡水河,卫河进京畿,朝廷这时候还需要为每石漕粮额外补贴六钱银子的脚费。这笔数字加起来,大到惊天,远远超过户部能承受的范围——从实际因难上出发,迁都又是迫切之举……”
元归政眯眼看着林缚,他也是从曲家落入陷阱的那一刻起,才正式重视起眼前这个猪倌儿来,暗道:他崛起当真有他的崛起之道。
别人议迁都,只说燕山防线漏洞百出,帝都暴露于东虏铁蹄之下,十分的危险,却看不到背后更深层次的危机。
银子。
走津海粮道运粮,朝廷需为每石漕粮额外补贴六钱银子的脚费,每年三百万石漕粮入京,就需要额外补贴一百八十万两银子的脚费。关键要将燕山防线真正的支撑起来,每年需要六百万石漕粮入京,就需要额外补贴三百六十万两银子的脚费。
如此庞大的开销,也许支撑一年半载还勉强可以,时间一久,朝廷的财政必然要崩溃掉。
也许只要黄河决口封堵,漕运恢复正常,就无需走靡费甚巨的津海河道。实际上,燕山防线漏洞百出,就算今年能将黄河决口封堵,明年又会有一支东虏骑兵破口入寇渗透到山东再一次将黄河掘开——东胡人已经看到大越朝的这处致命软肋了。
“都监使看问题果真是要比常人看得深远,本侯受教了……”元归政颔首道。
“浅薄之论,侯爷过誉了。”林缚谦言道,他心里却在琢磨:迁都或者不迁都对元归政及宫中的梁太后及灌云梁氏有什么利害关系?此外,岳冷秋在江东大权独揽,顾悟尘实际还不足以制衡他,宫中对岳冷秋就完全放心吗?
林缚稍稍收敛神思,不去想太复杂的事情,苏湄的事情总要试探一下元归政的态度,轻笑道:“藩老也在这里,晚生倒想起一桩事有托藩老……”
藩鼎与元归政对望了一眼,朝林缚施礼道:“请都临使吩咐。”
“崇州四月遭匪祸,城毁,数千人遭屠。苏湄姑娘怜悯其情,愿到崇州走一遭,以唱艺所得赈济灾户,不晓得苏湄姑娘有没有跟藩老提起这事?”林缚说道。
“倒未听苏姑娘提起……”藩鼎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元归政。
“这是一桩好事啊,”元归政哈哈一笑,“我这边捐千两银以助苏湄姑娘义举……都监使也是喜欢听苏湄姑娘妙曲清唱的真男儿。有白沙县劫案前车之鉴,为安全计,藩楼也不敢轻易让苏湄姑娘离开江宁到外地去献唱。如今崇州江口有都监使坐镇,东海寇再也进不出来,倒不需要再担心这个了。也应该让苏湄姑娘多出去走走。”
“多谢侯爷成全此事,苏湄姑娘若去江宁,安全之事,我一定会考虑周全了。”林缚说道。
“安全之事也无需都监使操心,”元归政笑道,“我府也有几艘商船想从崇州出海去京中,可以顺路护送苏湄姑娘返往于崇州……”
“如此正好。”林缚说道。他心里奇怪:永昌侯府什么时候拥有海船了?还竟然要先他们一步打开通往与京畿的商路。看来永昌侯府还有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卷六涛海怒第六十二章迁岛
历朝历代,宫廷秘史的复杂程度不见得比正史稍差。
从庆裕帝遇刺案到燕王,靖北侯谋逆案以及德隆帝的登基,梁太后及梁氏的崛起,以及德隆帝得急病驾崩,秘诏传位于弟,都藏着不外人道的血腥秘密。
在残酷而血腥的帝权争夺中,王侯将相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从永昌侯府出来,太阳已西斜,林缚骑在马背上,眯眼看着夕阳针鳞次栉比的屋檐映照得金光灿灿,他勒了勒缰绳,与敖沧海说道:“《蒿里行》是一首极好的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然而自陈涉以来,众人只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一句话了。”
用宴时,敖沧海就站在林缚的身后,从种种迹象看来,元归政也是个不甘寂寞之人。要说显爵厚禄,即使是宗亲王爵,九代之后也要沦为泯然众人,唯世袭之爵最为难得,当世才十三家而已,永昌侯府便是其中一家,难道元归政想学东闽八姓来个裂土封侯?
