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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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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坤怀疑林缚的根本目的是侵占西沙岛土地才是正常。

崇州县最初为了隐瞒西沙岛的灾情,超过两万人溺毙跟失踪的大灾,最终上报海陵府,郡宣抚使司只说西沙岛弱毙,失踪两百余人,一开始就极大的隐瞒了西沙岛流民的规模。

林缚为减少顾悟尘等人对他在西沙岛救灾的抵触情绪,宁可自己贴钱进来救灾,与顾悟尘的私函里也只说西沙岛灾民规模约万余,太湖筹粮分西沙岛四万余石备用到来年六月收麦。长达十个月的备灾期,实际上即使满足两万四千余灾民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林缚私下还要再贴四万石米粮进去。此时,林缚只从太湖筹粮所得里拿不到万两银子分给西沙岛,也远远不敷所用。

可以说除了林缚他们外,其他人对西沙岛的情况一无所知,西沙岛名义上要安置多少流民,都要最终以实际编户来计算,这是崇州县户房书办李书义做的事情;也许对西沙岛一直关注的奢家知道一些情况,只是众人对东海寇之患心知肚明,奢家在江东已经难有积极的影响力了。

控制编户数量,名义上从崇州县承租的土地规模也就有限,但是西沙岛没有其余势力的存在,只要崇州县最终点头同意,怎么开发西沙岛还不是集云社一言决之的事情?

以胡家跟集云社两家的名义同时跟崇州县谈,也是分散目标,减弱某些人可能会有的戒心,毕竟没有人会想到林缚除了在扬子江偶尔援手搭救胡致诚,胡乔逸叔侄外,还有那么深的牵连。

许多是外部工作,就西沙岛来说,最紧先的事情就是将这么多流民安置下来,并建造能大规模输送物资上岛的坞港以及能有限控制坞港的防御性围楼建筑群。

林缚仔细核算,要能在西沙岛立足,并将这么多人都安顿下来,二十万两现银勉强够花。为了达到这个目标,短期内,他绝对不能失去顾悟尘这个靠山。

卷四江东乱第三十一章江岛布局

一连三日,林缚白天在河口草堂处理公务兼睡大觉,黄昏过后,便坐轻舟前往狱岛东滩的训练营与众人密议扎根西沙岛之对策,除诸多事外,也决定将部分“不会泄密”的长山岛民秘密迁入西沙岛。

这里所谓“不会泄密”,一是指亲信可靠之人,这部分人数很有限,上西沙岛是弥补岛上可用人手之不足;另一部分人数相对较多,这部分人从内陆逃荒或逃难跟随着到长山岛却对长山岛的情况不甚了解,根本没有什么秘密能从他们嘴里泄露出去。

长山岛面积与狱岛相当,但是要保证足够的丛林密度便于隐蔽跟作战,无法过度开发,容纳千余人都要从外界输入大量的生存物资。

林缚他们计划着要将长山岛住人包括精锐战力在内削减到八百人以下,这主要也是考虑到盘踞嵊泗诸岛的东海寇对长山岛的现实威胁。

削减到八百人以下,就是利用长山岛的地形也能与大量侵入的敌寇周旋数日;紧急撤退时,东阳号这样的两艘船能悉数装下。

当然,所谓狡兔三窟,林缚要作最坏的打算,长山岛作为一处重要秘密基地,林缚也不会放弃持续投入,积存物资。

除此之外,也要将河口部分人迁往西沙岛。

林家乡勇哗闹时,林缚将哗闹的乡勇都编入集云武卫,也成为集云武卫此时的主力,这部分人绝大多数是贫穷的无地佃户出身。

林缚决定将集云武卫的家人分批迁往西沙岛,除了配给房宅,生活资料外,还直接配给田地。

虽说故土难离,虽说西沙岛还面临着东海寇的威胁,但是当世无地佃户对土地的渴望是后世人难以想象的,绝大部分武卫及家人对迁往西沙岛非但没有抵触情绪,还相当的欢迎,甚至视为林缚对勇战者的激赏。

林缚七月入太湖,随后数战,集卫武卫伤亡累积近九十人。战死者三十九人,林缚直接出银在江宁购入近四百亩良田抚恤其家人;受伤在西沙岛休养者有四十八人,其家属约一百四十七人,于四日后随秦承祖,傅青河,林梦得,胡诚忠,葛存信等人一同乘东阳号前往西沙岛安置,第一批并户迁入崇州籍。

他们是林缚最坚定的拥护者,也将成为林缚根扎入西沙岛的重要根基,这些武卫伤养好者,也将直接编入乡营或承担编练民勇等事务。

从年初开始的流民潮到刘安儿在洪泽浦聚众起事,使江东郡西部民众流动性急剧增加,严密的户籍控制也已经给冲乱。投亲靠友,有余财者置地落户,比比皆是,更多的是流落街头乡野,乞食而活,便是河口一隅之地容纳难民也超过六千人。

在这个背景中,林缚将百十人迁往西沙岛落户,丝毫不起眼;再说林缚千方百计的将容留于河口的难民分散出去,分散河口承担的压力,才是正常。

过后五天,林梦得使人捎信来,崇州知县陈坤犹豫了几天就通过手下幕僚跟胡家开出价码来。

陈坤同意扶持胡家为西沙岛乡里首族,以当世较普遍的包税以及收租栈形式,由胡家每年向县缴纳包税租折银一万五千两,县里将不过问胡家以何种形式垦殖西沙岛,甚至可以约束李书义不再插手西沙岛事务。

崇州县一县正赋折银都不到此数,反正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林缚也不介意陈坤狮子大开口,只是要林梦得,胡致庸跟陈坤还价将包税租额除了十从每年一千五百两银谈起。

当下形势对他们有利,拖延一二也无碍,过于急切的答应或者答应崇州地方的条件过高,也会使人见疑。

再说林缚与李书义相处还算愉快,没有必要将李书义排斥出去。真要将李书义踢出西沙岛,反而会加剧崇州地方的疑心。

天生邪恶者很罕见,真正能坚持原则的人也极少。只要有利益,几乎没有什么是谈不拢,陈坤个人对林缚成见那么大,这次还不是照样开出价码来?

李书义家族在崇州也算旺族,东海寇袭崇州时,林缚对李族有全族之恩。非但不能借机将李书义排挤出去,他还指示林梦得,胡致庸,虽然不能使李族直接参与开发西沙岛诸事,但是向崇州地方采办原物料可尽量托付李族,使李族享受到开发西沙岛之利,李书义与李族自然不会成为阻力。

商业垦殖之事,可以暂缓,即使真正实施,也非一年两年就能全功。

当下,应重点建造能控制观音滩周围形势的围楼,形成防御建筑群,使武卫与乡营配合着有能力以较少伤亡跟代价抵御三到四倍敌寇从观音滩登岸入侵。

此外就是在观音滩延到西沙岛中部腹地建造兼备防御的围拢屋,以西沙岛实际人丁四千到五千户计,需建造五十座大型围拢屋。

一座围拢屋容置流民差不多就是一个自然村落规模的人口。

为方便日后大规模的商业垦殖,也要避免地方与郡司见疑,围拢屋就不能像河口这边如此集中的建造,需分散到西沙岛腹地,但修筑衔接各处围拢屋的道路都应汇集到观音滩。

除了形成以观音滩为核心的控制形势外,也是为防止海盗从其他方面大规模侵入西沙岛。

为方便大型船只停泊及大量物资的快速装卸,林缚要林梦得,胡致庸在观音滩以搭设浮桥的方式搭建浮坞,前段时间以钓鱼方式俘虏的十数艘海盗船都能派上用处。

虽说浮坞能够以大量铁锚加以固定,但终究只能适用于江流平缓,风浪微弱的秋冬季,是权宜之计,筑横堤坞港才能持久稳定。

林缚凝视着西沙岛及周边江域的地形图,日后有实力,将观音滩与北面的军山岛,紫琅山接上,使横堤直接成为衔接西沙岛与北岸陆地的通道,利用海潮淤沙加速使西沙岛与北岸陆地相接,成为北岸陆地的一部分,就能彻底弥补西沙岛地形的缺陷。

林缚拿手掌测了测观音滩距军山岛的距离,又测了测军山岛到紫琅山的距离,差不多都在两千步左右的距离。

后世有机械相助,在江中筑一道长达四公里的长堤并不是多难的事情;当然在西滩筑护岛石坝,也能稳定西沙岛的地形,林缚印象里,崇明岛的地质形态便是如此稳定下来的,但是这些工程量都异常的巨大,不是眼下能考虑。

眼下,林缚大部分的财力还是主要用于安置,组织流民,在观音滩建造防御设施,两万余流民预计初期的安置费用就要消耗掉十多万两银;护港横堤也只计划建造能伸入江中两百步远。

看着西沙岛地图,林缚都担心积攒下来的二十万两现银能否支撑住前期的投入,当然了,也就是前期的投入最大。

只要熬过前两年,特别是岛上流民暂时安定下来,即使还无法达到收支平衡,投入也能控制下来。到时天下还若未乱,从狱岛,河口这边获得的收益也能长期支援西沙岛的建设。

林缚最缺的还是人手,顾悟尘地位稳固之后,河口这边面临的威胁就极大的减轻了,如今他在河口只留下小鳅爷葛存信,林景中以及敖沧海,赵虎等数人,林梦得,傅青河,周普,吴齐以及胡致庸,胡致诚以及大部分武卫都在西沙岛。

他现在能使用的有限人手只能主要支持岛上,也必须将有限的人手集中在岛上,毕竟东海寇是长期而现实的威胁。大量的原物料采办与输入西沙岛,只能依赖林氏货栈及西河会。

若有余力,应在西沙岛东面,南面多植杂树。林缚也使秦承祖从外海沿海岛寻找适应盐碱沙质土壤的乔灌木树种。在西沙岛容易受风袭,受潮袭的区域大规模的培植海防林是现阶段唯一能有效大幅降低风灾与海潮浸灌的方式。

东海寇七月大规模入侵,将太湖沿岸诸府县搅得天翻地覆,因暨阳血战而全面退出。

无论是论功行赏,还是粉饰太平,给林缚与杨朴等暨阳血战首功者的奖赏进入十月也从燕京传达至江宁。杨朴晋升从六品武阶昭武副尉,各种内库制金银钱十余枚不等,林缚再升一级擢至从七品散阶宣议郎。

林缚以举子出身入仕,一年之内连升四级,也甚称官场奇迹;便是如董原也是在儒林郎,仙霞县主簿的位子熬了九年,才获得立大功获快速晋升的机遇。

大概唯一不痛快的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陈明辙给当今圣上赐假还乡完婚,差不多同时返回江宁。

因功受赏,官职擢升,依例请酒,林缚便与杨朴合在一起请宴,十月六日这天在河口邀请东阳乡党与亲故友朋参加。

杨释去东阳后,东阳乡勇屡屡向东北方向用兵,出于训兵与惜兵的心思,不会与盘踞石梁县的刘安儿部进行大规模的会战,自然也没有什么战果。

洪泽浦其他方向的局势也是如此胶着相持,东阳始终受刘安儿部的严重威胁。

给请来喝酒的多为东阳籍人,吃酒取乐的心思也淡,夜未深就早早散去,林缚拉住孙敬轩,要跟西河会雇五十艘船跟五百名船工用于西沙岛。

卷四江东乱第三十二章风月龙藏浦

城南龙藏浦乃江宁二十四市之首,庄园私宅鳞次栉比,码头埠口绵延十数里,舟楫相接,宽阔的河面给挤得零零碎碎,船头尾悬挂的灯笼,河水里映着灯火,内外河道在这分岔的龙藏浦仿佛璀璨的星河。

汊口对岸是守备军健锐营的驻地,黑漆漆的,看不出有什么动静。

私下里都传说安吉县城被东海寇破袭后,李卓将奢飞虎召去训骂了一通,之后就直接将健锐营调驻到浦南。

江宁府之后对进出龙藏浦之船舶,商旅的监管也严厉起来,甚至直接派了一队马步兵换班盯着庆丰行的总堂,监视进出。

毕竟背后有奢家支持的东海寇大肆破袭太湖沿岸诸府县,严重侵害了江东郡地方势力。江宁府衙与郡司矛盾重重,但在地方利益上是一致的,没有直接将奢飞虎软监起来,已经算是相当客气了。

西河会的堂口以及孙家宅子就在汊口西侧,外侧的码头上挤挤挨挨的停满了漕船。从河口归来,便是有些微醉,也给寒冷的夜风驱散,孙敬轩拢了拢夹袍,往码头走过去,秋漕就将启运,诸事都要小心,虽说安排有值守的会众,不走一圈,不看一眼,孙敬轩也不放心回宅子休息。

经过女儿文婉的小院,听着里面的娇笑声,知道老二家两闺女也在这里嬉闹。

“爹爹回来了……”孙文婉听着夹道里的动静,探出头来看,见父亲站在月门前想着些什么,问道,“今天的酒吃得如何?还以为你会喝醉了回来呢。”

“林缚与杨朴邀请多是东阳乡党,大家哪有什么心思喝酒?”孙敬轩说道,“西沙岛要用我们五十艘船,我等你二叔回来商议一下。”

“要这么多船?”孙文婉诧异的问道,“莫非他留在西沙岛的人就不会回来了?他真跟奢家硬扛上了?”林缚手里的几艘大船都用在西沙岛,林家也有二三十艘船给林缚用在西沙岛救灾,这时候还从这边再借五十艘船过去,就算东阳号,“集云一”,“集云二”三艘船留在岛上备战,林缚能在西沙岛组织起来的运力也将达到一万五千石之多。往西沙岛如此大规模的输送物资,怕是已经超过救灾,备灾的界线了。

“谁晓得?但是两边的仇怨却是深了,”孙敬轩摇头叹息,也不往深处想,只说道,“都说杜荣想借舒家在安吉杀林缚,反而死于林缚刀下,庆丰行一片混乱,到今天还没有缓过来。舒家寨给林缚所破,男女老小三十多口人缉拿交给湖州府。县人都恨舒家勾结海盗破城,舒家囚徒插标游街时,活生生的给县人扔砖石砸死七人。八月初西沙岛被袭,应是奢家的反击,据说是岛上灾民死伤无数,集云社死伤就有五十多人,你傅叔也丢了一条胳膊。之后暨阳血战,宁海镇说是毙敌四千余人,东海寇给击毙千余人总归是有的,这部分东海寇应该是奢家好不容易在昌国诸岛积攒下来的力量。”

孙文婉感慨万千,林缚去年冬入江宁,在朝天驿与杜荣说誓不两立,旁人只当作狂言,笑话来听,谁能想到一年时间未过,杜荣真就丧命林缚刀下。

“爹爹,你打算借船借人给他?”孙文婉问道。

“也不能算借,集云社跟西河会雇船雇人,生意总是要做,”孙敬轩说道,“奢家如此乱来,总不得人心。没有暨阳一战,说不定东面的局势早就糜烂了。断了漕路,西河会两千多会众拖家带口的喝西北风去?”

“也是,”孙文婉说道,“这江东郡要是由我来做主,我就让林缚去崇州当知县去……”

“吃酒时,倒有人抱怨来着,暨阳一战,林缚这么大的功劳,朝廷才赏擢一级,未免是太小气了。不过就算多升一级,宣抚使司那边也不会同意林缚去崇州当知县的,天下事能轮到你这个小丫头做主就好了。”孙敬轩笑了起来,心里也是感慨世事艰难,西河会看上去人多势众,但是能将西河会放在眼里的朝廷官员还真没有几个。

“林缚在西沙岛这么搞,崇州地方会不会有意见吗?”孙文婉关心的问道。

“地方上的态度倒是值得琢磨,”孙敬轩笑道,“东海寇未成灾时,崇州对林缚插手西沙岛事恨之入骨;听从崇州回来的会众说,崇州县此时倒是担心林缚从西沙岛抽身而出。不过江宁清流士林还是骂顾悟尘,骂林缚的居多……”

“大概比起林缚这个外来户,东海寇的威胁更严重吧。”孙文婉轻声说道。

“伯伯回来了?”林景中的未婚妻,孙敬堂之女孙文珮牵着年幼妹妹的手从里间走出来,给孙敬轩敛身施礼,又跟孙文婉说道,“跟你说好了,后天的事不要忘了,我先回去了。”

“后天什么事情?”孙敬轩问道。

“刑部赵大人后天要在河口讲狱学啊,”孙文珮说道,“后天逢日子河口要开草市,秋漕要启运了,北方的天气冷,我要去买件厚棉袍子送给伯伯你啊。”

“那要先谢谢你了。”孙敬轩笑道,他这些天心思都放在秋漕上,对赵舒翰在河口开讲狱学之事倒没有放在心上。

虽说西河会承运的秋漕也只有四万石粮,但是与承四万石夏漕的区别很大。

首先今年试行的夏漕总量才三十万石,即使洪泽浦漕路给堵,船少,走维扬水路也通畅,夏秋季东南风盛行,水位又高,所以十分的便利。今年东南诸郡的秋漕总量达到两百五十万石,秋冬季风向不利,水位又低浅,洪泽浦漕路不通,江西,两湖的漕船都要拥挤过来走维扬水路,问题会很多。

往年到这时漕船都已经发出,今年扬子江沿线府县事情尤其多,秋漕事务也一再拖延。孙敬轩担心再拖延下去,天气大寒,淮水往北的河流都冰,那才是大问题,很可能在半路一堵就是三四个月要等到来年春后解冻才能继续前行。大批人滞留在途中要吃喝拉撒,河流结冰,装粮的漕船要是给河冰挤坏,承运河帮还要连船带粮一起赔偿。

为秋漕事,孙敬堂亲自去了淮安府往北看水情,诸多事都要做好万全准备才行。

“这竖子端真是直追董原了……”奢飞虎英俊的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的阴沉,龙藏浦的水声从窗外悠然传来,让人听了却心烦意乱。

秦子檀坐在下首不吭声,江宁风议已经将暨阳血战与董原当年守仙霞一战相提并论,将林缚与当年的董原相提并论;当然了,董原也不大受清流士林的欢迎;却都是奢家的劲敌。

如今江宁对他们这边十分的警惕,李卓将健锐营调到他们近旁驻守,就是监视他们,使他们的活动受到很大的限制。特别是杜荣死后,庆丰行内部又相当混乱,他们手里并没有能够替代杜荣,对江东形势十分熟悉又交游广泛的后补人选,使得他们还要想在江宁搞出什么动作已经不大可能了。

奢飞虎便如给困在笼中的老虎,心情自然不顺畅,脾气也变得暴躁不安。

“有什么大惊小怪了,让老大受些挫折才好,哪有一口就吃成胖子的道理?”宋佳慵懒的披着霓裳依坐在锦榻上,“东海兵在嵊泗诸岛仅仅是会盟联合是远远不够的,联合再紧密,也只是乌合之众。这次看上去像是吃了大亏,实际上也削弱了其他家的势力,我看老大这次只要有定决心将东海兵都抓在自己手里,机会要比以往多很多,说不定就是因祸得福……”

“少夫人这么说也有道理。这次攻暨阳的要都是晋安精兵,林缚不会有竖子成名的机会,”秦子檀这才开口说道,“从另一方面来看,暨阳血战,晋安损失了三百多老卒虽然是件心痛的事情,但是其他十家东海寇也损失七百多人,恰可以将更多的晋安精兵补充进去。以这种消耗补充,消耗再补充的模式发展下去,东海寇的核心势力将完全由奢家控制,届时就可以直接收编外围势力。我以为少侯爷应向晋安建议,敦促大公子休整之余,仍需不断的骚扰平江,嘉杭,明州三府,以战训整,并消耗其他势力之实力,从晋安调人补充之。”

“消耗补充,消耗再补充……”奢飞虎嘴里轻轻嚼着秦子檀的献策,脸色和缓下来。奢家裂土封侯之后,为降低朝廷戒心,也为休养生息,在晋安只保守万余精兵,差不多裁减了近十万的兵员,奢家并不缺乏后备兵员。

“我看你们兄弟俩就是太心急,”宋佳嫣然而笑道,“此时将江东郡形势完全搅乱,只会使刘安儿及其他势力伺机扩充壮大,届时就凭借老大手里那点人,晋安又鞭长莫及,他们还会不会对奢家言听计从,还真是难说啊……”

“难道暨阳失利还能让你们说成好事?”奢飞虎难得露出笑容的反驳道。

“也不能算好事,”秦子檀自然不会提杜荣的死来扫兴,说道,“从当前收集到的情报来看,林缚并无从西沙岛撤出的意思,崇州地方对林缚的态度也悄然发生转变,这对我们颇为不利。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顾悟尘目前并没有让林缚参与兵事的意思……”

“这个的确要算好消息,”奢飞虎也不得不承认,“大概也是这竖子锋芒太盛,顾悟尘担心将来难以驾御吧。”

现在满编有四千人的东阳乡勇受顾悟尘控制的,在东阳北部地区已经表现出颇为积极的势态,使刘安儿部在石梁县部署受到颇大的压力;要是顾悟尘将四千东阳乡勇都交给林缚直接统领,很可能会直接改变洪泽浦区域的局势。

“你们男人都是这般小心眼,还时时,事事想压着别人,”宋佳坐在旁边不屑的说道。

奢飞虎没有理会妻子的嘲弄,低头看桌案上的地图,林缚不将他的人手从西沙岛撤走也是一件头疼的事情。

卷四江东乱第三十三章有无野心

烛火下,奢飞虎眼睛盯着案上地图上的西沙岛。

暨阳血战之后,会盟的东海十三家不但伤亡惨重,士气更是受到严重的打击。

此消彼涨,宁海镇水师没有给彻底打残,士气反而有所提升,特别顾悟尘声望大增,地位稳定,宁海镇六营水师统领萧涛远有意巴结顾悟尘,便是与林缚关系再恶劣,若是西沙岛再被袭,军山寨很可能不会再袖手旁观。

也就是说,他们短时间内将没有把西沙岛这颗钉子拔除掉的机会。

西沙岛在扬子江口内,与宁海镇军山寨齿唇相依,锁扬子江之门户。军山寨或许还不足为虑,但是林缚的姿态异常的强势跟积极,西沙岛若给林缚完全控制,日后东海兵进出扬子江将十分痛苦。

强攻西沙岛,伤亡太大难以承受;不攻西沙岛就进入扬子江,后路将受到威胁。受到别人的威胁也就罢,但是后路落在林缚手里,哪里能让人安心?

奢飞虎对秦子檀说道:“我看不管是嵊泗岛,还是我这边,要派人潜上西沙岛,将情况摸清楚才能放心……”

秦子檀蹙着眉头,派人潜进去容易,西沙岛周边一百多里,林缚不可能派人守得严严实实,但是在当前情势很难跟岛民有深入的接触,没有接触,光用眼睛是无法得到准确情报的。

狱岛里使用的差役多为江宁本地人,林缚控制再严密,他们还多少能探听到一些消息。西沙岛却像一团给黑雾笼罩的幽暗,没有其他势力渗透,西沙岛与外界的联系,几乎都给集云社控制着,西沙岛的流民又几乎不跟外界接触,旁人怎么能探听到消息?

