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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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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这次出来才正式将宁则臣留在身边,在船上闲暇时教他劈击术,他也学得极快。船离开崇州西沙岛时,武卫里许多老卒即使力气没有宁则臣大,但是战斗经验丰富,以木刀对劈或练枪,都能轻易将宁则臣拿下,但是返回崇州从嘉杭府东南出海时,大部分老卒都不再是宁则臣的敌手。

宁则臣不仅力气奇大,有习武天分,在诸多流民也是个肯动脑筋的人,读过几年私塾,林缚心想假以时日,说不定就是另一个傅青河横空出世。除教导他劈击术以及参加平时老卒都会参加的战术讲训外,林缚还要他闲暇时再多读些兵书。

除了宁则臣本身如朴实无华的一块璞玉可堪造就磨砺外,林缚还考虑到西沙岛幸存下来的流民有两万六千余人,其中凤离籍就有近五千人。

林缚极目远眺西边天际夕阳下的点点沙洲,也分辨不出有没有西沙岛的影子,抬头看了看给风吹鼓的船帆,心想只要今夜风势不息,月色能让他们勉强辩识江中沙岛,水道,他们就能在明天清晨时赶到西沙岛。

林缚他们出海前,宁海镇水师在太湖里一直都消极避战,不与聚集来的东海寇主力会战,致使东海寇气焰越发的嚣张,使涌入太湖的东海寇战船越来越多,沿岸府县都深受其害。

虽说宁海镇骑步兵以及长期跟海盗作战的地方乡勇战力较强,也积极出动寻歼海盗,但是东海寇侵掠如风,乘着战船在水网纵横的太湖流域穿梭如飞,林缚从嘉杭府出海时,又相继有宜兴县,长兴县给东海盗攻破大掠纵火烧毁。

林缚他们出海已经有两天,他这边最早也要等到明天清晨才知道太湖最新的消息,林缚担心一点,要是东海寇结束此次掠袭,要是从扬子江水道满载而归该如何是好?

林缚在梅溪湖口设伏截杀杜荣,又奔袭舒家寨,便是猜到入袭安吉县的东海寇以宁海镇水师为目标,不会在安吉县境内处留。对奢家来说,杜荣作为一员大将折戟梅溪湖,奢家又能看到西沙岛的战略意义,那奢家极有可能使一部分东海寇从扬子江口出海时随便掠袭一下西沙岛。

林缚在嘉杭府东南出海之前,就使吴齐率暗哨先从陆路潜回西沙岛,要傅青河,林梦得,周普,胡致庸等人将大部分灾民先从观音滩救灾营地疏散到别处,米粮等物资也同时往西沙岛不易受掠袭的中心区域转移。

林缚此时不知道赵虎在接到报信能不能成功将新编武卒带离狱岛,毕竟自己不在江宁,杨释,长孙庚会不会设法阻止赵虎就不得而知。

林缚暗感忧心:要是宁海镇水师在太湖遭受重大损失,东海寇从崇州南过境时,军山水寨的萧百鸣,陈千虎部极可能会按兵不动,保存实力,只要在西沙岛登陆的东海寇超过千人,这麻烦不是一般的大。

崇州县户房书办李书义看到林缚刚才还谈笑风生,此时又蹙起眉头,猜不到他又在忧心什么事情。

李书义是崇州籍的秀才,自幼刻苦读书,也许是太刻苦读书,一心只为功名的缘故,他身为崇州人,却从没见过海,更没见过这道江与海,清浊分明的分野际线。

人站船上,船行海上,四野苍茫,顿生出人处天地之间不过微末之感。

相比当初给林缚拉上船的排斥与唾厌,相处一个多月来,特别是亲历了梅溪湖口设伏截杀寇奠,奔袭舍家寨等事之后,李书义便认识到林缚绝不是清流之口所污蔑的不识世务,不知书文,只识养猪事的无能猖狂猪倌儿。这一个月来,交流虽然不多,如果不去想林缚初见面就将一盏热茶泼耿为德脸上的嚣张,李书义认为他的见识,学问,见解,他的允文允武,智勇兼备,当世也真没有几人能及,

有些人顽冥不化,有些人却能以他人为鉴重新认识自我,也是这一个多月来随林缚出行的阅历使李书义眼界大开,心里对那些平日只会吟风诵月,谈古讽今,狎妓玩物的清流行径产生厌倦,心里不禁会想:东海寇掠夺县野,烧杀捋掠,清流之辈除了躲在被窝里,大门后瑟瑟发抖,还能做些什么?他也认识到,如此破败不堪的社稷唯有林缚这样的强势人物涌现才能力挽狂澜。

李书义当然清楚自己这种心思的转变,林缚也能感觉到,相比离开崇州西沙岛时的生疏,林缚此时都让李书义随他坐一艘船上,与敖沧海,宁则臣,葛存信等谈练兵之道,进击之术,也不避李书义,甚至还跟李书义讨论治理西沙岛恶劣环境的办法。

李书义羞愧难当,只恨自己见识浅薄,干了四五年的户房书办,经世致用之术却凿实没有学会多少。

暮色涌来,天际星辰闪烁,林缚见不耽搁夜行,便放下心来,能早一日赶回西沙岛能多一分安心。

船上有专门关押囚犯或俘虏的底舱,林缚与敖沧海走下底舱囚室,随船郎中正在两名武卫护卫下给杜荣上药。

“你们出去吧……”林缚让随船郎中与武卫出去不妨碍他与杜荣说道。

杜荣身上多处受伤,以胸口刺伤最重,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是失血过多,让他的脸看上去异常的苍白。

杜荣看见林缚走将进来,也不愿意在他面前表现得跟只垂死挣扎的狗似的,忍痛戟直腰脊而坐,冷声说道:“你应该快快将我杀掉……”

“你若求死,办法多的是,何需等我来动手?”林缚在杜荣面前坐下,轻笑说道,“我过来不是劝你活,也不是劝你死,更不想从你嘴里掏出些什么东西。我现在还没有资格从奢家那里贪图什么,我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你不要担心我这时候会强迫你出卖奢家。你担心你留在晋安的妻儿老少跟你的族人,我能够理解,但是能多活一日,谁又会求死?我至少可以让你到狱岛当一个无名无姓无记录在案的囚犯在监房里沉默的活着,奢家也绝不可能知道你还活着。你要是对这样的安排还不满意,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让郎中停止用药就是……”

杜荣没有吭声,心里却憋屈得难受,林缚要对他严刑挎打,百般污辱或者利导诱使,他都能不恋人间的自咬舌根或绝食去死,林缚偏偏这般对他,让他能说什么,人真的就能绝然去求死吗?

林缚也知道此时杜荣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用处,总之先留着活口再说,示意舱门外随船郎中进来继续给杜荣诊治,他与敖沧海回到甲板上去,等待天光大亮时抵达西沙岛。

卷四江东乱第十三章西沙岛遇袭

林缚他们进入扬子江水道,顺风而行,西沙岛给江口外围的沙洲拦住,入夜后才看到西沙岛方向的火光异常,林缚使船贴北岸,让人上岸拉纤而行,加快行速。

一夜难眠,清晨时分,西沙岛已经横在眼前,观音滩方向数柱黑烟直冲云宵,林缚手抓住船头的女墙护板,狠狠的捶打着护板,恨骂道:“这些多兵粮都用去喂狗,他娘的也知道吠叫几声!”

军山水寨就在近旁,宁海镇一营精锐驻守其中,坐看盗袭观音滩,叫林缚如何不恨?

敖沧海不说什么,脸阴沉着,只是示意武卒与流民壮勇做好登岸作战的准备。

林缚“噔噔噔”走下底船囚室,示意看守武卒离开,一脚将囚门踹开,恶狠狠的瞪着杜荣问道:“除你之外,奢家二公子还有什么主事人在平江府?”

杜荣手足给锁上铁镣,有些不适应舱门猝然给打开的强光,抬手遮住额前,眯眼看向气急败坏的林缚,疑惑的问道:“秦子檀派人袭击西沙岛了?”声音相当的冷淡。

“秦子檀!”林缚嘴里嚼着这个名字,才知道梅溪湖口将杜荣劫下来,却放跑了另一条大鱼。

他们从嘉杭府出海才两天的时间,东海寇的主力断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会战从太湖撤出来袭击西沙岛,袭击西沙岛只可能是给奢家笼络——准确说是给奢家二公子奢飞虎笼络,聚集在太湖西山岛寨的那一群太湖盗。

聚众太湖西山岛的太湖盗人数有近千人,都是鱼龙混杂的乌合之众,实际的战斗力并不强,但是当东海寇主力追击宁海镇水师寻求会战并破袭太湖沿岸府县,宁海镇水师消极避战,地方驻军及乡勇疲于奔命,林缚为避开太湖战事出海绕道鞭长莫及之际,秦子檀率太湖盗袭击防守空虚的西沙岛却绰绰有余。

林缚等不及小船来接,大船近岸后,他就跳下船,趟过没及胸口的浅水登上观音滩。

被掠袭后的观音滩救灾营地能给纵火的都已经成废墟,已经建成有齐胸高的围楼外墙多处坍塌,给烧得焦黑,从观音滩往上,遗落的折戟断刃箭矢触目皆是,凝固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林梦得半边脸都是擦伤血疤,左胳膊拿白布吊在脖子上,胡致庸眉发给烧去半片,没有受什么重伤,与赵青山站在筑成才半截长的石坝上迎接林缚。

林梦得嗟息叹道:“你快去见见傅先生吧,傅先生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今天了……”

林缚胸口如遭重锺,眼前一阵发黑,拿腰刀拄住石坝地,强作镇定,问林梦得:“其他人伤亡情况如何?”

“湖盗昨日午时来袭,约千余众从观音滩强行登岸,”林梦得看着身后惨状,痛心的说道,“其时,尚有五千人灾民未能及时撤离,傅先生,周普率武卫与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勇六百余人沿滩拦截,且战且退,最后退入围楼墙垒内据守。所幸赵虎,赵青山昨夜及时来援,湖盗才退去,只是墙垒里还能拿着刀矛站起来已不足半数,确认无望救活者已经有九十四人,还有五六十人伤势十分的严重。傅先生身上枪伤,箭伤无数,左臂齐肘被刀斫断。武延清先生随船过来,伤药也用足,只是傅先生到这时还没有醒过来。我们被围墙垒之中,湖盗还分出部分人马深袭岛中,观音滩解围后,周普与赵虎率众追击,此时尚不知岛上其他几处的伤亡。”

“你们带了多少人过来,河口那边做何处置?”林缚问赵青山。

“接到报信知道西沙岛有匪袭之忧后,七夫人使我率乡勇与赵虎率武卒共二百人乘船赶来,”赵青山答道,“四日前顾大人擢升按察使的公文抵达江宁,顾大人此时在江宁……”

有顾悟尘在江宁,河口自然无忧,再说李卓也不会任湖盗大股集结进入江宁境内;林缚深吸了一口气,要去临时看望傅青河,此时军山水寨驶出六艘战船往这边过来。

林缚冷眼看过去,毅然下令道:“发箭警示,拒其登岛;尔等做好迎战准备,军山水寨战船敢接近滩岸一箭之内,即为敌侵,杀无论!”

“林大人,鲁莽不得!”李书义骇然失色,忙劝阻道,“军山水寨的官兵为宁海镇所辖,西沙岛终是军山水寨江防治辖,实在没有借口阻挡他们登岛啊!”

虽说军山水寨坐观西沙岛遭盗袭而袖手旁观实在可恨,但是林缚此时拒绝宁海镇官兵登岛,甚至不惜兵戎相见,认真细究起来,这个帽子扣起来就没边了。

“什么鲁莽不得,湖盗袭岛,军山水寨近在咫尺,袖手旁观,我焉知其未与湖盗狼狈勾结?拒绝其登岛有什么鲁莽的?”林缚冷声说道,不听李书义劝阻,指使敖沧海,葛存信,宁则臣等人率众重新登上“集云一”,“集云二”做好作战准备!

敖沧海,葛存信,宁则臣等人对袖手旁观的军山水寨官兵含恨在心,便是林缚下令他们主动迎击赶来的军山水寨战船也会毫不犹豫,他们要么是流匪出身,要么是叛逃武将出身,要么是流民出身,哪里会顾及拒绝官兵登岛的后果?大不了举旗造反罢了。

林梦得想劝林缚,想想也作罢,军山水寨的官兵也确实可恨,再说军山水寨的这支官兵都是萧涛远的亲信,日后说不定就是西沙岛的劲敌,此时有借口不用,日后更难阻止他们登上西沙岛。

李书义见林缚一意孤行,不听劝阻,林缚这些部下也对军山水寨的官兵怀恨在心不会劝阻林缚,回头看了一眼驶来的六艘军山水寨战船,也不再劝说什么,却也没有说要置身事外,跟着林缚往推毁的救灾营地走去。

满地废墟,触目惊心,之前搭建的窝棚,营帐大部分都给烧毁,新筑才齐胸高的围屋外墙虽说坍塌了好几道口子,但是整体未给摧毁,堪至有许多箭支就深插砖石里。

就是这道及时筑起来才到胸口高的垒墙,才使驻守观音滩的武卒与民勇六百余人免遭给围歼的厄运。

临时搭建的营帐都在围垒之内,武延清带着医徒正给受伤武卫,民勇诊治,看见林缚走过来,只是微叹的摇了摇头,手下也没有停下来耽搁时间跟林缚多寒暄什么。

“辛苦武先生了,”林缚蹲下来察看武延清正治疗的伤者创口,与武延清寒暄了一句,又忍不住心里的愤慨,站起来环视左右,说道,“一个月前,此岛受风灾,海潮回灌溺亡者两万余,尚可说天灾;今日满目疮痍,焉能再推到天灾的头上去?尔等记住,食民粮者不能护庇民生,死于民事,是为民贼!”

自古以来清流之间只有“食君之禄,为君担心”的说法,林缚有“食民粮,民贼”的想法,也难怪给清流所不容,他如此公开说出来,矛头直指不作为的军山水寨与地方官府,多少也犯忌讳。李书义听到只当听不到,也实在无法为军山水寨跟崇州县里辩解什么,甚至为自己也是崇州县衙门里的一员而惭愧。

林缚忍痛先看过其他伤者,才进营帐去看断臂失血,陷入昏迷中的傅青河,有一名医徒在营帐里专门看护。

傅青河脸如贴金,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陷下去,下颔的白须仿佛冬季的枯草,没有多少生机,让人看了揪心,左臂齐肘部给截断,断臂就放在一旁。

林缚手搭上断臂,忍不住就流下泪水来,他两世为人,最初相遇即为傅青河,苏湄,小蛮三人,他视傅青河如师如父,虽说与傅青河也是聚少离多,感情之深却非其他人能及,望着生死不知的傅青河,心想他应是李卓,陈芝虎一流的人物,然而一生坎坷,躺在这营帐里生死不知,却只是默默无闻的江湖角色。

“老高昏迷前说过几句话,他说他此番要是死了,有你在,也没有什么不放心了。”吴齐掀起帐帘子走进来说道。

吴齐受伤也不轻,不放心观音滩周边的情势,怕给奸细混进来,坚持负责侦哨之事,知道林缚回来,才返回营地,他肩上的伤口绷开正在往外渗血,武延清走进来朝着吴齐大发脾气:“你们不要命便罢了,你乱走动失血死了,老夫的名头也给你坏了!”

“此间有我在,乌鸦爷先治伤要紧。”林缚在傅青河身边转身坐正,让吴齐跟武延清先去重新包扎伤口。

吴齐,林梦得等人这才看清林缚脸上的泪痕,心里堵着不知道要说什么,在他们看来,林缚心志坚如磐石,年纪虽轻,却是堪称枭雄一流的人物,他日时势使然,必非池中之物,只是枭雄者也难免会儿女情长。

林梦得心想白沙县劫案使林缚蜕变有如二人,其时傅青河与之交往最深,此外大概就是苏湄,小蛮二女了,想到苏湄极可能是林缚心头的七寸要害,便想林缚今日落泪之事绝不能泄露出去,以免别人拿苏湄要挟这边。

卷四江东乱第十四章鹤滩

西沙岛东南滩又称鹤滩,这一片滩涂湿地区域水草丰茂,虾螺繁衍,每年秋后丹顶鹤迁徒经崇州,会大群的栖息此地,崇州渔民遂称此为鹤滩。

今年的丹顶鹤还没有开始南迁,鹤滩杳无鹤影,遭过台风,海潮回灌大灾后的幸存者迁往观音滩,大量的水鸟又开始在这边聚集,觅食。

八人慌乱逃入鹤滩东端的芦苇地,惊起一篷飞鸟乱飞,两名弓箭手箭囊里的箭羽已空,还有两人在逃跑途中兵器都丢失了,望着芦苇地外是茫茫江水,远处江里又有突击舟戒备,听着追击的马蹄声不即不离的响在身后,这一伙人欲哭无泪,想要弃械投降,身后追兵却根本不接受他们投降。

三十余追兵步骑混同围截而来,先以箭攒射,将逃入芦苇地里的八名湖盗射得跟刺猬一样,又分出十人分两组从左右接近,尚有余息者脖子上抹一刀,居后的辅兵这时上前,趟水将八具尸体丢入江中。

看着尸体给江水冲走,宁则臣才提勒缰绳,命令众人随他回观音滩去。

七月末观音滩救灾营地遭湖盗袭入,武卫及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勇战死一百一十七人,伤残两百六十七人;往西沙岛纵深进袭的湖盗人数虽少,但是烧杀捋掠无所不为,极尽破坏之能事,给西沙岛流民遭成近两千余人的伤亡。

赵虎,赵青山率众从河口驰援,从侧后击观音滩之湖盗,周普率守岛武卒与民勇也奋起反击,将湖盗击退,大部分湖盗都横穿整个西沙岛,从南滩坐船逃离,但是西沙岛上还残留多股没来得及撤离,也是造下最多杀孽的湖盗。

林缚重新控制西沙岛局势之后,没来得及从西沙岛撤出的湖盗已经难有作为。大难过后众人心里的仇愤需要发泄,林缚断然不接受这些残存湖盗的投降,使宁则臣等人率民勇三百余人分五队搜索全岛,对残存湖盗予以坚决的清洗,也使西沙岛上的民勇在铁与血,火与泪的战斗中经受锤炼。

宁则臣率众返回观音滩营地,看到营地里有衙役与官兵模样的人,随手拉来人询问,才知道崇州知县陈坤上岛来,宁则臣朝泥地里啐了一口,骂道:“狗官!”使民勇归营,与三五名扈从牵着马交到马营去。

普通的骡马也不算多少稀奇,崇州城里甚至都不用十两银子就能买一头。

林缚在西沙岛遇袭后,不再管崇州地方的意见,擅自正式在西沙岛组编民勇,每队民勇定额六十人,除兵甲弓箭外,还配给二十匹自行看护喂养。

唯有宁则臣所牵的这种昂首额高近丈,体型庞大重达四五百斤,能驼起三百斤重物短程冲刺的良骏,整个西沙岛也就四十多匹,珍贵得很,还都是林缚从江宁调过来的。

观音滩营地设有马营,各队民勇出任务归来,要将这些良骏及时交还给马营统一喂养看护。

“宁则臣,宁则臣,大人喊你过来。”

宁则臣回过头,见是林缚的护卫,脸上有一块胎记的陈花脸,问道:“大人喊我有什么事情?”

“崇州来了好几个官,海陵府司寇参军也过来了,说了半天流民安置与民勇的事情,按照规矩,西沙岛就算设乡营,也归崇州县尉与海陵府司寇参军管辖,找你过去,应该是说这个事……”陈花脸说道。

“贼他娘。西沙岛给海潮侵灌时,这些狗官在哪里?西沙岛给湖盗袭击,这些狗官在哪里?西沙岛民勇只听大人一人吩咐,这些狗官要见我做什么?”宁则臣皱着眉头问道。

“大人让你过去,你啰嗦个屁,进营帐不要愣头愣脑的乱说话。”陈花脸笑骂道。

“有这时间还不如多练一趟刀!”宁则臣不情不愿的嘀咕着,跟陈花脸往林缚所住的营帐走去。

陈坤年愈四旬,白面清瘦,颔下短须黑密,也算是仪表堂堂,有一股子读书人的清儒气度,他与海陵府司寇参军吴梅久都是崇越三年的进士,有同年之谊,此时他与吴梅久并肩而坐,看着不过举子出身,行为乖张的林缚坐在他们的对面,有一股子压不住的邪气要窜到心头上来。

营帐依军帐设置,主座虚置,下面两列坐席,陈坤,吴梅久以及崇州县尉洪昌吉等地方官吏坐在一侧,林缚独自一人坐在另一侧。要不是吴梅久劝他说“顾悟尘已经出任右都佥御史,江东按察使,有监察地方官吏之权,铁了心要搞倒一个知县,还是轻而易举的,人在屋檐下,能低头则低头”,陈坤早就拂袖而去。

帐帘子给人从外面掀开,外人也没有规矩,不唱诺就直接进来,陈坤侧脸看过去,见刚刚给林缚派出去找人的那名护卫身后是个瘦弱白净的青年,心想他就是林缚选出来的民勇首领?还以为是什么五大三粗的粗俗汉子呢。

“陈知县,吴参军,洪县尉,他便是我说的宁则臣,兄,侄死于风灾,寡母死于寇患,西沙岛设乡营,胡致庸是崇州有名望的乡绅,担任指挥一职,我没有意见;我另外推荐宁则臣担任副指挥。他读过几年书,又知道一些带兵操练的事情,我喊他过来给陈知县,吴参军,洪县尉考校他能否称职,”林缚又给宁则臣介绍陈坤,吴梅久,洪昌吉等人,“这三位是陈知县,吴参军,洪县尉,你快给他们行礼……”

宁则臣心里不愿意,也站在一旁的胡致庸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襟,他才不情不愿的抱拳给陈坤,吴梅久,洪昌吉行礼,也不多说什么。

“都读过什么书?”陈坤侧头看向宁则臣,看他瘦弱白净,跟寻常武夫不同,之前的抵触情绪就淡了两三分,也认真考校起来。

西沙岛遇袭后,军山水寨官兵坐视不管,袖手旁观,林缚返回西沙岛之后,差点跟军山水寨兵戎相见,又根本不跟地方打招呼,直接就给三百余民勇发放刀矛,弓箭,铠甲开始全岛清匪。

林缚这种行为已经极大的犯了忌讳,陈坤心头火起,知道消息后立即将一纸状纸派人递到海陵府。

流民本来就给地方视为大患,限制其活动范围并进行严密的监视,待时机成熟之后,再分批遣回原籍,是地方处置流民的主要思路。特别是洪泽浦大乱后,虽然郡司都要地方好生安置流民,但是防范之心更甚,给流民接触兵备自然给视为大患。

在陈坤看来,从流民中挑选出来的民勇根本不可能忠于地方,林缚的行为简直就是给西沙岛流民手里塞了一把尖刀,一旦西沙岛流民生乱,祸害比普通流民更烈,崇州县地方将难以抵挡。

陈坤的状纸递到海陵府之后,并没有掀起轩然大波,府司寇参军吴梅久立即赶来崇州代表海陵府处置西沙岛流民之事,也是要调解崇州地方与林缚之间的矛盾。

陈坤自认为读书人应有读书人的心气,怎能在强权面前低头,轻易不肯接受吴梅久的调解。

吴梅久质问他:“事情一旦闹大,西沙岛风灾之责会不会给先追究?岛上十二座墓园所埋都不是纸人。西沙岛遇袭,官兵怠战之责会不会给先追究?就算将状纸递到京城,最终还是落到楚党手里,如何处置,还不是楚党一言决之?先撤了你的知县之职,换上楚党中人来担任崇州知县,这案子再发回崇州地方处置,你难道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陈坤这才意识到林缚身为楚党的先锋宠将,已经不是他一个七品知县能扳倒的了,不管林缚在地方怎么乱来,只要不违背楚党一系的利益,差不多能说已经控制中枢的楚党都会想方设法的包庇他,纵容他。

要是认真追究崇州县地方救灾不力的责任,顾悟尘的确能将他先从知县的位子上掀下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陈坤见无法阻止西沙岛设乡营,但是也要极力的限制林缚在地方上的作为。

这也是海陵府诸官吏与吴梅久的意思,与其硬着头皮拼个头破血流,还不如先顺着他的意思,总之要积极的西沙岛诸多事务抓到地方手里,先将林缚这尊楚党新神送回江宁去。等三五年过去,要把西沙岛捏成圆的或者是捏成方的,还不是地方上一言决之?

