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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拜火传说》》 · 秦非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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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一会儿,王后带着耿虎进来了,盈盈作福道:“使者救了小妇人的亲弟,小妇人在这儿谢过了。”傅介子见她行的还是大汉的礼仪,忙将她扶起,道:“王后客气了,不过本使倒是有一件事情想请王后相助。”王后道:“是救霍大将军的公子么?”傅介子道:“这件事只怕王后也难得帮上手,而巫墓之中按耿虎兄所言,里面有数千汉人百姓,王后是楼兰国的王后,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

王后惭愧道:“小妇人也是刚刚听二弟说起。有些事情可能大汉使者还不曾知道。”傅介子有些意外,道:“王后所言何事?”王后道:“大汉使者可知拜火教入西域有多少时间了?”傅介子茫然摇头,道:“我的岳父曾在五六年前出使过西域,那时候拜火教已经在西域传开了。”王后道:“最早引拜火教的是朅盘陀国,已经有整整一百多年了,但传到楼兰还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拜火教一直未能成为我楼兰的国教,使者可知其中的原因?”

傅介子眉目之间大为讶然,道:“难道是王后的意思?”王后道:“拜火教的行事大异于我中土,诡异神秘,与中土教化不同,宣扬怪力乱神的的灵异事情,而且不服王化,所以国王听了我的劝告,不招拜火教入楼兰,这一平静就是十多年。”

傅介子听她一说才知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故事,道:“可是现在为什么又要尊它为国教呢?”王后淡淡笑道:“楼兰不比中原大国,还不是为了求个生存。”傅介子听得一愣,道:“难不成拜火教竟能威胁到楼兰国?”王后笑道:“楼兰有大汉撑腰,自然是不敢了,只是拜火教的势力已经渗入到了西域众国,而且匈奴人也支持拜火教传教,楼兰不能地势特别,处于匈奴、大汉、西域众国相接之处,既不得得罪大汉、匈奴,也不能与西域孤立,拜火教在西域和匈奴之间的影响不少,所以楼兰国也不能不与西域众国一样,如今没有拜教的也就只有精绝国了。”

不能得罪匈奴的话从王后嘴里面说出来傅介子倒是不介意,小国有小国的难处,这一点他是知道的,道:“既然现在王后知道了巫墓之事,不知此事可有什么难处?”王后道:“不管有什么难处,我汉人子民都必须救出去,使者,我们借着明日大典之期,我先暗地里向国王言及此事,明日之时由使者提出此事,我们再立即调派军队前去巫墓解救。只是……”

王后突然间想到什么,不解地道:“只是拜火教为何要秘密地修建这么一处地宫呢?再者,他从哪里抓来这么多汉人?”这两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傅介子心头,只是他急着想走,不愿意在楼兰境内多待,没有去细想这个事情,王后是楼兰国的第二大人物,什么事情都要想得多一些,她把这一个问题提出来之后傅介子对这事也上了心,道:“拜火教非但有地宫,甚至还有带刀卫队,比起楼兰王宫来,好像差不到哪儿去。”这句话的意思太明白了,王后听了脸色也是大变,道:“我也听阿虎说了,这件事情国王也定然不会允许。”

傅介子道:“要救人容易,只是得防着拜火教的人耍花枪,宫里面的事情得劳烦王后了,巫墓之事则交与我吧。”王后道:“使者对楼兰并不熟悉,我让车护将军陪着,也便便宜行事。”

傅介子知她说的是刚才陪同来的小胡子将军,那人曾陪同尉屠耆一道来过,是个信得过的人,也就答应下来。王后又向耿虎道:“三弟,你这回来可曾带了人来?”耿虎道:“二哥让我微访,我只带了三十多人,伴作行商,我刚刚得救也不知他们的情形怎么样了。”王后道:“三弟先找到他们,派几个回去给二弟传个信,让他向汉廷请兵,这一回的情况只怕有些不妙。”

傅介子听说要出兵,道:“王后,事情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吗?”王后面色有些尴尬,道:“也许用不上,但匈奴屯兵三万在孔雀河岸,以龟兹为驻地,而匈奴使者也就在城中,此事不仅仅是拜火教的事情,肯定也有匈奴人的事,楼兰小国寡民,不足以对抗匈奴,或许不用动兵,但威慑还是要的。”

傅介子想到如此一来,自己出使的计划就要延后了,但有汉人被困于此,而且关系到楼兰国的归属问题,他就是不出使也得把这事给办好,如果楼兰投靠了匈奴,自己出使也就无从谈起了,而且,霍仪在楼兰境内失踪他还没有找到,这楼兰城,只怕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想到这些,傅介子的心反而静了下来,这些天他总有些心浮气噪,自从进了楼兰城,可谓是一步一个坑。现在既然有了目标,他的方寸也就定了下来,道:“王后,傅介子对楼兰的情况不明,王后有什么安排尽管开口,傅介子依言而行。”王后道:“现在的事情有三点,使者由车护将军陪着盯住巫墓,二弟你盯准了匈奴使者,宫里的事情便由我来安排,别的事情我让尉屠耆去办。”说完又顿了一下,道:“使得的朋友多半在匈奴人手里,我帮使者留心一些,使者勿虑。”

傅介子听到匈奴使者,眼中闪过一丝的杀气,道:“王后,这些匈奴使者可否……”说着做了个斩的手势。王后忙道:“不可!楼兰距匈奴近,而且我们大汉动兵不易,国王始终还是惧怕匈奴的多一些。”傅介子想到如今大汉朝全赖霍光将军调度,国家内部还很乱,一时半会儿也调不到兵来,自己贸然闯祸,只会把楼兰拉进战火,使匈奴占了便宜,想到这儿也觉得自己说话不过脑袋,道:“全凭王后调遣。”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十八节,老嫖客

车护将军是一个大个子小胡子的楼兰贵族将军,祖孙三代都任秃鹰卫队的长官,车护跟了王后之后,与其说是楼兰王室的卫队长,不知说是王后的亲随,送走了王后之后,车护将军找到傅介子,他是长时间跟随王后的,加上汉朝被称为天朝上国,所以西域的贵族都有追求汉化的习惯,车护的汉语也说得十分漂亮,若不看他的人,只听声音很难听出他是个外国人。

吃过早饭,耿虎去了汉人驿站通知他的手下,傅介子怕耿虎一人去有危险,便送他过复查,顺道向车护打听起了楼兰国的情况,得知国王曾在匈奴为质,对匈奴人很是惮忌,而且与匈奴人交往甚密,态度十分恭敬。傅介子本来是想旁敲侧打地问安归王子的事情,但怕这件事直接问起来棘手,这车护将军怎么着也是楼兰人,可不能与自己一条心,所以他绕着问,不料却问出这么重要的事情,既然国王曾在匈奴为质,感情自然是谈不上的,但畏惧心理却是免不了,要想楼兰和匈奴撕破脸只怕不容易。

来到了汉商集居之处,姓马的和姓徐的行商见了傅介子十分高兴,得知傅介子一行暂时走不了,不免有些失望,他们是做生意的等不起,只好先出发,此时的丝绸之路尚未全通,到大宛、大月氏、康居等地的道路都没有通,根本就没有人去过,这两人敢去自然不是无用之辈,听傅介子走不了他们便也不作靠官军的打算了。

耿虎手下的人因为耿虎不见了,已经派了两个人回敦煌报信,耿虎得知之后又命两人赶回敦煌,做进一步的准备。

傅介子见这车护将军当真对自己推心置腹,也就试着问了一下安归王子的事情,得知尉屠耆的太子之位是因为王后给国王吹了枕头风,在楼兰国内被没有立长为太子的规矩,立谁全看国王的喜好。尉屠耆亲汉朝,所以接待傅介子的事情是他来做的,而安归王子这几年却倾向匈奴,王后很是不喜欢,曾再三相告。

傅介子早看出安归王子对自己的敌意,也留意到了王后对安归王子的冷落,诸事全都安排尉屠耆来做,连安排安归王子和自己见一面都没有,想到这其中的关节,傅介子不禁暗自留了个心眼儿。

车护将军道:“使者,现在是不是要派人将巫墓盯着?”傅介子道:“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车护将军笑道:“这个使者尽管放心,王后早就已经在拜火教内部安插了亲信,按理说,巫墓之事那些人应该知道,不知为何他们竟然全没有提起此事。”

傅介子想到巫墓地处荒僻,万窟山里山洞成千上万,要找到巫墓所在之地实在是千难万难,道:“这个无妨,有劳将军安排。”耿虎道:“都尉,巫墓那地方我和国信使大人去过,我陪都尉前去安排。”傅介子道:“不知匈奴使者住在楼兰何处?”耿虎道:“以前在醉月楼,现在潘幼云被大人发现之后,估计已经转移了。”

傅介子道:“好,那么我便去醉月楼附近转转。”耿虎一愣道:“这是为何?”傅介子沉声道:“楼兰地方不大,他们在此经营这么长时间,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再说了,此处已经让拜火教暗中盯住了,我若是去了巫墓,那么便会打草惊蛇。”

车护道:“不错,使者在楼兰城中大摇大摆地找人,把他们的注意引开,我和耿国舅也便以行事。”

将这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傅介子带着陆明和赵雄去楼兰城中转悠,耿虎扮作车护的亲兵回去,遂成则在驿中坐阵,乌家兄弟昨夜辛苦了一个晚上,今天便在驿中休息,顺便照顾遂成和罗娅,其它的军士严密守卫驿站,不让任何人进出,傅介子为防意外,连三个汉人姑娘都关了禁闭。

楼兰城虽然小,但地理上的位置却是极为重要,它是大汉的西边门户,是时丝绸之路的目的地便是在大汉,所以不论是到哪里的商客,楼兰都是必经之路,这也就造就了楼兰的繁华,特别是丝绸之路渐渐兴旺的这十多年里,楼兰城由原来的一个小又穷又弱的小国家变得富强起来,在西域之中,名声比起精绝、大月氏、乌孙等西域大国家不惶多让。

傅介子带着陆明和赵雄走在楼兰城中,来来往往的胡商不断,大队的骆驼驼着各种货物往返在人潮之中,显得有些杂乱不堪,傅介子带的人虽然少,但他身上的装备却不少。他要做的就是把匈奴人和拜火教教徒吸引过来,危险是免不了的,所以他也没有心情去看楼兰的风土人情,身边的每一个商人走过他都十分留意,说不得,便有冷刀子*过来,乌家兄弟的身手和陆明、赵雄相似,但两人兵器太扎眼,都是石碾子一般的大锤,所以他将他们留了下来,陆明和赵雄是他当游击将军时招的部下,性子也十分机灵,此时也都没有心情看别的,只是在暗自担心傅介子的安危。

出了汉人集居的街衢向左折道进去便是醉月楼,这醉月楼花的本钱可不少,傅介子看那架势,长安城里的豪华妓院也就这个规模,而且还是仿汉人住房而建,前有辕门内有耳房,楼下楼下两层的楼阁建筑,合围着一个十丈方圆的水潭,假山水榭的如同一个王府,其规模之大令傅介子都不禁啧舌。

他在这里住了这么几天,也从汉人口中得知了,醉月楼是楼兰境内第二大建筑,第一么,便是王宫。只要是到过楼兰的,说起王宫可能都知道,哪个国家没有王宫啊。可是要指出具*置,多半人可能只说得出醉月楼,而不知楼兰王宫了。

陆明知道傅介子从来都不流恋烟花之地,他和赵雄倒是常去,道:“头儿,这回可要进去?”傅介子笑骂道:“进去喝点儿花酒也就是了,你们可不要忘了正事。”陆明嘿嘿笑道:“这个自然,先办正事。”

傅介子知道自己这些部下都是有家有室的,但常年在外哪能没有个嗜好,所以他对自己严格,对属下还是比较通情理的。正要进去,却隐隐约约看见身后一个白色的影子走过,匆匆一瞥之下见是一个大胡子白袍长老,那不是灵泉长老么?傅介子虽然没看清他的样子,但那身打扮却是认得出来的。

这灵泉长老少说也有一百多了,而这里的姑娘都只有十几岁,如此一个大老头子跑来逛窑子,就算是心不老,身子骨还听使唤么?

傅介子心头顿时闪过一丝厌恶,但转念之间便又不由一疑。这灵泉长老是一百多岁的人了,怎么会跑来逛窑子,就算是真还能逛也绝不会这么名目张胆,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傅介子想到这一点,立时又联想起潘幼云来,这醉月楼的花魁娘子,曾化名玉蝉在此为匈奴人当探子多时,会不会这其中有什么事情?

傅介子刚把这一情况说明,赵雄道:“那卑职跟上去看看。”说着就要跟上去。傅介子拦住道:“不可胡来,拜火教的人一定会盯着咱们,这灵泉长老不会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他这么做说不定就是做给我们看的,我们贸然闯进去,吉凶难测。”

陆明道:“头儿,那怎么办?”傅介子眉目一敛,道:“咱们先探探风再说。”说完又呵呵一笑,道:“这老头儿不是想玩女人吗,咱们多送他几个。”说完大步走了进去。陆明和赵雄相视一下,都觉得自己这个头儿变了,自从得了出使命令之后,他们便觉得傅介子失去了往日战场上的风采,直到今日方得重见。他们一直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得先跟进去。

傅介子以前走的是军事路线,所谓战场只有他方寸之间,他能信心满满地打仗,令匈奴人大为头痛,可是这一次要走的却是政治路线,自从接到霍光令他出使的消息之后,他便变了,这是他这几年来的一直苦苦追求的事情,岳父死因、匈奴要灭,都得从这条西域道上作打算,可正是因为这样,他像一个近情怯的游子归了家一般,反而有些害怕,这条道上从还没有人完完整整地走过,岳父大人一身的本事也莫名其妙地死在了途中,他何德何能,能完成这项任务?而现在,他已经铁了心要在楼兰境内待上一段时间,这么一来方寸便定了。

此时是白天,醉月楼还没有到达人最多的时候,傅介子三人进了醉月楼便淹没在人海中便再也找不出来,这醉月楼可远比楼兰街道要热闹。此地汉人居多,只不过在汉人眼里看外国人都差不多,所以感觉上汉胡各占了一半的样子。那个白胡子的长老看上去十分扎眼,一进城中便被人群围了起来,一大群的姑娘都是掩面偷笑,想是这么大年纪的嫖客今儿个还是头一回看到。

由于相距较远,傅介子正要湊近些,一个翠绿衫儿一个桃红裙的两个姑娘便似水做的一般贴了上来,说着软软绵绵的情话,另有几个姑娘又拉又拽地将陆明和赵雄往温柔乡里推。傅介子既然进来了也就不装纯了,搂着两人进了房间,向陆明和赵雄示意一下。

陆明和赵雄知道有任务,也不敢怠慢,但入了这连月亮也要醉的地方,免不了要装装样子,左拥右抱地跟了进去,其中一个姑娘见他们两人也往傅介子房里去,啐道:“坏冤家,有傍的人在也不怕难为情!”

这时鸨妈刚忙过来便赶了过来,见了傅介子三人娇媚地打招呼,说场面话,傅介子笑道:“请问妈妈,这醉月楼中有多少姑娘?”

“哟,三位相公不知要多少姑娘?咱们这院儿里只有三百多个哩,个顶个儿的俊俏……”傅介子笑道:“妈妈可见着了刚才那位白胡子的老先生?”鸨妈“咯儿”地一笑,道:“见了,见了,这种老相公在咱们这地儿可不常有,相公你别看人家老了些,可有劲儿来着。”

傅介子道:“妈妈可知他是干什么来的?”鸨妈媚笑道:“人家也一把年纪了,听老相公说是来找人的,哎哟,到咱们儿这儿来谁不是找人来着,老是老了些,可也用不着害羞的。”

傅介子将身边的两个姑娘搂了搂,道:“实不瞒妈妈,那位是拜火教中的长老,身份崇高,他来这里的事情还请妈妈嘴巴严实些。”鸨妈脸色有些不自然,道:“奴家知道烟花场中的规矩,这些事情奴家也不会乱说的,这不断自己的财路不是?”

