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3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再说河口搞出如此大的场面,顾悟尘又怎么能不亲自坐镇,替林缚收拾残局?

当大量残寇,残兵以及曲家派去联络诸寇的亲信给追杀围堵只能逃往曲家在曲阳镇西首的私园三柳园时,曲武阳只能一面收拢残寇,残兵与曲家留守三柳园的两百私兵临时混编,打算据三柳园坚守,一面派人去请援兵,心想只要确保三柳园不给林缚小儿攻破,曲家不是没有反咬一口的机会。

当曲武阳看到顾悟尘,马瑞台在诸武卒重重护拥下露出脸来,才最终知道大势已去。曲家即使能开出再大的价钱,即使陈西言亲自出面相托,江宁城里也不会有哪个大佬会冒杀家灭族的风险来救曲家?

晨光晞微,淅淅沥沥的下起细雨来。

林缚没有穿雨蓑,穿着鳞甲,坐在马上安静的看着三柳园的大门。

林缚在九瓮桥上岸后,与周普,敖沧海汇合,赵虎就回援河口,以防给人杀个回马枪。林缚凭晨雨将身上甲衣浇透,将他所穿青甲染透的鲜血此时给晨雨浇洗,沿着马鬃流下来,他身后是周普,敖沧海所率领的集云社近两百武卫,他们身上所染的血迹也给晨雨浇洗流下来。就在诸武卫集阵而站的左侧低洼地,血水汇集,殷红一片,让人看到触目惊心。

杨朴,马朝率两百余下马步战的缉骑簇拥顾悟尘,马瑞台,赵勤民等人。

赵勤民自认为心性甚好,此时仍不由自主的往集云社武卫看去。昨夜激战,赵勤民都亲眼目睹。虽说顾悟尘将杨朴,马朝所率领的两百缉骑都交给林缚统一指挥调度,但是昨夜真正冲锋陷阵打主力的却是林缚亲自统领的集云社两百武卫。

当真是势如破竹,杀得痛快,群寇以及曲家私兵给杀得伏尸盈野。虽说最后战果还没有检出,昨夜给击毙者不会低于二百人,伤,俘更是无数,然而事后想来,赵勤民却有种种后怕。

一夜激战,集云社武卫陷阵冲锋在前,受伤程度严重到立即需送往狱岛抢救以上者不足二十人,甚至相当一部分伤者都是追击时天黑看不清路跌撞骨折受伤;从河口追击出来,在溃逃群寇中穿插进击的集云社武卫战死只有两人,其中一人还是摔断了颈脖子没来及得抢救,重伤撤回河口抢救者也才三人而已。

杨朴,马朝所率领的两百余下马步战的缉骑昨夜都没有充当冲锋陷阵的主力,伤亡甚至要越过集云社武卫许多。

虽说集云社武卫绝大多数都是新编入的林家乡勇,昨夜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也未免太强了一些。

赵勤民毕竟不知战事,兵阵如刀,林缚,周普,敖沧海亲率三十余精锐甲士在前面摧枯拉朽是关键的刀刃,自然锋利无比。

当然一把刀光有刀刃不行,新编入集云社武卫的乡勇虽说还谈不上非常的骁勇善战,战斗力以及战斗意志却是不弱,是为坚实的依托。

林缚身前士卒,诸乡勇自然也士气大涨,再加上杀得痛快,杀得性起,到后来也完全无畏生死。厮杀了一夜,此时集阵站在林缚身后,竟无一丝的疲倦;众人眼睛都盯着曲家私园三柳园的大门,大概都恨不得林缚一声令下冲进去再杀个痛快——此时望过去,竟似能感觉到森严的杀气透心来。

林缚也觉得很欣慰,他身后三十余甲士可以说是他在江宁唯有能从大小鳅爷葛家以及长山岛抽调出来的精锐战力,武卫里人数最多的上林里乡勇毕竟没有经历过残酷战争的考验,昨天一夜杀得如此犀利,实际为今后更残酷,更严格的训练提供了士气保证。

赵虎昨夜统率的新编武卒也是如此,在经历两个月严酷而高强度的训练之后,就算是一群铁人,也难免会懈怠厌倦,一场畅快淋漓的胜利则能最大程度的减轻士卒畏难,畏苦,畏战的心理。

当初林缚只凭借一两百人拿竹枪的民勇就将陈志所率领的近六百东城尉马步兵吓得丢盔弃甲,溃败逃散,赵勤民当时躲在围拢屋里,杨朴,马朝等其他人都在不在现场,实难想象当时的情形,但是经历昨天的激战,想想当初陈志给吓得差点尿裤子实在不能算意外。

一百头绵羊在真的猛兽面前是无法相互壮胆的。

林缚通过集云社早先拥有四十名武卫,林家撤到河口之后,林缚暗中将一百五六十名乡勇编入集云社武卫,林缚也没有瞒过顾悟尘这边,即使如此,林缚昨夜身先士卒率领武卫将上千袭河口群寇摧枯拉朽的杀了个屁滚尿流,还是让杨朴,马朝等人大吃一惊。

杨朴随顾悟尘流军十载,马朝在塞北军中当了十多年的低级武官,眼力自然很有一些,心里都想:要是东城尉两营马步兵都能如集云社武卫如此骁勇善战,顾悟尘用于洪泽浦战事,该多么省心啊?

此时的东城尉两营马步兵共一千二百人在张玉伯,柳西林的率领下将三柳园围了个水泄不通,说白了也是捡集云社武卫的功劳。集云社武卫毕竟是私兵,缉拿通匪之曲家重犯,自然还是要东城尉马步兵出面才名正言顺。

秣陵知县陈元亮与县尉等人率领县刀弓手两百余众已经接管曲阳镇巡检司。

王学善坐在轿里,神情严峻的盯着三柳园紧闭的大门,顾悟尘使东城尉马步兵,按察使司缉骑,秣陵县刀弓手以及集云社武卫近两千人将曲家私园三柳园围了水泄不通之后,就使人知会江宁府以及江宁守备将军府以及按察使贾鹏羽。

顾悟尘给曲家按的罪名是串通匪盗谋杀朝廷命官,王学善接到通报才知道顾悟尘竟然从东阳悄然潜回江宁,但是顾悟尘有着回江宁与左佥都御史马瑞台密议夏漕的名义,谁也无法对他潜回江宁藏在河口一事多说什么。

昨夜河口激战,王学善也有眼线告之详情,知道局面已经给顾悟尘完全控制,犹豫再三,最终还坐了一顶软轿在数十名衙役簇拥赶过来。一路上能看东华门官道两侧断断续续倒伏的尸体,九瓮桥遗尸犹多,能看出残寇意图利用九瓮桥狭窄的地形对追兵进行反击拦截,但是看战场遗留痕迹,反击拦截并不成功。

王学善赶到三柳园北门,看着躺在简陋遮棚下曲武明冰冷僵硬的尸体,背脊发寒,心里想:曲武明大概料不到他死后尸体会成为曲家通匪的重要罪证。

不说顾悟尘手里抓获的大量人犯,还有大量残寇无路可逃给逼进三柳园,曲家想洗脱通匪罪名绝无可能,贾鹏羽赶来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要求进三柳园劝降曲武阳。

贾鹏羽毕竟是按察使,拉下老脸来求,顾悟尘总不能一点不给他面子,再说曲家私兵以及逃入三柳园的残寇还有四五百人,李卓不肯派兵,他们这边对三柳园内部的建筑结构并不熟悉,真要强攻的话,东城尉两营马步兵与秣陵县刀弓手的战力很不值得期待,集云社武卫与缉骑在强攻三柳园势难避免重大伤亡。

虽说强攻下三柳园获益最大,但是身为长官不能不体恤下属,意义不大的硬仗能避免自然是避免的好。

高宗庭坐马车里,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纱帘子也给雨淋得湿透。

李卓没有出面,只使高宗庭代表他私人来知会顾悟尘,贾鹏羽以及王学善等人,曲家通匪之事乃地方治安事务,由江宁府衙,秣陵县衙与按察使司联合处置即可,守备将军府不会直接派员干预,更不会出兵。

高宗庭看向在雨中在雕像一般坐在马上的林缚,唯有胯下战马偶尔打响鼻时,林缚才牵着缰绳动一动,仿佛眼前的事情已经跟他完全无关,之前旁人说林缚将是第二个董原,董原他对这种说法却不屑一顾,高宗庭心里暗道:董原啊,董原,不知道你知道昨夜河口之战详情后,对这种评价还有什么看法?

午时,林缚使武卫烧了热水就麦饼,肉馎子充饥,这时候三柳园紧闭半天的大门再次打开,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满面沧桑的贾鹏羽只身走出来,站在门口,大声说道:“实乃曲家贪林家携往河口钱财,才串通太湖诸寇图之,首犯曲武阳万死难辞其咎,然曲家实不知顾大人与马大人在河口议夏漕之事……”

通匪之罪杀身,谋逆之罪灭族,曲武阳此时也只能多保留几条曲家人的性命,这是通过贾鹏羽之口开出最后的条件。

“或是如此,但也要进一步查证才知详情。”顾悟尘语焉不详的说道,很平静的看着贾鹏羽,并没有马上退步的意思。

查获得曲家通匪,对顾悟尘来说只是小功;查获曲家意图谋逆,对顾悟尘来说则是堪比平叛的大功。

反正曲家插翅也难飞,顾悟尘并不介意多耗些时间。

卷三江宁风月第一百六十六章杀身灭族

摄山南麓,陈西言一袭青衣,临崖而立,望着曲阳镇方向,山顶雨微,他却满面湿痕,都是泪迹,此刻心里仿佛给刀扎一样的滴血。

一名中年文士侍立侧后,看着西南方向也是满面的凄凉,说道:“李卓不派兵进剿,曲家逃不掉的只是通匪之名,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江宁大理寺,江宁刑部都拉进来审理此案,能保几人是几人,另外,明辙也要设法从燕京脱身……”

“如此也只有如此了。”陈西言凄惶说道,谁能想到满盘算计会在最后一刻倾覆,伸手能及相位之际,才发现眼前俱是幻影。

曲家通匪,陈西言不在江宁还好说,他人在江宁,他还敢争相位,楚党将肆无忌惮的往他身上泼脏水,陈西言就是有百张口也难辩清白,更何况他就清白不了。

陈明辙虽然有状元之名,但是陈西言不进京,他独自留在燕京,孤立无援,在燕京的楚党绝不可能放过任何一次攻击他的机会,陈明辙又年轻气盛,经验不足,容易给人抓住把柄,当务之急就是要他立即远离是非之地。

“猪倌儿乃一小卒,我们真不该轻视这只小卒啊。”中年人轻轻叹道。

陈西言默然无语,“猪倌儿”之词出自他的口,江宁清流皆视林缚为异类,拿“猪倌儿”嘲笑之,此时却是对他自己莫大的讽刺。

“眼下要做的,就是阻止顾悟尘在江宁势力过于膨胀,”中年人说道,“顾悟尘出任按察使已无疑问,那就不能让他进一步挂上总督洪泽浦战事的名义。洪泽浦之乱乃疥癣之患,不足为道,若是让顾悟尘插手军务,在军中培养嫡系,将来若再让顾悟尘顶替张协坐上相位,那时才是真正的尾大不掉……”

陈西言点点头,陈信伯两年前一度想调李卓出任兵部尚书,使西秦党其他官兵总督东闽战事,一是楚党等派系极力反对,拖延,二是陈塘驿大败及时发生。若是让陈信伯成功将李卓调到中枢,就算有陈塘驿大败也不能使西秦党失势。

他们极力防止西秦党做到的事情,自然也要极力防止楚党去做。

林缚见顾悟尘招手让他过来,他将整顿衣甲,腰刀,昂首阔步走过来。

林缚知道事情多半就这样了,曲家通匪罪名定下,可以说是江宁地方势力近年来所受到的最大一次重挫,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们能无限度给曲家扣上谋逆的罪名,任何事情都需要见好就收。

李卓只使高宗庭代表他私人前来,就已经表明他的态度,也许江宁城中已经有他人赶在前头跑到李卓面前做了工作。

无论是通匪还是谋逆,曲家算是彻底完了,陈西言也给挡在相位之外,无非是多几个人或少几个人脑袋落地的问题。贾鹏羽只身走进三柳园去劝降曲武阳,也不再避讳什么,可见他已有辞去按察使给顾悟尘让位的觉悟。

林缚走进遮雨棚,朝贾鹏羽,王学善,顾悟尘,马瑞台,高宗庭等诸人行礼,想来他们已经谈妥条件了。

王学善斜眼看了林缚一眼,轻言讥笑道:“没想到林大人除一纸好文章外,还是一员勇将呢,这身戎甲真是让林大人杀气腾腾啊,不过也辛苦吧?”

“国事艰难,李帅,顾大人皆文臣披甲,身先士卒,林缚虽微不足道,敢不效仿?”林缚不咸不淡的回了王学善一句,“辛苦是辛苦一些,但毕竟不是人人都像王大人能坐软轿。”

王学善略显尴尬,换作其他九品小官在他面前敢如此说话,他打狗都不用看主人,先扣上“以下犯上,不敬”的罪名打三十大板再说,但是林缚再也不是微不足道,无足轻重的小卒,他也不便拿江宁府尹的官架子来压林缚,便当刚才那句话没有说过。

顾悟尘微微一笑,递给林缚一张名单,说道:“曲家乃勋贵,此案又牵涉陈尚书,如何处置还需圣裁,此乃抓捕名单,一干重犯与弃械残寇都会暂时关押在狱岛上,待会儿抓捕时,你与张玉伯,陈元亮要确认不能抓错或抓漏了人……”

“这也好,二月初河口流民被袭伤亡百余众,我正好问问曲家人知不知道此事。”林缚说道。

谁都不会怀疑二月初的河口流民惨案就是曲家所做,王学善心里暗骂陈西言笨蛋,连顾悟尘与林缚联手都斗不过,还将曲家彻底栽了进去,哪有什么资格去争夺相位?

林缚倒是觉得狱岛关押这批案犯甚是麻烦,曲家是彻底倒了,但是那些给曲家串通邀来的匪寇还有许多同伙流落在外,集结起来是股不可小视的力量,可以预见狱岛今后一段时间都不会安宁,但是在朝廷没有对此案定下基调之前,一干人犯自然还是亲自掌握的好,免得再起反覆。

高宗庭说道:“顾大人,学生抖胆说一句……”

“高先生客气了,请说。”顾悟尘说道。

“曲家要犯以及匪首暂送往狱岛羁押,但普通贼寇人数众多,稍有不意怕是又要给河口惹来麻烦,”高宗庭说道,“贾大人,顾大人与王大人都在,可否由学生回去禀请督帅将这一干人等从权处置,先定罪充入军中监管许他们戴罪立功……”

顾悟法沉吟片刻,三柳园里私兵残寇就超过四百人,林缚他们昨夜抓俘也有三百多人,再加上曲家要犯,加起来差不多有八百人,一齐都关押到狱岛,给狱岛增加的压力极大,对他来说,将曲家案犯与匪首抓在手里才是主要,并不介意普通私兵与贼寇的去留,问贾鹏羽,王学善:“贾大人,王大人,你们觉得呢?”

“甚好。”贾鹏羽,王学善都同意道。

林缚心想高宗庭这是投桃报李替他解决了一个头疼的问题,也不枉自己在北岸河滩流民一事替高宗庭暗中出力。

曲家私兵以及残寇成分异常的复杂,林缚也不敢轻易收留,在狱中严加看管,又费人力,又费囚粮,纯粹是大亏本买卖,将他们都充入江宁守备军再好不过。

贾鹏羽,王学善点头答应,毕竟曲家私兵里有许多是曲家子弟,充入江宁守备军总比流放充军燕北要好得多,这么决定实际上是对他们从轻处置。所谓兔死狐悲,他们也不想曲家下场太凄凉。

曲家毕竟不想给顾悟尘派士卒冲进私园乱杀抢掠一通,条件谈妥后贾鹏羽再次走进三柳园之后不久,三柳园正门三扇大宅门一起打开。

自曲武阳以下,曲族本家男子老少一十三口以及曲武阳在三柳园里的主要心腹共二十一人都自缚其臂,鱼贯走出,林缚会同张玉伯,陈元亮等人验明案犯正身,勿使遗漏,加上张玉伯,陈元亮在曲阳镇别处缉拿归案的曲家其他重要成员以及曲家心腹管事,掌柜一共四十六人,都上了重枷铁镣关进囚笼。另外,曲武阳,曲武明及诸子的妻妾二十人也都缉拿归案。

一开始大家担心抓获避入三柳园的残寇时会遇到激烈反抗,当曲家私兵及残寇四百余人毫无反抗的弃械走出,束手就擒,张玉伯,陈元亮,柳西林都相当吃惊。

唯有亲身经历昨夜河口之战的人心里都清楚曲家私兵与残寇都给杀得胆寒,林缚与集云社武卫身上的杀气还没有散尽,稍有反抗都会遭到无情的格杀,再说充入江宁守备军中对他们来说也是不错的结果,哪里敢再轻举妄动?

没有足够的枷锁,脚镣,只能拿麻绳二十人一组的串绑起来,使其在雨中空地里集中蹲下,柳西柳统领的东城尉马步兵暂时监押。

这些事结束之后,林缚使周普率领集云社武卫先回河口,只使敖沧海率数名护卫武卒随行左右。

曲家要犯押运去狱岛,自有柳西林率东城尉马步兵负责,其他从犯要等着李卓派人来接收;再说河口还关押着昨夜抓获的三百余俘虏,除了首领与曲家亲信外,其他人也都要李卓派人来接收。

虽说查抄曲家族产财产是最有肥水的差事,也恰恰如此,林缚才坚决不让集云社武卫参与此事的。

高宗庭今日绝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马车里避雨,看着事情进行到查抄曲家族产一步,林缚却使集云社武卫先一步冒雨返回河口,心里感慨。

林缚除了身为狱岛司狱官之外,再没有其他身份,顾悟尘点名要他与张玉伯,陈元亮共同负责缉拿曲家案犯,查抄曲家族产等事,便要赏他昨夜立下的大功。

曲家给查抄的族产最终都要充公,但是在查抄过程当中,抄查者私下扣留就是意外之财了。张玉伯,陈元亮恰恰分别代表了江宁府衙,秣陵县衙,在场的王学善甚至都不能提出江宁府衙另派人监管,这次查抄会给顾悟尘他们私下截留多少,完全是顾悟尘大笔一挥的事情。

正值壮大势力,极需银子之际,林缚竟然能抵抗如此诱惑,放弃这个大捞银子的机会,使集云社武卫先一步离开,高宗庭心里不得不叹林缚能常人之不能。

治军说难也易,高宗庭心想督帅到江宁赴任以来,并没有大手笔的对守备军进行调整,在别人看来似乎是李卓到江宁要无为而治,但是高宗庭心里清楚督帅最紧要做的事情就是使军中将领,士卒与地方事务割离开来,特别要砍断军中将领渔利地方的恶手,唯有做到这一点,才能谈得上从容收拾军务。

卷三江宁风月第一百六十七章釜底抽薪

顾悟尘坐在书案后,书案上放置着一盏精致铜灯,有可开阖的铜罩子,铜罩子内侧磨光,可以将灯火聚射到一个方向增加亮度。

这么一件精致玩艺乃老工官葛福画出图样所制,顾悟尘觉得新奇,刚才想拿在手里把玩,却给铜罩子烫了一下手。

查抄曲家以来过去第四天,按察使司会同江宁府,秣陵县三家衙门紧急提审曲家通匪案,以期早日定案再呈文中枢处置。顾悟尘不能在江宁耽搁太长时间,他要尽早赶回东阳去督战,为了赶时间,顾悟尘这四天一直都住在河口。

孙敬轩借口其女婉娘足伤养好回城南龙藏浦的宅子去住;对孙敬轩装病一事,林缚也没有十分的在意,他们都是没有什么退路的光棍汉,孙敬轩却要时刻惦记两千会众的生计,行事不可能剑走偏锋,铤而走险。

孙文婉及随行丫鬟,仆妇搬出竹堂西苑后,林缚就安排顾悟尘临时住进来。

一直到今日午后,三家衙门取得曲家要犯所有的口供,坐实其通匪罪名,三家衙门联合发文发往燕京刑部,都察院并抄江宁刑部,都察院,弹劾陈西言一事自有副相张协在燕京从容布置,江宁这边静候佳音便是。

贾鹏羽请辞归乡养老的奏章业已发出。

对顾悟尘,林缚来说,曲家通匪袭河口案便算是暂告一段落。

林缚,张玉伯,陈元亮,赵勤民等人围坐案前议事。

赵勤民献策道:“曲家通匪,曲阳巡检司吏卒皆为虎作伥,能否奏请裁减不设曲阳巡检司?”

“釜底抽薪?”顾悟尘不确定的问赵勤民。

“对,”赵勤民点头说道,“河口建镇,与曲阳争利,这也是曲家入套的一个重要因素;现在曲家倒了,再将曲阳巡检司裁撤,就能使在曲阳镇经营的商贾主动移到河口来……”

林缚将他胳膊吸血的一只黑蚊子捉下来往油灯火头上一丢,听着火炙蚊尸吱吱微响,

曲阳镇乃江宁城外二十四市镇之一,又是江宁三大米市之一,每年曲阳镇转输交易的米粮油糖等物数以百万石计,每年从湖州,丹阳,平江,嘉杭诸府而来的舟船数以万计,秋粮交易最昌盛的时节,龙江湖几乎要给各地涌来的运粮船挤满。

又由于龙江船场也在曲阳镇南首,遂在曲阳镇设巡检司,编卒九十员。

曲家私兵完全覆灭,巡检司再裁撤掉,曲阳镇再无任何防卫力量,平民百姓自然无所谓,但是在曲阳镇做生意的商贾就失去了安全感。

曲阳镇米粮现银交易额度相当大,外地大粮商一次交易米粮可能高达数十船米粮,折银好几千两银子,虽说东城尉离曲阳镇也不是特别远,但不妨碍流寇巨盗趁米粮交易旺季时搞奇袭。

赵勤民此策与其说是釜底抽薪,不如说是绝户计。

依赵勤民此计而为,也有利于河口迅速取代曲阳镇崛起,但是此策将严重干扰江宁米市,换成林缚绝不会为一己之私利不顾江宁城里十五万户人丁的吃饭问题。

林缚静静的看着顾悟尘,看他似乎已经给赵勤民说的心动,心里微微一叹。

给赵勤民点透,陈元亮心里也是豁然开朗,说道:“此计可行……”

曲家覆灭,可以说是给江宁地方势力一击重挫,想借此控制曲阳镇却无可能。坐实曲家通匪罪名,他们也只能将曲武阳,曲武明这两房拨根除掉,曲家旁系在曲阳镇仍有较大势力,然而河口乃邀东阳乡党所共建,废曲阳,兴河口,在座诸人及东阳乡党皆能得厚利。

之前乡党多担忧河口容易受到江盗袭击,然而将河口一战,林缚在江宁声势大振,将较为彻底的打消乡党之前的治安顾虑。

稍有远见者都能预见到河口的兴起,这几日来顾悟尘在河口一心要坐实曲家通匪罪名,与林缚无暇理会旁务,不过代表顾悟尘在河口联络乡党的赵勤民门庭若市,忙得不可开交。

张玉伯担忧的说道:“曲阳骤废,江宁米价将大幅波动,于民生不利……”

“曲阳废,河口取而代之,江宁米价虽有波动,但不至于扰民。”赵勤民辩解道,此事终是要顾悟尘首肯,不过林缚不表态也令他感到奇怪,看向林缚,问道:“征事郎,你觉得如何?”