陈坤放下对抗的姿态,想召林缚到崇州县里一起商议西沙岛流民处置之事,却给林缚一句“东海寇未去,西沙岛危如垂卵,不敢离开片刻”堵了差点脑中风,又是吴梅久忍心劝说,陈坤才肯屈尊到岛上来见林缚,一起商议流民处置之事。

卷四江东乱第十五章裂痕

林缚不可能直接将手伸到地方上来,流民或者说是灾民安置只能以地方为主,在营帐里吹胡子瞪眼争吵了半天,在宁则臣过来之前,就诸多处置事项都商议确定下来。

西沙岛及江中诸沙洲皆属官田,陈坤所代表地方势力只同意流民就地编户,但是宅田地以租售形式供给,按户给桑宅地两亩,按丁给水旱田五亩,新编户除田丁税之外,还要额外将每年的收成拿到两到三成来缴纳田租。

西沙岛是新辟荒地,新编户依制可免三年的田丁税,陈坤却咬死田租不可免。

也难怪林缚脾气越来越坏,听陈坤咬死田租不免,忍不住拍桌子就要将桌上热茶直接泼陈坤脸上去。

崇州熟田肥沃,冬麦夏稻,一亩地年产麦稻能有五六百斤,一户人家在崇州能有二十亩水田,已经算是小康之家了。

西沙岛自然灾害严重,除夏季台风洪水外,冬季江水低浅,海水回灌,几乎每年都会形成咸潮,使沿滩土地盐碱化现象严重,不利耕种,再加上西沙岛是积沙成陆,土地贫瘠,又没有任何水利设施,即使一年风调雨顺,产量也要远远低于普通熟田。

陈坤咬死田租不可免,说到底还是要将这些流民从崇州逼走。

林缚眼下只求能让两万余灾民在西沙岛正式落户,田租算足折银一年也就两三千两银子,还拖不垮集云社。

之所以争吵,林缚也是要以此为条件,要挟崇州县及海陵府地方答应胡致庸,胡乔逸父子等人从崇州东社胡家析族迁出,入西沙岛以胡致庸为里甲之首,答应使李书义代表崇州县专权处置流民安置编户等事务,答应三百员定额的乡营编制,乡勇首领皆从安置灾民中选拔。

李书义本是崇州县的官吏,胡致庸本是崇州县里的士绅商户,虽说这段时间来跟林缚走得亲近,有舔楚党屁股之嫌,但终究是地方上的人,吴梅久,陈坤他们也不担心李书义,胡致庸会铁心跟林缚拧成一股绳,心里想此时谁都难免趋炎附势,但是等楚党失势后,到时候想来李书义,胡致庸会知道做什么选择的。

说到底,陈坤,吴梅久还是对流民最不放心,除编练诸事受县尉节制外,还主动提起要胡致庸兼任指挥,直接控制乡营,林缚自然也“勉为其难”的顺势答应下来。

考校过宁则臣的才干,特别是宁则臣瘦弱白净的形象降低于他们的抵触情绪,陈坤,吴梅久也同意宁则臣担任西沙岛乡营副指挥,负责乡勇编训之事。

诸多事议妥,还需要拟成文函上呈宣抚使司批准。

东海寇又在太湖水域肆虐,陈坤,吴梅久等人都不敢在城外过夜,看着天色不早,就告辞离去,林缚送他们到营地外就止步,李书义,胡致庸却要硬着头皮送他们上船去。

“你们二人要好自为之……”陈坤丢下这么一句话就登上船,理也不理李书义,胡致庸二人。

李书义一脸尴尬,就他本人意愿,比起在县里勾心斗角,没有什么实权跟作为,他更愿意留在西沙岛专权负责流民编户安置之事,但是不可避免的,他因此就再也脱不开跟林缚的瓜葛,也避免不了给打上楚党的标签。

楚党势大,趋炎附势者或许会认为这是难得的机遇,但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顾悟尘到江宁最主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增加江东郡输入燕京的漕粮供给,要从当前每年六十万石漕粮提高到二百万石的水平,分摊到崇州县大约有三万石的样子。

这是地方极力抵制的事情,但是江宁府尹王学善给顾悟尘抓住把柄,在夏漕之事软了态度,其他府县也没能强硬起来,但是从骨子里都是厌恨顾悟尘,张协楚党一流的。

漕粮负担还能尽量往佃农,自耕农身上摊派,但是现在又有传言说,张协为筹兵饷,有意在东南诸郡提高市税,加征矿税,这更是要了老命。

东阳林族兼并土地也有两万多亩,但是每年田租收入折银也不过四五千两,林族能积累巨富,并私养五百余乡勇,依靠的是对地方商业的垄断。上林里草市的市税收入,甚至绝大部分都落入林族等少数几家的私囊中。

东阳林族是如此,江宁曲家是如此,东南诸郡稍有些势力的大族,莫不是如此。

除此之外,市税又是地方官府最主要的财源,也是地方官吏接受贿赂,中饱私囊最主要的财源。

楚党欲在东南诸郡提高市税等诸多商业税的征收,可以说是直接侵害了东南诸郡乡绅大族以及地方官僚势力的利益。

此事虽说还只是放出风声,但是地方上都已经议论纷纷,视之如洪水猛兽。

也是东南诸郡的世族官僚集团对楚党非常的抵触,楚党虽然正得势,顾悟尘在江宁也风光无限,陈坤,吴梅久等地方官员对顾悟尘以及林缚却都避之如毒蝎,绝没有投靠,讨好的意愿。

胡致庸与李书义矛盾犹豫的心思绝不同,他见李书义愁眉苦脸,笑着说道:“日后岛上诸事,还要多依仗李书办了……”

“胡先生说笑了,该是书义依仗胡先生才是。”李书义作揖说道。

在李书义看来,崇州地方再反感楚党,再反感林缚,但是依林缚之策在西沙岛安置流民,对崇州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消除流民隐患是为一利,西沙岛组建乡营实为崇州抵御东海寇侵入的南面屏障是为第二利……

李书义心里微微一叹,心想眼下也只有如此,做好这些事也无愧于心,哪里管得了日后太多的事情?看到林缚与宁则臣,敖沧海等人站在营帐前,李书义与胡致庸快步赶过去。

林缚站在营帐前,举目四望,距湖盗袭岛才过去六天,观音滩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残痕。李书义,胡致庸走过来,他指着不远处的坡地,说道:“那处向阳坡地修一座墓园,此次以及日后所有为西沙岛牺牲者都要葬入,碑上刻其名,事迹,使后人瞻仰追思。修这座墓园要用青砖跟石材,不要节省,入殓备棺材不得合葬,这件事与围楼一起去做,不要拖延。要用多少银子,你们先合计一下,报个数给我……”

“嗯,我明日就找人来勘量。”胡致庸应道,时人重死事,即使不能归葬故里,也没有谁愿意当个孤魂野鬼的,修墓祠供后人祭更是士子清流对身后事的理想期待,林缚用于牺牲民勇身上,虽说传出去依旧会遭到清流的耻笑与排斥,但更能激励西沙岛民勇为守岛而战。

林缚又说道:“流民安置差不多就这么定下来了,不过这次牺牲的民勇以及积极抵抗湖盗而死的灾民,其家人配田不按刚刚谈定的条陈,要特殊照顾。胡家在观音滩有三百亩熟田,集云社出银子买下来,再额外开垦积肥两百亩熟田出来,给这些人家每户多少分一些。直接给地契,免掉田租。另外,这部分田所摊的田丁税银,由乡人共同来承担比较合适……”

“三百亩熟田算是胡家为守岛事所捐,胡家理应为西沙岛做些事情。”胡致庸说道,虽说观音滩这三百亩熟田是胡家两代人心血所在,也是胡家最后一点能拿出手的产业,但是林缚不计成本的为西沙岛付出这么多,他焉能没有这点气概?

在李书义面前,林缚也不多说什么,再说胡致庸要在西沙岛赢得人望,就需要胡家为西沙岛安置流民做出贡献,他又说道:“经过两次大难,许多人家都支离破碎,夫妻父母子孙不相全。有些旧俗可以适当的改一改,当然,我们也不强迫,要是能主动合成一户的,这边要加以鼓励,并给予一定的奖赏,具体怎么办,你们商议着拿主意……”

李书义点点头,他负责编户安置,许多人家都只剩下孤寡一人,不并户的话,会十分的麻烦。

受林缚影响,李书义也变得务实勤干,西半岛的流民安置点还有事情等着他去办,看着天色还亮堂,心想这时候过去夜里住那边还能多了解一些情况,便告辞骑马赶过去。

吃过晚饭,林缚将胡致庸喊到他营帐里,胡致庸过来,看到林梦得也在营帐里。

“没有外人,都坐下说话,”林缚招呼胡致庸坐下,说道,“胡家将观音滩三百亩熟地捐出来,怕是制糖作坊都经营不下去了吧?”

“是无法维持下去了,”胡致庸也不矫情,老实说道,“关掉作坊,也能使大家的心思都放在这边。”

“你将胡家所欠的外债以及作坊都转给集云社,”林缚说道,“作坊不但不要关掉,还要扩大规模。观音滩这边需要你投入所有的精力,待这边事情稍歇,让二爷胡致诚负责作坊事。”

事实上将西沙岛的三百亩地捐出来,所欠的外债给胡家的压力将很大,逢年过节要债的聚集家门也实在难看,林缚要将作坊跟胡家外债都揽过去,胡致庸除了点头答应,还能做什么?又心想:二弟进集云社办事更好,西沙岛总是危险,胡家人分散一些,跟鸡蛋不装一只篮子的道理一样。

“按察使司从平江府筹粮中拨出的那一部分银子,米粮给西沙岛救灾备荒是明面上的,那些可以做帐给地方官府看。另外,我再拨两万两银子给你,围楼建造不要惜工本,观音滩水坞也要尽快建起来,水坞建成后才方便往岛上大规模的输送物资……”林缚继续说道,“我此次在安吉县从舒家截下两万多两银子,这也是他们欠西沙岛的,便用于西沙岛。”

卷四江东乱第十六章棋盘落子

江宁,藏津桥南岸陈园与御前街隔着一曲清池,时值清秋八月,江宁暑气未退,清池里荷花吐蕊,淡淡幽香飘入宅中。

陈园浮翠阁里,李卓穿着青布衫,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未放到棋盘上去,看了看棋子,又看了看浮翠阁外的荷花池,犹豫了许久,还是将棋子丢入棋盒之中。

“李帅犹豫什么?”坐在李卓对面的中年人年近五旬,黑面虬须,身材高大,要不是他身穿儒衫,头结文士巾,旁人还以为他是五大三粗的武将,他却是江宁吏部左侍郎,江宁左都佥御史余心源,余心源眯眼看着李卓,笑着道,“楚党落子太快,李帅拙于应对?”

余心源与李卓是同年考中的进士,又同时进入刑部任主事官,十年同僚,再到地方任职,交往颇深。李卓积宦到江西按察副使,后得陈信伯力荐出任江西按察使,东闽总督等要职,余心源却因属吴党一派,与陈信伯关系不合,与陈西言等吴党官员先后给踢到江宁来,他担任江宁吏部左侍郎,江宁左都佥御史,已经有六年没有挪窝了。

李卓没有回答余心源的问题,又从棋盒里拿出另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说到另一件事上,问道:“陈西言下了一手臭棋,西溪学社也不呆了,换你来做吴党魁首?”

“你若是说西溪学社讲学之事……”余心源轻笑道,“陈西言身体欠安,回乡休养,我就勉为其难的代他暂时主持西溪学社。”

高宗庭侍立一旁,视线落在棋子上。

自大儒陈煌周在西溪学社讲学以来,西溪学社就是淹留江宁的清流士子讲学,清议的最重要聚集地,通过同年,同门,乡党诸多关联,西溪学社将吴越大地及周边区域的士子清流及地方世族子弟密切的联系在一起,世人称之为吴党,或又称西溪党。

自陈煌周后,主持西溪学社讲学之人,莫不是吴党领袖,魁首,可以说在江东郡,吴党魁首说话比宣抚使还管用。

陈西言乃平江府暨阳县人,太湖周围千余里,此时正给猖獗的东海寇搅得人抑马翻,暨阳也不得安宁;陈西言此时回暨阳,自然不能安心休养。

说到底还是受曲家通匪案牵连,陈西言声望大跌,他若再不引身辞退,吴党内部就会生出无法弥合的裂缝;余心源是给推出来力挽狂澜的。

曲家通匪案是陈西言下的一招大臭棋,也使皇上彻底死了对陈西言的期待。余心源相比陈西言,也许能力不会稍差,但是声望资历终是不足,曲家通匪案算是吴党所受到的一次重挫。

李卓漫不经心的跟余心源对弈坐谈,高宗庭能看出他眉间始终锁着忧虑。

余心源也在暗中观察李卓,也漫不经心的说道:“顾悟尘的门人在崇州用流民建乡营,乡人都以为这开了一个坏头,对此事议论纷纷,李帅以为如何?”

“啪!”李卓落子在些重,楸木棋盘传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李卓收来手,说道:“地方呈上来的条陈,宣抚使司抄了一份给我,流民也非生来就是流散之人,其西沙岛聚集之民众,多为中州籍人。普天之下,莫为王土,率土之滨,莫为王臣。崇州之民为王臣,中州之民又岂不是王臣?再者言,流民重土,使其在西沙岛安居乐业,时日一久也就是崇州之民。再者,崇州在开国之前还是一片滩涂,崇州生息的百姓又有几个不是从外地迁入的?我看这件事还是特殊对待的好……”怕余心源面子上不好看,李卓又加了一句,说道,“下不为例……”

余心源心想李卓在江西任按察使时,流寇都招募到军中任用亲兵,也许他心里对林缚在流民中置乡营没有什么看法,但是不管怎么说,林缚是楚党顾氏门人,李卓在江宁毫无作为,与楚党打压关系极大,他对林缚在西沙岛置乡营持赞同态度,余心源还是有些意外。

余心源又心想:在地方兵备上,按察使司的话语权最重,顾悟尘新出任江东按察使,此时也的确不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看来此事也只能如此从权处置,”余心源说道,“此外燕京传闻张协有意加征市税以补国帑之不足,李帅觉得如何?”

高宗庭站在一旁不吭声,但是余心源什么心思,他也能猜到一二:楚党为补朝廷国帑不足加征市税,必先在地方上试行,余心源是担心江东郡会因为顾悟尘的关系首当其冲。

高宗庭追随李卓在东闽作战数载,知道治兵之事以钱粮为先。

刘安儿之乱延及东阳,淮安,维扬,濠州四府,奢家之祸只能说是稍解,东海寇会演烈到何等程度还未得知,北线东胡人的威胁日益严重,湖广,江西今夏又是大灾,民乱如星星之火,稍有松懈就成燎原之势,多事之秋,国帑不足拿什么去消除这么大的隐患?

加征加派搜刮小民,只会使民众不堪其负而动乱不休,楚党将广开财源的对象从田丁税加派转移放到市税头上,也就是减轻小民的负担,让地方上的世家豪族多承担一些,大思路是正确的。所谓“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市税增收触及到世家大族以及地方上的根本利益,阻力之大也是难以想象的。

高宗庭也看不到楚党在中枢能有什么作为,却不知道督帅要如何回应余心源的问题。

李卓双手按在楸木棋盘两边,说道:“我多年来只关心兵事,对国帑补足之事,见解却浅了,实在没有什么能拿出来献丑的拙见……”

李卓已经腻烦了朝廷党争却苦于无力挣脱,眼下江东郡近半区域都弥生兵祸,匪患难解,他愿为王驱,鞠躬尽粹,死而后己都在所不惜,只可恨中枢视他如猛虎锁在江宁才安心,在他看来,余心源并非能力挽狂澜之人,他刚在吴党内部取替代陈西言,所谋取的也不过是要限制顾悟尘,进一步可以说是限制楚党对江东及两浙地区渗透跟控制。

这一席不能算得上欢谈如故,一盘棋下到还剩下残局,余心源就告辞离去。

送余心源去府门,李卓与高宗庭说道:“还剩下残局,你陪我下完。”

高宗庭陪李卓返回浮翠阁,说道:“不若收拾过重新下一局,今日也无紧急公务要处置?”

“这落下的棋子哪里能重新收拾回棋盒啊!”李卓叹道。

高宗庭微微一怔,知道李卓是忧国事,恰如李卓所言,这天下要是能全部推翻重头收拾就要容易多了,他便抓棋子在手里把玩。

“我担心濠州方向,”李卓将棋子拿在手里,也不落子,与追随自己多年的高宗庭说道,“刘安儿部在洪泽浦蛰伏两月有余,如此紧急之时,长淮镇军连钱饷都发不足。虽然左尚荣时有捷报传来,但是时间拖得越长我越担心濠州方向。濠州若失,洪泽浦乱贼将与淮上,中州连成一片,今春所取得的清匪成果却毁于一旦,淮上,中州等地因清匪而蛰伏或退入山林的马贼,流寇将重新活跃,甚至可能拧成更紧密的势力,中原腹地的形势可能比以往还要严峻十倍……”

“东海寇也不得不虑啊,”高宗庭说道,“此时我更希望宁海镇吃一个大败仗……”

“你以为宁海水师大溃,朝廷就会用我?”李卓反问高宗庭,他看了高宗庭片刻,先摇起来头,说道,“宁海水师若败,只是进一步证明镇军已经糜烂不堪用,朝廷自然更不会拿江宁水师去冒险。顾悟尘在江东,会建言朝廷加大编练乡勇的规模……我以为他这个思路还是可行的,关键是要找到合适的人。河口之战,你亲眼看过,林缚此人练兵才能如何?”

“顾悟尘拿林缚当刀子使,未必会放心用他,说到底,林缚此人锋芒太盛,”高宗庭说道,“河口事过,林缚在西沙岛救灾,到太湖筹粮,又参与太湖剿匪事,此时又擅自在西沙岛组建乡营,虽说暂时压制下来,但是没有一件事是按照规矩在落子……”

“我们便是太按照规矩落子了……”李卓叹道,拿着棋子轻轻的敲击着棋盘。

高宗庭知道李卓有些后悔将兵权都交出去,他在江宁就仿佛给锁进笼子的老虎,有再大的能耐,对江东郡此时面临的危局也无能为力,再说楚党也不可能给李卓增涨声望的机会,微微一叹,说道:“林缚治兵应是上选,虽说此人很有野心,其根本也是安顿民生的,诸多事又暗中与奢家针锋相对。可用是可用,但是他资历太浅,我们若只是在暗中抬他,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

“未必起不了作用,关键看怎么抬了,”李卓说道,“顾悟尘如今当上按察使,你说他会忍多久,才会正式奏请在江东开牢城?”

“牢城?”高宗庭眼睛一亮,笑着说,“姜还是老的辣,我确实没有想到可以剑走偏锋,兵出险招。”

林缚出任金川狱岛司狱一职,顾悟尘若开牢城,牢城主官也非林缚莫属。

李卓微微一笑,又说道:“此策可行,也只能使东面稍安,也要林缚此人确实可用才行……”

卷四江东乱第十七章钓鱼作战

从七月下旬进入太湖流域的东海寇对沿岸府县烧杀捋掠一直持续到八月中旬,大部分的海盗船到这时候都装满了捋掠来金银珠宝以及女人,陆续从太湖流域撤出。

西沙岛西南滩的芦苇丛里,林缚拄刀而立,眼睛盯着岛南端的江面,又有两艘海鳅子船从远处驶来,更远处碧水横天,几点淡淡的影子像是船舶,但与那两艘海鳅子船相隔甚远。

“放饵船出去!”林缚挥手下令道。

身后护卫拉过缰绳翻身上马,沿着一条新踩出来的泥路往北驰去传达林缚的命令。

不多会儿,从西南滩西侧的河汊子口扬帆驶出一艘大乌篷船往南岸行去。

没有哪个海盗会嫌抢得太多而放过游到眼前的大鱼,乌篷船吃水很深,不论是货船还是渡客船,都值得一抢。两艘海鳅子船发现乌篷船之后,随即在江心就调整风帆改变航向,径直朝乌篷船驶来。

大乌篷船看到海鳅子船来意不善,自然是调转船头往回逃。海鳅子船哪里肯轻易让肥羊从眼皮子底下溜走?紧追而来,看到河汊子口也不停顿,径直往里冲。

一般说来,海鳅子船的吃水要比大乌篷船浅,载满货物的大乌篷船能通过的河道,海鳅子船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往前冲,但是追进河巷子四五里远,划桨摇橹前行额外吃力时,才发觉船底触河床隔浅了。这股海盗想要调转船头离开来,才发觉刚才进来的河汊子口方向出现五六支高桅来,海鳅子船上的东海寇就算是傻子敢知道掉陷阱里来。

西沙岛的河流都是天然形成,河道都浅,空船的东阳号在浅水河道里前行很慢,两边岸上都用百余壮勇赤膊拉纤拖着大船前行。

移到船上来的林缚也不焦急,驻刀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的海鳅子船越来越近,傅青河脸色苍白的站在林缚的身边,穿着轻甲布衫,左臂长袖自肘部下空荡荡的虚无一物。

傅青河断臂,身上负伤多处,失血过多而危在旦夕,在武延清都认为回天无力之际,林缚只能冒险给他进行输血。

当世也不是没有输血术,只是异常的原始跟简陋,甚至还有很大的传奇色彩在内。

东胡就有剖开马腹皮肉将受伤失血严重的将领裹入其中救活的记载,林缚推测这是将马血从创口压入人体进行输血治疗在起作用,算是最原始的输血术了。

当然,这样都能救活人也是祖坟冒青烟的奇迹。

林缚给傅青河做了输血手术要更接近后世,难度倒是不大,用洁净的鹅毛管将施血者的动脉与伤者静脉相连就可以做最简易的输血手术。

最关键是血型无法鉴定,在现有条件下,也很难准确观察两种血型能否相融,这种情况下的进行输血,特别是傅青河的伤势这么严重,一旦出现排斥反应,只会加速死亡,这已经跟赌命没有多大区别了。但是林缚没有其他选择,总比剖开马腹将人裹进去强些,傅青河也幸运之人,硬是熬了过来。

林缚怕在血型无法准确鉴定的情况下,输血术流传出去会给当世郎中滥用,误用,也只让武延清看到他救治傅青河的过程。

当世的医学对人体解剖研究很不透彻,对血液的认识更是简陋得很,林缚露出这一手,自然令武延清叹为观止。

以武延清一辈子的从医经历,也实难想象重伤垂死者可以这么救治。

当世的医学理论就很重视精血那一套,林缚给武延清解释血液的重要性,许多重症都能通过输血来缓解甚至治愈,武延清倒是不难理解这个,但是人体里的血液循环系统,却跟当世医学理论不合,林缚便秘密拿来一具新死的海盗尸体解剖给武延清看,算是强行给当世医学补上解剖学一课。

当世解剖尸体有违伦常,即使在敌人尸体上解剖类似于比处死更严厉的惩罚,事情传扬出去,林缚也难逃残暴的指责。

事后,林缚还是让人将那具尸体秘密处置掉;移风易俗之事,要从长计较。

傅青河苏醒过来有十多天了,恢复了些气力,就无法安心躺在营帐里养伤,虽说还无力走动多远,林缚诱歼海盗,他便出来透透气,此时陪林缚站在东阳号尾舱顶甲板,冷静的看着越来越接近的海鳅子船。

敖沧海大声吆喝着,指挥甲板上的武卫做好作战准备。

秦子檀率湖盗袭岛,使当时留守西沙岛的集云武卫一次性减员超过五十人。事后,林缚从西沙岛灾民捡选五十壮勇编入集云武卫,这船上相当一部分武卫都是新卒,没经历过几次战事,武勇虽足,但是临阵难免有些慌手慌脚,敖沧海自然要多花些力气训导。

赵虎率武卒,宁则臣率乡营民勇已经列阵两岸,封锁住这股东海寇弃船逃跑的路线,等着东阳号接近就一起发动攻击。

这股东海寇在太湖流域流窜半个多月,在他们的强袭下,地方上零散的防卫力量都给摧枯拉朽的击溃或彻底的摧毁,几乎没有遇到几次坚决的抵抗。他们此时陷入合围也不是十分的惊慌,先拿竹篙子撑出隔浅水域,在他们看来,只能冲过东阳号与“集云一”两艘船的封堵,就能顺利突围,海盗多持刀,但也有少数人持钩枪,盾牌,弓箭,气势汹汹的站在甲板上,等着接舷而战,迎击他们的却是从三面密集射来箭羽,近距离的床弩攒射更是一场灾难。

林缚等两艘海鳅子船甲板上的百余名海寇都给弓弩覆盖打残之后,才接舷使武卫登船作战,将这股海寇彻底消失掉。

敖沧海也要登船去,林缚伸手拦住他,说道:“你代我在船上指挥即可……”

战事艰难时,林缚甚至都要身先士卒鼓舞士气,杀出新局面,但是日常战斗,就不能让敖沧海等人继续拼在第一线。

林缚怕傅青河身体吃不消,先与他回船舱休息,这场战斗翻不了局,没有必要紧盯着看。

过了约半个时辰,外面的打斗声便彻底停息,敖沧海走进来,说道:“捉了二十几个活口,正在审讯;两艘船除财货外,还有二十几个年轻女人,要怎么处置?”