“我担心永昌侯府跟奢家也有接触……”敖沧海说道。
“这种人物,怎么可能将筹码只押在一家?”林缚微微一笑,说道,“浪打来,云生涛灭,随他去吧。”林缚此时还不想纠缠到宫廷血腥斗争中去,他能换得苏湄自由往返崇州的机会,想要一点都不给牵涉进去,也不可能。永昌侯府的海船想从崇州出海往返京畿想做什么,林缚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关心,暂时还碍不到他什么事情——在大势面前,这种藏于宫廷角落里的阴谋算计,也实在摆不到台面上去。
看着天色向晚,林缚又去顾府。
午前在按察使司就撤狱岛建牢城之事初拟了个章程,但是牢城建在崇州何处,还没有最终定下来。按肖玄畴奏表以及京中批复的意见,在崇州江口选择一处沙岛即可。
西沙岛已经有三万四千余丁口,可开垦为良田的土地也不过十五六万亩,没有太多富裕的荒地。最主要的,林缚就开垦西沙岛已经有了较为完整的规划,除了物资之外,也没有必要继续增加人手上的投入。
除了西沙岛外,崇州江口附近的大小沙洲数以十计,但是林缚看中的对象是崇州县以东的鹤城草场,为维扬盐铁司所属的鹤城草场。
当世制盐以淋卤煮盐为主,又称煎海煮盐。
煎海煮盐需要大量的燃料,沿海地区大片的滩涂地天然生长的芦草,为煎海煮盐提供大量的草料。为保障草料的获得,盐场周围的大片新淤滩地,都划为盐铁司所属的草场用地,只允许草场户种植荒草,严禁乡民及流民开垦耕种。
崇州以东的鹤城草场,即使不把滩涂地算上,面积要比崇州县还要大一些。比起崇州县一县之地养三十多万丁口,鹤城草场除鹤城司附近有少量农户外,才有三万余丁口的草场户,土地极大的荒废了。
实际上,除了要消耗大量草料的煎海煮盐法外,围田晒盐并非什么绝密的高深技术。
早年在山东无棣县就出现过围田晒盐的记载,也许是因循守旧的陋习,也许是小范围的围田晒盐,产量受风雨季的影响很大,无棣县的围田晒盐历史断断续续的持续了二三十年时间,就给取缔不用了。
长芦,淮南盐场也陆续有过围田晒盐的记载,都未能推广开来。
林缚知道围田晒盐是制盐业的大趋势,这个他暂且管不着,他看中的是鹤城草场所辖的大片土地。
要是去年初春,将数十万流民引导到鹤城草场去开垦荒地,洪泽浦之乱根本就闹不成今天这个场面。
崇州县的地力有限,绝大多数的土地皆有主,皆有佃农耕种,林缚在崇州县主要是清查隐匿之田地,佃户,提高崇州县的赋税,但是容纳不下太多的流民,但是鹤城草场却大有可有。
当然了,鹤城草场每年给维扬盐铁司提供六七百万围草料,维扬盐铁司每年为中枢提供两百万两银子的盐税,鹤城草场的主意不是那么好打的,林缚也只能走徐徐图之的迂回策略。
第一步就是从靠着扬子江北岸的鹤城草场置换了一千田地出来建牢城,其他心思暂时藏着不提。
林缚还没想资格直接跟维扬盐铁司打交道,他希望顾悟尘能以按察使司的名义出面,至于背地里要花多少银子,他让林梦得亲自去打点。
林缚夜里在顾府用过餐才出城来,回到河口,才知道苏湄让四娘子到草堂来过,要他回来后到小柏园走一趟。