燕京派来悼唁秦城伯,抚慰秦家遗族的官员携圣旨于前日抵达江宁。

虽说河口一战才使林缚真正在江宁奠定根基,使他人不敢小视,但论功劳还是远不及将秦家遗族及东阳官绅从骆阳湖救出,圣上特赏十枚金银钱,授正八品征事郎,一举连升两级。

在顾悟尘面前,赵勤民称林缚“林大人”总是别扭,遂用其散官衔相称。

林缚以举子功名入仕,散阶在半年不到时间里连升三级,近十年来,也只有董原能够与其并论,林缚想不成名也难。散阶升到正八品,若有机会,甚至可以直接授下等县知县的实缺。

顾悟在曲家通匪一案里的呈文中轻描淡写的将林缚带过,不述林缚身先士卒击溃袭寇的大功,也是担心林缚锋芒太盛反而易折。

“赵先生还是直称我的名字自在,”林缚笑了笑,模愣两可的说道,“总觉得有好也有不好,我们想裁减曲阳巡检司,其他人也未必会如我们愿。”

“我看这样好了,”顾悟尘一锤定音的说道,“曲阳巡检司如何处置,总要通过秣陵县进行,即使江宁有人不愿意将巡检司裁撤掉,拖上一年半载,也足以使河口占尽便宜……”

“好,此事我来安排。”陈元亮利索答应道。

见顾悟尘主意也定,林缚也应声称好,心想着曲阳镇米市不至于立时衰败,河口这边建设加紧跟上才是正途。

顾悟尘明日一早就要坐船去北岸转走驿道去东阳,他回江宁六日还没有回家一趟,顾夫人,顾君薰以及顾嗣元今日都出城到河口来家人相聚,林缚他们也识趣,见事情议得差不多,还有些芝麻小事就不再拿出来说,一起告辞离开。

竹堂西苑有近一亩地方圆,虽然远不如东城顾宅,赵醉鬼儿却是当世竹作大匠,将这座竹堂营造得雅致生趣。顾君薰正站在院子角落里看那里一座有如狮子状的奇石,看见林缚他们出来,慌然敛身行礼,秀眸从林缚脸上闪过,俏脸腾的变得通红。

林缚心间暗道:难不成盈袖姐就婚事试探过她的口风?

按时俗,顾盈袖新寡之人,不宜替人说亲拉媒,百日内更是大禁忌。

顾君薰这几天在河口就借住在顾盈袖宅子里,两人是堂姊妹,顾盈袖先试探她的口风倒有可能。

当世不比后世,打情骂俏是种罪,林缚心里虽想将如此娇憨可爱的顾君薰调戏一番,此时也只便装作不知,走出竹堂。

回到草堂,林缚与月儿,小蛮说了一会儿话,林梦得与林景中一起来找他。

由于顾悟尘这几天人在河口,曹子昂,吴齐,大鳅爷葛存信,周普等人自然也是躲起来少露面,河口收拾残局的重任就要林梦得,林景中多承担。

林缚将赵勤民釜底抽薪之计说给林梦得,林景中听,吃什么饭,想什么事,林梦得,林景中自然也不会去考虑米市动荡会严重影响民生,他们都大喜道:“大利之事,如此看来,河口之地已经是太狭窄了……”

米粮乃价微之物,一斤细粮谷贱时才值四五钱,青黄不接时江宁米价也只有六七钱,但是就算不计漕粮转输,仅江宁城里十五万户丁口,每年耗粮就要七八亿斤米粮,曲阳镇为江宁三大米市之一,每年仅供给江宁城里所需的米粮折银就近两百万两银。

要是能将这么庞大的米市强行从曲阳迁至河口,这其中的厚利便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河口濒临开阔的扬子江,做米市在漕粮转输上也有着龙藏浦及上元米市不及的得天独厚的优势。

林缚微微一笑,说道:“要做米市,常储粮若以二十万石计,现在河口的堆栈,库房远不够用,其他事情我们不要太积极,我看陈元亮也颇为兴奋,我们就专心多建堆栈,库房。此外,龙江船场两艘五桅帆船要立即去下订单,造船时,我们要派专人全程监造,银子多给一两千,工期不能拖延,也不能让这帮龟孙子给我们偷工减料……”

林缚终于是下定决心建造载量五千石以上的五桅大帆船,一次就造两艘。

扬子江里也有五千石以上载量的大肚仓船,一艘船造价甚至都不用四千两银子,不过林缚将给龙江船场下的订单一艘船造价粗计一万两,实际上林缚给林梦得,林景中他们的底,一艘船的预算为两万两银。因为许多加固工艺可以后期追加,所以一开始没有必要将预算都告诉龙江船场露了这边的底。

在今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林缚都不可能肆无忌惮的扩充人手,除了二百集云武卫外,甚至连狱岛上的守狱武卒很可能就突然不再归他掌握了。林缚现在要做的,除了在民勇中重点培养阶梯后备力量,保证武卫能随时扩充到四百人战力不会受到严重影响外,就是在战备上多动脑筋。

卷三江宁风月第一百六十八章太湖盗

戊字监房,乃狱岛内监,守卫额外的森严,曲家通匪及被曲家勾结来袭击河口的贼寇首领等要犯皆关押在此。

监房墙壁托着松脂大烛,在静夜里哔哩啪啦的燃着,给监房里弥漫着松脂的香气。

“呸!”曲武阳佝偻着腰,数日来颈上三十余斤重的重枷不解,脚上三十余重的重镣不解,审讯之余也是给关押在站笼里,便是铁人也要给折腾得不成人形,此时林缚让人将他放出站笼,他犹有力气朝林缚啐一口,恶狠狠的骂道,“你莫要忘了你手里沾满曲家子弟的血……”

“许你曲家放别人的血,就不许别人放你曲家的血?”林缚拿刀鞘抽了一下曲武阳的脸,又拿刀鞘顶着曲武阳的下颔,冷笑道,“我看你这把年纪是活狗身上了,曲家子弟就算有枉死的,这账也要算到你这狗东西头上,难道你指望我绑起双手来任你曲家来杀才能平息你心里的怨恨不成?你曲武阳能有丧子之痛,别人就不是人之子女,人之夫妇,人之父母?血债血偿,河口流民三十六口,哪一条人命都不比你曲家子弟贱。”

“……”曲武阳给林缚噎得无语,此番栽在此竖子手里他便是死也不甘,只怒目瞪着林缚。

林缚接过狱卒递过来的椅子坐下,哂然笑道:“你难道还指望我敬你是个人物,要我在狱中关照你不成?那从现在起,我就要你明白,在狱岛你狗屁都不是。”

“你就不怕老夫绝食自尽?”曲武阳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说道。

“是啊,狱岛随便死个人都没有关系,死了你曲武阳,那真是麻烦大了,”林缚冷冷一笑,回头吩咐道,“内监房所有重囚从明日起囚粮减五成,有人绝食可分给其他重囚食用,如此一来,说不定姓曲老儿的子侄都盼望他绝食呢。”

“你深夜独自来审我,必有所图,你不要当我曲武阳是三岁小儿来欺。”曲武阳松了口气说道。

“给他一张凳子坐着说话,将重枷解掉,好让他有力气说话。”林缚吩咐道。

长孙庚使人拿来一张凳子,将曲武阳颈脖上的重枷除掉,就退了出去,留下林缚与敖沧海在监室里独自审讯曲武阳。

“你说了很多狠话,但你是明白人,我们不用讹来讹去的,”林缚说道,“你心里还是庆幸你曲家人是落在我手里,我做事有我的底限。你曲家通匪罪名已定,你要是觉在这里委屈,可以将你曲家男女老少都转去城中大狱或江宁府大狱,让你曲家男女老少过最后一段舒适日子。”

曲武阳没有吭声,按照常例,曲家女囚都应关押在官媒婆处,真要如此,官媒婆处只怕比城中最出名的青粉巷都要热闹几分。江宁城里有一批官绅最喜欢看到地方上有大户人家遭刑狱之灾,大户家的妻妾丫鬟大多美貌动人,玩弄起来可比妓馆里的女子有趣多了。

“你要什么,难道查抄曲家所得银子还不够多吗?”曲武阳最终放软口气问道。

查抄曲家族产是最有油水的一项差事,林缚放弃没有参与,不过张玉伯,陈元亮他们也没有将他落下,事后悄然运来河口的金银锭折银就有两万两;林缚便是拿这笔银子向龙江船场下订单造两艘五桅大帆船。

林缚此时只是要尽力掩盖住长山岛的秘密,顾悟尘他们知道集云社有两万两银子的进账,他便拿这两万两银子去造船,就没有什么不好交待的。至于外人,甚至都搞不清林缚与林家的错综复杂关系,对外面更不用什么交待。

此外,张玉伯,陈元亮他们送来还有半尺高的木箧子一只,里面装满珠宝玉石。

在暂时封存入公库的账目里,张玉伯,陈元亮他们从曲家抄没的族产现银才八万两。这个数字只是糊弄鬼去的,林家从上林里仓皇逃离还带出二十万两现银出来,实际上他们从容不迫的抄没曲家,金银锭折银就接近三十万两,珍玩珠玉名人字画无数,这还仅是曲武阳,曲武明两系本家的家产,毕竟通匪罪名要小得多,不比谋逆大罪可以将曲阳镇大半姓曲的家产都抄没充公。

除去充公的八万两现银,他们这截留了超过二十万两现银——这也才是张玉伯,陈元亮报给顾悟尘的实账。当然具体负责查抄的吏卒私藏多少,就无法估算了。

也难怪说做官好发财,也难怪知府,县令喜欢破人家,灭人门,林缚虽说从查抄中所得远不如顾悟尘,但是林家经营上林里一年节余也都不足两万两银。

骆阳湖浑水摸鱼,林缚手里多了近十万现银,此时的他并不缺银子,他翘脚而坐,盯着曲武阳,说道:“曲家勾结太湖盗控制湖州,丹阳,平江,嘉杭输往江宁的米粮,我需要一份曲家勾结太湖盗的完全名单——若让我发现有缺失,这狱岛也小,就容不下你曲家人了,在你动手写这份名单之前,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你曲家女眷有一人无病而有滑脉……”

妇女无病而诊有滑脉,就可以判断有孕在身。

曲武阳睁眼看着林缚:“你敢不斩草除根?”

“哼,我有我的底限,不需要你来提醒我如何做事……”林缚冷声说道,让外面守候着的狱卒将纸笔递进来。

曲武阳想不透林缚要这份名单做什么,他知道自己也没有资格询问,他也不敢作假,毕竟河口一夜有好几百名太湖盗给林缚捉获,林缚只要花些时间稍加核对,便能检验他所写名单真假。

林缚拿到曲武阳写下的名单,又让长孙庚拿出其他笔录给他,就与敖沧海径直去了狱岛东端的训练营地。

傅青河,曹子昂,周普,吴齐,赵虎,大鳅爷葛存信,小鳅爷葛存雄都聚在营寨里。

傅青河,曹子昂,小鳅爷葛存雄三人拿过曲武阳写下的名单迅速与其他笔录一一对照。

太湖位于嘉杭,平江,丹阳,湖州四府之间,水寨势力也有,但由于太湖流域地处富庶,民众生活还勉强得过,与官府矛盾不算十分的激烈,水寨势力更像势家豪民,虽说背地里多少有些不干净,但是表面还能维持良民的身份,公然打家劫舍的太湖盗甚少,官府对太湖流域水寨势力的打压也较轻微。

刘安儿聚众起事,洪泽浦大乱,江东郡对太湖水寨势力自然会加强警惕,曲家通匪案更将彻底扭转江东郡诸府司对太湖水寨势的看法跟立场,至少证据确凿,给曲家收买来袭击河口的太湖盗势力必将给列入日后给清剿的名单之中。

“宁海镇不可能有耐心区分良莠,江东郡诸府司对太湖水寨势力也不可能区别对待;怕太湖水寨势力此时都在惶惶不安,上下奔走;奢家正在昌国整合东海寇势力欲大范围袭扰太湖流域,断不可能放过这次拉拢太湖水寨势力的良机。”曹子昂将曲武阳所写名单与其他笔录比照过,说道。

“是啊,我们在河口摆了曲家一道,指不定最后让奢家得利最大,想想也真是不甘心。”林缚无奈的摇头说道。

“太湖水寨势力良莠不齐,其中必有不甘心投靠东海寇的,不能让形势逼他们都投靠东海寇去。”傅青河说道。

“让李卓将太湖水寨势力都收编进江宁水营是最合适的解决之道,”林缚轻轻叹道,“只是此策很难行得通……”

“我们要如何用好这份名单?”曹子昂将曲武阳所写的名单举起来问道。

“我今夜就去平江府……”傅青河说道,“应该能说服几家去长山岛。”

“长山岛容不下太多的人,再说长山岛名头也不显,说服不了几家,”林缚蹙着眉头说道,“不过有总比没有强,辛苦是要辛苦傅先生走一趟的。不过仅傅先生过去还不够,傅先生暗中去,我明里去……”

“你去太危险了。”曹子昂说道。

“让太湖水寨势力都给奢家拉去,我不甘心;再说若让奢家毫不费力的将势力渗透进太湖流域,对长山岛也极不力。不管多危险,平江府我还是要去的,”林缚断然说道,“我现在就去找顾悟尘讨个去平江府的名义。”

曹子昂,葛存信,葛存雄等人要劝阻林缚,

“你们不要劝我了,大鳅爷陪我过去,武卫我都带走;再说有敖爷在,我能多一条命,敖爷你说是不是?”林缚笑着问敖沧海。

“当然,”敖沧海笑道,“不过我也不赞同你去平江。”

河口之战林缚身上血腥太重,太湖盗给击毙,抓俘者毕竟是少数,这些天过去,那些给击溃的太湖盗多半也重新集结起来,他们不敢再大规模袭击河口,但是林缚公然主动送上门去,他们又怎么可能不下手?

再说奢家在江宁的力量很弱,但是东海寇进入平江府却很容易,林缚公然去平江府,谁知道奢家会不会借机下手?

林缚公然去平江府,还真不是一般的凶险。

卷三江宁风月第一百六十九章谁家貂婵女

“你此时要去平江?”顾悟尘手拈着下颔的胡须,在流军十载吃了些苦头,虽说才四十岁出头,须发已染霜白,浓眉微蹙,看着烛下曲武阳所供写的通匪名单,林缚的建议让他犹豫不决,思虑片刻抬头说道,“你此去平江太凶险了……”

“啊……”顾君薰正拿剪子帮她爹爹将烛芯挑起来,听她爹爹说林缚主动去平江府会十分的凶险,走神之时细白如玉的手指给火头烫了一下,又不好意思流露出对林缚的关心,她只捏着给烫着的手指,心里想去平江会十分凶险吗?

由于顾悟尘明日清晨就要坐船前往东阳,林缚也顾不上时至子夜,径直叩开竹堂西苑的门,找顾悟尘商议前往平江府之事。

顾君薰听着这边动静,找了个借口过来端茶递水伺候,这时候赖着不走,拿剪子帮着剪灯芯。

顾嗣元则是给顾悟尘强拉过来增涨见识,他才不管林缚去平江凶不凶险,只是忍不住要打哈欠。

杨朴本来睡下,他见林缚半夜过来,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赶紧起来,听到林缚竟是主动要去平江。

河口一战,太湖盗给击毙二百余人,林缚与太湖水寨势力的仇算是结下了,此时去太湖自然凶险无比。

林缚见顾君薰只是给火头烫了一下,跟顾悟尘说道:“那些给曲家买通袭击河口的太湖盗,自然无需容情,当请宁海镇官兵剿灭之,但是不能使太湖水寨势力都给奢家拉拢过去。也要防止刘安儿之乱在太湖重演。”

顾悟尘摸着下颔,按察使之位他已经视如囊中之物,就差正式的任命文书传来,江东郡再出大篓子,该按察使司承担的责任就无法推到贾鹏羽头上去了,江宁以东的局势的确值得忧虑。

林缚又说道:“大人在东阳督战,编练乡勇,我以一个官私两便的身份去平江为大人筹措军资,要那些未给曲家买通的太湖水寨势力为大人督战东阳捐献军资,也是给他们一个自辩清白的机会;即使凶险一些,也值得一试。”

洪泽浦乱来,编练乡勇各方面的条件都成熟起来,这本是沈戎这些年在东阳极力要做的事情,顾悟尘借督战之机,使林庭立负责此事,实际也亲自掌握此事,实有摘桃之意,编练乡勇军资始终是个问题。

“你离开后,河口这边事如何处置?”顾悟尘问道。

林缚见顾悟尘给自己说动,说道:“狱岛有长孙庚,杨释,赵虎训练新卒,不会有什么问题;河口有赵勤民,林梦得佐之,又有陈元亮,张玉伯照应,也能应付自如。”

“总是不如你在河口坐镇让我放心,”顾悟尘说道,“你在河口,城里的事,你也能照应到。要是你能走开,我早拉你去东阳了。”

“我在平江滞留时间也不会多久。”林缚说道,他才不愿意这时候去东阳,束手束脚的。

“你去一趟也好,”顾悟尘说道,“说不定东海寇以后会是个头疼的问题,你替我去熟悉一下情况;对付奢家不对依重李卓。”

“用什么名义好?”林缚问道。

“兵备道督粮使?”顾悟尘问道,“方便行事一些。”

“筹粮使便成,”林缚说道,“我小小的征事郎一个,戴大帽不合适。”

“……”顾悟尘轻笑起来,说道,“也行,只要你不觉得手脚给束缚住就行。”

“督粮使”有督办之名义,在粮饷筹备上可以督促,责备地方,这种临时性的职务,就是按察使司给下属官吏到府县办事以特权,即使官阶低的属官也能扯虎皮扛大旗节制地方上的官员,“筹粮使”则要无足轻重多了;林缚以正八品征事郎临时加一个筹粮使的职衔去平江府也是合适的,只是平江府地方上会不会重视他的到来就很难说了。

此事决定下来,林缚便告辞回草堂去了。

顾嗣元看不惯林缚,待他走后,才讥笑他道:“不过是寻个名义借爹爹的威风去收刮地方……”

“胡说什么?”顾悟尘冷着脸,看不惯他儿子在背后阴阳怪气的说话。

“外面人都在说河口之战曲武阳之所以入彀,乃林缚劫杀其子索银结下生死之仇,”顾嗣元不服气的说道,“此事我看也八九不离十,他的行径与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有何区别?”

“这话别人说得,你说不得。”顾悟尘沉着脸。

“为何我说不得,父亲不是教我读书要知‘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勇’?此修身齐家立业之根本,”顾嗣元说道,“父亲你常说我不懂事,这些话我也没有在外面乱说,更不会在林缚面前说,难道在父亲跟杨叔面前也不能直言?”

顾悟尘便没有再出言训斥儿子,说道:“你如今也知道‘慎言’的道理,算是有长进。”

河口好些事情,顾悟尘都看在眼里,曲武阳独子绑架案,他也倾向相信是林缚所为。但是顾悟尘是务实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种简单而至真的道理他心里还是清楚的,要说不可靠,陈元亮要比林缚更不可靠得多,他还不是一样照用?再说他麾下也找不到比林缚更能独挡一面的人物了,没有一点野心,没有一点贪念,没有一点的不择手段,又如何能办成大事?

御下之道,只求死忠即为下乘,因势利导,以势御之,才是上乘权术。

顾悟尘见儿子既然有诉说的意愿,心想一味的训斥也不是办法,便让他痛快说下去,好因势利导。

杨朴见顾悟尘要训导儿子,而嗣元势必还要再说林缚的事情,他也不便留下来,便先告退休息去了。

顾君薰听了哥哥的话,气鼓鼓的,但是她想不到拿什么话替林缚辩解,只是生气的坐在一旁,夜这么深也肯不回房休息去。

“林缚不识廉耻,行端不礼无仁,虽然有智勇,安知他日后能守忠孝?”顾嗣元胆子也放大了,放肆的说道。

“你终是太年轻了,”顾悟尘他这些年来流军塞外,哪里还会奢望无缘无故的忠孝?见儿子如此的义愤填膺,反而想起自己年轻气盛的当年,也心平气和下来不再训斥什么,“不过有想法也是好的,但是要谨记慎言之道,这些话绝不能在外面乱说。”

“我本不想说什么,”顾嗣元负气的说道,“但是林缚将主意打到薰娘的头上,其心当真可诛……”

“什么?”顾夫人也没有睡下,坐在里间一直听到现在,听到这里便按捺不住的走出来,问道,“什么叫林缚将主意打到薰娘头上?”

“外面有人说薰娘年过十七还未许人,爹爹是留下来打算笼络林缚……”顾嗣元说道。

“胡说八道,你能听信这种屁话?”顾悟尘脸色陡然一变,他的确想过将女儿嫁给林缚的事情,但是这层心思藏得很深,从没有表露出来过,还想找个适当的时机跟妻子说起,但是在女儿面前给儿子说自己要将女儿当成笼络林缚的手段,让他的老脸如何能拉下来?顾悟尘动了真火,说话也不顾斯文,抬手又要抽儿子的巴掌。

“这话要是外面传起来,倒也罢了。哪些话能听,哪些话不能听,孩儿也不是一点都不懂分寸,”顾嗣元说道,“偏偏这话是先在乡党里传开了,就有蹊跷了?”

“林缚传出这样的流言是什么意思?”顾夫人脸色先变了,“难道要逼着你将薰娘许配给他?”

许多事情便是如此,别人不来讨,反而想着送给他,别人硬来讨,心里却生出无端的恶感。

顾悟尘抬起的手终是没有抽出去,落下来按在桌案上,蹙着眉头,说道:“这种事不要瞎猜,这种话也万不可轻信。”

顾君薰委屈却要哭,堂姐顾盈袖都暗示有说亲之意,林缚这傻子哪里要画蛇添足做这样的傻事?偏偏她又无法替林缚辩解,毕竟堂姐话里的意思没有说透,自己胡话琢磨的,再说就算堂姐将话说透了,这种事又哪有她说话的地方?

奢飞虎在城中的居所半亩莲院,正院里深夜悬挂两盏风灯,细雨刚过,夜无星月,灯火摇曳着将院子照得幽暗昏昧。

“离间之计可行?”奢飞虎问道,“要是顾悟尘没有将女儿许配给林缚的心思,却因为这则谣言反而将女儿许配给林缚,我们岂不是帮了这畜生一把?”

“还能比现在更坏?”秦子檀笑问道,“顾悟尘与林缚此时已经密不可分,就算离间计弄巧成拙,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坏。”

“我看顾悟尘多半还是想将女儿许配给林缚的,”宋佳打着哈欠说道,“这么个能冲锋陷阵的得力大将,谁不会想紧紧抓在手里为己所用?要拿古人比之,林缚堪如三国勇将吕布,可惜不是谁家都有貂婵女的。子檀在貂婵女身上做文章,我看是走对了路。”

“我们现在就要顾悟尘的这个心思捅开,捅开光天化日之下,让顾悟尘嫁不成女儿,”秦子檀笑道,“顾悟尘终是自诩清流,我们且看他担不担得起‘拿女儿笼络人心’的污名;另外就是要在林缚的出身上做文章,林缚是顾家奴婢生子这一点要好好的宣扬一番。就算顾悟尘最终将女儿嫁给林缚,有这两点也是他们两人心头的两根刺……”

“说心眼,世间人斗心眼能比上你的还真没有几个,”奢飞虎听秦子檀分析也觉得十分的有趣,笑了起来,又问道,“你明日就要启程去平江,还是早些去休息吧;你真觉有必要亲自走一趟?”