“活口审讯过就送崇州县衙去,不要提诱歼事,只说过路海盗袭岛;那些个年轻女子还是依老办法先安顿下来,问清楚住址后,不要声张的派人给她们家人捎信过去……”林缚说道。

敖沧海点点头,走出去处置这些事情。

这些年轻的女子给海盗俘获后是无法保住身子清白的,当世又犹重此事,一旦宣扬出去,简直是把这些女人往死路上逼。

不过即使派人给她们家人送信,家人不相认的也是居多。这六七天来,西沙岛这边一共诱歼八艘过境的海盗船,几乎每艘船上都有俘获的年轻女子。最早的一批被捋年轻女人共十二人,只有四人给接走,其他的家人都不相认。

林缚挑选些手脚伶俐的给武延清送去当助手帮着照顾受重伤的士卒,其他年轻女人也都留在营地里做些轻松的杂役活。

傅青河摇头苦笑,他也同情这些年轻女孩子的命运,说道:“人穷了都吃不饱饭,讨不到老婆的穷光蛋哪里会在乎这些?武卫里大多都是光棍汉,你不如订个规矩,为卒多少年,或立功多少,许退出集云武卫,这边帮他们安家置地并搓合婚配,让武卫们多些盼头。”

兄弟共妻,甚至典妻之事在当世贫苦民众里也时常发生,贫穷人的确不会特别在乎这个,再说这些年轻女子也确实可怜。

“也应该如此,”林缚点点头,说道,“在江宁河口,我们找不到能扎根的地方,但是在西沙岛可以。日后集云武卫我会多从西沙岛选人,甚至要尽可能将原林家乡勇替换掉,替换出来的人也尽可能留在西沙岛上安置。这样才能将根越来越深的扎在西沙岛上,条件合适的,自然要让他们在这里成家立业……”

傅青河点点头,他知道林缚思路很清楚,西沙岛的面积要比长山岛大二三十倍,要培植自己的势力,西沙岛比长山岛更合适。

西沙岛上都是新编户的流民,即使原先有成规模的势力集团,也在几次大难中给彻底的打散掉,他们越是给崇州地方排斥,越是会紧密的聚集在林缚的身边。

治世时,权贵者视平民贱如狗;乱世时,还有比这更坚实的依靠吗?

林缚眼下要做的,就是将根系深厚的扎在西沙岛上,使血脉与西沙岛紧密相连。

观音滩这样的恶战,谁知道以后还会经历多少次?林缚要将集云武卫打造成真正的精锐,伤亡率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很难降下来。

观音滩一战,集云武卫死二十七人,再加上重伤者,超过五十人。

战死者,林缚只能补偿他们的家人。

由于当世的救治条件有限,重残者很难存活,像傅青河断臂能活下来的,已经是异常幸运。能活下来的伤者养好伤差不多都能重新返回集云武卫拿起武器作战。

不过林缚不惜暂时降低集云武力的战力,也决定将到崇州后的重伤武卫都留在西沙岛上,等他们陆续养好伤都编入西沙岛乡营,另外从西沙岛募选壮勇编入集云武卫补充不足。

这么做不仅能快速提高西沙岛乡营的训练水平与战力,另一方面也是快速将根系扎入西沙岛的重要途径,只是依赖胡家,工作就太单薄了。

这时候,敖沧海,赵虎,宁则臣他们处理海盗事,一起上船来见林缚。

“这伙人都是明州府的,看到东海寇在太湖里扎腾得天翻地覆,官兵也无力清剿,才混进来浑水摸鱼,”敖沧海说道,“这些狗娘养的,比真海盗还要可恨,而且这些人定然不少……”

林缚蹙着眉头,手指轻敲着桌子考虑问题,侧过头跟傅青河说道:“最初袭击安吉县的东海寇有千余人,十二艘船,那应该是受奢家直接控制的东海寇势力,只是未竖旗号,不知道晋安侯世子在不在其中?”

“东闽十年战,奢飞熊遇战必居前,堪称智勇双全,”傅青河说道,“他们要在太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奢飞熊多半不会缩在哪座岛上遥控战事……”

“现在能清楚的,在嵊泗诸岛会盟的东海寇势力有十三家,”林缚思考着说道,“十三家会盟的盟首东海鹞袁庭栋自然是奢家部属无疑,就算袁庭栋是奢飞熊本人,也不会叫人觉得意外……”

赵虎微微一笑,外人谁又能知道东海狐谭纵就是坐在这里的林缚呢?

“除东海鹞这股东海寇外,怕是还有其他东海寇是受奢家直接控制的,”傅青河说道,“不过也不会太多,弃陆走海是奢家新采取的策略,之前陆地战事吃紧时,奢家财力也岌岌可危,我想受奢家直接控制也就两三家东海寇势力。要将这几家甄别出来,只要首先打击这几家势力,才能削弱奢家对东海寇的影响,至少能最大程度拖延奢家整合东海寇的时间。”

“要做到这点,现阶段依靠西沙岛力有未逮,”林缚无奈的说道,“就算有足够的战力调动,也很难在东海寇退潮似的撤出海之际捕捉到大的战机……”

东海寇侵入太湖到后期,相继涌入洗掠府县的东海寇不下两万人,数百艘船。要是这些东海寇都是受奢家直接控制的,奢家早就除与李卓对峙外开辟第二条战线了。

实际上,林缚在西沙岛设饵钓鱼诱歼小股的过境海盗,也进一步摸清楚了一些东海寇内部的情况,此次到嵊泗诸岛会盟的十三家东海寇势力人数也有限,加起来只有四千余人。

不过能给西沙岛诱歼的也是不知道西沙岛情况的外围东海寇势力或者根本就是这一批浑水摸鱼者,从他们嘴里掏出来的情况也有限;林缚现在只初步判断出前期真正受奢家控制的很可能就是第一批奔袭安吉县那千余精锐。

就算这千余人,林缚也没有能力与之会战。

更何况东海寇在太湖流寇折腾得天翻地覆,在这个过程中,会盟的十三家东海寇势力之间也势力联系得更紧密,奢家对东海寇的控制力得到进一步加强,要是没有有效的遏制,连外围的东海寇势力都给奢家控制住,局势只会对江东郡地方越来越不利。

“这两天,我回江宁一趟,与顾悟尘见一面,看他如何处置,”林缚说道,“这边事了,我们先回观音滩吧。”

除了二十多个活口,解救了二十多个年轻女子外,二十多个活口会交给崇州县处置,但是两艘海鳅子船以及船上这股海盗从太湖沿岸府县抢掠来的财货,林缚自然毫不客气的截留下来,用于西沙岛的建设。

这几天来,林缚利用这种设饵钓鱼式的锈战法子,陆续截下八艘满载而归的海盗船。

会盟的十三家东海寇是与宁海镇水师会战,打击沿岸驻军为主要目的,对地方抢掠破坏的程度反而不及外围东海寇势力及其他浑水摸鱼者。

林缚他们截下的八艘海盗船都满载劫掠财货,多为金银铜器,甚至还有一樽重达两万多斤的铜佛。也不知道这些散寇游勇是怎么将铜佛装上船,便是将这樽铜佛熔掉铸铜钱折银就值四千余两。

八艘海盗船所载财货折银差不多能有八九万两,环太湖四府之富庶,从中可见一斑。

环太湖沿岸诸府县遭此番大劫,人员伤亡且不计,财货损失折银至少达到数百万两的水平。

除奢家直接控制的东海寇势力能得到加强外,奢家在背后给其他海盗提供各种支持,这些海盗所劫掠的财货自然也会通过发泄性的消费,购买船只,兵器,战具或者销赃等种种途径流入奢家手里。

此涨彼消,奢家暗蓄实力,东南诸郡却给严重削弱,奢家弃陆走海之计果然毒辣,但是奢家当一地之雄容易,想争天下却难。

要是有选择,江东两浙的地方势力有多少会愿意投靠奢家?

林缚返回观音滩,江宁捎信过来,说顾悟尘这两天就会直接到崇州视察,也可能要渡江去平江府视察寇患。

卷四江东乱第十八章长亭相迎

林缚本打算回江宁一趟,既然顾悟尘要到崇州再好不过,他这段时间也不放心离开西沙岛。

刚出任江东按察使,左都佥御史的顾悟尘于二十三日抵达崇州县,监察地方兵备,吏治,粮道诸务,随行的除了按察佥事肖玄畴等按察使司官员外,还有宣抚使司及提督府的官员与武官。

林缚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衣团领官袍,他对崇州地方的治安不放心,他带着敖沧海及集云武卫数十人,乘船登岸又换马到崇州县城西门外的长亭迎接。

时维崇越九年仲秋季,天高气爽,从东南方向吹来的微风里带着些微海藻的腥气,艳阳照在身上也不觉得炎热。

林缚就坐在马上,静息养神,身后敖沧海等四十余人都披甲按刀,端直腰背骑坐在马上。除了胯下良骏偶尔打一两声响鼻,甩一甩马尾股外,他们这边几乎没有什么动静,透出金戈杀伐之气。

除了林缚一行人外,崇州知县陈坤与县里官吏及乡绅代表,亦在长亭伸长了脖子等候顾悟尘的车驾过来。

陈坤拿宽大的袍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他瞥眼看向林缚,见他穿着官袍,腰间系着饰有青玉的宽腰带,也算是英武清峻,相貌不凡,只是不伦不类的又系了一把腰刀,让人看了直皱眉头。

县户房书办李书义崇州县迎接的队伍当中,手里笼在袖子里,给太阳晒了身子发烫,昏昏欲睡,心想着顾悟尘赶紧过来,他们应付过差事可以早回县里去休息。他的堂兄,也是东社李家的家主李书堂悄悄的挪到他身边来,拿肘部顶了顶他的后背,小声的问:“胡致庸怎么没过来?”

“岛上连条好路都没有走;胡致庸夜里崴了脚,走路都用拐杖呢,就没有过来,”李书义小声回道,“你找他有事情要说?”

“没有别的事情,就是问一问,”李书堂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问道,“按察使顾悟尘过来,林大人这趟是不是就要跟他回江宁去?”

“林大人只是暂时以筹粮使的名义在崇州协助救灾,总归是要回江宁的,会不会这趟就走,我也不清楚。”李书义说道。

“唉,”李书堂轻轻一叹,说道,“林大人名声不好听,但比陈麻子顶用,之前大家都跟着陈麻子骂他,这两日知道人家的好处了。陈麻子这次拉人在顾悟尘面前告他的状,不过没有几人答理陈麻子……”

知县陈坤脸上有几粒白麻点,私下里大家都唤他陈麻子,李书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林缚言行乖张,为人又嚣张跋扈,在他来崇州之前,地方乡绅之间就传闻他的恶行。

林缚不经过地方就擅自在西沙岛救灾,安顿流民,更是将他不守规矩,嚣张跋扈的性子暴露出来。

不管西沙岛多荒凉,多贫瘠,自然灾害多频繁恶劣,地方上总是不愿意看到西沙岛给外地人占去的。

不用陈坤鼓动,地方上特别是本来有希望染指西沙岛土地的一些大族都在背地里戳着林缚背脊骂。

东社李氏家族本来也想到西沙岛拿一块地开垦,如此泡了水汤,对林缚的意见自然也是极大。李书义夹在当中也两头不是人,矛盾最激烈的时候,李家的家主李书堂甚至直接派人来找他,要他摞挑子离开西沙岛。

事情的转机也很简单。

如今东海寇正陆续从太湖流域撤出,扬子江是东海盗主要撤离水路之一。

对那些在太湖沿岸诸府县收获不大或者说贪欲没有满足的海盗,扬子江北岸防守空虚的诸县则是这些海盗继续狩猎的好场所,每天都有好几股海盗登岸袭掠,使得海陵府沿江地区的情形顿时危急起来,崇州县更是首当其冲。

前日夜里,有一股海盗从九龙圩登岸袭掠东社,县里接到报信后是紧闭城门,军山水寨也是一兵不派。给李书堂派出来求援的人想到侄少爷李书义在西沙岛,硬着头皮到西沙岛求救,最终是西沙岛派兵赶在李家大宅给攻陷前赶到将那股海盗击退。

到这时,崇州县民及乡绅才知道近十天来,不计算给击退,击溃的,直接给林缚击毙以及俘获扭送到崇州县大牢关押的海盗就超过四百人。

很难想象,要是让这些海盗都渗透到崇州县来,不知道会给地方造成多大的祸害。

太湖沿岸诸府县这趟给摧残得这么惨;到这时,除到顽固不化者还坚持己见,其他人都要开始念着林缚的好了。

虽说西沙岛给流民占去是很不情愿的一件事,但是事情从另一方面想,西沙岛以及西沙岛上的流民实际形成崇州南面的一道屏障。

为迎接顾悟尘,也是好些天没有回家,李书义昨天回了东社老家。

李书堂将他请过去说话,商议着要怎么报答林缚的全族之恩才合适,也从他口里听到林缚太湖筹粮一行的许多见闻。

由于之前的偏见与敌视,林缚在梅溪湖击溃海盗一支主力并破袭勾通海盗的舒家寨,收复安吉县城诸事不可能在崇州乡绅间流传,李书堂昨夜与李书义谈了许久,临最后才说了一句:“跋扈是跋扈了些,只是这种世道,唯有这么强势的官员,才是地方之福啊!”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些东海寇还只是暂时退去,等他们将抢掠来的财货挥霍一空,很快就会再次聚集袭来。李书义也很忧虑,担心林缚离开之后,崇州县地方的安危还能不能依赖陈坤这些官员?

李书义看了一眼不远处坐在马背上等候的林缚,林缚身后四十余护卫武卒都彪勇健锐,透着杀伐之气,令人不敢接近;陈坤为迎接顾悟尘的到来,在长亭前后布了百余名刀弓兵戒备,但是县里的刀弓手跟林缚身后的护卫武卒,真是天差地别,李书义心里想林缚随便派三五人过来,就能将这些刀弓手杀得屁滚尿流。

李书义又侧过头看了知县陈坤的后脑勺,心想他这时还千方百计的要将林缚及早从崇州赶走,县里乡绅还继续附和他,真就是瞎了眼。

远处飞尘扬起,大家都精神振作起来,知道顾悟尘的车驾来了。

李书义虽然知道都没有跟顾悟尘说话的机会,还是认真的整理衣襟。

“情况不对,你看林大人那边!”李书堂忙拉李书义的手,让他看林缚那边。

林缚与陈坤属于那种撕破脸的不合,过来后连简单的寒暄都没有,就直接带着部属在长亭下的田地里等候顾悟尘车驾赶来。李书义侧头看去,就看见林缚身后的护卫武卒一起拨转马头,策马上了官道,散开来将林缚保护在核心,还有数骑迎着飞尘扬起奔去。

“李书义!”

李书义看见林缚策马朝这边过来大声喊他,他忙挤出人群,回应道:“林大人,前面发生什么事情?”

“车队缓行不可能扬起这么大飞尘,我派了侦骑前去察看!”林缚提溜着缰绳,朝李书义大声说道,“你们做好敌袭准备!”

军山水寨平时消极备战,但是在按察使顾悟尘到地方来监察兵备之时,军山水寨却不敢懈怠,战船早早就沿江放了警戒,再说顾悟尘过来,护卫必然也是森严,所以崇州县的官绅才敢出城到长亭来迎接顾悟尘,哪里会想到会强贼趁着这空当袭来?

林缚不管长亭里的官绅慌作一团,他坐在马背上皱眉眺望远去。

要是此番袭扰太湖沿岸诸府县的东海寇都是分散的,无组织的,自然不可能绕过军山水寨的警戒登岸来袭击在长亭迎接顾悟尘的崇州官绅,毕竟对他们来说无利可图,但是背后有奢家在搞鬼,情况就迥然不同。

“林大人,果真是敌寇来袭?”陈坤也骇得面无血色,硬着头皮走到林缚的马下,抬头仓皇问道。

“恐怕是如此,”林缚说道,提着马眺望四周地形,长亭周边数里方圆空空荡荡除了些农家院子外,再没有其他遮闭物,喊县尉洪昌吉,指着官道南侧两百步远的一座院子,说道,“敌人来势汹汹,人数不会太少,我给你们争取一炷香的时间,你与陈知县率诸官绅及刀弓手退到那座院子里做好防守准备,”又提溜马头,朝向李书义,说道,“我派两人护送你回城里报信,通知城里紧闭城门严防海盗破城……”

李书义刚说了一声好,林缚身后就驰出来两骑,其中一人弯腰将李书义拦腰抱上马背,放开马蹄往县城方向赶去示警。

陈坤想让林缚派人护送他回城,话到嘴里,看到林缚冷峻的目光,愣是没有说出口,见林缚镇定自若,威风凛凛,既是自卑又是妒恨。

洪昌吉是去年崇州童子劫案后给调来崇州担县尉的,为人有些胆识,见知县陈坤惊惶失措,这紧急关头,等不得他冷静下来拿主意,吆喝着县衙役及刀弓手簇拥着惊慌一团的诸官绅往南边的农家院子逃去,只使两名刀弓手搀着陈坤一起往南逃。

这会儿,刚才给林缚派出来的几名哨骑在前方都吹响哨音发出警讯,一骑往回奔来报告敌情,其他几人都分别取出弓箭,往官道两侧的田野散开。

林缚调转马头与散开官道两侧的敖沧海等人汇合,说道:“按察使车队不会太远,沿江都有驻军戒备,这股强贼潜入崇州境内是想打时间差搞突击,我们只要迟滞他们半个时辰就足矣……”

“崇州官绅都在这里,要是给奢家突击屠杀了干净,这上上下下的颜面都难看了……”敖沧海说道,他在马背上也能用强步弓,将弓取下拿在手里,勒马紧跟在林缚的身边,诸武卒簇拥着他与林缚往官道外的田地散开。

所幸时至八月下旬,田里水稻都已经开始抽穗,没有积水,不然就只能在官道上强行拦截奔袭敌寇了。

“奢家是想将江东郡的兵力往东边引,东海寇在太湖里搅腾也是这目标,”林缚在马背上大声说道,“此声东击西之策也,我看今后一段时间最危险的还是濠州方向!一旦让刘安儿在濠州取得大的突破,从濠州往西一直到淮上,往北一直到中州等地的形势都会崩坏,届时,江东郡的兵力又必然给吸到西边去,疲于奔命。若是江东郡提督府下辖的军镇给打残,就算将李卓这头老虎放出来,也难有大作为啊!这便奢家打的好主意,背后替奢家谋划这一切的是个狠角色啊!”

卷四江东乱第十九章声东击西

很快,林缚率武卒散于官道的南侧田野,迎敌而去,很快他们便与袭敌打了照面。

来敌有百余骑,皆健勇,为首者林缚看着眼熟,记得白沙县劫案时此人曾站在杜荣的身边。

这百余骑是奢家直接派出来的精锐战力,林缚对此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崇州县为迎接顾悟尘前来,驻军沿江布下警戒,也通知县城以西的乡营加强防守,县里还派出一些衙役,弓刀手到各乡里清查有无可疑人物,崇州境内今日的警网已经能算相当密集了。

这百余骑能穿过警戒网潜行接近,其反侦察的能力非同一般,自然不会是普通的东海寇,再说普通的东海寇也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潜入境来搞突袭。

林缚也不与对方力战,四十余骑沿官道南侧散开,拿弓弩对射,迅速绕到敌侧后再上了官道。敌人大股来追,林缚他们就策马沿官道往西奔逃,敌人一旦想全力去追杀已经避入农家院落的崇州官绅,林缚则掉头撕咬他们的尾巴。

如此反反复复的纠缠,直到杨朴,马朝护送顾悟尘的车驾赶来,这股敌骑才在合围形成之前往东突围而去。

陈坤等崇州县绅给突如其来的敌袭搞得灰眉土脸,完全没有午前的光鲜,看着敌骑逃走,宁海镇在崇州的驻军也分出兵马去追,他们才从土院子里走出来迎接顾悟尘,狼狈不堪。

顾悟尘下车来与崇州官绅寒暄,好言安慰他们,让他们收掠安心。

前日江宁来人报信时没有说赵勤民会随行到崇州来,林缚看到赵勤民与顾嗣元同时从一辆马车里钻下来,颇为意外,心里想:顾悟尘已经决定让赵勤民参与到按察使司内部的决策上来了吧?

赵勤民看到林缚,作揖寒暄十分的客气跟热情,他很清楚林缚此时对顾悟尘的作用。

林缚赶在东海寇大规模涌入太湖流域之前为东阳编练乡勇筹集到大量的钱粮,这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做到的。赵勤民还有些自知之明,让他在幕后出主意可以,这种冲锋陷阵的活儿远不如林缚干得利索;再说现在想将林缚拉拢过去的高位者也不在少数,顾悟尘哪里会松手?

顾嗣元相比上回相见要成熟一些,至少看到林缚不再板着脸,跟林缚的话语依旧不多。因为他是顾悟尘的儿子,崇州官绅围着顾悟尘的同时,自然也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他身上,顾嗣元很快便跟崇州官绅打成一片,将林缚丢在一旁。

顾嗣元彻底放弃走科举入仕的路子,顾悟尘升任正三品按察使之后,他就袭门荫得了个征事郎的散阶,与林缚同居正八品,只是袭门荫需见习吏事一定年限后才能获实职,顾悟尘就将他留在身边当书办增长阅历。

林缚使敖沧海率武卒沿官道散开进行警戒,他与杨朴留在后面。杨朴跟他说起一路赶过来的情形:“我们清晨从海陵城出发,沿途都遇到骚扰,好几段路都给人在夜里挖开,派人过来送信,想来送信者在路上都给截杀了。大人担心崇州这边遇袭,我们在路上没有敢耽搁,没想到这边真是遇袭了,”杨朴又问林缚,“你在崇州,也去过湖州安吉,南边的情形如何?”