赶到小柏园,林缚发现苏湄身边多了三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子,不用苏湄说,林缚也能猜到这三个女孩子都是因苏护谋逆案给判入教坊司的苏家女童,想必是藩鼎让人送来的。
“黄昏时,藩鼎让人送来的,”苏湄将人遣开,坐在灯下,两行泪水从脸颊上流下来,“能有这样的结果,我也没有其他什么未了的心愿了……”
林缚走过去,伸手将她脸颊上的泪水抹掉,苏湄反手抱住他的腰,伏在他怀里嘤嘤的哭着一气。林缚让她哭了一会儿,才笑着说道:“这是一桩好事,你偏要将我这件新袍子哭脏了……”
“你……”苏湄不好意思的松开手,拿绣帕将脸颊上的泪痕擦掉。林缚揽过她的肩头,她温顺的依在他的怀里。
林缚站着嫌累,脸皮厚的跟苏湄挤在一张椅子上坐,将今天到永昌侯府赴宴之事,说给苏湄听,说道:“元归政自以为将我拖到当年的谋逆案中来了,扣不扣留人,已经没有多大意思了,还不如故作大方,将人送了过来示之以好。你以后出入江宁,藩家也不是特别约束什么,我给你准备一艘船……”
“你那里急缺船,我无事霸着一艘船做什么?”苏湄摇头拒绝林缚专门给她准备一艘船,“集云社的商船队来往崇州频繁,我要去崇州看你跟小蛮,便坐集云社的商船队就可以了……”
林缚捧着苏湄丰腴圆润的下颔,看着她灯下迷人明亮的眸子,想要让她坐自己大腿上来,又怕唐突了她,只说道:“也行,这次你先跟我去一趟崇州,苏家人也应该要正式相认一回——这些事,也总归要你亲口告诉小蛮才成……”
“好的。”苏湄给林缚盯着看有些不好意思,稍稍挣扎着低下头来,拿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脏扑通扑通有力的跳动,倒想着这样坐一辈子。灯烛燃尽时,想到林缚在江宁还有许多事情要办,便站起来推着让他离开。
六月二十八日,林续文的回信从津海传回江宁来,他也赞同其父林庭训的尸体立即迁往崇州下葬,他在津海同时上奏请辞回崇州守孝。
江宁这边请了和尚做法事前后也做了十一天,其他事情也多准备妥当,定了七月初二那一日正式移棺前往崇州下葬。
林缚则与苏湄赶在六月二十九日先行,除了靖海水营第二营外,还有就是狱岛监囚,吏卒一千七百余人。
除了靖海水营的船队外,集云社这边还额外组织了六十多艘乌蓬船运送监囚。
七月江水正盛,顺水而下,行如奔马,夜间虽然月色,星辰却是明亮,利于夜航。六月二十九日清晨起航,三十日午间就抵达西沙岛观音滩。
狱岛长期以来都是作为按察使司城外大狱使用,关押的都是被判一到三年有期徒刑的轻罪坐监囚犯。这些囚犯的危害性不大,甚至多一半人都是交不起租税给告官交押的佃户。
在狱岛时,虽然衣食算不上好,但是有饱饭吃,有衣服穿,生病了也有免费的汤药,甚至每日还有少量的工钱领,做工都相当的勤勉,守序;是他们将狱岛十几座工场撑了起来。
林缚到崇州后,在西沙岛也分门别类的办了一些工场。
这些工场前期主要用来解决江东左军内部的军械,战船,战具,兵甲,鞋帽,被服等物资所需以及西沙岛生产建设以及岛民生存及生活所需。
这些工场才刚刚兴办没有两个月,缺的就是熟练工匠。安置到西沙岛的流民绝大多数是农户,会手艺活的人极少。西沙岛这边雇佣了一批工匠,不过数量也十分的有限,毕竟这个年代只要在家能吃到碗热汤饭的人大多数都不愿意背井离乡。