“世子那边抽不出人手来,只能我们这边派个人过去,”秦子檀说道,“曲家通匪案,使太湖水寨势力人人自危,不趁此时笼络,更待何时?少侯爷与少夫人在江宁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游说提督府对太湖水寨势力用兵,至少声势要造起来,这边施加的压力越大,我那边也就越容易拉拢……”

卷三江宁风月第一百七十章疥癣之患

顾悟尘计划次日清晨就离开江宁去东阳,为林缚“兵备道筹粮使”的临时官衔耽搁了半天。

刘安儿聚众起事骆阳湖劫杀辅国将军秦城伯震惊朝野,但是朝野文武官吏心中,刘安儿之乱始终只是疥癣之患,不足为虑,使派使臣来江宁悼唁抚慰之外,平叛也悉数照江东郡诸府司议定之策,将李卓排除在外,以江东提督左尚荣统领长淮镇军清剿为主,淮安,维扬,东阳,濠州分域剿之,也正式同意四府编练乡勇以备乱事,为限制知府之权,编练乡勇之事使通判领之,由按察副使及佥事官监之,粮饷兵备由按察使司与诸府县筹之。

东阳许编三千乡勇;濠州府许编两千乡勇;淮安有缉盗营驻,许编一千乡勇;维扬府剿匪责轻,许编一千乡勇。

仅从乡勇编练定额的安排也可以看出楚党在背后所发挥的关键作用,由顾悟尘身为东阳,在楚党地位日益重要的关系,东阳籍官员也理所当然的给视若楚党中人。

顾悟尘督战东阳,也理所当然成为东阳编练乡勇的监军并有筹措粮饷兵备之责。即使贾鹏羽不萌生去意,顾悟尘使林缚来担任这个兵备筹粮使,贾鹏羽也无法反对。

顾悟尘只在江宁耽搁了半天,将林缚兵备筹粮使的差事敲定,简单吃过午饭就马不停蹄的坐船去北岸赶去东阳督战去了。出乎众人意料的,顾悟尘此次去东阳,将其子顾嗣元也一同带出去历练。

顾悟尘即将升任正三品按察使,到时顾嗣元不走科考,袭门荫亦可出仕为官,他所缺的是历练与资历,顾悟尘大概也放弃让顾嗣元走科考进仕的道路,要将儿子培养成自己的助手。

林缚并不知道河口有传出顾悟尘将嫁女儿给他以示笼络的谣言,傅青河清晨带了两人就乔装打扮启程去了径直去丹阳府,林缚也想早一刻启程,但是河口诸多事情他要有妥当的部署。

集云社那边的诸多事务,林缚使林梦得,林景中,赵虎与曹子昂以及留下来监造五桅帆船的小鳅爷葛存雄以及七夫人顾盈袖商议着办,赵青山也值得信任,林家其他人此时也是与林缚也是拧作一团的。

集云社诸多事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狱岛那边由长孙庚,杨释分管之,最重要的新编武卒由赵虎亲自掌握,短时间里也没有不放心的;不过在林缚离开之后,以与顾悟尘关系之远疏来说,河口自然就应由赵勤民负责,河口这边或者江宁城里有什么事情发生,张玉伯,陈元亮也只会找赵勤民商议,甚至杨释的参与权也要强过林梦得等人。

为防止赵勤民拿着鸡毛当令箭在背地里搞小动作,胡乱变更自己对河口的部署,而林梦得他们又无法公开制约他的名义,林缚离开之前就要尽可能的将河口近期的主要工作做好决策,至少在重大事情上不给赵勤民留下权变的空间。

张玉伯为人正直,林缚与他情谊较深,河口距东华门很近,林缚将武卫带走之后,此间的防务就要张玉伯,柳西林兼顾一二,他不在江宁,就近也只有张玉伯能制约赵勤民,林缚特意将张玉伯一起请来确定河口后来的主要工作。

林缚为此在河口耽搁了好些天。

在林缚动身前往平江府的前夕,赵舒翰与葛司虞到河口来。

“朝野都视刘安儿乃疥癣之患,”赵舒翰望着朝天荡里浑浊不堪的江水,秋浦府以西乃至江西全郡以及湖广大部地区今年皆大涝,大批流民沿江流散,涌来江宁也不在少数,时局越发的艰难,就是这朝天荡里也时不时有上游来的浮尸漂入,赵舒翰看向林缚,“你知兵事,你觉得果真是如此?”

“刘安儿部拥兵十数万多为乌合之众,这个判断暂时还是恰当的,”林缚站在江岸上迎面吹着从朝天荡里吹来的微风,在炎炎夏日稍感到些凉意,“最关键的问题,提督左尚荣所统率的长淮镇军能比这群乌合之众强多少?此时大暑,两边都能按捺不出击,就像大家都站在水里,谁穿裤子谁没穿裤子,别人都看不出来,但是等水退去,谁穿没穿裤子就再也遮掩不住了。长淮镇军若败,乡勇编练时日又短,不足堪用,洪泽浦以西到淮上,短时间将无兵力可调用。到时要不要调陈芝虎部南下,又是朝中争议的焦点……说这些也没有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赵舒翰微微一叹,虽说江宁清流对林缚的排斥越来越严重,但是在他心里认为,最终能力挽狂澜的,恰恰是林缚这样的人物,而非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清流之徒,如今他看到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自许清流者,也越发厌恶,外忧内扰,心里也积了些郁气,要么邀葛司虞来河口散心,要么就闭户在家做学问。

“不说这些了,在此长嗟短叹又无益时局,征事郎民勇之策若能行之府县,堪为治国安邦的良策,舒翰,你们一起去看民勇编训。”葛司虞从江宁工部将作厅主事任上转去龙江船场做副监,虽说还是九品芝麻小官,毕竟是项实职,林缚下定单造的两艘五桅帆船便是在葛司虞的监管之下,他在河口建了宅子,打算过些天就全家迁到河口来,心情要比赵舒翰愉快多了,怂恿着去看围拢屋西看民勇编训。

河口安置流民以及避兵祸难民超过四千人,不仅为河口建设提供充足的劳力,也为林缚在河口编练民勇实行阶梯武备提供了人口基数。

朝廷许四府正式公开的编练乡勇,除粮饷兵备需地方筹备外,其他皆同镇军,亦授武官,河口之民绝大多数为陷落寇手的石梁县籍人,在河口编练民勇也就有天然的名义。

当然,此时大规模的编训民勇,就不再仅仅是为集云社武卫提供后备兵员;为取得林廷立等林家人与顾悟尘的支持,林缚必然要同意将来上林里乡勇亦可从河口编练民勇中捡募精壮补充战损。

如今顾悟尘,林庭立在东阳编练乡勇,势必以林济远,陈寿岩率领的两百上林里乡勇为骨干,林缚在河口编训民勇实际上也是为东阳乡勇训练后备兵员;也只有如此,林缚才能在河口便宜用事。

林缚此时整理,编撰出来的练兵细则积累已经五六十页纸,他没有瞒杨释,自然也没有瞒顾悟尘的意思。毕竟他的练兵思路与当世主流有很大的差异,顾悟尘他们一开始也没有特别的重视。

河口一战,集云武卫大多数都是新编入的林家乡勇,在林缚身先士卒的率领下却势如虎狼,战斗面貌要远强过整编前;新编武卒都是杨释亲自从流民中捡选出来的,交由林缚训练才有两个月,赵虎率之乘车船而战在朝天荡里破寇船阵如破竹,如脱胎换骨。

河口之战所战的敌寇可以说都是散勇,曲家通匪案也没有对外详述曲家通匪案的细情,但是亲眼目睹河口之战的内部人员都能看到林缚身上遮掩不去的练兵才能。

杨朴,马朝等在军营长期厮混过的人也认识到,要是朝中给东阳的三千定额乡勇都能有河口之战中集云社武卫所表现出来的战斗意志,将刘安儿部从东阳府北境驱逐出来就容易多了。

顾悟尘与林庭立在东阳编练乡勇的压力很大,林缚在河口的工作其实是分担了他们的一部分压力,顾悟尘甚至拨备一万两银子给林缚专用此事。

顾悟尘是务实的,查抄曲家他这边截留下超过二十万两现银,没有什么犹豫不决的,除林缚,陈元亮,张玉伯等人私分外,他名下所得最多高达十二万两现银。顾悟尘他远强过普通官吏的地方在于他并没有想着将这笔银子满足自家的私欲,而是打算将大部分银子都贴去编练东阳乡勇。

朝廷只给了练兵的正当名义,但是三千乡勇要练成精兵,一年粮饷就要六万两银子,辎重兵甲配备费用更是高得惊人,这些都要地方自筹。顾悟尘要成事,这时候跟地方扯皮又会延误时机,不能不先贴银子进去。

当然,顾悟尘能如此贴银子进去,东阳乡勇练成之后,也不可能不成为他的嫡系。

顾悟尘囿于党争,也有些迫不得已,就像林缚不得不依赖顾悟尘一样,顾悟尘不得不依赖朝中的张协等楚党没有选择,除此之外,他还是很有能力跟魄力的官员,要远强过他人。

所谓民勇是林缚结合当世乡勇与后世预备役两者形式加以变化所确定。

对河口十五岁以上男子全员分批次的进行为期十天到十五天的集中军事训练,是为续备民勇;从续备民勇中捡选精壮每个季度再进行为期十五天的集中军事训练,是为骨干民勇。以骨干民勇作为河口的基础防卫力量以及给武卫及东阳乡勇提供一部分后备兵员。

民勇编组以围拢屋为基础,每座围拢屋保证骨干民勇四十到六十人,设武兵室一座,备竹枪,单刀,木盾,猎弓等简易兵器;训练期间,给续备民勇,骨干民勇发放伙食补贴,也要积极引导骨干民勇成为河口诸多项工作的骨干。

林缚在河口围拢屋以西辟出大片空地作为民勇训练营地,采取轮训制,不影响河口建设及其他诸多事务用工,正当训的民勇亦可作为河口日常警卫力量调用。

虽说这个工作一开始就由曹子昂在做,但是河口之前的工作重点不在这一块,没有人,也没有足够物资提供给曹子昂做这事,大量的避兵祸难民也是五月过后才涌来河口的,之前编练出来的两百民勇也没有后续民勇与骨干民勇的区别,河口之战时林缚也只敢用他们来收尸捉俘,此时则有正式开展这项工作的良机。

河口一战,林缚身先士卒率众势如破竹,击毙寇兵及曲家私兵超过二百五十人;轻伤不算,集云武卫也付出近四十人的伤亡,最终有八人未能抢救过来,其他伤者近三十人倒无大碍,暂时还无法归队。

林缚从民勇中新捡选四十名精壮编入集云武卫使其保持满编,将三十名有战斗经验的受伤武卫一起拨给曹子昂当民勇教习。这样一来,民勇训练工作就有足够的人手组织实施;河口除赵青山率领百余名林家乡勇外,也给曹子昂他们手里留一小支精锐战力以便机动;另外,林缚也要通过这种方式储备精锐战力。

卷三江宁风月第一百七十一章远航

河口夜战,集云社武卫及民勇抓获俘虏三百多人,除了十数匪首给送上狱岛关押外,其他人都交李卓派人领走。林缚对这些俘虏也没有多少客气,身上能扒下来的都扒下来,恨不得只给他们一条裤衩穿着走。

太湖盗的装备很粗劣,却是在河堤码头就给击溃的曲家私兵装备精良。夜战中,在河堤码头以下金川河两岸曲家私兵当场给击杀二十余人,伤俘近六十人,这些人身上的精良兵甲,林缚当然是毫不客气的都扒下来,甚至包括曲武阳身上所穿的鳞甲,然后才将尸体与伤俘移交出去。

良甲难求,曲武明给林缚在河堤码当场击毙,他所穿一身鳞甲在胸口位置给林缚近距离投枪破了一洞,林缚才不管曲武明生前也是一个人物,直接将这身鳞甲从尸体上扒下来送去修复。

鳞甲的修复相对容易,将变形破损的钢甲片替换掉就可以了。

河口夜战表明双层皮质的合甲在抵挡矛击枪刺之时防护力严重不足,而甲士持陌刀近距离对长矛长枪的捅击格挡效率甚至不如刀盾配合,首先给陌刀甲卒配备组甲以上的良甲成了当务之急。

林缚这次只是将一些断兵破甲以及劣质铁刀,铁矛等象征性的交上去,好东西他都截留下来,所得铠甲,各类武器六百余件。

唯一可惜的就是最终给围困在三柳园的曲家私兵与残寇,是由东城尉马步兵接管后移交给江宁守备军府。林缚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跟柳西柳讨要从那一批俘虏身上扒下来的兵甲,毕竟他上回在东城尉马步兵头上已经狠狠敲诈了一笔。

顾悟尘,杨朴等人对此次缴获兵甲也视若不见,毕竟河口之战,林缚这边兵甲折损也不少。

林缚他一夜就用废了三把刀。一把刀用力过大当中截断,便是那个空当,他的右肩给贼寇中武艺高强者重砍了一刀,幸亏鳞甲防护力极强,换成普通皮甲,说不定整条胳膊都要给砍下来,令当时左右护防的敖沧海,周普等都吓了一身冷汗;还有两把刀刃缺口就跟锯子似的。

有了河口之战的缴获打底子,林缚就能公开将上回在骆阳湖从秦家船队浑水摸鱼来的精良兵甲混起来用,两百集云武卫里四十余陌刀甲士皆披组甲以上良甲,刀盾手,持竹刺枪者皆披组甲,合甲,弓弩手也穿皮甲。

此外,林缚还将大量兵甲铁器暗中送往长山岛,使长山岛三百精锐彻底超越流寇海盗级的武备水平。

六月十六日这一日林缚离开河口,“东阳”,“集云一”,“集云二”三艘船聚在码头前整装待发。

林缚以东阳号为指挥船,三艘船编为一队,轻舟而下去平江,对河口来说也是一件盛事,码头两边的江岸聚集了许多人观看,其中自然也藏着各家的眼线。

曲家通匪案后,有远见者也能看到河口的兴起,更有甚者在林缚救秦家遗族从骆阳湖安然归来,就预见到河口与曲阳镇的竞争中会最终胜出。

实际上,河口背后站着的是朝中正得势的楚党,曲阳镇背后站着的则在妄图争夺相位的陈西言。能看到这一点,提前将宝押在楚党这一边的人,自然也就看好河口会最终胜出。

东阳乡党之前迫于情面投银子在河口建的新宅子,以及篱墙南门外沿车马便道两侧,金川河西岸沿河堤能方便建私园的田地都成了抢手货。

就连藩家藩鼎也从东阳乡党手里高价买了一栋位于后街还未建成的宅子,要将正院的正屋与左右厢房改造成三层的砖楼,说是在河口开设一家分店,实则上是公然将眼线塞到河口来。

在河口篱墙西南杨树林之外有一座私竹园子,私竹园子不大,约两亩地,除几座雅舍外,园子里种满翠竹。园子临近西边的村庄,离河口最西侧的篱墙也只有一里多地,园子后有条小径可以走到江崖上,是一位致仕后在江宁城里养老的江宁户部老主事夏季避暑所居的园子。

这座园子早在河口之战发生之前的上个月中旬就易主了,林缚他们一开始也没有主意到。

等新主人将私竹园子到江边的四五十亩地一齐买下,让人移植了许多翠竹过来,又在园子里建亭台楼阁,打算将那里扩建为名符其实的私家园林,才引起林缚他们的注意;只是通过按察使司也未查到新园主的底细。

江宁为帝国留都,像永昌侯府,沐国公府等大家族在江宁存续两百余年,林缚能动用的力量也很有限,吴齐手下暗哨就十多人,监视河口尚且显得力量薄弱,又怎么可能探知江宁城两百年沉淀的根底?

所谓“既来之,则安之”,河口要取代曲阳镇的地位,自然要摆出海纳百川的姿态来,藩家进来了,奢飞虎也会派暗桩子眼线进入河口,林缚也不怕有几家身份不明的人进来。

赵舒翰与葛司虞今日也来给林缚送行,待林缚登上东阳号船后,就没有耐心继续留在码头看另两艘做升帆前的最后准备。

“他们可是那座园子的新主人?”赵舒翰站在码头上,转头看向篱墙外江岸上的站着数人正眺望这边,他问葛司虞。

“左右无事,我们走过去问一下就知道了。”葛司虞说道。

民勇训练营西侧的篱墙有座小门,葛司虞与赵舒翰带着贴身随从穿过去,沿江岸朝私竹园子走去。

私竹园子后园临江涯,工匠们正建造一座亭子,这座亭子地势较高,亭子前站在一男一女与几名随扈,赵舒翰与葛司虞走过去一看,吓了一跳,男子年长霜白渐染的须发,竟是沐国公曾铭新。他身边的女子千娇百媚,正是沐国公的新欢,江宁名舞姬陈青青。

“原来是国公爷买下了这宅子,”赵舒翰隔着一道齐胸高的矮竹篱墙朝曾铭新作揖施礼,笑着说道,“害我们猜了这么多天的哑谜。”

“可比不上林缚让我们猜的哑谜,”曾铭新笑道,“谁能猜到他下一步会有何惊人之举?赵主事与葛监丞是来给林缚送行的?”

葛司虞没想到沐国公会知道自己这号小角色,又给他作揖行礼;他其实是龙江船场的副监丞。

赵舒翰微微一笑,他们与林缚走得亲近,毕竟不知道沐国公对林缚的态度,有些话题不能轻佻无端的提起。

“他船悬挂了什么旗帜,”陈青青笑问道,“远远看过去就觉得威风得很。”

“主桅上所悬‘江东按察使司兵备筹粮使,征事郎林’主旗,又悬‘江东按察使司东阳兵备道集云卫勇’副旗。”赵舒翰说道。

“也难怪集云社武卫兵甲装备敢公然违制,我说哪里像是谁家的私兵,明明百战精锐也不过如此精神,当真给他找了个好名头,”陈青则给前任江宁守备何月京当过小妾,知道些兵事,又说道,“去年秋冬来江南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如今已经掀得江宁风雨大作,只是那三艘船头甲板以及尾舱顶甲板拿漆布盖着的大东西是什么?”

“这个,我与葛监丞也就不大清楚了。”赵舒翰说道。

事实赵舒翰与葛司虞知道三艘船每艘船的船头甲板拿漆布覆盖的是两张床弩,尾舱甲板则固定着一座蝎子弩。

林缚将部分林家乡勇编入集云武卫,但改变不了私兵,客兵的性质,武卫还能随商船行动,但是私兵,客兵要离境,入境就极为麻烦。

为便宜用事,林缚这一次将集云武卫都置入东阳编练乡勇名下,按了个东阳兵备道集云卫勇的名义,护卫筹粮之事。

由于朝廷正式许四府编练乡勇,制同镇军,有了这个名义,林缚不仅获得集云武卫在江东郡境内的通行权,武器装备也能突破之前的私兵限制,自筹粮饷,强弓重兵坚甲甚至大型床弩都能装备。

唯一坏处就是顾悟尘,林庭立等人从此就有了调动集云武卫的正当名义。

当然,真到了顾悟尘,林庭立要强夺林缚私兵的那一步,差不多也是双方扯破脸了,所谓的名义调动权怎么也比不上林缚的实际控制权。

按察使司能监兵备,却无权直接调拨战备,林缚只能拿金银开路,买通江宁卫尉寺,武库厅的官员,搞来六架床弩,固定在船舷居前两侧,可转向射出弩箭。

小型的蝎子弩与当世的几种投石弩最本质的区别在于蝎子弩利用弩弦的扭力为动力源,顺利实现了在中型以上战船安装投石弩的难题,但是主要结构与当世几种小型投石弩却没有太大的区别,林缚也紧急组装了三架蝎子弩固定在尾舱甲板上。

赵舒翰与葛司虞对这个一清二楚,是因为他们给林缚一起邀请去研究蝎子弩弦与弩臂的用材跟结构。

沐国公曾铭新微微一笑,要是能从赵舒翰,葛司虞两人嘴里随便套出什么话来,林缚焉会如此信任他们两人?曾铭新却是知道去年秋冬到江宁来还是小角色的林缚这一刻真正要启航了,谁知道他最终能走到多远?

卷四江东乱第一章风雨相援

林缚他们离开江宁的次日就在扬子江上遇到台风过境。

入夏以来,扬子江里的水位持续上涨,将两边的滩地,湖荡子淹没,连成一片,从江宁下来,江面格外的辽阔,密集的雨幕里白茫茫,灰濛濛一片,根本就看不到对岸的影子,暴风肆虐,掀起八九尺高的巨浪,午后的扬子江仿佛汪洋大海一般。

“东阳”,“集云一”,“集云二”三艘大船也被迫在湖阳县与暨阳县之间的一处叫圩塘的地方寻了一条小河巷汊进去避风浪。

三艘千石船都降帆停在巷汊口,河港汊里的风浪还是不小,不断有水浪打到甲板上来。林缚穿着短襟布衫,通体给豪雨浇得湿透,亲自带着人对在甲板上的床弩,蝎子弩,突击轻舟等附件进行加固,防止给风浪掀掉水里去。

三艘船九支高桅伸向空中,给风刮过发过呼啸异响。

雨势稍小一些,风头未弱,还不能起航,林缚让其他人都撤入船舱,他与敖沧海站在遮棚下看着外面,喝了一碗姜糖热汤。

大鳅爷葛存信,吴齐在另外两艘船上盯着,防止船在风浪中出意外,林缚这次还将陈恩泽,胡乔中两名少年带了出来,这时也在另外两艘船上。

“这狗日的浪头,扬子江里就这么大,还不晓得长山岛那边怎么样?”周普铁一样的汉子却怕风浪,有气无力的坐在舱门口,连在甲板上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船晃动太厉害,也无法煎药,随船郎中拿着些清神止吐的药材给周普口嚼,感觉才稍好一些。

虽说当世没有气象卫星什么的,但是海边渔民对夏季台风有着丰富的认识跟应对经验,差不多能提前一两天从异常的天气变化里觉察到台风来袭。

进入台风季之前,林缚就提醒秦承祖等人在长山岛注意预防风灾,船只也要尽可能的避免远航。依照他对长山岛植被的观察,位于扬子江外海口偏北海域的长山岛并不处在主要风带上,虽然因为台风季暂时断了联系,长山岛那边倒不用太担心,在台风季来临之前送去的物资,也能使长山岛坚持入秋。

相应的,进入台风季,东海寇的活动也会受到很大的限制,更多的可能是利用已经占领的近岸岛屿侵袭内陆。

林缚看向岸上,大片的芦苇给吹折,有两棵大树给吹倒横在水里,露出盘根错节的树根,岸上有几座农舍,屋顶都给大风揭去,有两栋草屋子墙也给吹塌了,雨里也看不到人影,不知道到哪里避灾去了。

又是一阵豪雨如注,林缚刚要与敖沧海回船避雨,在巷汊口外的江面飘来一艘运货商船。

商船半截桅杆不知道给折断何处,剩下的半截桅杆都不足两丈高,应是给大风折断,船帆也不知道给吹向何处。船篷也给大风揭掉大半拖在水里,露出船舱里所装的货物,能看到散装的米以及大量袋装货物,船篷给揭掉,都不可避免的给豪雨浇湿。

船体严重偏倾,看情形是进了水,五六名袒胸露乳的汉子正奋力划桨要靠岸过来。

这种扬子江寻常见的货船载量两百石左右,有风帆也有橹跟桨,只是此风往北吹,风势猛烈,货船靠五六人划桨,非但无法靠岸,还给风吹了往江心飘移。

这一段江面有数十里宽,江心风浪更大,只怕不到北岸,船要么进水倾覆,要么给大风吹翻。

那船上人看到巷汊口里有大船避风浪,朝这边挥手大叫求救。

风雨太大,林缚也听不见他们喊什么,有船遇险,援一把手是最基本的道义,他与站在“集云一”甲板上的大鳅爷葛存信通过大声喊话兼打手势迅速议定营救方案。

大鳅爷葛存信将固定在“集云一”前甲板上的一艘突击舟放下水去,林缚使三艘船上的缆绳都接起来,接出三股差不多有两百多丈长的长绳系在突击舟上,使人驾着突击舟过去将缆绳绑住货船,这边用人力强行逆风将货船拉过来。

将货船拉到河滩上隔浅,货船主是个中年汉子,换了身给雨浇湿的长衫坐小船到东阳号上来道谢,长衫湿贴在身上,拿着一只包裹,行动非常不方便,整个人也精疲力竭,从绳梯爬上甲板来滑摔了一跌,包裹散开,几只金银锞子散落在甲板上。

看着中年汉子将金银锞子捡起来包好递过来,林缚袖着手蹙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江湖遇险援手相助是道义本分,再说我们也只是举手之劳。”

甲卒之前都在船舱里避雨,直到要用人手将货船拉过来才出船舱,中年人才知道这三艘大船皆是战船。

这么大的风雨,林缚也不可能将旗帜还挂在主桅上,中年人也不知道这三艘战船是哪里来的,能援手相救就是大恩,中年人一点都不敢怠慢,没有喘一口气,就将船上以及手下人手下仅有的金银锞子都拿过来道谢,甚至顾不上去救帆桅折断时给带落水的两人。

落水两人中一人是自己的亲侄子,中年人看向林缚,想出声恳求搜救,又觉得太强人所难。这么大的风浪,水势又急,大船在江里根本就升不了帆,小船又抗不了浪,根本无法去搜救,能否活命就要看个人造化了。

中年人忍痛作罢,怕得罪了大人,恭敬的将礼物捧到额前,说道:“我们此行逆水去丹阳,遇到这台风,没等找到地方避风,桅帆就给大风吹断,差点连船带人都栽到这江里,这点谢礼实在微薄得很,敢问大人姓名,待我们回去后再备厚礼给大人送去……”

“货船损失不小……”林缚说道。

在地方获个好名声比一二百两银子更有价值,林缚刚要坚决拒绝掉,吴齐露出头来喊他:“大人……”

看着乌鸦站在绳梯上也不上甲板来,林缚知道他有话要私下说,让人沏茶,请中年人先进船舱去做,他走到船舷边问吴齐:“乌鸦爷有什么事情?”探头看见胡乔中与陈恩泽二名少年站在下面的小船上。

“呵呵,这世事当真是无常,你大概想不到进去那人是崇州胡致诚……”吴齐手扒住船舷嘿然笑道。

“什么,竟有这么巧的事情,他是乔冠的父亲!”林缚也觉得事情真是凑巧得很,问小船上的胡乔中,“你不会认错人?”