秦子檀心想眼下怕是只能从崇州县官方渠道流出的消息里去分析西沙岛的情势,但是林缚会老老实实的将西沙岛一草一木都汇报给崇州县地方知道吗?秦子檀用脚趾头去想也能知道林缚不可能是这么老实的人。

秦子檀没有说情报搜集的事情,岔到别的话题上:“林缚将集云卫勇都留在西沙岛,但是直接控制西沙岛乡营的胡家让人看不透……胡家本是崇州小族,林缚也只是在江中偶尔救下胡致诚,表面上看去他不能直接插手西沙岛事务,必须用胡家来缓和跟崇州地方的紧张关系,但是胡家在崇州的影响不大,也没有什么资源,用李书义李家不是更合适?林缚对李氏算是有全族之恩。”

“也许是胡家更容易控制……”宋佳说道,“再说,李氏的李书义也是崇州县直接负责西沙岛流民编户的吏员。”

“这才是让人看不透的地方,”秦子檀说道,“林缚此人到底是有野心还没有野心?”

奢飞虎眉头深蹙,秦子檀说的这个问题,也让他想不透。

林缚要有野心,他完全可以趁林家寄篱下于江宁之际掌握之。

林缚本身就是林族子弟,在年轻一代中有很高的声望,又有林梦得等林族重要人物相助。洪泽浦乱事里,他也完全有机会坑林庭立一把,没有林庭立的节制,在江宁的林族本家又都是孤儿寡母,将无人能跟他抗衡。掌握林族,掌握林家私兵,顾悟尘在编练东阳乡勇之际,自然无法将他排斥在外。以他的手段,以林族的财力以及在东阳的人脉跟势力,假以时日,东阳乡勇自然是他的囊中之物。

届时不管他本人的官职高低,都有资格待价而沽。

相比之下,通过本身就没有什么根基跟资源的崇州小族胡家去控制西沙岛流民以实现他的野心,是一条艰难数倍的道路。

更何况,西沙岛正当扬子江口,当东海兵从暨阳血战失利中恢复过来,必对西沙岛用兵。

且不说下一场战事的胜负如何,即使林缚有非常强烈的信心,在有更好选择的情况,谁会将实现野心的根基扎到冲突最激烈的区域去?

奢飞虎与秦子檀此前认为林缚不撤出西沙岛,主要还是想抓住西沙岛这个关键点,协助顾悟尘稳定江东局势,也认为林缚的个人野心主要还是仕途上的进取。

从林缚到江宁以来发生的诸多事,虽然不排除有私心在内,但主要还是协助顾悟尘在江宁站稳脚跟,掌握主动。

要是林缚不撤出西沙岛没有别的心思,用胡家,不用李家又无法解释得通。

宋佳看着灯下两个男人愁眉苦脸的在那里钻牛角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说道:“林缚为什么不能有一石二鸟的心思?难道你们就肯定日后能将西沙岛顺利攻下来?”

“林缚要有野心,为什么会放过控制林族的机会?”奢飞虎问道。

“没出息的男人才会一心想着窝里斗,”宋佳伸手掩着红唇,打了哈吹,神态娇美妩媚,说道,“林族那么点家底,林缚不放在眼里也说不定;林族撤来江宁之际,林缚若趁火打劫,争个头破血流,结果就一定比现在好?我看你们男人都中了争权夺势,只会搞阴谋的毒了,又只会以己之小鸡肚肠去揣测别人,眼睛不给蒙蔽才怪……不跟你们打岔了,你们头疼去吧,我要睡觉去了,支撑不住了。哦,对了,后天刑部主事赵舒翰在河口竹堂讲狱学,我要过去凑热闹,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

奢飞虎苦笑一下,如今李卓跟王学善都派人盯着这边,他是不高兴出门走动了,点点头,说道:“你要去散散心便去吧。”看着妻子离开,他视线又回到地图上。

西沙岛并无多少养民之地,安置一两万流民已经是勉强,又哪里会有养兵的余财?

以崇州县上报郡司的数据来看,西沙岛流民两经大劫与流散之后,剩余人数不足万人。

这个数据跟他们之前掌握到的情报相比有些偏小了,但是以西沙岛未经开发的状态来看,能在两三年间将万把人安置下来就已经非常不易了,林缚实在没有隐瞒人丁的必要。

奢家最鼎盛时,控民超过两百万,养兵近十万;林缚控制那么点人口,养兵一千就是极限,就算有野心,野心又未免太小了一些,还真远远比不上控制林族得力呢。

秦子檀手持烛台移到地图上,忍不住往宋佳扶门将去的背影瞥了一眼;宋佳似有感觉的回头望来,见秦子檀的眼神已经移到地图上,嘴角挂着浅笑而去。

散阶擢升一级至从七品宣议郎,林缚本人没有什么感觉,在他看来大越朝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做大越朝的官实在没有什么前途。虽说散阶提高,俸禄会有提高,但与职事官,与实际掌握的权力并不对等。

这段时间来,林缚在河口除了养伤外,也不是特别的事情要做,闲暇时间多与赵舒翰,葛司虞等厮混在一起。

请宴后,林缚照样请赵舒翰,葛司虞到草堂喝茶,就着铜油灯讨论书稿。

葛福,葛司虞父子一直在编写《将作经注》;赵舒翰对仕途彻底失望之后,在林缚建议跟资助下,开始着手编篡大百科全书式的恢弘巨著《匠典》。

当世清流士大夫是以事生产为耻,视杂学匠术为奇淫巧术,但后世便是一名初中生也能说出“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之类的话来。

林缚认为大越朝难以避免灭亡的根源并非是外部强敌难克,而是国家财政处于崩溃的边缘,难有良策挽回。

最终还是归结到“银子”上来,林缚捻着书稿的纸页,在灯下若有所思的走神。

林缚有意将根基扎在西沙岛,也不太担心会引起别人的戒心跟警惕,主要在于西沙岛地形开阔,无险可守,又位于东海寇入侵的最前沿,稍有野心的人都不会将目光放在西沙岛。

即使不考虑地形与势力冲突的限制,西沙岛周围百里,折算面积约二十万亩,大概只有一半土地能开垦为粮田,一年能产二十万石粮食已经是极限了。

奢家最鼎盛时差不多控制东闽郡过半数府县,有超过两百万民众,当其动员兵力接近十万人时,在财政上就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最终不得不接受招安龟缩回晋安府来休生养息。

以西沙岛如此有限的生产力,即使开发好,养两万岛民,组织乡兵超一千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林缚使林梦得,胡致庸严格控制西沙岛新编户流民的总户数,最终上报两千一百余户,丁口计九千八百余人,崇州县,海陵府地方以及江东宣抚使司对这一数据并没有起疑心。他们也无法起疑心,毕竟以西沙岛还处于未开发状况来说,能在两三年之内将这九千八百余人安顿下来,就已经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了。

即使林缚此时不小心暴露出他有意控制西沙岛的野心,也许更多人只会嘲笑他轻狂自大,不识经济。

林缚却是知道控制西沙岛是大有可为的。

生产模式的不同,决定了在同一片土地上能够养活的人口基数及军事组织能力的根本性差距。

既然崇州县良田亩产能达到五石以上,林缚也有信心将西沙岛的贫瘠土地改造成亩产五石甚至更高的良田。

狱岛以圈养猪沤肥以供菜园,菜园所出就要比周边良田高出一大截。

比传统的手工作坊更有效率,规模更大的手工工场作业,将能容纳更多的剩余人口,产生更多的剩余财力。

他在狱岛采用六七人共同操作的大纺车纺棉纱,人均纺纱量相比较以往提高四倍有余。

之前林缚是拿狱岛当成他的试验田,现在有了西沙岛,在狱岛试验可行的耕种以及生产组织模式,都可以拿去西沙岛大力推行。

不过林缚后世所掌握的知识跟当世的手工业生产工艺是严重脱节的。

后世惯用螺栓固定,组装物件,按照林缚的要求,狱岛工匠也能做出合用的螺栓来,只是制作一枚螺栓需要一名熟练工匠昼夜不休的硬车七八天时间,代价高得惊人。

林缚最终只是将那枚螺栓摆在书桌上当工艺品观赏,绝口不再提螺栓的事情。

以此为前提,林缚更迫切需要对当世的手工业生产工艺及技术有全面而透彻的了解,遂请赵舒翰编《匠典》。

赵舒翰学问,见识卓于常人,另外江宁为帝国南都,人文绘萃,百匠咸集,给编纂《匠典》提供许多便利。

林缚另外还想在河口通过公开弘扬杂学匠术的方式,来吸引更多的能工巧匠直接参与到《匠典》的编纂工作中来,并招揽一些工匠直接进入集云社在河口开设的工场,以后再往西沙岛输送。

林庭训在生前做的一件有利林族的事情就办义学,资助林族以及上林里子弟读书,目的很单纯,就是为林记货栈培养能识字,会算术的掌柜,伙计,也有少数资质甚优的子弟是以科考为培养目标。

顾氏没落了十年,年轻一代几乎没有可用之人,林族的年轻子弟随便拉一个就能独挡一面。这也是顾悟尘不得不依重林族的关键原因。

林族撤到河口之后,林缚就主动承担起兴办义学的责任来,目的也很单纯,除识字,算术外,又加了基础杂学部分。

卷四江东乱第三十四章河口秘情

已入深秋,从朝天荡吹来的江风寒意碜体。

赶上秋粮上市,四乡八里的田主,农户大多数人家只保留一年家用米粮,其余都就近运至集镇贩售,换来银钱好缴纳田赋丁税及各种摊派,并换购盐油酱茶等生活之必需,许多人家的锅碗瓢盆也要拿到市集来找工匠补一补缝儿,缺口什么的,好接着用。

今年江宁秋粮丰收,粮价虽贱,盈余仍丰过往年,狠狠心咬咬牙,扯一段布给家人年节前都添上一身新衣裳,也舍得几枚铜子给跟着来赶集的小孩子买一包荷花叶包着的果食。

官府也趁此时备漕,诸河帮拿着官府的公函及备漕银到城郊市镇收储谷粮,装船待行。

东海寇退去有一个多月了,太湖沿岸诸府县暂时恢复平静,对秋漕影响不大。

洪泽浦沿岸,特别是东阳府境内的上林渡米市不复存在之后,对秋漕的影响极大,东阳,濠州诸府只能将税银运至江宁来备漕。曲阳镇米市近乎半废,使得城南龙藏浦,上元县米市格外的拥堵跟混乱。

西河会原先只计划三分之一的漕船到河口来备漕,孙敬轩看着情形不对,将西河会所有的漕船都到河口来备漕;只用了四天的时间,就将四万石漕粮备足,两百余艘漕船停泊在秋冬季风平浪静的朝天荡里,等待择吉日发船。

漕路会比往年拥堵许多,赶在前头给堵住的可能性总是小一些。

孙文婉与文珮到河口后,先带了礼物去林景中宅子里给林景中的父母请安,才回船上换了男装再登岸逛街,为父兄们今年的秋漕之行置办行头。

赶着今天河口的草市开市,四乡八里以及城中涌来的村民游客很多,仕女村妇也不在少数,但换了男装总是方便些,不用担心给那些登徒子无礼的盯住看或言行无状,再说等会儿还要去竹堂听赵舒翰讲学,女儿身总不方便进去。

“我们先去货栈,那边总有些新奇的物件买。”文珮上岸后就自作主张道。

“林景中未必就在货栈里,你着急跑过去做甚?”孙文婉戏谑的说道。

“哪个要见他?”文珮羞红着脸说道,拉着文婉及四名随行的会众往集云社货栈跑。

河口的店铺主要集中在近四百步长的南北长街上,从江岸码头及堆场出来,第一家就是集云社货栈。

货栈门脸虽算不上大,但是里间极深。为防江盗,集云社货栈院子皆是青砖高墙,墙基厚达三尺有余,铺宅仓房浑然一体,仓房另有夹道直通江岸码头。

孙文婉与文珮走到货栈,铺子前收储谷粮正热闹,停着好些骡马车。她们没看到林景中,却看到林缚穿着青布袍子没有什么仪态的蹲在货栈前的门檐下,拉了个村夫模样的老农正说话,看他的样子颇为闲适,无所事事。

孙文婉正要拉文珮躲开,却给眼睛尖的小蛮看见。

“婉娘跟文珮姐姐过来了……”小蛮娇声呼道。

孙文婉见林缚抬头望来,只能硬着头皮,不伦不类的给林缚敛身施礼:“见过林大人。”

林缚的身份给孙文婉叫破,手搭在林缚肩上正吐唾沫星子说话的老农才知道眼前的青年是个“大人”,立时结结巴巴的连忙谢罪,拿起一边挑粮的扁担跟麻绳逃也似的走开。

林缚站起来掸了掸衣襟,跟孙文婉,孙文珮堂姊妹点点头,说道:“景中在码头上,过会儿就回来,你们稍坐片刻……”他知道孙氏姐妹对他殊无好感,没有多寒暄什么,便带着小蛮先离开货栈。

林缚离开,孙文婉神情稍自然些,忍不住看了林缚离开的背影一眼,也未曾注意到斜对面停着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马车的窗帘子掀开一角,有一双娇媚清离的眸子正盯着她这边看,露出一角红唇便如烈焰一般诱人。

“无聊透顶死了,说是拉我来透透气,你却让马车在人家铺子口停了半天,那浑球也走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奢明月忍不住要打哈欠,凑过脸看着车窗外长街,问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长街这边停着十数装满米粮的骡马车,有股子骡马的腥骚气扑鼻传来,奢明月皱起眉头来,不知道嫂子宋佳侥有兴趣的看什么东西,而且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外人都知道林缚趁着秋粮上市谷贱之时通过集云社在河口收储谷粮,却不知道收储规模。马车在街边停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宋佳就看见差不多有上千袋米粮给搬进了集云社货栈的仓房。表面看上去林缚出现在货栈有些无所事事,实际能看出他对货栈收储米粮一事十分的上心。

林缚借用西河会的漕船将物资装船运往西沙岛多是在夜间,此外,集云社在太湖沿岸诸府县也安排有人手收储米粮,外人绝难知道集云社这段时间来收储了多少米粮,又有多少米粮给运往西沙岛,又有多少米粮囤积在集云社的河口仓房里。

宋佳心里盘算着这些事情,揣测林缚可能有的对西沙岛部署,也没有打算将这些事情跟奢明月细说,转回身来,娇柔的背贴着车厢壁而坐,笑着说道:“谁要看那浑球!要不是你哥死脑筋,这浑球哪有现在这么让人头疼?”掀开车帘子吩咐车夫跑去将到成衣铺子选衣裳打掩护的丫鬟喊回来。

听着车夫从车头爬下去,俄而车帘子却又给人从外面掀起来,宋佳以为是街上哪个轻狂的登徒子摸上马车来,拿起护身的银妆刀就捅过来,手腕一紧,银妆刀就落在来人手里。

宋佳抬眼看着林缚似笑非笑的低头钻进来,便放弃挣扎,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林大人。车厢里就我们两个女眷,林大人闯进来觉得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河口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是少夫人跟奢小姐也只身闯进来,我也没有问少夫人跟奢小姐合不合适啊,”林缚放开宋佳滑如凝脂的手腕,将精致却锋利异常的银妆刀拿到眼前看了看,笑道,“好在我料到少夫人有这一招,不然贸失闯进来,白白的给捅了一刀,真是得不偿失……”

宋佳将小姑子奢明月的手轻握着,要她镇定些,臻首微偏,清澈而明媚的眸子上盯着林缚看,莞尔一笑,风情流转,说道:“河口便是龙潭虎穴,我也晓得林大人用当世少有的奇男子,断不会欺负我们这些弱女子。今日刑部赵大人在竹堂讲狱学,我等小女子想过来一睹赵大人的风采,又有什么不合适?”

林缚盯着宋佳丰腴绝美而白皙如玉的脸蛋看了须臾,笑道:“也没有什么不合适,我过来也是邀请少夫人与奢小姐到竹堂一行;没想到恰合了少夫人的心意,那也就不算唐突佳人了。再说少夫人跟奢小姐莅临河口,我躲起来算哪门子事?”心想这女人为了方便窥视河口不惊动这边,将随行的护卫都留在篱墙南门外,也真是胆大;要不是马车在货栈前停留的时间偏长了,还真让人难以察觉。

宋佳听见车夫给外面给制住,挣扎不得的声音,倾过身子将车帘子掀开,见车前都是林缚的护卫,吩咐给制住的车夫道:“林大人邀请我们去竹堂听赵舒翰大人讲狱学,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你跟着过去就是……”心里却啐骂林缚:臭不要脸的,旁人处于他的位子上,跟奢家有天大的矛盾,总要顾忌名誉,他倒好,死皮赖脸的直接钻进车厢里来,还拿言语胁迫她们。

林缚闻着宋佳近身传来幽幽的体香,头微微侧开,掀开车帘子,让小蛮也坐进马车里来,使护卫胁裹着马车一起前往竹堂去。

高祖开国,前朝大量遗民迁往东闽,以奢,宋等八家为首。虽说八家随后也选择归顺朝廷,但也开始八姓治东闽的时代。

两百余年,朝廷虽在东闽设王藩,以晋安府为闽王王藩驻地,但是朝廷对宗室王藩防范尤甚过外姓,使得奢,宋八姓有机会与当地土著融合并成为东闽地方势力的中坚从未给削弱过。

奢文庄十年前杀闽王举反旗,掀起长达十年之久的宗王之乱,其他七姓也都给裹入其中,难道其余七家都是心甘情愿的跟着奢家一条道走到黑不成?

“林大人怎么突然爬上那辆马车?”文珮疑惑的盯着街斜对面的马车,那几个普通人打扮的汉子簇拥着马车往后街方向过去,他们明显是林缚的护卫。

“也许是遇见熟人了吧,”孙文婉也在猜测马车坐着会是谁,想到马车是去竹堂,想过去看究竟,也不等林景中回来,便跟文珮说道,“我们去竹堂吧,林景中待会儿多半也会去竹堂,你不怕今天见不着他。”

“哪个要见他?”文珮死不承认的说道。

卷四江东乱第三十五章螳臂之言

车到竹堂西苑停下,林缚与小蛮下马车来,将宋佳随身携带的银妆刀也拿了下来,对车里佳人说道:“竹堂乃讲学之所,携刀不祥,内有专门辟来给女眷旁听的静室与大堂隔开,请少夫人,奢小姐无需拘束。若是可以,还要请少夫人代林某捎句话给奢家……”

宋佳也没有给因为给林缚胁迫过来而生气,安静的坐在那里听林缚会有什么话要说给奢家听。

“自古有言:能除民害为百姓所归者,是为民主也。奢家虽有异志,但是残暴不仁,为一己之私欲而侵害天下,戮害民生,想使天下归心,异想天开也。奢家势大,又有弃陆走海之奇谋,乍看有席卷不可挡之大势,然林缚不才,力弱如螳臂,狂念欲阻车……少夫人将这话捎给奢家便可。”

宋佳掀开车帘子,看着林缚离开的背影;奢明月小脸侧过来看出去,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屑的说道:“他这是什么话,是要与我们奢家誓不两立吗?”

给卸去兵器的车夫与丫鬟给胁裹着一起跟来,站在马车旁骇得面无血色,宋佳低声训斥道:“回去谁敢乱说话,仔细舌头给割下来!”车夫与丫鬟忙不迭的点头,不敢稍有半点违拧少夫人的意思,少夫人与小姐给猪倌强逼同乘一车,事情给少侯爷知道,指不定拿他们这些下人发脾气。

宋佳心间轻叹,心想林缚在西沙岛部署当真是要跟奢家作对到底了,心想当初就算是以明月的婚事来招揽他,多半也不能成吧?心里好像放下个心事来,纤白双手叠放在膝上,与小姑子奢明月笑道:“敢说大话的男人,总是比唯唯诺诺之人要可爱一些……”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布帘子,写着“女室”的字样,心想河口势力还小,精兵也才三五百人,不成什么规模,林缚也是依附于顾悟尘,只是隐隐透出来的那些气度,却有少人能及,不知道爹爹看到林缚会如何评价他?

孙文婉与文珮心里奇怪林缚突然钻进停在街边的马车里,跟在马车后面走过来,恰在月门外听到林缚对车厢里的宋佳,奢明月说出那番表明立场的话,一时愣住,等到林缚与穿了男装扮成清秀小厮模样的小蛮从里间走出来,才慌不及的稍退半步敛身施礼。

林缚见是孙文婉,孙文珮堂姊妹站在月门外,颔首示意,没有说什么就离开了。

孙文婉看着林缚离去的背影,嘴里细嚼林缚对奢家姑嫂所说的那句话:力弱如螳臂,狂念欲阻车,心里有莫名的感触。

孙文婉细想以林缚入江宁近一年来的行径,说他时时刻刻是妄图拿螳臂挡车的狂夫也不为过,与藩家斗,与王学善斗,与曲家斗,与东海寇斗,哪一回不是以弱凌强,拿螳臂在挡车?自己也与旁人一样将他当成为博上位,为获得楚党欢心而不惜豪赌,逞凶冒险的狂夫,却从未去想他心间藏着“除民害为百姓所归”的宏愿。

如今他不顾一切的将手中所有资源都往西沙岛输送,也是想挡下有一方诸侯奢家在背后支撑的东海寇啊!

想到自己在河口之战时劝父亲以西河会基业为念临阵脱身,孙文婉脸有些发烫,心想若林缚事事都自私自利,不顾大局,便不会在西沙岛救灾安置流民,便不会在暨阳浴血而战击退东海寇,届时江东大乱,西河会还怎么能独善其身?

孙文婉心里又是惭愧又是后悔,就像做错事的小女孩子,看着林缚离去的背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咦,林大人该不会怀疑我们是故意跟过来偷听吧?”孙文珮见婉娘若有所思,以为她是担心这个,“他也真是的,马车里还是女眷,他怎么就钻进别人的马车里,好像不是温雅君子所为呢?”

“也许他从来都不屑做什么正人君子吧……”孙文婉回过神来,幽幽的说道。

虽说竹堂辟有专门的女室,不过孙文婉与文珮都女扮男装,不想坐到与大堂隔开的女室里听讲,便绕过花叶残败的荷花池到大堂里去。

林缚没有去讲学的大堂,还有些时间,他先带着小蛮去东闽。

他将竹堂东苑辟为收藏整理资料,书籍并编纂《匠典》,《将作经注》的专门场合,江宁工部主事,龙江船场副监葛司虞今日特地没有去官署当值,看见林缚走进来,拉住他说道:“西溪学社来了许多士子,奉旨回乡完婚的陈明辙也在其中,怕是来砸场子的……”

“他们要是敢胡闹,我将他们轰出去就是,要论捋袖子干架,我还怕他们不成?”林缚将袖管卷起来,笑道,“要是比论学问,又有什么好让舒翰担心的?”

长孙庚,赵勤民,顾嗣元,张玉伯,柳西林等人都聚到这里,都大笑起来。

赵舒翰也不太担心,只笑着说道:“术业有专攻,圣人还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谁敢夸海口说腹中学问包罗万象?再说他们针对我的可能性少,针对你的可能性大,要头疼,也该是你头疼。”

林缚笑了笑,说道:“那就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不喜欢跟别人辩理,不动嘴皮子,便是西溪学社倾巢而出,又能奈我何?”

这时候有个青衣小厮走进来与赵勤民贴耳说话,林缚见赵勤民脸色变得难看,问道:“有什么事情?”