西河会众及家属近八千人迁到崇州,解决了一些难题,但是西河会所属的工匠,主要还是集中在修造内河船舶领域。组建修造船场,将西河会的工匠抽走了一大半,但是烧砖建屋,制焦煤炼铁,打造甲片,刀具及制造各种铜铁铸件及工具的工匠还是极为稀缺。
狱岛那边经营了有一年半时间,近一千五百名囚犯里,熟练工匠就有三百多人,其他人也多多少少会些手艺活,能直接安排进工场里做工,算是较为彻底的解决了西沙岛当前最头疼的一个难题。
出任正九品牢城副监的长孙庚这次也是举家迁往崇州,他也艰难的迈过从吏到官的这一道门槛。午后他踏上西沙岛的土地,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很难相信一年之前,这里还是一座荒岛,曾因为台风与海潮回灌淹死了两万多人。
林缚到崇州后,船直接停靠紫琅山南崖码头,让胡致庸在观音滩小蛮河东岸的围楼里给长孙庚一家安排一栋小院子,青砖覆瓦,堂屋,厢房以及耳房加起来有六间,足够供长孙庚夫妇俩带老母及独子及一老家人居住。
西沙岛这边一切都由有人接应,只要将一千多监囚带到崇州,这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到西沙岛后,林缚也是要长孙庚先休息两天,把家人安排好再把工作做起来,要胡致庸给长孙庚把西沙岛的情况介绍清楚。
“岛上道路也就观音滩这边较为整齐些,长孙大人要出去走动,跟我言语一声,或者直接到马营那边借匹马就是……”胡致庸说道。
“以后在岛上诸事都要麻烦里正了。”长孙庚说道。
胡致庸明面是西沙岛里正,长孙庚自然也是以里正相称,不过他心里倒是清楚除了两营驻军外,胡致庸与孙敬轩都是林缚在西沙岛的心腹。
相处这么久来,长孙庚对林缚为人处事也是相当的心悦诚服,跟着到崇州来,倒不是贪图一个正九品的官衔,也是希望跟着林缚能有更大的作为,诸多事自然也想与胡致庸配合好。
“长孙大人客气了,”胡致庸笑道,“要不我现在领你到安置监囚的围拢屋看一看去,大人吩咐,不要额外砌围墙与观音滩隔开来;不过又吩咐岛上监囚事以长孙大人为主,长孙大人看过后,有什么吩咐的尽请说来……”
“先去围拢屋看一看……”长孙庚也是坐不住的性子。
观音滩这边专门空出三栋围拢屋,都集中在观音滩东侧的滩头上,再往东是一座桃林,滩头淤沙地打了一道石砖坝子,临岸种植三四排杂树,都长了有七八尺高,树冠倒也长得颇有模样。
围拢屋甚大,一座围拢屋占地差不多有十五六亩之多,呈品字形排布,中间是共用的夯土晒场,有五六亩地大,三座围拢屋的开门都对着晒场。按照林缚的吩咐,三座围拢屋外没有额外建围墙,整体看上去,跟观音滩除围楼,军塞之外的其他建筑没有多大区别。
西沙岛这边安排了不少接待人手,赵虎也率领狱卒在旁边监管,一千四百余监囚正有序的拿着被席盆罐等物听候安排的进入围拢屋。长孙庚与胡致庸过来,差不多已经安排完毕,围拢屋里传来肉香,胡致庸笑道:“大家都是初来乍到,第一顿饭有酒有肉,酒不求喝醉,但肉管饱……听大人说长孙大人也不介意与监囚共餐同饮,不如我们也在这里用晚餐如何?”
“甚好,”长孙庚笑道,“有酒有肉,还能要求更多?”