“当真不会错,确是乔冠的父亲,我的三叔父……”胡乔中情绪激动的说道。一直都忍着不相见,但是能凑巧遇上,又叫他一个少年如何能按捺住激动的情绪?

“听船上水手说他们在前方三里外给吹断桅帆,当时还有两人给带落下水,怕是已经救不及。”陈恩泽在旁说道。

“给折断帆桅带下水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需立即搜救,”林缚当机立断道,“大鳅爷有经验,带‘集云一’顺风势升半帆往江心方向搜救,‘集云二’使人上岸拉纤贴江岸往下游搜救,六艘突击轻舟悉数下水,以缆绳与大船相连,以一个时辰为限,要大家注意安全……”

江里这么大的风浪,雨势又急,换成别人,林缚只会施以援手,不会冒风险去江里搜救,毕竟三艘船上的船工,水手,都没有在如此风浪下行船的经验。既然是自己人,情况就不同了,林缚立时使两艘千石船以及六艘突击轻舟出巷汊口搜救。

胡致诚觉得林缚还好说话,心想哀求他派船去搜救落水之人也许能成,也许是尽人事听天命,看着林缚推开舱门进来,忙站起来。

林缚先说道:“听说你船上有两人落水,我已经派出船去搜救,只是这么大的风浪,机会实在渺茫得很……”

胡致诚愣在那里,他万万没有想到林缚萍水相逢刚才援手已经是大恩这时候竟然会主动派船冒这么大的风浪去搜救落水之人,当即“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上要给林缚叩头。

林缚也给吓了一跳,崇州肉票少年的家人资料,他都有,胡致诚也是读书之人,没考中功名才跟兄长一起继承家里的制糖坊做生意。平民见官大人叩头是常态,读书之人则视叩头为重礼,大礼。

胡致诚跪地就要叩头,林缚忙过去将他搀住,说道:“何至于此,我只是做我当做之事,胡先生实不用如此大礼,叫我怎么当不起?”

“大人认得我?”胡致诚微微一愣,转念又以为是船上水手跟林缚的手里说起,又说道,“不管机会多渺茫,大人有此心就恩同再造父母,我替落水二人给大人叩头是应该。”

“胡先生先坐下来说话,”林缚说道,“我身边有两人认得胡先生,我请他们出来跟胡先生相见……”

胡致诚见林缚气度不凡,却猜不透他的身份,更无法想象他身边会有谁认识自己,看着舱门口一暗,风雨急晦,船体摇晃,也点不了灯,胡致诚看不清进来人的脸,就听见饱含感情的一声呼唤:“三叔,是我跟陈叔家的小子陈恩泽……”

胡致诚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如遭雷殛,一时愣在那里。

卷四江东乱第二章相认

去年秋,东海寇破袭崇州县城,掳走县学童子三十一人勒索地方,是以为震动江东郡的崇州童子劫案。也是以此案为标志,长期以来主要在昌国县诸岛以南海域活动的东海寇开始进入昌国县诸岛海域活动,明州,嘉杭,平江,海陵诸府的寇患渐有漫延之势。

胡致诚便是崇州童子劫案的受害者,独子胡乔冠即是被劫童子之一,他兄长胡致庸的幼子胡乔中亦是被劫童子之一,两子被劫走后音信杳无九个多月,胡家人心里所受的创伤到这时还没有给抚平。

胡致诚今日江上遇险,险死还生,突然在救援船上听到侄子熟悉的声音,叫他如何能平静?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冲向舱门,看着熟悉的相貌,不错,正是乔中,比以前瘦了,黑了,壮实了,他身边的少年也正是东社陈雷的儿子陈恩泽。

“乔中,真是你,你这大半年去了哪里,既然逃出来怎么连个音信都不捎给家里?”胡致诚用力的抓住侄子的肩膀,又是惊喜又是气愤,以为胡乔中故意不回家里,“你怎么一点都不懂事啊,你知道你娘为了你差点都哭瞎了眼睛,还有你奶奶,为了你跟乔冠的事着急,跌了一跤到现在还躺床上,说是撑着不死等你跟乔冠回来,乔冠呢,可跟你们一起逃出来?”

胡乔中,陈恩泽两人经历这么事,比同龄少年要成熟多了,这时候也是泣不成声。胡乔中哽咽说道:“乔冠尚好,此时在江宁,不是侄儿不想回家,只是侄儿与乔冠回家会给家里带去大祸,实在不能回家……”

“为何会如此?”胡致诚理所当然的以为问题出在林缚身上,回头看去,满脸疑云。

“此事说来太长,”林缚说道,“大家还是坐下说话,这里面的确有无法跟外人说甚至跟家人说的苦衷……”

胡致诚不是莽撞之辈,胡乔中,陈恩泽被劫时已经是十五岁的聪颖少年不会轻易给人蒙蔽,他们既然都说苦衷,再说独子乔冠尚在人世,他便暂时安心坐下,听林缚解释。

“崇州县学被劫后,随后围绕此案发生的诸多事,胡先生或其他被劫童子家人有无觉得异常?”林缚问道。

“县学被劫后,那股海寇没有立即出海,县里有人看到海寇船趁夜扬帆逆流而上。我等被劫童子家人一面等海寇派人来谈索银事,一面请了十多渔家沿扬子江搜索那艘海寇船,我与乔中的父亲乘两艘船也都到扬子江搜索。在劫案发生的第五日,发现海寇船再次出现在扬子江里,我们便派人赶在前头通报了官府,宁海镇派水营战船在西沙岛西南滩截住海寇船。可惜官兵力弱,终是没有拦住海寇船。事后海寇派人来索银,各家将赎身银凑足给来人拿走,却从此音信全无……”胡致诚说道,“后来听说东海寇跟晋安奢家有关连,乔中的父亲去年冬天,今年春天抽身去了两回东闽,然而一点消息都没有,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乔中。”

“……不能跟外人说的苦衷就发生宁海镇水营战船在西沙岛西南滩拦截海寇船时,”林缚微微一叹,说道,“想来你也知道当时宁海镇派出拦截东海寇的将领是宁海镇副将,宁海镇水营统领萧涛远。萧涛远所率皆是他麾下亲信,两艘快桨翼船精锐百余人,三倍于东海寇,两艘快桨翼船当时又将海寇船逼死在西沙岛西南滩河巷汊子里,又怎么会让海寇船逃脱?你或许奇怪我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其实我当时也在这艘海寇船上。这股东海寇破袭崇州城后确实没有出海,他们直接去了白沙县,同时做下另一票惊动江东的大案,就是白沙县劫案。想必胡先生对这个也不陌生,我便是白沙县劫被东海寇所劫杀而后侥幸逃生的士子林缚,当时不单我在船上,江宁苏湄及侍女,护卫三人都在船上,亲眼目睹了萧涛远拦截海寇船的过程……”

“你是猪……”胡致诚诧异之余差点“猪倌儿”一词就要脱口而出,他万万没有想到崇州童子案与白沙劫案竟是同一股东海寇所为。

“不错,我便是给江东清流所轻视的猪倌儿,按察使司金川司狱林缚,此时讨了个按察使司兵备道筹粮使的差事,到地方上为按察副使顾大人在东阳编练乡勇筹措粮饷,”林缚不介意猪倌儿这个绰号,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的性子也做不惯清流,继续说道,“萧涛远当时在西沙岛西南滩全歼东海寇,却使亲信操纵海寇船佯装东海寇逃脱出海,以便继续跟被劫童子家人勒索赎银,唯一出乎他意料的,就是他不知道白沙县劫案也是这股海寇所为,不知道我跟苏湄姑娘也在船上……随后发生的事情想来胡先生能猜到,萧涛远是想拿到赎身银就杀人灭口,我与乔中,恩泽等人费尽千辛万苦在他动手想杀人之前逃了出来。一是怕萧涛远派人追杀灭口,二是怕萧涛远在事情败露后率众出海为匪为患地方,更怕将此案揭开非但得不到雪冤,反而促使萧涛远对被劫童子家人下毒手。我们逃出来后故布疑阵,要使萧涛远以为童子给其他东海寇劫走,暂时也将诸童子安顿在别处。要不是这趟凑巧遇上,也不会让乔中跟胡先生你相认……萧涛远事后为防止事情败露,除了以防海寇名义在崇州多派了一营水营驻扎,由参与此事的心腹统领外,还派了几名亲信渗透到被劫童子家里,你胡家制糖作坊就有一名雇工实际就是萧涛远所派,或许还有更多,只是我能调用的人手也有限,无法查得特别详细。”

林缚没有提长山岛,其他事情差不多都细说给胡致诚听。

胡致诚哪里能想到此案背后会如此的曲折,他弃文从商有十多年,早就洗去书生意气,对现实有清醒的认识,背脊吓了一冷汗。

林缚在江宁已经十分高的声望,代表胡家常年走商在外的胡致诚也多有耳闻。林缚势力已成,背后还有楚党新贵顾悟尘这座大山可依靠,崇州童子劫案的真相给揭穿,对林缚不会有什么的影响,但是如今江东郡北有刘安儿之乱,东有东海寇患成灾,宁海镇水营的地位日益重要,要是此案仅仅涉及萧涛远一人还好说,萧涛远一干亲信心腹都有参与,朝廷这时候怎么可能冒着将宁海镇水营废掉甚至将宁海镇水营推给东海寇的风险替他们雪冤平反?

胡致诚想透此节,当然知道此时还远没到揭开真相的时候,更不能走漏风声给萧涛远及其亲信知道,这便是乔中,乔冠以及陈雷家小子有家不能回的苦衷,他将侄子乔中扶到跟前,认真的端佯,问道:“乔冠可好……”

“就是晒得比我更黑些,其他还好。”胡乔中说道,也将当时在岛上丧生的两名童子姓名说给三叔听。

胡致诚长叹不已,凄凉说道:“我胡家当真是多灾多难,今日折桅断帆落下水去,除了一名雇工,还有一人是你哥哥乔逸,要是救不回来,叫我怎么回去见你爹啊……”

“……”

“集云一”,“集云二”出去搜救容易,逆着这么大的风势返航却难,直到黄昏时风势稍息才回到河巷汊里来。

雨过天晴,澄澈天空流霞如抹,却不知道有多少船舶给这场风灾损毁在扬子江中。

大鳅爷他们在江心将紧紧抓住折断帆桅的胡乔逸与胡家另一个落水的雇工救上船来,也幸亏救上来及时,当时那么大风浪,就算抓住飘浮物,不能及时靠岸,一般人的体力也是很有限的。

胡乔逸是壮实的青年,早就成家立业,比弟弟胡乔中要年长八岁,读过几年书,不是读书的材料,就跟着家里长辈在作坊里做事,人也老实持重,他在“集云一”船上休息过,回到河巷汊子口就差不多恢复过来,林缚与胡致诚商量过,便将他也请到东阳号上来,让他与胡乔中,陈恩泽见面,告知崇州童子劫案的真相。

胡致诚,胡乔逸叔侄这次是将胡家作坊所制的一船蔗糖运往丹阳府贩买,没想到离开崇州的第二次就在扬子江里遇到台风过境。

台风像只手似的将帆桅折断,将船篷揭开,糖袋淋了雨,一船价值四百余两银的蔗糖就完全毁掉了。

胡家在崇州只能算富户,远不是能跟东阳林家,江宁曲家相比的豪族,崇州童子劫案,胡家湊了两千两赎身银已经是元气大伤。虽说一船糖的损失对胡家来说很惨重,但总不能掩去得知乔中,乔冠安然无羡的惊喜。

这次能凑巧遇上,林缚便决定先往崇州走一趟,将胡致诚,胡乔逸等人送回崇州去。此番在扬子江里遇险援救,林缚也就有一个正当的名义,先跟胡家正式建立起联系来,不怕萧涛远会起疑心。

卷四江东乱第三章风灾

大风稍息,林缚使船连夜升帆前往崇州,风向不利,但是水势甚急,船速也快,天将亮时就抵达西沙岛西南滩。

林缚也没有想到这次风灾会如此严重,比对岛上与沿岸植被给风摧折的情形,西沙岛处于这次台风过境的核心风带上,给摧残得额外的惨烈。

林缚没有急着去崇州,而是使船从西沙岛南侧绕行,岛上满目疮痍,使人不忍睹之。

林缚认真比对过当世他所能看到的最精准的地图,发现后世最繁荣的大都市上海大部分地区现在要是么是滩涂,要么还没有成陆,崇州县东部还是大片的滩涂堆场,江东郡平江府包括了后世上海西部地区,苏州以及无锡东部地区等广袤地域。

西沙岛亦非后世的崇明岛,实际位置要比崇明岛要靠里约一两百里,崇州岛的前身很可能就是西沙岛东面,实际处于扬子江出海口外的马家滨,姚刘沙等诸沙洲。

不比基岩岛,一般的沙岛很不稳定。林缚他们抵达西沙岛西南滩时,去年深秋还能看到的西南滩一处尖出来的岛尖,已经给今年入夏后急涨湍急的江水冲坍得不成模样。又由于沙岛土地贫瘠,近百年来西沙岛除了少数渔民在岛上落脚外,并无大量民众迁入。

西沙岛近百年来将周边几座沙洲次第连成一片,成为扬子江出海口附近第一大沙岛,距北岸也只有四五里水路,并不是没有民众上岛耕种,只是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大部分人尝试过都没能支持下来,只有少部分人跟一些渔民定居下来。

诺大的沙岛,方圆百里,按照南北两岸海陵府与平江府的人口密度计算,容纳十万人不成问题,但是岛上常住人口不足千人,说是荒岛也不过分。

年节前开始,一直延续到今年入夏的流民潮使涌入江东郡的流民高达百万,流民流动路线主要是沿淮水,洪泽浦,巢湖等水系南下,滞于朝天荡北岸,则沿北岸扩散,也有十数万流民进入海陵府。

大规模流民与地方民众之间的矛盾永远是难以解决的棘手问题,就像古棠县将流民驱赶到河滩地里,海陵府以崇州县地方官府也有意的,不负责任的将流民疏导到无主的沙岛,江滩等人安置。

今年春后聚到西沙岛的流民也高达数万,这数万流民在昨日的风灾中受灾惨烈,甚至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林缚使船沿岛南端而行,沿路几乎看不到完整的窝棚,茅舍,沿岛南侧天然沙圩大规模坍塌,越往东行,灾情越发的严重。

林缚午前在西沙岛东南滩停船,从浅水涉过上岸,一直深入到岛里十四五里,都能看到给海潮倒灌后的痕迹,往深处走,沿路都是给风浪摧残的窝棚残迹以及溺毙的尸体,越看越叫人心寒。

聚集在西沙岛的流民根本就没有抵抗台风跟海潮回灌的经验,连最简陋的海塘,海坝都不修,就直接在近岸滩地上开垦荒地,搭棚而居,甚至将天然生长的大片芦苇荡及灌木丛林成片的用刀火除尽,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都是能抗风阻浪的天然屏障。地方上又极不负责任的漠视,不加引导,昨天风灾及海潮回灌又格外的猛烈,怎么能受灾不惨重?

在一座地形势稍高的土丘上,林缚遇到聚集在那里的数百名难民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其他人呢?”林缚寻来难民里见过世面的老者,询问这里的受灾情况。

“都给大水冲进来,都死了,尸体都浮到海里去了,这剩下我们这点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喂海龙王的肚子……”老者也是欲哭无泪,双眼浑浊,声音嘶哑,看着林缚他们过来,有些人生出无限的希望,老者的心却给昨夜的大灾摧残得麻木了。

林缚愣在那里,他与长山岛联络,便是以西沙岛东南滩为中继点,长山岛还派了两人混迹在流民里以观察形势,他清楚知道聚集在西沙岛东南滩的流民少说也要有七八千人,怎么可能都就剩下眼前四五百人?

“这贱老天!”周普恶狠狠的将刀连鞘插进沙土丘里,随林缚上岸的敖沧海,胡致诚,胡乔逸,胡乔中,陈恩泽等人都默然无语。

吴齐从周边走了一圈,到土丘上来,摇了摇头,示意长山岛安排在这边的两人都没能幸免于难,说道:“昨天风带浪来,下行江水又急,听说在东南滩形成的巨浪高达两丈有余,岛上又暴雨成灾,天灾如此,绝难幸免……”

“这哪里仅仅是天灾啊?”林缚长叹一声,吩咐吴齐,陈恩泽,胡乔中等人,“将船上粮食与木柴,石碳所有能分入下去的东西都搬下船来,我们去崇州补充就是;灾民有谁要去崇州避难的,可以跟我们的船走——你们分头去做,天黑之前,我们启程去崇州,也许到那时,崇州的救灾官员也应该上岛了……”

除了救灾的人手,林缚在敖沧海,胡致诚的陪同,走遍东片半岛察看灾情,粗步估算在昨日风灾,海潮回灌中溺毙者不下两万人,堪称惨烈。怕是整个江西郡,湖广大部分地区入夏后直接在大涝溺毙者都没有两万人。

除了大量尸体给退潮海水带出海外,还有大量给溺毙的尸体在受灾处随地可见。

林缚他们在岛上等到黄昏,崇州的救灾官员并没有出现,岛上灾民还有两三万人,不要说吃饱饭了,连口热水都喝不到。

林缚知道他在这里公然组织救灾是件犯忌讳的事,不过他在江宁做的那些事有哪些是不遭人恨的?再说他狠不下心将两三万灾民丢在岛上任他们饿死或任疫情漫延而袖手不管。

林缚找来周普,敖沧海,吴齐以及大鳅爷葛存信简单的商议了一下,就决定将“江东郡按察使司兵备道筹粮使林”以及“江东郡按察使司东阳兵备道集云卫勇”的旗号竖起来,以筹粮使的名义先在西沙岛组织救灾。

组织人手将大量灾民往岛西北地势稍高处聚集,集中起来一是方便救助,另一个也是将灾民往灾情稍轻区域转移,与可能发生大疫的地区隔离,也方便组织人手收集掩埋尸体。天气炎热,防疫工作是最刻不容缓的。

周普,敖沧海,吴齐以及葛存信等人可以说是对当世官僚阶层都有着程度不同的不满情绪,对流民有同情倾向,林缚做这样的决定,他们自然拥护。

要说地位以及权势甚至有野心有能力者,天下胜过林缚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恰恰是林缚遇难扶危,遇险救难,勇于承担责任的处世风格与气度,才是将曹子昂,秦承祖,傅青河,林梦得,周普,敖沧海,吴齐,葛存信等一干随便放到其他地方都能独挡一面的豪杰人物聚集到他的麾下而不离心的根本。

任何一方势力都有其核心的聚集人心的要素,最简单的说法就是“志同道合”;天下并无无缘无故的忠诚,忠诚来自高度的认同感。林缚要不是这样的林缚,便是他才智再深,能力再强,顶多也只是如秦子檀,赵勤民那般做别人的谋士,做别人的部属。

林缚让人将胡致诚找来,跟他们说道:“胡先生,我有一件事要托你们去做……”

“请林大人吩咐。”胡致诚说道。

胡家跟西河会不同,西河会势力不少,林缚声势再大,也不过是顾悟尘的门客而已,离开顾悟尘,江宁权势,地位比林缚高者数不胜数,西河会不可能将延续四代,关系两千会众生计的未来押宝式的押在林缚身上。

胡家则不然,胡家当初为二子凑足两千两赎身银就元气大伤,这次损失一船糖也伤筋痛骨。再说宁海镇副将萧涛远将使胡家随时处于破家灭门的威胁之下,胡家能有的选择极为有限。

胡致诚心里已经想透彻:林缚不仅对胡家有两次相援大恩,再说也找不到人能如林缚这般可以托付胡家老少二十多口的安危了。

清流视林缚如异类,胡致诚为经商人家,有着务实,不讲究虚名的特点,本来对林缚就没有特别的偏见,昨夜与侄子乔中秉烛夜谈,更是觉得林缚的许多行事风格很投他们经商人家的脾气。

只是没有能跟兄长商议,胡致诚也不便立时表态,不过林缚决心在岛上救灾,有事相托,胡致诚自然责不旁贷的承担下来,心里想:林缚能如此有担当,才能放心的将胡家老少二十几口的安危托付给他。

“我不能将两三万灾民弃在岛上袖手不管,”林缚说道,“我会派船送胡先生夜里去崇州。一是托胡先生带一封信给崇州知县,西沙岛归崇州县所辖,风灾甚剧,崇州县有救灾之责,崇州知县不出面不行。二来就算崇州知县会出面救灾,怕是时间上会有拖延,但是救灾之事刻不容缓,我希望请胡家人帮我在县里连夜置办救灾物资,明天就运来这里救急……”

大部分甲卒都留在岛上,使“集云一”,“集云二”由大鳅爷葛存信率领着随胡致诚,胡乔逸叔侄去崇州找置办救灾物资,并知会崇州县方面。

另外,林缚也写了两封急信派人连夜上岸骑马分别赶去江宁,东阳捎给顾悟尘以及他的顶头上司按察佥事肖玄畴,只说受风浪所累在江里夜航失了方向,飘流而下直到西沙岛才停船靠岸,恰遇到西沙岛大灾,作为西沙岛上唯一的官府人员,只能留下来先救灾,待崇州县派人接手之后,才能脱开身去平江府筹粮。

只要按察使内部给他一个从权处置的名义,林缚就可以撇开崇州县地方在西沙岛组织救灾。

卷四江东乱第四章投效

明月如轮,清辉似水,大江波光如银鳞涌动,崇州东社胡氏制糖作坊的主人胡致庸是个短髭浓密的中年人,大半年来胡家多灾多难,胡致庸操心劳累,脸颊都瘦陷下去,双眼却迥迥有异的,若有所思的看着远天的圆月。

已经过了子夜,要算是第二次了,圆月就浮在江天之际,异常的橙红,异常的硕大,远方簇起的银白江浪仿佛就像是圆月里涌出来似的。

“爹,到了,就在前面的江湾子里……”

胡致庸的长子胡乔逸是穿着短襟布衫的壮实青年,他蹲在船头,努力辨认月夜下西沙岛北滩的地形,指着前面一处豁口,跟他爹胡致庸说道。

这处江湾不大,胡致庸还记得小时候这江湾两边都是独立的沙洲,西边的大沙洲才是今日西沙岛的主体,东边的小岛又名观音岛,数十年来江海潮涌下积沙沉陆,观音岛便与西沙岛连成一体,留下这么一处江湾,崇州习惯将西沙岛的东北滩称观音滩,称这处江湾为观音湾。

船头调直刚要进江湾,两艘哨船过来拦截,胡致庸作揖鞠躬表明身份;一人提着灯笼上船来,非常客气的跟胡致庸说道:“胡先生夜里就过来了?我来给你们带路。”

胡致庸也不瞎打听,让掌舵操橹的船工听从这边的指挥,与长子胡乔逸跟着带路人进了江湾里面上了岸。

前些天暴雨使江湾内侧塌陷了一段,岸陡如削,林缚使人将东阳号拉上细沙软泥积成的江滩,使船舷直接靠上那段塌陷的江岸,用栈板搭出一条便道,将东阳号的尾舱楼直接当成救灾营房来使用。

胡致庸随带路人绕道上了江岸,往救灾营走去,致诚说他们离开西沙岛时才将灾民往观音滩这边集中,没想到三四个时辰过去,救灾营就有了规模,风灯,火把,篝火将营地照得通明。

沿岸易塌陷地段都拿绳子拉出警戒线,也用绳子与木桩子拉出救灾营地的边界。以东阳号的尾舱楼为中枢,船前近河岸的空地已经搭建了十几座帐篷,每座帐篷前都竖有旗竿,悬挂“医”,“账”,“卫”,“役”,“殁”,“库”等简单明了的分类旗帜,两座粥场设在两侧,在营地的外侧,数千人正连夜搭建避难的窝棚。

仅看眼前,很难想象风灾加上海潮倒灌使西沙岛上的流民淹死近半。

做商人就讲究一个干净利索,手脚麻利,胡致庸也实在难以想象要怎么的麻利手段才能在短短三四个时辰之内整出这么一片营地出来,所谓治军,安营扎寨能有这种水准的,怕也很罕见吧?