赵勤民尴尬说道:“马维汉与高宗庭也一同过来……”

马维汉乃江宁府尹王学善的僚席,赵勤民曾与他共伺一主,在此间遇到难免会尴尬。在顾悟尘出任按察使,稳固在江东地位之后,赵勤民的生命威胁就得到消除,王学善再蠢也不可能在此时做出激怒顾悟尘的举动来。

马维汉,高宗庭两人都是举子出身,但是他们与林缚一样,谁也不会将他们当成微不足道的小卒来看待,许多时候,许多场合,马维汉,高宗庭就代表了他们身后的王学善,李卓。也许陈明辙是代表余心源或陈西言而来,但是陈明辙本人就是名动天下的状元郎,隐然为西溪学社青年一代的领袖人物。

林缚说道:“今日是赵大人主讲,我们就不要喧宾夺主了,嗣元可与赵大人出去一趟……”便是他再与高宗庭惺惺相惜,也不能在这种场合与他太亲近,免得传递错误信号给别人。

顾嗣元朝林缚,赵勤民,张玉伯等人拱拱手,与赵舒翰走了出去。

林缚瞥了顾嗣元离去的背影一眼,便拉葛司虞到一旁问造船事务。

他们这边态度再冷淡,马维汉,高宗庭过来,也要派人应酬一二。赵舒翰是今日讲学之人当然要出面,林缚让顾嗣元一同去应酬,也是表个姿态,承认顾嗣元在顾系里的少主地位,让他去代表河口。从暨阳归来后,顾嗣元要变得务实许多,整个人的姿态也变得平和许多,很少有居高临下,咄咄逼人的言行;换作他日,他不大可能出席今日的场合,也许他内心对杂学匠术还是不以为然的态度。

林缚也知道彼此的隔阂很难消弭,特别是他有他的矢志不移的目标,此时道合而相谋,待他日道不合呢?就顾悟尘此时的目标,还是念着位极人臣的相位,无法跳出党争的樊笼,也无魄力起用其他派系的青年官员。

赵勤民见林缚这么安排,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顾悟尘此时将主要心思都用在东阳乡勇上,只是东阳乡勇的事务不让林缚插手,也就不便阻拦他将大量资源都输往西沙岛。不管怎么说,那些流民在西沙岛扎根安顿下来,西沙岛乡营实力得到加强,总有利于东线的形势,毕竟地方编练乡勇是顾悟尘一手推动的事情,所以顾悟尘也不催促林缚将他的人手从西沙岛调回来。

赵勤民在河口这么多日子,也看不透林缚隐藏了多少实力,想来顾悟尘也是如此。对于让人看不透底细,在河口,暨阳诸战中展露出如此锋芒的部下,任是谁都不敢放手使用的。

小厮进来禀报说赵舒翰,顾嗣元陪同马维汉,高宗庭等人直接去了西苑,林缚也便与赵勤民等人穿过走廊往讲堂进去。

赵醉鬼儿率诸匠造竹堂,占地两亩有余的竹堂浑然一体,环以长廊,虽说分隔成东西苑,实际上还是一座单体竹建筑,十分的壮观。讲学之地是十六步见方的轩堂,除四壁以及屋顶的梁架外,这么大的房间连根支撑柱都没有用,可见赵醉鬼儿用竹之巧。

轩堂里已经聚集前来听讲学的百余人,贩夫走卒,书生小吏,混杂得很,林缚他们走将过来,门口一阵喧哗,有些尖着声音朝另一处通道大声问:“苏湄姑娘等会儿可会一展歌喉?”却是苏湄过来从那处过道往女室过去。

林缚感觉似有眼睛盯着他看,转过头去,陈明辙等七八名西溪士子正围聚在轩堂角落里看着他。除陈明辙外,还有二人林缚也认识,都是去年乡试一起中第的举子,只是他们去燕京参加会试落第,回江宁后也视林缚为异类,没有过接触。

虽说他们眼神不善,林缚也还抱拳而笑,告诉他们:来砸场子,尽管来就是。

卷四江东乱第三十六章歪理邪言

赵舒翰讲学之时,虽有讨论,都还是狱学范围之内。

赵舒翰在狱学上侵淫最久,又将林缚治狱的理想融入其中,与当世诸多理念已经有许多不同之处。虽然有人当场提出诘问,赵舒都能旁征博引的将道理深入浅出的说透,别人即使无法全盘接受他的观点,也没有胡搅蛮缠之事发生。

林缚抱胸站在台下倾听赵舒翰讲学,心里想后世有许多先进的理念并非能强行灌输给世人,过于超前的拔苗助长不但无利,反而有害,唯有经赵舒翰这样的有学之士找到适合的楔入点,进行融合,改造,才能有更大的影响力。杂学如此,匠术也是如此,需找到与当世手工业生产工艺技术水准能对接的楔入点才行。

赵舒翰要在竹堂讲学三天,今日才是第一天。午时将要休息时,来砸场子的人终是按捺不住,只是如赵舒翰所料的,他们将矛头直接朝向林缚。

与陈明辙一起过来的那七八名西溪士子中一个身材稍矮,门牙有些外突的青年在赵舒翰将要结束上午讲学之时,走到楸木高台的讲席前,转身径直朝林缚朗声说道:“赵大人治狱之学问,小生已有领教,但有疑问想请教林大人……”这一番话,将轩堂里听讲学的百余人目光都转移到林缚身上。

张玉伯凑头悄声告诉林缚,此人是陈西言是在西溪学社的高徒,崇观2年江东乡试第二名,只因言语无状,质疑当时乡试主考官评卷有失公平,给捋夺了功名,无法参加会试,也一直未能入仕,奢望陈西言能拜相替他恢复功名,扫平入仕的道路,曲家通匪案打碎他的念头,想来对河口仇视不浅。

林缚抱胸看着台前的暴牙青年,说道:“但请讲来。”他打碎陈西言拜相的希望,也是一手打碎西溪学社学子诸人心里的梦,给痛恨也是当然。

“林大人以撮尔小吏欲在河口兴杂学,其志高远,我等西溪学子也望尘莫及,”暴牙青年明捧暗讥,侃侃而道,“林大人在河口讲学,印书,于童子中授杂学匠术,诸策齐施,也真是让人眼花缭乱。赵大人治狱学问之精湛,我等叹服,只是我偶尔得到河口传授童子的《杂学基础》一册,乃林大人领衔编著,有疑问便想当面请教林大人……”

林缚抱胸而立,也不吭声,要他将话一起说完。

暴牙青年见林缚姿态如此孤傲,心间暗恨,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来,正是林缚在河口兴义学传授童子的《杂学基础》,他翻开来,说道:“书中有言:两点间,线直者短……学生百思不得其解,当面请教林大人,林大人如何断言:两点间直线最短?”他眼睛盯着林缚,又加了一句,“圣人言:理不辩而断言,是为歪理邪言……”

“两点间直线最短”是后世初中生就会学习的定理,这一点也给当世的匠人普遍认同,林缚便将其编入《杂学基础》,但是他肚子里的数理化知识也就高中毕业水平,多半还还给老师了,又怎么会用当世能理解的方式证明这条定理?这暴牙青年话也说得相当重,“理不辩而断是为歪理邪言”,这是要给杂学定性,想从根本上抹杀他在河口兴杂学的努力。

“河口义学乃微薄之事,你却要拿圣人言扣好大的一顶帽子给我,”林缚冷冷一哼,放下手来,锋芒毕露的看着暴牙青年,说道,“我宅中养有几头恶犬,世人称为黑山犬,我倒有一个疑问想反过来问你:我往前头丢一根肉骨头,你猜黑山犬是绕着圈子去叨肉骨头还是直接奔过去叨肉骨头?”

“当然是直接奔过去叨肉骨头……”暴牙青年说道。

“‘两点间直线最短’,便是连我家黑山犬都明白的浅薄道理,你又有什么疑惑的?”林缚不屑说道。

“……”暴牙青年哪里想到林缚如此伶牙俐齿的讥讽他连畜牲都不如,满脸臊红,听着轩堂里哄笑如浪,隔壁女室也传来莺莺笑声,哪有勇气还敢站在台前,甩着袖子就钻进人群,往轩堂外走去。

“自取其辱的跳梁小丑,”林缚跟笑得开心的张玉伯等人哂然一笑,也不看陈明辙等人有什么反应,招呼赵舒翰过来,说道,“赵大人讲学真是精彩,河口菜肴仍是小藩楼最佳,我们去那里给赵大人庆功,”又朝马维汉,高宗庭等人作揖行礼道,“马先生,高先生也请一起去饮一杯水酒……”

暗地里操刀子对捅,表面上还是要和气一团,身为江宁府尹王学善的幕席,马维汉与高宗庭一起朝林缚作揖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席间恰好能向林大人,赵大人请教学问。”

“我的学问实在有限,实在不便拿出来献丑;赵大人的学问才是精彩。”林缚笑道,他知道马维汉这等人物不会沉不住气做这么无意义的挑衅之事。

“我讲学哪有你最后那一下点晴之笔来得精彩……”赵舒翰哈哈大笑,与林缚他们相携走出轩堂。

马维汉也不得不承认林缚才思敏捷得很,西溪学社以辩义析经百著称,穷究意理是他们的擅长,刚才那番刁难旁人还真是难以应付,却给林缚三言两语,扬长避短的给反击得落花流水。

高宗庭倒是沉默,他清楚的知道林缚对江东形势的重要性远非那些只会耍嘴皮的士子书生能比。

陈明辙乃平江府首族陈氏之子,陈家受东海寇威胁甚大,林缚公然与奢家,与东海寇对立的姿态,对陈家是有利的;陈明辙若是识大体之人,即使党争仇怨不能彻底放下,也应该暂时隐忍,更不该有上门挑衅的举动。

也难怪陈西言会千方百计的要陈明辙回来,以他不识世情的性子,留在燕京便是有当今圣上关照着,也会给楚党欺负得不成人样。

林缚他们走出轩堂,女室那边女宾也陆续从隔厢出来,都低眉垂首的站在一旁,等林缚他们先过去。

林缚看见苏湄与陈青青也携手出来,作揖说道:“苏姑娘,陈姑娘今日也来竹堂了啊,不嫌林缚失礼,敢请到小藩楼相聚……”

“林大人刚才真是伶牙俐齿,我要是敢不去,还不知道林大人在背后拿什么话编排我呢。”陈青青欣然答应下来。

乐户女人虽然身属贱籍,却也有与男子同席而坐的机会,林缚公然相约,不算失礼,苏湄也只是嫣然一笑,也算是应允下来。

西溪士子看着林缚抢先将苏湄约走,怂恿陈明辙一起也前往小藩楼就餐。

小藩楼不能跟城中藩楼相比,雅致幽静的厢院规模有限。

也许是藩楼有意安排,林缚事先派人来预订了几桌酒席,却与陈明辙等西溪士子给安排在同一座厢院里。

厢院中央是一方六七步见方的清池,缀以湖石,数十条锦鲤游曳其间,深秋的午时阳光洒上去,波光鳞色鲜丽。

林缚不理会跟在他们之后走进厢院来的陈明辙等人,邀请高宗庭,马维汉,赵勤民,张玉伯,柳西林,赵舒翰,葛司虞,顾嗣元等人以及苏湄,陈青青二女进入厢院子里的小阁子雅间就座;各人的扈从都留在外间就餐或护卫,林缚只让小蛮进来伺候。

陈明辙他们走进对面的的小阁子雅间,隔着院子中间的鱼池,雅间的雕花门窗都敞开着,彼此间能相互看清脸上的神情。

藩楼之主藩鼎笑得跟只老狐狸似的鞠着微胖的身子站在雅间门口亲自伺候,等着林缚确定中午的菜单跟酒水,仿佛完全忘掉林缚曾绑架其子藩知美给小蛮赎身的怨恨。

也许林缚今日宴请的主宾赵舒翰在江宁城里算不什么角色,不说林缚了,但是江宁城里又有几人不知道马维庭,高宗庭都是能代表王学善,李卓说话的重要角色?

林缚是河口真正的地头蛇,如今小藩楼是开在他的地盘上,藩鼎也知道收敛姿态,最关键是顾悟尘此时已经在江东站稳了脚跟,再也不是先前除了“楚党新贵”光环之外另无长物的外来户。

城东尉,秣陵县以及东阳乡勇都成为顾悟尘一手控制的强大势力;暨阳血战不仅使顾悟尘声望大涨,顾悟尘更是直接从暨阳民勇里招募人手补充伤亡惨重的缉骑,可以说是直接将这一部分缉骑变成为顾家的私兵。

这些远远要比按察使的头衔或者说官职要实在,要霸道,也只有掌握这些,顾家才能算是江宁权力格局中的豪门。

先前,赵勤民背叛王学善投靠顾悟尘,王学善将赵勤民剐了吃肉的心思都有,如今王学善的心腹亲信马维汉跟赵勤民侧身亲切交谈,就像一点事情都没发生过的亲密老友,藩鼎知道这一切变化都是因为顾悟尘有一个强悍得让别人眼馋,嫉恨的臂膀。

藩鼎眯起眼睛看着林缚,其他家要想压制顾悟尘,或者说不想给顾悟尘欺负到头来,即使都不想大伤和气用雷霆手段,将这么一号人物从顾悟尘身边支走也是必须。

卷四江东乱第三十七章体用之议

林缚等人在小藩楼的小阁子雅间里用餐,饮酒至酣热时,永昌侯世子元锦秋不请而至。

元锦秋径直走将进来,朝着席间众人作揖施礼:“听说诸位大人在此间饮酒,赶过来叨扰一杯美酒,不会觉得锦秋唐突吧?”

众人都站起来给元锦秋还礼;林缚还是初次见元锦秋,见他比其弟元锦生相貌相肖,只是要年长四五岁,约二十四五岁,唇上留有修剪得精致的短髭,两眼清明有神,看他外表,很难想象世人对他的评价会那么不友好,而其弟元锦生倒像个道德标兵。

林缚对道德标兵元锦生素无好感,看着元锦秋不拘礼的径直闯进来要酒喝,作揖笑道:“世子说笑了,若晓得一杯美酒就能轻易将世子邀来,林缚早就登门相邀了……”

苏湄站起来,让小厮将杯盏撤走,换了一副碗筷上来。她与陈青青之间,陈青青是客,她在小藩楼算是半个地主,以另一层心思想,今日是林缚在此宴客,也该是她将座位让给不请而来的元锦秋,她便与小蛮站在一旁执着酒壶,亲自给众人伺酒。

“单是美酒自然是不够,”元锦秋笑道,“还有赵大人精彩的讲学跟林大人的黑山犬之论……鉴于我有给西溪学社轰出来的悲惨记忆,今日未敢亲自去学堂搅局,不过赵大人之讲学以及林大人的妙语,我都让人抄录在册。刚刚读来,实在精彩,才忍不住过来叨扰一二啊……”元锦秋从袖子里拿出一叠草稿,甩了甩,给在座众人看。

藩鼎此时走进来,林缚瞅着他眉头不经意的一蹙,想来永昌侯府内部的人对这个放荡形骸,整日宿于妓馆不归侯府的世子也无好感,不理会藩鼎,只笑着跟元锦秋说道:“不知道世子对杂学匠术此等微末之学术感兴趣……”

“现如今盗匪丛生,锦秋一直很是困惑,不知是教化无力还是仓廪不实?”元锦秋问道,“杂学匠术虽给世人视如微末之技,却非不是一个前途。”

“世子有此疑问令明辙大惑,”陈明辙出现在门口,径直接过元锦秋的话,“假使流民知教化,守故土耕种不弃,知长幼伦序,何来盗匪如杂草蔓生?”

陈明辙仍当今皇上亲点的状元,算是天子门生,又是正七品宣德郎的散官,他突然接过话去,以元锦秋永昌侯世子的身份也不能说他无礼。看着马维汉,高宗庭都站起来作揖相迎,林缚心里不愿,也不会表现太无礼,站起来拱手笑道:“状元郎也想过来叨扰一杯水酒?”

“林大人觉得我所言如何?”陈明辙咄咄逼人的看着林缚,说道,“不过以林大人在江宁所传的名声,多半也不会认同我辈之言的。”

“宣德郎乃今科状元,圣上都认可你天下文章第一,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别人哪里能反驳得了?”林缚轻笑一声,也不再理会陈明辙,便坐了下来。

陈明辙见林缚摆出一副懒得跟他说话的姿态,令自视清高的他难以忍受,脸色阴郁,眼睛瞥过站在林缚身旁执壶的苏湄,没有吭声。他身后人却按捺不住,暴牙青年在竹堂受到挫折,没有胆气再窜到前头来,一个黑脸膛的书生从门口挤进来,冲着林缚说道:“客人临门,宣义郎径自坐下,未免太失礼了……”

“不妨用你们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我守礼便是,且看是你们舌头烂掉,还是我屁股抬起来,”林缚冷笑一声,极用讥笑之能事,说话也是恶毒,再也不看门口西溪诸人,转头与元锦秋笑道,“我还在想世子因何给西溪学社轰出来,此时略知一二了。先贤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先有‘仓廪足,衣食足’的前提,才可谈教化,使知礼节,荣辱。这种道理虽说简单得很,但是不知稼穑,不识五谷者焉能知之?中州大饥时,饥民易子而食,难道仅仅用一句‘人心不古,世道沉沦’就说通的?西溪诸子,好谈虚言,空究义理,学问再大,对当前艰难之国事,紧急之世务有几分助益?”

林缚这些话极不客气,陈明辙等人脸色难看之极,要不是林缚身佩腰刀,河口,暨阳诸战,又使他的武勇之名传开,不然他们早就捋起袖子冲进来跟林缚干架了。

元锦秋大呼痛快,觉得陈明辙等人站在这里甚是碍眼,吩咐藩鼎道:“这些人不请自来,甚是碍眼,将他们轰将出去。”想一报当初给从西溪学社轰出来的仇。

藩鼎眯笑着眼睛,嘴里说道:“和气为贵,治学之争,是鼎盛气象,大家都不要因此伤了肝火。”

元锦秋见使唤不动藩鼎,也习以为常,从苏湄那里接过酒壶,给林缚斟酒道:“这是锦秋有生以来听到最痛快的一番话,你且坐好,请让我敬你三杯酒,就为这番痛快之言。”

林缚也是痛快的将酒杯推到前面,让元锦秋斟酒,心里想永昌侯元归政正值壮年,元锦秋与其父关系恶劣,也使得侯府上下不把这个世子当回事。但元锦秋与元归政因何关系恶劣,却不是外人能知道的。

元锦秋虽说放荡形骸,甚至跟长辈沐国公争宠名妓陈青青,成为江宁城里的大笑柄,他身上却非纨绔气,说起来,他虽尊为永昌侯世子,言行甚至还不如平民自由,放荡形骸也许是他所能表现出来的反抗意志。

陈明辙等人给气得不成样子,骂了又不过,打又打不过,负气甩袖而走。马维汉,高宗庭等人依旧十分守礼的站在那里恭送陈明辙等人离开,当然不会因为林缚请他们吃这顿饭,与陈明辙等人关系搞恶劣。

说起来马维汉,高宗庭等人还觉得林缚这番话说得痛快之极,也极合他们的心思。

马维汉,高宗庭都是读书人,但是在科考道路并不成功,才走幕宾这条路。虽说也给王学善,李卓荐了功名,散阶也有六七品,但与门荫跟科考相比,“推举”不是正途,多少有给科考出身或门荫出身的正途所看不起。

出于这种身份,马维汉,高宗庭对西溪学社所推崇的那一套空谈虚言的理儒之学天然排斥,再说他们在理儒上的学问也是弱项,恰恰是他们的务实精神,过人的能力与才干,才使他们受王学善,李卓器重。林缚这番话说得他们心有戚戚焉,只是此时各为其主,自然也不会表现出惺惺相惜的姿态来。

赵舒翰,张玉伯,葛司虞等与林缚交往很深的官员,当然清楚林缚说这番话才是他在河口兴杂学匠术的宗旨,他在河口不读诗书,不吟风诵月,附庸风雅,却对养猪菜园等农事,造屋打铁等匠活,纱纺绣织等女红十分上心,说起来是有着视“仓廪实,衣食足”为根本的大胸怀。

陈青青不经意的窥了苏湄一眼,见她心思都放在林缚身上,对离去的陈明辙未曾看一眼,心里轻轻一笑。

元锦秋入座,这边要重新洒酒,这时候敖沧海走进来,递给林缚一封公函。林缚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将公函递给身边的张玉伯,张玉伯看了也是神色大变,将公函依次递给赵勤民,高宗庭,马维汉传阅。

陈青青见他们脸色都是大变,忍不住替元锦秋问了一句:“发生何事,让诸位惊惶如厮?”

元锦秋虽贵为永昌侯世子,却不得与闻国事。

“数万东虏破宣化边墙,横穿山口,进逼燕京,燕京告急!”林缚说道。

在座诸人一齐变了脸色,陈塘驿大败后,朝庭好不容易在燕山北麓的蓟北,宣化,大同等镇重新部署超过二十万大军,本以为防线坚固,哪里想到会如此轻易让东胡骑兵穿插进逼燕京?

“为防止江宁议论纷扰,此事暂不可与外人知。”林缚说道,又与高宗庭,马维汉说道,“诸位大人都应该聚到守备将军府,我们直接过去听候消息吧……”

大家彼此时旧怨难消,但是燕京告急之事急迫,江宁,江东郡乃至江宁部院有什么举措,还是要同舟共济。大船都要翻了,他们这些在船上的人争来斗去又有什么意义?

赵舒翰,葛司虞以及元锦秋等人无法参与实际军政事务,只能在河口干等消息;林缚,赵勤民,高宗庭,马维汉等人离去之后,他们在小阁子雅间里喝酒也无趣,过了片刻便一起去竹堂。

陈明辙等人坐在小阁子雅间里,看到林缚他们先匆匆离去,随后又见元锦秋,赵舒翰等人无心再留下来饮酒,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看到苏湄与陈青青跟随在众人后也离开厢院,这边有人走到雅间招呼道:“苏姑娘,请来相聚饮一杯水酒……”

“妾身今日有所不适,不便饮酒,改日给诸位谢罪。”苏湄敛身施了一礼,没有耽搁,就离开小藩楼。

卷四江东乱第三十八章勤王之议

林缚与赵勤民,马维汉,高宗庭等人没有在河口耽搁,迅速赶到李卓的江宁守备将军府。

李卓在江宁受到很大的限制,甚至手脚伸不出江宁府去,但他身为东南地方首臣,国难当头,诸人又不得不聚集到他的府上来紧急磋商。

林缚他们从城外赶过来,江东宣抚使王添,江宁府尹王学善以及江宁六部及诸院寺长官等人的车驾都已经停在守备将军府前,匆忙赶到议事的厢院,数十名官佐,武将都焦虑不安的聚在院子里。他们看着林缚,马维汉,高宗庭等人进来,都拥过来:“高先生,马先生过来了……”招呼高宗庭,马维汉者多,招呼林缚,赵勤民者少。

“督帅跟诸位大大在里间议事?”高宗庭问道。

“进去有一炷香的事情了,”一名年纪老朽,资格颇老的官员捋着长须,问高宗庭,“高先生,你说江东该由谁统军前往燕京勤王?”

林缚站在一旁,没有吭声,江东形势危恶,哪有兵力抽出去勤王?