傅介子展颜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大锭金子,道:“长老到这儿来不过也是图个乐子,只不过长老年纪大了些,不好意思开口,什么找人不过是个套词儿,妈妈好生找三五个姑娘去侍候着,长老若是满意了,这个便是你的。”鸨妈眉开眼笑,道:“晓得,晓得,七老八十来这儿的也不是头一位了,奴家晓得如何去做。”说完一扭屁股就要走,傅介子忙叫住,道:“长老好面子,还请妈妈不要让他知道是我们在这儿。”

“我知道怎么说。”鸨妈向傅介子坏坏地抛了个媚眼儿,笑吟吟地出去了。

陆明和赵雄看着傅介子帮人出嫖金,一时又是不解又是眼馋,有傅介子在此他们也不敢对姑娘们放肆。傅介子从窗户里透过去看那个白影子,见鸨妈扭着大屁股过去,死揣硬套地拉了七八个姑娘,连抬带架地把白胡子长老拖进了房里。

看到这儿,傅介子也有些忍不住笑了。他在匈奴边境之时就以玩邪的阴的闻名,匈奴人找了他五六年硬是影子都没有捞到一个。现在用婊子套老头子只是小打小闹,根本拿不上台面。

等白胡子长老进了房间之后,傅介子道:“咱们先过去看看。”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十九节,三善救赎

陆明和赵雄从身上把几个姑娘拉下来,让她们等会儿,谁料这几个姑娘还没有见过一百多岁的嫖客,对此十分好奇,其中一个胆儿大的提出想过去看看,其它的几个姑娘立时响应,却被傅介子笑骂着喝了回来。

三人穿墙过户来到白胡子长老处的隔壁,傅介子让陆明两人在外面放哨,自己闪身进去,里面的人正打得火热,一个色目男子和一个汉人姑娘正*裸的缠在一起,呻吟之声不绝于耳,乳白色的纱帐有规律地抖个不停。

傅介子知道打搅别人好事是极损阴德之事,但此时也顾不得了,陡然间闪身进去贴着地面打了个滚闪身到了大壁柜的旁边,那一男一女只顾着*,一时倒也没有发现他。

这里的楼都是木制而成,而且房与房之间只且层薄薄的木板,而且隔壁讲什么、叫什么都可以听得隐隐约约地听出来,傅介子从元通处学得了《紫薇天罡道引》,不仅有一定的招灵辟邪之用,更能强身健身,他在四五年间从一个文弱书生到力扛千钧的大将军,靠的不仅仅是苦练,很大程度上也是这道家的修身养性之道的作用。他的六识皆比强人要强,耳力通玄过人,并不和贴着墙壁便能听得清清楚楚。

隔壁的一大群姑娘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但声音中却没有那种娇媚在里面,想来身前的是一个百岁的长老,一个大姑娘家再是会谈情说爱,只怕伦理上还是有些不能接受,傅介子听隔壁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讲着经文,先讲到什么“善思、善言、善行”的三善救赎,接着又讲到了什么“厚生、洁净”之类的教义,不由也跟着一愣,他知道这是拜火教的教义。

“作为神的子民,要笃信和崇敬光明之神,不允许妄自尊大,不可亵渎神明,不得心怀邪念……”

“要歌颂和赞美神主阿胡拉马兹达,严守口戒,不得撒谎、行骗、争吵、漫骂,不可妄行污蔑和诽谤……”

“虔敬诸神,严守教规,不犯戒律,勤事耕作和养蓄,力行乐善好施、扶弱济贫……”

“善行的目的是为了厚生,即使生活富足。而要生活富足,就必须努力农耕和畜牧,这才是高尚的职业,偷窃、行骗、争吵、取娱、杀戮……都只应存在于缺少光明的世界里……”

傅介子听了心头一震,在他心里面,拜火教行事诡异,而且为汉人所不能容忍,却没有想到拜火教的教义竟是这等的美好愿望。只可惜,拜火教徒的言行早已经和这教义渐行渐远。

想到这儿,心头又陡然间不服气,暗笑道:“这老头儿跑到妓院里来讲经,还让人家姑娘不行不洁之事,让鸨婆知道,还不得骂得他脱一层皮。”

可是想归想,他本是极聪明之人,也听出了这拜火教教义中的精辟之处,一时之间竟忍不住想听下去。隔壁的那群姑娘一时半会儿还能听下去,但时间稍微一长,听这老头儿善这善那的都没劲了,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好几个姑娘学着白胡子长老的语气说话,惹得一群姑娘吃吃地笑。

傅介子正听到好处,不料那群姑娘太吵了,自己房中的这一对儿更是杀猪般地嚎叫,让他听不清楚白胡子长老在讲什么,心中一急便折身回去,冷不防地隔着纱帐便是一重拳打在色目男子的脊椎上,那色目男子正趴在汉人姑娘身上,挨了一拳哼都不哼一声便压在了女子身上昏死过去。汉人女子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推开色目男子刚一起来,傅介子突然出手,在她两个太阳穴上一按,再一顶眼窝,那女子也一声不吭地晕倒过去。

傅介子忙折身回去听那长老讲什么,不料等他赶过去的时候,白胡子长老已经被一干姑娘们给推了出去,隔壁乱成一团糟。白胡子长老在门外面连连叹息摇头。

傅介子虽然没有听到白胡子长老将教义讲完,便看了这么一出戏也不由莞尔。等白胡子长老出去之后,傅介子也跟了出来,一直来到了醉月楼的楼门外面,白胡子长老像个站哨的岗兵般站在这楼兰第一大妓院的外面,惹得一大群人围在妓院外面驻足,倒是为醉月楼招来不少生意,比起那些粉头不惶多让。

傅介子瞧着那长老有些眼生,有些不太像是灵泉长老,待一细看,不由目瞪口呆。

“兀难长老!”傅介子大为诧异。“兀难长老也在楼兰?”他曾在长老论道大典上见过兀难长老两次,这种百岁老人相貌好记,见过两面之后他便牢牢记住了,刚才在隔壁听声音,外国人的声音也都相差不大,加之太过嘈杂他也没有分辨出来。

这时的人潮之中,突然间一个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一个子挤到兀难长老面前,粗着嗓子道:“长老,可曾找到巧儿?”

来人正是苏老爹,后面贾老头和阿里西斯等一些人也都陆陆续续地挤了过来。傅介子没有见过苏老爹一行人,一时并会儿也没有对那个“巧儿”二字留神。他只知道苏巧儿姓苏,但女孩儿家的闺名本来就不能乱说,加上苏巧儿有些怕他,并没有跟他说什么话,他也听苏巧儿说起过一次,但仅仅一次而已,也没有放在心上。

兀难长老听了本来有些笑意的脸也僵住了,摇头叹息道:“苏火者,实在对不起了,我没有找到苏小姐。”阿里西斯听了再也忍不住,一个人抱着身边的柱子大哭了起来,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全然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长老,苏小姐真的就死了么?”苏老爹一听立时跳将起来,掴了阿里西斯一个大嘴巴,喝道:“小猢狲最爱胡说八道!”贾老头也连呸三声,责骂道:“乌鸦嘴。”

兀难长老向苏老爹深深地作了个礼,道:“火者,僻教无能,没能找到苏小姐,这茫茫沙漠之中,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还请火者节哀。”苏老爹听了脸上怒气冲冲,吼道:“长老休得胡言,咱们老贾请人算过了,巧儿是贵人之相,一定还活着。老贾,是不是啊?”贾老头不由苦笑,到了这个时候,就是*算命的祖宗下凡他也不敢信了。

“是不是算过啊,老贾?”苏老爹见贾老头不说话,心头不由一慌,两眼一瞪便吼了起来。

“哦,算过,算过,那位道长说巧丫头命中富贵荣华,是多福多寿之人……哎,不过老苏啊,都现在这时候了,那杂毛儿道士说的……”苏老爹见他又要说自己不喜欢听的,忙些喝道:“他娘的打住了,你半天憋不出个屁来,憋出一个又真*臭!”

贾长老被骂了一脸的唾沫星子,暗地里抹了把脸,讪讪道:“那道长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巧丫头这点儿年头他一定算得准的,老苏,咱们再下把功夫好好找找。”

苏老爹脸色顿时平和多了,笑道:“定然是,定然是。说不定巧儿已经到了楼兰,正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等咱们呢。”他一激动也就按自己想的去说了,哪里还记得自己女儿是个闻着酒味儿就醉的。

兀难长老活了一百多岁,在这世上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他却没有苏老爹那般乐观。在这沙漠之中,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一没吃的二没喝的,孤身一人落到了这黄沙之中,能活命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此事苏老爹性子太过激动,他也不好多说。

他们在白龙堆沙漠分开过,苏老爹自己没有找到女儿便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兀难长老身上,想这位长老有一身鬼神莫测的本事,定然可以找着,可是到了此时,希望一下子破灭了,让他如何平静下来。

苏老爹一扯嗓子,道:“大伙都给我找,找不着咱们这大宛也就不用去了!”众武师可没那么激动,不过是头领丢了个女儿,又不是他们的爹娘死了,反正工钱由头领给他们发,到哪儿不一样,听了都默不作声,等苏老爹发话。

傅介子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奇怪,好像他们要找的就是苏巧儿,只是不敢确信,便想过去问上一问。他心情一激动,至于兀难长老在不在身边他也就不在乎了,心头一热便要赶过去,至于是不是一个陷井他也顾不上了。

他在找仗的时候能够做到铁血无情,心地坚忍,可是一到别的地方,那一身书生气便又出来了。用元通的话的,他是一个百将百胜的将军,却是一个蹩脚的政客。

傅介子正想着如何面对兀难长老这个政敌,突然间身子被人撞到一边。却是鸨妈穿得大红大紫的,扭着圆溜溜的大屁股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笑得跟花儿一样地冲向苏老爹,娇着声音道:“哎哟,咱苏老爷子可来了,没良心的,一去就是一年多,也不记得来看看奴家。”说着说着贴在苏老爹身上竟然哭了。

苏老爹拍了拍鸨妈的肩膀,柔着声音道:“阮娘乖,别哭了,这回你相公出大事情了。”

鸨妈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而且模样还远在这些招客的姑娘之上,苏老爹刚开始在丝绸之路上走动时,鸨妈还是个醉月楼里的红牌大姑娘,名叫阮娘,两人见面之后蜜里调油,这一来二去的便是十多年,要说感情,苏老爹对她的感情可比自家婆娘要深得多。后来随着楼兰富了起来,醉月楼的规模也越变越大,在苏老爹的资助之下,阮娘媳妇儿熬成婆,终于翻身一变,由歌妓变成了鸨妈,开始提携后进。

阮娘咯儿地一笑,道:“是不是你家媳妇儿把你赶了出来?哼,没良心的,原来是没人要了才想起奴家来……”

鸨妈摇身一变,竟开始接客了。这惹得外面一群狂蜂浪蝶啧啧艳慕不已,这老板娘可比那些嗲声嗲气的粉头娘们诱人得多,姿色就不用说了,以前的花魁娘子还能差得了么?只凭那一身的女人味儿,便是这些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家无法比拟的。以前常有一些花间浪子来这醉月楼买笑,提名便点要老板娘,都被老板娘叫起龟公给乱棒打了出去,可是今日,老板娘花枝乱窜地出去,一把就贴在了人家怀里,而且那人不过是个一脸煞气的粗鲁汉子,既不算太英俊,也不够风雅,而且张口闭口便骂人说脏话。这让那些人又是妒忌,又是不服气。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二十节,楼兰相逢

傅介子却也有些着恼,暗想这人怎么回事,自己女儿丢了也不着急,来到楼兰径直往妓院里住,刚才还骂得特起劲儿,一见着女的立马便不吵不闹了,和人家打得火热,这女儿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

此时苏老爹正和妓院老板娘说情话,傅介子也不好过去相问,只好默不作声地充个清闲无聊的看客。

阮娘和苏老爹长话短说,苏老爹说了女儿失踪一事,阮娘倒是不敢乱说话,也不再缠在他身上了,道:“老爷,你消消气儿,慢慢儿找,都过去了这么多天了,也不急这一时半儿的。”

傅介子见是个说话的时候了,径直过去,向兀难长老道:“长老安好?”兀难长老正在自神自伤,听得傅介子的叫唤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别人是在叫自己。

“光明之神保佑你,我的火者。”兀难长老按教中的规矩祝福那些信火教的世人,答完之后才回头看见傅介子,显然有些吃惊,白眉一轩,哦了一声,道:“是你?”傅介子虽然对拜火教的行事方式十分不满,也对拜火教大有敌意,但对这种百岁智者却是十分恭敬,这是读书人的准则,特别是听了兀难长老讲经之后,他这问候之语倒不是违心之言。

“正是在下,长老要回去了?”兀难长老面上不兴一丝波澜,好像并不记得傅介子曾得罪与他,平和地道:“是的,在大汉朝传教失败,僻教要回波斯复命了。”他丝毫不提傅介子和他论道之事,倒让傅介子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道:“在下搅了长老的大事,让长老受累了。”兀难长老叹息一下,道:“僻教传光明于天下,不想在大汉朝却屡遭贬斥,想来是东方与我波斯诸地思想大异,难以融合。”

傅介子笑道:“长老错矣,这世间,真的、善的、美的,大抵相似,拜火教教义与中土各宗派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妙,并百长老思想大异之说。”兀难长老本来有些心不在焉,正为苏巧儿的事情伤神,此时听得有人和他论起道来,不由来了精神,道:“道者有何见解?”

兀难长老在大汉论道之时,傅介子是以崂山道派的身份参加的,所以兀难长老一直以道者的身份称呼他。

傅介子道:“此次长老无功而返,错不在长老,而在于拜火教的行事之法,此事勿须多言,长老自是明白的。”兀难长老默然不语,他在来汉朝之前就知道了教中之事,拜火教逐渐沦入了权力的追逐,竟然达到了可以随意废立国王的地步,而光明教王也是野心勃勃之人,倚仗旁门之术行与教义相左的事情。

傅介子见苏老爹和阮娘的情话说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道:“在下一路东来,竟没有和长老碰上,还好在这楼兰有幸相会。”兀难长老果然道:“道者刚从大汉朝来?”傅介子笑道:“在下和长老差不多先后到,走的也该是一条道。”兀难长老面有讶色,正要开口,不料苏老爹的大嗓门儿先叫开了。

“这位兄台在道上可曾遇上一个姑娘?”傅介子见话上了正题,道:“不知这位官人说的姑娘是哪一位,这一路上虽然是沙漠荒滩,可见到的姑娘也不止一位。”

苏老爹有些紧张,松开拉着阮娘的手,向傅介子正正经经地行了个大礼,道:“这个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漂漂亮亮的……”傅介子听这当老子的说得不清不楚,只是说了一些“漂亮”、“听话”、“乖”之类的模棱两可的词语,但他见过苏巧儿,往她身上一套也还能分辨出来,笑道:“可巧了,我们过白龙堆沙漠之时,倒是遇上了这么一位姑娘,她和在下的先行队伍先进了楼兰城,此时此刻,我也正在找他们。”

苏老爹一听立时上前来一把钳住傅介子,沙哑着嗓子道:“她还活着?”此话一说,阿里西斯猛地一抹眼泪,屏气凝神地看着傅介子。傅介子道:“不知官人说的究竟是不是这位。可否描述得再仔细些?”苏老爹一激动反而想不出什么好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宝贝女儿,情急之下打了个“太极”,把球推给贾老头儿,道:“老贾,你倒是说说看呀。”

贾老头儿嘿嘿两声,道:“老苏你泡妞时说话跟冒泡儿似的,你都说不出来我可乍说……”贾老头一脸的狼狈,他从小看着苏巧儿一寸寸地长大,现在反而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倒是阿里西斯忍不住了,插嘴形容了一番,说得好似天女下凡一般,急道:“可是苏小姐么?”