过了片刻,孙敬轩也赶过来跟长孙庚见面,跟长孙庚商议监囚进工场做工的事情。
除了长孙庚及赵虎所率领的狱岛武卒外,普通的狱吏及衙差都没有跟过来,不过狱岛监囚已经形成囚犯自治的体系,还有一批人手是在监刑期满之后自愿留下来做工的,也从他们中选择一些人担任狱吏,比之前的狱吏,衙差更为尽力尽职。
这也是一千四百余囚犯撤出狱岛迁到西沙岛丝毫不乱的根本。
这一千多监囚就算是在西沙岛安顿下来了,夜里集中到围拢屋里休息,清晨组织操训,用过餐后,由狱吏,牢头率领着分配到各工场做工,午时在工场用餐,黄昏下工后再回围拢屋集体用晚餐。
对于大多数是因为交不起租税而给告官的轻罪囚犯来说,有工做,有饱饭吃,还有少量工钱可以积攒下来补贴家用,做工半个月,甚至还给休息一天,休息这一天,工钱与伙食照给,生活甚至比入狱之前还要安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最大的担心也许是刑期满了之后不知道何去何从吧?
狱岛一年多时间的运营,也证实这一整套的方法很管用。
真正令人头疼的是接下来就会源源不断送到崇州的流刑犯。流刑犯绝大多数为重罪囚犯,其中不乏杀人不眨眼的流寇盗匪,而且地域分布十分复杂,江东,两浙,江西,山东,中州,荆湖,荆楚六郡的罪犯都有。
长孙庚不知道林缚会如何处置那些流刑犯,看林缚的布置,大概不会将流刑犯安置在西沙岛上。
卷六涛海怒第六十三章子嗣
山顶上古木葱茏,虽是伏夏天气,但是江风拂来,人住在给树荫笼罩的禅院里,仿佛身处凉秋季节里。
小蛮顾不得什么仪态,扑跌在苏湄的怀里,鹅黄色的衣衫给泪水濡湿了一大团,断断噎噎的泣不成声,人几乎要昏厥过去。
秦承祖,傅青河,曹子昂,周普,吴齐,四娘子冯佩佩,周瞎子等靖北侯旧部,看着眼前此景,想到这些年来屈死的诸多袍泽,亲人,一个个都忍不住老泪横流。
柳月儿心地柔软,真见不得人间凄惨事,眼泪抹了一茬又一茬,眼皮子都揉得红通通的,扯着林缚的衣襟,细声问道:“山北有一栋别苑,幽静雅致得很,我看就整理出来给苏姑娘住,算是在崇州安个家……”
“就在崇州住两天,我还要回江宁去,不要那么麻烦了。”苏湄说道。
“还回江宁做什么?”柳月儿疑惑不解的问,“这些年吃这么多苦不容易,藩家都同意你来崇州,难道还会揪住你的人不放?藩家那边提什么条件,让林缚都答应他们便是。梦得叔每个月拨十万钱给内宅用,宅子里用不了这么多,少说能攒下六七万钱来,积少成多,给你赎身总是够的。”
“这些年我就念挂着小蛮跟苏家女童能有个好归宿,把她们都留在崇州,我也就没有别的什么担心的了,”苏湄拿绣帕将眼角的泪痕擦掉,跟柳月儿说道,“我要是留在崇州,林缚跟江东左军就要拖进秋野监谋逆案里无法脱身;一旦我的身份给揭开,朝廷多半不会容忍江东左军的存在。现在谁也摸不清元归政在打什么主意,不能冒这个险,另外我留在江宁还有些用处……”
苏湄是很有主见的一个人,林缚也不打算劝她什么,他握住柳月儿的手,轻轻的拍了拍,事情还是较为棘手,秋野监谋逆案幕后的真相涉及到晋王一系继承帝位的正统,牵涉到秋野监谋逆案,就意味着残酷及腥风血雨的帝权斗争,江东左军的确还不适宜直接牵涉到帝权斗争中去,说道:“苏湄与小蛮姐妹相认,是件大喜事,今天就不要多想别的事情了……”
“我舍不得姐姐再离开啊,”小蛮嘤嘤的哭道,“为什么就不能留下来?”