燕京周边兵力倒是不缺,除了大同,宣化,蓟北二十万重兵之外,燕京城里就有八镇近十万禁军,河北诸镇有四余万镇军,相对较近的山东,晋中驻兵加起来也接近八万。

怕就怕都慌有手脚,给破边入袭的东虏逐一击破。

但是燕京发出勤王诏,这边不应也不对;秋后算帐的后果,谁也承担不下来。

高宗庭一时也理不出头绪来,他径直走进诸位大人议事的明堂。过了片刻,就有护卫出来召马维汉,林缚进去旁听议事。

这满院子里,参政,参议,佥事以及江宁部院中品级更高的侍郎,侍中,寺监,院卿,少监,少卿们都没有资格进明堂旁听议事,马维汉是王学善身边的老人,又一向以多谋善断著称,将他召进去旁听议事,也觉得有什么,偏偏林缚这么一个近年崛起的愣头青年也给召进去,大家都侧目相视,脸上各种表情都有,大多数还是带有疑惑与不屑:他有资格吗?

赵勤民心里清楚,不管怎么说,在现阶段,林缚是顾系门人第一人的地位是无法动摇的。今日顾悟尘让他进去明堂旁听议事而将林缚留在院中,怕是等不到明天就会有人过来招揽林缚。

林缚也顾不得旁人怎么想,与马维汉走进去。明堂里坐着十多人,除江东宣抚使王添,按察使顾悟尘,江宁府尹王学善,江宁守备李卓外,其他人包括江宁六部尚书,江宁左右都御史虽说实权有限,但是在勤不勤王的问题,却有着不弱于府司的话语权。提督左尚荣在濠州督战,代表左尚荣列席的是提督府一名老参议官。

林缚与马维汉进来给诸位大人行过礼,各自站到顾悟尘,王学善的身后,他们能进来旁听,已经是莫大的荣耀,就不用再奢望有椅子坐了,随口插话更是忌讳。

在勤不勤王的问题上,郡司包括提督府,宣抚使司,按察使司,江宁府以及守备将军府都是务实的,他们都清楚江东当前的形势,抽调兵力,将使江东形势陷入崩溃的边缘;然而江宁六部及江宁都察院则坚持派兵勤王,口号也是喊得震天响:“天子有危,臣民焉能自顾而不援之?”

无论是李卓,王添,王学善还是顾悟尘,即使都不想不愿派兵勤王,也不能说出口来。谁会将这么大的把柄留给政敌?

议题就转变成如何在不影响,恶化江东形势的局面下派出勤王大军。

江宁六部及江宁都察院坚持派兵勤王,就由他们来拟勤王策,郡司这边有条件就满足,无条件就驳斥。只是江宁六部及江宁都察院平时都不接触江东郡的具体政务,对江东郡最基本的军事部署都不清楚,哪里能提出具体的勤王策?提出十数条,都给王添,王学善,顾悟尘以及提督府的代表反驳掉。

“江宁守备军有三万众,督帅可率两万大军代表江东援救京师。”江宁吏部尚书缺空缺,以左侍郎余心源为首,他看出郡司对派兵勤王一事的抵触态度,直接将包袱丢给李卓。

“不行,”顾悟尘径直反对,说道,“李帅乃江东定海神针,有李帅在,刘贼不敢南寇。若李帅率两万军走,江宁防务空虚,东阳乡勇又不足以备刘贼,刘贼大举南侵,该当如何?”

江宁为东阳坚定后备,有李卓在江宁,东阳才没有承受多少来自洪泽浦的压力。刘安儿拥兵二十万乌合之众,也不容太小视,一旦江宁防务空虚,东阳将濒临大祸。

这涉及到顾悟尘在江东的根本利益,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余地。

江东六部及都察院的根基也都在江宁城里,对李卓以及三万江宁守备军颇为依赖,也怕李卓率兵走后,刘安儿会对江宁方向用兵,顾悟尘这么一说,他们心里也打起退堂鼓,都说这事轻率不得。

林缚看到马维汉给王学善递了一张纸条,心知马维汉有建议提出,倒不知道他有什么良策。

王学善看过纸条之后,说道:“在这里争议久了也无良策,我看各家人马,钱粮由各家分摊,凑足一万兵马,二十万银饷,有人的多出人,有钱的多出钱,再选派一员老成持重的官员统领前往燕京勤王,你们看怎么样?”

林缚心想马维汉还真是老辣,他这招是要各家抽调些无关紧要的杂兵出来凑成勤王军,既不影响江东的部署,也不至于在政治上陷于不利。

事实上,晋中,山东,河口以及燕京禁中,燕山防线的勤王兵力充足。哪怕是从中州,西秦调兵,都比江东有利;但是江宁作为朝廷南都,不派勤王军太说不过去了;派出勤王军也只是在政治上表态。

王学善此策一提,大家都点头附和。眼下也只有如此,不然争吵拖延下去,也没有一个对策。

接下来首先就是领兵人选的问题,王学善直接说道:“天下知兵事罕有人能及李帅,李帅又为江东众臣之首,领兵之人,我看非李帅莫属。”

“便是天下知兵事者罕有人能及李帅,江东才需留李帅坐镇,”顾悟尘针锋相对的反驳道,甚至不给别人附和的机会,“李帅离开江宁后,刘贼南寇,谁能统领江宁守备军阻之?”

李卓脸沉如水,没有什么变化,站在他身后的高宗庭眼睛里却闪出一线愠怒之色。

林缚手摆弄着衣襟,他知道顾悟尘定然是不肯让李卓统兵的。

李卓不但是江东众臣之首,若是燕京被东虏围死,李卓就将是城外勤王军中品级最高,威望也最高的官员,他率军到燕京勤王后,很可能给推举或委为总领勤王事的重任。

一旦他率大军成功将东虏逐灭,威望将臻至巅峰,楚党将难以压制他执掌兵部大权,甚至当今圣上直接用他出任副相都有可能。

陈信伯虽然在相位上给架空,但毕竟还给当今圣上留在中枢,再让李卓进入中枢成为陈信伯的最大助力,楚党好不容易掌握的朝中大势将顿时失去近半。

“我的确不适合离开江宁,”李卓缓缓说道,“诸位还是另选他人吧。”

王学善的心思也很明显,想挑起顾悟尘与李卓之间的激烈冲突;林缚倒是听出李卓话里有丝凄凉,终不想因党争破坏了勤王大局。

派勤王军主要是在政治上表态,人选要从文官里挑,级别低了还不行,除了李卓外,林缚也想不出有什么合适人选。

马维汉双手抱胸站在王学善身后,眼睛瞥向顾悟尘,王学善心有神会的说道:“暨阳一战,按察使威名响誉江东,李帅不能离开江宁,那领兵之人就非按察使大人莫属了……”

“我对兵事一知半解,暨阳一战,则为本座麾下林缚,杨朴及诸将士的功劳,要我领兵,便如让王大人学种农活一般,无法让众人信服……”顾悟尘说道,“要说德高望重,非宣抚使王大人莫属。”

“我是万万不行的,顾大人莫要开我的玩笑……”宣抚使王添连忙摇头。

这是一个极凶险又充满机遇的位子。

统勤王军北上援京师,政治上出尽风头那是肯定的,燕京之危得解,统兵大臣,将领自然会得到赏拔。凶险就是万一东虏不好惹,勤王军又都是由杂兵组成,很有可能吃败仗,而且是吃大败仗,领兵者自然是身败名裂,战死沙场都有可能。

王添都这么大把年纪了,死拖着不致仕,就想在位上多捞些银钱,在仕途上已经没有什么追求,哪里会做这种凶险的事情?

顾悟尘来领兵,勤王军就要必然要以东阳乡勇为主力,顾悟尘这时候怎么敢将东阳乡勇从东阳调出?

顾悟尘能在江东站稳脚跟外,除了楚党势大之外,与东阳势力的支持是密不可分的。林缚,张玉伯,陈元亮,林庭立都是东阳地方势力的代表人物,林族撤到江宁来,但是张玉伯,陈元亮甚至柳西林的老家都在东阳,东阳乡勇的根基也在东阳,顾悟尘怎么可能置东阳地方于不顾呢?

再说顾悟尘短期内地位已经升到巅峰,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抢这个勤王功劳有所不值。

卷四江东乱第三十九章李卓的反击

争议到黄昏时,才最终议决由江宁兵部侍郎程余谦领勤王兵北上。

程余谦历任兵部主事,山东按察佥事,江宁兵部侍中,侍郎,以江宁兵部侍中,侍郎职参赞江宁守备军务,官居正三品。

程余谦以江宁兵部侍中,侍郎参赞江宁守备军务,曾长期给前守备将军吴月京,秦城伯担任助手,早就跟江宁守备军武将集团融为一体,利益共存。

李卓有意对江宁守备军进行改制,坚决制止军队干扰地方事务。这一举措当然是受到地方上的欢迎,但也实际上是斩断江宁守备军诸武官的一个重要财源,内部抵制情绪严重,程余谦与李卓的矛盾也相当严重。

将程余谦推出来承担这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位子,也算是一个让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选。

粮饷二十万银由江宁六部,江宁府,江东宣抚使司三家分摊。

江宁六部实权不大,但是工部执掌江宁诸作司,作坊。钱源广而支出少,存银甚多,陈塘驿大败后,朝廷重整北线防务,就从江宁工部借调了五十万两饷银。

这次勤王所需二十万两饷银,最终议定由江宁工部出一半,余下由江东宣抚使司与江宁府平摊。这个没有什么好商议的,宣抚使司与江宁府掌握地方财源,江宁六部要在勤王事务争取得话语权,银子不能不出。

王学善建议一万勤王军由各家分摊,但是实际上掌握辖军的也就提督府与守备将军府,许他们以杂兵凑足人数北上勤王做政治上的表态;也许等江东勤王军千里迢迢赶到燕京,入寇的东虏已经给赶到燕山以北去了。

在别人以为提督府与守备将军府会将一万勤王军的兵力动员分摊下来时,李卓骤然向顾悟尘发难:“按察使司监管地方兵备,事出从权,可直接从地方兵备抽调兵马。我看这一万勤王兵马,可由按察使司从地方兵备抽调一部分兵马,以缓减提督府及守备府的压力……”

“这也是,北上勤王,按察使司总不能不出工,不出钱饷!”江宁户部侍郎余心源附和李卓向顾悟尘发难。

顾悟尘脸色变得难看。

按察使司虽说职权甚重,但不掌财源跟辖兵。虽然有监管地方兵备之权,但实际的统辖权还是地方官府手里。按李卓所说,事出从权,是可以用按察使司的名义从地方官府抽调集方军,但是没有直接的指挥权,又不能从钱饷上钳制地方,也许花上三五个月,能够聚集到三五千老弱病残之师来。

勤王军派遣刻不容缓,能拖上三五日已经是极限,等到燕京尘埃落定,这边的勤王军才派出,黄瓜花都凉了;顾悟尘可背不起拖延勤王的罪名。

顾悟尘能直接调集来编入勤王军的兵马,除了四千东阳乡勇外,就是东城尉两营马步军。要是以东阳乡勇为主力,顾悟尘还不如直接领勤王军北上缓京。

李卓这反击一将将顾悟尘逼到死角里。

王学善打了哈哈,说道:“也是,地方上不能不出力。按察使司从地方抽调马步军编入勤王军,江宁府绝不会阻拦,江宁四城尉有马步军六营,顾大人径可以调去两营。”

王学善看上去大方,他是巴不得顾悟尘将东城尉柳西林所辖的两营马步军都抽走。

提督府也巴不得少出些兵,本来兵员就有缺额,西线压力极大,就算是抽调杂兵,也让他们很难承受。见李卓将了顾悟尘一军,也管不了太多,代表提督府的参议官员,将领也一并鼓噪着要按察使员也承担起责任来。

除了余心源代表吴党外,江宁部院其他官员也多为失势的守陵官,本来就看不起在中枢得势的楚党,哪有不痛打落水狗的道理?

此次负责领兵的江宁兵部侍郎程余谦脸色也很难看,要是领兵赶到燕京,东虏已经给击退,那自然是好,不然以他所统领的一万杂兵,跟东虏铁骑硬磕上,那正是有死无生啊。

这些年来,江宁守备军钱饷还算充足。上下将领捞钱捞得厉害,安养多年,没有打仗的武勇,但是普通士卒只要钱饷不缺,战斗力与士气还是可用的。

程余谦原先从江宁守备军里多抽调些兵马,哪怕从守备军抽五千人,从提督府抽五千人,也至于沦为不堪一击的散兵游勇,哪里想到李卓竟然要按察使司再塞一部分杂兵进来?

程余谦心里将李卓祖宗十八代都骂上了,越发肯定李卓是想借刀杀人,想将守备军里不听话的那些将领都借这个机会都踢给他领到燕京去送死。

顾悟尘手抓住椅子扶手,过了片晌,才咬牙切齿的说道:“好,恰如诸位大人所言,按察使司不能躲其责,勤王军,按察使司负责从地方兵备抽调三千人……”

李卓微微一笑,说道:“那好,兵员钱饷凑足,五日后就从江宁发兵北上勤王……各衙司所遣官员,武官名单,明日午前抄送过来,好分派职事。”

顾悟尘袖手而立,径直往院中走去,林缚见李卓,高宗庭看了自己一眼,微微一叹,跟在顾悟尘后面离开议事明堂。

从守备将军府出来,顾悟尘没有回按察使司衙门,只有五天的准备时间,三千兵员的问题,通过按察使司体系是解决不了的。

顾悟尘将林缚,张玉伯,陈元亮,柳西林,赵勤民等亲信心腹都喊到府里议事。

金红色的夕阳光辉从门庭射入,落在门槛后的砖地上,光柱里细尘飞舞,顾悟尘脸色阴沉的坐在书案后。

“绝不能从东阳乡勇分兵,”林缚戟直背脊,缓缓说道,“募招民勇北上,我来领军,与东虏血战死,也不会大人脸上抹黑。”

林缚便如一柄出鞘利刃,寒芒四溢。

五日之后招募三千名毫无战斗经验的民勇编入勤王军,要是赶到燕京时东虏已经败退,那自然再好不过,白捞一样大功绩。要是东虏未退,用毫无战斗经验,没有经过训练的民勇与东虏铁骑对抗,无疑是自取灭亡。

另外,没有经过训练的民勇的约束成军也是大问题,要是在抵达燕京之前,民勇逃散走,这个责任也非同小可。

四千乡勇守东阳兵力尚严重不足,捉襟见肘,再分兵北上勤王,会使东阳完全暴露在刘贼兵锋之下。

就算这边决定从东阳分兵,在东阳实际掌握乡勇的林庭立及诸将领也可能会抵制。

大家的境界还没有高到老家不守,根基不保而千里去勤王的地步。

“我也去燕京。”柳西林也主动请缨道,要与林缚共同承担起北上勤王的重担。

“不,我一人过去,”林缚拒绝道,“刘安儿部蛰伏数月,此时东虏大袭京师,天下震动,刘贼必有大动作,东阳压力非同一般。若有可以,大人应用西林加强东阳防务。此外,东海寇虽在暨阳血战中受挫甚深,但仍有可能会试探西沙岛之虚实,我请大人同意将赵虎所部派去加强西沙岛,少受崇州县地方节制。”

“你手下一人一卒都不带,如何约束三千民勇?”顾悟尘动容的问道。

若林缚将集云武卫及守狱武卒都抽去,有三四百精兵打底子,以林缚的能力跟手段,约束三千民勇还不成问题,但是林缚不肯放弃西沙岛,武卫与赵虎所率武卒都用去加强西沙岛的防卫,林缚能用的人手就屈指可数了。

以一人之力约束三千新募勇民,这何等艰巨之事?若是遇战东虏铁骑,九成九会不战而溃,林缚领兵能力再强,也没有点石成金的神奇能力。

“河口编练民勇初成规模,能募集五六百人,虽无作战经验,操列,行军不问题,”林缚说道,“此外再从西沙岛募壮勇一千人,我在西沙岛有救灾之义,壮勇虽未经编练,但弃我而去的可能性不大。有这两部分人打底子,其余从朝天荡募集流民补足,胁裹北上,与敌相遇之前,不至于出太大的乱子。”

“那也只是在与敌相遇之前不出乱子,”张玉伯说道,“此次东虏十万众入寇,不会轻易退去了,即使攻燕京不下,会大举掠夺河北诸府,以乱王镇根基。这边再拖延,一个月之后总要抵达前线……”

陈元亮,赵勤民,顾嗣元等人默不做声,这边给李卓逼进死角,没有谁比林缚更适合承担起这个责任来。

杨朴,马朝也默然无语,三五天时间里募集民勇直接带到燕京战场,跟送死无异,但是他们这边必然要出兵。即使从缉骑里抽一部分人,从东城尉里抽一部分人,也都改变不了以新募民勇为主力,不堪一战的事实。

“我离开后,河口这边还要玉伯多加照应,”林缚神色自若的说道,“因为民勇未经训练,不堪大用,所以我额外还要有一个请求……”

“你尽管说来;能争取,我都会去争取。”顾悟尘说道,此时他也深知顾系离不开林缚这样能挑大梁的人物。

“北上勤王,会从江宁水营抽调兵船运兵,”林缚说道,“从江宁北上到燕京,风向不利,河水低浅,用兵船运兵再快也要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的时间对我及三千民勇来说,弥足珍贵,我领三千民勇不坐船,改走陆路,以行军来练兵加磨合。与程余谦约定日期,地点会合,逾期不至,我甘受军法。”

“你是想分进合击啊,”顾悟尘毅然答应道,“行,这个条件我必帮你争取到。”

“西沙岛募兵之事,我今夜就亲自过去,请大人紧急拨一万两银给我,每募一兵,先发十两安家银。五日后,我带一千民勇来江宁汇合,”林缚说道,“江宁募兵之事,可交给西林与嗣元等人负责,安家银子也照此例给付。”

卷四江东乱第四十章壮怀激烈

风云突变,东虏破边,王师告急,天下勤王。

江宁东华门入夜后,也未关闭,时不时有拿着令牌的快马进出,瓮城内外,值守的官兵比平时多了一倍。

江宁的夜空阴云囤积,厚重得直要倾压下来似的,寒风从城墙角呼啸而过,发过呜咽的声音,隐约听上去像鬼哭狼嚎,听得人心里直渗得慌。城头老卒看着天上阴云,心里琢磨着才十月初旬的天气,莫非就要下今年的头场雪?天真是变了。

东虏破边,燕京发勤王诏的消息毕竟封锁不住,多半日,河口这边也是风声谣传,甚至连勤王军由提督府,守备府,按察使司分遣的部署也传了出来。

孙敬轩骑快马赶到河口,才发现篱墙南门多了一队东城尉马步军在值守,形势陡然紧张起来。孙敬轩下了马,递验牙牌,与扈从牵马进入篱墙,走到草堂前有些犹豫:要是林缚提出令西河会难以承担的要求怎么办?

孙敬轩拍了拍脑袋,将杂念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往草堂走去。

草堂里灯火通明,院子里站着多名值守的武卫,正堂门窗敞开着,孙敬轩走进院子里,就看见河口众人都聚集在草堂里商议事情。

“孙会首过来了,”林缚看着孙敬轩走进院子,走出来迎他,“燕京告急一事,想必孙会首也有听说了吧?”

“林大人要随军北上勤王?”孙敬轩问道。

谣言四起,风云耸动,孙敬轩一时也分辨不清哪条消息是真,哪条消息是假,都说按察使司也会派兵勤王,关键按察使司哪有兵可派?

“我的新官衔刚刚下来,连文函上的印泥都没有干呢,按察使司兵备都监,随军北上勤王,”林缚笑道,“请孙会首前来,有事相托。”

“林大人但请讲来?”孙敬轩说道。

都监乃正七品职事务官,林缚以宣议郎从七品散阶出任都监有些不合规矩,但燕京告急,天下兵马勤王,事出从权也是应该的。待林缚勤王归来,以随军勤王的功劳,再晋升一级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都监是监军职事官,但在本朝监军官直接领兵已经不是什么特例了。

孙敬轩心想顾悟尘临时给林缚升官,按察使司这边派兵就应该以林缚为主了。但是勤王军以江宁兵部侍郎程余谦为主将,提督府,守备军府派出的将领品阶也不会太低,林缚跟着他们同行,只怕会资历,官位太低,会给欺压。孙敬轩还不知道顾悟尘从哪里调兵给林缚领着北上勤王去。

“具体部署还不便透露给孙会首知道,”林缚说道,“给养不可能都从江宁携带,林家会派部分人,也想再跟西河会借船借人,沿途采办物资给养……”

“这个好说,林大人需要多少艘船,多少人?”孙敬轩问道。

从江宁去燕京,有诸多水路相通,沿途又多大埠,仅仅是采办物资给养,不是什么难事。再说燕京告急,秋漕会拖延到何时还很难预料,只要抽调船只,人手不多,问题不大。

“我马上要离开河口一趟,这事由赵先生负责,麻烦孙会首与赵先生商量此事。”林缚携着孙敬轩的手一起走进草堂,赵勤民,顾嗣元,柳西林等人都在草堂里,连河口里长曹子昂也换了一身戎装在里面听候吩咐。

孙敬轩心里一惊,他知道曹子昂是最早一批迁来河口的流民首领,流民在河口编户,曹子昂给推举出来做里长。曹子昂文绉绉模样,穿上皮甲乍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孙敬轩从这处细节意识到林缚要从河口民勇里抽调北上勤王兵,不然曹子昂不可能换上戎装。

孙敬轩见草堂里众人都神色凝重,更加肯定林缚此行北上非同小可。

林缚在河口编练民勇,要求河口所有青壮男子都要依次接受半个月左右的军事轮训,此事也非不为人知的机密。只是第一批轮训还没有完结,仅仅普通人经过半个月的军事轮训能培养出什么战斗力?再说外面传言按察使司这次要抽三千兵马,就算将河口的少青壮年男子都拉出去,也就三千人左右,孙敬轩便觉得林缚此行北上已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林缚将孙敬轩迎进草堂,他没有耽搁多久,就与敖沧海带着几名护卫连夜乘坐一艘乌蓬帆船顺流而上,前往西沙岛。

为了将有限的精锐兵力都调动起来,林缚将赵虎调往西沙岛加强那边的防卫。

狱岛这边最见不得人的秘密就是掺用私盐,眼下只能暂时停止往狱岛运送私盐,赵虎也将在诸多痕迹消除之后,再率部分武卒前往西沙岛。林缚推荐长孙庚暂代司狱官一职,余下武卒也暂时由长孙庚节制。

守备将军府,灯火通明,明堂侧壁悬挂着一幅绣制的燕冀形势图,李卓负手站在地图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长叹道:“东虏轻装破边,无攻城器械,燕京不会轻易有失;此外,东虏也应没有太强的信心强攻京城……”

“东虏若是意在流寇河北,山东等地,各地勤王军怕是有苦战要打。林缚只身领三千民勇随军北上勤王,当真是好胆魄……此次该不会将他害惨了吧?”高宗庭说道。

“没有一点马革裹尸的壮怀与胆魄,何为雄杰?”李卓哂然而笑,丝毫不为林缚此次北上的命运担忧,李卓会惜后辈有才华之人,遂不惜将顾悟尘逼入死角,迫使顾悟尘除了用林缚为将之外别无选择,但他也练了一副铁石心肠,若林缚此次北上不幸战死,他也不会觉得有多少值得惋惜。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的英杰人物,除了才华外,还要有几分运气才行,李卓抬头看了看燕冀形势图,又看了看书案上的江淮地形图,轻声嗟叹道,“入冬后,洪泽浦刘贼必有异动,我担心左尚荣无法应付啊……”

“非为诛心之言,他人如此不顾大局,钳制督帅,濠州也应有一败……”高宗庭负气说道。

“这不是说气话的时候,你以为长淮镇给打烂,有我领兵出战的机会?”李卓问道。

“怎么没有?”高宗庭问道。

“不会有的,”李卓有些悲哀的摇了摇头,“濠州方向若败,江宁诸人更不敢使江宁有失,怕是会纵容刘贼进淮上。东虏破边,已经将燕山北防线的弊端暴露出来。解围之后,朝中必兴迁都之议。迁都乃国之大事,不会轻举妄动,但并不意味着圣上不会动迁都的心思……”

“督帅以为圣上会派心腹来经营江东?”高宗庭问道。

“总归会做些准备的,”李卓说道,“濠州若败,也是到了设江淮总督的时候了,以为楚党会容我坐上江淮总督的位子?到时候说不定我又成了绊脚石,不知道给踢到什么地方去呢。”

“……”高宗庭只觉得满心凄凉。

“以后的事情也管不到了,就算我辞官归去,举国四望也找不到一处乐土,”李卓倒是看得开,说着这些事,脸上还带笑容,说道,“林缚若能无羡归来,那东线就能依重他。即使濠州有一败,江东局势也不至于糜烂。暨阳一战,端真是为江东危急形势挤出半年宝贵来啊,至少使东西两线无法策应……这回,奢家老二在江宁也不会安稳下,你要健锐营那边盯紧一些,有什么不对劲,要他们直接扣人,奢家没有做好准备,比我们更不敢直接翻脸。”

得知东胡十万铁骑从宣化边墙侵入,穿插山口进袭燕京,帝诏告天下出兵勤王,奢飞虎激动得浑身颤抖。

即使在江宁严密的监视下,奢飞虎也毅然使江宁城内外的暗线都运作起来,收集,传递信息。江东地方恨奢家入骨者不在少数,但是也有给奢家收买,打算等奢家打到江东能有个好出身的官员也非一个两个,奢飞虎想获得江东勤王的部署情况并没有多难。

江东竟然只从各处抽调一万杂兵北上勤王,奢飞虎大感失望,他对坐在下首的秦子檀说道:“派人去泗州告诉刘安儿,要他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这个机会再不抓住,将没有他能抓住的机会了。”

“刘安儿怕也不能再拖下去了,”秦子檀说道,“他在泗州等县容留数十万流民,积粮也应该剩下不多了。四府对进出洪泽浦进行严厉封锁,使得泗州盐价畸高到一斤盐一两银的程度,我们只要将情报准确及时的传过去,刘安儿会知道如何做的……”

“嗯,”奢飞虎觉得秦子檀说的在理,他又恶狠狠的拍着桌案说道,“林缚此人也真是狂妄得很,竟然胆大妄为到率领三千民夫就敢北上勤王,还要独立领军走陆路。从江宁到燕京,驿道计有两千余里,我倒想看他如何率领三千民夫在一个月内走完两千里路!”