傅介子也确定了一件心事,他一直也怀疑是苏巧儿从中作怪,装得楚楚可怜的,想伴猪吃老虎,但经他和苏巧儿在一起的几天里也觉得不可能,这个想法并不浓,但一定的怀疑还是必要的。此时排除这一可能之后笑道:“这回断然错不了,正是这位苏小姐。”

阿里西斯得到准信之后不由呵呵地笑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又是哭又是笑,惹得旁观之人纷纷好笑起来。

苏老爹更是连打三个哈哈,接着一扯嗓子,喊道:“虎头,安排人卸货,老爷我今儿个放你们大假,都给我到醉月楼里当大爷去!”说完又冲阮娘道:“你可真是老子的福星,见着你就逢喜庆,哈哈……”

这都什么当老子的?傅介子见此人果然和苏巧儿有些相似,天塌下来笑呵呵的,现在只是听见女儿没死,人还没有见着就开始乐了。

阮娘此时全然不摆老板娘的谱,倒有几分像妻子的作派,忙吩咐龟公们安排卸货的地方。傅介子看了暗自称奇,他不知道老板娘和苏老爹的关系,一时觉得这老板娘热情过了头,有些摸不得头脑。

苏老爹让贾老头看着将货物放入仓库里,自己径直走过来向傅介子行了个大礼,谢傅介子相救之德,问起傅介子的高姓大名。傅介子说了一下苏巧儿和自己一行的情况,而且现在也下落不明。他本以为苏老爹会揪心不已,不料苏老爹却全不当一回事,自己女儿死而复生,不就是一时半会儿没现身嘛,活着就好!苏老爹吩咐人在醉月楼里摆大宴答谢傅介子,再祥细地问起苏巧儿的情况来。

过了这么一大会儿,他的激动也稍微平静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傅介子想到自己是来打探情况的,目的一来是麻痹拜火教,二来便是为了探知霍仪、苏巧儿、乌达三人的消息,此时的兀难长老显然是刚到楼兰,对自己不会有企图,而苏老爹不过是一介商贾,都没有什么好防的,只是这老板娘,玉蝉以前便是在她的醉月楼里干事,也不知她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苏老爹和此人太过亲密,他也不敢对苏老爹推心置腹。

此时还是上午时分,傅介子正想从这鸨妈这里探些情况,还没有想到如何开口,有苏老爹在,这事就好办多了。想到这儿,傅介子也就不客气了。阮娘这老板娘也不干了,让两个管事的代自己做,她则去吩咐厨房准备酒宴,这老板娘见了旧情人如同嫁人一般,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傅介子让击明和赵雄在外探着消息,自己跟着苏老爹一行人进了耳房,这里是一处雅间,听不到吵闹之声,苏老爹、贾老头、兀难长老和阿里西斯、再者就是老板娘这个大东道了。

傅介子并没有说明自己的来意,苏老爹一时激动也没有来得及问起,倒是兀难长老先问了起来,傅介子这一回就是针对拜火教来的,听了只是道:“汉帝命在下出使大宛国求汗血宝马,看来和苏先生是同道了。”苏老爹本来是一介商贾,社会地位比之农民还要不如,听傅介子尊他为先生,不由眉开眼笑,觉得这个少年人有意思。

他意思意思着,意思就变了,脑子一转就开始打起了傅介子的主意来,可转念一想,这伙计逛窑子可不是只好鸟,女儿交给他可不大安全,可转念又一想,自己不也逛窑子吗,男人嘛,逛了窑子,好汉还是好汉。打定这个主意之后就一个人开始乐了,盘算着等女儿找到之后再问他。

傅介子和苏老爹等人本不相识,而且自己的行动他也讳莫如深,拜火教的事情更是不能提,所以,能讲的也就只是苏巧儿了。苏老爹此时也开始担心起来,毕竟女儿到现在还没有见着,总要见着了拉在手里才肯踏实。

苏老爹发誓再也不带她出来了。他家里面还有两个儿子,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儿子的儿子都快生了,可他这个人偏不喜欢儿子,到了三十岁才烧香拜神的求了个女儿,所以宠得很,这一宠就坏事,这一回更是差点儿把她小命给搭进去了。

兀难长老还不知拜火教在楼兰的情形,听了傅介子说起楼兰国拜教之事,又是喜,又是叹的,喜的是拜火教在楼兰传教,叹的是自己功败垂成。当下起身就要去太阳神庙,却被苏老爹拉回来,好歹要先吃了酒再走。

傅介子不知苏老爹为何会与兀难长老在一起,试探道:“长老和苏先生一路东来,也算是不小的交情,就吃怀水酒再走也不迟,拜火教在楼兰也算是东道,寻找苏小姐的事情还得有劳长老劳神才是。”苏老爹忙点头,道:“长老,老苏算是求你了,你可得帮我找找才好。”兀难长老颔首道:“苏火者勿须多言,僻教这些年来一直在火者家中唠扰,这件恩情僻教实不敢忘,苏小姐之事僻教自会用心。”

傅介子心兀难长老说了才知道苏老爹和兀难长老是老交情,如此一来,自己找霍仪的事情便可以倚仗这苏老爹了,霍仪等人人是让匈奴人劫了,而拜火教又与匈奴人走得极近,兀难长老是拜火教的八大长老之首,以苏老爹和他的交情,断没有不帮忙的道理。自己美其曰帮他找女儿,实则是在让他帮着自己找霍仪。自己空手套白狼,名也赚了利也收了……

想到这儿,傅介子又有些看不起自己,可是转念一想,政治也就这么回事,自己不适合当政客,但时势如此,那也可能赶鸭子上架,尽快去接纳那些自己不耻的做法。

想到这儿,一个更无耻的想法便出来了。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二十一节,传教谋划

他刚才听了兀难长老讲了拜火教的教义,那些都是极为美好的,只是拜火教的行为却完全与之相悖,而这拜火教的长老人也不坏,除了一些异域的风俗不能为汉人接受外,别的都是极高尚的情怀,于是道:“若是找到了苏小姐,长老便要回波斯去吗?”

兀难长老一愣,道:“是的,道者有何指教?”傅介子嗡声嗡气地道:“长老就没有想过再去大汉朝传教?”说到这里他也免不了脸红心跳,没有底气。毕竟刚把人家赶走便又拉回来,这种打自己嘴巴的事情,脸皮不厚是做不出来的。

兀难长老讶道:“道者可有办法?”傅介子道:“长老传教大汉,是为了什么?”兀难长老道:“自然是为了给世人带来光明。”傅介子拍手贊道:“长老果然有怜悯世人的情怀,可是长老入大汉传教,却不顾百姓的意向,直接向朝廷献祭文。这样是不是有些舍本逐末?”兀难长老眉目微蹙,显然是这方面有问题。

“道者言之有理,不过僻教势单力薄,要在民间传教,所废时日往往要有数十年的功夫。僻教今年一百五十八岁,只怕是盼不到那年头了。”

傅介子笑道:“长老错矣。长老如此做法难免有些急功近利。我中土汉朝行事乃是顺应*与天时,长老可回大汉朝,本人略有薄资,可助长安建一座太阳神庙,一则是在下向长老告罪,二则是为了胡商们祈福。长老可招些教众,以此宣扬教义,可要不作奸犯科,长安城有百万之人,外加流动的人员,每年足有三百万人可以听到长老讲的教义,这个数字,想必长老定然知道有多少。”

兀难长老道:“比起西域众国总数,人数只多不少。”

傅介子道:“长老心中叹息,别的长老皆有一国的功绩,而长老若能在长安城中传教,那便是数国的功绩。”兀难长老听了面有激动之色。傅介子又道:“等到长老有了一定的声威之后,在下便能在朝堂之上将长老荐给君王。”他见兀难长老想要说话,忙打断道:“但有一个前提。”

兀难长老连声道:“道者请讲。”傅介子正色道:“一者,拜火教徒不得做与教义相左的事情,二者,拜火教得遵从大汉的风俗。譬如天刑一事,大汉朝讲究入土为安,而火教讲究*,此一则必须折衷,不得勉强。”

兀难长老沉吟不语。

傅介子道:“若此二点不能答应,在下断然不敢将长老荐给君王。”兀难长老顿了一会儿,道:“此事可行。只是教义缺失,是僻教之过。”傅介子忙道:“长老勿须忧虑。信教之人可产分为教中之人和俗家之人,如在下,在下信奉的是我道家的思想,但却是俗家之人,我信道家部分教义,却不必事事按道家规矩去做。”

兀难长老释然道:“此法可行。”傅介子道:“若是长老答应了此两件事情,这事情便好办了。只要拜火教不向我大汉天朝招罪,此事可保万全。”兀难长老极为正式地向傅介子行了个大礼,道:“多谢道者指点。”苏老爹对那些没有兴趣,听了道:“长老,你若是帮我老苏找着女儿,不劳傅兄弟废钱财,我老苏便出资为长老修一座神庙。”说到这儿又十分得意地道:“长老可知,这醉月楼的修建也有我老苏下的本钱。”

傅介子听了不由动容,心道,难怪这老板娘对他如此客气。他这么想却是产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阮娘对苏老爹客气便不是因为出了钱的原因,而是苏老爹曾救过她的命,而且两人感情极好,比起夫妻更甚。

兀难长老躬身道:“僻教在此先行谢过两位。”傅介子道:“事分轻重缓急,此事虽重,但也不比人命重要,还是等找到了苏小姐之后再作祥谈。”兀难长老道:“苏火者放心,苏小姐的事情由我拜火教全力相助。”他虽然从一开始就答应帮忙,但这众多回答之中,以这一声说得最是铿锵有力。

傅介子不由暗笑。若是拜火教真的如同教义所言,他倒是心甘情愿地为兀难长老修一座神庙,若是不成,那么他开的条件便成了空头支票票,以传教为饵,先让兀难长老帮着自己把霍仪三人救出来,这么一来,自己在楼兰境内也就少了许多危险,而且可以尽可能地把拜火教从匈奴那边争取过来,再联合王后的势力,一举将匈奴使团吃掉。这个长老暂时没有和拜火教通气,倒是从他那里可以探得一些情况。救出了霍仪三人之后,能合作便合作,不能合作就打发兀难长老回长安,至于能不能得到教徒只有天知道,大不了白跑一趟,那时候自己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这种想法虽然有些损,但却不失为一个良法,傅介子说服自己不去想道德上的问题,只是暗自分析此时的时局,想了一会儿道:“长老,据在下这几日的打探,苏小姐和在下的两个同伴被匈奴人捉了之后,很可能就在贵教之中。”

苏老爹一听人被匈奴人抓了,霍地跳将起来,喝道:“怎么不早说!”当时的汉人对匈奴恨之入骨,在一边的百姓中流传的,匈奴人都是杀人放火、*掳掠的强盗,苏老爹见过匈奴兵,而且被整得极惨,对匈奴兵更是又恨又怕,此时听说女儿被匈奴兵抓去,后果真不敢想象,不由猛地一捶桌子,怒气冲冲地喝道:“天杀的匈奴贼子。巧儿……”

这时,阮娘走过来给苏老爹“浇水”,温言道:“老爷别着急,咱这儿也有匈奴的姑娘,人家可未必就是杀人的魔头,这个傅相公的朋友是朝廷的人,想来劫走咱巧儿的人也是别有居心,现在这时候可能正关着,并没有你想的那些危险。”

傅介子听她说起这里有匈奴的姑娘,趁机道:“请问妈妈……”阮娘咯儿地笑道:“傅相公叫我阮娘就是了,你是苏老爷的朋友,便也是奴家的朋友。”傅介子这“阮娘”实在叫不出来,只好跳过,道:“最近有位玉蝉姑娘,是这楼里的花魁姑娘,不知现在何处?”苏老爹只道他好这一口,想也不想便准备让阮娘叫过来,可是转念一想,这女婿是给巧儿留的,自己怎么能帮女婿搞女人。可是想归想,此人救了自己女儿一命,好歹不能太逆着人家,灵机一动,道:“阮娘,那你去把她叫过来给傅相公唱两曲儿解解闷儿。”

只是听听曲儿,又不爬到床上去,也算是对得起女儿了。

傅介子不动声色,想旁敲侧打地打探一番,阮娘不知傅介子的身份,道:“对不住了傅相公,前些日子楼兰来了位汉人国信使,请人接了玉蝉过去,谁知这一去便没有回来,傅相公若是早来数日,定然可以见到,现在么,可就为难奴家了。”

傅介子明知玉蝉不可能回到这里,仍是免不了有些失望,道:“她再没有回来过?”阮娘只道他为见不着玉蝉而失望,道:“自然是没有了,若是玉蝉现在已经被国信使买走了。若非如此,奴家定然唤来见傅相公,别说是睡觉得了,就是亲嘴儿睡觉也无不可哩。”

傅介子听她的意思是,自己把玉蝉给买了去,惊道:“你确信?”阮娘饶有笑意地看着傅介子,只道他是一个特痴情的男儿,耐着性子道:“不瞒傅相公,那日来了两位行商将玉蝉接走之后,第二天一早便来人为玉蝉交了赎金,说是国信大人买了。玉蝉是院里的摇钱树,奴家也不舍得,可是人家来头太大,奴家也没有法子,只好由他们买去了。”

傅介子蹙眉道:“什么人有这么大来头?”

“这个……”阮娘有些吞吞吐吐,道:“这个不方便说。”苏老爹拖着嗓子咳了一声,道:“阮娘哪,傅相公是自己人,你有话就说,我们不传出去就是了。”阮娘倒是十分听他的话,道:“来人是楼兰国的安归王子,说汉朝国信使喜欢上了玉蝉,可又因为怕影响不好,所以让奴家不得说出去,否则拿奴家是问,所以还请傅相公不要声张出去。

傅介子听是安归王子,不由暗怒不已,看来,这安归王子早已经对自己起了杀心,好在王后总是让尉屠耆陪着自己,才没有出大事情。想到这儿,不由冒出了一头冷汗,若是自己没有王后罩着,现在是死是活真的很难说。

这时,酒宴已经摆得差不多了,阮娘也知情识趣,见这众人一个个鼻子不鼻子眼睛不上眼睛的,也不好叫姑娘过来陪酒。苏老爹和贾老头担心苏巧儿在匈奴手里受苦,兀难长老想着传教大计,阿里西斯年纪最小,在众人之中插不上话,一个人闷头想着怎么见到苏巧儿,傅介子的心情最为复杂,许多事情在突然之间纷至踏来,让他一时半会儿理不出个头绪来。

好好的一桌酒宴,却吃得十分不是味道,那驼峰、熊掌、烤全羊都没怎么动,一个个满怀心事的,倒是阮娘要乐观得多,只是在一旁温言安慰苏老爹。

吃过饭菜之后,苏老爹便急着去找女儿,要兀难长老带他去太阳神庙。傅介子想到兀难长老初来乍到,对这里面的情况都不了解,现在若是让他回到太阳神庙,和教中的人一通气,若是来对付自己就麻烦了,不如将他留在此地不,等到明日拜教大典之时再和自己一道前去,定然可以打拜火教一个措手不及。

兀难长老也有些着急,想忙着赶回去,傅介子道:“长老且慢。明日是楼兰国王拜教之期,那位灵泉长老正在准备接受国王的策封,长老今日前去可有些不方便。”苏老爹急了,道:“有什么不方便的?”傅介子道:“拜火教在楼兰国的功绩是灵泉长老立下的,所以国王只会策封灵泉长老,而兀难长老此时去叫国王如何安排?长老也不会做这种沽名钓誉的事情,所以还是避嫌为上。”

兀难长老颔首道:“道者所言甚是,当年光明教王令我等传教,僻教去了大夏国,完成任务之后,教王再派我来东土,而灵泉、隐玄等师兄弟分派到西域众国,各有各的任务,僻教没有完全,哪里有脸去抢师弟们的功绩。”