“藩家也不限我离开江宁,从江宁到崇州也方便,”苏湄将小蛮搂在怀里,安慰她道,“我日后常来崇州看你就是……”又在她耳畔轻语,“你什么时候出阁,我来崇州多住一段时间便是。”
小蛮不好意思的抹去眼角的泪痕,抬头看着姐姐,想问她为何不借这个机会一起嫁给林缚这个混蛋算了,只是诸人都在房里,没好意思问出口来。
秦承祖,曹子昂,周普等人唏嘘不已,拍了拍傅青河左臂空悬的肩膀,叹息道:“今些年倒让你白受了这么多人的怨恨——洞蛮子,陈力他们几个临死时也在骂你,今日要烧一叠黄纸好叫他们在九泉之下都知道你这些年吃的苦,受的委屈……”
傅青河倒是豁达,说道:“什么苦不苦的,能有今天的局面不容易。秋野监谋逆案眼下看来还没有翻案的机会,不过世事难料得很,也许在我们闭目入土之前,能看到真相大白于世的机会……也许到时候,真相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了。”
秦承祖点点头,正值多事离乱之秋,元氏王朝也岌岌可危,虽然诸多事都以民生为念,但是他们不会为这个腐朽王朝殉葬。元氏王朝崩溃毁灭,什么秋野监谋逆案自然就不再是晦莫如深的忌讳。
林缚与秦承祖,傅青河,曹子昂他们先退了出来,让苏湄与小蛮多聚一聚,要是苏湄与老国公曾铭新不说,谁也想不到小蛮竟然也是靖北侯苏护之后。
走到古木葱茏的庭院里,傅青河让其他人先下山去,让秦承祖,曹子昂留下来陪林缚说话,他一本正经的跟林缚说道:“小蛮是苏门之后,我也是给小姐瞒到今日才知。我们都是苏家旧部,也没有其他奢求,只希望大人日后能过继一子给苏家传后……”
在这个世道上,不管林缚对月儿,小蛮如何的一视同仁,但涉及到宗族传续,妻与妾,妻生子及妾生子的地位从来都是天壤地别的。过了九月,顾君薰就要正式嫁到崇州来,她才是明媒正娶的妻。这世道不限男人娶妾,暖床的通房丫头也可以有一大帮,但是妻室却只能有一个。
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不看重香火传续之事,傅青河,秦承祖,曹子昂等人都是苏家旧部,自然要想办法能让苏家香火传续下去。要么给苏湄或小蛮找个入赘的女婿传宗接代,要么将苏湄或小蛮所生子嗣挑选一人过继给苏家。
傅青河郑重其事的提起这事,林缚也能理解。他不会假惺惺的说帮小蛮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入赘过来给苏家传续香火,他舍不得将古怪精灵的小蛮离开自己;苏湄要比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女性都要独立,即使有情意,她仍然坚决要回江宁去,也不清楚她将来会做怎样的决定。
想来傅青河他们也认准苏湄,小蛮姐妹都是给林缚当妾的命,所以才提到过继传宗这桩事。
不过这时候就提这事,未免太早了一些,林缚还想跟傅青河他们商议三个苏家女童由曹子昂等有家室的人家收养,有个好出身,日后也能嫁个好人家,没想到傅青河突然提这桩子事,疑惑的问道:“傅叔,秦先生及子昂替苏家着想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现在就提这事,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不早啊,”傅青河诧异的问道,“难道月儿姑娘还没来得及将事情告诉你听?”
“月儿要告诉我什么事情?”林缚更是疑惑不解,他们从江宁回来也才半天时间,光顾着看苏湄与小蛮及苏家旧部相认,也没有问月儿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那我就不方便先说了,”傅青河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武先生放出来的风声准不准。”
“武先生那里能放出什么风声啊?”林缚挠着额头。
傅青河,秦承祖等人都不肯多言,只笑着先告退下山去了。
给傅青河半截子话搞得摸不着头脑,林缚将傅青河他们送下去,他走回院子,四娘子冯佩佩也跟孙文婉到别院休息去了,小蛮重新梳洗过,与苏湄,柳月儿坐在那里说话,林缚问柳月儿:“我回来有大半天了,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搞得别人都知道了,偏偏我给蒙在鼓里?”