“我给大人信中都已经细说了,杨叔也应该有看到,情势只会比我信中所写更坏,不会更好。前些天,我在江上截住几艘海盗船,你猜他们抢什么东西出海?”

“什么东西?”杨朴摇头问道。

“铜佛,粗估算有两万五六千斤,”林缚说道,“海盗能从容将如此沉重的铜佛从容装上船,可见南边的情形恶劣到什么程度了?”

“……”杨朴皱着眉头,情况要真是如此,怕是平江府等地的地方防卫体系已经摧毁得差不多了。

林缚说道:“现在东阳那边看上去平静,不过我担心他们在玩声东击西之计,等会儿进城坐下来,我还要跟大人,跟你们详谈……”

顾悟尘一行人及随行的护卫以及海陵府的护送队伍都安置城中驿馆以及驿馆周边征用的民宅里。

条件相对简陋,崇州县地方对顾悟尘的到来实际上也是冷淡,但是顾悟尘毕竟是郡司的长官,地方官绅又无法不在表面上做出十分的热情来。

顾悟尘进城先实地检视过城中的防务,就直接到驿馆将知县,主簿,县尉以及宁海镇在崇州的驻军校尉等文武官吏召集起来质询县里匪患,吏治,兵备,漕粮诸事,一直到深夜才将这些人放走。

到八月下旬,天气就陡凉起来,夜里在庭院里穿单层布衫已经扛不住寒意,林缚穿着夹衫,与顾悟尘,赵勤民坐在驿馆狭小的院子里说话,杨朴,顾嗣元侍立在一旁。

谈到宁海镇水师以及镇军这次在平江府等地的糟糕表现,顾悟尘也是摇头不止,说道:“镇军已不足待,但是此时也无兵可调。左尚荣提督以为西线已经安稳,蜷缩于泗州,石梁等小城的刘安儿虽号称有二十万之众,但乌合之众难有大作为,东海寇如此猖狂,东线诸府对朝廷又尤其重要,盐税更不容有失,应加强东线战备。”

“不行,”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我在路上跟杨叔说过,这可能是奢家的声东击西之策。”

“哦,”顾悟尘问道,“你如何有此判断?”

“我在西沙岛观察十数日,又捉了一些俘虏……”林缚说道。

“哪只是捉到一些?”顾悟尘笑道,“宁海镇那么多将领给东海寇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也没有见哪一支人马毙敌俘敌超过四百人。”

“我这也是讨了巧。正是从这些俘虏身上,我判断奢家直接控制的东海寇还很有限,本来想回江宁跟大人面禀此事,”林缚说道,“在暴风季之前,在嵊泗诸岛会盟的东海寇只有十三家,约四千余众,这也是此番袭击太湖的东海寇骨干,其中受奢家直接控制只有千余人。这本应该以宁海镇水师六营官兵备之足矣,最终酿成此祸,使东海寇得手的主要原因,在于平江,嘉杭等沿海诸府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对外的防御体系。前期当千余东海寇奔袭安吉县里,嘉杭,湖州,平江等外围的诸府驻军都给调动到内线来,使本来就零散的防线完全洞开;中期,宁海镇水师又消极避战,在宁海镇水师战船折损近半之时,歼灭东海寇又寥寥无几,使得东海寇日益猖狂,以致后期明州,嘉杭,平江等沿海府县的强豪也扮成东海寇进入太湖洗掠……”

“……”顾悟尘点点头,说道,“你看得很透彻,你不赞同加强东线的兵备,但是东线已经成烂摊子,你觉得应该如何做才好?”

“在短时间里,沿海诸府应集中优势兵力联合乡勇扼守其境内东海寇进入的主要水道。有了防备,特别是宁海镇水师还保持完整建制之时,平江府,嘉杭府境内的东江等水道狭窄,容易封锁,关键是扬子江与浙江(钱塘江)口子,这也不是抽调镇军能解决的问题。上奏朝廷,应从江宁水营抽调一部兵力加强宁海镇水师力量,要是能将宁海镇水师六营统领萧涛远这人调整,换一个知水战的大将过来,东线短期是则无忧……”林缚说道。

赵勤民坐在桌旁只觉得汗颜,他对军略也有些见解,但在林缚面前,他竟是一点都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你说的在理,只是做起来不那么容易。镇军体系,外人很难插手,”顾悟尘叹道,“这么说,你仍担心西线?”

“是的,”林缚点点头道,“刘安儿部再是乌合之众,也有二十万之众,再说刘安儿坐拥二十万乌合之众,也不会甘愿给困在泗州,石梁等狭地,一旦西线好不容易初步稳固下来的防线给削弱,刘安儿异动甚至组织大会战的可能性相当大。”

“我也觉得洪泽浦乱贼安静得过分,”顾悟尘说道,“长淮镇军是西线战事的主力,左尚荣提督在濠州捷报频传,但一直都没有决定性的战果。东阳乡军也不知道几时才能练成,也不知道洪泽浦乱贼能不能给我们这个时间……”

江东两处大乱,现有兵力就捉襟见肘,顾悟尘十分期待编练乡勇能出成果,不仅能安定江东局势,也将在他的政绩上添上光辉一笔。

“若想赢得更多时间,东阳乡勇可进入石梁县积极牵制洪泽浦乱贼,拖延洪泽浦乱贼在濠州方向组织会战的可能,”林缚说道,“训战训战,以战训兵方出精锐……”

顾悟尘没有问林缚为何判断刘安儿部会战的方向在濠州。

虽说提督左尚荣在濠州集中的长淮镇官兵多达一万五千余人,兵力要远远超过东阳,维扬,淮安三个方向,但是刘安儿只有打下濠州,打通去淮上,中州的通道,洪泽浦的棋局才能走活。

当然了,刘安儿打下维扬,海陵两府,打通出海通道,从海上获得奢家的支持也能将棋局走活。但是不要说等刘安儿打下海陵府了,只要维扬府受到严重的威胁,漕粮有完全断绝之忧,楚党也会被迫起用李卓。

洪泽浦漕路一断,维扬府境的漕路就额外的重要,就算知道维扬府知府董原是李卓的门下故吏,掌握中枢的楚党还是给维扬府三千员编练乡勇名额,宁海镇也有近五千官兵驻守在维扬府。

情况也相当的明显,要是在江东郡内部抽调兵力加强东线,最大的可能是抽调濠州方向的长淮镇军,那真是异常危险的事情。

“以战训兵啊……”顾悟尘手指敲着桌子沉吟,又问林缚,“林济远,陈寿岩两人,你说谁堪重任?”

“都没有经历过大战,很难说谁堪重任,谁不堪重任,”林缚说道,“使他们交替领兵往石梁县方向袭扰,使林庭立坐镇东阳,如此安排稍稳妥些……”

顾悟尘只恨顾家没落了十载,年轻一代子弟里没有可用之人,心想林庭训在东阳作威作福这些年,将东阳境内的其他几家压得喘不过气来,也不是没有缘由的,林家随便调出一人就能独挡一面。也幸亏上林里给攻占,给林家挫受前所未有大挫,无论是林庭立还是林家长子林续文都要政治上依赖于他,又同为东阳乡党,所以顾悟尘也能放心的用林家中人。顾悟尘此次还是在新编练的四千东阳乡勇里编入许多顾家以及湖塘子弟,即使训战以练精兵是以高伤亡率为代价,为了能使顾家及湖塘子弟能迅速成长起来,残酷也是必须要做到的。

“怕也只如此,”顾悟尘点了点头,“我这就给林庭立写信,让他在东阳主动袭扰石梁之乱寇,兵不训战不能精,这话是一点都不错的。”

卷四江东乱第二十章散兵游勇

月色大好,紫琅山体给夜霭笼罩,如浴华衣,秦子檀与太湖盗首领程益群趁夜色扮成寻常香客坐渔船到紫琅山,在僧众的接引下,登上紫琅山巅。

推门将要迈进山巅禅院,就听见里间有一人说道:“若能在崇州刺杀顾悟尘,江东郡迫于楚党,必将西线兵力东移……”

秦子檀推门进去,怕是谁也想不到晋安侯世子奢飞熊一袭青衫,正风度颇佳的站在禅院里一块山石上极目远眺。

秦子檀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西沙岛的轮廓清楚的浮在波光粼粼的江水里,甚至能陷约看到营火映照下忙碌的人影子。

“大公子,慈海法师……”秦子檀给奢飞熊以及奢飞熊身侧的中年僧人行礼道。

站在奢飞熊身边的中年僧人颔下无须,红彤彤的圆脸,身材异常的壮硕,他是广教寺的住持慈海,看他眼观鼻,鼻观心,宝相庄严,实难想象他刚才嘴里在说刺杀顾悟尘之事。

“子檀与程当家过来了,一路上还辛苦?”奢飞熊穿着儒衫,少了许多统兵征战时的杀伐之气,倒也温文尔雅。

“大公子怎能冒险来崇州?”秦子檀事前也不知道大公子在寺里,问道。

“顾悟尘突然巡视地方到崇州,不过来,如何观察崇州之形势?”奢飞熊浑不在意的说道。

“慈海法师建议要在崇州刺杀顾悟尘?”秦子檀问了一句,又说道:“能刺杀顾悟尘是好的,只是此事不易啊,不可轻为啊。”

秦子檀知道顾悟尘多半会登西沙岛,但是以军山水寨的宁海镇水师兵力加上顾悟尘随行的护卫以及林缚在西沙岛的集云卫勇及乡营私兵,差不多有一千五六百人,若是十三家东海寇都能听大公子调遣,将顾悟尘围杀于西沙岛还有一线可能。

秦子檀也刚刚才知道大公子今日派精锐潜伏进崇州袭杀崇州官绅之事,他若是早知道肯定会劝阻,有林缚在场,哪里可能会轻易得手?事实也证明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只白白折损了十多个好手。

“也只是随口一说,的确不容易,”奢飞熊说道,在崇州刺杀顾悟尘便是要用最小的代价进一步打乱江东郡的军事部署,要是付出代价太大,智者自然不为,又笑道,“顾悟尘新出任按察使,锐气正足,按察使司又有监军之权,我想宁海镇诸将大概也要避他的锋芒……”

秦子檀见大公子打了退堂鼓,便不再纠缠这事,他蹙着眉头,心里想声东击西之策未必就能奏效,说道:“顾悟尘此次突然到崇州来巡视,怕是会大力推动地方编练乡勇,崇州行后,他应渡江去平江。陈西言给他赶回暨阳,他渡江后第一站应会去暨阳,恰可以奚落一下陈西言。大公子不以顾悟尘为目标,的确可以利用顾悟尘此行成事。”

“萧涛远龟缩在暨阳不出,我们的确也奈何不了他,”奢飞熊笑道,“我想他大概也不会想给新上任的按察使大人当头棒喝吧。看来我们要加紧从太湖撤出啊,留一些散兵游勇就可以了……”

“吃几次败仗也可以的,”秦子檀笑道,接下来沉默没有多说什么,大公子屡立奇功,对二公子总不能算什么好事,又说道:“除宁海镇在暨阳的营寨外,西沙岛也是颗大钉子,若有机会,大公子还是及时拔除的好……”

“子檀还是担忧林缚此子?”奢飞熊眼神转向南面,隔岸相望就是观音滩,能看得见观音滩的两座围楼外墙,说道,“西沙岛的抵抗意志,子檀你们也试过,此时强攻,代价太大,林缚总不可能一直都留在西沙岛,而地方对流民警惕,排斥之心不会消弭。此时是钉子,加以时日,这颗钉子也不是你所忧虑这般让人头疼……”

秦子檀听大公子的意思还是没有将西沙岛封锁扬子江口的威胁放在眼里,他也无法劝说什么。

上回秦子檀趁林缚出海绕道之际,与程益群率奢家精锐及湖盗千余众奔袭西沙岛,想要将这颗钉子拔掉,即将得手之时给林缚从江宁远调而来的援兵从背后偷袭,功亏一篑,损失也不小。

也正是如此,秦子檀才担忧时间拖久了,西沙岛这颗钉子将更难拔除,他们日后进出扬子江将会受到严重的限制。

虽说林缚亲率的精锐有四百余人,西沙岛流民新组建的乡营也有三百余人,战力不容小窥,但是十三家东海寇纵横太湖月余未遇敌手,士气正盛,大公子化身东海鹞袁庭栋的威望也臻至巅峰,率群寇从暨阳湖进扬子江,顺势强攻西沙岛,破袭军山水寨再破崇州,即使要付出较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秦子檀抬头见大公子眉宇微隆,知道这是他主意已定,不容别人劝说的神态,他心里微微一叹,心知话说多了反而让大家都不开心,沉吟片刻,说道:“此间事了,我便回江宁去。”

“也行,”奢飞熊点点头,又跟秦子檀身后的程益群说道,“太湖沿岸诸府经过此番破坏,江东郡首要是防海,太湖内线压力不会大,宁海镇短期不可能对太湖有清剿之举措,程当家若觉得压力还是大,嵊泗诸岛有你一席之地……”

秦子檀眉头耸了耸,对大公子拉拢程益群有所不满,也没有说什么;这种事还轮不到他插嘴。

顾悟尘在仕途资历不算深,流放军中数载浪费了大把的光阴。得益于楚党得势重回帝京,从此扶摇直上到正三品按察使,顾悟尘只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

顾悟尘短期内还想在仕途上有进一步的发展,甚至坐上天下人臣皆仰望的相位,不献奇策,不立奇功则不成。

正值多事之秋,国事唯艰,也正是文臣武将立功进爵,青史留名之时,顾悟尘也有勃勃雄心。在东海寇还没有完全从太湖流域撤出之时,他就带着四百余护卫检视地方,自然比龟缩于江宁的宣抚使王添有着更多的锐气与进取雄心。

顾悟尘确实想推动沿海诸府县编练乡勇以备寇患,除了这是当下可行之策外,按察使司有监察地方兵备之职责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李卓最初也是以江西按察使监领江西诸府县马步兵及乡勇进东闽征战,进而掌握东闽军政大权的。如此鲜明的前车之鉴,顾悟尘不可能看不到。

二十四日,二十五日,二十六日连续三天,按察使顾悟尘不顾崇州县乡野随时有可能给东海寇登岸拢扰的情况,马不停蹄的检视东社,马塘,皋城,余西等地的乡营。

崇州立县时间不长,原属淮南盐场,县东数以百万亩计的滩涂都还是淮南盐铁司所属的盐场,草场,境内没有勋贵大族,但是走私盐发家者不在少数,随后买田建宅遂成大族,私养乡兵者也不在少数。

若计算崇州县境内的兵力,差不多有四五千人,绝不能算少。

这么多兵力,分别是各家私养的乡勇,县卒,盐铁司的丁卒以及宁海镇在崇州的驻军。兵力虽多,但是互不统属,有时起了摩擦相互间甚至还兵戎相见,训练水平不一,普遍较为低下,遇到匪患也都各自为阵,保存实力为先。

这种情况下,即使有四五百海盗登岸,崇州县也难建立起有效的防御。

几日来,林缚也与崇州知县陈坤陪同顾悟尘巡视各处,看到崇州县破绽百出的防御体系也是揪心得很。

海盗成患会日益严重,除沿海各寨要加强防范之外,海寇入侵各河汊口增设烽火高台外,县中也需编练一支精卒才行。他虽然与陈坤有隙,但是不愿看到崇州给东海寇屠戮,再说新调任的县尉洪昌吉还是有胆识之人。

海盗成患,崇州编练乡勇成当务之急,郡司及朝廷都不会再设置障碍,但是钱饷却需地方自筹。

顾悟尘与海陵府及崇州县地方官员商量,地方官绅捐献一部分,府县自筹一部分,郡司拨给一部分,总之要崇州县在年前募集编练出一支千人的乡勇队伍来。

江南沿海诸府中,平江府属江东郡,南面的嘉杭府(今嘉兴,杭州),明州等府县属两浙。检视过崇州县防务后,二十八日林缚又陪同顾悟尘渡江去平江府巡视地方兵备,第一站去的就是暨阳县。

曲家通匪案后,陈西言上请罪折,后辞去西溪学社的讲学诸务,回到暨阳湖隐居。陈西言虽说声望大跌,但在暨阳湖官绅里的威望仍高。

林缚陪同顾悟尘从西沙岛对岸的虞山登岸,走陆路先前往暨阳。到暨阳县近郊的长亭,迎接的暨阳官绅才寥寥十数人,除了县里的官吏外,地方的乡绅几乎就没有出面迎接顾悟尘。

“水师将领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过来?”林缚看着暨阳县迎接的队伍没有宁海镇水师的将领,十分的疑惑,他也顾不及有违规矩,径直问出城来迎接的暨阳知县孟心史。

宁海镇水帅的主驻营在暨阳城北的暨阳湖北岸,控扼扬子江进太湖的东莱河水道。按察使司对镇军有监军的职权,即使顾悟尘到宁海镇防区,宁海镇的将领不需要远到崇州去见他,但是顾悟尘都到宁海镇水师主驻营区了,宁海镇水师将领都避而不见,就太不识抬举了。

孟心史虽然厌烦林缚不懂规矩,但是林缚好歹也是正八品的征事郎,又是顾悟尘的心腹亲信,他也看出顾悟尘为水帅将领的避而不见脸上有所不悦,忙解释道:“萧涛远将军不是避见顾大人,实则是暨阳南又有匪讯传来,萧将军与诸将率水师战船都出战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林缚紧问道。

“就是今日,我接到水师的通报也才过去半天时间!”孟心史说道。

“不好,”林缚心里痛骂萧涛远这个笨蛋,当了这么久的缩头乌龟,竟然在最后一刻给奢飞熊骗倒倾巢而出,忙跟顾悟尘解释说道,“萧将军多半以为滞留不去的为东海寇残部,实情绝不可能如此!”

顾悟尘瞬时也想明白为何不好。

两个月以来,东海寇肆虐太湖沿岸,萧涛远及诸水师将领都消极避战,今日积极出战,多半是为他以新任按察使的身份亲至暨阳县的压力所致;顾悟尘虽然不能将萧涛远从宁海镇六营水师统领的位子调走,但的确也有当面训斥萧涛远避战的打算。

十数日来,东海寇陆续从太湖流域撤出,滞留太湖不去的东海寇已经不多,貌似都是些散兵游勇。

萧涛远此时出战,是想捡这些散兵游勇的便宜,既可以避开顾悟尘,又弥补他之前消极避战的责任。

顾悟尘早就肯定东海寇背后有奢家在支持,此时滞留太湖不去的东海寇又怎么可能是残部?

顾悟尘忙将腰间牙牌摘下,递给杨朴,说道:“你拿我牙牌过去,追上要萧涛远,要他小心为上……”

“还是我过去吧,我对暨阳情况熟一些。”林缚主动请缨道,他恨不得萧涛远早死去,但萧涛远麾下的水师战船却是沿海诸府此时最大的依仗。

卷四江东乱第二十一章敌战奇谋

林缚拿着顾悟尘的金质牙牌,率敖沧海及护卫武卒四十余人骑马从暨阳县城往南追出六十余里,看到太湖北滨广袤无垠的粼粼波光,也看到敌我双方近百艘战船在湖面上厮杀成一团。

“萧涛远这龟孙子龟缩了近两个月,竟在最后关头给奢飞熊从老窝骗了出来!”敖沧海下了马,将头盔摘下来,与林缚站在湖堤上观察就在千余步外的战场,恨恨的说道。

斜阳正将金黄色的光辉注入湖中,那粼粼的波光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湖水里渗入的血色也格外的艳丽。

林缚恨不得萧涛远早死,但是这湖里与东海寇激战的宁海镇水师主力则是沿海诸府此时最大的凭仗,要是宁海镇水师此战损失过于惨重,江东郡除江宁水营外,将没有在水面上压制东海寇的战力了。

洪泽浦刘安儿部又是以渔民举事为核心,水上战力较强,林缚一直建议顾悟尘要郡里警惕奢家的声东击西之策,但是宁海镇水师此战若失利,即使知道奢家有声东击西之意,还是要从西线抽调兵力来弥补东部沿海府县防御之不足。

林缚在暨阳县时还穿着官袍,此时已经官袍脱去,贴布衫穿了青甲,他让人拿来笔墨,依着马鞍,将宁海镇水师与东海镇已然接战之事实在纸上写明,派人赶回暨阳,要顾悟尘与暨阳县做要防御准备,一旦水师溃败,这部东海寇很可能会趁势攻打暨阳县城。

“濠州方向若如大人所料那般再失一局,江东局势怕是要靡烂了……”敖沧海皱眉看着远处战场,忧心的说道。

林缚长叹了一声,奢家众志成诚,奇谋迭出,江东一府二司与下面的诸府县矛盾重重,互相牵制。此涨彼消,又如何能敌?他要现实的考虑宁海镇水师此番若惨败,对长山岛,西沙岛的部署会产生多大的严重影响?

宁海镇水师做惯了缩头乌龟,但是主力未损,对东海寇始终是威胁,东海寇也不敢出全力攻打一城一地,眼下林缚就要考虑西沙岛有可能会面临数千甚至更多东海寇直接登岛威胁的局面了。

看着宁海镇水师战船渐渐抵挡不住有后撤进东莱河之意,林缚与敖沧海及诸武卒也都上马撤往远方,东海寇所乘坐的海鳅子船并没有因为夜色即将来临而放缓攻击的节奏,往水师船阵里横冲直撞。

夕阳沉入地平线,数十艘战船给纵火烧起,熊熊大火将东莱河口的水面映照得通明如昼,那些在火光里挣扎而疯狂的身影以及嘶喊,就仿佛是湖面上最真实的幻影。

入夜后半个时间,水师战船就告溃败,萧涛远的指挥楼船最先撤出战场北逃,其水师战船也都毫无章法的逃窜,两艘大翼船甚至在河口因争水道猛烈的撞在一起来,一艘船给掀翻,一艘船头撞碎,水涌入船舱,使得后面的水师战船更是混乱。

林缚见宁海镇水师败局难以挽回,与敖沧海及诸武卒上马往暨阳县而去,跟顾悟尘汇合。

赶回暨阳,林缚登上县城南城门楼去顾悟尘。

顾悟尘与暨阳县官员以及驻军将领都在城门楼上,眼睛紧盯着东南方向。

在暨阳知县孟心史的身边站着一名青衫老者,林缚虽然未曾跟陈西言照过面,但看顾悟尘与他隔得远远的,绷着脸视若不见,林缚也知道这青衫老者就是在曲家通匪案后回暨阳隐居的陈西言。

宁海镇水师中了东海寇的圈套,若是水师给击败,这方圆百里没有一处地方比暨阳县城更安全。林缚让人捎信回来,县城附近的民众得到消息的都逃到城里来,陈西言出现在城门楼上,一点都不意外。

乡野里的夜晚漆黑如墨,只有东莱河进太湖的河口延伸进来有大片的火光,不用林缚解释什么,顾悟尘他们也知道是什么结局了。

林缚将牙牌还给顾悟尘,说道:“水师溃败,唯有从东莱河逃入扬子江,才能避免给全歼的厄运;无水师威胁侧后,东海寇涌入暨阳湖必攻县城……”

“你当真能如此肯定?”陈西言早看到林缚登上城门楼来,听到他如此断言,忍不住插了一句话。

林缚没有理会陈西言,眼睛看着顾悟尘,等他做决定。

陈西言气得身子微微颤抖,他身为吴党魁首,曾官居户部尚书高位,竟给一个无礼猖狂的竖子后生晾在一旁不搭理,他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跺脚转脸看向城外,他知道此时也无法跟林缚这种小人物一般见识。

顾悟尘皱着眉头,他对陈西言的反应也视而未见,林缚在此前的信报里提到太湖北湖区东海寇的规模有三四千人,宁海镇水师若想保住战船,只能北逃进扬子江,不能弃船进暨阳城,能在救援暨阳的援兵都在百里之外。

“还有多久东海寇会到暨阳城外?”孟心史也顾不上照顾老尚书陈西言的颜面,走过来问林缚,这城门楼上知兵事的人不多,林缚又刚从前方归来,这些问题他只能跟林缚询问。

“水师已无有组织抵抗跟拖延,差不多再有一个时辰,东海寇就会涌入暨阳湖……”林缚说道,“进入暨阳湖后,还能拖延多久会登岸,就难判断了,关键要看多少水师船误入暨阳湖了……”

孟心史见宁海镇水师给林缚说得如此不堪,也无法评述什么,水师给打得大败,就是眼睁睁发生眼前的事实,他望向顾悟尘,说道:“顾大人,此间以你为尊,如何守住暨阳,还要顾大人你来拿主意。”

宁海镇水师给东海寇杀得大溃,即使回暨阳也是乱兵。暨阳除了百余刀弓手,陈西言带来协防的两百余陈家私兵外,最主要的力量就是随顾悟尘而来暨阳的四百余缉骑,孟心史这时候就担心顾悟尘会带着缉骑远遁。

面临汹涌而来的三千余东海寇,暨阳仅凭借两三百杂兵以及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勇想守到援军赶来,难度极大。

顾悟尘笑了笑,说道:“陈尚书在此间,哪里轮到我发号司令。”

顾悟尘这时候自然不能弃暨阳而去,除非他不想在仕途上混了,再说这么多人手以及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勇他也有把握守住暨阳。

陈西言知道这时候也不是争意气的时候,语气僵硬的说客气话:“顾大人客气了,暨阳能否守住,全在顾大人了。”

顾悟尘就等孟心史,陈西言说这些话,不然在陈西言面前,他还真不方便将暨阳县的防务接过来,他问林缚:“你觉得暨阳要怎么守?”