“约期,约期,其实这是林缚耍了一个大滑头,他只要不比程余谦慢就不算失期,”奢子檀说道,“东虏此次入寇,怕是一个月内不会退走,程余谦率江东勤王各杂部兵马,必不敢轻率突进,那林缚就永远不算失期……”

“真是可恶得很啊,”奢飞虎听秦子檀分析,越发觉得林缚这人狡猾得很,问秦子檀,“你觉得他会不会将他的人手都从西沙岛抽走?”

“难说得很,”秦子檀不确定的说道,“派人给大公子送信去,待勤王兵出发后,派兵试探西沙岛虚实便知一二了……”他看了坐在一旁的少夫人宋佳一眼,心里奇怪:少夫人与小姐到河口听赵舒翰讲狱学,怎么回来若有所思的?

卷四江东乱第四十一章勤王北上

离开江宁,入夜后就陡然积阴的天空开始飘下雪花来。

江宁的第一雪场比往年早许多,林缚穿着青甲,站在船头,感受着雪花拂在脸上微凉,此行北上,将异常的艰难。

乌蓬船挂帆顺流而下,为赶行程,带了八名船工上路,四人一组轮流操橹,加快行速。五日后要带一千民勇赶回江宁会合,时间异常的紧。赶到西沙岛,再从西沙岛返回江宁,这一来一去就有九百余里路,林缚此时是分秒必争。

顺流而下又顺风,船速如脱弦箭,甚快,一天时间足以赶到西沙岛。返回时,逆流,此时又西北风盛行,风向极不利行船,返回时就只能走驿道强行军了。

“大人该去休息了,”敖沧海钻出船舱来,笑道,“此次北上,整个秋天养的膘肉都要掉光了。”

林缚笑了笑,接过敖沧海递过来的大棉袍子里,钻进船舱里,拿大棉袍子裹在身上,和衣就躺下来休息,这时候胡乱担心是没有用的。

迷迷乎乎的睡去,一觉醒过来,天已经大亮,光线昏暗的船舱里,敖沧海也正裹着棉袍子打个鼾声。掀起舱门帘子,看着外面秋草给北风吹伏的低岸,林缚问舱口守值的护卫:“这是到哪里了?”

“刚过暨阳……”护卫回答道。

“这么快啊。”林缚坐起来,钻出船舱,站到甲板上,看向侧向的暨阳城,在朝阳光辉下熠熠生辉,岸上的老树稀疏,偶尔江鸟从天际飞过,看样子过暨阳才一二十里的模样,离开西沙岛已经不足百里水路了。

午前在西沙岛上西南滩登岸,林梦得接到传讯,带人带了十几匹马在西南滩等候。

“接到传讯,这边立即派人出海,也就比你过来早了三个时辰。长山岛的人最快也要等到明天入夜后才能赶过来,时间上赶不及啊……”

“那就等到明天入夜再上路。”林缚说道。

“回江宁有五百里要赶,逆流而上,水路肯定来不及啊……”林梦得说道,“要走水路,今天入夜前募了人就要上路。”

“走陆路,三天时间强行军,足够了,”林缚说道,“长山岛人赶不及来汇合,那就在北行路上汇合……”

“三天走五百里路!”林梦得乍舌的问道。

“武卫强行军标准是甲具俱全负七日食夜行百里。登北岸至古棠县朝天驿,沿路皆为驿道,数十里相隔又有馆舍休憩饮食,三昼夜轻装行五百里不算苛刻的标准。”林缚说道。

换作集云武卫,三昼夜强行军五百里,林梦得倒是不太担心,只是民勇强行突进到江宁,再马不停蹄的北上勤王,便是轻装,强度之大,也非常人能想象,他心里打了极大的疑问号。

只是林缚向来能人之所不能,他如此信心满满,林梦得也不跟他争论什么,心想:林缚此次要能顺利将民勇带到燕京而军心不溃散,大部分人的身体不给拖垮,差不多已经要算一支强兵了。

“此行北上,艰难困苦,行军之难还是其次,随军补给才是首要,”林缚说道,“除了梦得叔你来承担此责,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嗯……”林梦得也知道集结三千民勇要完成如此高强度的行军所遇到的困难非同一般,关键西沙岛这边不能弃守,北上勤王补给要从西河会,林家货栈抽调人手,各种事务的协调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担,林梦得也当仁不让,“你此次北上,要带哪些人走,让谁留下来?”

“北上情报斥候尤其重要,吴齐所属的暗卫,我都要带走,而且要他们先行刺探沿路情报。我北上后,东海寇必来西沙岛刺探虚实,说不定会有硬仗要打。赵虎随后会来西沙岛,集云武卫与西沙岛乡营主力都留下来。河口那边,曹子昂跟我北上,这边,周普,你都跟我北上,宁则臣走不走,我要问他的意愿。此外,傅先生与大鳅爷留下来,秦承祖也留在长山岛策应这边……”

吃了几粒干冷的馒头跟肉脯子充饥,林缚,林梦得等人骑马斜穿过西沙岛,赶到北面的观音滩驻地,与傅青河,周普,胡致庸,宁则臣等人汇合。

比较起三个月前,观音滩沿岸筑起一道百余步宽的护滩石坝,今后的观音滩坞港将围着这道石坝为中心建造。江水渐退,露出浅滩来,这边正组织人手筑两条临时的碎砂石道延伸到浅滩上,为入冬后筑横堤作最后的准备,浅滩上已经堆了许多从太湖西南运来的石料。

此外,在地形上钳制观音滩的两座有厚墙夹道相通的围楼也已经抢建完成,西沙岛乡营营寨依围楼而立,此外在东南滩建了两座烽火土墩。

林缚北上后,会将武卫,武卒及西沙岛乡勇主力近六百人留驻观音滩。西沙岛乡营满编三百人,大多数经过袭岛血战,三个月来,周普率武卫驻守西沙岛,对这些乡勇进行严格的训练,即使战斗经验有所不足,但战斗力绝对要强过普通海盗。

观音滩往里,千步范围内六座围拢屋的高厚外墙已经建成,海盗袭岛时,流民可以紧急疏散或躲入围拢屋避难。

林缚看了看天,虽说崇州境内没有下雪,但是天上阴云积沉,阴风惨恻,今年的冬天才是酷寒,要在岛上熬过这个冬天将十分的艰难。

林缚将在岛上的傅青河,周普,胡至庸,宁则臣等人召集起来商议募兵的细节,此行十分的艰难,募兵前要进行充分的动员。没有等林缚问宁则臣的意愿,宁则臣主动则提出要随军北上。

除乡营三百健勇为正式脱产的战斗编制外,林缚还使傅青河,周普,胡致庸等人以河口方式在西沙岛编练民勇。

西沙岛流民两度劫后残存两万四千余人,青壮年男女劳力所占比例接近七成;在崇州县,差不多要在五万人丁里,才能聚集如此规模的青壮劳力来。

不比河口那边,工场及码头扩建,宅院建造需要大量的青壮劳力,观音滩前期的建造规模又有限,这么多的青壮劳力无法满负荷劳作,也就意味着观音滩这边的民勇编练周期可以更长,一次轮训组织规模可以更大。

林缚在河口组织民勇轮训,每次抽调两百余人,轮训半个月,从六月初施行,截止到现在,经过轮训的民勇还不足千人。

后勤供应充足,傅青河,周普他们在观音滩这边组织的民勇轮训,一次组织千人规模,周期长达一个月,训练得更加充分。此外,流居西沙岛的民众多从西北穷困之地迁来,民风彪悍,战斗潜力实际上要强过河口民勇。

除了西沙岛乡营外,观音滩这边可以抽调的民勇多达两千人,考虑到东海寇始终是西沙岛最严峻也最急迫的威胁,林缚不可能将西沙岛短期内的防卫潜力都抽调一空。

五日过后,十月十四日,江东勤王军约定北上之日。

朝天驿渡口,舟楫横铺,船桅密集如秋冬林梢,在阴冷乌云下,有股子压抑着待宣泄的悲壮情绪,提督府,守备府所遣兵马都已登船,整装待发。

李卓,王添,顾悟尘,王学善以及江宁部院主要官员都聚集朝天驿为勤王师饯行,张玉伯翘首眺望东面,江面上只有数点孤帆,驿道上也无飞尘扬起。

这数日来,西北风盛行,极不利航船逆流来江宁,前日从陆路传来消息说林缚要率民勇走陆路赶来江宁汇合。

风向不利,又是逆流,乘船来江宁肯定赶不上趟;千余民勇要在三天时间里强行走近五百里的陆路,也近乎异想天开。

张玉伯环视左右,江宁这么多官员都聚集在这里,与其说是为勤王师饯行,不如说是等着看林缚或者说是按察使顾悟尘的好戏。

奢飞虎拢着双袖,站在近水的岸上,眯眼看着朝天荡冷得发白的水面。奢家没有跟朝廷翻脸,依礼制,他自然要为勤王师饯行。不过江宁官员表面上都要跟奢家划清界线,奢飞虎身边,除了随他出行的,就孤零零的没有其他人了。

“你说林缚会拖延多久才能赶来?”奢飞虎问秦子檀。

秦子檀看了看天,天色昏暗,时辰才是午后,只说道:“大概程余谦率主力先行,总不能这时候就追究他失期的责任?”

三天时间内,率领千余民勇赶来江宁,是谁都无法完成的任务,李卓要是以此来责备林缚失期,只怕所有人心里都会替林缚觉得委屈,认为李卓过于苛求呢。

当然,林缚失期,对林缚本身以及顾悟尘的威信都是一种打击。

“这时间不是还早吗,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宋佳与奢明月不便抛头露面,不行错过给勤王师饯行的场面,一直都坐在马车里,掀起车窗帘子往外看。

奢飞虎回头看了一眼,驿口旁的空地上是新募的两千余民勇,河口这边准备的骡马大车也有两百余辆;此外,还有四十艘乌蓬船载着补给物资随行。为林缚率三千民勇走陆路北上,顾系当真是花了一番工夫。

除了直接从河口招募的六百余民勇队列尚整齐外,其他从朝天荡北流民中招募的近一千四百民勇要不是给外围的东城马步兵弹压着,怕是连队列都站不整齐。奢飞虎以为林缚不可能将西沙岛的防备力量都抽空,那从西沙岛募集来的千余民勇能有什么状态就不难想象了。

三天强行军五百里,除了走驿道,对一等一的强兵也是极高的要求,奢飞虎才不信林缚能如期赶来江宁。

奢飞虎若有所思之时,远远驰来两骑,马脖子的铃铛发出特殊的响声,是报信传驿,还没有到跟前,传驿将信物交给外围护骑,人在马背大声报讯:“报督帅,按察使司兵备都监林缚率千余民勇在十六里铺歇脚整军,约一个时辰后,整军至驿口,向督帅及诸位大人报备请行北上勤王……”

卷四江东乱第四十二章三日五百里

当林缚率千余民勇出现在渡口东岸的长堤上时,在此间守候为勤王师祭旗饯行的官员们才最终相信林缚率领千余民勇三昼夜强行军近五百里的事实活生生的发生在眼前。

说是在十六里铺整军,这千余民勇包括林缚与他身边十多名持刀武卒衣衫,脸面都积着一层灰,队列也不堪整饬,绝大多数人都拖着竹木枪,神情疲惫的站在呼啸的北风里,等着在此间换装再行北上勤王。

“这怎么可能?”奢飞虎心里发出无助的呐喊,他十七岁就领兵征战,自以为对兵事了解非常人难及。要是给他一支精兵,三日强行五百里不算特别的难事;但要是给他一支没有经历血与火考验的新兵,如此强度的强行军,新兵会直接处于崩溃的边缘。

奢飞虎从不肯承认林缚就比他强,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千余民勇在五百里强行军之后列阵在长堤之上,虽说神情疲惫,但是从阵形来看,这队民勇非但没有崩溃的迹象,反而体现出更坚定的意志。

“这怎么可能?”秦子檀也默然无语,他看到奢飞虎神色凝重,也可以说很难看。

要是西沙岛真藏有这么一支精兵,之前大公子没有强攻西沙岛也许是正确的决定,不然以林缚强势而不肯退让的势态,三千东海兵完全给打残掉都有可能。但是八月初,他率湖盗强袭西沙岛时,虽然遭到坚决的抵抗,但是西沙岛的军事实力绝对没有这么强,难道就两个月的时间过去,林缚就能在西沙岛训练出这么一支精兵出来?

秦子檀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宋佳掀开车窗帘子看了看脸色难看的丈夫跟秦子檀,放下帘子跟小姑子奢明月笑道:“给诱入思维死角的男子啊,不管以前有多聪明,这一刻都会变得很蠢。换作是我,我也有办法在三天时间里将千余民勇强行军带到江宁来,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当然了,我的脚丫子可跑不了这么远的路,坐车也真是要将骨头架子都颠散掉。”

“什么办法?”奢明月好奇的问道,她对兵事一知半解,但是大家都公认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林缚却做到了,她还是感到很好奇。

“常规办法不行,那只有剑走偏锋了,”宋佳笑道,“你哥要是聪明的话,只需派人从林缚走来的路反过去走一遍,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奢飞虎有些抹不下脸问妻子林缚是用何策将千余民勇整饬的带到江宁来,心想派人沿路返走一遍也真是个办法,不管江宁这边对他监视有多强,他都要摸清楚林缚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不然就太被动了。

秦子檀给宋佳点醒,心思渐渐镇定下来,心想:从六月中旬林缚到西沙岛救灾,如今已经过去近四个月的时间,如今他们已经很难摸清楚西沙岛的军事潜力,西沙岛仿佛一团让人看不透的黑雾,时间拖得越久,这团黑雾只怕越深。

看到林缚率千余民勇出现在长堤上时,顾悟尘绷紧的脸在这一刻终于露出笑容来,此次传驿报信说林缚率民勇在十六里铺整顿,诸人还多不肯相信,要派人去查验。这时候,他一脸轻松的与李卓,王学善等人笑着说道:“呵呵,总算是没有耽搁时间,督帅此时可正式传令发兵北上勤王了……”

顾悟尘要老成持重,张玉伯等人翘首企盼了半天,看到林缚率千余民勇涌现在长堤上,都兴奋异常,仿佛北上勤王初战即获大捷一般,快步从渡口走到长堤上。

也不管林缚一脸的疲惫,柳西林一拳擂到他胸口,笑问道:“你怎么做到的?三日奔行五百里而不溃散,便是天下一等一的精兵也难做到啊……”

林缚嘿然一笑,说道:“说穿了也没有什么神奇的,说给你听,你可不要在别人拆穿我。”

“快说来,我倒是迫切想看看你所用是何妙计,”张玉伯抢话问道,“我们这几日在江宁也是十分的辛苦,你可不要给我们卖这个关子。”

“不卖关子,不卖关子,”林缚笑道,“一千民勇想要一人不落到急行五百里到江宁,绝不可能,我林缚又没有点石成金的神仙本事;要是两千人甚至更多民勇从西沙岛撒开脚丫子走,最终只要保证有一千民勇及时赶到江宁,这大概就不算什么难事了吧?”

“啊……”张玉伯,柳西林愣怔了一下,哪里想到林缚耍了这么大的一个滑头?

“你啊,你……”张玉伯手指着林缚半天,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心想也难怪林缚要在十六里铺子做短暂停留,原来是要将民勇军容稍加整饬,使到渡口来更有震撼力。

张玉伯,柳西林掉头看向堤下的渡口,在渡口上给勤王师饯行的官员们对林缚率民勇三日强行五百里路的这一事实都感到异常的震惊,看着这边交头接耳。

不过柳西林知道强行军的难度,知道即使给林缚取了巧,最后还能有千余民勇队列较整饬的赶来渡口,要是十分的本事。

两千余民勇分批强行军及快速补给的衔接以及沿途大量掉队民勇的收编,都是异常棘手的工作。

“好吧,大家算是给你耍了一回,你真是奸如狐啊。你快洗把脸,诸位大人都在渡口等急了,马上就是吉时,要祭旗出兵了,”张玉伯笑着催促道,“你这边匆匆赶来,看来最快也要拖到明天才能出兵。”

林缚满脸灰尘,让人打来河口,就着冰冷的河口洗脸,换了一身整齐干净的甲衣,才与张玉伯,柳西林下河堤来,边走边跟张玉伯,柳西林说道:“此行北上艰难,对民勇吃苦耐劳的意志力要求极高,留给我募兵的时间很短,我只能用这种强行军的方式汰弱留强。三日强行五百里,不仅是对民勇身体素质及体力的考验,也是对民勇意志的考验,以如此方式最终集结的千余民勇才能成为此行北上勤王的骨干……”

张玉伯,柳西林深以为是,不过这种剑走偏锋的路子不是谁都能走的。

林缚对西沙岛有救灾之义,他麾下武卫为守西沙岛与湖盗浴血苦战,其后又为流民在西沙岛安置费尽心血,也只有他才能让西沙岛壮勇三日奔行五百里不而离心溃散。

林缚眺望顾悟尘等江宁官员之后的那两千民勇,那些是柳西林,张玉伯替他在河口与朝天荡北岸招募的民勇,其中一千四百人是完全没有经过训练的流民壮勇,六百人是河口经过半个月轮训的民勇。要是以他们为主力,此行北上勤王将十分的凶险,但是以混有百余长山岛精锐的西沙岛民勇为骨干,这次此上勤王还有几分机会。

实在不行,打打酱油也成,只要表现不比程余谦所率领的江东勤王军主力差就可以了。

李卓眯眼看向长堤上的民勇,他原先给林缚四天强行军走五百里的时间,没想到林缚在西沙岛多耽搁了一天,才用了三天时间就走完近五百里路赶回江宁来。

高宗庭微微一笑,出海陵府就是董原治下的维扬府,林缚率民勇走陆路,沿驿道而行,要穿过维扬府,许多情报董原都会派人及时送到江宁来。

让一千民勇强行军一人不落的在三天时间里都走完五百里路很难,非一等一的强兵不能做到;但是让两千甚至人数更多的民勇强行军,最终使有半数以上的人在三天时间里走完五百里路,就不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了。

高宗庭心想林缚以强行军方式汰选出来的这千余民勇武装起来,大概也有一战之力了吧。在此之前,旁人都以为林缚会以河口募勇为骨干来约束这三千民勇,没想到他从西沙岛募集健勇为骨干。

李卓面沉如水,让别人看不出他心里所想。

林缚洗脸整衣,跑下河堤到渡口来,与李卓,顾悟尘,王添,王学善,程余谦等人见礼。

李卓只淡淡的说了句:“很好,”便沉声吩咐左右,“准备为勤王师祭旗……”

长牛角吹号呜咽的吹响,悲凉壮烈,打着赤膊的军士将祭旗的牲畜抬到香案前,李卓请程余谦率北上勤王诸官将一起登台祭旗,分派印信关防。

程余谦对此行率师北上勤王满心悲观,特别是李卓硬往勤王师里塞三千民勇,这几日来他每日都要将李卓祖宗十八辈都骂了个遍,待林缚率千余民勇奔行五百里如期出现在渡口长堤上,他心情才稍好一些,心里想这千余民勇要比提督府衙门塞给他的那些杂碎强得多啊!这个猪倌儿当真不是常人,要好好笼络一番,北上要是遇到强敌,还要相互依重。

祭旗发师,程余谦与林缚约好途中的联络方式便率七千余众乘兵船走水路先行,他们要先顺流东下,从白沙县走白水河经维扬府北上,避开在洪泽浦聚集的刘贼。

林缚率千余民勇能如期赶到江宁已经是非常难得了,大家的身体都异常的疲惫,休整,换装需要一天,明天可以径直沿石梁河北上,从古棠县北的野人渡折向东前往维扬府,能比程余谦节约一天的行程。

卷四江东乱第四十三章左军五营

祭旗后,程余谦率勤王师主力从水路先行后,李卓,王学善等江宁诸衙司部院的官员以及给王师饯行的江宁勋贵都相继乘船南渡返回江宁城,奢飞虎也无借口在北岸滞留;顾系官员留下来给林缚及三千民勇单独饯行。

“此行唯艰,以保全为要,战绩不比中军,右军稍弱,便有说辞,即使一道糜烂,也是法不责众,无需太担忧责罚……”顾悟尘这时候也知道林缚如何取巧使千余民勇三日奔行五百里,私下与他面授机宜,所谓约期而至,勤王驱虏都是屁话,江宁诸人都没有奢望一万杂兵北上勤王能建下什么宏功伟绩,顾悟尘不希望林缚北上勤王有失,失去一强大臂助,他此时门下还不无人能替代林缚的位置。

“我会见机行事,不会使大人蒙羞。”林缚说道。

“嗯,”顾悟尘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林缚,“你去燕京,有机会见到嗣元外祖,这封信你替我交给他。张相与嗣元外祖对你们也会多加扶持,他等有什么吩咐,你也要尽力而为……”