“那位就是我家大人……”

胡致庸看过来,林缚穿着短襟青衣,袖手卷到胳膊肘站在一堆营火前正吩咐事情,他眉头紧蹙,似乎对别人的工作不甚满意,只见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连写带比划的吩咐事情,只追问别人确实明白了他的意图才放人去做事。

林缚要比想象中要年青得多;林缚才刚过弱冠之年,但是他的作为以及声威会给别人错觉。即使如此年轻的他,还穿着布衣草鞋,但是他吩咐事情别人都认真倾听的样子让他看上去很有威信,七八名披甲武卒护卫左右使他也有威严。

胡致庸注意到旁边有人提林缚往这边看来,忙长揖行礼,自报家门,说道:“崇州胡致庸拜见大人……”

“哦,还以为你们天亮才能过来,江里夜行风浪还平静否?”林缚走过来,搀住胡致庸的臂膀,要他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江里暂时是风平浪静,不晓得在秋季过去之前,还会不会再闹风灾。想着这边极缺物资,致庸怎么敢耽误了大人的救灾急务?”胡致庸嘴里说着,眼睛四处瞅,急切的盼望看到乔中的身影。

“我们进去方便说话……”林缚请胡致庸,胡乔逸父子进帐篷,他并没有想过这么早就让肉票少年跟家人,在江中相遇也没有办法,但是诸事还是要小心一些,不能让消息有丝毫走漏的可能,走进帐篷才吩咐人去将胡乔中找过来。

“这边简陋得很,也不给胡先生沏茶了,你们要是渴了,这边有凉开水,”林缚拿木勺子滔了一碗凉开水灌下肚子,跟胡致庸说道,“这边救灾事急,我也跟你不客气什么,你们随船带过来什么物资,我这边马上派人做账,求灾物资马上就要用下去……”

胡致庸也觉得汗颜,他知道乔中跟乔冠都还活在人世,托庇于近来在江宁名声大势的金川司狱林缚,他急着过来见乔中,还是致诚提醒他随船装了些米粮,柴碳等救灾物资过来,听林缚问起,他回答道:“赶来匆忙,县里各家店铺都已关门闭户,致诚留在县里挨家敲门,我将家里积存都随船过来,不多,只有三千斤米,两千斤木柴,盐,糖,油若干,还有两头活猪是临时宰杀的,其他的要等明天早上……”

“真是救急了,我们大家都还饿着肚子呢,”林缚跟周普说道,“也没有其他人手,周爷你亲自走一趟,带人将救灾物资都搬上岸来。干重体力活的及伤病给饭与菜肉,其他人都施菜粥,让伙食房照这个去做,先将今夜熬过去再说,事情办好也给我端碗菜粥来;糖都交给周郎中去调配……”

周普迅速走出去安排。

流民聚集西沙岛为便于开垦荒地,都近水而居,这次几乎就没有不受灾的人家,都嗷嗷待哺,等着救济,好些人从前日台风过境开始就开始忍饥挨饿。

林缚一边在观音湾内搭设救灾营地,一边派人去岛上各处通知灾民往观音湾聚集。林缚此番没有出海的打算,又是炎炎夏日,船上备下的食物很有限,只是随船近三百人三五日的口粮,根本不可能照顾到所有人,灾民聚集了差不多五六千人的规模,存粮就用尽了,就等着大鳅爷葛存信以及胡家救急。

此时救灾营地聚集灾民超过万人,三千斤米只能勉强让大人熬过今夜;等到明日,将有更多的灾民聚过来,一天差不多要有四万斤米粮才够消耗。崇州是人丁不足千户的中等县城,县中米市能有三四十万斤米的存粮就算是不错了,更何况这次风灾,崇州也不仅仅是西沙岛一地,大量的救灾粮食还是要从其他地方运来……

林缚心里盘算着救灾事宜,抬起头见胡致庸还坐在那里,说道:“快坐下说话,没有料到你夜里赶过来,乔中带人去了西岛。那边横了一条河,要用船渡人,派人过去替换了,乔中很快就会回来,你不用担心。”

“不担心,不担心,乔中跟着大人学做事,有什么值得担心的……”胡致庸嘴里犹犹豫豫的说着,却也不坐下。

“怎么了?”林缚见胡致庸神色奇怪,讶异的问道。

“大人对胡家两次都是大恩,致庸给大人您叩头谢恩……”胡致庸拉着长子胡乔逸“扑通”跪倒在地上,就要给林缚叩头。

“你这是做什么?”林缚搀住胡致庸的胳膊不让他叩头,“有什么话坐下来说。”

胡致庸不肯起来,坚持跪在地上,哭诉道:“胡家只是微末小族,从乔中,乔冠被捋,就支离破碎,作坊经营也日益颓败,勉强欠债维持。连日来都是大雨,知道一艘旧船在这个季节行于扬子江上会有风险,但就是贪图暴雨季丹阳府的糖价要比往日贵两成,才让致诚跟乔诚运糖去丹阳。所幸遇到大人大义相援才幸免于难,又知乔中,乔冠平安无事,又是大喜。只是世道无常,致庸细思来,胡家在这世上就如同一艘行于惊风骇浪中的破船,有今日之喜,却随时都有可能陡然倾覆,破家灭门。胡家本没有求大人差遣的资格,只是除了大人,胡家再找不到别的生路,致庸厚颜求大人庇护胡家,让胡家世代都奉大人为主……”

胡致庸挣脱开林缚的搀扶,坚持额头抵地给他行大礼。

胡家没有什么选择余地,胡致诚回去就将形势给他兄长分析得很清楚了,只有十几二十名雇工的胡家制糖作坊本身就濒临破产的边缘,根本就没有资格跟堂堂的宁海镇水营统领争斗,消息一旦走漏,萧远涛随便派几十个亲信冒充流寇海盗就能将胡家满门二十几口人都灭了口。

胡家是那样的无足轻重,即使想投靠权贵求庇护,也根本就没有哪家有足够分量能给胡家庇护的权贵将胡家放在眼里。再说那些高官权贵与萧寿远都是一丘之貉,根本就不值得信任。林缚虽然在清流里没有好名声,但是凭着他两次对胡家施恩不图报,此番又不避西沙岛灾情,就要比那些高官权贵值得信任多了。胡家托庇他的麾下,至少不用担心有一天会给他卖了。

卷四江东乱第五章狗官

“没必要说得这么严重,我救下乔中,乔冠,难道会坐看他们家人遭殃不成?”林缚将胡致庸父子搀起来,说道,“眼下救灾之事,我有借助你们的地方,其他事暂时不急着说……”

林缚都没有将长山岛的详情说给胡致庸听,自然不会轻易接受胡致庸的投效,眼下救灾最急,其他事等救灾事情过去再从长计较。

“胡家自致庸以下,悉听大人差遣。”胡致庸这才从地上站起来说道。

林缚此次出来没有想到会遇上这么严重的灾情,身边带着的周普,吴齐,大鳅爷葛存信以及敖沧海皆擅武事,领兵冲锋陷阵都是他们的专长,救济灾民都不是他们的擅长,擅长这些的林梦得,曹子昂,林景中,小鳅爷葛存信等人都给他留在江宁。

林缚正缺人手,胡致庸,胡致诚,胡乔逸等人恰恰急他所需。

萧涛远是长山岛最迫切的威胁,一旦消息走漏,不等奢家将东海寇势力北扩,萧涛远就会派兵将长山岛剿平。对萧涛远来说,保存诸肉票少年的长山岛以及诸少年家人也是他最大的威胁,也许朝廷会碍于东南局势,纵容他一时,但是这么大的污点,他在军中或在朝中的政敌一定不会错手放过,当然是将污点清除干净了才能让他睡得安心。

长山岛虽然人手有限,但是宁海镇水营以及崇州县的动向,都派人严盯死守,时刻关注着这两边的风吹草动。

诸少年家人的资料也逐渐整理成册,林缚不能跟诸少年家人见面,但是对他们的情况都了然于心。

崇州原属海陵盐铁司淮南盐场。说是盐场,由于扬子江在崇州入海,东面海域给大量涌入的江水冲淡,崇州产盐之利甚薄,大片滩涂地逐渐沦落为淮南盐场附属的草场,专为淮南盐场提供煮盐草料。立县才七八十年的历史,县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势家豪族。

胡家祖上原是贱户盐丁,崇州建县时,才脱离盐户,成为佃农,经过两代人的辛勤积蓄,才有一座制糖作坊传到胡致庸,胡致诚兄弟手里,在崇州要算殷实人家。

去年为凑出两千两赎身银卖地借债,胡家就已经给推到破产的边缘。

胡致庸,胡致忠都读过书,多年来经营作坊,比一般只会守住几百亩良田过生活的乡豪地主,见识更多,眼界更广,也有经济头脑跟才干,是林缚能用来救灾的恰当人才。

林缚在帐篷里跟胡致庸,胡乔逸父子说了许多救灾的事宜,胡乔中闻讯赶了回来,林缚便与敖沧海走出去,给他们父子,兄弟好相见。

大鳅爷葛存信,胡致诚次日午时才从崇州返回,崇州知县陈坤没有出面,崇州县其他地方受灾也严重,他派了幕席耿为德与崇州户部书办李书义随船前来视办灾情。

“你有何权力擅自在崇州地界处置灾情?”陈坤的幕席耿为德上岛来,看到林缚的脸,没有其他寒暄,走进帐篷当着林缚组织起来迎接他的众人面就大声训责,“你擅自使人到县里大肆收购米粮,使崇州米价一日飞涨四五成,县内民声怨愤,这责任你小小的司狱官承担得起吗?”

“西沙岛遭逢此大难,士绅官吏都有救灾之责任,林大人也是恰逢其会勇挑救灾大任,耿师爷,你难道要林大人坐看这两三万灾民饿死不成?”胡致庸刚投效,自然最看不惯耿为德在林缚面前气势如此嚣张。

“你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耿为德见林缚不吭声,气焰越发的嚣张,说道,“无人救灾,这些流散贱民便会自行散去,你们在此地救灾,使他们聚集不去,才更是崇州之祸害。”

帐篷里,除了周普,敖沧海,胡致庸等人外,还有灾民推选出来的几名代表,他们实际也是流民首领。听到耿为德的话,他们都神色大变,只是这边没有他们说话的地方,忍气站在一旁不吭声,看向耿为德时咬牙切齿。

“请坐下来说话……”林缚阴着脸说道,又不耐烦的责问身边人,“茶水怎么还没有端过来?”

耿为德挑眉看了林缚一眼,见他如此殷勤,颇为满意的坐下来。

这时候伺候的人端茶过来,林缚没有急着坐下,将茶盅端在手里。耿为德只当林缚给他敬茶,伸手要过来接,冷不防林缚翻腕将一盏滚烫热茶径直泼到他的脸上。

“啊!”耿为德哪里想到林缚一言不合就动手将滚沸热茶泼他脸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滚地要找冷凉的东西往脸上敷着止痛。

“狗东西,竟然敢抢在我面前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资格?”林缚冷笑道,不顾滚地哀嚎的耿为德,朝崇州户房书办李书义作揖说道,“李书办请坐下来说话。”

耿为德带过来的那几个衙差听着耿为德在帐篷里惨嚎,拨刀冲进来,敖沧海与几名护卫武卒眼疾手快的将他们缴了械,按倒在地上。

“你们这是做什么?”林缚看着敖沧海等人,训斥道,“谁让你们对崇州县的衙差这么无理,李书办在这里,你们要造反不成?”

李书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手足都忍不住打颤,也不敢去搀扶还在满地打滚的耿为德,看着林缚还摆着请他入座的手势,颤颤微微的坐下来,吩咐衙差:“我们在商议灾情,你们闯进来做什么?”声音都变了调,就怕应对稍有误,会受到耿为德的待遇。

诸衙差过来只听从耿为德的命令,只是给敖沧海与诸护卫摁倒在地,挣扎不得,过了片刻也看清了形势,毕竟李书义名义上是崇州县唯一在场的正式官员,耿为德只是知县陈坤的一只看门狗。眼下情势,只能暂时先听从李书义的命令,放弃挣扎。

林缚给敖沧海合了眼色,让他与诸护卫将耿为德与崇州县衙差带出去先监视起来。

“那狗东西胡乱开口扰乱民心,将他的舌头割下来都不为过,今日算是给他一个教训,”林缚这才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跟崇州书办李书义说救灾事,“事关近三万灾民生死,崇州县断不可袖手不管,洪泽浦的教训还不够深吗?请李书办回去跟陈知县说:此间事他要敢袖手不管,激得饥民大乱,金川狱岛大牢里不缺他住的地方?”

“对,对,断不可袖手不管,我回去回禀陈知县,一定要好好计较。”李书义跟磕头虫似的,林缚说什么,他只管点头说是,心里想:猪倌狂士这名声不是白叫的,偏偏耿为德不知好歹,过来要给林缚下马威。

林缚给了李书义,耿为德以及崇州县诸衙差一只小船,让他们自己划回崇州县去,看着他们离开,忍不住长叹,这便是崇州县对西沙岛流散灾民的态度,这些狗东西当真要将灾民逼得造反才知道这些“屁民”,“贱民”并不是那么好欺负。

“胡先生大概知道我的名声为什么会这么恶劣了吧?”林缚转身朝胡致庸苦笑道,“这世道如此不堪,我要不张牙舞爪,不知道有多少狗东西要爬到我头上来拉屎撒尿!我如此张牙舞爪,得罪的人绝不在少数,我这种人通常不会有好下场,说不定日后死无葬身之地。胡家要不要跟我一条道走到黑,你要慎重考虑啊。”

“若非大人如此,胡家二子还有命在?若非大人如此,致诚,乔逸还有命在?”胡致庸跪下说道,“致庸又怎么会不知好歹?流民命贱,胡家如今也是破落户,难道还能奢望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来关爱吗?”

那几个流民首领将崇州县的态度完全看在眼里,林缚对崇州官吏如此嚣张的态度只叫他们感到大快人心,虽说李书义满心答应救灾,但是他们心里清楚,要想近三万人不饿死离散,希望只能寄托在林缚身上,不然的话,他们除了聚众造反就没有别的活路了。

胡致庸跪下,几个流民首领也一起跪下,说道:“求大人不要弃我等不顾!”

“你们都起来吧,”林缚说道,“救灾之事不能依重崇州县了,崇州县也不敢阻我在此救灾,诸多事情,还要大家齐心协力,才能将眼前这个难关渡过去。”

他眼前最急切的是没有合法救灾的名义,否则跟崇州县地方有扯不完的官司,即使顾悟尘能替他暂时将一切都摁下来,日后也是个隐患。

所幸到黄昏时,林梦得及时赶来将这个问题解决掉了,林梦得骑快马从陆路赶来崇州,他随身带着使林缚从权处置,协助崇州县赈灾民的按察使司公文,公文还要林缚可以从权处置将东阳编练乡勇所筹粮草先用于灾事。

令感到奇怪的是,这则命令是按察使贾鹏羽亲自签发。

这则命令有诸多蹊跷,拿到这纸公文,林缚就看出贾鹏羽即使在帮了他大忙之时,还藏着别的居心,但是事关近三万灾民生死,他也无法管太多,林缚眼下还真就需要这纸公文好从权处置。

卷四江东乱第六章救灾之利弊

从江宁到崇州走驿道加过江超过五百里路,林梦得只带着两名武卫随身保护,早晨拿到按察使贾鹏羽签发的公函,一刻没有耽搁就从江宁出发,沿途花银子买通驿吏,一路过来只换马不换人,愣是赶在天黑之前上了西沙岛。

两名随行武卫都是健锐,虽说疲倦,休息一下就恢复精神;林梦得大腿内侧却是给马鞍磨得血肉模糊,此时上了药,姿态难看的叉脚半躺在床板上跟林缚说话。

“曹爷原先想要过来的,但是河口那边他挂着里长的头衔,走不开;我倒没想到骑一天马会这么受罪,没能帮上忙,倒成了你的累赘。”

“我也没有想到江里会救下乔中的家人,”林缚将其他人都支开,拉了张椅子坐到林梦得跟前,“胡致庸,胡致诚兄弟颇为能干,有他们帮忙,省事不少,梦得叔你过来替我出谋划策可以了。我决定在这里救灾,子昂跟小鳅爷是什么意见?”

“你都做了决定,我们自然根据你的决定来安排诸事,”林梦得笑着说道,“你是怎么想的?”

“起初没有想太复杂,”林缚说道,“船行江上,风涛恶,心如悬丝,乍看此间大难,两万余人溺毙,两万余人嗷嗷待哺,稍有担当者都不会袖手旁看。”

“胸怀天下者,必先有兼济天下之志愿,”林梦得笑着说道,“往小处说,有洪泽浦前车之鉴,当真放任鼠目寸光的崇州官吏不作为,岛上的灾民真就会自行散去?我看大未必,人要是没有活路,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

“确实,我也担心这个,”林缚点点头,说道,“西沙岛正当扬子江出海口,此间一乱,河口与长山岛的水路联系就要从暨阳湖,东江绕行。东江水路狭窄,出海意图容易给两岸察觉,又在宁海镇水营的核心控制范围之内,而东江出海口又正对着东海寇盘踞的嵊泗诸岛,与东海寇船只迎面遇上的机会很大。此外,崇州若乱,受益最大的是奢家,若是再让东海寇势力趁机介入崇州并借聚乱灾民控制崇州的局势,那时候问题更将严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与曹爷半夜接到报信,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立即派人将小鳅爷从龙江船场喊回来一起商议,”林梦得说道,“我们最担心的也是这个,你此行去平江府就是防止太湖盗势力都给奢家,东海势拉拢过去,当然就更不能让奢家,东海寇势力介入西沙岛灾民之中。”

西沙岛正处于长山岛与河口的航线中段上,东阳号往返长山岛,都是以西沙岛为中转,其地理位置之重要,无需要费笔墨解释。

林缚知道曹子昂,林梦得,葛存雄能想明白其中的轻重缓急。

“曹爷很准确的预料到崇州县对灾民可能会有的姿态,”林梦得又说道,“怕你在崇州没有救灾的立场,拉我连夜叩门进城找张玉伯,又赶到按察佥事肖玄畴府上将他从被窝里拉出来。我们从库房里拿了三百两金子送给肖玄畴当好处,原先只希望肖玄畴能先出一纸公文要让你在崇州有个立场。哪里想到这甭种又贪金子又没有担当,将事情捅到按察使贾鹏羽那里。当时我与曹爷就怕贾鹏羽刁难,那就只能等东阳回音了,没想到贾鹏羽二话不说就签发了命令。事后琢磨,贾鹏羽也有别的用意在内,但是也无法管太多。要等到顾悟尘从东阳传话回来,再到江宁拟写正式的公函,少说要耽搁四天。耽搁了四天,对我们在崇州就太不利了。”

“我出江宁主要是防止太湖盗势力给奢家拉笼过来,但扛的大旗是为东阳编练乡勇筹措军资粮饷,东阳编练乡勇也确实希望到大笔的军资粮饷支应,”林缚说道,“贾鹏羽却在公函里写明要我将筹措到的粮饷先济灾民,这个就是问题所在:崇州县多半会拿这个当借口将赈济灾民的包袱都丢给我们,东阳那边得不到本该是他们所得的粮饷,多半又要怨我在这里多管闲事……”

“嗯,”林梦得点点头,说道,“贾鹏羽都要致仕还乡了,但是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

林缚点点头:“贾鹏羽还是要离间我与顾悟尘的关系,再一个就是拖一拖顾悟尘在东阳编练乡勇的后腿……楚党势盛,这些老狐狸不得不退让,但又不甘心就这样退让。”

“说到这个,河口近来有些奇怪的传言值得玩味?”林梦得说道。

“什么传言值得大惊小怪?”林缚问道。

“说薰娘年过十七未许人家,顾悟尘多半将女儿留下来当筹码笼络你,”林梦得说道,“男未婚,女未嫁,本没有什么好说道的,我们私下里也在猜测,但是这种话在茶肆街巷大肆流传,又刻意往收买人心上靠,只怕不那么简单……”

“这个先不去管他,总有人喜欢玩阴谋诡计……”林缚蹙着眉头,这样的谣言也让他无法处置,盈袖应该将说亲的意思跟顾君薰提了,这种事情完全要看顾悟尘夫妇的态度,但不管怎么说,顾悟尘这时候不会一脚将他踢开的,眼下也只能先置之不理。

“崇州这边,你看这样好不好,”林梦得说道,“你也只是从权协助地方处置灾情的名义,贾鹏羽所签发公文里所谓‘筹粮先济灾民’的要求你可以不去理会?”