“啊,”柳月儿听林缚问起这事,突然就羞红了脸,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去江宁后两三天,我就觉得浑身乏力,也吃不进饭,心想许是天热中了暑,请武先生过来诊治,武先生说是有了滑脉,我自己也不大确信……你才回来半天,哪有机会跟你说这事啊?”
滑脉即喜脉,难怪傅青河他们几个鬼鬼祟祟的不肯透露一点风声就先下山去,这当真是一桩大喜事;也难怪傅青河他们这时候就忍不住提过继之事。
“当真!”林缚也喜不自禁,他忍不住伸手抓住柳月儿的腕脉诊听滑脉,只是以他三爪猫的切诊工夫,哪里能分辨出滑脉来?只问柳月儿,“你上一次月事断后到今日有多少天了?”
“你男儿家的问这事做什么?”柳月儿羞涩起来,不肯当着苏湄与小蛮的面问答林缚如此私密的问题。
“武先生诊脉没有把握,怎么会先将风声先放出去?这真是一桩大喜事啊,”苏湄听到柳月儿有了身孕,也替林缚高兴,将手腕上一只银镯子摘下来,递给柳月儿,“苏湄在这里先给姐姐贺喜了,这只银镯子从我给判充教坊司之前就陪伴着我,算给未出世的小公子的见面礼……”
有血脉继承,仿佛让他真正的融入这个世界,林缚一时也情迷意惘,只是乐呵呵的傻笑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事情,才能表达自己的兴奋之情。
“你做你的事情去,留在这里还碍着我们姐妹说话了……”柳月儿羞涩的推了林缚一把,要他忙他的公务去,“北山的别院,我看就专门整理出来,不管苏姑娘在不在崇州,那栋院子都给苏姑娘留着,你看可好?”
“好的,什么都听你的,”林缚答应下来,“我要赵姨娘帮着准备去……”也不让苏湄拒绝,他就先走了出去。
山顶还有几间空院子,但苏湄总不方便跟林缚他们住在一起。
北山别院与北山门隔着有两里路,是前任知县在紫琅山北麓修的一处别业,院子不大,但是曲水石桥,幽径梅林,十分的幽静雅致。
那座院子本来要留给林家孤儿寡母住的,但是孤儿寡母八个人加上侍候的丫鬟,婆子以及仆役一大群人,都住北山别院又有些狭小了,所以在东麓重新给林家孤儿寡母安排了住处,北山别院就空着。
崇州城诸事皆废,万事待兴,北山别院算是崇州郊外一处上佳的私家园子,专门留给苏湄来崇州时居住,也是合适。
卷六涛海怒第六十四章入土为安
王麻子与珍娘夫妇这次也随林缚到崇州来,不过夫妇俩带着两只黑山犬住前院里,小蛮陪苏湄住北山别院去,内宅里也是难得的清静。
柳月儿月事断了有近两个月,差不多是林缚回崇州没有半个月,就怀了身孕。确认有了身孕,柳月儿虽然给林缚搂在怀里,却死活不肯让他再沾自己的身子,怕动了胎气。
柳月儿身子有些早孕反应,浑身乏力,人也有些难受,林缚也只能干熬着,只是不安分的拿那根硬起的肉杵子隔着薄衫顶着柳月儿丰满的臀部。
“要不就将小蛮那丫头收进房里,该懂的事情,她也都懂了,眼巴巴的等着你收她呢,”柳月儿俏皮的蜷着身子,折过来,拿膝盖顶着林缚那里,“要等顾家小姐进门,你可得还要熬上三个月,虽说后天七夫人也要到崇州来,不过你总不能指望她能住到这院子里来吧。”