傅介子道:“长老可先与在下回驿站去,也好商量一下来日长安城中的事情,明日拜教大典,在下受国王之请也会前去,长老可与在下一道,给灵泉长老贺喜,这样就不会有嫌疑了。”兀难长老听他说起长安城中的事情,这件事情对他来说诱惑太大了,若真的能再回长安去,那么他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一部分,这样也就不会在师兄弟们在前丢脸,当下道:“道者想的周到,明日见过了教中之人,僻教让教中的弟子们找苏小姐。”

苏老爹虽然不甘心,但也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长老,自己派出手下的武师到城中去找,找不着女儿就不许在醉月楼里找姑娘。安排完了之后,又留贾老头在醉月楼里照顾货物,自己说什么也要同傅介子一道回驿站中去。

阮娘今日刚见了苏老爹,盼着让他抱在怀里欺负,可是苏老爹为了救女儿,也没有顾及得上,她也只好暗自惆怅一番,趴在苏老爹身边耳语起来,傅介子耳力通玄,听是阮娘让苏老爹今晚上来,有好事儿等着他。

傅介子暗笑,还能有什么别的好事儿。

阿里西斯是兀难长老收的弟子,加上年纪小,所以众人一直把他当小孩子看待,所以他一直没有插话,此时见众人要走,终于忍不住道:“长老,我也要去。”兀难长老知道这里是妓院,实在不方便他一个孩子在这儿,不由沉吟不语。

阮娘见不方便,笑道:“这位小哥儿,长老要办正经事,你就在这儿等着,待会儿我叫几个姑娘来陪你。”阿里西斯一张脸顿时酱成紫色,慌忙摇头说不可以,像是犯了多大的错误一样。

兀难长老本来正在沉吟,听了阮娘一说,立马不犹豫了,道:“阿里,你跟着我去吧。火者的好意,僻教心领了。”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二十二节,大长老的困惑

傅介子带着一干人等回到驿站,却发现拜火教的人又来了,不过这一回来的人却少了许多,只有星圣女带着两个执火郎,算是上门拜访来了。傅介子知道拜火教的人不会这么闲着没事干,定然是找自己有事情。

苏老爹乍一见星圣女,不由眼睛一亮,心里面*,暗贊道:“好俊的小娘子!敢情胡人姑娘里也有这等风致。”他见这波斯姑娘漂亮,眼珠子不由在她身上凹凹凸凸的滚了一遍,不由嘿嘿地笑了一下。

星圣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目光却一下子移到了兀难长老身上。傅介子见苏老爹有些失态,轻轻地咳了一声,苏老爹立时会意过来,突然想起什么,暗想道:“这小娘子在在驿站里住着,莫不是他的媳妇儿?自己这主意可打不得。”想到这儿,又想起一事,如果真的是,那自己女儿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女儿人都还没着了,这八字还没一撇,自己就胡思乱想,算咋回事儿?

星圣女见了兀难长老突然行了个礼,用波斯语说了几句话,兀难长老亦以波斯相答。傅介子看了心中暗自称奇,据他所知,星圣女的地们在教中仅次于教王,而高出了八大长老一截,不料此时却向兀难长老行如此大礼起来,这个礼显然不是一般后生对长辈的礼。

在拜火教中,兀难是掌藉长老,就连教王的修改教义都得通过他的允许,所在,兀难长老虽然是长老的身份,但在教中的地位却是极高。傅介子不知这些事情,但从星圣女的表现看来,兀难长老这个筹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些。

就在这时,乌达突然从里面气呼呼地冲出来,手执两个轰天锤劈头就向星圣女砸去,吼道:“贼婆娘,你对老先生做了什么?”他这一下来得太过突兀,这硕大的铁锤直扑星圣女的面来而去,众人皆没有反应过来,兀难、苏老爹、阿里西斯皆是大呼一声,抢救不及,傅介子大喝乌达不得放肆,但也不济于事。

不料星圣女却全然没有放在眼中,突然间从袖中两枚令牌架在双眉之前,两道蓝汪汪弧光双令牌上面爬出,打在了铁锤之上,那铁锤的来势立止,而且呼呼地转开,铁锤越变越热,只过了片刻,铁锤竟然红了起来!

傅介子脸色也突然之间变了,这令牌比起灵泉长老手上的圣火令要小巧一些,但样式颜色大致一样,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令牌是罗娅这个波斯姑娘的,现在却到了星圣女的手上,也就是说罗娅那里有事情发生了,遂成一直护着这个小姑娘,小姑娘有事,遂成也就难以幸免了。

星圣女眼中仍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或者动怒,她嘴角微动,手中的令牌上弧光越来越盛,那那个铁锤也渐渐被烧得红了,偌大一个铁锤竟然成了椭球状,红光顺着铁链一直传到乌达手上,灼地他手上的肉嗞嗞地响,手上的肉被烧得皮开肉绽的,随着皮肉被烧起了烟,一阵被灼烧的焦味弥漫在空中。

傅介子见了这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时惊得有些呆了,竟然忘了去喝止,只到此时看到乌达手被烧伤这才喝令众人住手,但星圣女不懂汉话,傅介子吼了两声才想起此事,道:“长老,快让星圣女住手!”

傅介子话还没有说完,兀难长老已经开始用波斯话喝止了,而且脸色十分不难看,用波斯语道:“星圣女,幽冥镜是护坛圣物,岂可用于杀戮,还不放下!”

这时铁锤已经被烧得化了,滴在地上成了一堆铁水,乌达浑身上下颤抖不已,两只手血淋淋的乍是吓人。傅介子阴沉着脸,冷声道:“星圣女,你好大的本事。”

星圣女向兀难长老行了个礼,用波斯语说了几句话,兀难长老的脸色仍是没有恢复过来,而且怒意越来越盛。星圣女转而向其中一个执火郎说了几句,那个执火郎转而向傅介子道:“星圣女情急之下出手重了些,还望大汉使者见谅。”

此事是乌达先出的手,无论星圣女下手如何重,自己这边总是理屈的,傅介子虽然有火也不好发在星圣女头上,但他知道乌达向来憨厚平和,就是人家打他,只要出手不重他都不会生气,今日这么做总是有他的理由的。想到这儿,傅介子突然惊道:“遂先生怎么了?”

乌达不知中了什么法术,仍是浑身颤抖不已,说不出话来。兀难长老过来蹲下道:“道者,让我来看看。”傅介子因为星圣女伤了乌达,对兀难长老也有些迁怒,只是冷哼了一声,道:“区区邪术,何足道哉!”

说到这儿,按照《紫薇天罡道引》中的法门,在乌达周身的的穴位之上推拿一阵,让乌达试着呼吸吐呐,乌达这才渐渐平和下来,但终是因为虚耗太多,又昏死过去。

傅介子想到遂成,再也顾不得理会什么长老、圣女,径直到后面去看遂成长老,却现遂成长老也同样浑身颤抖,牙关紧锁,六识不明,他给遂成长老安顿一下,只听见遂成喃喃地说什么“小娅儿”,但罗娅的人却不知哪里去了,而且乌山胄也没有了踪影,不知人在何处。

傅介子左问右问不得要领,遂成的情况比起前几日还要糟些,只怕一口气不上来便会有性命之忧。傅介子令人快找军医过来治疗,自己出去找星圣女算账。

见到星圣女,傅介子忍着怒火道:“星圣女无故伤我使团长者,还请星圣女给个说法。”星圣女言语不通,旁边一个执火郎道:“星圣女不过是来拿回教中圣物,那个老人的事情与星圣女无关。”

傅介子喝道:“遂先生今早还好好的,你们一来他便成了这样,好一个与星圣女无关,星圣女手中的令牌分明是那个小姑娘的,而今东西在你手里,小姑娘人也不见了,难道星圣女也说这与你无关吗?”星圣女眉目微蹙,一时说起来十分不便。

兀难长老对傅介子十分客气,这份客气并不是从傅介子答允为他修神庙才始的,在长安论道之时,他便没有对傅介子说过一句难听的话,相反的,倒是傅介子对他持有偏见。此时兀难长老的脸色却不大好看,用波斯语道:“星圣女,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来到楼兰?”

星圣女对傅介子等人视而不见,道:“长老在东土的事情,教王已经知道了,所以特派婢女前来察明情况。长老在长安城不顺利吗?”兀难长老听是教王之命,叹息道:“僻教误事了,一是东土民风大异,笃信道学,二是我教中之人善恶之心淡了,追逐功利权势,所作所为已经非大国所容。”

星圣女冷冰冰地笑道:“长老言重了,这不过是汉朝的推委之词而已,传教是世代的功业,非一二日能成,长老不必叹息。对了,天圣女呢?”她见兀难长老有责备的意思,便拿出兀难长老没有完成任务之事来讲,兀难长老没有完成传教任务,心中有愧尚来不及,哪里还能顾得上责备她,所以他一见兀难长老气势上弱了下去便扯开话题。

“天圣女她,”兀难长老面有愧疚之色,道:“天圣女已经出了我教,今时今日,已经再非我火教中人。”星圣女脸上陡然现出极大的惊愕来,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天圣女和她一起入教,又同时入选圣女,在光明之都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她还清楚地记得,在波斯圣火坛,当着各位长老和教王的面,她和天圣女两人都跪在圣火坛上,以圣洁的*向光明之神起誓,此生严守贞操,以圣女的身分造福天下,光大火教,为世人祈得光明。

天圣女和她年纪相仿,但胆儿却大得多,她就这么赤祼祼地跪在阳光下面,对着长空起誓,一生为火教,一生为世人,否则为炎阳吞噬,起所以教王赐她法号为“天圣女”,而她自己则胆小害羞得多,死活不肯在这大白天的脱下衣服起誓,她是在夜里对着满天的星星起誓的,所以教王给她的法号是“星圣女”。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坚守着自己的信念,也不曾想过自己要叛出火教。

可是此时兀难长老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天圣女走了,离开了火教,这让她久久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

“大长老说的是真的?”她虽然知道这个教中大长老从来都不说谎话,但是天圣女出教之事对她的影响太大,甚至,连她坚守了十多年的信念都发生了动摇,她甚至希望这事不是真的。

“天圣女在我们入长安传教失败之后便离开了,她再也不会回到火教来了。”兀难长老并不以星圣女的怀疑为忤,仍是十分平静地答道。

“大长老,你知道这不行的,逆教出逃,是要受天刑的。”

兀难长老脸上现出十分复杂的神情来,有些苦楚地道:“星圣女说得不错,可是天圣女也有她的道理,僻教辩不过她,只好让她走了。”说到这儿,兀难长老顿了一下,道:“在没有来东土之时,僻教一直对自己所知报深信不疑,可是自打在长安住得久了,僻教发现了许多不足,如今的火教,已经越走越远了。”

星圣女却没有在意兀难长老所言,道:“大长老,她现在在哪儿?我的大姐姐。”兀难长老道:“这个请恕我不能相告。”

苏老爹和兀难长老一起生活了五六年,对波斯语大致有些了解,一些平常的句子都能弄明白个八九成,现在隐隐约约听他们说的全不沾边,急道:“长老,这里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东扯西拉的说些什么?”

兀难长老从天圣女的事情中回复过来,道:“星圣女,你怎么将两枚幽冥镜都带了出来?有什么大事情吗?”星圣女哼了一声,道:“汉人将火烈娘娘扣了起来,婢女奉教王之命要带她回去,所以产生了误会。”

兀难长老见星圣女说话有意避重就轻,也就不再多问,径直走进去看遂成的情况,看了一下,对傅介子道:“道者,老官家的病不是星圣女所为,看来道者是误会了。”傅介子怒道:“长老,我究竟哪里误会了?”兀难长老道:“幽冥镜对人的伤害是热毒,而老官家的却是因为虚耗所致,想来是极度劳累所致。”

中医中,就算是病情反复,也没有这样骤好骤坏的,傅介子明知是星圣女使的诡计,可是却无法反驳,星圣女再对兀难长老说了几句,兀难长老转而对傅介子道:“星圣女说,老官人是因为虚耗过度,幽冥镜虽有起死回生之能,但也只是一时之效,若要治除病根,还得靠修养才行。”

这个道理和东土的医理大抵相同,傅介子对医术颇有造诣,知道虚耗过度虽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但要好起来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最重要的也是正本清源,好好休息,但遂成这个样子只怕连今夜都熬不过,何来的修养?

兀难长老见傅介子着急,道:“道者勿忧,星圣女的幽冥镜鬼神之能,或许可以暂保老官家无碍。”傅介子听了这句话心中顿时有了定心丸,他知道以前就是罗娅在转瞬之间将遂成救活了过来,道:“还请长老代晚辈向星圣女求个情。”

兀难长老和星圣女说了几句,叹息一下,道:“道者,老官家现在身体极弱,用幽冥镜虽然可以暂保无碍,但幽冥镜用上一次,其实是对老官家的一次大的折腾,那么这两日过后,就再也没有办法治了。”傅介子不由一怔,中医中有虚不胜补之说,他也是知道的,这和医理也相通,在他心中里面,压根就不信什么瞬间恢复,只是因为见识过这镜子的玄妙之处,所以才觉得此事不可以常理度之,此时兀难长老如此一说,他虽然不愿意相信,但却是更相信了。

傅介子看着遂成这个样子,心里面一阵揪心地痛,颓然道:“那可如何是好?”兀难长老听他一问,只好看向星圣女,他是掌藉大长老,管的是执法和教义,对这治病救人却是外行。

星圣女面无表情,淡淡道:“大长老博学古今都束手无策,婢女又不通医术,如何知道。”兀难长老听了突然哦了一下,道:“道者,僻教不通医理,但僻教师弟灵泉却是专管医术、占卜、星象的,他一定有办法。”说完对星圣女道:“灵泉师弟现在何处?”

星圣女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的狡黠,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这句话由兀难长老说一可比她自己说分量要大得多。

“大长老,灵泉长老今日正在沐浴祈祷,要等到明日行过拜火大典之后才能出来。只要等到灵泉长老给国王赐过法号之后,婢女自然会知会灵泉长老,让长老为老官家治病。”

傅介子听了兀难长老一转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星圣女说得虽然平平静静的,可是这内在的玄机他却是听得出来的,敢情这星圣女今日来是给自己吃药的,意思是说,只要自己不去干涉他拜火教拜教之事,明日过后遂成就有命在,而若是他去干涉,这灵泉长老还会来么?