“鱼跟熊掌无法兼得,天下能舍害取利的事情太罕见了,”林缚苦笑道,“这则公函到了崇州县,崇州县势必会将救灾事务推到我头上。这次就算我们私下贴大笔的银子出来,东阳那边还是有人都会认为我们拿本该属于东阳编练乡勇的粮饷来赈济这边的灾民。”

“既然无法兼顾,赈济灾民之事也是必行,”林梦得考虑过得失,还是坚决的支持林缚在西沙岛赈济灾民,“旁人不知长山岛事,所谓流民都非生来流散之民,若是这两三万流民能在西沙岛生根,他日若是生变,便是长山岛之大助。曹爷与我商议,不能单纯的只是赈济流民,养望之余,还有其他事情可做……”林梦得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边思虑边说道,“如今胡家投效于你,我看是最好不过。胡家是崇州当地人,用胡家不会给怀疑,再则胡家也值得信任。我们可以借赈济之便利,助胡家迁到西沙岛扎根。如此一来,就算此间事毕,也能借助胡家保证你对西沙岛的长远影响力。”

林缚点点头,说道:“确实可行,先将这两天事情应付过去,我找胡致庸兄弟商议。”

林缚当夜就将按察使司公函抄送去崇州县,知县陈坤依旧没有露面,户房书办李书义硬着头皮再次坐船来到西沙岛。

“林大人,耿师爷回去给陈大人狠狠的教训了一通,”李书义脸笑心哭的将县里公文交给林缚,“崇州这趟受灾非止一处,陈知县,肖主簿,耿县尉等人都分赴他处,要我过来听从林大人的吩咐。”

既然按察使司公函里提到“筹粮先济灾事”,而崇州县受灾又不止西沙一处,县里就决定将西沙赈济之事完全推到林缚的头上,李书义甚至连个衙差都没有带,就带了两个家人上岛来协助林缚赈济灾事。

夜里又下了暴雨,风袭浪涌,林缚选了东北滩地势稍高的坡地做救灾营地,营地东侧有大片的灌木丛能阻滞风浪,大体上还算安全。只是还没有搭建出足够多的窝棚来,除了伤病优先照顾外,大部分灾民都只能站在大雨里过夜。

林缚初时穿着雨蓑,很快就给雨水浇透,便将雨蓑脱去,穿着湿透的官袍在大雨里视察灾情。有几处圩堤给暴雨浇灌大面积垮塌,泥沙给湍急的江堤带走,仿佛一夜之前就有大片的土地从眼前消失。不过这些危险区域事先都有警觉,将安置在那里的人及时撤了出来,没有造成什么人员伤亡。

赈济容易,安置却难,林缚估计着地方府县与郡府司最终就算拿出安置流民的条陈,政策,还会有许多流民留在西沙岛;千百年来,农民对土地的渴望与深藏的热情是难以想象的。

林缚任豪雨浇湿衣裳,久久凝望给暴雨,浪涛冲塌的缺口,从他站的地方望过去,那缺口只是一团更深的黑影:沙质地形不稳定,夏季风暴,土地贫瘠都是西沙岛无法摆脱的恶劣自然环境,但并非没有克服的途径,只是地方官府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罢了。

远处的江里,一艘巨舶随波起伏,救灾营地这边还有几盏风灯在大雨未熄,远远的看过去就像是微弱的萤火。

秦子檀站在船舱,也不顾飘进船舱来的雨滴,看着远处岸上救灾营地的萤火似的风灯,懊恼得直跺脚,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

秦子檀知道西沙岛重灾,没有耽搁就从湖州抽身赶来,与从维扬赶来的杜荣在湖阳县段的扬子江里汇合。

无论是唆使西沙岛灾民叛乱,还是以庆丰行攘助崇州县衙门的名义赈灾往西沙岛里渗透奢家跟东海寇势力,都有大作为。

秦子檀刚刚跟部署在崇州的眼线联系上,知道西沙岛风灾跟海潮回灌,流民溺毙近一半人,崇州县里的态度也已经明了,地方上受灾也严重,根本无暇顾及这些遭灾的流民。

无论是大灾还是大疫,能存活下来多为身体强壮的中青年,这次大灾可以说是替奢家在临近江宁的腹心之地天然的淘汰出一支精兵底子。由于地方对流民的敌视跟排斥以及地方官府的不作为,这些没有其他活路的遭灾流民本可以给奢家轻易怂恿或拉拢,谁能想到林缚竟然又先走了一步!

不顾船在风浪里颠簸,杜荣也神色阴沉的盯着岛上,林缚此时已经是扎在他们心头的一根刺了。

卷四江东乱第七章先手布局

雨过天晴,天际澄澈如洗,林缚穿着青衫官袍,站在临江的坡地上,眺望北岸的紫琅山;这几日来为救灾事,他脸颊都瘦陷下去,比离开河口硬是瘦了一圈。

紫琅山原名狼山,前朝州牧杨钧觉得狼山之名不雅,改狼山为琅山,又因山上岩石多紫色,县人习惯称紫琅山。

胡致庸见林缚远眺紫琅山,与他解释道:“我少年时,紫琅山还是江中岛,前朝僧人鉴心渡海遇风浪,曾避险山中居留数月,教习海陵籍弟子十余人,这些弟子就在岛上山巅修筑寺庙,名广教寺。广教寺香火延续已有三百余年,只因寺庙困在江中,舟揖往来不方便,受江滨渔民的香火较多。近年来,紫琅山北麓积泥沙与陆地相接,广教寺香火倒有渐盛的势头,这两年又大兴土木,从山下到山上造了许多庙宇殿阁……”

林缚回头看了一眼,救灾营地里就有几名广教寺僧人的忙碌身影。

他只有协助地方赈济西沙岛灾民的名义,自然无法阻止其他人也到岛上来参与救灾,何况广教寺在地方上颇为名望,林缚只能让吴齐派暗哨暗中盯住这些僧人。

“我登山进过香,寺里有僧兵,探不清具体数量,人数不会太少,说是防海寇。只是紫琅山与军山水寨紧挨着,有养僧兵的必要?”傅青河轻声说道,他们对崇州的高度关注,自然也早就看出紫琅山上的异常。

台风过境时,他人在平江府,听到西沙岛流民遭遇大灾之后,他首先想到的也是防止奢家利用此事。一时联系不到林缚,他就将其他事先撇到一边,带着人直接赶到西沙岛来,没想到林缚动作更快,在西沙岛救灾已经有两天了。

“又养僧兵,又兴土木,仅靠那里渔民信众供给的香火,怕是真要寺里的和尚勒紧裤腰带积蓄三百年才够。”林缚嘴角挂着浅笑说道。

西沙岛滞留流民受灾惨重,奢家应该是最能看到其中机会的,这几日来,林缚却没有看到奢家的人露面。也许奢家的人看到自己捷足先登,只能藏在暗中伺探了。

很容易将广教寺的可疑之处跟奢家联系在一起,只是还缺乏足够的证据。若真是如此,奢家还真是好算计,他日东海寇大举侵入扬子江,以紫琅山为中转,要比远在四五百里之外的嵊泗岛便利得多。

“这十里方圆的江面局势当真不是一般的复杂……”傅青河微微一叹。

广教寺的形迹可疑且不去说。

紫琅山实乃江中五座相邻小山,除主峰紫琅山高三十五丈,北麓与陆地相接外,其他四座小山皆在江中,高度从十五六丈到二十二三丈不等。

相比中原腹地的名山大川,紫琅五山实在不足一提,但是在望眼都是低平淤积平原的海陵府,紫琅山的地形就显得十分的险要,《地理志》称其控扼江海门户,比西沙岛重要得多。

在紫琅山南面江中,军山岛周围不过三里,最高二十一丈,前朝就在此设水军,遂名军山岛。宁海镇在其间设军山水寨,驻水营官兵六百余众,杂役兵四百余人,各类战船四十余艘,峙守海陵府门户。

军山水寨都监,副都监与驻守武将不是旁人,都监萧百鸣,水师第五营指挥陈千虎皆是宁海镇副将,☆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宁海镇水师六营统领,骑都尉萧涛远的心腹,崇州童子劫案这两人都有参与;副都监萧长泽更是萧涛远长子。

萧涛远什么居心,当真是一目了然。使长子与心腹亲信率精锐监视崇州,有什么风吹草动,萧涛远还可以从平江府撤到军山岛后再从容出海。

再说给萧涛远从容布置了大半年,军山水寨六百多官兵以及四百多杂役兵也应该都是萧涛远能掌握的精锐。

这方圆十里的局势不仅仅是复杂,简直可以说得上异常险恶。

胡致庸这才明白这柄利剑原来都始终悬在胡家人的头上。

“西沙岛风灾也真是不幸而幸啊。”林缚轻声说道。

傅青河知道林缚的意思,西沙岛风灾对流民来说当真是大不幸。几日来,他们在岛上掩埋溺毙尸体八千六百余具,失踪人数更是高达一万两千四百余人,如此的大灾,大越朝立朝以来还没有发生过几桩。

换在他日,这样的大灾朝廷要派特使抚慰,只是这次死的都是流民,地方上也装聋作哑,不想承担责任。林缚使人随崇州县书办李书义将灾亡情况跟知县陈坤禀明,陈坤听到这么多伤亡人数之后,吹胡子瞪眼只摇头否定:“大风过境,非西沙岛一处受灾,鹤城全镇房屋瓦片都给揭去,海潮回灌,崇州各处海塘坍陷口子累积下来有三十余里。如此大灾,崇州一县溺毙,失踪人数才六百余人。以此计算,西沙岛溺毙加失踪人数二三百人就顶天了……”

林缚鼻子都气歪了,就是地方的漠视与不负责任,才使根本没有防海潮,防台风经验的流民承受了这么大的损失,此为天灾,更为人祸,他恨不得带着武卫将崇州知县陈坤从县城里揪到西沙岛来。

想想便作罢。真实的灾情,林缚也只能在给顾悟尘的私信中详细描述,照顾悟尘的意思,也是要他与地方和谐相处;在正式公函中,西沙岛灾情都只能以崇州县上报为准。

超过两万人溺毙与失踪的重灾,最终给粉饰成伤亡两百余众,又怎么不是遭灾流民的大不幸?

林缚他们本没有介入西沙岛的机会,此次风灾及海潮回灌,地方推诿责任,林缚途经于此,承担起救灾的责任,自然也将西沙岛的大小事权都揽在自己的手里,对他们来说不能不说是幸事。

当然,救灾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林缚感觉到身上的担子很重,将宽大的官袍袖子往上捋了捋,跟傅青河,胡致庸说道:“我将李书义拽去平江府筹粮,此间就全靠你们了,许多事情我们回去还要再仔细商议一下……”

胡致庸,胡致诚兄弟已知长山岛的实情,对他们来说,踏上林缚这艘贼船是胡家唯一的选择。

再说林缚一开始也只是没什么权势的举子,要保全近三十名崇州童子,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在胡致庸,胡致诚兄弟看来,林缚本可以丢手不管,进京参加会试搏取更高的功名,不用承担这么大的风险,以他的能力跟才学,在仕途上的前程将不可限量;他们反而觉得是这件事牵累了林缚。

担心萧涛远紧盯着崇州;林缚在江中恰巧将胡致诚,胡乔逸叔侄及胡家雇工救下,趁势与胡家的关系亲近起来,不会让萧涛远怀疑什么,但是其他崇州童子的家人,林缚还不能接触。

胡致庸邀请县里一些开明士绅到岛上来慰问灾民,捐赠物资,陈恩泽的父亲陈雷也在其中,总是担心知悉秘事的人数太多会给萧涛远觉察出破绽,林缚也是狠心让陈恩泽忍痛避开。

西沙岛最缺的是粮食,海陵府及平江府都受灾严重,粮价飞涨,之前一斤糙粮三枚铜子,此时都跟精米同价了。

同时江东郡夏漕已经启运,孙敬轩,孙敬堂兄弟都随船押运漕粮去了燕京,孙敬堂之子孙文炳帮忙从江宁运了四千石粮食过来应急,但也只够西沙岛十天消耗。

西沙岛每天光米粮供应就要两百两银子,西沙岛能够治理好,防浪,防风林是关键,林缚坚决制止砍伐西沙岛好不容易长起来的几片林子,连柴碳都要从岛外运来,加上其他物资供应,林缚要在岛上一天投入四百两银子。

林缚倒不是心疼银子,关键是他手里的银子绝大多数是不能光明正大的花出去,他还是要亲自去平江府筹粮济灾才是正途。

怕崇州县书办李书义在岛上给他生事,林缚将李书义一起拉去平江府。临行前,他将傅青河,林梦得,胡致庸,胡致诚,周普等人集结起来商议诸事的安排。

“仅为救灾,岛上一日四万斤粮食足够,要是将安置诸事考虑上,一天六万斤粮食都未必够用。”林梦得最长算计,用多少工耗多少粮,在他心里有本明账。

“没有什么油水,没有什么荤食,干重体力活的人最熬不住饿,”周普说道,“那些个给组织起来抬尸埋尸的精壮汉子,好些人一顿早餐都能吃十几只馒头。胡当家邀来的县绅看过来,差点吓闪了舌头。要说安置的话,一人一天三斤食粮都是保守了。这些汉子解散后,一天十几拨人来打探消息,问有没有活可干,就是图我们能管饱肚子,都饿怕了。”

救灾之初,最急紧的事情除了在观音滩设置十座救灾营地安置两万六千余灾民之外,就是要及时掩埋尸体防止疫情滋生。从灾民里组织了两千余精壮汉子,林缚让周普亲自负责此事,就地取材在岛上择地建了十二座简陋的墓园安葬灾中溺亡之人。

这活又脏又累,还颇有忌讳,林缚给他们的待遇就是敞开肚子吃,荤腥很少,江里水浑且急,下江捕鱼都没有大收获,但是馒头,白米饭管饱。

这些灾民,绝大多数是无地的佃农,即使在背井离乡之前,也没有过白米饭管饱的幸福生活;流离失所大半年,草茎,树皮等物都拿来充饥,看到白米饭都眼露凶光似狼如虎。这几日脏活累活,绝没有偷懒之人,倒是有不少人将馒头,包子深藏衣兜,裤裆里带给家人的,这些事林缚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缚知道灾民苦,但是他也不可能让所有灾民吃饭管饱。

普通灾民都是施野菜粥,一天两顿,每天以半斤米定量,饥多饱少,维持不饿死罢了;组织起来干杂役活的吃糙米饭,以一斤半米到两斤米为定量,偶有荤腥;干最脏最累活的,自然才有馒头,米饭管饱的待遇。

尸体掩埋结束后,为防止崇州县里看了有意见,林缚就将临时组织起来的两千名精壮汉子都就地解散归入十座救灾营里。

事实上,能在大灾中存活下来的,除了机运之外,身体素质也十分的重要。海潮灌来,大浪扑袭,即使能及时抓住飘浮物,也要坚持到海潮退去才能活下来。全岛两万六千余灾民,精壮汉子跟壮实的青年妇女到占了大半,老人,儿童跟体弱多病的人溺亡,失踪尤其的惨烈。

实在难以想象,要这些灾民给奢家控制,情况会严重到何等的地步!

林缚知道周普心里有话没有说完,他是想说这些灾民都饿怕了,为了能吃饱饭,还有什么事情差使不动的?

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现在除非扯旗造反,不然就不能大规模的将这些灾民严密的组织起来。

崇州县地方上不会同意,就连顾悟尘也不会同意。

林缚与崇州县户书办李书义约定,此行去平江府筹粮,他要从灾民中挑两百名人手随行,免得去平江府人手不够用。这个是相对安全又不容易给置疑的数字,李书义还拖了一天请示过崇州知县陈坤后再给林缚答复。

人与人是有区别的,拿林景中与林梦得打比方,林景中再经历几年,也许办事的能力不会比林梦得差,但是林梦得的影响力却是林景中一时赶不上的。

在洪泽浦大乱之前,林景中能力虽强,又有上进的锐志,但是他回上林里几乎拉不出什么人手来;林梦得虽然林族旁支子弟,却能一呼百应,替林缚拉百十人出来不成问题——这便是影响力,声望的差异。

林缚此时要从灾民中挑选两百人一起去平江府筹粮,“林梦得”式的人手要挑一部分走,“林景中”式的人手也要挑一部分走。这么安排,不仅能使剩下来的灾民更加稳定,将来能将这两百人笼络住,才能最大限度的将这次救灾的影响力长远保持下去。

西沙岛流民本来就没有户籍资料,大灾之后更是混乱不堪,设置救灾营时,也只是粗浅的以地籍划分,真正要将两万多人的资料掌握透,却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事情。

林缚也有足够的人手可用,毕竟随船过来有两百名甲卒,船工,杂役以及胡家人也有一百多人,但是救灾诸多事,林缚以毛遂自荐与互助推选的方式从灾民中选人,他与林梦得,傅青河等人都不辞辛劳的参与其中,抓住有限的时间与更多的灾民接触交流。为了做到这一点,林缚甚至前期都从海陵府高价购粮而不急着去平江府筹粮。

林缚将救灾营地设在西沙岛东北的观音滩,除了此处离崇州距离最近,北望紫琅山,军山水寨外,胡家在观音滩南面有几百亩甘蔗林。以后要安置这些灾民自然也是以观音滩为中心安置,这给胡家迁入西沙岛继续增加在灾民中的影响力提供便利。

为避嫌,林缚将来要将属于他的明面上的人手都撤走,除暗中留下的人手,对西沙岛控制能直接依赖的就只有胡家了。

崇州真要将流民安置在西沙岛,自然要当地人中挑选士绅担任里长,甲首负责西沙岛地方事务,又有什么借口不挑选胡致庸,胡致诚兄弟?

林缚与崇州县地方关系肯定是无法修复了,他名义上只是对胡致诚,胡乔逸有救命之恩,所以拉胡家一起参与救灾事;但胡家还是要属于地方上的士绅阶层,等林缚一离开,他们跟崇州县地方是没有什么实质矛盾的。

再说林缚这时候有顾悟尘罩着,不要说崇州知县陈坤了,海陵府也不敢真跟林缚撕破脸。

目前,林缚与崇州县地方联系,除了李书义之外,就是通过胡致庸,胡致诚兄弟,便是要造出胡致庸,胡致诚兄弟乃地方救灾代表人物的声势来。

“胡家在甘蔗地在岛上甚好,”林缚手指敲着桌板,一边反复思量一边说道,“我们等不及郡司拿出具体的灾民安置条陈再从容布局,这几百亩甘蔗地用好,我们就占据了先手。从江宁调来的工匠,明天就能上岛。我去平江府后,你们先建围屋,围屋也需先垒外墙,除江砂泥就地取材外,青砖,石灰,石碳渣,竹木筋等物,我们从丹阳采购运来。我看外墙基宽不要少于三尺,我将图形大致画给你们,具体怎么建,等工匠过来,你们商议着决定……”

西沙岛虽然是荒岛,但是岛上土地性质都属于官田。就便是除开这个,在郡司与海陵府,崇州县地方都没有就流民安置拿出具体的条陈之前,林缚也无法大规模的在观音滩建一栋可容纳八十户到一百户的大围拢屋建筑以安置流民。

胡家有制糖作坊,需要种植大片的甘蔗林,才花了些钱财买通崇州县的官吏在观音滩搞到三百多亩甘蔗田。林缚还可以借胡家的名义先在这片甘蔗田里建两座内围楼来先有了落脚点。

奢家人应该能看到西沙岛受灾中的大利,此时奢家人还没有出面,却不得不防。紫琅山广教寺形迹可疑,萧涛远在军山水寨的部署也始终是威胁。在西沙岛上没有坚固可靠的落脚点,林缚在岛上留下再强的精锐,也会随时会遭到致命的攻击。

先以胡家名义建内围楼,紧急时刻,能让数百人撤进去据守,待具体的流民安置条陈一出来,就可以在内围楼之外再扩建中围楼,外围楼。一座外层套中层再套内层的大型围楼,堪如一座坚固的堡垒,坚固而厚重的外围不仅防匪防寇,也能防台风过境,防海潮倒灌。

西沙岛地形不稳定也是个头疼的问题,在江海潮涌以及暴雨中,天然圩堤极容易垮塌,短期而有限的办法就筑石坝。林缚希望观音滩内的江湾子里,能先筑一小段石坝,使他们在江边有个可靠的停泊点,可供中小型船舶停靠。

此时“集云一”,“集云二”停在江心,用载量才十四五石的突击轻舟转驳运送物资上岸,东阳号也硬是用人力强拉到江滩上来;也幸亏集中到观音滩的灾民众多,才没有觉得这么周折特别费事。

除了从流民挑捡一些精壮维持救灾营地的基本秩序外,林缚使周普率领半数武卫留下来以备万一,也将东阳号暂时留给林梦得,傅青河,胡致庸,胡致诚他们。林缚则带着大鳅爷葛存信,敖沧海,吴齐与半数武卫以及挑选出来的两百余灾民精壮乘坐“集云一”,“集云二”两艘船前往平江府筹粮。

卷四江东乱第八章伏兵

安吉梅溪,雨后的西岸湖水澄澈,阳光透底远远的望去,仿佛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镶嵌于天地之间,林缚与崇州县书办李书义等人坐轻舟登岸,微波荡漾,远处的天目山青翠如玉,山前水滨,高达两丈余的白石佛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人坐船上,仿佛行于画中。

一路行来,风雨交晦,少有晴好天气,今日天气如此明媚,林缚站在船头也觉得心情舒畅,这已经是他离开崇州进入太湖沿岸三府筹粮的第二十一天。

梅溪是湖州府安吉县境内的一处集镇,梅溪舒家不是世勋之族,家中也无子弟有功名在身,纯粹做水陆买卖积攒下这么大的家产,很难说根底就是清白的;林缚也只知道梅溪舒家没有给曲家买通派人去袭击河口。

远远看去,岸上站着一些人皆长衫冠巾,想来是舒家接到消息到湖堤来迎接的人。离得还远,林缚也随意的坐在船头,跟身边的崇州县户房书办李书义笑道:“都说安吉县的地头蛇不好惹,我看他们对我们远道而来筹粮,还是相当欢迎,相当热情的啊……”

欢迎个屁,热情个屁,李书义心里暗啐一口,脸上却堆笑道:“全赖林大人声名远播,安吉县乡绅又开明知视……”

林缚微微一笑,他不在意李书义对他有什么意见,他出来筹粮,将李书义带上,就是怕李书义在西沙岛干扰林梦得,傅青河,胡致庸他们做事。

李书义秀才出身,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参加了几次乡试都落第,暂时寄身在县里做书办,倒也没有绝科举出身的念头。这一路行来,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船上,林缚闲来无事,也跟李书义谈谈书文经史打发时间,不知道李书义心里怨恨解不解,但是言行上也不再视他如蛇蝎,算是有大进步。

李书义回头看了一眼,近岸水浅,吃水深的“集云一”,“集云二”两艘船只能在离湖堤稍远的水中央落锚停泊,他与林缚以及敖沧海等人乘坐一艘轻舟,二十余武卒乘坐另两艘轻舟护卫他们上岸与梅溪舒家见面,谈筹粮之事。

“集云一”,“集云二”两艘武装战船,给周边几条小渔船衬托得异常高大,百余武卒披甲执锐的站在甲板上,此外尚有流民壮勇及船工,水手三百余人,李书义心想林缚在这样的武力做依仗,与其说是筹粮,不如说是强讨粮。

曲家通匪案非同小可,牵涉甚广,延续两百多年的势家大族曲家一夜之间就烟消云灭;前户部尚书,大儒陈西言也被迫因为与曲家的关系上呈请罪表,自绝登相的希望;给曲家收买参与袭击河口的太湖水寨诸家势力,想要洗脱关系更不可能。

这不是清者自清的事情,参与袭击河口的三百余太湖盗给充入江宁守备军,数十匪首还给关押在金川狱岛大牢,可以说顾悟尘想要什么证据就有什么证据。再说曲家垄断平江,丹阳,湖州诸府输入江宁的米粮贸易有百年之久,太湖水寨势力以及地方上的乡绅大族,多少跟曲家有些明里或暗里的关联。

地方上的世家豪族还好说,读书子弟为官者众多,本身在朝野就自成一体,以陈西言为首,是为吴党。吴党此次与楚党争夺相位失利,受打击是必然的,为官子弟或遭贬,或罢官,但不会有破家亡族之忧,斗争形势再严峻,也不可能投向楚党。

属于结寨自保性质的太湖水寨诸家势力却没有这个底气。

陈西言无望相位,陈信伯孤木难支,朝中无人能制约楚党势力,曲家通匪案究竟会牵连多广,多深,完全都要看楚党的脸色。

太湖水寨诸家势力此时都人人自危,惶惶不安,有门道的又自以为牵涉不深的,早早走动关系,此时顾悟尘搞了战备筹粮的名义,他们又怎么会不识其中的好歹?