“暨阳不能死守,”林缚说道,“我请大人将四百缉骑交给我统领,我率缉骑移驻城外待东海寇前来……”

“出城太凶险,守住暨阳城才是要紧,有顾大人与陈尚书在,不管是死守还是活守,暨阳城都能无忧。”孟心史心里一惊,就算林缚不耍滑头借机逃跑,要是顾悟尘这四百护卫在城外给东海寇击溃,暨阳最大的依仗就没有了,他忙劝阻想打消林缚出城的主意。

林缚微嘬着嘴,等顾悟尘决定,就是因为顾悟尘与陈西言在暨阳城里,他更要领部分步马移驻城外。

“……”陈西言听到林缚要带兵出城,转过头来看他,见他目光坚决,神色从容,不像是假言请托,嘴巴翕合张了片晌,想要说什么,总之是没有说出口。

陈西言总是比孟心史多些见识,他知道凭借这么多兵力死守暨阳县城是比较稳妥,但是东海寇见暨阳县城难攻,只要少许兵力将县城四门一堵,就可以分兵放肆的洗掠暨阳县乡野了,届时暨阳县将遭到前所未有的浩劫。陈西方虽对顾悟尘,林缚恨之入骨,但也绝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家乡给海盗放肆的糟蹋。

林缚带兵移驻到城外虽然是异常的凶险,但也能有效防止东海寇分兵洗掠乡野;只要林缚率部不给东海寇消灭,暨阳县城也不会有多大的压力。

陈西言知道林缚说到底还是替他的主子顾悟尘分忧,要是顾悟尘在暨阳,拥有重兵还坐看暨阳乡野给东海寇洗掠糟蹋得不成样子,总是他仕途上无法抹去的污点,但林缚冒这么大的凶险,终究是对暨阳有大功。陈西言此时也觉得之前说林缚为“猪倌儿”过度了。

“你可有把握?”顾悟尘神色凝重的问林缚。

“依城而战,并非独立无援。虽说没有十全把握之事,但是暨阳绝不能成为累及江东全局的危子!”林缚说道。

顾悟尘与林缚在崇州详细推演过江东局势,知道林缚说这话的意思。

林缚率兵移驻城外,不仅仅要避免暨阳乡野给东海寇洗掠,更重要的原因,他们若是只顾全自己的周全死守暨阳县城,平江府内的驻军必定因承担不起顾悟尘与陈西言在暨阳被杀的责任而仓促来救,给东海寇逐一击溃的可能性相当大,蛰伏多时的刘安儿部也极可能会在洪泽浦顺势而动,届时江东的局势很可能会全局崩溃,难以收拾。

以一人之安危而累全局之崩溃,顾悟尘的仕途也算是到尽头了。

“那就拜托你了!”顾悟尘按了按林缚的肩膀,看了看身边的嗣元,赵勤民,杨朴等人,此危急之时,真正能挑重任的也就林缚一人了。

江东局势崩坏,实力尚弱,根基不深的长山岛,西山岛是根本无法独存的,领兵出城作战的风险再大,林缚也要承担起来。他轻笑了一声,说道:“还要麻烦大人,杨叔跟下面人训诫几句话,免得他们出城后不听话,到了城外,要是哪个手软,脚软,我手里的刀子可不会软。”

“我跟你出去。”杨朴平静的说道。

卷四江东乱第二十二章暨阳坚壁

县城在暨阳湖南,西北角有沟渠将暨阳湖与护城河相连,沟渠上有石拱桥,东海寇所乘海鳅子船上皆是五六丈的高船桅,无法从石拱桥洞里穿过,只能在石桥北,暨阳湖西南河滩登岸。这里有一片平地,可以往暨阳城北门推进。

林缚牵着缰绳让给笼住嘴的马头贴近自己,远处宁海驻营方向已经烧起大火,仓惶间误逃入暨阳湖的几艘水师战船给封住湖口子,在狭长的暨阳湖面上艰难的躲避给海盗船咬住。

“宁海镇的那几艘船留在湖里对我们有利,不能让东海寇给灭了,我们这边可以动起手来了。”林缚将朱红头盔戴好,与稍远处的敖沧海打过手势,便翻身上马。

敖沧海率四十余武卒先往暨阳湖西南河滩登岸的东海寇奔袭而去,虽有夜色掩护,但是马蹄奔趹起来如鼓槌子击地,听得人心砰砰直响,热血沸腾。

百余多东海寇在上岸后利用拒马,木枪在登岸滩地的湖堤外围迅速设置障碍做出简单的防御,一切显得训练有素,这时候听见骑兵来袭,更多的东海寇从滩地抢上岸来,加强外围的防守,只待看清楚夜色里闪出模糊的人影,这边“扑扑扑”的弓箭绷弦之声频频响起。

箭簇撞击铁甲以及钻入肉里,战马长嘶的声音相继传来,暗中也有数十支无羽弩箭射攒射而来,再有几息短促时间,湖堤上的东海寇才来得及抽出第二箭搭到弓弦上,闪烁着寒光的横刀以及喷着热气的马头就像突然从模糊夜里明亮起来似的出现在眼前。

简易的障碍挡不住连马带人带兵五六百斤的高速冲击,当前的简陋防御阵在接触的瞬间就给撕裂,东海寇给冲得人抑马翻,领头的海盗大声吆喝:“刺矛,谁他娘拿矛的快到前面来,一根不够,四个人一组,有盾牌子的负在背上往后退着顶,拿大刀的从两边上……”想要将混乱的局面控制下,防止骑兵往纵深里突。

虽然河滩地的东海寇阵形更混乱,但是敖沧海深知自己身后这些武卒都是得来不易的精锐,不能陷入河滩地里死战给白白消耗掉了。他率诸武卒并不缠战,也不冲击河滩地里的东海寇,见把登岸河滩外围的防御阵形冲溃,他便手抓住缰绳,拿长槊将当前的两个东海寇打得脑浆迸流,提溜着缰绳率诸武卒错过湖堤的边缘,从空档里斜穿过去;待稍远一些再折返拿弓箭掠射湖堤上混乱中的东海寇。

先登岸的东海寇都是精锐,但是对敖沧海这路精骑的扰袭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只能使先登岸的人结阵往外突,并以一路精锐步卒拿大盾掩护往纵深里的穿插,限制敖沧海这路精骑的活动空间。只要大规模的东海寇在湖堤外的空场地站稳脚跟,三四十精骑的扰袭不是什么大威胁。

看着登岸的东海寇差不多有五六百人,林缚给杨朴打了个手势,拨出佩刀,将刀鞘远远扔开,回头跟身后诸缉骑将卒说道:“头阵需挫敌寇锐气,暨阳城才得保,尔等拨出利刃,随我杀敌去……”夹紧马腹,沿着湖堤往滩地袭杀过去。

随林缚来暨阳的武卒都有长兵器,马都是体重超四百斤的优等战马,可以说是武卫中战力最强的一拨人。

顾悟尘的护卫缉骑虽然给杨朴调教近一年时间,又多少经历了一些零星战斗,不再一无是处,但终究底子弱,又出于仪仗的要求,随身所佩都是长才三尺的直腰刀,缺乏长兵器,胯下马匹也都寻常。林缚只能使敖沧海率领武卒反复扰袭将登岸东海寇的阵形拉散,将其侧面的防御拉开空档来,他才与杨朴率领四百余缉骑从侧面掩袭……

陈西言与顾悟尘及暨阳县官吏站在北城门楼上观看远处的激战。

看到林缚将带出去的骑兵分成三拨,先以小股游骑不断的扰袭迷惑东海寇,等将登岸的东海寇阵形拉开,才亲率缉骑主力势如雷霆的骤然压上去,顿时将最先在河滩城登岸的东海寇阵列撕裂得粉碎,陈西言这才明白为何曲家勾结的千余湖盗在河口一战中会那么轻易的给击溃。

林缚一骑当先刺穿敌阵,不待距离拉开,便大声吆喝着使缉骑下马来。之前有过详细的战术交待,杨朴与众缉骑皆弃马步战,只留少数人约束马匹牵往远处。敖沧海率披甲武卒就近下马,返身厮杀。

之前是将登岸的东海寇阵形拉散,以便缉骑突冲;此时则要将登岸的东海寇往狭窄的河滩地压制,使其混乱的阵形越发混乱,得不到调整的机会,也使后续的东海寇无法登岸支援。

看着河滩上营火照耀下,交错而厮杀的密集人影,奢飞熊一脸严峻,他未料到暨阳城会分兵城外,趁这边半渡之时,将河滩杀得一片混乱。

最先登岸的那一波人有半数是奢飞熊直接从晋安带出来的奢家精锐,但是在暨阳守军如此凌厉而毫不拖延的穿插及折身围杀下,一旦给打乱阵脚,无力组织有力的反击,陷入各自为战的困境,即使再精锐的战力也难有大作为。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在火光映照下扭曲着给暨阳守军围杀,奢飞熊眼皮颤抖,却又无良策,一面使船将河滩上的人马尽可能都接上船,解轻河滩地的拥挤程度,一面使船上弓箭手往暨阳守军阵尾抛射箭羽,一面派遣精锐从其他地方抢滩登岸,从侧面支援,减轻河滩地的压力。

敖沧海率诸武卒往林缚靠拢,林缚带着他们往河滩纵深里厮杀,直杀到水边,给一阵急箭射退。林缚身上连中数箭,箭穿不透他身上的铠甲,襟甲遮不到的小腿却冷不防中了两箭,箭头钻进肉里也不觉得疼,他将刀咬在嘴里,弯腰将箭杆子折断,给诸武卒簇拥着再往横侧里穿插厮杀。

林缚能肯定眼前皆是东海寇在嵊泗诸岛会盟十三家里的骨干,甚至能肯定最先抢滩登岸的必有奢家直接控制的精锐在内,头阵挫其锐气,不仅能赢得更多的时间,尽可能多杀伤敌寇,也能为将来的长山岛,西沙岛减轻压力。直到越来越的东海寇从侧翼抢滩登岸,杨朴率诸缉骑在两翼承受压力渐大,渐感不支时,林缚才率众徐徐往暨阳北城退去,依城挨着护城河结阵休息。

登岸的东海寇给打乱的阵脚,伤亡惨重,自然不敢仓促逼到城下来追击,只是沿湖堤外围构造更紧密的防御,也将分散于暨阳湖别处的人马都聚集这边来,打算全力对付北门之暨阳守军。

林缚坐在泥堤,使随军郎中将留在他小腿里的两支箭头拿铁钳子生拔出来,初时没有感觉,此时痛得直吸气。

杨朴坐在林缚身边的泥地上,他虽然没有受什么重伤,但是体力透支得厉害,浑身上下都汗透,冲杀时不觉得什么,退下来休息,就觉得岁月真是不饶人。年纪一接近五十,武艺再高强,体力还是退得厉害。

杨朴没想到林缚身边四五十个护卫武卒还有专门的医官带着,看着林缚将医官打发走给其他受伤的人治疗去,他挨近些,问道:“接下来怎么打?”

“天亮之前,东海寇不会轻易妄动。天亮之后,他们会努力将我们从北城与暨阳湖的狭长区域驱赶出去,”林缚给小腿上铜钱大的伤口浇了半瓶药粉,拿绷带绑结实,招呼敖沧海以及缉骑里的副尉,小校等中低级武官也一起过来坐下说话,说道,“接下来会是恶战,我们不能退出东边的石桥外,在北城与暨阳湖之间的狭长地带,骑兵能发挥的优势很有限……”

杨朴抬头看了看东边不远处石桥的暗影,一旦他们给逐到石桥以东,东海寇只需要少许的兵力在狭窄的石桥上建设防御,并在桥下拿战船封锁,就能将他们挡在北城门区域之外,届时东海寇将可以不受干扰的攻击暨阳城北门。

要在石桥以西,暨阳湖以南,北门以北的狭窄区域与数倍于己的东海寇周旋,当真是要打一场恶战,也幸亏头战打了如此顺畅,使并无大战,恶战经验的缉骑队伍的士气都给激发出来。

士气有时候很虚,有时候又很实在,杨朴知道这些缉骑是什么底子,东海寇里混有奢家的老卒,要是捉对厮杀,缉骑里难有人是奢家老卒的对手,但是一旦为首者能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便软弱如绵羊者也能激出几分浑不在意生死的凶悍性子来。杨朴年纪大了,体力透支得厉害,一般说来二三十的青年如此剧烈的厮杀,体力也不应该剩下多少,然后诸缉骑环立左右结阵,精神抖擞,面对不断从河滩时登岸结阵的数倍于己的东海寇并无惧意。

林缚与杨朴,敖沧海讨论接下来的战术以及周边地形的防守要点,缉骑少有长兵器,在马上作战优势不大,再说地域太狭窄,没有精湛的骑术与默契的配合,骑兵对战步卒受到的限制太多,林缚使三分之二的缉骑都下马做步战的准备,虽说从暨阳湖拿来的弓多为软弓,所幸众人皆披甲在身,士气可用,未必不能坚持到援军赶来。

“林司狱当真是顾大人座前的一员虎将啊……”暨阳知县孟心史看着林缚率武卒,缉骑在晦暗不明的夜色里将差不多人数的登岸海盗杀了落花流水,紧张得手心都捏出汗来,他甚至都忘记了林缚也是文臣的身份。这北城门楼子上的守军也看得势血沸腾,恨不得打开城门,跟着林缚一道厮杀个痛快。

顾悟尘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看出东海寇毫无退意,一旦失去掩袭的突然性,接下来的战斗就要比刚才艰难十倍,百倍。

陈西言不吭声,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林缚的悍勇以及带兵作战的卓越能力,心想此人以心计,以经世致用的才能论,也要远远超过常人,当真是智勇双全,允文允武,顾悟尘偏能捞到这样的宝贝。

他心里一边盼望着林缚给东海寇击杀于城下,一面又担心林缚若给击杀了,此时暨阳将失去最坚固的一道屏障,心思也是矛盾得很。

东海寇在湖堤外站稳脚跟之后,不急着攻击依城结阵的缉骑,而是先将河滩上的伤亡者抬上船,有序的收拾战场,做攻击前的准备。

不用顾悟尘吩咐,暨阳北城城门楼子上有专门的人员在计数,好日后给林缚及诸缉骑请功。林缚刚才一番掩袭以及随后坚决的压制围杀,将最先一批登岸的东海寇完全打残,给抬着上船的东海寇伤亡者竟达三百余人,也难怪东海寇不敢再趁夜色发动抢攻。

城门楼子这边,也拿绳索系着大竹篮子放下去,城下拿长钩枪将竹篮子拉到护城河边,将重伤者置入其中,让城上守军将重伤者拉回城去救治。

这样一直僵持到天蒙蒙亮,集结于暨阳湖西南滩的东海寇完全看清暨阳城的防守形势。在晨光里,一拨拨东海寇陆续从湖堤阵地走出,利用人数上的优势,分批控制周边的有利地形,限制城下守军的活动区域,就开始对这批昨夜给他们造成惨重伤亡的城下守军发动强攻,誓要将这些人消灭掉重拾士气。

卷四江东乱第二十三章暨阳磐石

夕阳下,林缚坐在石头上,也顾不上惜刀,直接将刀尖拄在地里,没有看在更近处结阵的海盗,眼睛望了望远处的湖光。

在夕阳下,暨阳湖变幻着迷人的色彩,青色垂柳夹榆杨等杂树,原木色的船舶在金色的波光粼粼摇晃,更远的水面倒映着绯红色的晚霞,淡淡的笼着一层雾霭,抽穗的稻田也泛出浅金色的色彩来,若不是近处刺目的黑色的凝固的血流,这片山河当真是美好。

林缚身上所穿的青甲,已看不到原来的青色,覆盖着暗沉的血。刀是好刀,刀脊没有一点变形,只是刀刃绷了好多个口子。趁着激战的间隙,林缚从腰间拿出剔骨小刀,将陌刀长柄上所缠,已经给血浸烂的暗红色细麻绳三下两下的割下来,手边没有多余的细麻绳了,他便将襟甲下给割烂的布衫下摆小心的撕成长布条缠住。

“要缠结实,不然刀柄浸了血滑手,”林缚一边缠布条子,一边跟身边随地而坐的士卒打岔,“记得你说过有了对象还没有成亲是不是?杀几个海盗了,攒足赏银回老家娶媳妇不?”

“杀了三个,还要多杀两个……”身旁脸上带着稚气的青年腼腆的回答林缚的问题,在林缚面前说话紧张,两句话费了好些力气,心里也异常的兴奋,旁人也多跃跃欲试的凑近来,听他们说些什么。

“杀了三个不错了,”林缚笑着说道,“你成亲我怕是不能过去喝酒,我给你两个首级算是随礼,我也杀死了不少,”吩咐旁边记军功的书吏,说道,“你将我名下的首级划掉两个,给他添上……”

青年既然紧张又是兴奋,性子老实木讷的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抱着兵器坐在旁边泥地里的人羡慕的捶着他的肩膀,说道:“狗娘的,让你捡了大人的便宜,还不快给大人叩头?”

“叩什么头?等将海盗打退了,我要给你们行大礼,暨阳父老都应该给你们行大礼……”林缚拦住跪下的青年不让他叩头。

初时东海寇想消灭林缚所率移驻城外的守军,意图给挫败后,双方则抢夺西石桥要点。东海寇想将移驻城外的守军要么限制在北门区域,要么从北门区域驱逐出,林缚为赢得战略上的主动,势必不能让进入北门区域的要点给东海寇掌握,四日来就西石桥争夺不计其数。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四日来浴血奋战,林缚身边护卫武卒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缉骑伤亡更为惨重,战死者的尸首以及重伤者都用吊篮拉回城去,身中数箭还持续作战得精疲力竭的杨朴也让林缚强行绑上吊篮拉回城疗伤去了,敖沧海所率十余精锐武卒还坚守在林缚的身边,已无人身上不裹伤,不挂彩,尚留在城外作战的缉骑也不足百人,马匹也折损大半,但是林缚身边有着更多是自告奋勇出城而战的暨阳守军以及在城中招募的民勇。

在三天时间里,林缚不仅使数倍于己的东海寇一次都没有能组织起对暨阳县城的直接攻势,也始终使东海寇没能够在西石桥战略要点上建立起坚固的防事。

奢飞熊脸色铁青,神色阴郁得挤一把能挤出水来,刀鞘给他紧握着几乎要裂开来,他一双鹰一般锐利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的盯住西石桥与暨阳城北门护城河桥中间的地带。

暨阳初战失利,折损三百余精锐,奢飞熊尚可以解释说是暨阳守军大胆部署远出人之意料,但是接下来的苦战,令他领略到何为磐石意志,便是与李卓所属的陈芝虎部精锐作战,奢飞熊也没有觉得骨头有如此难啃。

峙守暨阳城外那片区域的守军此时或坐或躺,除了守哨者,在简易得似乎给一推就倒的拒马,木栅栏后已经没有几人还有力气规规矩矩的拿兵器站在那里,土地上血流就像凝固的痛。然而他这边发动攻击,这些疲惫得几乎像随时会跌倒的守军个个就像神鬼上身时的精神抖擞起来。

隔着三百余步的距离,奢飞熊能看到守军中间坐在一块齐膝高湖石的青年。他就是林缚,就是秦子檀在自己耳根子边说了无数次的林缚,或许真应该如秦子檀所说,应以西沙岛为优先攻打目标。湖石旁坚立着一支三丈余高的旗杆,旗杆也是两截给砍断后拿绳子绑成一起的,“按察使司兵备道筹粮使林”的旗帜,迎风招展,也只有“司兵备…使林”等五个字完整给人看到。

奢飞熊放眼望去,三百步的距离能让他清楚的看到林缚身上的铠甲已经从最初的青色变成黑色,在夕阳的照耀下,折射着紫红的光晕,那该浸染了多少东海寇跟他自己的鲜血?

那块湖石仿佛就是暨阳城外守军的定海神石,当他这边的攻势将守军压近湖石,林缚便会亲自拾刀而战,任何的凌势扑到那里都会随即瓦解,仿佛磐石将扑过来的海浪击得粉身碎骨。

最初时,奢飞熊为击杀林缚等暨阳城外守军将领开出一颗首级百两官银的悬赏,身边争先恐后的东海寇无数,此时单战场击杀林缚的悬赏已经开到千两官银,东海寇十三家里已经没有几人还有跃跃欲试的心思了。

太湖北滨一战,击溃宁海镇水师主力后,奢飞熊亲率奔袭暨阳的十三家东海寇还有超过三千人的完备战力,暨阳城守军即使加上顾悟尘的护卫队伍,也远不足超过千人。

无论是攻下暨阳城,俘获或击毙顾悟尘,陈西言等大佬,或者是围住暨阳城将平江府内仓促赶来的援军各个击破,都能将江东郡的局势彻底破坏掉。

在如此势态下,奢飞熊发动暨阳战事可以说是占尽优势,谁能想到林缚亲率移驻城外的暨阳守军会如此的难啃?奢飞熊甚至连封死守军骑兵进出的西石桥都不能,他都不能分兵去洗掠暨阳乡野,更不要说分兵去迎头痛击从别处赶来的援军了。

会盟的十三家东海寇轮番上阵,也许说其他东海寇还有保存实力的心思,不肯死战,但是奢家直接控制的三家东海寇里半数人马都是奢飞熊直接从晋安带来的老卒,他们所施加的凌厉攻势也都悉数给瓦解,伤亡异常的惨重,即使是杀红眼的奢飞熊都也心痛不已。

奢飞熊亲眼看到他所组织这么多波攻势也给林缚亲率移驻城外的暨阳守军以沉重的打击与伤亡,但是令他最感到意外的,在过去两个月里软弱如绵羊,任给东海寇肆意糟蹋洗掠的平江府军民却给城外守军的死战激发出昂扬斗志来。

在过去四天时间里,不管战事有多激烈,有多艰难,城里都不断有守军或民勇出城来补充到林缚的旗下,加入城外守军的队伍,致使林缚麾下能奋起而战,浑忘生死的士卒始终没有低于三百人。

“鹞爷,该退了,”奢飞熊的亲信在外人面前都以“鹞爷”唤他,他在东海是威风凛凛的东海鹞袁庭栋,“宁海镇水师残军在外江重新集结,随时都会进入东莱河;江宁水营也有四十五艘船靠近白沙县境,抵近东莱河口只需要半天的时间,平江府驻军以及附近的乡勇更是大规模的集结,再不退,迟则生变啊……”

奢飞熊虽说杀红了,但是理智还在,只是他心里不甘啊!