傅介子冷笑不语。

这时,乌胄从外面回来了,看见乌达重伤,也是二话不说便抡着锤子来找星圣女算账。

苏老爹见了这两个大汉的表现,暗想这果然是两兄弟,不仅样子差不多,脾气也挺像的。傅介子拉住乌胄,道:“那个波斯小姑娘呢?”乌胄粗着嗓子道:“被她的人抓走了,我过去想抢回来,却被一个红毛鬼拖了一刀子。”傅介子这才发现他腿上还有血迹,用衣服包了一个大棒槌。

傅介子给他看了一下伤势,冷声道:“星圣女,你干的好事!”星圣女却全然不大理会,和兀难长老说了几句话,兀难长老道:“道者,僻教今日且先回去太阳神庙,其余的事情,僻教明日再与道者商量。”

傅介子本想是将兀难长老留下,不料星圣女似早有知觉一样,在驿站里面等着他,好歹兀难长老也是拜火教中的人,自己也不好多说,加上此时他气恼拜火教所为,对兀难长老难免有些难以释怀,只是忍着怒气道:“长老自便。”说到这儿看了苏老爹一眼。苏老爹会意过来,道:“长老,巧儿的事情,老苏可拜托你了。”

兀难长老看了看星圣女,本来想问问苏巧儿的事情,但终究是打住了,看着星圣女的眼神,他发现了一些令他担忧的东西-------野心和冷血。

正是这些原因,使得如今的拜火教越走越远。

傅介子想到事情有变,只怕兀难长老是指望不上了,要救霍仪还得靠自己。看着拜火教的人消失之后,傅介子心中闪过极大的不安,正如兀难长老看到的一样,是野心和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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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二十三节,刀锋渐出

乌胄慌慌张张地跑出来,道:“老大,遂先生有话要说。”傅介子听是遂成在叫他,忙跑过去。遂成此时气息奄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经傅介子帮着他调息了好大一阵,才断断续续地道:“不……不得让……他们……拜教……拜教……否则,否则……必有……祸乱……”

傅介子心头一震,他心里面的那种感觉也越来越强了,道:“先生,你也看出来了?”遂成说话太过吃力,听了傅介子的话显然比较合自己的意思,当下轻轻地点了点头,挣扎着道:“他们……可能……对大汉……不利。答应我……要阻止……拜教……”说到这里死死地抓住傅介子的双手,眼中陡然间闪过从未有过的殷切。

傅介子看着遂成已经失过了神采的眼睛,他突然想到了星圣女的一系列举动,这拜火教绝不只是传教这么简单,如今拜火教和匈奴勾结在一起,对大汉将是十分不利,他本来就有心抑制拜火教,只是苦于自己在西域这片土地之上太过势单力薄,自己若是强出头只怕会误了大事,所以一时隐忍不发,现在遂成成了这个样子,他也被星圣女警告过,不得干涉拜火教之事,叹息道:“先生,若是我阻拦了他们,他们会对先生不利的。”

“这个容易。”

遂成抽搐的脸上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闭上眼睛缓和了好大一会儿,才悠悠道:“小娅儿呢?是不是……被……被抓回去了?”傅介子颓然点头,遂成紧紧地抓住他的手,道:“帮我护着她。”傅介子点头道:“我会的,先生。”

遂成再一次笑了一下,道:“不得拜教!大人,老朽不再拖累大人了,大人放手去做吧。”

“不……得……拜教!”

遂成突然嘶哑着声音吼了一声,双手紧紧地扣着傅介子的胳膊,怒目圆瞪,已经没有了气息,他自己引岔气息自杀了,这么一来,星圣女的警告便不能威胁傅介子什么了。

傅介子的眸子顿时阴沉下来,脸色铁青一块,拳头捏得咯咯响。

“我答应你,遂先生。”傅介子帮遂成合上眼睛,心中再不摇摆不定,什么拜火教,干*!他本来就不善于玩政治,所以在政治上总是处于劣势,此时既然方寸定了下来,那么这政治便也如同一场仗了。

※※※

驿站之夜,银辉九千里,苍莽十万丈。

耿虎一人一骑飞奔而来,奔马在驿站前面陡然间一个人立停了下来。

“国信使大人,蛇终于出洞了。”

傅介子霍然站起,道:“在哪儿?”耿虎道:“果然便是在巫墓。据探子回报,今夜子时拜火教把人交给匈奴使者。”傅介子道:“消息从什么地方来的?”耿虎道:“王后的细作。”

乌胄两个锤子一抡,道:“老大,我去招集军士们。”傅介子挥手道:“且慢,具体情况如何?”耿虎道:“探子回报,今日下午时分,匈奴使者与星圣女会面,今夜子时将人交还匈奴。”

傅介子又道:“在什么地方会的面?”耿虎一愣,道:“那几个探子都在太阳神庙看守,消息是从巫墓那地方得来的,应该是可靠。”傅介子悲愤的眸子突然现出一丝的阴鸷,道:“可靠?看来他们按耐不住了,是冲咱们来的。”

耿虎道:“国信使大人,既然来了,咱们有车护都尉的秃鹰卫队,我这里还有几十人,联合大人的军士,大可以和他们干一仗。”傅介子冷笑道:“咱们的力量,难道他们还不知道吗?”耿虎一愣,道:“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知道也无所谓,他们合起来也就那一小撮刀斧手,咱们有楼兰的卫队,持有王后的腰牌,拜火教的人也不敢放肆。”

傅介子却一言不发,静静地回去看了一下已经死去多时的遂成,冷声道:“这游戏,咱们不玩儿了。”

“赵雄,令军士整装,咱们今夜就离开楼兰!”

“啊?”赵雄以为自己听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道:“将军,咱们不是要救小将军么?”傅介子道:“不必多言,传令将士集合。”赵雄闷不作声,显然十分不乐意,陆明急道:“将军,这使不得,霍小将军是大将军之子,若是有个闪失,咱们可担待不起……”

傅介子手持虎符,喝道:“听令行事!”

※※※

巫墓,子时。

星圣女悄然带着一队红衣教徒到了巫墓,万窟山是依旧是寒风怒号,几近飞沙走石,星圣女显得有些顾忌,道:“大长老休息了?”一执火郎道:“回禀星圣女,大长老刚回来便睡下了,连灵泉长老也没有见。”

星圣女嘴角微微闪一丝的不屑,道:“这老头儿迂腐不堪,自己在长安吃了空,明日便是灵泉长老的拜教之时,他自然不好意思相见。”执火郎却不敢说这长老的闲话,只是道:“是,是。”星圣女道:“匈奴使者怎么样了?”

执火郎道:“匈奴使者见过了国王,要求国王将汉使拿下,被王后拦住了。”星圣女眼中闪过一丝的狡黠,道:“让他们掐吧。咱们在楼兰立足得倚仗匈奴,却也不能被他们控制。待会儿匈奴使者到了,便将人还给他们。这汉人那边,咱们吊着也就是了,不能把事情做绝。”

执火郎道:“火烈娘娘跑了,是不是得再派人去追?”星圣女不由忿忿地道:“一群废物!”说完顿了顿,道:“此事容后再说,安排人手准备迎接匈奴使者。切记,不要惊醒了大长老。”执火郎恭敬道:“是。”

星圣女等那个执火郎离开之后,又复冷漠起来,道:“进去把那三个汉人拉出来。”

巫墓里不分日夜,那四个角落上的圣火常年不熄,在里面住了一段时间,竟然分不出昼夜了。霍仪早早地被冻醒了过来,跳将起来架着嗓子嚎道:“臭小娘,小爷饿了!”声音久久地在石室之中回响。

这几天来,他们一直被关在这里,地上只有一些稀薄的白草,晚上醒在大石板上冷得要命,根本就醒不着。霍仪见没什么动静,提着裤子便在墙角的圣火坛里面撒了泡尿。

圣火坛中的火是常年不熄的,第个石室内都有,霍仪怕苏巧儿看见,不时回头瞟,这一不小心,让火苗烧着了下面的伙计,烤得他捂着“小霍仪”连天叫苦。

乌候倒是个浑人,硬是倚着石壁睡得连打呼噜,两个轰天锤早就被人取了去,他习惯了抱着锤子睡觉的生活,现在也紧紧地抱着。不过抱的不是锤子,而是一个姑娘。这让霍仪羡慕得心里痒痒。

苏巧儿小脑袋搭在乌候胸口,被他粗大的胳膊圈着,睡得正熟,嘴角还隐隐有些笑意,不知在做什么好梦。这石板之上实在是太凉了,她把屁股后面垫了厚厚的白草仍是冻得直打哆嗦,倒是乌达这三百斤的块头要热乎些。

被霍仪公鸡打鸣般地一叫,苏巧儿也醒了过来,爱搭不搭地睁开一眼睛瞄了一眼,又继续睡。

霍仪这几天来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冲外面大吼:老子饿了!用词时有变化,不是小爷,就是老子什么的,但意思基本不变,都是喊“我饿了”。

霍仪开始捶墙。

苏巧儿被他闹腾得不行,推开乌候大腿一样的胳膊,捏了捏脖子,懒懒地伸了个懒腰。这一折腾,乌候也醒了过来,看着苏巧儿呵呵地笑,脸上颇为尴尬。

苏巧儿听霍仪还在闹,也懒得去理会,左右没事情可做,只好坐在地上发愣。霍仪叫了一阵没有人理会,声音也越叫越小了,颓然走过来,道:“巧儿姐姐,这臭婆娘抓了我们又不放又不审的,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苏巧儿茫然摇头,道:“我不知道。”

霍仪忿忿然坐在地上,道:“他们肯定是想用我来来对付师傅,也不知师傅现在怎么样了。”

苏巧儿仍是摇头,道:“不知道啊。”

霍仪又道:“你说师傅他们会不会已经走了?”苏巧儿仍是摇头。霍仪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也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这几天早就说完了。

这时,外面的石门轰然作响,霍仪面有得意之色,慌忙倚着石壁装醒。石门开了,星圣女带着一队红衣士卫进来,见三人都安安静静的,正觉得满意,突然瞥见圣火坛上有一块湿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这地方冬不淋夏不露的,只可能是尿,若是在旁的什么地方,是哪位仁兄的大作她也懒得去计较,可是圣火坛却是拜火教的圣地,火更是圣物,此时却被人淋了泡尿,这就和汉人的祖坟被人刨了,灵位被人吐了口水一样,那是极大的污辱,也难怪她反应这么大。

“谁撒的尿?”旁边一个执火郎是懂汉语的,见星圣女发火,忙喝道。

苏巧儿和乌候两人傻看着众人,纷纷摇头,星圣女看了看霍仪,一眼便看出他是在装睡,不由轻声哼了一下,她喜怒从来都不轻易表现在脸上,此时轻轻地哼了一声也算是极大的怒气了。

霍仪笑嬉嬉地爬起来,道:“非也,非也,这可不是谁撒的尿。”那执火郎一愣,道:“那是什么?”霍仪哈哈笑道:“是土地爷出汗了。哈哈……”苏巧儿听了咯儿地一笑,笑过之后又觉得十分不应当。

执火郎被他耍了,只差就要破口大骂了,但碍于星圣女在此,只得强忍着,喝道:“给我把‘土地爷’拉出去!”

于是,霍仪、苏巧儿、乌候三人便被五花大绑,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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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墓外面渐渐热闹起来,苏巧儿被众人架了出来,被那巨猿一啸,到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不知那是个什么神物,却听见外面有几个女子的声音,是星圣女和潘幼云等人在说话。霍仪被众人架在最前面,不知苏巧儿怎么样子,扭着脖子大喊道:“巧儿姐姐,你在哪儿?”

“我在后面咧。”苏巧儿干脆利落地答道,似乎没有在意霍仪声音中的担忧。

“子时快过了,他们会不会来?”玉阳郡主有些耐不住了,他顾不得自己一身雪白出尘的锦袍,一屁股坐在地上。潘幼云全身上下罩着件黑色披风,在寒风之中猎猎而动,眼睛平静地凝视着前面的夜色之中,淡淡道:“再等等,他们会来的。”

玉阳郡主瞟了一眼身旁的霍仪,哼了一声,道:“师傅,这猴小子我看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们真的会来吗?”潘幼云道:“他们既然能在楼兰城耽搁许多,自然是有救人之意,郡主再耐心等等吧。”

玉阳郡主正要说话,突然听见夜色之中有马蹄声传来,喜道:“来了。”说着手不由按到了刀柄之上。不料来的却是一个探马,潘幼云上前几步,道:“怎么回事?”

探马下马拜道:“回禀尊者,大汉使者已经出了城,离开楼兰了。”玉阳郡主失声道:“怎么可能?人还没救呢!”潘幼云眉目微蹙,道:“说具体些。”

探马道:“大汉使者在半个时辰前集结队伍,说他们在楼兰城滞留了太久,楼兰城中有不利的情况,不可久留,所以蝮蛇螫手,壮士断腕……”潘幼云喝道:“胡扯!哪有大晚上赶路的?”

探子吓了一跳,道:“千真万确,属下一直跟到了楼兰城外,结果发现大军一路西行,已经走出了十多里,而且大汉便者与耿虎大吵了一架,耿虎气呼呼地去见了王后,汉军之中一个大个子也离开了队伍,径直向太阳神庙来了。”

玉阳郡主急道:“师傅,他们不要这三个人了,这可怎么办?我们追吧?”潘幼云却冷笑道:“兵不厌诈,再等等。”玉阳郡主急道:“师傅,再不追就跟不上了!”

潘幼云冷声道:“若真的是走了,这三个家伙便一刀子宰了!”霍仪隔得最近,听了心头猛地打了个突。

玉阳郡主道:“现在怎么办?”潘幼云平静道:“继续等下去。”

月黑风高,狂风怒号,突然又有探马前来,此人一身血污,远远的便从马上摔了下来,腹部血流如注。

“郡主,我们遭到围攻了!”探马远远便叫开了。潘幼云上前喝道:“你说什么?”探马道:“有一百多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劫了营房,我们的兄弟莫名其妙地遭到攻击,小将拼死杀了出来……”

玉阳郡主急道:“是什么人干的?”

“汉人,一定是汉人!他们全都戴着铁头罩,使的是宽背血刀,全都是过刀放血的打法。”潘幼云脸色以顿时大变,道:“你可看清楚了?”那探马道:“小将挨了一刀,刀伤还在身上。”潘幼云察看了一下伤势,果然是宽背刀的刀伤,恨声道:“是敦煌兵!”

玉阳郡主啊了一声,道:“敦煌兵?是耿虎?”潘幼云道:“走,我们得立时出城去。”玉阳郡主道:“这三个人怎么办?”潘幼云猛地拨出刀子,既而喝道:“一并带走。”

苏巧儿听他们说起有汉人劫匪营,立时喜形于色,可是这喜庆还没过便被一个匈奴兵横架在了马鞍之上,一路颠得黄胆水都差点儿出来了。刚过一阵,前面的马队突然间停了下来,苏巧儿苦着脸向前一望,一张苦瓜脸立时变得笑晏如花,疾呼道:“长老救我!”

潘幼云突然看见一个白胡子长老出现在道路前面,装束得灵泉长老一个模样,肯定是拜火教的长老,可是至于是哪一路的长老她就不知道了。

兀难长老独自一人站在马队前面,深深地行了个礼,道:“火者且慢。”潘幼云急着出城去,但对方是拜火教的长老她怎么也得客气三分,忍着性子道:“长老有事情吗?”兀难长老再次行了个礼,道:“火者要带走的这个姑娘和僻教有莫大干系,还请火者将她交与我。”

苏巧儿听是来救自己的,大喊道:“长老,我阿爹呢?”兀难长老不紧不慢道:“苏火者也在楼兰,他很好。”苏巧儿听了突然鼻子一酸,哇哇地哭了起来,就和那日阿里西斯一般,全然看不出这是两个已经十六七岁的大孩子了。这些天以来他一直不知道苏老爹的死活,好在她性子单纯,不爱多想,也没有过分地担忧,此时心头的石块落了地,反而控制不住情绪,哭了起来。

潘幼云见这半道杀出个程咬金(当然了,那时候咬金他祖宗还穿开裆裤呢),指名道姓地向自己要人,脸顿时拉长了,道:“长老,这两个人与我匈奴国有恩怨非浅,还请长老不得掺和。”兀难长老道:“人生在世,理当摒弃恶念,从心向善。世间善恶之念,进一步则永世黑暗,退一步则光明万丈,火者请三思。”

潘幼云哼道:“好一个从心向善。本本道道的,又是个假道学。长老既然劝人弃恶从善,可知长老教中之人做的事情可曾弃恶从善?”兀难长老叹息道:“火者说的是。”潘幼云喝道:“既然自己就是歪的,就别出来说人。长老请让开。”兀难长老默然退到一边,道:“火者一意孤行,僻教也无能为力。”

潘幼云马鞭一扬,飞驰而去。苏巧儿见了大惊道:“长老,你一定要救救我。”兀难长老默然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的怜悯。

夜色浓重,突然凌空一计闷响,玉阳郡主啊了一声,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由于马队跑向极快,她这一摔立时被众人抛在了后面。潘幼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见玉阳郡主坠马,慌忙勒住缰绳慢了下来。这时又有一只暗箭飞来,强劲的弩声划破夜空,直奔潘幼云而来。

潘幼云大惊失色,猛地一提缰绳,马蹄顿时人立起来。强弩随着一声闷响击中潘幼云坐骑的脖子上面,坐骑一声悲鸣倒在地上,将潘幼云从马上面颠了下来。

潘幼云忙跑过去将玉阳郡主扶起来,喝道:“准备开战!”吼完才去看玉阳郡主的伤势,见她胸口插着一支弩箭,整个人已经气息奄奄,血水汪汪地流出,已经浸透了身前的胸衣。

这时,前面的夜色之中突然又飞出许多暗箭,好几个匈奴骑兵都被射下马去。前面的骑蹄声雷动,好像有上百骑飞驰而来。潘幼云知道中了埋伏,一把将玉阳郡主挟住横放在马上面,骑上喝道:“往回走!”