地方府县衙门对林缚扯虎皮当大旗入境完全不予理会,但是只要这次没有给曲家收买派人直接参与袭击河口的太湖水寨势力却热切的盼望着林缚这个“筹粮使”的到来。

李书义随林缚离开西沙岛,从东莱河入暨阳湖,经澄湖入太湖又进淀山湖,走渚溪进入湖州境内,迄今已经过去二十多天,沿途直接造访山水寨二十六家,更与一百三十三家山水寨头领接触。

对诸家山水寨势力来说,这是个花钱洗脱罪名,自辨清白的机会。

林缚也很清楚他此行的目的,出价低了,反而让诸家水寨势力心里难安,到地方都会坐地起价,当然也任诸家水寨讨价还价,总之要皆大欢喜才好。

这二十多天来,共筹粮六万余石,此外还筹集到钱饷折银八万余两。

筹粮,林缚使各家水寨自备粮船分别运往西沙岛与东阳;西沙岛得赈灾粮计有四万石,以西沙岛灾民规模,足以应付三个月的支度。

筹银,除了部分用来沿途置办大量的瓷铁砖木骡马等救灾物资随粮船运往西沙岛外,大部分都给林缚截留下来,装载在船上。

此行收获不可谓不大,除了获得这么多的粮钱外,稳定太湖流域的局势才是关键。

李书义心里却叫苦不迭,按察使司与宣抚使司以及府县衙门是属于两个不同的体系,他跟着林缚如此辛苦,贪墨不到一毫银子,对他的仕途非但没有半点好处,跟林缚相处时间长了,日后还有可能给同僚见疑,给排斥。

最关键的,李书义知道林缚在江宁大开杀戒,太湖水寨子弟死于他刀下有三百余人,被捕充军三百余人,更有数十名头领就给关押在他所管辖的金川狱岛大牢,平江,湖州,丹阳诸府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杀林缚而后快。

沿途每回陪同林缚乘轻舟登岸,与诸水寨谈判讨价还价说筹粮事,李书义就怕人家好端端的就突然杯子一摔,从屏风后涌出无数持刀汉子来将他们剁成肉渣子,更怕大家好端端的喝着茶水,吃着酒,突然就捂着喉咙喘不过气来满地乱滚给下了毒。

沿途过来,李书义就感觉自己是给林缚强拖到菜板上的活鱼,睁着眼睛等刀子剁下来,这种恐惧真不是人能忍受的滋味。

最初的十多天过去,除了沿途不断遇到小股湖盗扰袭外,与诸家山水寨谈判筹粮时却很顺利,并没有特别的事件发生。李书义再愚蠢,也能猜到林缚手里掌握着一份准确无误的名单,也让他对林缚恨得牙痒痒的,白白让他担惊受怕了十多天,每天头发都大把的掉落。

人也是如此,一旦想透彻,豁了出去,心里的恐惧就如潮水退去,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抛开清流对异己固有的成见,李书义细思林缚的作为,确实有常人远不及的才干与领导他人的气度。

从灾民挑出来的两百名精壮汉子随船而行以补充人手的不足,起初乱糟糟的在船上都不知所措,这几日来都已经能井然有序的协助船工操船,协助武卒反击沿途湖盗的扰袭。这两百多里人,以宁则臣为首的四名灾民头领更是唯林缚马首是瞻。

这也当然,西沙岛流民遭灾,崇州县地方弃之如蔽履,不管不问,任其死生,唯有林缚挺身而出,救危扶难,给他们以活路,甚至给他们安顿下来及其他的希望,他们焉能不唯林缚马首是瞻?

到此时再想想,李书义觉得自己对林缚也没有什么特别成见了。士林清流视林缚为异类,多因为他嚣张跋扈的言行,李书义与他相处近一个月的时间,觉得与其说他的言行嚣张跋扈,不如说这人特立独行了一些。就西沙岛赈灾处置来说,实难想象崇州县里有人能比林缚做得更好。

李书义起初也不赞同对西沙岛的遭灾流民弃之不顾,他们这些中下层官吏的身家老小都在崇州城里,西沙岛流民一旦效仿洪泽贼刘安儿,崇州城危矣;宁海镇在军山水寨的驻军并不值得依赖。不过李书义在县里人微言轻,他的意见影响不了知县陈坤。看到陈坤在林缚面前吃瘪,甚至平时仗着陈坤信任在县里作威作福的耿为德给林缚狠狠的教训过,李书义心里未尝没有快意。

湖堤渐近了,差不多能看清岸上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李书义心里想等收刮完安吉县,返程回崇州就不会沿途再有耽搁了,一路顺风顺水,只需要三两天就能抵达崇州,这趟苦差事就算是熬到头了。

李书义里乱想着,突然听见马蹄声响,侧头看过去,一匹枣红马从西边快速驰来,骑士紧伏在马背上看不清脸,却引起湖里,堤上众人的注意。

见此异状,林缚果断示意桨手停船,蹙眉注视堤上情形,河堤上迎接的诸多身穿长衫之人都面露异色,只见那个突然闯到近处的骑士勒马侧身,扬手抬出之前藏在马腹下的猎弓,搭箭拉弓,就听见一声锐响刺破长空射朝这边射来。

李书义见箭朝这边射来,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躲到林缚的身后,又怕给林缚看轻了,硬生生的顿住脚;左右护卫武卒业已上前将他们护在身后。

“是传信箭,捞起来。”林缚镇定说道。

林缚话音落下,那支箭簇头给拗去的白杆箭才落到离船头三四尺的水里,李书义暗感惭愧,又觉得林缚当真不是常人一般镇定,竟然镇定自若的从箭射来的轨迹提前判断出箭会落到三四尺外的水里。

护卫武卒将落水里的白杆箭捞起来递给林缚,林缚将箭杆尾部绑着的小油纸包解下来,将里面的纸条展开一看,说道:“我总想奢家不会让我太舒服,没想到他们竟然隐忍到这时才动手脚,岸上有伏兵,我们回大船!小心左右渔船,不要让他们轻易接近。”将纸条递给一边的敖沧海,示意桨手调头回划;武卒也都戒备起来,船头更是竖起大盾,防备散于左右的几艘渔船里藏有伏兵。

李书义一时理不清楚林缚嘴里所说“奢家”是指谁,晋安侯奢文庄吗?但是有人飞骑从岸上射箭报信,也让他觉察到潜伏的危机。

三艘突击轻舟转头之时,李书义回头看去,射箭报信人正调转马头往回跑,湖堤远处的一座桃树林里快速驰出十数名骑卒想要将他截下,李书义就觉得背脊发寒:桃树里竟然真有伏兵!李书义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及时给他们报信,他看到报信人给最先冲出来的伏兵往身上捅了一枪,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给伤到,就看见他堪堪在合围之前摆脱纠缠,往远处逃去。

林缚已经无暇顾及岸上的传信暗哨,将腰刀解下拿在手里,脱下青衣官袍随意丢在船板上,露短襟布衫,一边让护卫帮他穿上鳞甲,一边将一面盾牌踢到李书义脚下,说道:“你拿着盾牌坐船中间,遮住头跟胸,小心掉下河去,等会儿没有人能顾上你。”

之前几次遇匪,李书义跟林缚都在大船上,他躲藏到船舱里,看着林缚他们在甲板反击就可以了,此时站在没有遮闭船篷的突击轻舟上,船身宽度甚至都没有一杆刺矛长,李书义难免慌乱,接过盾牌,坐到船舱中间,看着林缚已经穿好甲,左手持盾,左手持刀,准备迎战,心里想林缚也不过是个举子,他能不慌于敌,自己也不能太甭种,强作镇定的看向前方。

之前散于湖面上的七八艘渔船见三艘突击轻舟在接到报信后突然折返,也都撕下伪装,一起过来围截,每艘渔船都有七八名甲卒从船篷下钻出来,半数人手里都持大弓,合计共有三十多张大弓隔着七八十步搭箭就攒射过来。

刀盾手在船头竖起大盾,箭簇击中蒙皮大盾发出沉闷的钝声。前面刀盾手吃不住痛接连发出两声惨叫,林缚看过去,才知道渔船上藏敌均不简单,竟有多支铁箭在七八十步的距离射穿蒙皮木盾,一名刀盾手身子挨盾近,胁下给箭射中,两名刀盾手的手掌跟木盾给钉在一起。

船上没有更多的人手,也没有更多的空间。除了胁下中箭的那人给撤换下来外,那两个手掌跟木盾给铁箭钉在一起的刀盾手都只是从腰间解下伤药瓶往伤处洒了半瓶药粉止血镇痛,箭也不及拔下来,用肩膀支住大盾继续在船头坚守。

“船头竖双盾!侧舷注意防护,注意敌人抛箭,蹶张弩准备还击!”敖沧海沉声下令道。

敖沧海此前曾在东闽军陈芝虎部长期担任前锋营武官,对冷兵器短兵相接战斗的认识比林缚还要深刻,突击轻舟武卒自然都由他来指挥。

林缚握紧刀柄,眼睛盯着前方敌船。

他从不认为除了几次无关痛痒的湖盗扰袭外就能一路顺利的筹到粮饷后安然返回崇州去。

奢家在昌国县诸岛整合东海寇势力便是以破袭朝廷在东南诸郡的经济基础为主要目的,奢家谋士众多,不可能看不到西沙岛的好处。奢家只要派人在太湖里将他杀死,就能轻易瓦解西沙岛的救灾形势,使西沙岛近三万遭灾流民重新由治变乱,给奢家趁乱掌握或鼓动叛乱的机会。

即使知道此行凶险,林缚作为“按察使司兵备道筹粮使”却又不能不亲自出面跟各家水寨势力接触筹集粮饷。

一路过来,吴齐都有随行,不过他人都没有陪林缚留在船上,而是沿途潜行侦察有无异常。

毕竟受限人手匮乏,根本不可能去监视所有进入太湖流域的通道,更何况奢家除了派精锐渗透进来之外,还可以直接收买水寨势力提前布下伏兵,所以吴齐只能有针对性的派人提前监视林缚即将要造访的水寨。

这边能侦察,奢家叛乱十载,各种斗争经验异常的丰富,自然也精通反侦察那一套。

林缚不清楚这次背后指挥的敌手是谁,不过绝不简单,能按兵不动一起忍耐到湖州安吉县才动手,不仅是要等林缚这边放松敬惕,也看准林缚所能派出的侦察力量有限,他们可以在安吉县从容布局等林缚主动跳进陷阱来。

吴齐也是到最后关头等对方将伏兵布到桃树林里才觉察到异常,及时派人骑马突冲进来射箭报信。

越是到最后,林缚也越是小心。过来跟梅溪舒家接触,虽然还是照常例乘突击轻舟登岸,不过林缚只打算在岸上就谈妥筹粮事,另外还在突击轻舟里比往时备下更多的大盾以及蹶张强弩,就是预防舒家有给奢家收买的可能。

林缚注视着前方,这些伏兵开始准备射第二轮箭,两边相接接近到五十步,那边也意识到这边会加防盾,分出十数人抬高弓身,要改平射为抛射。他们却没有看到身后的“集云一”,“集云二”虽然离这边有三四百步远,来不及升帆赶来救援,但是船头漆布掀开,露出早就上好弦的四张床弩来。

三弓床弩固定在甲板上,一张床弩五人同时操作,粗如巨矛的铁簇巨箭闪烁着夺命的寒光,射出后磨擦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异响。在敌卒第二轮箭将射之际,四支巨弩箭,一支将一艘渔船破洞射穿,两支射落水里,唯一射中的那支巨弩箭却连着从胸口到腹部到大腿将三名伏兵射穿在一起。

敖沧海也及时使护卫武卒发射弩箭,破坏到伏兵第二轮射箭的节奏;伏兵第二轮射给前后一扰,就稀疏多了。

蹶张弩虽说开弦慢,但是弓力之大,非一般步弓能及,六十步远的距离,只有鳞甲,板甲能有效防效蹶张弩的射杀。敌卒虽都穿甲,穿鳞甲者甚少,又无大盾遮护,这边十二张蹶张弩一起射去,顿时有五六名伏兵中射,三人掉落河中。

敖沧海见再无其他敌船围来,知道敌人怕给这边识破,伏兵主要都布在岸上,水里只有这七艘渔船。如此一来,敖沧海就不再主动接舷作战突围,而利用突击轻舟快速的优势,与渔船拉开距离,用蹶张弩与对方互射,再给两艘千石大船上的三弓床弩寻找大力射杀的机会。

“集云一”,“集云二”相继升帆,渔船见在水面作战找不到有利的战机,便往岸边散去,与岸上的伏兵彼此相援,林缚他们也借机与“集云一”,“集云二”汇合。

林缚从绳梯爬上“集云一”的船头,站在甲板上眺望湖堤,之前迎接那群人早就散走大半,还留下三五人给伏兵簇拥着站在那里朝这边指指点点。

虽说岸上伏兵也就两三百人,但是林缚手里能用的甲卒才一百余人,其他三百人除了船工杂役外,就是新募来弥补人手不足的两百民遭灾流民,没有进行严格的训练,战斗意志再强,跟奢家精锐相比,战斗力还是极为有限。

“伏兵是奢家所为?”大鳅爷穿着鳞甲,神情肃穆的问道。

“虽然还没有探明,但是除了奢家,还有谁能给舒家开出合适的筹码?”林缚说道。

林缚掌握到的情报,梅溪舒家并没有派人袭击河口,与曲家有联系但是不怎么密切,但是他们此时在梅溪湖里伏击林缚,裤裆里就算是黄泥巴也变成屎了——也只有奢家能开出让舒家黄泥巴变成屎的筹码,也许舒家早就给奢家收买,是奢家布在江东与两浙交界处的暗桩子也说不定。

“眼下怎么办?我看安吉县的银子不好收,我看我们还是从梅溪湖撤出,经渚溪返回淀山湖回崇州吧。”李书义这时候也恢复了镇定,听着林缚与下属商议敌情,也忍不住过来插一句话,毕竟在就他跟林缚是朝廷官吏。

“我担心在进渚溪之前,在梅溪湖口子还会遇到伏兵,就算闯出湖口子,前路也不会安宁,”林缚说道,“这个陷阱,我们一头闯进来,就没有那么容易闯出去。”

“他们还造反了不成?”李书义问道,“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去安吉县暂避。”

林缚微微摇了摇头,他要等将吴齐接上船来,才能进一步了解到岸上的情况,至少要大致摸清楚有多少东海寇渗透进来,才能确定下一步怎么走。

卷四江东乱第九章东海寇入袭

前路敌情不明,林缚不急着返回崇州,也不去安吉县城里避难。

午后,林缚给以宁则臣为首的两百名挑选上船以补人手不足的灾民发放长矛,单刀,木牌等兵器,正式将他们武装起来。

李书义知道前程凶险,便是林缚不做,他也会建议林缚去做,心里只是奇怪林缚在船上备有这么多兵器。

这批在西沙岛挑选上船的两百余灾民多少有些拳脚底子,拿到兵器不但不会手脚颤抖,反而还有些兴奋。一路行来二十多天,林缚也有意的编练他们,这时候将他们打散给百余武卫当辅兵,能有效增加两艘船的防卫力量。

没等吴齐及诸哨返回带来进一步的详情敌情,黄昏时,安吉县城方向燃起大火。

暮色四合,船行湖上,四下里烟霭苍茫,猝然失陷的安吉县城里大火熊熊烧起,天际晚霞也似火怒烧,林缚站在船头眺望安吉县城方向,面向梅溪湖的县城东大门已经给烧残半扇,熊熊火光里隐约能看见城门洞内外的县民徒劳的奔突疾走,看不出有多少东海寇涌入城里烧杀抢掠。

暮色越深,安吉县城烧起的大火越是刺眼,林缚在焦急等待中,派出去的突击轻舟将吴齐与一名受伤的暗哨接上船来。

“袭击安吉县城的东海寇今日午后从大沼溪方向涌入,约有千余人,兵甲都全,分乘十二艘海鳅船奔袭。大沼溪方向应该早有警讯传来,不知道安吉县出了什么变故,待众寇弃船登岸奔袭东门时,这边才仓皇闭门,已经是来不及了。城里刀弓手才两百余人,东海寇进城后四处纵火,”吴齐将安吉县境内的形势跟林缚汇报,又说及午后伏兵事,“舒家寨伏兵不多,约两百人左右,寨兵居半,其余百十人是外来客兵,扮成过境商旅分批入境,潜入寨中有十余日,专待我们而来。我进入安吉县有两日,硬是在其伏兵布进林间才发现蛛丝马迹。午后我让人去梅溪湖口方向侦察,并无伏兵聚集的迹象,不过在小浦,雉城方向,发现有集结人马过境的痕迹……”

“小浦,雉城啊。”林缚搓了搓下颔跟刷子似的胡渣子,沉吟思索,小浦,雉城是从渚溪进入太湖的口子。

“袭击安吉县城与舒家寨的伏兵似乎不是同一路,有故布疑阵的可能,但是他们要阻上我们离开安吉县,也要布下足够伏兵才成,”敖沧海皱着眉头,他对奢家的情形十分熟悉,说道,“寇兵大掠安吉县城,湖州府,嘉杭府的驻军以及乡勇都会闻风出动,宁海镇水营也会派战船进入太湖拦截,根本不可能给他们留下足够的时间再从容布局针对我们。”

“我担心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宁海镇水师!”林缚说道,“东海寇进袭沿海,宁海镇水师是唯能截流而御之的成建制军队,削弱宁海镇水师,对东海寇来说好处极多……”

安吉县位于太湖西南角,是太湖沿岸四府的最里侧,千余海寇从平江府或嘉杭府悄然过境,迂回四五百里,奔袭无关紧要的安吉县城,多少有些让人捉不到头脑。要说是针对他们,也完全解释不通,林缚更愿意相信东海寇是想将宁海镇水师部分战船调出来,在太湖里分而歼之。

“我们怎么办?去太湖吗?”敖沧海问道,若是东海盗以诱歼宁海镇水营战船为目的,他们就应该在宁海镇水营战船过来封堵这股东海寇退路之前,先行撤入太湖以观局势,或者直接掉头返回崇州。

“还有诸多疑点让人想不透……”林缚摇了摇头,没有决定立即撤往太湖,抬头看了看给大火燃烧的安吉县城,又看了看他们午时给伏击的舒家寨方向,过了片刻,吩咐吴齐道,“你还上岸去,不要管如家寨的伏兵,盯住袭击安吉县城那股东海盗的动向……”

秦子檀站在河堤古柳下,安吉县城烧起来的大火将梅溪湖的一角映照得通明,他凛然有神的双眼扫视夜幕遮掩的梅溪湖,想要从中寻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出来,奈何阴云密沉的夜幕将林缚所乘的两艘千石船遮掩得不露痕迹。

站在秦子檀身后的舒庆秋乃舒家水寨的当家,络腮胡子,大眼阔脸,左脸颊上有一道很浅的伤疤,给胡子遮住不少,旁人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舒庆秋早年曾干过海商,往来晋安与湖州之间,说是海商,实际上是亦商亦盗,他脸上伤疤便是干海盗时留下。

奢家在晋安举事造反之后,舒庆秋就给奢家收买,返回安吉县,等待奢家大兵攻打过来,他可以在安吉接应。谁想到奢家大军给一介儒帅李卓压制始终没能打出东闽,他也就一直蛰伏不动。直到杜荣潜到江东郡来组织庆丰行,舒家才成为庆丰行在湖州的秘密力量。

此次伏杀林缚不成,舒家也就暴露出来,舒庆秋倒不觉得有什么,与其不知道垫伏何时是头,还不如堂而皇之的站出来跟着奢家大干一场。

“没有发现他有接近安吉县城的迹象……”杜荣牵马过来,在灯火下,马背渗着亮晶晶的汗水,显是杜荣快马从别处赶过来跟秦子檀汇合。

“他进太湖筹粮,在西沙岛救灾,目的性极强,绝不可能贸然登岸救安吉县民于水火的,”秦子檀蹙眉思虑道,“我只是想不透,他为何要如此针对奢家?”

“想来他也早就明白白沙县劫案乃少侯爷暗中主使……”杜荣说道。

“枭雄人物,杀父杀妻之恨都能谈笑视之,林缚会纠缠在这种不足一提的微末怨恨里走不出来?”秦子檀微微摇了摇头,“要真是如此,他倒好对付了。”

杜荣想想也对,要是一个有野心的人物,不应该纠缠这种细枝末节的仇怨。无论是林缚还是苏湄主仆,都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甚至连傅青河都返回江宁了,更何况少夫人跟小姐都落到他的手里,他真有什么怨恨,当时有什么无法宣泄的?

杜荣迄今还是想不明白,林缚,苏湄以及傅青河他们几人当时是如何逃脱的?

“要是大公子能依你计策,不惜一切先将林缚斩杀于梅溪湖里,就不用头疼再想这些事情了。”杜荣说道。

“大公子有他的考虑,”秦子檀也觉得放过林缚颇为可惜,但是知道诸事有轻重缓急,再说他们是二公子的人,奢飞熊能不加保留的完全采纳他们的建议才叫有鬼,他说道,“东海寇以十三家会盟的形式在昌国县聚集,大公子能在幕后直接控制的只有三家。暴风季过去后的初战,若能有效打击宁海镇水师的有生力量,对大公子整合十三家势力大有好处,也将使其他海盗势力更加肆无忌惮的加入进来。近十年来,奢家无法走出东闽,受地形限制太大,有着天然的缺陷,若能在昌国县诸岛站稳脚跟,才能从容坐观天下乱局,不会错过进取天下的时机。”

杜荣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秦子檀的分析很有道理,但他们是二公子的部属,凡事不能不首先从二公子的角度考虑。虽说大公子因为长子身份给朝廷策封为晋安侯世子,但是他们却不认为将来继承晋安基业就一定是大公子。他们不仅要让东南诸郡乱起来,消耗朝廷的实力,也要替二公子掌握一支生力军。

本来笼络太湖水寨势力是次很好的机会,林缚却以筹粮使的名义给太湖水寨势力洗白的机会,致使他们此行拉拢的人手远远低于预期;西沙岛风灾,两三万流民给地方遗弃,对二公子来说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却想不明白怎么又会让林缚捷足先登了。

杜荣预感到林缚这么一个棘手的人物,很可能还将继续做他们的绊脚石。

杜荣想了想,说道:“大公子有他的考虑不假,再说大公子这边的事情也无需我们相助,我们赶去太湖仍有机会击杀林缚。”

“……”秦子檀仍有一丝迟疑,抬头看向茫茫夜幕,除了微弱的粼粼水光,什么都看不到,心想林缚看到安吉县城被袭,应该往太湖撤离了。

虽说林缚以筹粮为名稳住了大多数太湖水寨,但是那些给曲家收买参与袭击河口的太湖盗却没有别的选择。秦子檀出面代表奢家招揽,这些太湖盗没有什么犹豫就选择投效。在太湖东湖域的西山岛寨,秘密聚集的太湖盗多达八百余人。

河口一战表明未经整编的太湖盗战力比乌合之众高不了多少,再说又有宁海镇水师战船巡于太湖之中,秦子檀并没有计划在林缚来安吉县的路上设伏劫杀。

此时宁海镇水师战船有大公子的人马去对付,秦子檀想着以手边百余精锐加上舒家寨百余寨兵与西山岛的八百余太湖盗汇合在太湖上寻机击杀林缚,的确有很大的把握。

过了片刻,秦子檀点点头,说道:“这个心腹大患还是先除掉的好……”

舒庆秋说道:“我立即去安排。”

也没有什么好安排的,舒庆秋留下百余寨兵护送家人以及积累多年的家盗跟随东海寇之后撤往嵊泗诸岛,他与长大成年的两个儿子带着百余寨兵精锐跟随秦子檀,杜荣分乘三艘大翼船去太湖。

卷四江东乱第十章入瓮

吉安县城的大火整整烧了一夜都没有停息,不仅吉安县城,寇兵还大肆掠袭的县城附近的多家乡绅大族。

吉安县刀弓手以及诸家乡勇战力孱弱,又没有统一的指挥调度,仓皇之间给有内应领路的东海寇精锐分而击之,大败溃逃,战火一夜就在渚溪,大沼溪,梅溪湖沿岸漫延。光看这情形,也不知道有多少寇兵侵入安吉县。

秦子檀,杜荣则趁着夜色率领百余精锐及舒家寨兵百余人分乘三艘船从安吉舒家寨出发前往太湖,追击可能先他们一步撤入太湖的林缚一行人。

拂晓过后,天色渐青起来。

秦子檀在船舱里和衣稍作休息,这时候醒来,看着有微弱的晨光从船板缝隙里透进来,心想快天亮了,听着杜荣与舒庆秋在船舱外说话,坐起来搓了搓脸,走出船舱去,刚要问船到哪里了,就听见站在船顶篷上守夜的人“噫”的一声讶叫:“那边是什么?”