“顾大人,陈尚书,孟知县,海盗要退了……”暨阳县尉姚古冲进来城门楼子里来,给门槛绊了一下,差点跌倒,手里的刀摔出去,差点砸到陈西言的脚,他也不顾惊着陈西言,又是惊喜又是迟疑,不肯定的说道,“海盗看上去是要退了。”

顾悟尘,陈西言,孟心史都忙不迭的走出去,扶着城头女墙望过去,虽说还有大群的海寇集结在河滩外的阵地上,但是海寇船舶不再沿河停泊,陆续有船舶驶往暨阳湖与东莱河相接的湖口,即使尚集结在河难外阵地的东海寇也开始设置更多的障碍物以防止从河滩后撤上船上受到守军的冲击。

这时候其他三门的守卫也都派人来通报,封堵其他三门的东海寇开始后撤了,东海寇是要退了。

县尉询问道:“要不要出城追击?”

“不能便宜他们,顾大人,你可命令林大人率城外守军缠住东海寇使其不能顺利登船,”暨阳知县孟心史说道,“平江府其他县的援军已然集结,再需半日就能赶过来相援……”

“孟知县,你看看城下守军还有几人有力气站起来追击敌军的?”杨朴向来不会主动干扰顾悟尘的决断,他这时却在顾悟尘表态前毫不客气的质疑孟心史,不管敌人在撤退时有无做好打反击的准备,林缚率领着移驻城外的守军已经承受绝大的伤亡,林缚身上的伤势也异常的严重,能否站起来还是个问题,要他们强行将东海寇拖住等待援军赶来剿灭这些东海寇,未必太残酷了,也太贪功了。

卷四江东乱第二十四章战后米酒香

暨阳之战到尾声,东海寇见暨阳已无攻下可能,各处援军聚集众多,逐撤围而去。

对于追不追击的问题,顾悟尘要林缚自行斟酌视之。

没有水师精锐战力的配合,根本无法全歼敌寇,林缚与移驻城外的守军都已经筋疲力尽,不想再添伤亡,便回城休整,顾悟尘使最先赶至暨阳的宁海镇援军沿东莱河追击敌人。

由于林缚将东海寇拖延在暨阳城外达五日之久,宁海镇副将,六营水师统领,骑都尉萧涛远遂能够将军山水寨水军调来,又从容收拾在太湖北滨给击溃的宁海镇水师残部,在东莱河口集结两千余水军与仓促撤至的东海寇相战。

东海寇于暨阳一战伤亡惨重,撤围而走士气低落,也无心在江上恋战,让萧涛远捡得不小战果,相当程度上弥补了他在太湖北滨水战失利的责任。

暨阳守战与随后在东莱河口及以沿江追逐发生的系列水战,不仅挽回了太湖北滨水战的失利局面,也一定程度上削弱近两个月来东海寇患所带给江东郡的恶劣影响。

此战光林缚在暨阳城北门外就斩获首级三百余颗,平江府地方与宁海镇以及江东郡提督府,宣抚使司及按察使司对外,对朝廷宣称此战毙敌四千余人。

林缚回城足足睡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

最后的东莱河口水战以及虚报功绩给萧涛远捞去不少实惠,提督府以及按察使司也决定不再追究他太湖北滨水战失利的责任,这个确实让人恼恨。量比起打击萧涛远来,林缚更关心宁海镇水师此战后能保全建制,这关系到沿海诸府县的形势不至于完全崩溃,也更关系到长山岛,西沙岛无需独力的去承受东海寇的威胁。

虽说毙敌四千余人夸张了一些,林缚估计前后能杀死千人就相当满足了,当然受伤人数会更多,也算是不少的战果。

要是在安吉县被袭后能立即取得这么大的战果,随后的太湖沿岸就不可能给糟蹋得这么厉害。

虽说盘距太湖西山岛的太湖盗在暨阳一战后见势不妙撤出海去,但是奢家所直接控制以及影响力最深的嵊泗会盟十三家东海寇遭受重挫是无法抹灭的事实,林缚至少能肯定东海寇在年前无法再对西沙岛形成致命的威胁,长山岛所承受的压力也将得到缓解,这才是林缚在暨阳城外死战的最主要目的。

此战使顾悟尘在江东郡的声望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顾悟尘的卫队是取得此番战果最直接的中坚力量,战后顾悟尘便在暨阳城里召集平江府及诸县官绅及宁海镇主要将领商议地方编练乡勇与驻军共同防御海盗之事,进展甚为顺利。

陈西言在此战后就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至少没有公开的对顾悟尘在平江府的作为施加阻力。

时唯九月,林缚斜躺在厢楼软榻之上,望着窗外绯红与晚霞相映的枫林,秋色已深了。

林缚腿伤很重,只能静心躺在床上休养,顾悟尘找他谈事情,也都是用轿椅抬过去。

小蛮坐在窗前,支着下颔,小巧的身子依着林缚一起观赏着窗外的秋景。

海寇湖盗从太湖撤出之后,平江府也恢复难得的平静,林缚在暨阳养伤也需要人贴身照顾,小蛮便与柳月儿赶到暨阳来。

由于东海寇的威胁暂时得到缓解,林缚使驻守西沙岛的林家乡勇由赵青山率领直接回江宁河口去;缉骑的伤亡太多,林缚使赵虎率百余名守狱武卒直接到暨阳来加强顾悟尘的护卫力量,这几天也在暨阳县里。暨阳县安排来给顾悟尘,林缚等人居住的宅子,也都由赵虎率领武卒侍卫。

柳月儿此时不知去踪,小蛮留在屋里,除了照顾之外,也是防止旁人动不动就拿公务来干扰他静心养伤。

这会儿楼下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吵得院中枝头的黄鹂鸟惊飞走,小蛮站起来探头看向窗外,跟林缚说道:“好些人在院子门口不知道说些什么,敖大叔正过去呢?”

过了片刻,敖沧海领了三人上楼来,林缚见三人都是暨阳一战中出城助战的暨阳民勇,想来外面人都是,敖沧海只领了三个代表上厢楼来,跟敖沧海说道:“我的脚行走不方便,你让大家都上来坐,大家同生共死一场,我总不能拿架子让大家在院子里干等……”

“过来打扰大人养伤已经是万万不应该了,都是粗贱人,又不会说话,身上脏得很……”三人忙说道,“我们就是念着大人的伤情,过来看看你。”

林缚要敖沧海将所有人都请上来,端来长条凳,二十多人挤挤挨挨的在厢楼里拘束的坐下,柳月儿赶过来与小蛮一起给他们沏了茶。

顾悟尘明天要回江宁去,西沙岛那边暂时没有什么大威胁,林缚也将跟着回江宁养伤去,也许以后跟这些人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难得他们有心来探望,林缚要他柳月儿去准备几桌晚宴,他要将大家留下吃晚饭。

随意的跟大家唠起家常,问起战后暨阳县对伤亡者的抚恤以及赏银发放情况。

要不是大量自告奋勇的乡勇与临时招募的民勇加入(一部分人是县大牢里的囚犯,顾悟尘允诺战后消其罪招募其为死士出城援战),林缚也无法在城外坚守到最后。除了武卫与缉骑惨重伤亡外,这些没经过什么训练但浑忘生死的民勇伤亡异常的惨重,先后战死者超过六百人,受伤者更是不计其数。过来探望林缚的这二十多人,身上都还裹伤未愈。

准备好晚饭,林缚让人在桌旁给他准备软榻坐下,又让敖沧海将武卫们都一起喊过来吃酒用餐。

随林缚而来暨阳的武卫此战牺牲十七人,林缚将他们的遗体先用船运去江宁安葬;重伤者二十一人,林缚将他们都送去西沙岛治疗,又将他们的家人接送去西沙岛照应,有意将他们都安置在西沙岛;受轻伤还能随敖沧海留在林缚身边的武卫只剩下八人。

林缚也顾不上腿伤,陪众人喝了许多酒,中途顾嗣元与赵勤民过来,见这边酒喝得热闹,没有说什么便离开了,林缚也没有管他们。

这些个暨阳乡勇心想顾嗣元,赵勤民过来兴许有事找林缚,陆续喝光碗里的酒不再让添酒,林缚看出他们有心事,坐在软榻上问道:“你们有什么为难做不成的事情,说来给我听,我帮你们去办?”

这些暨阳乡民听到林缚这么说,在大堂里就都跪了下来,带头的说道:“我们这些个人,无依无靠,身份又轻贱,好些人都是给海盗害得家破人亡,想追随大人,不知道开口,又怕没什么能耐给大人嫌弃……”

“快快起来,沧海,你帮我将大家都扶起来,”林缚坐在软榻上支起身子,让敖沧海与诸武卫将众人都扶起来,说道,“说起来是我愧对大家,”指着敖沧海及诸武卫,说道,“他们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很多苦头,还出生入死,吃不香的也喝不了辣的,规矩还重,说起来是我怕对不住大家……”

“生死由命,只要是大人定的规矩,我们都能守,只求大人收留……”

这会儿杨朴从外面走进来,见里面跪了一地的人,笑着说道:“听说这边在喝酒,我还想赶过来喝两杯。”

林缚要敖沧将及诸武卫将众人都扶起来,跟杨朴说道:“这些人无依无靠的,信得过我,我明天带他们回江宁去,赶着夜里要知会暨阳县一声,我让沧海去办!杨叔找我有什么事情?”

“主要还是喝酒,”杨朴笑道,“没想到你们都已经喝完了。”

“那就再温一壶,我陪杨叔接着喝。”林缚说道,刚才顾嗣元与赵勤民中途走进来,没有说什么话就走了,杨朴也过来了,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说,林缚让敖沧海带着诸人先去安顿下来,先将这些人带去江宁再做安排。

又让柳月儿在厢楼上再准备两样小菜,赶着赵虎守值回来,林缚便将赵虎也喊过来,打开窗户,就着窗户明月,三人一起喝酒。

“赵虎入武卒也有大半年了,这次在崇州也立了功,回江宁后,升个骁骑副尉是绰绰有余,”杨朴不跟林缚打马虎眼,知道有什么事情也瞒不过他,跟他直说道,“大人的意思是让杨释去东阳军中锻炼,又怕你那边人手太紧了。”

“杨释也应该独挡一面了,”林缚说道,“狱岛人手再紧缺,凡事也要以东阳方面为要。杨释初去东阳没有什么底子,狱岛上有些武卒是他用熟的,就让他带过去好了。”

相比较编制有四千人的东阳乡勇控制权来,狱岛的利益相对就小得多了,大概也是暨阳一战,让顾悟尘等人充分认识到直接控制一支精锐之师的重要性。

顾悟尘能用的人手很有限,旁人总不及杨释这个家生子值得信任,此外杨释也有领兵的才能,顾悟尘将杨释调去东阳,林缚知道这也意味着东阳乡勇的事务将没有他插手的份了。

顾悟尘要是调他插手东阳乡勇事务,林缚心想自己甚至还要找借口推托,毕竟今后的重心要放在长山岛,西沙岛以及狱岛这条线上,但是顾悟尘如此明显将自己排斥在外,林缚心里多少有些觉得不舒坦。

林缚很好的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在醇香米酒里。

缉骑此番伤亡非常的大,四百余缉骑,最后随林缚坚守到最后的才八十余人,多次事实证明军户不堪用,顾悟尘便直接从这次在暨阳血战中生存下来的民勇里招募补充。

顾悟尘甚至不惜为此多耽搁了两天,也难怪林缚留二十多暨阳民勇吃晚饭,顾嗣元,赵勤民看到了不说什么就走,或许以为这边跟他们争人手。

卷四江东乱第二十五章道不同

秋月清凉,送走杨朴后,天色还早,林缚就坐在窗前,就着哔剥轻响的烛火,翻阅汇集各地消息的塘抄。

东胡人的势力在燕山以北继续扩充,燕山西北麓大同府等地边墙屡屡给东胡人的骑兵攻破进袭。

朝廷将原东闽军所属,在中州,晋中等地清匪的陈芝虎等部调往北线,加强大同,宣化等地的防御,八月中旬使陈芝虎替代原守将,加轻车都尉衔,出任大同将军。

至此,在陈塘驿惨败后,帝国在燕山一线蓟州,宣化,大同等军事重镇重新部署近二十万的大军,但能否防御住东胡人还待时间的考验。

中州,晋中,西秦等地匪事稍平,但江西,两湖等地夏季大涝成灾,流民拥挤,官府处置失当,致使乱事纷起,罗献成,龚玉裁等流寇首领名字频频出现在塘抄之上,内患又渐严峻。

太远的事情,林缚关心也没有用,他更在意聚集泗州一线刘安儿所部动向。即使东海寇退出海后,东线暂时稳定下来,洪泽浦沿线的防守仍然显得很脆弱,特别西线防区的核心长淮镇近期竟然还出现官兵闹饷给强行镇压的恶劣事件来。

翻看各地塘抄,除了歌功颂德的官样文章外,几乎就找不到一样能安慰人心的消息,林缚将厌烦的将大叠的塘抄推到桌角,想着眼不见心净。柳月儿走了进来,看他蹙眉愁苦的样子,说道:“让你不要忙累,你不听,看过塘抄又心烦,哪里能静心养伤啊?”

“就算头埋到沙子里,这些问题又不是不存在。”林缚拉过柳月儿脂滑如玉的温润小手,让她坐自己的身上。柳月儿怕压着他的伤腿,挨着软榻的边与他贴着大腿而坐。

林缚手指轻轻捻着柳月儿的脸颊,皮肤很滑,异常的细腻,有着幽幽的香气传至鼻端,微带媚意的眼眸子在月下就如一泓清泉,吸引人,能使人从烦心的琐事暂时解脱出来。

“你想做什么,武先生说了,你的腿不能动弹。”柳月儿带着羞意的挣扎,绵软的身子仿佛贴在林缚的怀里在厮磨,想要阻止林缚的手伸进衣襟里去。

林缚手伸进柳月儿的怀里,隔着绸质的肚兜按在她坚挺,丰满,弹软的胸上,绸布又滑又薄,林缚手指轻搓了两下,樱桃粒就立了起来,温顺的跟绵羊似的柳月儿依在林缚的怀里呼吸渐渐急促,身子又烫又软,只是嘴里还在坚持说:“你的身子不能乱动……”

林缚脚伤确实颇重,不能乱动,想着怎么开导传统而保守的柳月儿骑到他身上做那事,小蛮推门进来,眼睛盯着柳月儿的胸口愣神看了片刻,那处正给林缚钻进去的手撑得更大,小脸才飞起红晕,娇嗔的说道:“真是的,伤都没有好,小心害他小腿上的口子再裂开……”慌不迭的躲出门去。

“说你还不听,”柳月儿挣扎着坐起来,将林缚推倒在软榻上,又羞又恼的娇嗔道,“害那丫头以为是我勾引你呢。”拿被子要替林缚盖上,看着他下身坚挺的隆起,想着伸手去拍一下,终是没好意思下手,俯身贴到林缚的耳朵,温柔的说道,“就不能等到腿伤养好?”

林缚抓住柳月儿的手往被子里塞去,柳月儿的手碰到那话儿就要惊躲,给林缚抓住,便认命的轻握住那话儿,转过脸贴着林缚的胸口,害羞得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听着他胸口下心脏健壮而有力的跳动,又觉得心安得很。

林缚享受了片刻,只是事情不得消停,楼下院子里又响起脚步走动的声音,敖沧海在院子下问武卫:“大人睡了没有?”

柳月儿红着脸抽出手来,林缚坐起来隔着窗子问:“又有什么事情?”

“军山寨都监萧百鸣,营指挥陈千虎校尉在院子外要求拜见大人……”

“不见,”林缚干脆利落的说道,“也不要编什么身体欠安,早就睡下的借口,不见就是不见。”

萧百鸣是代表萧涛远来套近乎的,即使不说去年的崇州童子劫案,湖盗袭西沙岛,军山寨水军按兵不动,致使西沙岛灾民伤亡两千余人,林缚就绝不会与萧涛远虚与委蛇,有表面上的敷衍,不然让西沙岛安置的流民看到心里又会怎么想?

即使西沙岛与军山寨相邻而居,若是因为萧百鸣的上门而对军山寨再抱有什么幻想,当真是愚蠢之极了,林缚要敖沧海将萧百鸣,陈千虎径直轰走,想着日后还是要想办法将这颗钉子拔掉才能安心。

林缚寄居的厢楼院子不大,萧百鸣在院门口听得见林缚与敖沧海的对话,给院门口守值的武卫戏谑的盯着,他文士一般白净的脸在月下青一阵,红一阵,陈千虎脖梗子上的青筋乱跳。

萧百鸣扯住陈千虎的衣襟,让他按捺住不要乱发脾气,还是等敖沧海出来,才告辞离开,硬是要表现出读书人的修养来。

“这狗日的亏他还是个举子,我们三番数次的登门,他连见都不见,真是给脸不要脸,”在夹道里,陈千虎发脾气骂道,“他难道真是要为西沙岛那些贱民跟都尉翻脸不成?”

“不管怎么说,都尉此次是受惠于他,他理不理我们不打紧,我们要做出姿态给其他人看,”萧百鸣月下阴郁的脸轻笑起来有些邪气,他回头瞥了林缚所住的厢楼院子一眼,“他正猖狂得志,容忍他三分也是无奈。都尉应该在按察使院子里,我们一起过去,你不要乱说话……”

“我晓得,”陈千虎瓮声说道,“顾家公子跟顾悟尘身边那个姓赵的幕僚倒是好说话,我犯得着在他们面前发狗屁脾气,我只是看这竖子不顺眼。西沙岛就挨着军山寨,总是个头疼的事情,有碍都尉的部署……”

“眼下也只能如此,”萧百鸣轻叹一声,萧涛远将亲信都安排在军山寨,就是怕崇州童子案事发能有个进退两便的落脚点,西沙岛与军山寨相距才两千余步,要是崇州童子案一旦给揭穿,西沙岛将是他们盘距军山寨跟朝廷讨价还价最大的威胁跟妨碍,但是眼下林缚跟着顾悟尘声势大涨,便是崇州地方也转变态度,开始认同西沙岛有助屏护崇州南面的事实,他们此时也无计可施,想冒充海盗扰乱流民在西沙岛无法安身也要考虑集云卫勇与西沙岛乡营的存在,想了片刻,萧百鸣又说道,“林缚眼下有救灾的名义,但他总是要将他的人都撤出西沙岛的,我们要有耐心等一等。”

萧百鸣与陈千虎走到顾悟尘在暨阳县城里暂居的宅子,看到萧涛远的护卫在院子里,便一起过去求见顾悟尘。

应该说是萧涛远的前期消极避战,导致太湖沿岸诸府县受到东海寇如此摧残,再加上太湖北滨之战的失利,顾悟尘作为按察使有监军弹劾之权,他想将萧涛远从宁海镇六营水师统领的位子上踢开不难。

镇军是相对封闭的体系,将萧涛远踢开,顶替萧涛远的将领多半会从江宁水营调选,对顾悟尘并无明显的好处,赵勤民建议他与其在此事上与镇军闹僵,还不如示之以好,放过萧涛远一马,以换取按察使司在诸多事务上萧涛远等镇军将领的支持。

顾悟尘无法忽视这些现实的好处,特别是平江府地方对宁海镇水师消极避战的意见极大,拉拢萧涛远等水军将领会更有效果。

林缚对萧百鸣代表萧涛远过来套近乎轰之门外,顾悟尘在临时安身的宅子里接见萧涛远。

萧百鸣与陈千虎走进院子里来,萧涛远正坐在大堂下首毕恭毕敬的听顾悟尘训导。顾悟尘看见院子里走进来两员将领,记得是萧涛远的下属,霭声的说道:“怎么在院子里罚站?进来说话吧。”

萧百鸣与陈千虎走进来,先给顾悟尘行礼:“军山寨都监萧百鸣,营统领陈千虎见过大人……”便走到萧涛远身后站着。

“林大人那边去过了?”萧涛远问道。

“八月上旬西沙岛遭湖盗袭击,我等虽说有守崇州职责在身,但终究是铸下大错,害林大人部属损失惨重,林大人不肯原谅我们也是应该……”萧百鸣答道,明里也不提给轰出门的事情。

“说来也是我的责任,”萧涛远自责说道,“我等会儿陪你们一起过去请罪……”

“这个便不必了,”顾悟尘说道,“林缚此战受伤颇重,身体欠安,不大接见外客,倒也未必是不肯原谅军山寨之失。”他既然不再追究宁海镇水师消极避战之责,自然不会穷追西沙岛遇袭,军山寨袖手旁观之事;再说让萧涛远以骑都尉的身份去给林缚负荆请罪,也有失体统。

“唉,”萧涛远诉苦道,“太湖北滨一战,我等战力也想奋勇杀敌,将士们都浑忘生死,结果还是惨败。不是我等不敢与敌作战,只是水师战船数年来未得更替,船体腐损严重,触礁即碎,士卒战具也都诱蚀,一磕即断,我怕这一支水军若是作战失利,消耗殆尽,江东郡的门户将无人来守,那时我才是朝廷更大的罪人。”

杨朴站在顾悟尘的身后,冷眼看着萧涛远的精彩表演,作为武将,萧涛远体形庞硕,未必太胖了一些,好歹他是水军将领,要是骑步兵将领,真怀疑他有没有能力骑上马去。

杨朴心里想:林缚有些事情没有明言,但对萧涛远消极避战害太湖沿岸遭此匪患一事意见极大,甚至在崇州时就直言建议顾悟尘利用弹劾之权将萧涛远从宁海镇六营水师统领位子踢开,更遑论在暨阳养伤的这些日子对萧涛远一系的水军将领都避之如敌,大人却在此事上听从赵勤民的建议对萧涛远示之以好,难保不让林缚寒心啊。

即使作为父亲,杨朴心里也希望儿子杨释去东阳军中有更远大的前程,但是林缚又不是愚蠢之人,对东阳人事的安排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想法?