这时前面陡然间现出六十余骑,耿虎与苏老爹为首,全是一支骑兵,迎头便向匈奴骑兵冲了过来,苏老爹远远的便瞧见了宝贝女儿,大刀片子在马屁股上面狠狠地一拍,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劈头便照潘幼云砍来,耿虎大叫不可。潘幼云在马上面身子一斜便避了开去,喝道:“快撤!”

耿虎见苏老爹一个人冲在了前面,忙喝令军士们接济上,马队和匈奴兵碰上了。潘幼云虽然是个汉人,但在匈奴住得久了,马上的功夫十分了得,就在短兵相接的一刻,突然勒住缰绳连人带马来了个急转,从旁斜窜了出去,半点儿也不滞留,径直后撤而去。

这些匈奴当真是了得,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止住了去势,突然拉弓回射,竟然把耿虎的汉军给拦住了。只在这略一滞留的功夫,匈奴兵已经掉转了马头,往回撤去。苏老爹大喝道:“把我丫头放了!”一边吼一边猛夹马肚儿,飞一般地追了上去。但是匈奴的马好,苏老爹越追越远,竟然跟不上了。

耿虎到底比他会用马,这时间略一长,他便赶在了苏老爹的前面,但是匈奴兵极擅骑射,特别是会一边逃跑一边放箭,这种战术在后世蒙古兵的身上发挥得最好,蒙古兵曾利用佯败逃跑引敌来追,在逃亡途中射杀敌人的战术打过不少的胜仗。因为有这种特殊的本事在里面,所以耿虎也不敢放开胆子追,得时不时地防着回马箭。

苏老爹追得丢了,不由埋怨道:“怎么还不来?”说话间,却见听见前面有骚动之声,大刀片子一甩,哈哈大笑道:“来了,*来了,哈哈。”说到这儿劲头又足了,猛地一踹马镫,直追了上去。

潘幼云本来是这一干人的头儿,手上没有带兵器,只有两柄短小的腰刀,此时对敌用不上,加上玉阳郡主受伤,她慌乱之余走在了最前面。跑出一阵却突然发现前面小坡上有一大支人马俯冲下来,为首的一个手持一杆丈二点钢枪,正是傅介子。

傅介子一马当先,身后赵雄、陆明、乌胄等人全副武装,向匈奴兵冲来。傅介子有意选在这个地方,他知道汉军的骑射技术不如匈奴兵,在一般的平地上面断不是匈奴骑兵的地手,而此处是下坡地段,汉军可以借助地势俯冲下去,一举将匈奴骑兵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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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潘幼云见前有埋伏后有追兵,当下喝道:“冲过去!”说话间“噌”地将腰刀拨出,一手按着玉阳郡主,直冲傅介子杀去。傅介子长枪在空中挽了个枪花,如同怒龙出海,借着马下坡的势直向潘幼云探去。

潘幼云虽然会玩弄政治把戏,但对行军打仗却是个外行,此时也不知道该稍微退却一番,以泄汉军的气势,反而猛地一夹马肚,狠冲了过去。说到行军打仗,那就完全吊了个个儿,傅介子从参军到现在还没吃过几个败仗,对付潘幼云应该是全然不费力气,见潘幼云率马队冲过来,正合了自己的心意,由于他们要救的人在里面,夜色之中分辨不清,所以他不敢下令放箭,只是令军中十几个弓箭手在坡上面守着,若有匈奴兵冲上来,看准了便射。

又要短兵相接了,潘幼云知道短刀起不了作用,当下拼命一掷,当作飞刀掷向傅介子。傅介子手中的长枪一抖,使了个枪法中的“粘”字诀,枪尖勾住刀柄,猛地甩了回去,直奔潘幼云的胸口。潘幼云马上面的功夫十分了得,当下身子一矮,将飞刀避过,单手在腰际一探,又将另一把腰刀抓在手里。

傅介子快了她一步,枪尖不偏不倚正好迎了上来,一枪将潘幼云挑下马去,正要补上一枪,不料潘幼云自身的武艺十分了得,竟然从马肚子下面绕了过来,一个反身又是了爬上了马背,反而向山坡之上飞奔而去。傅介子看到枪尖上见血了,知道这一枪伤了她。

霍仪见了傅介子大声呼救,傅介子顾不得追赶潘幼云,径直俯冲下去,一时之间左晃一枪右挑一枪,汉人骑兵如同天兵下界一般,一下子将匈奴兵从中割开,傅介子挺着长枪直扑向霍仪,一枪刺死那个匈奴兵,救下了霍仪来,乌候的个子太大,本来就是专门用的一匹马拉着,此时匈奴兵一慌神,哪里还顾及得上,早就丢开了缰绳。倒是苏巧儿身弱个儿小,那个匈奴将她放在马上面只顾着逃命,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想到把她扔了。

匈奴兵的骑射技术着实了得,在如此的劣势下面竟然全不落下风,仍是从容不迫地冲开了傅介子一行的夹击之势,混乱之中折了二十多人,余下的匈奴兵逃了出去,一溜烟地向城门口赶去。

这时苏老爹等人也赶了过来,耿虎马不落蹄径直追着匈奴使者而去,苏老爹见女儿被带走了,大骂了声“贼厮鸟”,拼命地追了上去。傅介子令赵雄和陆明带着众人从后面赶来,自己辔头一提,调转马头和苏老爹等人一道追了上去。

那队匈奴兵此时越跑越快,傅介子等人的马匹矮小腿短,哪里追得上匈奴的良驹,倒是那个带着苏巧儿的匈奴兵马上面多了一个人,跑了一阵便慢了下来,傅介子的马最快,眼见匈奴兵就快出城了,当下猛地抽了几鞭子,甩下苏老爹等人单枪匹马地越众而出,渐渐地追上了那个匈奴兵。

傅介子和那个匈奴兵只有几步的距离了,那个匈奴兵发现了傅介子,开始搭弓回射,都被傅介子闪身避过。苏巧儿见傅介子来了,也和霍仪一样大声呼救,眼见傅介子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大枪,威风凛凛地追上来如同评书上面说的天兵天将,不由怦然心动,也忘了这马上的颠簸,檀口微张,脸上又是惊又是喜的,眼睛也有些沉迷,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性命在咫尺间。

苏巧儿小口张得可以塞个杏儿进去,使劲儿地扭头看着傅介子,见他舞着一个个的枪花,左抡右砍,上挑下刺,煞是好看,正在这好看的关头上,傅介子一计长枪划过,那个匈奴兵的颈骨咔嚓一声断了,脑袋都只有一层皮挂着了,吊在一边,喉咙处鲜血一喷,如同泉水一般,灌了苏巧儿一满口。

苏巧儿的脸色刹时间全变了,额头上面虚汗涔涔而下,眼中再也没有半分喜气,取而代之的是惶惶恐惧。

一颗脑袋,就这么吊在了自己眼前!

傅介子一枪刺死匈奴兵,正要接苏巧儿过来,不料这马受了惊吓,发疯一般地狂奔,傅介子大惊,又飞马赶了上去,可是马上少了一个人这马就又跑得快了,傅介子始终和它隔了好几步,无法将苏巧儿拉下来,情急之下突然将长枪向马匹掷出。

苏巧儿见傅介子的长枪对着自己射过来,吓得魂儿都没了,不由失声大叫起来。

长枪刺中了马匹的背部,一下子将枪头全*进去。苏巧儿看着摇摇晃晃的长枪,心想刚才那一枪若是落到自己身上,现在只怕已经穿膛破腹了。正想着,突然背上一紧,整个人似小鸡仔儿一般被傅介子拧了起来。

傅介子救下苏巧儿,也同样是横在马上面便往回去。苏老爹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摔下来,屁颠屁颠地赶过来,大呼道:“巧儿,伤到没有?”

傅介子放下苏巧儿,率人纵马追了上去。苏老爹抱过女儿东瞧瞧西瞧瞧,看少了什么东西没有。他救下了女儿哪里还肯去追,他要的只是自己的宝贝女儿,至于是匈奴使者,关他屁事!

苏巧儿突然蹲下身子,拼命地吐了起来,吐得黄胆水都快出来了。她刚才被人血灌了一大口,现在想来又怕又恶心,不由大吐起来,苏老爹只道自己女儿伤了,一时更是关心不已。

霍仪和乌候被救之后也赶了过来,对苏老爹说这几日的情形,霍仪闷不作声,在一旁叹气。苏巧儿经苏老爹拿过水壶漱过口后仍是觉得肚子里面翻江倒海的,扑在苏老爹怀里哇地哭了起来。

过了良久,苏巧儿神情回复过来,见霍仪闷闷不乐的,道:“霍仪,你怎么了?”霍仪现出少有的沉稳,只是略一扬头,道:“遂先生病逝了。”

苏巧儿对遂成并不熟悉,但她本性良善,听说有人死了,也是大不开心。

“苏火者,僻教来迟了。”兀难长者和阿里西斯两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近前,兀难长者仍是慢条斯理的,但阿里西斯时活脱得多,他在兀难长者面前本来是不敢放肆的,开始也是跟在兀难长者身后,但见到了苏巧儿,立马撇下兀难长者,撒欢似地跑过来,高呼道:“苏小姐,你果然还活着,长者说你死了,我总是不信……”

苏老爹听阿里西斯说话不中听,骂道:“小东西又胡扯。什么死不死的,你看这活蹦乱跳的是谁?”阿里西斯呵呵地笑起来,道:“我就知道苏小姐人好死不了……”苏老爹一蹦而起,喝道:“晦气,晦气,老提‘死’干嘛……呸,看我这张鸟嘴……”说着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苏巧儿和阿里西斯都呵呵地笑了起来。阿里西斯本是胡人,虽然也懂些汉人的习惯,但此时一高兴也就忘了顾忌,一把拉着苏巧儿道:“苏小姐,我给你讲讲,我和苏火者在沙漠里面找了你好多天,苏火者都哭了……”苏老爹又是一瞪眼,喝道:“小东西,胡扯。”

霍仪本来在伤心遂成之死,此时见阿里西斯与苏巧儿如此亲热,心中酸道:“这哪儿来的毛猴子?”但此时他也没有心情去过问这些事情,一个人闷头坐在地上发呆。

苏老爹和兀难长者是老朋友,也不对他行礼,道:“长者,巧儿咱救下来了。”这是个明摆着的事情,但苏老爹仍是忍不住说上一遍,这感觉,实在是舒服。

苏巧儿道:“阿爹,长者刚刚来过咧。”苏老爹哦了一声,看向兀难长者。兀难长者道:“苏小姐被困在了巫墓里面,是我教对不起火者,僻教还得请火者宽恕。”说到这儿,兀难长者又向苏老爹深深得行了个礼。

苏老爹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听了打了个哈哈,道:“长者这是哪门子礼,等天儿一亮,咱们就到醉月楼里摆宴庆贺,长者和我老苏一道去,咱们好好地说说话,有些日子没好好休息了,哈哈……”

兀难长者道:“僻教还有些事情要去做,不能陪苏火者了。如今的火教,已经入了魔……”

这时,远处马蹄声阵阵,傅介子和耿虎等人回来了,伤了十多个人,算起来和匈奴兵的伤亡扯了个直,匈奴的马快,傅介子终是没有追上,因为担心霍仪等人的情况,所以没有深入追击,就中道折了回来。

众人见过面,一阵叙话,苏老爹带着苏巧儿先回去,兀难长者让阿里西斯跟着苏巧儿去,自己则回太阳神庙。傅介子先要折回驿站去安顿遂成,也就不和众人多说了。苏老爹突然记起一件事情,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傅介子,终究是打住,心想还是等过些日子,反正自己也是去大宛,时间有的是,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提出来。

苏巧儿从傅介子来后就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她一见到傅介子,脑海里面便浮现出那副血淋淋的场景。

初次相见之时,这个人提刀子捅死了人,这回相见,心中刚刚有了一丝的绮念便又见他杀了人,血淋淋的脑袋,让她不敢多想。霍仪本想和苏巧儿多说会儿话,但此时不是时候,也就颓然分开,但见阿里西斯和苏巧儿亲热的样子,又有些失落。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二十四节,拜火大典

太阳神庙,烈火熊熊。

今日是楼兰国王的拜教大典,灵泉长老特意穿了一身火红的长老袍,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倒有几分像娶媳妇儿的新郎官,他手里捧着一本极为厚实的烫金硬壳大书,静静地站在广场的圣火台上面,双手有些颤抖。

十多年了。经过了十多年的努力他终于如愿以偿,活了一百五十二岁,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享受的享受了,该追求的也都已经追求了,这世上,能让他如此激动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传教便是这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

我辈已谙大道,奈何世人正苦!

这几十年以来,他们走遍了千山万水,为的只是一个目的:传教。他们相信,自己这一生所信仰的东西是多么的崇高,而这些崇高的东西可以给世人带来无边的福祉。为了传教,他已经做了许多本不乐意的事情,如今终于成功了,自己很快就可以给楼兰国带来无边的光明。

今天的大典在太阳神庙举行,姑师、龟兹、精绝、羌若等近一些国家都派了使者过来祝贺,更有一批拜火教的教徒从各地赶了过来,太阳神庙处地楼兰北部,北部和西部是城中最繁华的地区,周围的百姓也都在广场之上聚集起来,有的商人趁着这个机会在广场周围摆开了货物来卖,有皮货、丝绸、绢布、贝壳、葡萄酒之类的东西。

在楼兰境内,官民的界限并没有那么严格,在大汉境内,一个小老百姓可以一辈子也见不着千石以上的大官儿,但在楼兰,百姓必定是见过国王的。这圣火广场百姓们是可以随意走动的,只是到了圣火台这些极为重要的地方才有限制。

国王的仪仗队已经到了广场,国王和王后在卫队的护卫之下也来了,国王显得十分威严,可是王后却穿得十分随便,显然没怎么在意这个大典。星圣女和灵泉长者在圣火台上见了国王前来并不下台相迎,只是令一个执火郎带人去。

国王只是和那执火郎略微地说了几句话便去会见各国来的使者,王后甚至没有和拜火教的人说上一句话,眼尖的使者便看了出来,敢情这拜火教在楼兰并不待见。这些使者之中,姑师、龟兹来的使者本身就是拜火教的教徒,对楼兰国的行为十分不满。但精绝国的使者却暗自发笑。

在这些西域国中,有的国度以拜火教为国教,拜火教的权势极大,有的拜了王候,有的是统领兵权,有的位居高寡,而且各国之间多以拜火教这条线索才联系在一起,楼兰也正是因为迫于外交形势,才不得已拜了教,以便和西域众国交往。拜火教正是因为这样才逐渐坐大,在大夏国里,甚至可以废国王改朝制。

龟兹使者和国王说了一阵,阴沉着脸色用当地的楼兰土语道:“国王陛下,听说就在昨夜,匈奴使者遭到了攻击,不知国王知道此事与否?”国王心时面本来就有些忐忑不安,人虽然是汉人杀的,但毕竟是在楼兰境内。

匈奴使者刚来之时便要求捉拿汉人使者,国王不敢得罪汉朝,所以没有答应,匈奴方面一直逼得紧,他这个国王也当得十分窝囊。当时耿虎这个国舅爷也来给他下了命令,这汉使绝对不可以动,而且也要求捉拿匈奴使者,他堂堂一个国王,被逼得里外不是人,整天忙着两边调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没想到,两边的使者自己耐不住先动了手,这样他倒是落了个干净,但人却是在自己地盘上面杀的,这擦屁股的事情还得他去做,而且他如何不知,这其中有王后的份儿。王后是他的王后,要是让匈奴人知道,自己的国家只怕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此时龟兹使者一提起,国王心里面便炸开了锅,知道这使者必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更要命的是,龟兹国投靠了匈奴,相当于匈奴的耳目,这无异是匈奴人在质问。国王是曾留质匈奴的质子,对匈奴有着极大的恐惧,虽然这些年匈奴被打跑了,汉朝在原匈奴地界建立敦煌、张掖、酒泉、威武四郡,可是他内心里面对匈奴的畏惧却从来都没有减少过,特别是匈奴人的战马强弓,让人至今还心有余悸。

“孤王也是刚得到消息,正派了人加紧盘查。我楼兰国与匈奴一向交好,出了这种事情孤王定然会仔细追查此事。”楼兰是个小国家,国王也就差不多算个县令,所以并没有太多的威严,此时心中发虚,这一国之君的形象也全没有了,暗自擦了把额头的虚汗,盼着不要让匈奴找上麻烦。

王后见国王被这个使者逼得急了,冷哼一声,道:“使者可知日前在楼兰境内还发生了一件事情?”