秦子檀循望过去,前方是出梅溪湖口子上的一处拐弯,有一道长堤支伸出来横在眼前,过去就是渚溪。堤上都是密林,此时天光晞微,林子看上去模糊单薄得就像是剪纸,青糁糁的,却有几颗树冠子从林子后面突兀的伸出来。

天色还不足够亮,那几颗高树乍看过去就像浮在林梢上很淡的影子,很容易就给忽视过去。

秦子檀打了激灵:哪里是什么高树?明明是伪装成树冠的船桅。只是隔着一道密林,他们又是仰视的角度,要不是顶篷船工及时发现,他们冷不丁的说不定就会给迷惑过去。

此时在梅溪湖里只有林缚乘坐的那两艘船用这么高的船桅,秦子檀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是谁埋伏在林子后面的水湾里。

“贼他娘!”杜荣也看出那是船桅,吓出一身冷汗,他们本是要出太湖汇合太湖盗劫杀林缚,哪里想要林缚竟然在梅溪湖口子处设伏截杀他们?

看见林子后面的船桅撤去伪装升起风帆,杜荣试发试风向,大感倒霉,他们正处于伏船的下风向。

杜荣知道东阳号这种复式纵帆船借风行船的速度,他们所乘坐的三艘乌篷帆船载满人,想要在林缚追及之前逃回安吉县跟大公子率领的寇兵汇合是万万不可能的。更何况前面水湾子里只有一艘伏船,他们还不清楚另一艘伏船是不是给错过去已经堵死他们往安吉县的退路。

林缚此行来筹粮随行有四百人,什么底细杜荣通过之前的几次扰袭中就试探出来:林缚亲率,堪称精锐的集云武卫才百余人,除了都是从灾民挑选出来的民勇及船工,水手,杂役,分于两艘船,每艘船也就五十精锐,百余杂兵。

摆在杜荣,秦子檀,舒庆秋面前有三条路。

他们三艘船精锐,寨兵加船工桨手有两百五十余人,仗着人多势众,可以强行从梅溪湖口冲过去。只要能占据上风向,他们这边可以操桨,借水流逆风而行,行速反而比大型帆船快得多,就占据主动。但是在水战中,兵力相差不多时,战船的优势将会异常的明显。他们这边船小人挤,一艘船八九十人,能顺利接舷才能发挥人多的优势,要是在接舷之前遭到猛烈的撞击,就有倾覆的危险。林缚手下有精通水战之人,杜荣,秦子檀没有把握从狭窄不足两百丈宽的湖口子冲过去。

不能前冲,那就后撤。

后撤也不行,他们后撤,对伏船来说追击是顺风,风势而且不小,根本来不及等他们撤回舒家寨就会给追上,再说还有一艘伏船不知道是不是就堵在他们的归路上。

不能前冲也不能后撤,那就只能就近上岸。伏船船体大,吃水深,无法近岸,要想追击,只能借突击轻舟上岸。只要上岸后,杜荣,秦子檀就不怕林缚追过来,没有战船的优势,林缚虽说手下有四百人,事实上优势也就十分的有限了。

“弃船登岸?”杜荣问秦子檀。

“岸上会不会有伏兵?”秦子檀问道,“我们不知道林缚另一艘船藏在那里,但总是能想到另一艘船不可能藏在岸上。我们畏惧敌船的优势,弃船登岸也许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又怎能知道林缚他是不是希望我们做这样的选择?”

“……”杜荣根本就没想到会给林缚反过来设伏,内心一时受挫,再没有之前的自信,抬头看向两岸都是密林,看着都像藏有伏兵。

“与其仓皇而逃,不过整装迎击。我,你还有舒当家三人分乘三艘船,即使不能顺利接舷而战,两艘船能逃出去的机会很大……”秦子檀说道。

“好……”杜荣也不想胆气给林缚竖子所夺,明明他们这边人多势众,却给林缚一艘船吓得落荒而逃,日后必是他人的笑柄。

秦子檀让人给他拿来一副铠甲,似乎忘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事实,想要学林缚书生领兵,杜荣也不想其他,与舒庆秋分别跳上另两艘船。

看着三艘敌船不后撤,不靠岸,反而降帆顺流操桨迎来,林缚将佩刀从腰间解下,吩咐左右:“准备迎战!”

两边相接渐近,天光也渐亮堂起来,林缚已经能看清杜荣的面孔,他挥刀指向杜荣,笑着跟身边的敖沧海说道:“去年冬季我刚入江宁时,就与人宣称与此子势不两立,看今日有无可能将他葬尸此湖中……”

两侧的三弓床弩的上弦绞盘咔咔作响,粗如刺矛的巨弩铁箭闪烁着森冷的寒芒,弓弩手也有条不紊的箕坐用脚将蹶张弩张开上弦……

当看到伏船上的三弓床弩,蹶张弩,长弓利箭都朝自己这边指来时,杜荣恍然明白上了秦子檀的当,他与秦子檀,舒庆秋分乘三艘船,要是林缚只能截下一艘船,除了他还能是谁?

杜荣此时明白过来也迟,四支粗如刺矛的巨弩铁箭三箭射空,在左右激起浪花片片,一箭凌空斜穿过来射入船篷,只听见数声惨呼,也不知道有几人给巨箭射穿……

总之在三弓床弩有效射程里,多厚的盾牌跟铠甲都是摆饰。

当看到林缚将仅有的四张三弓床弩都部署在这艘伏船上时,杜荣也明白过来,林缚也准确料到他们会强行突围。林缚在这艘伏船部署的战力就算是他们能顺利接舷作战也很难啃动,但是杜荣除了拼死迎击之外,也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秦子檀与舒庆秋分乘两艘船从两侧错过,在占据上风位后并没有掉转船头升帆来跟杜荣一起围击林缚,而且继续往下流逃去。

杜荣枪头刚刚能捅到伏船前船嵴里,已经挨了林缚这边的四轮攒射,随行精锐,舒家寨兵以及船工九十人,除了贪生怕死跳水逃跑者,还能站起来都不足四十人,迎击他们的是捅刺来的长达丈余的长刺枪……

千余东海寇精锐大掠安吉县之际,林缚竟然还有胆在梅溪湖口设伏等他们入套,杜荣那时就知道已经败得一塌糊涂,这时候他站在船头甚至看不到伏船侧舷板后的人脸,就给两支竹刺枪从左右逼死退路,一支刺矛当胸刺来,身后打算跟着他死战的奢家精锐也纷纷给竹刺枪捅击落水,近距离的开弓崩弦声更像是催命琴音,杜荣眼前一黑,神志就像是滑落进无尽的黑暗深渊,扑身跌倒。

敖沧海使人拿钩枪将落水或伤或死的敌人钩住。

穿甲者多是奢家精锐,敖沧海对这些人没有什么可说的,尚有余息者都随手补上一刀,将铠甲扒下来,将尸体重新丢水里;唯有舒家寨兵有活口的,使人拿麻绳五花大绑丢底舱里关起来。

林缚也不管敖沧海做什么,他站在船头眺望远处,另两艘船已经逃远,“集云一”借风势才行得快,般体这么庞大,就算长竹篙才撑到湖底,撑篙而行也甚为缓慢,根本不可能追上那两艘船;心想大鳅爷葛存信率领“集云二”埋伏在渚溪的河汊子口,大概也很难将他们留下来,毕竟威力大的床弩,蹶张弩都集中在这艘船上。

“杜荣还有一口气没死。”敖沧海提着还在滴血的一把刀走过来说道。

“你不杀他?”林缚诧异的看向敖沧海,又说道,“此时留他活口也没有什么用处,那就先把他关押起来吧;就当他已经死掉了,也许以后会有用处,这时候却是个烫手山芋。”

奢家在背后搞的这些小动作,难道就真的能瞒过李卓以及朝中某些大人物的眼睛吗?

林缚心里清楚,洪泽浦局势难定,东海寇又渐成大患,朝廷的形势已经够危急了,特别是东闽精锐陆续给调往北线之后,朝廷多半不会希望奢家再兴兵叛乱的。

这时候抓住杜荣这个活口反而是烫手山芋,拿在手里烫手,丢掉又舍不得,林缚思来想去还是将杜荣先秘密关押起来,要是不治身亡也就算了。

总之林缚现在也不想能从杜荣嘴里掏出什么秘密来。

这边战场打扫过,大鳅爷葛存信乘“集云二”从后面来汇合。

甲卒精锐以及床弩,蹶张弩等利器主要集中在林缚船上,大鳅爷葛存信船上多为才发放兵器的流民壮勇,林缚也吩咐尽可能不用蝎子弩。他们虽然在后面拦截到秦子檀与舒庆春所乘坐的两艘船,杀伤杀死数十人,却没有取得全歼一艘船的战绩,逆风也不便追击,便过来跟林缚汇合。

流窜安吉县的千余东海寇精锐才是他们真正的威胁,不能掉以轻心。

“这时候去舒家寨,该不会再有伏兵了!”林缚说道,挥刀朝前方舒家寨方向指去,“我们就去那里!”

卷四江东乱第十一章匪祸

“舒家老少上百口就等着大公子前去搭救,大公子念着老朽儿对奢家忠心耿耿,请救一救舒家老少啊!”

舒庆秋与两个儿子痛哭流涕的趴在甲板上叩头不休,苦苦哀求。

奢飞熊穿着青鳞甲,头发随意束在肩后,朱红大盔由随扈替他在后面捧着,他身材高大,目光犀利如电闪,整个月没打理的络腮胡子密麻麻的长满他的下颔,使他看上去英武异常。

“这个林缚当真有这么棘手?我看还是你们太无能,连一个小小的征事郎,大牢司狱都搞不定!”奢飞熊没有理会趴在甲板上哀求不休的舒庆秋,转脸看向秦子檀,冷声问道。

在他们撤出安吉县时,在梅溪湖里与林缚曾有短暂的接战,只是两艘千石船借风势行速甚疾,迅速摆脱纠缠,他们当时并不知道秦子檀,杜荣等人擅自行动遭了林缚的伏击,再加上他们要撤往太湖迎击宁海镇水师,就没有掉头追击,却在渚溪里遇到给打残的秦子檀及舒家寨兵残部。

“此子不除,他日必为奢家心腹大患!”秦子檀手按着肩上的箭伤,硬着头皮说道。

秦子檀自负才智过人,谋算天下,却没有吃过今日之亏。他没有料到林缚在如此情势下不急于离开安吉县反而还敢在湖口给他们设伏,梅溪湖口一战,杜荣身亡,秦子檀与舒庆秋逐流北逃,另一艘伏船又出现在他们逃跑的道路上。所幸第二艘伏船上没有什么精锐,他们折损三十余人手就摆脱纠缠逃了出来,只不过秦子檀肩上中了一箭,受了些伤。

林缚在梅溪湖口一战后并没有顺势撤往太湖,反而继续朝安吉县反扑过去,也令秦子檀大感意外,直到遇上奢飞熊所部,才猜到林缚返回安吉县是反扑舒家寨报舒家给他设陷阱之仇。

秦子檀忍痛拔了箭头,简单包裹了一下,就到船上来见大公子,此时要除掉林缚,唯有借助大公子手里的力量。

“哼,你说的轻巧,难道还要我为你们擦屁股不成?”奢飞熊冷冷一哼。

奢飞熊率众奔袭安吉县,主要是引诱宁海镇水师战船出击。他此时撤往太湖,是要跟第二批奔袭太湖的东海寇精锐汇合再与宁海镇水师在太湖里寻机会战;此时返回安吉县追击林缚,即使成功将林缚诛杀,但是两拨东海寇精锐错过合兵的机会,会有给宁海镇水师各个击破的巨大风险。

奢飞熊用兵也非一时,怎么可能为了诛杀一人放弃既定的目标并使全军陷入险地?

秦子檀脸色如沮,心想林缚必是看透此中的关节,才敢如此大胆行事。

奢飞熊念秦子檀也是为奢家效力,训斥了一番,语气也稍缓下来,说道:“我给你两艘船,再给你两队人调用,能不能救出舒家老小,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秦子檀,舒庆秋父子移到海鳅子船上,看着奢飞熊率部逐流往太湖方向而去。

海船再小,也要比内陆河里行驶的船只庞大许多。海鳅子船体狭长,前后近八丈长,头尾高高翘起,船桅高六丈,扬帆趁风而行,其疾如海鳅穿梭浪间;风向不利时,有四支大橹使十六人操作,行速仍疾,载量约有三四百石。

与普通的海鳅子船不同,奢飞熊拨给秦子檀的两艘船是改造加固过的战船,是东海寇最常用的船只,舱顶加设战棚除防箭石外,战棚上亦可站人,以弥补船高的不足;船头有铁撞杠,有钩枪;侧船舷以及战棚四围都设厚女墙板,可避刀枪,蒙熟牛皮防火防油。

要是清晨时猝然相遇时,所乘坐的三艘船皆是这种海鳅子战船,秦子檀还有信心与林缚一战。

此时秦子檀手里虽有四艘船,补充了两队精锐战力近一百八十余人,加上舒家寨兵以及杂役船工近三百人,实力比遇伏前还有加强,但是林缚两艘船也已经汇合一处,兵力超过他们这边,最关键的是他们清晨时眼睁睁的看着杜荣连同船上精锐,寨兵,杂役船工共八十余人给林缚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歼灭,士气严重动摇。

这边除了舒家父子三人与舒家寨兵外,没有人愿意返回安吉县跟林缚死战。

秦子檀也忍不住想,要是能再给自己多一倍的人手跟船只,也许更有把握。

秦子檀看着舒庆秋,不说话。

舒庆秋望着舒家寨方向,远天之际,一簇大火在大白天也是十分的分明,舒家寨已经烧起了大火,算着时间应该正是林缚袭击了舒家寨。舒庆秋老脸沧桑,浊泪横流,忍痛说道:“老朽不能为一己之私害秦先生涉险,倘若此子敢诛杀舒家老小,只望秦先生记得日后替舒家报仇。”

秦子檀松了一口气,说道:“林缚再是胆大妄为,也不会擅杀舒家老小,他多半会将人随船押往江宁待审;我们就去西山岛,与程益群等人汇合,只有大公子能将宁海镇水师战船击溃,我们就有机会在太湖将林缚截下来……”

依旧原计划,舒庆秋之弟,舒家寨二当家舒庆冬率领留下来的百余寨兵会在东海寇撤出安吉县之后随之护送舒家老小前往太湖,乘入侵的东海寇吸引宁海镇以及嘉杭府,湖州府驻军主力,从嘉杭府境内寻机出海,从此归附奢家。

除舒家老小外,寨兵家眷也有近三百人,此外还有大量的箱笼包裹要装上船,从昨日天黑之前就开始准备,一直到今日午时都没有做到最终撤离的准备。

舒庆冬担心会有官兵从陆路赶来安吉县,他派人一再催促,也给各房下了最后通牒,最多再等一个时辰就放火烧寨,按时开船。

林缚在离舒家寨十里余就接到舒家寨里的准确情报,如恶虎扑食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舒家寨水坞附近数十寨兵击溃,控制住停靠水坞及停在水坞边待发的六艘大乌篷船,又当机立断使敖沧海,宁则臣率武卒,流民健勇两百余人强攻舒家寨。

其时舒庆冬正使寨兵放火烧寨,大火刚刚燃起,就得知水坞被袭,率众出寨救援,给敖沧海杀了个措手不及,仓皇退回寨中。寨中大火已经烧起来难以控制,闭寨坚守半个时辰,不断有人给火烟熏得窒息倒下,终于狼狈打开寨门弃械投降。

舒家寨事毕,林缚俘获舒家寨兵及舒家老小及寨兵家属四百余人,将舒家打算撤走出海的六艘大乌篷帆船都系在“集云二”尾后押解着扬帆赶往安吉县城。

安吉县城已经给烧成灰烬,林缚进城时,城门楼子还不断有带着火星的冒烟灰烬掉落下来,东城门内的一条街屋舍给烧毁大半,数百具伏尸横卧街头,多为给东海寇当街击杀的安吉县刀弓手及捕快衙役,也有不少平民。

还有一具男尸穿着绿色官袍,脑袋给斩掉一半,白的脑浆,鲜红的血混杂了灰烬流了一地又给无数人践踏不成样子;按品阶,安吉县只有知县才有资格穿绿色官袍。

看着安吉知县死时手里还握着一把刀脸朝着给东海寇攻破的东城门方向,林缚使人寻来棺木,将他的尸体收殓其中。

东海寇撤出之后,县里无人出面维护秩序,地痞无赖趁火打劫,四处抢掠民宅,奸淫妇女,林缚派人将十余趁火打劫者抓来当街斩首示众,才将城里秩序稳定下来。

安吉县小,城只设东西两门,环城一周不足五里路,计算面积只是金川河口相当。主街连接东西城门,沿街屋舍给破坏最严重,几乎没有一间店铺,宅院没有给劫掠,纵火。县衙及县大牢,官仓等建筑都给纵火烧毁,唯有前衙签押房院子里的大火熄得早,梁柱没有受损,林缚临时进驻签押房。

虽说东海寇杀回马枪的可能性不大,林缚还是使敖沧海,宁则臣等人设置拒马等障碍物封堵东西城门,严格控制进出城人员,也防止东海寇跟奢家的奸细混进来或将情报送出去。

待县里轶序安定下来,以主薄李济远为首,幸存下来的安吉县官吏,乡绅以及捕快,衙役才陆续从避难处走出来。林缚将县中治安及残局交给李济远为首的安吉县幸存官吏负责收拾,他只跟李济远讨了一栋未被烧毁的大宅子关押舒家寨俘虏。

天色将入夜之时,湖州府司寇参军刘星明率领千余马步兵才从陆路进入安吉县,林缚将县城防守交给湖州府马步兵,也将通匪证据确凿的舒家俘虏移交给地方处置。

舒家打算携带出海,在六艘大乌篷船上装有大量的金银珠宝以及兵甲利器。

林缚只是擅自主张的以按察使司的名义从他此行筹粮银子里挤出三千两来捐给安吉重修县城,又将两艘大乌篷船以及一些破损严重的兵甲交给湖州府作为舒家通匪的罪证,其他所获得的金银珠宝折银两万余两,兵甲两百余副以及其他物资及四艘大乌篷船,林缚都收归个人囊中。

子夜时分,吴齐与诸哨从渚溪口赶回,也带回来太湖水域最新的情况。

午后太湖西水域上又进来一股东海寇,人数不明,但是所乘坐海鳅子船等船舶比袭击安吉县的东海寇多出五成,两股东海寇合兵之后,黄昏时与赶来围击东海寇的宁海镇三营水师战船在渚溪口外的太湖水域相遇而战。宁海镇水师战斗意志不强,从一接触开始就且战且退,一到天黑就完全脱离接触,借风势,往太湖西,宜兴县方向撤离。

“我们不能等到东海寇将宁海镇水营完全击溃后离境再从太湖通过回崇州去,”林缚看着桌案上粗制滥造的地图,指着安吉县东北角,临近湖州府城的位置,说道,“我们从碧浪湖绕去浙江,从浙江出海回西沙岛。”

(注:浙江即为钱塘江,古名浙江)

卷四江东乱第十二章宁则臣

七月流火,到了月末,炎夏渐去,扬子江外海口微风凉凉,林缚站在甲板上极目远眺,远处海里有一道清浊分明的外弧线。

“那道清浊分明的线便是江与海的分界,越过那道线,我们就进入扬子江了,”林缚手指向那边,跟身边人说笑,又跟眼睛盯着海水看的宁则臣说道,“你要不信,你在这里醮水尝一尝,是咸的;等了那道线,你再醮起水尝一尝,看是否还是咸的?”

宁则臣嘴唇扯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他虽然相信林缚所说,还是拿了一根绳子坠入海水里醮湿了舔了舔绳头,又苦又涩让他直皱眉头,敖沧海,葛存信,李书义都笑,他等船驶入浑浊水区,认真的拿绳子的另一头坠入水里醮湿尝咸淡,说道:“果真是淡的……”

林缚摇头而笑,宁则臣是个便是相信别人的话有机会也会去验证一下的人。

宁则臣身子骨倒看不出有多壮实,甚至还有些瘦弱,脸瘦而白净,两膀子力气却是极大。

林缚初在西沙岛救灾时,宁则臣与其他青年一起给挑选出来干杂役活。有次有船运木材过来,宁则臣有参与御货,林缚看到他跟别人合抬一根木头上岸,别人壮实,他身子瘦弱,树根粗实的一头却压在他的肩膀上。

林缚只当别人欺负他,还将那人喊到跟前训斥了一通,听他们解释过才知道宁则臣天生力气大,主动要将根粗一头压在他的肩上。

林缚当时要试他力气有多大,许他干两人的活也可以吃两人的定粮,宁则臣当天就独自一人扛木头,两三百斤重的木头从船上扛上岸再扛到工地有两里地,他来回跑了二十多趟都没见吃力。

林缚近一年来习武强身健骨,自认为都未必有如此充沛的体力,试过他双臂的力气也是极大,心想宁则臣要是习武,应是敖沧海,周普,傅青河一级的勇将。

林缚当时也没有急着将他留在身边,西沙岛救灾初期事情额外的多,只是使宁则臣与诸多灾民壮勇共同参与。

宁则臣是中州凤离县人,时年二十三岁,还未婚娶。西沙岛风灾之前,他有兄婶,两个年幼的侄子以及五十多岁的寡母一起逃荒到西沙岛来,风灾时海潮回灌,他只来得及将年轻的嫂子跟年仅两岁的一个侄子救出来,他的寡母抱了一根圆木给海潮一直冲到七八里外的坡地上也活了下来,他的兄长跟另一个五岁的侄子却给海潮吞噬。

宁则臣的兄长读过几年书又跟商帮跑过江湖,力气大,粗通拳脚,为人任侠仗义,在逃荒途中,成为凤离籍流民的首领人物。风灾过后,西沙岛乱作一团,宁则臣满岛找了两天他兄长跟侄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便回来直接到救灾营地报名做杂役救灾。

当世生存条件相当恶劣,流民更是艰难,同乡籍人扶危相助是为常态,也形成强有力的凝聚力,宁则臣回救灾营地之后,给挑出来干杂役的凤离籍壮勇都自发的以他为首。

只是宁则臣固执的认为是他兄长跟他一起将一万多凤离籍流民带到西沙岛来,一万多凤离人在风灾中三者亡其二,他有推卸不去的责任,死活不肯顶替他兄长做凤离籍流民的头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