“这是当然。”林缚说道。

顾悟尘拍了拍林缚的肩膀,说道:“一切要好自为之……”招呼其他人过来,“我先回城去,城里还有一摊子事情。你们都留下来替我给林缚饯行,诸多事情都交待清楚,不要有含糊的地方。”

顾悟尘在杨朴及诸缉骑的护卫下,先乘船返回江宁城去了。赵勤民,顾嗣元,张玉伯,柳西林,孙敬轩以及林家众人都留在渡口,江宁所募两千余民勇要交接以及后勤补给方面的安排还要仔细商议,三千新募民勇要走陆路,约期又十分的紧迫,事情异常的繁杂。

林缚使赵虎即刻率武卒赶往十六里铺,约束尚滞留在那里的百余民勇,走驿道前往西沙岛,与大鳅爷葛存信水路相互照应,沿途收拢掉队民勇,驻守西沙岛,接受傅青河的指挥,以备东海寇。

三日前,从西沙岛随林缚出发,包括从长山岛及时赶来的百余精锐共有两千余人,从崇州南到江宁北十六里铺,共计四百五十余里,沿途共分九站,使林梦得与大鳅爷葛存信先期而动,举着募勤王兵的大旗沿途勒使地方里甲出雇民夫,准备充足补给,林缚则延后一天时间率两千余人编队而行。

以强行五十里为一站,将掉队者以及体弱不支或意志不坚者剔除出去,留待以后收拢整编,其余民勇则就地休整,体力补充之后再整新编队而行。就是用这种方式九站路三日奔行近五百里,最终有一千一百余人赶到古棠县十六里铺集结,赶到十六里铺的民勇每人皆发十两安家银,林缚只是从中选择千人赶来渡口汇合。

三千民勇都集结在渡口外的空地上,寒风吹至,在空旷野地里席地而坐的民勇们抖抖缩缩。

林缚整饬甲胄,持刀走到阵列前的高台上,看着这些挤挤挨挨占据两百余步见方的场地的民勇们,西沙岛民勇虽疲惫,但是意志坚定,不畏寒畏苦,堪当此行北上的骨干;河口民勇六百余人,多为上林里乡民,准备也最充足,换上兵服,内穿寒衣,刀矛长枪及盾牌都齐全;最让人堪忧的是从北岸流民新募的一千四百余民勇。短短三五日时间,想要让绝大多数目不识丁的农夫,流民走出稍整齐的队列都不可能,更不用说独立成军了。

“台下绝大多数人,以前都是种田的农民或者是铺子里的学徒,作坊里的雇工,江河里的渔民,也许有少部分人干过偷鸡摸狗的事,堵过路,打过劫,干过流寇,当过山贼。在老家吃不饱饭,不想饿死逃荒过来,或者老家兵荒马乱不得不逃了出来;很多人在之前都只摸过锄头,钉钯或者切菜刀,切草料的铡刀,”林缚眼睛锐利的盯着台下众人,朗声说道,“之前的事情,统统都过去了,没人会追究,也没有人理会。从这一刻起,你们都是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的一分子。你们要拿起刀来,拿起长矛来,拿起长枪来,拿起盾牌来,拿来弓箭来,去面对可能比你们凶恶一百倍的敌人。所有‘我只种过田,只打过铁,只捕过鱼,没有杀过生,更没有杀人见过血’之类的话,在我这里统统都不再是借口。从今日起,你们是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里一卒,吃兵粮,拿兵饷,守土杀敌是你们的本分。就跟你们生来就要下地耕作一样,从现在起,服从命令,守土杀敌就是你们的本分。北上勤王,建功立业的话,我不多说。头落碗大的疤,人死鸟朝天,但是你们妻子父母从此有养有依靠,不会再是流落街头会饿死乡野的流民,流贼……”

江东勤王师,三千民营独立成军,编左军五营。

夜色渐深,数十堆营火熊熊燃起来,临时抽调出来的两百余卒正分五营搭设营帐。

林缚使诸营旗帜竖起来,他要在这里将三千民勇打散开,分五营编制。

除第一营皆西沙岛健勇编成,林缚亲自兼任营指挥,敖沧海为副指挥,陈花脸,李柴,姚星,马泼猴等十余护卫武卒为六十卒之首的都卒长外,朝天荡北岸新募民勇将与河口民勇,西沙岛民勇完全打散混编成为其余四营。

林缚甚至将从长山岛调来的百余精锐也都编入这五营之中,要让他们积军功与民勇中崛起的骨干一同成长为左军五营的中坚力量,而不是直接指任。一方面是防止长山岛的秘密过早给外人窥破,一方面也是要左军五营成长为更具凝聚力的精兵。

当然了,林缚率军北上勤王,沿途将流贼,巨寇,山匪编入勤王军,加强战斗力,都是他职责范围以内可以从权决定的特权。

只有要能将一支三千人的精锐战力掌握在手里,通匪罪名什么的,都是浮云。

除第一营直接设立较完整的指挥体系,其他四营都混编,只临时指定代都卒长与代旗头,完整的指挥体系要在北上途中磨合完善之后再行编设。

眼下看来,至少从江宁到山东北境的路途还是相对安全的。林缚与傅青河他们分析河北境内以及各地勤王师里敢与东虏铁骑野战的将领会很少,绝大多数会分城驻守,也就是说他们进入河北境内后,就很有可能与外围游寇的东虏铁骑接战。

林缚的目标是利用一个月的时间行进到河北边境,使左军五营与小股东虏骑兵有作战的勇气跟能力。

祭旗饯行时,林缚除了拿到他本人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统领的关防(临时募军,有关防,无正式官印)之外,还拿到一大叠空白告身与信符。

林缚当即就决定由他以及周普,曹子昂,宁则臣,赵青山五人出任左军五营指挥,将这五张空白告身填了交给江宁兵部报备,其他近五十张都卒长,近二百张旗头的空白告身都随身携带,要在行军编训途中甄别合格的人选。

曹子昂,宁则臣,赵青山三人皆有根脚可查,周普是以林缚随扈家仆的身份独领一营,这也是林缚以兵备都监兼左军五营统领的特权。

除林缚为文官外,曹子昂,宁则臣,赵青山,周普则授羽骑尉衔。

江宁诸人之前根本就认为林缚率三千民勇北上勤王跟送死无异,所以给左军五营的编制就相对较宽松,林缚用随扈家仆出任营指挥,用流民首领曹子昂,宁则臣为营指挥,他们也视若未见,毕竟指望别人去送死,临行前总不能一点甜头都不给。

当然了,江宁方面也不可能对仓促成军的左军五营三千民勇特别慷慨。营指挥辖一营六百士卒,在镇军体系里已经算中级武职了,羽骑尉只是正九品武官衔,其他都卒长,旗头都不授武官衔。在镇军体系里,通常六十卒之首都卒长都是正八品云骑尉以下的低级武官来担任。

随扈虽为贱籍,但不影响在军中担任低级武职,这也是当世镇府军私兵化现象严重的表现,许多将领都用随扈出任低级武职或将一些武官笼络为随扈,在薪饷上给予优待,并给予其他武官不可能有的特权,以控制军中精锐。这恰恰也使得军中其他武官与士卒成为受排挤与压迫的对象,造成镇军战力整体性的下滑。

一直忙到后半夜,才将五营士卒粗略的编排安定,使各自归营帐饮食休息。林缚与敖沧海,周普,宁则臣,赵青山,曹子昂等人都不得休息,明日就要分发装备上路,还有太多的准备工作要做。

今夜的戒备,还是托柳西林率东城尉马步兵来执行,赵勤民,林景中,顾嗣元,林续宏,孙敬轩等人都等候在这里,既帮着准备兵备,后勤事务,也目睹林缚编军过程。

眼前至少看来林缚从西沙岛带来的民勇与河口募集的民勇是堪用的,将北岸流民募勇打散混编裹胁北上,也是可行的。

这么繁重而艰巨的重任,除了林缚,大概也没有其他人能承担了,但是赵勤民,顾嗣元也看到,左军五营若是此次北上建功归来成长为精锐之师,大概也只有林缚一人能指挥得动。

卷四江东乱第四十四章兵备将行

“到河北,那边差不多是极寒天气了,”夜深风寒,林缚裹着大氅钻进营帐里,坐到火炉边,拿起火炉上的铁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喝着热气,边喝边说道,“还要多备寒衣,特别是靴子,这一路走过去,每人走破两双靴子,那是真正常不过的事情。”

江宁入冬后就陡然寒冷起来,像崇州等地都还是深秋的模样,林梦得裹着棉袍子,烤着炉火,说道:“沿途置办是来不及的,关键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将入寇的东虏赶出边墙去。等江东勤王师赶到,河北境内的城池都有给攻破的可能,到时候兵荒马乱的,物资奇缺,物价飞涨,我们现在就要在山东北境挑选一地,先派人过去囤备军资……”

“去德州,”林缚看着铺在木台子上的郡府图,指着黄河与北线漕路的连接点,“德州是大城,不会那么容易失陷,又濒临河水,漕路,物资丰富,在那里囤备一些军资很有必要……”看向孙敬轩,见陈敬轩眼睛闪向别处,也不强求他,毕竟携带数千两银子先行去德州置办军资有很大的风险,问林续宏,“林记货栈里找几个熟悉山东情况的掌柜跟伙计给梦得叔差遣,我这边挑十名兵卒护送他们过去,银子重,携带不方便,多带些金子去,到地后再换开就是……”

赵勤民眯眼看着烧得红通通的炉火,他这边已经跟林缚交接完毕,但是也要等到天亮等能乘船回江宁去。

要保证三千没有什么经验的新募士卒如期北上勤王,对补给的要求极高,赵勤民早想到林缚想将林梦得直接调过来负责此事,再从西河会,林家借船借人,倒也不是说绝无可能办到。

虽然具体的行军路线不会公布出来,但是赵勤民能想到林缚他们大体还是会沿漕路走,如此才能减轻补给的压力。

这时候,赵青山,周普,曹子昂,宁则臣等人从外面巡营回来,帐篷帘子掀来,窜进来一阵风,将一蓬火星从火炉里吹出来。林缚手给烫了一下,拿文扎将火星打灭,跟边上人吩咐:“三千人都是新卒,没有什么经验,营地防火尤其要注意,要派专人盯着,不能在这种小事上出篓子。”

赵青山将大氅解下来,坐到林缚身边,问道:“兵甲什么时候发,出发之前发?”

“弓弩也暂时不发,”林缚说道,“刀盾枪矛,明天等人起来就发,铠甲就照暂时指定的武职发。空手而行,与手里拿着刀盾枪矛差别很大,要怎么行进,节奏跟强度怎么控制,你们几人,夜里都要给我讨论明白了。明天不能乱糟糟的发兵,而且不能前几天就要将力气耗尽了。我们这一趟要走近两千里路,行进过程中怎么练兵,怎么让新兵互相磨合;休整时,要经进哪些操训,你们都要反复的不厌其烦的讨论清楚了。今天只是将你们五人聚集在这里,明天,下面的都卒长都要聚集起来,先旁听,能参加讨论的,要鼓励他们参加讨论。再到下面,要让旗头们都要积极参与进来……”

“好了,”张玉伯打断林缚的话,“你再操心,天都快亮了,你总要留些时间跟佳人话别啊……”

林缚笑了笑,将马靴穿好,带着几名护卫,骑马往朝天驿馆而去。

柳月儿,小蛮她们都赶到北岸来,这时候在驿馆里。白天祭旗饯行,她们也只能躲在马车里不能露面,饯行官员离开之后,林缚忙得屁股冒烟,都抽不空跟她们说话的空儿来。

三千新卒远征北上勤王,事情也不可能一夜就能安排妥当,要有随时补漏子的心理准备,林缚便也暂时放一下,回驿馆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养足精神要启程。不过他骑在马背上,满脑子想的还是兵备诸事。

三千套御寒被服,三千套兵服,防寒靴三千双,蒙皮木牌一千面,直脊刀一千柄,枪矛两千柄,步弓三百张,臂张弩五十张,蹶张弩五十张,合甲两百副,组甲五十副,鳞甲十二副,各式箭支两万余,行军帐篷三百顶,银六万两……

这些都是江宁工部,兵部直接划拨给左军五营的军资兵械。

除六万两拨银外,其他军械物资可以说是顾悟尘亲自带队堵江宁工部,兵部等部院的衙门强讨过来的,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拿到黑市去卖,总也值两三万两银子。

不能说有多慷慨,也不能说一毛不拔。

刀盾枪矛即使不算特别精良,也能应付过去,关键还是步弓,铠甲太少。

即使是东城尉马步兵披甲步卒也超过六成;左军五营三千人,实际拨给的铠甲才两百六十二幅,只能满足基层武官配给,实在是少得可怜。

良甲,强弓难求,倒不是需要多少银子就能解决的问题,由于良甲,强弓所需要的材料十分复杂,产量极为有限。一副制式鳞甲,共有一千余片冷锻钢甲片采用阳阴双线重叠连缀而成,江宁卫尉寺所辖的制甲作坊规模仅次于燕京,每年的所制鳞甲数量也不足百副,还都给军队中高级武官所垄断。

北上勤王,赶到燕京,东虏已经退出,自然是皆大欢喜。要是燕京,河北还是处于粘着状态,林缚率师勤王,一战不打也说不过去。

到时候朝廷对天下勤王兵会有统一的部署,打或不打,也不是完全由林缚说得算的。

左军五营三千人本身都是新卒,兵甲再不加强,更不能看了。

除了江宁部院直接拨给两百六十余副铠甲外,顾悟尘利用手里的权力在江宁给林缚多凑出一百二十余副铠甲来,精钢陌刀,步弓也各凑出百余件;此外林缚还从西沙岛挤出铠甲百余件来。

除了运装辎重的骡马大车两百辆外,赵勤民,张玉伯他们还在江宁收购了三百匹马,也能让林缚凑出半营骑步兵来。新卒多为北方过来的流民,精擅骑术者不多,会骑马的倒是不少。

多凑出来的两百多副铠甲,三百多匹马,林缚会集中加强他亲自担任营指挥的左军第一营。

左军第一营六百余卒都是经过月余军事训练又通过三日奔行五百里挑选出来的西沙岛健勇。林缚让敖沧海担任副营指挥,直接代他指挥第一营,又将长期跟随他的十余护卫武卒派遣下去担任六十人一队的都卒长。无论是兵员素质,还是组织指挥体系,还是兵甲装备,左军第一营已经能直接接受作战任务了。

从江宁到河北境内,除了洪泽浦刘安儿部之外,一路上没有别的大股盘踞的势力,小股的流寇,山贼,水匪却是不少。林缚会大体沿漕路前进,但不会特别的老实,以行代训,沿途也总要拿这些小股的山贼水匪给新卒们试刀。为免意外,手里总要有一支勉强能用,加强过的兵马才行。

林缚骑马赶到朝天驿馆,柳月儿,小蛮在院子里已经秋水望穿了,听着林缚踏着马靴进来,看他下巴上胡渣子凌乱,心疼得很。

“你这腿伤刚好,说走就要走了,你一点都不会怜惜自己……”柳月儿将林缚递过来的大氅先放在桌上,与小蛮一起帮他将铠甲脱下来,看到他手臂上的伤疤还没有消去,又忍不住的心疼。

林缚拿胡渣子在柳月儿娇嫩的脸蛋上刺了刺,笑道:“哪里能事事都由着自己,北上勤王,李卓故意逼我站出来,我要退后不前,岂不是让他小心了?我走后,你们俩就住进林家新宅里,跟七夫人有着照应,这样我也能放心……”

“七夫人也在馆驿呢,说是明天顺便去山上庙里烧香。”柳月儿说道。

林缚心里一动,只是这会儿都快拂晓了,不晓得她有没有睡下,再说他过去找人也不合适。

“你过去吧,”柳月儿身子贴着林缚的胸膛,抬着看着他的眼睛,小声说道,“我见你一面就安心了,我跟小蛮先睡了。”

“当真以为别人不知道呢,”小蛮在旁边推着柳月儿的肩膀娇嗔的说道,“我说过他几回身上的香气很不一样呢,你还替他掩饰。你看他现在眼睛闪得跟啥似的?倒不怕给外人知道,拿刀子似的眼睛割七夫人……”

林缚脸皮再厚,也禁不住红了起来,伸手在小蛮的脸蛋上捏了一下,腆着脸说道:“虽说私下见面不合适,但是河口诸多事还是要七夫人暗中主持,我要跟她交待一声……小蛮陪我一起过去。”

“我才不想遭人恨呢!”小蛮一脸不屑,不信林缚的谎话,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林缚与柳月儿,小蛮借着烛火说了一会儿话,还是柳月儿拉着小蛮先去睡,他才狼狈不堪的离开院子,灯笼也没有打,带着两人摸黑从驿馆夹道里走到顾盈袖借居的小院子前叩门进去。

香暖雅舍里,顾盈袖迫不及待的等丫鬟端茶来掩门离开后就扑进林缚的怀里,说道:“我要了掉一个心愿,把自己给你。你北上勤王,我还能少些惦记……你这些天这么劳累,你躺下来,我伺候你,这事我专门找人问过,知道怎么伺候男人!”

卷四江东乱第四十五章行路难

顾盈袖端来热水,伺候着林缚擦洗身体,手指触摸过他身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疤痕,心间的颤抖便如春日的雷鸣一般,按捺住羞怯,主动过去轻吻这些疤痕。待帮林缚的身子洗净,她先钻进被子里,悉悉簌簌的将衣服脱去,雪也似的胳膊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横在红锻锦被子,给烛台上的灯光耀得跟羊脂玉琢出来似的,两肩露出的锁骨,肩窝纤白而性感。

顾盈袖将发髻散开,如鸦秀发如闪着水光的飞瀑,脸颊丰腴,有着成熟女子的极致美感,鼻梁秀直,嫣红的嘴唇抿出极诱人的曲线,长长睫毛下的眸子透出清离而迷人的光芒,饱含情欲,既是期待,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林缚的手伸进来。给他冰冷的手一解,顾盈袖的身子忍不住一颤,便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肌肤有着羊脂玉一般的细腻与娇嫩,也忍不住问一句:“会不会觉得我老了?”

林缚哑然失笑,顾盈袖诚然要比他大几岁,但是她这般年龄正是将女人魅力尽情泄放出来的时候,仿佛一朵花绽放得正娇艳,轻轻的吻了她的唇一下,抚摸着她娇弹的身子,从腰间滑过,按在她的大腿上,摸到那撮毛,给她的手拉住,又抚到她的胸口,饱满坚实,充满弹性,说道:“你不知道你有多迷人!”

“你躺下,”林缚的这一声赞,顾盈袖仿佛获得无穷无尽的勇气,知道他这几日来的劳累,纤柔的手撑着他的胸口,要他躺下来,凭他摸着自己娇挺的胸,自己纤柔弹软的腰以及丰满充满弹性的臀,让他的手像有着神奇魔力似的点燃身体内最深处的情火,在他身上轻吻着,情欲横溢,手从他腰间摸下去,摸到那木橛子似的温热硬起,仿佛一头怒蛇昂起,这一刻也觉得自己的体内津液横流,一手遮住林缚的眼睛,骑跨上去,扶着那硬起抵着酥痒难忍的口子缓缓坐下……

芙蓉帐暖,温玉生香,林缚便是在睡梦中也迷恋七夫人那诱人的身子,雪一样的白皙,体态丰盈却无一丝赘肉,触手的弹软,那感觉仿佛要在心间融化了一下,腿间的细腻与极致娇嫩,娇媚脸上的风情万种,还有那千道绳万道索一般吮吸的紧箍。

“月儿姐,你看他这样子,怕是做梦还想着人家的好呢。”

林缚乍然惊醒,却看见小蛮俯身正盯着自己看,贼溜溜的眼眸子清亮,嘴唇里抿着一丝坏笑,他吓了一跳,都有些犯迷糊了,难道太累了,昨天就一直睡在月儿跟小蛮她们的院子里?

“七夫人天刚亮上山进香去了,总不能将你赤身赶出去,”柳月儿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递过去,“便让我与小蛮过来,说是什么移花就木……”

“就直接叫掩人耳目呗……”小蛮嘻笑道。

林缚穿衣起床,他要赶着去营地,见铠甲也拿了过来,就放在小桌上,便让小蛮伺候他穿铠甲,柳月儿在那里叠被子,刚将被子掀起,看着昨夜风流的战场愣了片晌,回头说道:“七夫人也是可怜人……小蛮,你去找一床新被单来换上,要不然今天就只能替你梳发髻了。”

“为什么?”小蛮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咂咂嘴说道,“我才不要,人家身子可是清白的。”

柳月儿笑了起来,伸手要去掐她的嘴,小蛮娇笑着先出去了。

柳月儿将被子摊开,回过身来先帮林缚穿甲衣,又忍不住抱着他的脖子说道:“现在有三个人让你牵挂,你好好待自己……”

林缚搂过柳月儿纤细的腰,让她坐到自己的大腿上,轻问道:“感到委屈了?”

“哪有?”柳月儿埋着头,说道,“女人一辈子谁不想靠个好男人啊,可没有想着霸占你一个。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深宅大院里多两个人还能说说话。你不在河口,好些事,我都管不来,现在有个人能商量,七夫人比我有用多了。现在只念挂着你……”

林缚在柳月儿的唇上吻了一口,拿胡渣子磨了磨她的嫩脸蛋,说道:“我没事的,我又不傻,不会拿鸡蛋去碰石头的,从江宁到北边的传驿都通着,三五天我就给你们写封信捎回回来……”

“也不用那么勤,想着我们就行,”柳月儿体贴的说道,“战事紧起来,有时间宁可你多躺一会儿,才不要你费心思写什么书信。”

林缚摸着柳月儿光滑的脸蛋,心想:这样的女人真是让人怜惜。

等不及七夫人上山进香归来,林缚收拾过就骑马赶回营地。

五营将士都已起营,重新编伍后,整装待发。虽说整装待发,整个起营地看上去还有些乱,周普,敖沧海,宁则臣,曹子昂,赵青山等人带着手下的都卒长在约束这些新卒们。

林缚也管不了太多,六十卒之首的都卒长还是值得信任的,拔营出发以是六十卒为基本单位,又不是走队列,走散收拢,走散再收拢,反反复复几个轮回就会有成效。

从河口以及西沙岛募集的新卒是值得信任的,便是出现掉队,只要注意沿途收拢,不用担心他们会故意逃散。倒是在北岸招募的新卒底子差,心思不稳定,虽然给打散混编,约束他们还是要动一番心思的。

林缚赶过来,便让发放兵甲。周普率第二营六百新卒领过兵甲拔营先行,沿石梁道右岸北上至野人渡。

野人渡已经出了古棠县境,是刘安儿部与江宁驻古棠北守军的缓冲区域。

林缚并不介意与洪泽浦的农民起义军前哨打两战,再说从野人渡借道去维扬府,能节约一天的时间,道路也不差,是横穿连接东阳府与维扬府的驿道。

曹子昂,赵青山,宁则臣三营依次拔营出发,林缚则亲自率领第一营六百卒最后。既是殿后,也是收拢掉队新卒,更要用骑兵在两翼侦察,寻找可能吃不住辛苦,故意走散的逃卒。

天寒地冻的,田野里除了刚冒头的冬小麦苗外,找不到什么吃的。只要走出江宁府,跟着大队前进有饱饭热菜吃,就算再辛苦一些,就算放松监管,想逃跑的新卒也不会有几个了。

天阴沉着还是没有一丝暖意,北风呼啸,林缚骑在马上,与张玉伯,柳西林,赵勤民等人告别。

顾盈袖上山进香的车队业亦返回,月儿跟小蛮会随她们车队一起坐船回江宁去,林缚看了一眼停在远道上的马车,心知她们三人正坐在马车子里掀帘子看向这边,他轻夹马腹,朝张玉伯等人抱拳说道:“后会有期了……”轻勒缰绳拨转马首,沿着冻冷的泥路往北行去。

虽说秋漕暂停下来,但是不知道何时会突然启动,孙敬轩与西河会众大部分人都要留在江宁待命。孙敬轩看着远去的营伍,为林缚此行北上的命运有些担忧,心想以林缚的性子,率军北上,多半不可能满足在外线游击,只是带这样的队伍闯进内线,万一与东虏铁骑接战,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孙敬轩昨天夜里与林梦得商议定,西河会的船跟人只负责随行到德州,从德州过去就太危险了,而林缚又决定在德州囤备军资,是摆明要进闯进内线去啊。

孙敬轩看了看天,阴云密布,这天变得也太早了,谁知道这世道会怎么变化呢?