“哦?”龟兹使教师不知是真不知,还是故意作作姿态,道:“贵国境内一向清平,还会有什么事情?”王后扬声道:“就在日前,匈奴使者狙杀了几名出使大宛国的汉使,又有一名使者在昨夜去逝,大汉使者此时正在料理丧事,想来中午时分会到。”说到这里,王后顿了一下,道:“听说,几年前在龟兹境内有一支汉人使团被杀,等会儿汉使到了,说不得还要向使者打听打听。”

龟兹使者脸色略微一变,讪讪笑道:“有这回事么?在下可记不清了,这几年精绝国和咱们有点儿过节,打了几年的仗,我龟兹境内也不太平,实在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干的。”

精绝使者霍然而起,责问道:“使者不要信口雌黄,谁都知道我精绝国与汉朝通好,这等不愉快的事情,自然是不会做。”龟兹使者阴冷笑道:“本使何时说是你精绝人干的,汉人使团所带财物价值连城,使者不要忘了,这山贼土匪流氓强盗,哪一路都干这一营生。”

精绝使者大着嗓门儿道:“只怕还有匈奴的爪子吧?”

国王听精绝人敢如此称呼匈奴使者,心头不由猛然一惊,既而又暗叹不已。精绝国地处昆仑山地界,地域广阔,国富民强,而且与匈奴千山万水相隔,又与汉朝相去甚远,没有这两个大国的威胁,也不怕两国威胁,而自己楼兰,小国寡民,地处大国之侧,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使者要通过,他都要忙着招呼,当真是不甚其烦,而且两边的大国都得罪不起,一个不小心,里外不是人……

想到这儿,只是感叹时势比人强,国王和众人坐得隔了一段距离,对王后小声道:“王后可知精绝国是否拜过教?”王后笑道:“陛下忘啦,精绝女王自己就是一教之主呢。”国王哦了一声,道:“孤王糊涂,精绝女王就是瞳教之主,会巫术,当然不会拜别的教了。”

王后道:“不错,这拜火教在西域权势太大,陛下总是不愿让他牵制自己,听说在西极一个国家,拜火教还曾打过战,废除过国王。”国王叹道:“若非因为匈奴的原因,孤又如何会拜这个教。”王后眼中闪过一丝的笑意,道:“陛下何不学精绝女王的?”国王一愣,道:“王后你说什么?”王后道:“精绝女王能名正言顺地拒绝拜火教,正是因为精绝国已经立瞳教为国教,若是陛下能也立一个国教,那么拜火教又能怎么样呢?”

国王愕然道:“我楼兰国哪里有别的教派?”王后道:“楼兰没有,可以到外面去请嘛。”国王发现今日的王后有些奇怪,这些奇思妙想她以前是想不出来的,狐疑道:“去请?”王后道:“楼兰境内没有别的教派,但是精绝有,大汉朝也有。只要国王去请,这等好事情任谁都会来的。”国王听了有些兴奋,毕竟,没有哪个国王想拜一个可以废国王的教会。

王后道:“陛下大可去请瞳教进楼兰,只是……精绝女王是瞳教之主,若是陛下拜瞳教,就低了精绝女王一等,这样对陛下的威名有损。”国王颔首道:“王后所言甚是,孤不能坠了楼兰的国威。”王后道:“那么,陛下何不去请大汉朝的道教入楼兰?”

国王面有讶色,道:“王后说什么?”

王后道:“陛下不愿拜拜火教,原因是因为拜火教干涉皇权,而且勾结匈奴和西域众国,迟早会凌架到陛下之上,这对陛下很不利,可是若找一个不干涉皇权,又与这些西域国家互不干涉的教派呢?这样既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拜火教,又没有招狼赶虎之忧。”国王道:“那样孤王自然可以高枕无忧。”王后道:“陛下所想,与大汉天子所想相同。”

国王听到大汉天子的名声,脸色陡然间变得十分严肃,他心里面虽然怕匈奴人,但这些年以来,汉朝打败匈奴,攻打过楼兰、姑师,远征了大宛,他这个国王也是在父皇被汉人抓了之后他才归国继位的,而汉人攻打楼兰,竟只用了七百人!

他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一段历史,但是也知道了汉人的厉害。在匈奴境内他吃遍了苦头,对匈奴人全无感情,对汉人也同样是没有好感,但政治就是政治,是容不得私人感情的,他是投靠匈奴还是投靠大汉,全得用时势来说话。

此时听到王后说起自己和大汉天子所言相同,不禁问道:“大汉天子如何想?”王后道:“大汉天子拜道教为国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道家之人对权力不争夺,他们讲究个人修养,所以可以延年益寿,长生续命,得道飞升。”国王来了兴趣,暂时将使者们凉在一边,让他们自己聊,问起了王后道家的事情。

王后给国王讲起了道家的事情,像什么三官、四御、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这些国王并不能一下子就理解,毕竟文化的差异太大了,倒是什么白日飞升,羽化成仙的事情,国王虽然不懂,却很有兴趣。

听罢,国王叹道:“大汉天子能得道家,实乃天赐,王后可有办法请来道家方士?纵使不能拜教,求得一二良方也可。”王后道:“此事不得,陛下正好有此机缘。如今的大汉使者便是道家之人,而且拜火教在大汉传教被赶了回来,可见拜火教在汉朝那里也不受欢迎,若是陛下相请,汉朝的使者定然会来。”

国王哦了一声,道:“如此重要之事,王后如何不早些言及,只是此时还来得及么?”王后暗叫惭愧,这办法正是傅介子告诉她的,就连刚才那些道家的天罡、地煞之类的事情,她也是临时背的,如何早日言及。

就在这时,一执火郎轻飘飘地走过来,对国王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道:“陛下,正午时分已到,该行大典了。”国王哦了一声,道:“这么快?再等一会儿,还有许多使者没有到呢。”龟兹使者道:“陛下,正午是拜太阳神的时候,误了时辰,是对太阳神的不敬,会带来惩罚的。”

这时众拜火教徒纷纷向太阳神祈祷起来,嘴里面唠叨着教义,声音直冲云霄,顶礼膜拜的姿势一致,比之楼兰的军队,还要整齐一些。众拜火教徒行完大礼,齐声道:“请陛下祈福。”说的竟是楼兰语,国王知是有人先前预备好的,这些拜火教徒,有许多人并不懂得楼兰的语言。

国王被赶鸭子上架,眼中闪过一丝的愤怒,不得已慢慢走上了圣火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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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有些急了,国王虽然对道家心动,但毕竟只是这短短一刻,要打败拜火教数年的影响,仅凭自己几句话是办不到的,可是大汉使者怎么还没有来?

灵泉长者自今日起使是楼兰的大明尊了,按照火教的规则,他得沐浴更衣,不得沾惹尘世的肮脏,必须寸步不让地在圣火坛祈祷三日,所以这拜教的一切杂事便由星圣女来主持了。

拜教是一个极为复杂的过程,首先是净体净言,在正午时分祭拜火神阿胡拉?马兹达,然后是祭水神阿娜希妲,再集依次是六位从神,而且每个神一天之内得拜三次,所以这拜火大典大三日之内是无法完成的。星圣女担心夜长梦多,擅自作主将大典压在了一日之内,只是拜了阿胡拉和水神,而至于另外的六位从神么,对不住,姑奶奶今儿个就先不侍候你老人家了。

国王到底还是拿出了一国之君的气度来,大步走上圣火坛,对星圣女道:“圣女,可以开始了吗?”星圣女听旁边的人一转译,用波斯古语道:“请祭品!”执火郎应下,带人摆起了牛头、马头之类的祭品,不同的神有不同的祭品,这六位虽然没有受人祭拜,但好歹也算个神,星圣女还是将他们喂饱了,像植物神的祭品则是一种叫作“豪麻”的植物,肉厚*,可以酿酒。

众拜火教徒嘴里面又开始叨唠着经文,拜起了阿胡拉,而对于国王,他们却并不怎么上心。

国王见了微微有气,在这众多使者的面前,拜火教竟然不给他一分半点的面子,这让他这个国王怎么说也有些憋屈,这拜火教还没打入楼兰便是如此,若真让他们得了实权又会怎样?国王不由瞟了王后一眼奇Qīsūu.сom书,他和王后二十年的夫妻,心中的忧愁,只要一个眼神,对方便能明白。

王后对拜火教本来没有什么过节,至于什么文化差异,她也管不着,之所以反对拜火教入楼兰,初衷便是为了国王着想,这二十多年的感情培养,夫妻之间伉俪情深,已经不再是两国之间的政治婚姻这么简单,她也明白国王的心思,所以在楼兰对匈奴和大汉的取向上,她也没有强加干涉,此时国王的心思她再是清楚不过,当下暗自派人出去请大汉使者前来。

这时,星圣女已经将一切都打点好了,圣火坛上面的烈火更盛了,拜火教徒打开太阳神庙的各个卡子,楼兰城中的百姓足有上万人来到了太阳神庙,本来显得极为广阔的圣火场此时却拥挤不堪。各国来的使者也都请到了圣火坛的前面坐下,灵泉长者开始宣读拜火教的教义,讲厚行、厚生、祭火、祭水之说,讲拜火教的礼仪和*……

这时,太阳神庙外突然间飘来了滚滚浓烟,不少人开始议论纷纷。在拜火教教义之中,水、火、土三者是极其神圣的东西,用水清洗污秽是不能接受的,用火焚烧不洁之物是不能原谅的,人死不能下葬,须放在*台上任由飞禽啄食,剩下的骸骨另装在石壶之中,称之为“*”。就连圣火坛燃烧的烈火也是从地下引来的神火(即天然气),这种火没有烟气,是最为圣洁之火,所以拜火教在有神火的地方才修建太阳神庙。

此时有人公然在外面放火,而且浓烟滚滚,这分别是在有意挑衅了。灵泉长者正在宣读教义和信仰,教义还没有读完,外面便有人在做相左的事情,这不是在打了自己的嘴巴吗?有不少好事之人就开始起哄了。

这浓滚之中还带着焦味,一闻便知是在烧什么不洁之物。星圣女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她一生信教,对这些东西看得比世人要重了许多,当下起身下台,带着卫队出去查看。王后向国王使了个眼色,也匆匆忙忙地赶了出去,一则主持局面,二则有心看看热闹。

太阳神庙之外,汉人使团围着一处熊熊燃烧的大火,遂成的尸体已经全都被火焰吞噬,滚滚的浓烟顺着风飘向太阳神庙里面。傅介子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而霍仪则像霜打的茄子,没精打采的。星圣女见是傅介子一行,脸色顿时又是一变,本来有些轻浮的眸子立时变得深遂起来,脸上的怒意也都收敛了进去。王后性子较直,在宫廷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虽然也学会了政治权谋,但本性却没有怎么变,见了傅介子也有些错愕,道:“使者,这是怎么回事?”

傅介子冷冷地扫了星圣女一眼,道:“期门郎遂大人已于昨晚逝世,这异国他乡的,在下只能将其火化,然后带回大汉去。”星圣女双手敛在背后,一脸平静地看着傅介子,好像这事与她没什么关系一般,而旁边的一个执火郎却忍不住了,嗡声嗡气地道:“使者,你在我教神庙之前亵渎圣火,到底什么意思?”傅介子道:“此乃我大汉习俗,与你火教有何干?”执火郎气极,道:“这里是神庙,不是汉朝。”傅介子道:“这里是楼兰地界,楼兰国习汉化已久,早已有火化习俗,难道火教一入楼兰,便要以客压主,逼着楼兰国改风易俗不成?”

星圣女见话头不对,忙令传译道:“使者言重了。十里不能风,百里不同俗,我波斯与汉朝相距万里,难免有些不同,还请使者见谅。”傅介子见星圣女此时言语上对自己客气了许多,想来是对自己有些顾忌了,当下也不多说,静静地等着遂成的尸首烧完冷烬。

等尸体烧完,傅介子心头一阵难过,遂成是汉帝亲点的使臣,还刚开始任务,他便不明不白地死了,这万斤重担落在自己一人身上,看来,这西域之前,前途多艰。

遂成在临行前曾言道,自己就是把这把老骨头留在西域,也要完成任务,不料竟一语成谶,当真把老骨头留在了西域道上。傅介子心头一阵感慨,令人将骨灰撒在这楼兰地界。星圣女的脸色陡然间变了一下,脸上的怒气再也掩饰不住,这倒是出乎傅介子的意料之外。

执火郎更是气得指着洒骨灰的汉人军士喝道:“你们敢亵渎土地?”傅介子经他这一喝才想起来,在拜火教中,土和水也与火一样,是圣洁之物,人死之后是污秽之体,按其教义,是不得入土的,自己令人将骨灰洒在土里面,无意之中又犯了其教义。

傅介子正想法设法地激怒星圣女,不料歪打正着,自己无心成有心之事,随即道:“人死入土为安,天经地义之事,火教有意为难,本使倒想论上一论。”说着喝令使团入内。

国王得知大汉使者来了,忙从圣火坛上面下来,灵泉长者大呼不可,说什么不敬,国王也顾不得理会。傅介子按朝制之礼拜见国王,再和众位使者会面。

有了汉使朝见,国王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拜教之事搁置一旁,令传译道:“听人说起,使者是道家之人,可有此事?”傅介子眼睛微微瞄了王后一眼,道:“确有此事,今日朝见国王陛下,大汉天子嘱咐有三件事情。”国王道:“请讲。”

“一者,大汉朝要灭匈奴,只是时日的问题,我汉帝想问陛下,不知在这件事情之上,陛下会如何做?”国王脸色一正,道:“我楼兰与大汉朝向来通好,汉朝皇帝要做的事情,孤王自然不会反对。只是楼兰国小民寡,只求自保,不敢涉身大国之间的争伐。”

傅介子见各国的使者都在这里,所以能问能答的东西并不多,所以这事情也就搁在这里,不能多问了,反而道:“第二件事情么,我汉朝拜道家为国教,汉帝藉道家经典修身治国,宜处颇多,曾言:道者,天下之道。是放诸四海皆可的大道,若是楼兰国王有意,汉帝则派道家仙长来楼兰传经论道。一切以民间形式传教,不涉及两国朝政邦交。”

此言一出,圣火坛立时炸开了锅,在这拜炎教拜教之时,大汉的使者突然来横踹一脚,这是想干什么?