六夫人的事情,林缚还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呢;柳月儿这么说,倒是替他着想,不过就算不顾薰娘的感受,就算仅仅是照顾到顾家的颜面,他总不能在薰娘将要进门之时,紧巴巴的再纳一房妾。小蛮的身份也已经明了,他也不能随便让小蛮作为一个通房丫头先收进房来伺候自己。不然让傅青河,秦承祖,曹子昂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说到最后,还是要守一个“礼”字,只要别人信这个,林缚就不能全无顾忌。
“事情那么多,哪顾得上想这事?你不要瞎想了,小蛮这丫头年纪还小,过了年再说吧……”林缚手轻轻的覆到柳月儿柔软的小腹,胎儿还不到两个月大,还感觉不到,将柳月儿拉进怀里,他伸出胳膊,让月儿枕着自己的胳膊睡觉,心里想着当世女子以嫉妒为恶德,还真是纵容了男人的贪欲,便是六夫人单柔,虽然自己对她没有什么感情,但是这么一个美人儿,活生生的塞到自己的怀里来,作为生理正常的男人,是难以抗拒的;也不知道盈袖怎么会有这样的荒唐主意,不是害着自己往火坑里跳吗?事情真要不小心给人揭破了,即使林家人不翻脸,也会影响他在崇州的声望。
这事不能做,不敢多大的诱惑,都要熬住了,林缚心里想着。
“你在想什么?”柳月儿借着从窗子洒进来的星光盯着林缚的脸看。
“没有想什么,”林缚伸手抚摸月儿光洁迷人的脸颊,“我在想,你这般迷人的女子,能拥有一位便是大运气,偏偏还让我傻乎乎的得了几个——你现在有了身孕,诸事都小心一些,有什么想做的,都吩咐别人去做。”
“我能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别人去做的?”柳月儿说道,“说到想做的事情,我倒是有些想我爹娘了,他们虽然待我不好,但总归是生我,养我的爹娘,我不该对他们有怨的……”
“那我让林景中把他们找到接来崇州就是,想来他们这段时间在外面也吃了不少苦头。”林缚说道。
当初柳家人迫不及待的要将柳月儿卖个好价钱,全然不念亲情,害得柳月儿伤心落泪,林缚一恼火,就让人将他们秘密绑了都丢到朝天荡北岸去,让他们尝尽了苦头。后来想想也释然,当世妻妾地位差异极大,按律,“妾通买卖”,妾的地位比能够随意买卖的货物高不了多少。嫁女为妾,实际上就是将女儿卖出去,柳家人的做法,在这个世道是再普遍不过了,也不能算柳家人特别的贪财。
林缚想着薰娘就要进门,妻妾名分一定,柳家人就算有什么非分之想,在崇州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林缚心想着总要念着月儿的感受,也要给她爹娘一个好的归宿,将他们接来崇州安置也好。
苏湄没有脱离乐籍,至少表面上要跟林缚划清界限,分清关系,这样才不至于让元归政有机会将林缚,将江东左军彻底的拖到秋野监谋逆案里面去。苏湄到崇州住在北山别院,开门迎客,公开献唱,为崇州筹赈济银子。小住了四天,加上永昌侯府捐助的一千两银,共筹得银款近两千余,都捐给县里,七月四日苏湄就坐船回江宁去。
林庭训遗骸也于七月四日这天用船运抵崇州,除了八个孤儿寡母外,林续禄带着三百多林家乡勇随船护送,同行的还有六十四名做法事的和尚。
崇州的僧尼几乎给林缚逐之一空,要不是从江宁请人,在崇州也凑不出做法事的六十四名“得道高僧”来。
在大越朝,僧院势力不小,景丰帝,庆裕帝以及梁太后都是祈诚的信徒,每年遇佛节对京中佛寺都要赏赐;掌握道教,佛教事务的太常寺与六部九卿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