“萧将军这么考虑也是有道理,不然哪来东莱河一战的大胜,”赵勤民在旁边帮腔道,“西沙岛那边,林大人对流民也过于认真了……”不管怎么说,林缚动用本该用于编练东阳乡勇的资源在西沙岛救灾,安置流民,赵勤民能看出顾悟尘心里多少有些意见,只是顾悟尘此时还能容忍林缚做这些罢了。

卷四江东乱第二十六章回江宁

离开三个月之久,再回到江宁已是九月深秋。

江宁的秋季不分明,炎炎暑夏过去,有几分秋意,才持续十几二十天,天气就陡然凉了,一捧捧落叶掺杂着尘土在路面上打着旋儿,似乎昭示着更为漫长的严冬即将到来。

林缚腿伤不便骑马,斜躺在马车软榻上看着车窗外萧瑟的秋景,柳月儿头依着林缚的肩膀打着瞌睡,小蛮也完全没有贴身丫鬟的自觉,头枕着林缚的大腿跟他说话。

柳月儿也不管她,只是这种亲昵的动作,她却无法当着小蛮的面做出来。

小蛮见林缚望着车窗帘子外出神,她翻过身子看车窗外的风景,胸口就压在林缚的大腿内侧上。

“在想什么呢?”小蛮声音酥软的问道。

隔着锦缎花袄子,林缚还是能感觉到小丫头发育得有些模样了,他抽动了一下给小蛮压得酸胀的大腿,又有些不舍她青春娇软的身子压在大腿上的感觉,说道:“想很多事情,觉得刚刚有了个头绪,再细想想,还是乱七八糟的,回江宁未必能好生休息。”

车外悬挂在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咚作响,车辙辚辚。

小蛮侧过脸来枕着,林缚看着她长长睫毛下扑闪的眼眸子清澈如泉,秀直鼻梁下唇色嫣红,与白皙,有着透明质感的脸颊相衬,更显得娇润诱人,有一缕秀发凌散的遮在脸颊上,稚气未脱的精致容颜有几分清媚诱人的味道。

林缚伸手将乱发撩到她晶莹剔透的耳根后,小蛮则抓住他的手贴在滑腻如玉的脸蛋上,闭起眼睛似乎在感受林缚手掌老茧带给她的微刺感,纤纤手指钻进他的袖口,在他伤疤累累的手臂上轻轻抚摸。

马车给磕了一下,柳月儿惊醒过来,看到林缚手贴在小蛮的脸蛋上,没有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伸手抱着林缚的臂膀,头挨得他更近一些。

他们一行离开暨阳后,从丹阳府境内走陆路回江宁,陪同顾悟尘特地绕道去此次受东海寇摧残严重的地区巡视过,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再想想中原之地几乎没有几处是安定之所,柳月儿只奢望能留在林缚身边,不再奢望其他。特别是林缚离开江宁,时不时有凶险消息传来,她与小蛮又无法离开河口,更无法不懂事的奢望去到林缚身边去守着,照顾他,担惊受怕,相依为命,哪里会在意小蛮跟她分享一个男人?她想着让林缚早日将小蛮收入房中,她可以明正言顺的跟小蛮姐妹相待。

林缚享受着两具娇软身子贴在身上两种稍有不同的温柔,柳月儿身子丰腴一些,胸鼓臀圆,浑身透着女人的诱惑魅力,他感觉到柳月儿醒过来,将她手牵过来,与小蛮三人的手握在一起,如此才能更清晰的知道自己在乱世将至之时要把握住什么。

一阵有别寻常的急促马蹄从远及近,有人在外面招呼:“林大人,就要到九瓮桥了,大人问你进不进城去?”

“啊,都到九瓮桥了,”林缚探头看了看车外,顾悟尘身边的一名小校骑马过来跟他说话,他回道,“我马上过去跟大人说话,你先过去……”

柳月儿,小蛮移坐到另一辆马车上,林缚腿伤未愈,不便下马,坐着马车让敖沧海,赵虎陪他到前面去跟顾悟尘说话。

从暨阳血战中残存下来的民勇里招募人马,顾悟尘的随行缉骑恢复到三百余人。

大量的战死者及伤者早先就送回江宁埋葬或治疗,在暨阳血战中马匹折损不少,只有不到半数人骑马,但是血战中残存下来的人即使还存在训练不足等诸多问题,但是杀伐骁勇之气要远胜此前。

杨朴坐在马上,看着身后所率领的缉骑队伍,也不禁感慨:血战而士气不崩即为精锐,真正的精锐之师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林缚这样的优秀将领率领着从血战中锤炼出来的。

在缉骑队伍之后是赵虎所率领的守狱武卒,加上林缚的随行武卫以及在暨阳投效林缚的二十多个民勇,总共有一百五六十人,队伍规模比缉骑少许多,但是杨朴坐在马背回头看林缚坐车马赶到前面来,才恍然觉察到前后两队人马虽然从暨阳起就同道而行,彼此间却有着分明的分界。

杨朴心里想,也许是林缚太独立,太自成一系,让大人心生顾忌,彼此间有了隔阂,要是能让小姐嫁给林缚为妻,就像当年汤浩信器重大人,将夫人嫁给大人一样,翁婿相重,彼此就应该再没有什么隔阂了。

林缚坐马车赶到前面,将前面的车帘子掀开,移坐到车门口,跟杨朴说道:“杨叔,大人找我?”又与一旁骑马而行的顾嗣元点头示意。

“你离开江宁都有三个多月了,随我回府上喝两杯去。”顾悟尘掀开车窗帘子,露出半张脸来跟林缚说话。

“我这样子有碍观瞻啊。”林缚指着自己还打满绷带的双腿,笑着说道。

“什么有碍无碍的,让赵虎找两人抬你进去,”顾悟尘笑道,“只是坐着吃酒,没什么不方便的。”

“那恭敬不如从命。”林缚笑道。

顾嗣元轻勒僵强,让林缚坐马车到前面去与他父亲并驾齐驱说话,他退后与杨朴,敖沧海,赵虎在后骑马并行。

赵勤民坐在后面一辆马车上,透过车帘子里的缝隙看着眼前的一切。

赵勤民能看出来,暨阳血战之后,顾嗣元在言行上有些刻意效仿林缚了。

顾嗣元不仅注意对此番招募到缉骑中的暨阳民勇关心居行,和颜悦色,学会了笼络人心,便是他本人也是从暨阳出来一直都坚持骑马,休息时还跟杨朴学习马术,更能吃苦;换作以往,他也绝不可能跟赵虎,敖沧海等身份远低于他的人骑马并行的。

赵勤民微微一笑,将车帘子阖上,也不去听林缚跟顾悟尘在前面聊什么,他知道相当长的时间里,顾悟尘在诸多事务上都要依重林缚,但是谁人没有一点私念,顾嗣元只要能吃苦耐劳,有进取心,顾悟尘哪有不栽培自己儿子当接班人的道理?

江东局势仍然严峻,正是如此,尤其要宣扬暨阳之胜战来鼓舞人心,林缚随顾悟尘进城,按察使司所属大小官吏以及陈元亮,张玉伯,柳西林等在江宁的顾系官员,武官悉到东华门迎接,便是江宁府尹王学善也派出代表相迎。

赵虎率武卒以及投奔林缚的暨阳民勇护卫着柳月儿,小蛮径直回河口去,敖沧海率诸武卫随林缚进城赴宴。

顾悟尘要显现林缚在暨阳之战中的首功地位,要他与自己并驾进东华门,林缚自然执意不肯,与杨朴随行其后,在东城尉马步兵及缉骑的簇拥下,从东华门直行至天汉桥南的顾府,腿伤不能行走,径直换坐软轿进府。

顾府内宅。

“林大人端真是威风,”顾君薰的贴身丫鬟翠儿从前宅探听到消息赶回来唧唧喳喳的跟顾君薰复述,“听武伢子说,暨阳城下,林大人坐的那块湖石便附了神似的,海盗的箭射到那里都会莫名其妙的拐弯,根本就伤不到林大人分毫……”

“胡说八道什么,”顾君薰伸手去扯翠儿的脸颊,要她老老实实的坐在烛火下,将打听到的消息说给自己听,“要真是不伤分毫,他怎么会让人抬进府来喝酒?”

“不是怕小姐你瞎担心嘛?”翠儿娇笑道,“林大人腿脚不便,人倒是精神,眼睛看人倒像是带着雷电似的。听武伢子说,在暨阳城下,林大人手刃海盗就有二十多人,刀就着海盗的脖子就将头颅割下来,垒在身后比他坐的湖石还高,还大;缉骑里谁敢不听令擅自后退的,也给他就着脖子割下头颅来垒在另一边。前院的汤贵就是因为畏战给林大人亲手所杀,说是以正军法。我就不明白了,汤贵说话那么俏皮的一个人,就这样死在林大人手里,真是可惜了,林大人就不念他是夫人带过来的人,又在老爷身边伺候了这么长时间?听说杀到后来,大家都杀起性子,海盗看上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便是死,也不肯退到湖石之后,硬生生的挨了四天。要不是最后林大人下令让大家回城休整,大家还想一鼓作气追击海盗呢,白白的给宁海镇捞去那么多功劳,大家都觉得可惜。这些事听着直碜人,林大人跟杀人魔王似的,你听了就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顾君薰莹白纤手支着秀气的下巴,出神的凝望着哔剥作响的烛火,轻声说道,“正是他们跟杀人魔王似的守在城外,城里却不会给海盗糟蹋;你觉得林大人凶恶啊,等海盗攻破城,你就会觉海盗比林大人凶恶百倍了。林大人是海盗的杀人魔王,却是守护城里人的天神呢。”

“好咧喂,知道不能在你面前说林大人的坏话,我也只是将外面听来的消息说给你听,你犯得着跟我斗嘴?”翠儿娇笑道,“你说林大人几时会派人来说亲,我看小姐你都迫不及待了……”

“胡嚼什么舌头,”顾君薰俏脸羞红,不依不饶的伸手又要去掐翠儿的脸颊,“你哪只狗眼睛看到我迫不及待了?”

“你跟我凶有什么用,听说林大人房里那两个女人可都是厉害角色,你这时候就知道欺负我,小心过门去没有人帮你对付那两个女人。”翠儿要闪出房去,冷不防撞到站在门外的顾夫人身上。

顾汤氏给撞到踉跄,抬手给女儿的贴身丫鬟一巴掌,训斥道:“做事说话都没有个规矩,没有个女孩子样子。”

“娘,翠儿只是胡乱说笑。”顾君薰忙帮翠儿开脱,使眼色要吓得脸色都变白的翠儿先离开。

“胡乱说笑,这些话也是她胡乱能说?”顾汤氏眼色严厉的剐了翠儿一眼,说道,“下回再敢胡乱说笑,仔细我撕烂你的嘴。”

翠儿噤若寒蝉的退了出去,顾君薰也委屈的别头坐在一旁不吭声,只是内宅里,谁也不能违拧她娘亲的意愿,忍气不争辩。本来还想着假装凑巧路过去见林缚一面,这时便也作罢。

卷四江东乱第二十七章变化

在顾府喝酒酣然而归,与东华门官道相接的车马便道两侧移植来的大树都已成荫,月光稀疏的筛落下来,灰暗的路面光影斑驳,仿佛长着一丛丛,一蓬蓬的野草。

南北长街及后街的新宅陆续建立,在过去三个月里,从曲阳镇移到河口的商户多达一百三十多户,容纳流散商户或周边民众的草市也从最初的半月一开频繁到三天一开,河口也就有了市镇的模样,分去曲阳镇近半的繁华。

赵勤民坐在马车上,看着眼前新宅林立的河口,角楼灯火堪与天上明月争辉,西侧的十数座围拢屋宛如堡垒森然,去年时,谁能想象河口这片旷野能在今日之景象?

在曲家通匪案之后,河口篱墙内的有限土地已经不能满足商户建造店铺或富户绅豪建造私园所用,特别是时人造私园好地广,动辄十数亩甚至数十亩,河口市镇规模已从篱墙往外扩张,不过篱墙仍予以保留,将河口分成内外两处区域。

林景中,曹子昂,赵虎,葛存雄,赵青山,林续禄,长孙庚,孙敬轩,孙敬堂以及赵舒翰,葛司虞等人以及河口的民众在篱墙南门口翘首企盼,等着林缚归来。这么多人将篱墙南门堵得里三层,外三层。

林缚坐在车首,直起腰端坐着朝在南门相迎他的众人及民众作揖行礼,说道:“累大家久候了,林缚在这间赔罪了。”

赵舒翰大笑着走上前道:“还以为你会在顾府喝得酩酊大醉归来,看你样子,还能陪我们再喝一摊……”

林缚笑道:“若不觉得我这般模样失礼,便陪你们吃酒到天亮亦无妨……”

“去司虞新宅里,我们已经备下好酒好菜,”赵舒翰说道,“你也不用担心会使你宅中佳人受累。”

“武先生,葛老爷子,赵醉鬼儿呢?”林缚问道,“赵醉鬼儿可是嗜酒的人,好些时间没有请他喝酒了,你们不要把他给忘了。司虞宅子里办了几桌酒,够我们多少人吃的?”又朝赵勤民作揖道,“也请赵先生过去再喝两杯……”

“我先回家里一趟,等会儿过来给诸位敬酒。”赵勤民说道,他知道这些人等候在这里不去只为林缚一人,林缚开口相邀他不便推辞不去,也不想过去就给遗忘在角落里受冷落,想着先回家去歇片晌,再过去敬一轮酒便是应付差事。

林缚也不为难赵勤民,让他先回家去跟家人团聚。

林缚看到七夫人的身边丫鬟在巷子口探头往外看,心里也急着见盈袖姐一面,只是赵舒翰,葛司虞等人盛情难却,总不能说自己急着要去见“婶娘”吧;又招呼孙敬轩,孙敬堂兄弟,询问运夏漕去燕京一路上是否顺利。

孙敬轩,孙敬堂兄弟启运漕粮去燕京归来有半个月的时间。

在暨阳血战之后,东海寇退出太湖流域,太湖沿岸诸府县极缺木材,陶瓷器,铁器,纸,桐油等物资。孙敬轩趁着西河会还有些资本,离秋漕启运还有些时间,便在江宁采办了许多物资与集云社,林家货栈名下的船只一起进入太湖贩售。

经过暨阳时,孙敬轩没能赶上林缚的行程,也就没能见得上面。

朝中党争惨烈,便是在党争中占据上风得势者也难保持长久之兴盛。

孙家不贪图一时的富贵,只是希望西河会能给贫贱的西河籍船工,水手提供长久的庇护。

孙家与西河会的根本利益在于此,那在政治上就不可能有太积极进取的姿态,更不可能进行政治赌博,否则不论有多少次得志,只需要一次失意就足以将西河会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虽说河口一战中,林缚与顾悟尘都取得决定性的辉煌胜利,孙敬轩对事先抽身而出也没有什么好懊恼,追悔的,西河会本来就没有资本参与到这种层次的政治斗争中去。

当然了,孙敬轩不想西河会陷入过深的政治斗争漩涡中去,但不是不想跟林缚维持良好的个人关系。

撇开西河会的利益不谈,林缚的行为虽为清流士林所不喜,孙敬轩倒颇为欣赏跟赞同。

像林缚在西沙岛救灾,并大力推动地方在西沙岛安置流民,虽然地方上人有所抵触,但是西河会所属的船工,水手绝大多数都为客居江宁,给当地人排斥的山东西河县人,孙敬轩在个人情感立场上是天然赞同林缚的,此外又有几人能有胆量在东海寇大举扑来之际亲率一支孤军移驻城外与数倍于己的敌寇血战数日不退?

恰恰是林缚不畏生死亲率孤军移驻城外牵制东海寇,才使暨阳县成为此次东海寇大举过境却唯一没有给大肆洗掠糟蹋的县。也许清流士林不会觉得有什么,暨阳县野的民众都会感激林缚,以及其他所有对官府失去信心的民众都会天然的对林缚生有好感。

在暨阳血战之后,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平江府到江宁来的商船,商户,许多更愿意在河口停靠。

另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集云社,林家货栈名下的船只在暨阳血战之后,进入太湖贩售当地所急需的物资,也试尝着收购当地的茶叶,米粮,蔗糖,布纱,绸缎等物产,地方上的排斥大为减弱,甚至有好些家地方势力主动要跟集云社,林家货栈合作,其中最主要就是林缚此前筹粮接触到的太湖水寨势力。

这些变化,孙敬轩能接触到,也能感受到。

表面看上去,集云社,林家货栈能够进入太湖流域收购物资是东海寇此次入袭无论对太湖沿岸世族势力还是水寨势力打击很大,太湖沿岸的商业体系受到严重破坏,但这不是关键性因素,根本上说还是暨阳血战对太湖沿岸诸府县的影响极深。

以往除秋漕时间之外,西河会会受江宁商户的委托将货物运往太湖沿岸诸府县贩售,但是平江府有平江府的河帮,丹阳府有丹阳府的船帮,西河会一般来说接不到平江府,丹阳府,湖州府境内的商户运务,但也使孙敬轩与太湖里的水寨势力多少有些接触,对他们颇为了解。

林缚此前筹粮接触到的诸多家太湖水寨势力,他们在朝野或者说在官场上没有什么的地位,在乡里却属于武力势族。他们不甘心沦落为湖盗,更不甘心与东海寇狼狈为奸,但是他们独力又不足以抵抗东海寇的入侵跟袭扰,官府对他们又不信任,甚至加以防范。

如此尴尬的地位,使这些水寨势力对之前以“筹粮”名义敲诈他们一把的林缚心生好感,也愿意保持接触的关系。这除了与林缚在按察使司的地位有些关系,太湖水寨势力又跟地方上为世家势族代表的清流士林没有什么瓜葛外,更主要的是与林缚在河口迎击溃盗,在安吉梅溪狙击海盗,分兵坚守西沙岛,又在暨阳城下血战诸多事日渐深入人心有关,赢得了太湖水寨势力的好感。

这才是集云社,林家货栈能渗透到太湖的关键性因素。

孙敬轩跟在众人后往葛司虞葛家在河口的新宅走去,看着坐在软轿上给众人簇拥入内的林缚的背影,细想来要真是有胆量赌一把的话,将筹码押在林缚身上说不定就是个本小利大的买卖,很可惜西河会两千名没有什么社会地位的会众及近万人嗷嗷待哺的家属,使他不能放手去玩这种赌博。

当然了,文珮嫁给林景中为妻,林缚这边有什么需要,只要不涉及敏感的朝野党争,孙敬轩都尽力协助,像西沙岛安置流民需要从外面运入大量的物资,无论是集云社还是林家,都没有足够的船只,西河会就提供很大的帮助,这也使双方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在葛司虞的新宅里喝酒喝到晨光晞微,曹子昂,林景中,葛存信等人才各自散去,反正议事也不急于今夜,赵舒翰就睡在葛家,林缚坐着软轿给抬回草堂也是醉意酣然,醉眼朦胧,卧到床前看着眼前身影像是月儿,要去拉她的手,却无力的跌倒在床头,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苏湄的手给林缚握了一下,一颗心给悬到嗓子眼似的乱跳,待看到他浑不觉的醉睡过去,又哑然失笑,心里恨不得踢他一脚。

“真是的,对苏湄姐也毛手毛脚的,明天等他醒来,非将他这只脏手给剁掉。”小蛮笑着将林缚死沉的身子往床里搬,将他的袍子脱下来,又将他伤腿上的绷带解开,看伤口愈合的情况,准备给他清洗伤口再上一遍药。

苏湄看着林缚腿上伤痕心里痛,也顾不上避嫌,帮着小蛮将绷带解开。

柳月儿端了给林缚洗脸的热水进来,看见苏湄陪着小蛮动手给林缚处理伤口,忙说道:“怎么能让苏姑娘做这些脏活?我跟小蛮来做就可以了,”看到林缚已经醉睡过去,心疼的埋怨道,“也真是的,腿伤都没有好,就给拉去喝这么酒,也没有人能管住他。”

苏湄尴尬的收了手,虽说乐籍贱户里男女之防没有那么严重,但是她走进林缚的卧室也是很不应该了,更何况还要触着他赤裸的肌肤帮着处理伤口。

苏湄的脸在灯下有些微烫,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河口渐兴后,藩楼藩家在河口置了物业,苏湄也在河口置了一处别院,时不时住到城外来。

小蛮看了看窗外的晞微晨光,面带戏谑的笑着说:“天色还刚刚早得很呢!”

卷四江东乱第二十八章庵堂经声

林缚一觉醒来才知苏湄昨夜在草堂做客到拂晓时分才离开,迷糊记得睡觉眼前晃过的身影,双腿分叉,箕坐在软榻上,问小蛮:“我有无失态?”

“你腿伤未愈,不应沾酒。说是盛情难却,今日听葛宅里人说你昨天夜里却喝了痛快,喝了酩酊大醉回来,还好意思问有无失态?”小蛮叉着腰娇怨道。

林缚打了哈哈,敷衍过去,要小蛮将桌上公文拿来给他。

他不在河口时,集云社,河口及狱岛诸多事都由长孙庚,杨释,曹子昂,林景中,葛存信,赵虎,林梦得等人分别负责,诸事只作简报传阅给他知道,此时回到河口,这些事便不能偷懒,所幸小蛮在他身边计算书文娴熟,能办上手。

林缚醒来迟,吃过午饭才坐船去狱岛,他拖着伤腿,也不便进监房巡视,只是将长孙庚,杨释,诸班头以及从囚犯中选任的牢头分批召到前厅询问狱事,了解情况。

刘安儿在洪泽浦聚众叛乱以来,诸府县轻重罪本地案犯多判入镇,府军中充役,唯流民没有根脚,充入军中动辄携带兵甲逃窜,为诸军所不喜,多送来狱岛来坐监或判流边戍,狱岛监牢时的囚犯已经增至一千四百余人。

长孙庚是有能力之人,为吏也能做到不同流而污,只是限于秀才出身,又无人提拔,三十多岁,还只是小小的吏员,连从九品的小官都没有做上,林缚离开河口,委托他治理狱岛监牢之内的事务,他都做得井井有条。

林缚将狱岛事务进行内外划分,高墙以内的包括囚粮,囚衣,吏卒工食银等物资的进存消耗,吏卒以及囚犯的人员管理主要由长孙庚来负责;除此之外的诸多狱岛事务,包括大量劳动工具及原料的购进以及狱岛所生产物资的输出以及进出狱岛的舟船及船工,水手及其他招募到狱岛做工人员的管理,都由林景中负责,以此掩护他在狱岛之上所做的诸多动作。

如今顾悟尘要将杨释调走,先由杨朴提前打过招呼,昨日又提及要推举授赵虎云骑副尉武衔。

当时除科举,门荫出身外,由部寺郡司长官“吏举”也是一个重要途径。

当世做吏容易,做官却难,“吏举”初衷是要吸收一些有能力,有才干的吏员晋身为官,如今也是长官笼络心腹亲信的一个重要手段。

“吏举”三年一期,名额有限,顾悟尘推举授赵虎云骑副尉,虽说才是从九品的武职散阶,但对于许多普通人来说,却是跨过民与官的天壑鸿途,也为杨释离开后,赵虎全面掌握狱岛武卒铺平道路。

这也算是顾悟尘不让林缚插手东阳乡勇事务对他的补偿。

林缚倒不在意这些补偿,何况他此时的目光已经不限于狱岛,主要放在西沙岛上了。

他此时仍然要栖身顾悟尘这棵大树下,自然对顾悟尘仍要“忠心耿耿”,尽心尽职,促使顾悟尘在江东的根基更加的稳定,不然他哪里有资格按插人手控制西沙岛而不忌惮崇州地方势力?