此前张玉伯,柳西林将一营马步兵调来替林缚在北岸招募民勇,约束新卒,饯行过,便与赵勤民,顾嗣元等人一起随军坐兵船回南岸去。

渡口有西河会的渡船,孙敬轩看着林家七夫人的车队,知道林缚的两个女眷及随行护卫也在车队里面,派人过去问她们要不要过江去。

这会儿,朝天荡里驶来一艘船,孙敬轩见是会里的快桨船,他宅子里的老管事手里拿着一封书信站在船头招手让他过去,孙敬轩不知道宅子发生了什么大事,吓了一跳,忙走到码头边。

“小姐留下一封书信,说是回西河老宅看望老奶奶去。昨天夜里带了四个人,要了一艘乌蓬船就想走。让我撞见,还拿这话来蒙我,当我老糊涂了。你说我这把年纪给她一个毛丫头绑了手脚,直到早上陈四买菜回来才发现。你说这疯丫头,不要闯出什么祸事才好……”老管事又急又怒,说话也颤颤微微的,说着说着,火气就对着孙敬轩了,“女孩子家,性子这么野,闯了多少祸事,夫人在的时候,可不会这么放纵她。”

“等她再回江宁来,我叫她给你头赔礼……”孙敬轩心想着女儿昨天夜里就走了,这时候派人追也来不及,希望她是去追文炳了,也没有精力再操这个心思,只是好言安慰老管事,女儿的心思,他也搞不明白:之前死活不肯嫁,这时候跟过去做什么?

之前,外面议论顾悟尘会将女儿许给林缚,长久以来都未见动静,多半是顾家人嫌林缚的地位低了,顾悟尘也有限制林缚的用意;倘若林缚这次能侥幸再立战功归来,顾悟尘要想限制林缚就难了,除了嫁女儿,顾悟尘还能有什么上策?

一个下九流的河帮女儿,凭什么跟朝廷大员的千金争金龟婿?

孙敬轩想来想去,就觉得脑子发胀,所幸西河会以后要交给敬堂那一房去继承,过两年等局面稳定了,就直接让文耀来当这个会首得了,自己带着婉娘回老家去,找个人家嫁了,省得她动这个心思,那个心思!

孙敬轩待七夫人的车队上船来,过去请安,发船回南岸去,在船后朝天荡给寒风吹得发白的水面打着旋儿。

卷五燕云劫第一章济南城外

十一月下旬,济南府境内已经是极寒天气。

济南城西南,约摸一更时分,玉符河东岸的泥路给入夜后的寒气冰得坚实,颜色比四野漆黑的夜稍浅一些,仿佛一条浅黄色的粗麻布延伸出去,也延伸不了多久,感觉前方就一道无底深渊,眼前的泥路就像是诱人坠入陷阱的饵。

只有玉符河结冰的河面在沉沉的夜色里有着微弱的反光,让人相信是行走在坚实的大地上。

从卧虎山镜儿湖往历城县的路上行来一队骑兵,约摸六十余人,马蹄踩踏在冻实的泥路仿佛沉闷的鼓点,附近村庄的土狗对突然闯入的马蹄声狂吠不休,偶尔有几间村舍点起油灯,从蒙纸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火就像鬼火,也很快给人吹灭。

林缚骑着马给众骑簇拥在中间,心头沉重。

从十月中旬从江宁出发北上勤王早就过了一个月的约期,行程走完三分之二不到,他倒不担心失期之责,江东勤王师主帅程余谦就率中,右两军主力驻扎在两百里外的临清,传函勒令他停止继续北上,要他移师聊城与他汇合。

聊城在临清南面百余里,与历城相距一百五十余里。

林缚心想程余谦已经觉得临清不那么安全,想要将江东勤王师后撤到聊城,以避开东虏铁骑的兵锋。

从十月初东虏破边入寇至今,晋中,山东,中州诸郡以及大同,宣化两镇近十万勤王军皆已至京畿,然而敢与东虏野战者少,看着东虏主力见强攻燕京无果后横扫燕南三府往南穿插,东虏前哨游骑已经进入平原府德州境内……

其他郡远道赶来的勤王军见进京畿的道路已经给阻绝,不敢贸然往内线穿插,都驻扎外线观望形势。临清,德州等地的勤王军也聚集有数万人,只是互不统属,朝廷也没有派使臣总督天下勤王兵。眼见着东虏铁骑横扫过来,聚集在平原府德州等地的各路勤王军都开始往外线撤离,都没有替山东守门户的自觉。

林缚率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从维扬往北到宿豫后,就脱离漕路方向,从沂水谷道往北穿插,翻过山东中部的山地,进入济南府境内,全军沿玉符河,卧虎山驻扎也有七八天的时间,前头曹庄便是赵青山所率的左军第四营驻地。

六十余骑沉默着在沉沉夜色里潜行,除了马蹄声外,就只有给惊醒的犬吠声此起彼伏的不休。赶到曹庄,来到第五营主帐所在的农院前,林缚与曹子昂,周普翻身下马。先期赶来的宁则臣与赵青山还有林梦得,吴齐等人都站在院子口等他们。

林梦得说道:“夜风吹得跟刀割似的,你们赶来的速度倒不慢……”

林缚将手套摘下来,塞马鞍旁边的侧袋里,让护卫将马牵走,朝给冻僵的手哈热气,希望能稍暖和些,说道:“也正准备过来,就接到报信说你跟乌鸦爷到了……北线有什么消息?”

“还是进屋说吧。”穿着戎甲,脸部轮廓分明的赵青山招呼道。

临时征用的农家院子,屋子布设简陋得很,堂屋中间是根给烟熏得发黑的木柱子,石础子坑坑洼洼的,挨着柱子是张简陋的,缝隙差不多能塞进手指头的桌子,四张榆木条凳,角落里是灶台,正当火塘烧着,使得屋里比外间要暖和许多。

林缚将大氅解开,隔在条凳上,让大家都坐下来,直接问吴齐:“北面的河水有没有冻上?”

“不单河水,小清河都冰严实了,”吴齐擤着鼻子,声音有些瓮,说道,“这还是小事,杨照麒在高阳县战死了……”

“什么!”林缚听吴齐说了这个消息,仿佛背脊给鞭子冷抽了一记。

杨照麒乃晋中郡宣抚使兼提督职领兵部左侍郎衔,实际上职权不弱于一般的总督,只是总督一职不轻设,杨照麒才没能更进一步。

东虏破边之后,杨照麒最先率两万晋中兵入京勤王,是先期赶到京畿诸路勤王军中少有积极作战的将臣。

林缚北上途中,就听说朝廷有意使杨照麒总督各路勤王军与入侵东虏作战,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变故,他率江东勤王师左军到济南府后,也没有听朝廷正式委任杨照麒总督各路勤王军的任命下来,这时候却乍然听到杨照麒战死沙场的噩耗。

曹子昂也是吃了一惊,看着桌上展开的地图,高阳县位于保州府(今保定市)东南,位于燕南三府的腹心地,杨照麒在此战死,说明他是率晋中勤王师主力在高阳与东虏骑兵会战。

“杨照麒所部伤亡如何?为何济南府传来的塘抄里没有提及高阳会战?”曹子昂问到两个关键点。

就算燕南三府驿道堵断,但是万人规模以上的会战,济南府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塘抄里为什么没有提及,我就不清楚了,”吴齐抹着脸,说道,“我亲自去过高阳战场,东虏骑兵也死了好几千人☆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晋中兵应该是给全歼了,只有少量兵卒逃了出来。会战是发生在十六日夜里,聚集到高阳参加的东虏骑兵约三万余,晋中兵全歼应该是十九日。其时郝宗成率两万蓟北骑兵就在高阳西北五十里外的同口……”

“狗日的死太监!”林缚恨骂了一声,蓟北骑兵是陈塘驿大败后朝廷为数不多保全的精锐骑兵,有蓟北铁骑之称,也是少数有能力与东虏骑兵野战的精锐,为了掌握这支精锐,皇上不惜违背祖制,直接派出内臣郝宗成担任监军使控制这支精锐。谁能想到郝宗成坐拥精兵却在五十里外坐视晋中勤王兵给东虏合围全歼……

“怕是京城里有我们所不知道的龌龊事,”曹子昂蹙着眉头,郝宗成是内臣,只是皇上派到蓟北军中的监军使,没有替蓟北军保存实力的必要,特别是公然坐视杨照麒部被全歼对上下都交待不过去,问吴齐,“燕京那边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谣言传出?”

“谣言啊,”吴齐想了想,说道,“谣传说当今圣上有意跟入寇的东虏议和,次相张协等人皆赞同议和,首相陈信伯以及杨照麒是主战派,又说郝宗成是负责跟东虏议和的……”

“朝中迟迟不派使臣总督各路勤王军与破边东虏作战,议和之事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曹子昂说道,“陈信伯主战倒容易理解——他虽为首相,却给架空,无论主战还是议和,他都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当然不肯替他们承担这屈降议和的罪名……”

林缚眉头深锁着,一言不发。

本朝以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为首相,以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为次相,以参知政事,尚书左,右丞等为副相。决定天下军政大事的,除了诸相外,就是皇帝老儿跟整日围在他身边的那些太监内臣。

要是杨照麒战死涉及到朝中议和与主动两派的争执,塘报中刻意不提高阳会战倒容易理解了,只是杨照麒以及两万余晋中兵也死得太冤了。

赵青山,宁则臣,周普等人都沉默不语,他们还好,本来就没有为大越朝效忠捐躯的打算,却不知道这样的消息传到其他文武官员的耳朵里会怎么想。

吴齐嘿然笑了笑,想将当前死气沉沉消解掉些,说道:“当前,东虏除了有前哨骑兵进入平原府外,也有大量游骑往西进入晋中活动,特别是杨照麒战死后,晋中守军士气会大伤,燕京都担心东虏主力会趁势进入晋中。”

“不可能,”林缚摇了摇头,很肯定的说道,“东虏两边都虚张声势,但是东虏主力往西攻入晋中有什么好处?将燕南让开,使各地勤王军源源不断的进入京畿,断锁他们的退路?东虏主力南向,他们可以截断漕路,威胁济南府,至不济可以从登州抢船出海回辽东去……”

林缚这一断定,在座诸人都感到极大的压力,他们正处在济南府境内,距济南城仅五十余里,要是东虏主力直指济南府,他们就要移师后撤了。

这会儿隐隐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林缚他们竖起耳朵听了一阵,过了片刻,就看值守的哨卫带了几名官兵到门外。为首是个小校,没有等通传,他就直接走进来眼睛扫过众人的面孔,说道:“你们谁是当头的?哪个能领我去找你们的林都监,我家大人有事召他到济南城里见面。”

“我便是林缚,你家大人是谁?”林缚转过身来坐着,眼睛看着来人。

“林大人,”小校朝林缚行了一礼,说道,“我乃东闽总督岳大人帐前传令小兵,岳大人刚到济南城,知道林大人率军驻扎在此,特让我来邀请林大人到城中商议要事……”从怀里将一封信函掏出来递给林缚。

林缚倒没有想到东闽勤王师会是总督岳冷秋亲领,岳冷秋乃楚党核心人物之一,岳冷秋邀他进城,他倒不便不予理会。林缚拆开岳冷秋给他的信函,看后对来递信的小校说道:“岳督帅的信函,我已看过了,你回去禀报岳督帅,我明日午前会到济南城参见岳督帅。”

卷五燕云劫第二章镜儿湖驻营

从左军第五营驻地曹庄返回镜儿湖,天色清亮起来,在狭窄的河谷道里,林缚率领六十余骑稍放开速度,马蹄声在河谷道里回荡。

这里是泰山北麓,东面在晨晞里露出崔巍峰尖的是泰山北麓的玉符山,镜儿湖承锦乡川,玉阳川等溪流的来水,在玉符山以西这一段水势翻涌,没有结冰;镜儿湖往西则为卧虎山。玉符山,卧虎山是秦山北麓最为险峻的两座山峰,仿佛北天门柱峙守泰山北麓。镜儿湖谷道是十里方圆内进泰山北麓的一处重要通道,最为重要的从镜儿湖谷道往西南有条谷道能迂回到泰山南麓的泰安府去。从镜儿湖下去就是玉符河了,从六十余里外的古店子口汇入黄河。

再往上狭道夹在湖崖之间,路势很险,林梦得等人不善骑马,这极寒天气掉进刺骨的湖水里可不是好玩的事情,林缚让大家下马而行。

护卫将林缚,曹子昂,林梦得,吴齐,周普等人的马牵走,林缚他们就沿湖而走。

“东虏主力南下,济南城能不能守住?”林梦得问道。

林缚眉头蹙着,看着冷青色的湖水在冒着白腾腾的雾汽,摇头说道:“不是那么乐观。”

林缚他们从江宁出发时,计划要路过平原府进入燕南地区,使人到平原府德州备粮,积囤军资。没想到京畿以及燕南三府的形势会恶化得这么快,林缚被迫改变原计划,左军五营止步于济南府西南不再前行,林梦得等代表江东勤王师左军进入德州积囤物资的人手当然要一齐撤出来。

除林家派出的人外,西河会还有四五十名会众先期进入德州,这次也一并撤出来。

撤出德州时,从临清到德州的漕路已经给冰封严实了,西河会十多艘漕船自然都要弃掉,林缚这边从军资拨银里补贴给西河会。西河会为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的北上后勤做出这么大的贡献,总不能让西河会倒最后还赔十多艘船进去。

燕南三府给东虏铁骑摧残,大量难民拥入有大军驻扎的德州,再加上漕路被河冰所堵,使德州的物价在半个月时间里飞涨,精米涨到一斤二十余钱,比平日要贵三四倍,药材更是飞涨十数倍之巨。

林梦得撤出德州时,除了两百余匹口外骏马外与一些紧缺的药材外,其他积囤的物资都在德州脱手售出,除了弥补西河会十多艘漕船的损失外,竟还有近万两银子的盈余——战争财果然是好赚。

林梦得之所以关心济南城的得失,倒不为别的。从江宁出发时,除了勤王拨款外,还额外从江宁带了三万两银子出来,现在他手里还有近五万两银子。要是济南城能守住,他现在就打算带着银子打起江东勤王师左军的旗帜进济南城积囤物资。

待东虏骑兵大规模进入山东境内,济南城的物价飞涨数倍甚至数十倍都有可能……

林梦得见林缚对济南的形势不看好,便打消这个主意,银子能运走才能算是赚到,不然一切都是空,再说到江东勤王师的旗帜到济南城里未必好使。他见林缚蹙着眉,也没有多问,如今东闽总督岳冷秋已经到济南,下一步该怎么走,总要等见过岳冷秋之后再作打算。

林梦得对军事不是很在行,但是他知道济南是山东首府,除了山东郡司外,鲁王的王藩驻地也在济南,东虏若攻济南,必是主力掩袭过来,镜儿湖距济南城西南不足四十里,自然很难独善其身。

从镜儿湖西畔的狭路绕过,有一座寨子耸立在卧虎山的半山腰,林缚便将主营扎在这里。

这座左官儿寨的原主人姓左,祖上是曾担任过户部的员外郎,是个半为乡豪半为强贼的人物。当地人从镜儿湖谷道通过,他们设卡抽厘金,要是不知深浅的外地客户从此地通过,财露了白,他们就直接截道打劫。

林缚初到济南府时,先派前哨伪装商队过镜儿湖谷道时,被勒索拿一半货物出来当路税,起了争执,前哨给打伤了四个人,给扣下四人,林缚便直接发兵将左官儿寨当土匪窝给剿了。杀伤三四十人,强行解散两百多寨丁,将左家几十口人绑了扭送济南府治罪,林缚又直接占了寨子当主营地。

左家在济南府还是有些势力的,但是林缚率领江东勤王师左军在济南府西南山地沿玉符河驻扎下来,济南府即使不想真治左家的罪,但也不敢将左家的人放出来,更不敢替左家出头反过来问责江东勤王师左军的罪。

要说起来,林缚所率的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在诸路过境的勤王师里,军纪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其他勤王师过境,拿着鸡毛当令箭,公然的勒索地方,更有甚者,奸淫捋掠,不比东虏骑兵过境好上多少。

林缚严肃军纪,沿路对平民及乡绅都能做到秋毫不犯;虽拿了四五家劣迹斑斑的劣豪与匪寨开刀以作练兵,但除了军械外,攻打劣豪与匪寨所得的其他缴获物资,多半还是用来救济附近的贫困民众。

林梦得走进左官儿寨,站在寨门口看着里间,笑道:“过来时,听赵青山说,这边还只是普通的山里围寨,没想到才十天时间,你将这里差不多完全改造成军寨了,进镜儿湖的路险,东虏铁骑怕是强攻不过来……”

“眼下是有地形上很大的优势,但是天气再冷一些,镜儿湖就会冻上;或者派人迂回到上游截流,使水势缓下来,这样的天气也能使镜儿湖冻实了,那在地形上就没有多少优势了,”林缚说道,“凡事要先虑不胜才能立于不败,不能指望敌人想不到。”

林梦得摸了摸下颔短须,说道:“这个确实没有考虑到……”探头看了看寨墙,虽说是石垒的,但单薄得很,左官儿寨一旦失去地形上的优势,仅凭借单薄的寨墙,长时间坚守很难。

左军五营都是新卒,虽然经过一个半月的磨合,有了些模样,但远远未到能跟东虏骑兵野战的程度。官兵与东虏作战,还是靖北侯时期相持过一阵时间,互有胜败,近十年来,官兵偶有小胜,败则是大败。

林梦得吸着清水鼻涕,这鬼天气真是让人难以忍受,鼻子冻得红通通的,他随林缚继续往里走,看到寨子后稀薄的晨雾里有士卒操练的身影。

“这寨子还是太小,容不下太多的人,要操练,大部分人都往山上再走一段路,有一处稍大的谷地,第三营就驻扎在那里,另外,宁则臣率第五营驻扎在玉符山东南坡,这边就第一营,第二营……”林缚跟林梦得介绍左军的驻扎情况。

孙敬轩次子孙文炳领着四五十名西河会众在后面将一些药材驼进寨子里来,他们弃船登岸之后,就打算从济南府借道回江宁去。

林缚正式组建了工辎营,专门负责行军工程建造与辎重后勤管理事务。林梦得回来,林缚就让他直接负责这一块。

如此一来,便是西河会众都离开,左军五营的后勤补给也不会有多少影响。

毕竟就要直接面对东虏铁骑了,伤亡势不可免,西河会并无随军勤王的义务。

林缚让护卫领着孙文炳及西河会众去营房里休息,他拉住林梦得,吴齐跟他们介绍左军五营最近的情况。

林梦得在过宿豫后就脱离大部队直接赶去德州了,吴齐更是深入到京畿地区探听情报;而在离开宿豫进入山东境内之后,林缚对左军五营进行大改制,他们还不清楚左军五营最新的情况。

除了沿途招募人补充到左军五营中去,又将左军五营中有工匠手艺以及战斗素质相对较弱的士卒抽出来组建工辎营外,林缚对左军五营的编制改动也很大。

当世的军队编制相对简单,通常以十五卒编队为一小队,以旗头领之,四小队为一都队,以都卒长领之,十都队为一营,以营指挥领之,数营到十数营或者二三十营为一编制镇。镇设主将统领,又设副将辅助,通常一镇设一名副将不够,也就出现“某镇第几将”的称谓,每将分别约束数营不等的兵马。

以林缚后世眼光来看,当世的军队编制主要还是限制武将专权,但是也造成指挥体系的效率降低。

左军五营为临时募兵,又都是新卒,林缚直接进行军制改革,也无人管他,内部也没有丝毫的阻力。

为方便计,林缚没有改动哨队与都队的编制,只是在小队之下以五卒为一战斗小组,日常操练,宿营,行军,都以战斗小组为基本单位。

十五卒的小队在面对东虏骑兵冲击时很难保持完整的阵形,为了使阵形给敌骑冲散之后不至于很快崩溃,将小队细分成三个战斗小组,就显得尤其重要。以战斗小组为基本作战单位,作战韧性与持续力将获得提高,实际能提高多少,还待实战检验。

林缚此外在六十卒的都队之上,以三都队一百八十卒设一哨队,新设哨卒长为指挥。

对通常统领数营的一名副将来说,直接管理数十支都队,会十分的繁琐,甚至在三五个月时间里都不可能熟悉手下都卒长们的脾气,性子。以营为基本防戍,调动单位,又显得不够灵活。另外,没有足够多的中低级武官,军队基层的稳定性也会较差。

林缚直接增加了相当于后世连队的哨队设置,又以三哨队(九都队)为一营,多余出来的一都队兵马直接打散,将战斗素质较差的士卒编为专门的哨队炊事兵,马夫,救护兵以及传令兵,每一营又专设哨官挑选三十名擅骑术的精锐负责斥候侦察之事。

如此一来,每营还是保持六百卒的编制。

此外,林缚又设总哨官一职,总领左军五营斥候以及传递信报之事,总哨官自然由归来的吴齐担任。

林缚不单将编制层次细分,还将军中兵种尽可能的细分,貌似管理变得更复杂,实际上在一切都条例化之后,能让指挥武官从繁琐的日常事务中解脱出来,更专注于战事。兵种细分,也能使训练或特殊兵种的培训变得更有针对性,毕竟行军打战涉及到诸多专门性技能,而普通人成为专才容易,成为通才极难,效率也会大打折扣。

林缚对左军五营如此大规模的改动,很多地方是直接借鉴后世的连排队编制及三三制经验,周普,吴齐,敖沧海等人对这些都感到很陌生。由于林缚的五卒新编队法在集云武卫及狱岛武卒等小股精锐战力的训练中已经获得很大的成功,所以他们也能容易接受林缚此时对左军五营的改动。

林梦得此次从德州带回来两百多匹口外骏马,林缚将优先分给各营的斥候。即将面对的是东虏骑兵,左军五营以步卒为主,本来行速与机动性就差,要是斥候力量再弱,将会十分的被动。

多下来几十匹都用来加强第一营的骑兵。

一天时间里,林缚带着林梦得,吴齐熟悉左军五营的驻军以及编制调整后的武官及训练情况,到十一月二十七日,进济南城见楚党核心人物之一的东闽总督岳冷秋。

卷五燕云劫第三章东闽总督岳冷秋

济南城虽为山东首府,但就市镇之繁荣,商品之输集,不及河津相会(黄河与漕路卫河,通河三水相交),漕粮传输孔道,南北往来咽喉的临清城,甚至比位于漕路上的济宁,德州诸城都略有不如,更加不能跟南方的江宁,维扬,临安等商都大城相比。