老工官葛福为腿伤行走不便的林缚打造了一架椅车,形制与后世的轮椅差不多,只是没有轻便的材料,比后世的轮椅当然要笨重许多,但是用上好楠木制成,精雕细琢,表面仔细打磨过,费了好几天的工夫,看上去也精美雅致。

黄昏时,椅车停在狱岛西南涯,林缚坐在椅车上,用毯子盖住伤腿,将杨释单独找来说话。

“狱岛此间也无什么好交接的,东阳那边事势也急,去东阳后,你回江宁的时间就少,此间事,你这两天便回城跟家人好好团聚几日,文书一下来,大人多半就要催你去东阳了。”林缚说道,“你在岛上带的那队武卒也给你带走,到东阳后也有自己的底子,林济远,陈寿岩都是相好处的……”

初时在石梁县相遇时,年轻气盛的杨释与林缚也有冲突,对他也甚是看不顺眼,到狱岛之后,认识到与林缚之间的差距,心思也静下来,专心在狱岛做事。

“这些日子来,托你照顾了。”杨释轻轻的吐了一口气,说道。

“说什么客气话,”林缚笑道,“去东阳不要给大人丢脸才是正经。”

杨释笑了笑,他拙于表达,在他看来,林缚无论才能,还是这段时间来积累的声望,都更适合去东阳军中,只是这些都是顾悟尘的安排,他也不便说什么。

“这是我近来所思的一些用兵心得,于你或许有用,”林缚从怀里取出一份手稿来,交给杨释,“用兵之道,也没有太多的诀窍,放下身份来与士卒相处便知其妙,还有就是要惜兵……”

顾悟尘要借重东阳乡勇以助其官势,但是东阳乡勇不会完全成为顾悟尘的私兵,始终代表东阳地方以及林族的根本利益,也就是说顾悟尘首先要维护,保证东阳地方势力的利益,才有可能将东阳乡勇拉到他的麾下;这天下之间,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忠诚。

虽说彼此间有利益不一致的地方,但是从根本上,林缚与林族,与东阳地方势力都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甚至在更多时候要彼此借重,彼此依赖。

离开顾悟尘,林缚失去乘凉的大树;失去林族,林缚将在当世缺乏最根本的依托。

顾盈袖仍然是林族的七夫人,无论是林梦得,林景中,赵虎,赵青山等人还是集云社里过半的武卫,还是张玉伯,柳西林等人,都跟东阳地方势力有着密切的,不可分割的联系。

林缚即使不能直接插手东阳乡勇事务,但绝不希望在讨伐刘安儿部的过程中,东阳乡勇或者说东阳地方势力给削弱甚至给消耗掉,他更希望东阳地方势力能借助此战得以扩张,兴起。

再说杨朴,杨释父子,要比赵勤民,陈元亮,顾嗣元等人要容易亲近多了,杨释若能真正的成长为给顾悟尘依重的将领,在顾系里占据重要地位,也有利于日后,林缚对杨释传授,也无太多的保留,但是能否领悟用于兵事,还是要看杨释自己的悟性。

从狱岛回河口,林缚去了墓园祭拜林庭训,林家在墓园里专门给林庭训建了一座庵堂用来停棺,也方便林家人过来祭拜。

林缚坐着椅车让人推进庵堂,在灵堂上了香,又到厢院听庵堂住持老尼念了几段经文。说来奇怪,老尼信奉的不是佛教,而是在江淮郡民间流传甚广的一炷香教。礼拜形式也颇为简单,燃一炷香祷告,香燃尽祷告即止,教名也因此而来。

也因为形式简单,普通民众容易接受,所以流传甚广,不过教内没有严密的组织,朝廷与地方官府也因此能容忍一炷香教的存在。

身后微微薰香传来,林缚转头看去,明媚而清艳顾盈袖扶门而立,盈盈望来。

林缚微微一笑,他要想见顾盈袖,说话不给外人干扰,似乎也只有在这庵堂里。

老尼看见七夫人进来,便退了出去,临走时还帮他们将房门掩上。

林缚颇为奇怪,问道:“这老尼是谁,看着眼熟得很?”

“铁幕山上的庵堂你忘记了?她是山上庵堂里的惠妙师父,你有好些年没看到她了,也难怪认不出她来。我看她没有别的去处,便让她来这里,旁人都不晓得她是我的人。说来你也不信,老六今日午时与赵勤民在这里见面来着。”顾盈袖说道。

“……”林缚笑了起来,他就知道顾盈袖在河口不会太寂寞,赵勤民私见六夫人,多半还是想分化林家内部,顾悟尘此时诸多事都要依赖林族,但又不希望林族太团结,赵勤民却没有想到这庵堂里的老尼是顾盈袖的眼线,笑着说道,“只要他们在背后搞小动作不过了线,就由他们去,毕竟大家这时候都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离不开谁?”

“你说的倒轻巧,我可就为难了,”顾盈袖说道,“我倒后悔之前没耐住性子就跟薰娘说了那档子事,前天薰娘过来找我,还变着话探我的口风。”

“……”林缚自嘲的说道,“我只能算个好部下,但算不了良婿人选。”

“这档子事要是不了了之,岂不是让薰娘恨我?”顾盈袖嗔道。

“……”林缚轻轻一叹,许多事情都无法兼顾儿女私情,事实上顾悟尘真要将顾君薰嫁给他,反而会让林庭训以及在燕京的林续文见疑,这里面事情过于微妙,人要难得糊涂才行。有如奢家,表面上看去铁板一块,但是奢飞熊,奢飞虎之间还不是一样有让外人借用的机会?

顾盈袖也不想拿这事给林缚心里添堵,走了进来,屈膝蹲在林缚的身前,手摸着他的伤腿,“会不会疼?”

“现在不疼了,长皮肉还有些痒,过些天就会能下地行走了,”林缚牵着她温润如玉的手放在大腿上,摸着她嫩滑的脸颊,说道,“你瘦了许多……”

“整日牵肠挂肚的,看到你回来,就安心了。”顾盈袖将脸温柔的贴在林缚的大腿上,享受这片刻偷情来的温存。林缚捧着顾盈袖丰腴的脸,使她坐到自己的大腿上来,凑近看着她美丽动人的脸,看着她情意绵绵的眼眸子,凑着她嫣红的嘴唇吻下去。

顾盈袖顺着林缚的意思,但不敢在他腿上坐实,怕压着他的伤腿,只是给吻得意乱神迷,恨不能整个身子都贴到他怀里去,也就无法顾忌太多,侧坐到他的大腿上,脸颊贴到他胸口,在庵堂里相依偎说话近半个时辰,才先离开。

卷四江东乱第二十九章飞来一城

夜色下,月色稍黯,围拢屋的角楼灯火以及狱岛西南涯的灯塔将灯火打到江岸码头上,人们蓦然发觉离开河口长达数月之久的东阳号悄然返回江宁了。

南北长街以东的鹤翔楼乃藩家在河口所置物业,又习惯称之为小藩楼,只是规模,形制上远远无法跟城中五楼相对,四檐相叠的藩楼相比,厢楼高才两层,院落也只有三进,夹在南北长街的新宅,算不上显眼。

倒不是藩家舍不得银钱,当初从东阳乡党手里盘下这处新宅,赶着三个月里开张经营,就不便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造,扩建。

小藩楼在百业初兴的河口仍然要算一处繁华所在,毕竟是人的影,树的皮,便是藩家在河口造一间茅草棚子,也管保酒客盈门,更何况清冽的酒,美味的佳肴,青衣小厮白净斯文,红翠衣裳的酒娘娇娆妩媚,偶尔还有苏湄那清转的歌喉。

说来奇怪,小藩楼开张的那几日,从不在外面跑场子的秀白楼台柱子陈青青也到这小藩楼来一秀舞姿。

这不仅使小藩楼热闹沸腾,也使河口顿时有了江宁第二十五市的景象。

小藩楼北厢楼里,推开窗能看到江岸码头,元锦生盘脚坐在精编的席褥上,看着窗外停靠在码头上的东阳号商船。

说是商船,东阳号两舷竖起齐胸高的女墙护板,尾舱顶甲板以及前甲板都有拿漆布遮盖着。

骆阳湖水战以及梅溪湖水战的情形也非密不透风,元锦生知道东阳号尾舱顶甲板及前甲板上拿漆布遮盖的是床弩以及类型投石弩的强力战具。

以东阳号从骆阳湖全身而退,梅溪湖口给三艘船夹击还能全歼一船之敌的战绩来看,东阳号要算是标淮的大型战船了,便是江宁水营里与东阳号船体相当的坚固战船,也不过五六艘。

林缚从骆阳湖全身而退还可以说是幸运,河口之战还可以说是袭击河口的太湖盗都是乌合之众,曲家太过愚蠢,但是从林缚进入太湖后表现皆佳,已经不能拿幸运或敌人的愚蠢来掩去他身上的光芒了。

暨阳血战虽说是以顾悟尘护卫缉骑为主力,也使顾悟尘在江东声望再次提升,但是真正了解详情的人都知道林缚与其护卫武卒在暨阳血战中所起到核心作用。

林缚身上的锋芒难以遮掩,编入东阳乡勇而得以有正式名义的集云武卫虽然人数很有限,却不可否认是一支战斗意志坚如磐石的精锐力量。

要是整编有四千人的东阳乡勇都能精锐如此,洪泽浦刘安儿部大概也无法对东阳形成威胁了。

在顾系内部已经明确林缚将不插手东阳乡勇的军务,不明真相的外界却猜测纷纷,若是顾悟尘以李卓为目标,在外人看来,董原或陈芝虎并非林缚达不到的高度。

董原如今已是正四品维扬知府,陈芝虎更是从三品的朝廷重将,要非西秦党失势,董原与陈芝虎的前程更不可限量,即使如此,朝廷仍无法不重用董原与陈芝虎。

元锦生胡乱的想着,外间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来,又响起藩鼎的说话声:“世子,二公子在这间屋里休息呢……”他眉头微蹙起来,不明白大哥怎么突然到河口来,正愣神间,门给人从外面推开,元锦生就看见他大哥元锦秋大咧咧的走进来,薰香飘起,却是陈青青跟在其后。

元锦生眉头皱着更深了:陈青青这女子跟沐国公曾老头不清不白,大哥还是要纠缠进去,害得永昌侯府成为江宁城里茶余饭后的龌龊话题,有碍声誉得很。

“二弟怎么有闲情逸致一人躲在这里喝酒,也没有找个谈话的姑娘陪着?”元锦秋抖着唇上修剪得精致的小胡子,盘腿坐到席褥上,看着窗外码头停泊的东阳号,笑着跟陈青青说道,“我二弟一向自视甚高,偏偏这林缚叫他看走了眼。”招呼陈青青在自己身边坐下,拿到怀盅,端起酒壶,自顾自的倒酒喝了一杯。

藩鼎听着世子颠三倒四,口无遮拦的狂言,知道二公子听了不会高兴,也知道侯爷更疼爱二公子,但是他只能站在那里尴尬而笑,总不能将世子赶将出去,将来继承爵位的总是眼前这个放荡行骸的世子。

陈青青温婉而笑,执壶给元锦秋,元锦生兄弟俩斟酒,听曾老头说这永昌侯府祖上是高祖之弟,曾有机会问鼎帝位,终究是棋差一招,给太宗抢先了一步,兵权被捋,又给贬到江宁来连个王爵都没有捞到,虽说世袭永昌侯,但终究是给圈养起来,子孙心里难免有些怨气。

陈青青瞥了一眼窗外,看着东阳号下来几个人,集云社的管事林景中陪着,傅青河左袖管空空荡荡别无一物,十分的显眼,她心里奇怪:傅青河曾是苏湄聘请的拳师,怎么与林缚三人同行去白沙县再回来,便死心跟林缚了,这趟还在西沙岛丢了胳膊?

这会儿才看见苏湄,林缚以及给林缚强行讨去的小蛮出现在码头上,跟傅青河等人说话,苏湄,小蛮两人似在抹眼泪;这几人下船后,东阳号又起锚离开码头,不知道夜里要驶往哪里。

江面上没有灯火照耀,一片漆黑。

“这真是热闹了,”元锦秋看见码头,大笑了起来,“听说皇上特旨赐假使陈明辙还乡完婚。说是赐假完婚,也不过是要告诫楚党:你们也不要得势太欺负人了,陈明辙好歹是他亲点的状元。看情形吴党尚有兴起之时,东海寇在平江府肆虐,陈明辙还乡完婚,多半是居江宁。多了一个人物,江宁城里就多一分热闹,你们岂猜这苏湄最后会落入谁的手里?”

元锦生微微一笑,顾悟尘这趟算是对吴地有恩,但是这弥补不了党争之间的巨大鸿沟。陈西言退隐之后,吴党以余心源为首,陈明辙到江宁来,身后则有吴地最大的世族平江陈氏支撑,吴党势力也势必会令顾悟尘头疼,但是吴党毕竟无人直接掌握郡司重权,中枢也无人声援,李卓态度暧昧不明,王添老朽昏庸,也无与楚党相争的锐志,王学善给顾悟尘牵着鼻子在走,左尚荣则要看能否顺利将洪泽浦乱事平定,顾悟尘总是占尽优势。

这么看来,还不如西线的局势乱得不可收拾才好,若是中枢遣使督江东军务,顾悟尘的资历终是差了许多,承担不起总督之职,届时楚党再有一个核心人物过来,可要比陈明辙到江宁来还要热闹数分。

苏湄想要脱身?元锦生心间冷冷的一笑,不过转念又想,也许将苏湄这枚筹码用好也算不错,瞥了陈青青一眼,心想曾铭新是躲在她背后的老狐狸,究竟在打什么主意?难道大哥就一点都不明白陈青青这个女人并不简单?

林缚坐着椅车到码头来迎接傅青河,胡致诚,林梦得,葛存信以及秦承祖等人的到来,他回头看了小藩楼的厢楼一眼。小藩楼在暗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间人影晃动看着这边,却无法看清是谁在窥视这边。

河口总是要对外人开放才能从征收市税厘金里获得大利,到此时林缚也完全无法阻止别人窥视河口了,关键是要将狱岛继续笼罩在外人视线之外的黑雾之中。

林缚返回河口后,傅青河,林梦得,胡致诚,秦承祖等人随即赶来,便是要重新讨论长山岛,西沙岛以及狱岛的部署。

即使东海寇暂时不成为威胁,林缚仍使周普,吴齐率集云武卫主力协同乡营驻守西沙岛。不仅对东海寇不能掉以轻心,对近在身侧的军山寨也要十分提防;胡致庸则忙于流民安置事务,无法脱身。

胡致诚脱身赶来,除了与江宁众人见面外,也是顺便与其留在江宁的儿子胡乔冠见上一面。

回到草堂,曹子昂,小鳅爷葛存雄以及胡乔冠,敖沧海等人都已经在这里等候,船上也无好伙食,草堂这边准备了些,只是不能准备把握船到的时候,这时候柳月儿才吩咐热好酒端上来。

用过晚宴,悄然从河口码头坐船前往狱岛东端的训练营地;苏湄在河口仍然是引人瞩目的人物,不便同行,便先回别院了。

杨释离开后,则由赵虎全面掌握守狱武卒,也会有一部分武卒给杨释带去东阳做底子;傅青河,胡致诚此趟过来,从西沙岛流民里募集了一批壮勇,便是要补足杨释带人离去后的缺额。这些壮勇都随船过来,先一步送去训练营地。

既然将流民在西沙岛就地安置,从此就有了根脚,在西沙岛招募兵卒自然也无可非议。

长孙庚并非不知进退之人,此时又有赵虎全面掌握守狱武卒,进出狱岛的舟船以及狱岛与外面的物资交流也都控制在集云社手里,林缚即使不在江宁,也能保证完全控制狱岛。

说起来,这也是林缚将河口大部分的利益让出去之后取得的平衡。

不管是顾悟尘,还是赵勤民,陈元亮等人都认识到河口取代曲阳镇之后的巨大利益。

河口比曲阳镇在地理上有更大的便利,又能衔接杨子江上下游的漕粮贸易,曲阳镇昔时一年米粮交易近三百万石,河口只要达到这个水平,其中利益就十分的惊人。

做米粮商,交易量大还是其次,关键要有囤积米粮的实力。

粮食收熟时,精米一斤也才值四钱,青黄不接时,精米一斤能值六钱,若遇粮荒,粮价更会飞涨。

如江西,两湖今夏大涝,便是沿江地区,一斤糙米也飞涨到十钱以上,西沙岛大灾,林缚紧急从崇州购粮救命时,曾使崇州城内糙米一斤飞涨至二十钱以上。

收熟时储粮,粮荒时放粮,既能协助地方平抑粮价,其中的利润更非寻常粮商能及。

当然了,要是奸商在粮荒时还拼命的囤积粮食而官府纵容不管,粮价更会飞到天上去。

以此为前提,秣陵知县陈元亮就直接在南北长街一侧买下六栋连成一体的宅子做米行,由他的一个侄子做管事,临街前宅打通改造成铺面,后院改造成粮仓;还计划在用地已经十分紧张的河口之内辟一片空地建囤存量达十万石米粮的大仓。

这米行里,顾家以及赵勤民都入了银股,林缚假装不知,要顾盈袖唆使林家也去入股。

以此为前提,狱岛的利益就有些微不足道了;林缚在江宁的利益根本却恰恰又是在狱岛之中,各取所需罢了。

秦承祖站在轻舟船头,看着灯火掩映下的河口,叹道:“上回来江宁,也是从此间过,九月余,仿佛天外飞来一城。”

卷四江东乱第三十章定策西沙岛

狱岛东滩搭木建成的训练营寨房里,厚木台子上放着两盏铜油灯,灯光洒在木台子上,林梦得将手里长卷在木台子展开,却是一张五尺见方的大幅地图,熟悉崇州南面江口地形的人一眼就能看到这幅地图准确的绘制出西沙岛与周边江域沙洲及紫琅山的地形。

为了绘制出这幅精准的地图,林梦得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在西沙岛抽调了不少人手,摸遍全岛。

“西沙岛的问题,除了风灾,潮灾外,最主要的还是地形不稳定,上游给江水冲击坍塌,下游则海潮堆沙淤涨。找来旧图进行比对,又以紫琅山来校准,能肯定西沙岛几乎每年都要往江口方向移百余步……”林梦得介绍他们这段时间来对西沙岛的地形勘测成果,

不识地形则不能盲目对西沙岛加以改造。

西沙岛此时东西宽近四十里,以此时扬子江水流对西沙岛的冲刷,不用两百年的时间就能将这么大的一座岛完全冲坍掉,再由海潮在下游积造一座也许更大的沙岛来。

在西滩筑寨,随时都有给江水冲坍的威胁,在东滩筑寨,由于海潮不断的积淤,将找不到适合建坞港码头的滩岸,南北滩的坍淤情况虽然没有东西滩那么严重,却也不是没有。

林缚与在座的诸多人当然不希望花费绝大精力建造坞港码头一两年时间过去就废掉。

当世对江口沙岛开发不够,经验不足,也许以后当崇州或平江府的土地紧缺到一定程度之后,人们将被迫从沙岛争地,自然就逐步积累出有效的治理经验;对于后世来,有些经验便成为普通人都能具备的常识。

林缚说道:“要克服西沙岛的地质缺陷,要从内外两方面入手,一是岛内排水设施要建齐全,排除内部积涝对滩岸的冲击;还有就是尽可以减少江流,海潮对滩岸的直接冲击,我们可以在观音滩外围筑横堤出去……”林缚拿手指在西沙岛北面的观音滩位置往北画出两条印子延伸到江里,“枯水时,这一侧的浅滩都很会露出来,横堤就筑在浅滩上。东侧横堤挡海潮积淤,西侧横堤使江流改向,避免江流直接冲击坞港。风雨季,也能使船避入其中,今年入冬后先修两道,日后看需要再在两侧增加横堤扩大坞港规模,只是工程量会稍稍大一些。”

“工程量倒不是稍大一些,”林梦得眼睛盯着林缚拿指甲划出的两道印子,“河口这边主要是挖水道,还用了这么多的工时,观音滩除了横堤之外,水道也要挖,岸头还要筑石坝子,而且西横堤要挡江堤,怕是要筑大石坝子才行……”

“都筑石坝子,中间填土,两横之内的深水停大船,易积淤的外侧可以停小船,”林缚说道,“江岸码头一个泊位,我们可以投入四千两银子,西沙岛的坞港可以投四万两甚至八万两银子……”

曹子昂说道:“西沙岛人力不缺,组织五千劳力,干六个月,差不多也应该够了。”曹子昂这段时间来,就在河口组织人手从事江港的建设,他本人又十分擅长致用之术,研究颇深,能跟得上林缚的思路,其余人则细思在观音滩外筑横堤的用处。

林梦得心里默算:五千壮劳力六个月的伙食开销少说就要两万两银子,大量石材最近也要从太湖西南有山的诸县运来,四万两银子的预算还真打不足。

“也幸亏手里不缺银子,这些银子总是要花出去才成,不然就是一砣砣冷冰冰的死物。”林缚笑道,“也不缺劳力,只不过不能光做这一件事。两万四千余人能不能最终安顿下来,也就看这之后半年的时间了……”

骆阳湖浑水摸鱼得了十万两银子还没有开始花,破袭安吉舒家寨,得钱财折银两万余两,在西沙岛以钓鱼模式“黑吃黑”,打劫过境东海寇,得财货折银八万余两,现在手里差不多有近二十万两的现银,而西沙岛近两万四千余待安置灾民多为青壮劳力,他们在西沙岛不会缺少人力。

只是要做的事情非常多,两万四千余人绝大多数还住在简易窝棚里,开垦荒地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十万亩荒地,要改造成冬麦夏稻两季耕种的良田,仅挖掘排水浇灌的浅沟渠拼接起来就有两百里之长,算上其他工程,将消耗大量的人力与物资。

即使一切都听天由命,将崇州县所发放的救济麦种随便撒到荒地里,看天吃饭,等到明年有收成还有七个多月的时间,一岛两万余人不能在七个多月的时间里喝西北风渡日。

以一人一天一斤米维持最基本的生存需要来计算,两万四千人一天就是要消耗两百四十石米,七个月就是五万石米粮。

要是一切都依照以崇州县上呈经宣抚使司批准的条陈来办,两万四千余流民根本无法在西沙岛生存下去。

林缚既不会真的脱身就离开西沙岛,也根本不会让李书义,胡致庸等人按照宣抚使司批淮的条陈来安置流民。

林缚的思路是进行大规模的商业垦殖,以集云社的名义将本应该分租给流民的土地全部承租下来,由集云社组织流民在承租土地上进行桑,棉,麻等经济作物的种植,以此为原物料,再从外县购入大量的原物料,发展大规模的棉纺,丝织,麻纱产业。

崇州地方只将西沙岛土地分租给流民,不授地权,也为商业垦殖创造了条件。

西沙岛水路四通八达,周边又是鱼米之乡,西沙岛暂时不种粮食,所需米粮完全可以从岛外引进。

否则的话,根本就无法以十万亩贫瘠未开垦的土地来安置这两万多流民。

要是集云社没有利益追求,无私的援助这么多的流民,反而更显得居心叵测。

集中的进行大规模的商业垦殖或者说开发西沙岛,才能将西沙岛这么多人力有效的组织起来。

之前是争取到宣抚使司与崇州地方同意流民落户西沙岛的这个前提,眼下就是要争取让崇州县地方同意以他们的方式来安置流民。

林缚在暨阳城下血战,除了使东海寇在短期内无法对西沙岛形成致命威胁外,也是要崇州地方势力看到在东海寇的威胁下,他的势力渗透到西沙岛崇州能得到更多的安全屏障。

林缚需要做各种努力来减轻地方上的阻力,不然地方是很难允许外乡人势力在当地立足的。

与曲家之争,很大的一个因素就是江宁地方势力排斥林缚这个外乡人在河口争立足之地。不然就算曲武阳愿意帮陈西言对付林缚,对付顾悟尘,曲家其他人也不可以同意曲武阳如此滥用曲家的资源。

“崇州县的态度有没有松动?”林缚坐在椅车上问胡致诚,与崇州县地方上的沟通,都是胡家在做。

“陈坤已倒是认定大人是贪图那几万亩的西沙岛安置土地,”胡致诚说道,“根据他身边的幕僚透露消息说,他正拿捏着怎么开价呢……”

“那就等他开价吧,”林缚笑道,“流民编户之时,要严格控制编户数量,并户最好不要超过两千户,另外跟崇州县谈的时候,也要分别以胡家跟集云社两家的名义……”

“这个不成问题,李书义此时编户所用的人手都是我们的人,除了李书义可能略知详情,崇州地方以及郡宣抚使司并不知道西沙岛流民实际数量,”林梦得说道,“江东郡稍有势力的大族,控制平民数以千户计是为常态。西沙岛位置开阔,无地形之便,又当东海寇入侵之江口,宣抚使司起戒心的可能性较小,不过这边也是要努力通融……”

地方上以河滩,沙岛等新淤土地安置流民,多给地租种,但是逢新皇登基这种大事,皇帝或皇后,皇太后诞辰,朝廷普天大赦时,一般会授流民地权,以示皇恩浩大。

此时集云社将这大片分租的土地拿到手里,等到朝廷大赦,自然也很容易将地权搞到自己手里。

开国两百多年来,土地兼并严重,地方上的世家大族也多以土地为根本,对土地的贪婪差不多达到一个巅峰,士绅积财也无不以买地为先,美其名曰“耕读”,实则不过是拥田食利。林家在上林里控制上林渡,最大的利益出于上林渡以及对东阳物产输出的垄断,但是林家手里握有的土地还是达到四百顷之多;江东郡坐拥千顷良田的大地主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