林缚在百余骑兵簇拥下抵达济南外城,眺望夯土版筑的土褐色外廓城墙,从城头爬下来的一些藤草都已经枯萎,仿佛融入廓城之中。廓城没有护城河,城高也才丈余,城门是单式包铁木门,露出来的边棱已有腐朽的痕迹。开国以来,济南就没有再经历过什么大的战事,城池修葺,战具修备上难免懈怠下来了。

林缚进廓城时,已经能感受到城中大战将来的压抑与冷寂,不断有北面的难民涌进城来,城门以及街上的巡丁也要远远超过平日布防的人数,对林缚等人的身份检验也额外的仔细。

虽说就朝廷来说,还有些搞不清东虏主力的运动方向,更倾向认为东虏主力会西进晋中,但是作为东虏主力可能侵入的一个方面,山东已经承受起极大的压力。

东虏若来山东,必攻济南。

就山东形势而来,济南最为重要,北依黄河,南临泰山,三齐水陆都会之地,西来不得济南无志于临淄,北来不得济南无问于淮泗。东山郡司及鲁王王藩都驻在济南,东虏若攻下济南,将使山东全境成为一片散沙,将无碍其骑兵在山东境内诸府县东掠西略;不然东虏骑兵进入山东,济南都将如芒刺加其背。

山东宣抚使乃岳冷秋同年进士,有这层关系,一万余东闽勤王师遂得以进入廓城西南角的高地。李卓离开东闽后,朝廷从东闽抽调精兵支援北线,但也给东闽留下不少精兵,林缚赶到东闽兵的营地,见军营气象要好过山济当地的镇军,便知道岳冷秋将东闽精锐调了出来。

“岳冷秋将精兵都调出来,就不怕奢家趁东闽防务空虚,再掀兵作战?”林梦得压着声音问道。

林缚过来拜见岳知秋,除了使敖沧海率领一哨队一百八十卒整编制的骑兵跟随护卫外,就带了敖沧海跟林梦得一人。

“奢家在东闽打了十年,已经是力不从心才选择议和。士卒解甲归田,休养生息才有一年时间,再骤然失信起兵,对奢家自身的威信以及军队士气的伤害都非常的大,便是东闽八家内部对起不起兵争议也会极大。此外,就算奢家再仓促起兵,从陆路冲出东闽的可能性还是极微,”林缚眯眼逆着阳光看向熠熠生辉的军营,说道,“岳冷秋也是知兵事,知形势之人,能从东闽脱身出来,便是有些把握的……”

林缚他们远远的停在营门外,亲卫拿着他的名帖过去投帖,过了片刻,一个三十岁出头穿戎服的校尉迎了出来。林缚,敖沧海,林梦得三人中,林缚年纪最轻,相当好认,校尉径直朝林缚抱拳行礼道:“东闽总督府衙营校尉岳峙见过林大人,你且随我去见岳帅……”

“岳将军客气了……”林缚抱拳回礼,他不知道岳冷秋的亲兵统领岳峙也姓岳,多半是岳冷秋的子侄,见他三十岁左右,身材健硕,阔红脸,细长眼睛却十分的精神,穿着甲衣,话不多,举止却透着些读书人的做派。

林缚使敖沧海,林梦得与诸护卫骑兵随岳峙所派的人去营中休息,他独自到大帐去拜见岳冷秋。

官兵陈塘驿大败后,黑山,锦州北防线崩溃,东虏骑兵直接威胁京畿,岳冷秋其时以兵部左侍郎稳定燕北防线有功,得到擢升,接替李卓出任东闽。

当时以岳冷秋稳定燕北防线的功劳以及楚党在中枢的势力,岳冷秋完全可以就出任蓟宣总督,负责燕北防线东部战区。

其时东闽局势已经稳定下来,燕北成为朝廷防战的重心,岳冷秋却甘愿到东闽拾李卓的牙惠,也不想留在更加重要的北线,大概也是看到燕北防线的脆弱,不想担其责。

恰恰如此,东虏此番破边入寇,不仅岳冷秋无需担上干系,楚党也方便推脱责任,还能借机打压负责燕北防线的勋贵势力。

林缚如此猜测着,对岳冷秋已没有什么好印象,也许他有几分本事,却更热衷于政治投机。

“哈哈哈,有暨阳坚璧之称果真是一表人材,悟尘得学生如斯,当无愧矣……”岳冷秋正在帐中召集诸将议事,看到岳峙领林缚进营帐来,热情的招呼他,介绍东闽诸将给他认识。岳冷秋带了一员镇守官,五员副将共一万两千余兵马过来,帐中议事的诸将都是营校尉以上的将官,最低也是昭武校尉衔。

林缚虽说在行军途上散阶又给升了一级,如今是正七品宣德郎散官,正七品都监职事官,但在将官云集的东闽总督帐内,还是显得黯淡无光,除了岳冷秋招呼热切外,东闽军其他诸将都相当冷淡。

林缚也不介意,抱拳行礼,岳冷秋给他赐座他便坐,等着岳冷秋跟他说事。

“我晓得你相熟兵事,我等正议东虏之祸,你也无需见外,”岳冷秋招呼林缚在自己身边坐下来,说道,“你且听我们议事,有什么见解还请赐教,不要有什么保留。”

“不敢当,林缚见识浅薄实在得很。”林缚说道,不管怎么说,岳冷秋以二品封疆大吏如此放下姿态说话,林缚还是觉得很受用,但是他心里还是起了警惕。虽同源楚党,但他毕竟是客将,无缘无故的随便插进东闽军议事,会很让人厌烦。他进营帐之前,听到里间有争议之声。

林缚心里想:岳冷秋四月下旬才进东闽出任总督,短短不到七个月的时间,恐怕还没有将东闽军中,战功卓著的骁勇将官都降服吧。岳冷秋虽贵为总督,但是诸将抱作一团跟他对抗,他也无可奈何。

很显然,李卓原先的部将对朝廷如此冷遇旧帅李卓,又将东闽军拆得四分五裂心怀怨气,不是那么容易给降服的。

果然,岳冷秋判断认为东虏主力会西进晋中,以为东闽勤王师应该立即离开济南,西向经聊城,借道中州东北,援晋中。以邵武镇镇守主将陆敬严为首的东闽勤王师诸将认为东虏主力会南进山东,他们应该协助山东地方守城备虏……

“林都监善知兵事,你以为东虏主力会偏师哪边?”岳冷秋眯着眼睛,对诸将当着外人面驳他面子也不恼火,还温言问林缚的意见。

林缚背脊寒气直抽,心知岳冷秋绝对不会像表面看上去这么和蔼,多半是笑里藏刀,岳不群式的人物。

岳冷秋多半也是判断东虏主力会南进山东,只是他不肯冒险替鲁人守山东,才想立即移动西进折向晋中,好错过东虏骑兵主力。即使日后山东失守,他无需担责,毕竟他是积极主动的在“进军”,或许进晋中后还会捡到些战绩来装门面。

东闽诸将都是经过十载东闽战事,积累战功陆续提拔上来的,即使不再归李卓统属,但是他们的锐志跟傲气不会轻易的消退,又自视精锐,既然认定东闽主力会南进山东,便想助守山东以获得更多的战功。

东闽军将帅不和的表面下藏着岳冷秋投机避战与诸将锐志主战的根本性分歧,林缚哪里敢轻易说话偏帮一方?

林缚假装沉思片晌,只说道:“我见识当真是浅薄得很,见东虏有西进的可能,也有南下的可能,哪个可能性更高一些,我也判断不出。我驻守卧虎山已近半月,这三五日来,与江东帅帐也无联络,敢问岳帅,朝廷对各路勤王师有什么最新的训示传来?”

“朝中也争议不休,只传谕诸路勤王师要积极寻敌作战……”岳冷秋也看不出林缚有什么姿态,心想他真不是简单人物,不能等闲视之。

林缚肚子里暗骂了一声,贼娘的。

朝中主战,主和两派暗中交锋不休,东虏主力倾向又判断不明,还使诸路勤王师各自为阵。明里是传谕诸军积极寻敌作战,但迟迟不派使臣总督诸路勤王师,统一指挥对敌作战。既然无需担当任何责任,特别是杨照麒战死沙场之后,还有多少人会与东虏骑兵硬战?中枢实际上还是议和的心思,但是如此拖延下来,只会使山东局势也跟着彻底糜烂。即使有心议和,也要有议和的资本,哪里能一战不打,一战不胜,就跟敌人议和的?

真是一群庙堂朽木!

朝中群臣如此不堪,又判断岳冷秋只是投机取巧的政客,林缚的心已经是冷到极点,毕恭毕敬的坐在那里,也如一段朽木。

这会儿,帐营有传令兵进来禀事,鲁王府派人过来请岳冷秋,陆敬严等人到提督府衙门议事。

王藩不得干涉地方军政事务,但是山东郡司里没有级别比岳冷秋更高的官员,将鲁王抬出来,是表示对岳冷秋这个客将的尊重。再说鲁王乃当今圣上的远堂兄弟,抬出鲁王来,也能在道义上约束一下客兵,不过议事还是要去提督府,主要人员还是山东郡司的官员们。

此外,山东郡司也知道林缚进城来,来人也请林缚一道去提督府衙门议事。

林缚官职不高,但毕竟是江东勤王师在济南府的代表,麾下又实际掌握三千余兵马,是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的。

卷五燕云劫第四章宋家子弟

济南是一城一池,也就是一个廓城一个内城。

内城不大,才六百步见方,郡司官署,济南府治,历城县治以及鲁王府,文庙,贡院以及权贵勋富私宅多在内城。内城外有护城河环绕,四门不正,南门偏东,东门偏北,北门偏西,西门偏南,四门皆建有瓮城,然而城墙主体还是夯土版筑,只有城门段与瓮城用砖石建造。

林梦得则带着七八名骑兵直接往市集赶去了,他要在济南城里搜罗一些紧缺物资;林缚随岳冷秋,陆敬严一起从西门进城,径直往城西南的提督府衙署而去,敖沧海率一哨骑兵相随,到提督府衙署偏院等候。

山东郡诸府司及济南府的官员以及鲁王府的代表都齐聚在提督府的议事明堂里,主座虚置,林缚与岳冷秋,陆敬严赶来后,代表客军坐在左列席案上首。

济南府境内,除了他们之外,客军还有两浙勤王师一部驻扎,统领是一员副将,也给邀请来坐在明堂里。这么多的官员依次介绍一遍过后,林缚只能记得山东宣抚使,按察使,提督等少数关键的几人,倒是鲁王府的代表元鉴海给他印象异常深刻。

元鉴海是鲁王元鉴澄的弟弟,无望王爵,虽说受封了镇国将军,却没有独立开府,年纪只比林缚稍大,他与当今圣上论血亲算远堂兄弟。

元鉴海以宗室子弟的身份代表鲁王府出席今日的议事还是其次,令林缚惊讶的,元鉴海只要在唇上长一撇短髭,就活生生是永昌侯元锦秋的翻版,或者说元锦秋将唇上小胡子刮子,就活生生是元鉴海的翻版,要是元锦生的相貌再老成一些,与元鉴海也有八九成的相肖。

虽说元锦秋,元锦生也是元氏子弟,但是与鲁王这一系,在血缘上差不多隔了有七八代,相貌还能如此相肖,林缚只能恶意的揣测他们的父辈或许有不能给外人道的秘密。

“林大人,你说山东郡府军议约我们过来有什么打算?”

林缚胡思乱想着,听到身后有人唤他,微微侧过头,看了跪坐在他与陆敬严身后儒生装扮的青年一眼,这青年是岳冷秋帐里的一名书记官。林缚午前到岳冷秋帅帐时,这青年也在,只是当时无人介绍过他,也许有介绍过他,自己不经意间漏听了也说不定,想不起他的名字来。

“卑职宋博,勉强在岳帅帐前充当书记官一职……”那青年见林缚侧过头来眼睛有些疑惑,忙坐直腰郑重的自我介绍,“家姐乃晋安侯江宁进奏使之妻,初入江宁时,就得林大人援手之恩,宋家还没有跟林大人正式道谢呢!”

林缚心里一跳,没想到眼前这不起眼的青年竟然是东闽宋家的人,是奢飞虎之妻宋佳的兄弟,想起宋佳丰艳惊人的容颜,心里想:难怪岳冷秋敢毫无顾忌的从东闽脱来率师北上勤王,说不定是暗中得了宋家的许诺。

奢家举旗作乱十载,其他七姓并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好处,反而为这场战急葬送了无数子弟的性命,势力甚至比战前还有所不足。眼下奢家算是归附封侯了,其他七姓也各有封赏,子弟在地方上或到东闽总督府以及诸郡司担任一些无关紧要的官职,也不是多么让人意外的事情。奢家异志不消,但是其他七姓在打什么主意,还真是难以揣测,按说他们有厌战的情绪也很正常,但是他们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放弃对朝廷的警惕心。

邵武镇主将陆敬严对坐在身后的宋博跟林缚套近乎,也充耳不闻,以陆敬严为代表的东闽军将官团伙与以奢家为首的东闽八姓势力打了近十年的硬仗,仇恨倒不会轻易化解。

“原来是宋兄,失敬了,”林缚侧过身来施了一礼,回答宋博刚才的问题,“山东境内镇府军才五万余人,还分驻各地,此时有东虏主力南下之忧,山东军力备虏严重不足,也许是想借助客军守山东……”

“林大人高见,替小弟解惑了,”宋博拱手说道,“林大人在江东声名甚隆,小弟在东闽也有耳闻,林大人可许小弟在济南城里做个小东?”

林缚眉头微蹙,想不出宋博有什么跟自己单独见面的必要,他与奢家已经是势成水火,难道宋博或者说宋家就不怕跟他私下见面的消息传到奢家耳朵里去?再说他也不清楚东海寇里有没有宋家的子弟渗透进去。

“看情况吧……”林缚模棱两可的说了一句,既没有答应与宋博在济南私下见面,也没有直接拒绝。

与林缚所料不差,山东郡诸司的官员在寒暄之后,就表示要以鲁王府的名义拿出五万现银对江东,东闽,两浙等暂驻济南府的勤王客军表示慰问,还承诺他们三路勤王客军只要在驻扎在济南府境内,粮饷就由山东宣抚使司负责。

林缚见岳冷秋坦然受之,谈到协守之事时又顾左右而言其他,他自然也不会冒天下之大韪拒绝这一万两的慰军银。

在林缚看来,在山东境内的勤王军互无统属,跟山东地方也无直接的瓜葛,山东想依靠客军备敌,其实是打错了主意,很可能事情会坏在这上面,只是他自知位卑言位,坐在那里也不参加议论。

要不是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归他统领,林缚以正七品都监职也根本就没有资格坐在山东提督府明堂里。

客军过境要把军中基本情况向当地的提督府报备,山东方面也知道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三千士卒事实上是临时募集的民勇,所以对林缚也不是非常重视。要不是林缚午前适巧在岳冷秋帐中做客,山东诸郡司未必会专门派人到镜儿湖营地请他过来。

不管怎么说,林缚既然代表江东勤王师过来了,慰军银总不能太分彼此,只是席间寒暄议事,却分明的将林缚冷落在一旁。毕竟山东诸郡司方面列席的官员少说也是正五品的参政,参议或佥事,武官也少说是骑都尉以上的高级将领,要他们刻意讨好地位比他们低,又没有什么名望的林缚,太为难他们了。

不过议事明堂里也不是没有人注意到林缚,鲁王弟,镇国将军元鉴海就不时的观察沉默着喝茶的林缚。

林缚在山东倒不是没有一点名声,初入济南府,就直发兵将左家直接当成土匪给剿了,还霸占了左官儿寨当营地,在济南府还是引起颇大的震动。

左家除了祖上当过户部侍郎外,此时在济南府也非没有半点势力,左家的老二左贵堂就在鲁王府担任管事太监,颇受鲁王元鉴澄的信任。

左家给林缚当成土匪给剿了,左官儿寨又给霸占过去当军营,左贵堂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到鲁王前请他替左家主持公道。

鲁王府的亲卫队也就一营六百多人,平时玩狗弄鹰,欺男霸女还成,但是直接拉出去,未必能打得过人家,元鉴澄便知会宣抚使司处置这事。

宣抚使司只答应事后放人,推诿说左家给抓了把柄在先,便是将官司打到中枢去,中枢也会先追究鲁王府御下不力。

这件事就给拖得不了了之;说到底还是林缚兵权在手,令地方只能圆滑的对待。

元鉴海念着左贵堂送给他几个漂亮的小妞,既然当面撞到林缚,就不能不为左家的事出一点力,微抬茶盅,朝着坐在斜对面的林缚说道:“林都监到现在都沉默寡言,对诸人议论就没有一点高见?”

林缚知道地方势力总是盘根错杂,他发兵剿左家,将左家二十几口都扭送山东郡司发落,便算是留了余地,他也没有足够的人手跟精力将左家的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这时候见鲁王弟,镇国将军元鉴海突然跟自己说话,语气听起来也不是特别的友好,他放下茶盅,不亢不卑的微笑道:“镇国将军抬爱了,林某人位卑言轻,对诸位大人议论还真没有一点高见……”

“是吗?”元鉴海神色稍冷的看向林缚,“林都监初到济南府,就擅自主张将左官儿寨霸占了,可没有让人感觉林都监位卑言轻啊?”

林缚心里想原来是替左家讨公道的,当世宗室子弟贵则贵矣,但是燕京方面最注重对他们的防犯,林缚也不担心元鉴海有什么能耐能咬他一口,笑着说道:“左家公然劫我江东勤王师左军前哨,镇国将军觉得林某人有什么处置失当的地方,还请直言。所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镇国将军的训诫,林某人会铭记心里的。”

元鉴海脸色冷青,哪里想到林缚小小的七品都监,说话的口气会如此的强硬,他沉着脸要发作,岳冷秋接过话来,问道:“林都监处置有何失当的,还请镇国将军直言?”好歹林缚是楚党的一员悍将,哪有给外人欺负的道理?再说岳冷秋打着要离开山东迂回到晋中的主意,才不介意跟山东地方搞差关系,关系搞得越差,他越有借口离开山东。

山东郡司官员立即省悟到楚党互为援应,又同为客将,岳冷秋没有不袒护林缚的道理。大敌当前,关系闹僵了,对山东地方大不利,山东宣抚使陈学尧忙出来打圆场:“镇国将军也是欣赏林都监年纪轻轻处事却少有的干脆果断,能率军驻在济南府,实乃济南府之幸……”

卷五燕云劫第五章兵甲

提督府的议事不能算愉快,各人心里打各自的算盘。

岳冷秋打定主意想尽快移师西向避开东虏骑兵主力,但是他徒有总督之名,麾下将官抱成团的抵制他,使他不能如臂指使的掌握东闽勤王师。

岳冷秋试探着要拉林缚率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随他一道西移,以此来削弱东闽勤王师内部对他的抵制;林缚只是将江东兵主帅程余谦拿出来当借口推搪,不明确说留也不说走。虽说同源楚党,相互援应是应该,但是林缚不可能在行动上受制于岳冷秋。

作为东闽勤王师将官团体的领头人物,陆敬严是靠战功晋升到当前高位上的,武勇不减,锐志仍在,欲在山东协守地方,与入寇东虏骑兵作战,建立功勋,但是又无法摆脱岳冷秋的节制。

林缚倒是想交好陆敬严,想着若是要一起留在济南府,彼此间要相互援应才好,在提督府举行的午宴席间,也刻意讨好。奈何在外人眼里,林缚是楚党的一分子,而且是为楚党冲锋陷阱的中坚分子,陆敬严作为李卓的旧部属,怎么可能对林缚有好脸色?

林缚心里也是郁闷,在岳冷秋面前,许多事情他又不能做得太明显。

两浙勤王师的那员副将态度暧昧不明,打个哈哈,欲拒还迎,明显是嫌一万两慰问银子的开价远不足以令他率两浙数千精兵留下来为山东地方卖命。在林缚看来,这样的将领在关键时刻并不能让人放心信任。

从山东提督府衙出来,林缚心里压着事情,见天色尚早,也不急着出城返回镜儿湖营地去,便就带了七八名护卫在城中闲逛。

济南城不大,才六百步见方,还给会聚诸泉的大明湖占去三分之一的面积,林缚就沿着大明湖南岸石街信步而走。湖水结了冰,柳树叶片都凋零干净,只有稀疏的枝条垂下来,景色萧条。

林缚走到西城一座道观前,遇到林梦得派来寻他的人。

林缚赶到城东市集,林梦得从市集里出来,拉他走到街边一辆骡马大车旁,掀开漆布的一角,说道:“你看……”

映入眼帘的竟是两副鳞甲,成色颇佳,林缚喜道:“城里能买到这样的好东西?”将盖在车上的漆布都掀开,除了两副鳞甲,还有十几副优质组甲,棹刀,陌刀三四十柄,还有十几张蹶张弩,问林梦得,“都是在这里买到的?”

“关键是价格,你猜这两副鳞甲花了多少银子?”林梦得忙将漆布掩上,生怕财露了白似的。

“多少银子?”林缚问道。

“这个数……”林梦得买了关子,举起三根手指头。

“三百两银子?”林缚问道。

三百两银子折铜三十六万钱,在江宁能买好米六七万斤,四口之家,放开肚子吃,能吃二十多年,但是买成色这么好的两副鳞甲,林缚一点都不觉得贵。

虽说在江宁,这样的鳞甲价格能稍便宜些,但是如此关键时刻,一副防护力极佳,重量甚至比组甲还轻的鳞甲,让一名武勇过人的健卒穿上,无畏普通刀枪的砍刺,也无畏短距离的箭矢攒射,再配以大杀伤力的锋利陌刀或棹刀大器,能使作战协调性好的十五卒小队战力立即提高一个水平。

林缚以新编队法练精兵,便是以披甲陌刀手为五卒之核心,但是好甲难求,便是人数不过两百的集云武卫,优质组甲也才六七十副而已,想要给每个陌刀手都穿上鳞甲,只是奢望。

林梦得就像奸商一样的嘿然笑起来,鬼鬼祟祟的凑到林缚的耳边,轻声说:“这两副甲花了三十两银子……”

“……”林缚难以置信的盯住林梦得看了一会儿,问道,“你没有骗我?”

“我能骗你?”林梦得反问道,“不单这两副鳞甲,这样的组甲也不要十两银子,二十柄陌刀,一共才三十两银子……”

“也是;但是你身边就七八人,也不可能用武力强买强卖……”林缚笑道,只是笑容在他脸上就持续了几息时间,转眼间笑容就在脸上凝固掉:除了武官士卒私下卖出外,林梦得哪可能以这么便宜的价钱在市面上买到如此的精良兵甲?

“你想到了?”林梦得见林缚变了脸色,知道他想透其中的关节。

“嗯!”林缚沉重的点了点头,说道,“这没有什么难猜的,只是乍看到这样的好东西,有些喜出望外了……”

“对方没有说身份,看他们的戎衣,应该是从燕南三府撤出来的镇军……”林梦得说道。

东虏兵锋直指燕南,燕南三府的守军溃败后,有大量的残兵败将撤入山东境内,德州不能给他们安全感,他们大规模的退到济南府境内。山东提督府有出面收拢这些残兵败将,使得济南府的守军规模增加到两万人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