国王本来已经和王后谈过,借道家来拒绝拜火教,可是事情到了紧要关头,他又犹豫起来,这招狼赶虎之忧,实在不是一句“不涉及朝政邦交”免除的。王后道:“陛下,此时正是火教的大典,若是拜汉人的教派,那么置火教于何处?”她虽然反着说,但拜火教的人和各国的使者也都听得出来,这是在催国王处理火教的事情。

国王沉吟不语。

楼兰朝中的大臣也是意见不齐,议论纷纷。龟兹使者道:“国王陛下,汉朝皇帝此举大有深意,陛下可知,在汉朝,此举叫作‘引狼入室’,汉朝使者虽说不涉及朝政,但是请神容易送神难,陛下敢说其中没有阴谋吗?”

姑师使者也道:“陛下,火教是匈奴单于提出的教派,此时大典在即,因为汉王的一句话就改变计划,这怕是说不过去吧?”精绝使者地处昆仑,对大汉和匈奴都没有偏向性,但龟兹和精绝却有仇,龟兹使者如此说,他偏要反着来,道:“陛下既然在匈奴和大汉之间中立,那么今日拜火教,而不拜道教,只怕有些厚此薄彼吧?”

龟兹使者愤然而起,和精绝使者骂了起来,并没有显示出多少君子风范,骂得十分激烈,只是语言换成了精绝和龟兹地区的语系,旁人也不知他们在争些什么。

王后道:“陛下,此事争议颇大,可容后再议。大汉使者说起,汉朝天子有三件事情,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说呢。”傅介子本想一鼓作气,没想到王后却取了个折衷的办法,心知王后到底还是向着国王的,也就不好再多作劝说,心想王后此事容后再议对自己大有好处,首先王后和太子是向着自己的,两口子嘛,只要王后多吹吹枕头风,此事大有可为,再者,自己一方没有拜火教在楼兰扎得根深,若是逼得急了,国王反而会选择拜火教,所谓亢龙有悔,还是留有余地的好。

拜火教徒早就炸开了锅,灵泉长者手里面还捧着教义经典,此时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也不好催国王快些拜教,星圣女的脸上再次再出怒意来,不管能不能拜教,中道打停,这对拜火教来说都是一种耻辱。

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阵秃鹰的叫声,傅介子这才注意到争吵之声不知在什么时候突然间消失了,偌大的太阳神庙变得极为安静,众人都等着国王示下。

国王也显得有些紧张,顿了好大一会儿,道:“便依王后所言,此事容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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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此话一说,拜火教自星圣女、灵泉长者到一个个教徒,都显得愤怒异常,太阳神庙立时炸开了锅,楼兰国的百姓也纷纷起哄起来,各国的使者更是唏嘘不已。

傅介子见好就收,不再提拜教之事,道:“至于第三件事情,汉帝得知,在楼兰境内常有大批的汉人失踪,经查证,这些人都被关了楼兰万窟山中。不知陛下可知此事?”国王大惊失色,道:“绝无此事,想来是使者听了讹传。”王后道:“陛下,此事臣妾也曾听闻,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等涉及两国邦交的事情,还是小心查证为好。”她故意没有告诉国王,而是在此时经傅介子提出之后再才说出来,只有在大厅广众之下提出,国王才会做出选择,若是私下相告,国王怕事,只怕会压下去。

国王听了道:“使者可有证据?”傅介子道:“人就在万窟山中,若是陛下允许,在下可亲自带人前去万窟山将人救出。”国王眉头紧收,道:“此事孤王确然不知,若使者查实有据,孤王必定还使者一个说法。”傅介子道:“陛下可拆人与在下一道前往,以证明在下所言非虚。”国王顿了一下,铁青着脸,道:“车都尉,你带两百秃鹰卫队随汉朝使者前去。”

王后微微扫了星圣女一眼,转而向国王道:“陛下,今日是火教大典,虽然中道停了下来,但按照火教教规,灵泉长者仍得在圣火坛祈祷礼福三日,所以这大典仍要继续下去。陛下可回宫与大臣们商议,此地由臣妾和星圣女来组织各位教众继续大典,等陛下的回音。”

灵泉长者的脸色变了一下,星圣女却使了个眼色,仍是平静地站在圣火坛上面,似乎刚刚发生的事情与他们全无关系,只是眼角突然闪现出一丝的绝决和凶狠。

国王让各位使者先回馆驿,自己带着一干朝臣回宫,傅介子则和车护将军带着秃鹰卫队向巫墓进发,一切看似水到渠成,所等的,只是救人了。

车护将军是王后的心腹,早就已经得过了王后的嘱咐,已经安排了探子在万窟山四周,只要巫墓一有动静,他便会知道,此时只有傅介子一行的使者和他的卫队属下,便不打官腔了,道:“国信使大人,这巫墓四周都安排好了探子,若是拜火教的人想暗中转移,我断无不知的理由,想来没什么动静。”

傅介子不好说巫墓这地方他去过,怎么说他也在那里杀了拜火教的几个人,所以改口道:“那就有劳都尉差人领路。”车护将军道:“人就在前面的山道上。”

傅介子让赵雄和陆明等人带着汉人军士分作两队,和车护将军的秃鹰卫队一道进山,分守万窟山的各个下山道口,自己带着霍仪、乌家三兄弟一道进奔巫墓而去。

车护虽然是楼兰世家,但这万窟山却是不毛之地,加上此处为活火山口,隔十几年就会喷一次,所以世人皆敬而远之,他对这地方也不了解,走出一程,转过了一道山坳,只见乱石突兀之间,几点营房刚刚露出了个角,而营房的一角还冒着青烟。

“就是这里了。昨晚国信使大人救了人之后,王后便嘱咐过,所以我在这里悄悄设了卡子,暗中监视。若是没有情况,那么人便还在巫墓之中。”

傅介子见这随风而起的浓烟,敛眉道:“都尉,你这也叫暗中监视?”车护将军的手指在前方,突然顿了一下,道:“不好!有情况。”说着甩下众人,先向营房处赶去。傅介子整顿队伍跟上,来到营房处,却见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了五六个秃鹰卫士,和车护带的人装束一样,都是用的极耐寒的袍子,可是却无一例外地都冻死了!这六个卫士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面色僵硬,没有了血色,也没有异常的表情,就像是在睡梦之中不知不觉被冻死的一样。

车护将军看过这几个军士之后突然跑到营房里面去看情况,刚一进去便大呼救火,傅介子赶进去,见营房的一角已经烧得塌了,里面还有十多个秃鹰卫士,皆是昏迷不醒,只是因为是在营房之内,所以没有被冻死,但也是神志不清,面色苍白地与死人相差无几。

车护将军有些蒙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令卫队快些将人救醒。傅介子四下打量了一下这营房,见营房四周并没有燃起过火堆,只是在一旁的地上有几盏避风灯,其中一盏已经烧得只剩下个铁罩子,想来是油灯被风吹倒了,引起了失火。

车护将军没有去想是怎么失的火,只是在一个劲儿地想救活人,可是这些人却如同活死人一般,怎么也叫不醒,急得他手忙脚乱。傅介子见车护将军极是关心他属下的死活,心里面对他敬了许多,也放心了许多,道:“都尉,让我来试试。”车护将军听了顿了一下,突然有些感激地道:“国信使大人,你若能救活我的朋友,我车护为你马……马……”说到这儿,“马首是瞻”这个词说不顺溜,急得直搔头。

傅介子随口应下,从怀里面取出一个锦匣,从中抽取三根银针,在火上淬了一下,以中医的针炙之法在秃鹰卫士的人中等穴位上扎针活血,车护将军对中医不甚了解,但对傅介子却是有一定的信心,见自己的属下当真醒了过来,失声道:“醒了!”

那个秃鹰卫士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嘴角却还在流着口水,眼神呆滞却有着说不出的恐惧,见到傅介子像是吓了一大跳,突然间一脚将傅介子蹭开,大叫起来,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拌,连头发被烧着了都没有察觉出来。

车护将军忙将那个军士拉了回来,帮他拂去头上的火,可是转眼之间,这个秃鹰卫士竟然七窍流血而亡,死的样子极其痛苦,面色扭曲。

车护将军吓了一跳,急道:“国信使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傅介子叹息一声,道:“救不活了。这些人都傻了。”

“啊?”车护将军陡然间感到心口一沉。在楼兰境内,车护当了一辈子都尉将军,却一次仗也没有打过,平日里只是负责管理治安和王宫的安危,最多也就是捉几个小毛贼,与其说是将军,不如说是捕快,所以死人的事情极少发生,而这一回一下子就死了十多人,准备说是不死不活的,还真让他没了方寸。

“国信使大人你再试试。千万要救活他们。”车护将军显得极为紧张。

傅介子无奈摇头道:“他们被封了脑子,若是刻意叫醒过来,他们立时便会死去。”车护急道:“那怎么办?”傅介子道:“只能等他们自己醒过来,或许还有一丝的希望。这是谁下的黑手,真够歹毒的!”他心里面盘算眷是拜火教的人,可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所以也不能乱说话。

车护将军不敢去惊扰他们,忙令部下回城去取些被子皮袄和热水来,着手安排这些活死人。

霍仪在一旁忿忿骂道:“这狗屁火教,当真是可恶!师傅,只怕他们已经查觉出来了,我们得赶快。”傅介子道:“不错。若真是拜火教所为,他们只怕已经行动起来了。”车护这才回过神来,道:“这里是上山下山的独路,国信大人先行,我安排好了他们便赶来。”

这事本来只要派一支队伍来安排即可,但车护没经过太多的大事,此时把这事看得重了,傅介子依他的,自己带着汉人军士和一百多秃鹰卫队向山中进发,他曾来过巫墓,相信能够找到。

一行两百多人在万窟山脚分散了一部分留守,剩下傅介子带着近一百人直奔巫墓而去。

依旧是寒风怒号,依旧是乱石崩云,傅介子带着霍仪、乌家三兄弟轻车熟路地直奔巫墓而去,一路上穿山越岭,已经能够听见巨猿的怒号了。

霍仪激动道:“就是这儿,那毛猴儿一天到晚地叫,我记得。”

傅介子曾仔细看过,确实是这地方,道:“大家都小心些。我们进洞。”说完率先往洞里面赶去,刚一进洞便迎面扑来一阵恶臭,却是那只狮头巨猿张着血盆大口扑向众人而来。

霍仪肩上突然挨了重重一击,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了乌候一个满怀,两人站立不住,齐齐仰天摔倒,霍仪更是吃了一嘴的土,胳膊也脱臼了。他被关在巫墓之时也常听见这家伙叫,本以为是只毛猴儿,不料却是如同小山一样的大猴子,他娘的,这么大个儿还是猴吗?

傅介子也没有料到这巨猿会突然袭击,他在最前面,更是首当其冲,这巨猿在黑暗之中突然扑上来让他猝不及防,一下子被这巨猿给钳住了胳膊,立时痛入骨髓。

巨猿猩红着眼,似发疯一般地怒吼起来,抡起傅介子便向石壁上面扔去。傅介子好在身手了得,凌空翻了个跟头,硬生生正着了身子,住去势仍是止不住,一路踉跄后退,撞在石壁之上喉头猛地一咸,竟然呕起了血来!

乌家三兄弟跟在后来,只等霍仪扑出去才发现里面出事了,忙赶了进去。

巨猿似乎十分怕人,吼叫之声更加大了,见有人进来了忙向后面退去。傅介子被它反手一甩正好甩在了后面,这巨猿见了傅介子,挥着大巴掌便打过来。傅介子被它一下子打得天旋地转,此时尚且有些摸不着北,此时见巨猿又扑过来,猛地抽出元武重剑砍过去,不料巨猿太过强悍,竟然也是一巴掌打过来,傅介子连人带剑摔出三丈,整只胳膊也脱了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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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候像护孩子一般将霍仪放在一边,拖着大锤子赶了过去,他的锤子已经被潘幼云收了,此时是从乌胄那里分的一个,乌达的锤子被星圣女化了一个,原本三兄弟都是使双锤的,可是经过了这几天,都变成使单锤的了。

乌达和胄已经先进去了,见傅介子被打了,想也不想便抡起锤子向巨猿砸去,巨猿被傅介子一剑刺伤了手臂,骨头折了,鲜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喷,竟然是紫红色的!它毕竟只是头牲口,受了伤之后便不敢伤人了,只是拼命地在山洞里面狂跑,被乌家兄弟一锤打着,身上的骨头又断了几根,整个身子也退了几步,样子变得十分狰狞可怖。

乌候放好了霍仪再进去,见傅介子伤了,忙赶过去拉他出来。巨猿受伤之后对人十分害怕,见乌候赶过来,又扑上去拼命,乌候的武功和兄弟一样,只有“三板斧”,抡起大锤便砸,打在巨猿腿上,巨猿一个踉跄站立不稳,摔在地上,可是铁链子却缠在了巨猿的腿上,巨猿剧痛之下,手舞足蹈的一下子将乌候拉了过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挥舞着大巴掌便要一下子。被巨猿抓在手里面一巴掌,那么必定是身首异处了,乌家兄弟见了飞扑过去,一人钳住巨猿的一只胳膊,拼命地想把大哥拉出来,可是巨猿稍一抬手两兄弟脚便离了地,倒像是长在大树上面三个葫芦,又像三个冬瓜。

这时汉人军士已经都赶了进来,山洞说来也不少,但一入百人便显得有些狭促,众人没有人指挥,乱作一团,纷纷将巨猿围了起来。这围的人一多反而增加了危险,巨猿惊惧之下更是拼命,乌家三兄弟被巨猿折腾得磕磕碰碰的,没少挂彩,乌候却被巨猿钢钳一般的臂膀勒地翻白眼,如同上吊一般。

这时傅介子终于恢复了神志,喝道:“众人退开!”这次带来的军士都是他千挑万选的,战斗力在其次,关键是忠诚和听从命令,此时听了傅介子的命令纷纷退开。这次是上山来找来的,所以一干军士都只带了配刀,没有带长枪、弓弩等远程攻击的武器,众人跳起来还够不着巨猿的脖子,傅介子自己一推一送将胳膊自行接上,从怀里面摸出两根银针,以元通教他的“金针渡劫”之法激射向巨猿的的眼睛。

这巨猿的眼睛足足有大钵那么大小,要射中并不困难,只是傅介子此时胳膊脱了臼刚接上,力道有些不准,只射瞎了一只眼睛,那巨猿大号起来,这重剑重锤打在它身上却远没有被金针射瞎眼睛那么厉害,巨猿眼睛瞎了一只,立时发起疯来,将乌家三兄弟扔了出去,摔在山洞石壁之上,饶是乌家兄弟膘肥皮厚,也被摔得七荤八素皮破血流的。

巨猿似乎有些灵性,突然怒气冲冲地将傅介子逼到角落,挥起钵子一般的大掌将傅介子掴得连翻了两个跟头。乌候身上的链子还缠在巨猿身上,巨猿此时发了疯地跑,山洞里的汉人军士乱作一团,被巨猿赶得四处逃命。

乌候被巨猿拖在地上滚出老远,霍仪和乌候最是要好,而且又同时蹲过号,感情更是深厚,见乌候有难大呼不可,飞扑了过去,死死地拽着链子,也被拖着如同车轱辘。

傅介子只感到浑身的筋骨都散了,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见霍仪差点儿被拖死,当下瞧准方位,一阵疾冲过去,脚在巨猿肚子上一搭,整个人陡然越起,手中的元武重剑*入巨猿的喉咙,连刺带撞向巨猿击倒在地。

傅介子忙将霍仪和乌候解下,见霍仪只是有几处被蹭破了皮,没有什么重伤,倒是乌候大腿上面被尖石子豁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鲜血流得厉害,他自己却没怎么在意,反而一个劲地问霍仪怎么样了。

此时莫名其妙地被一只大猴子攻击,傅介子心头说不出的窝火,小心翼翼地过去取剑,手刚碰到剑柄便痛得他面色扭屈,发现元武重剑剑身通红,像是被放在火中灼烧过一样,而这巨猿的尸体上面隐隐现出一道巨大的圣火印迹,显得殷红诡异,而且还有勃勃欲出之势。

傅介子这才发现其中有异,这元武重剑是元通行走江湖降妖伏魔时用的,准确得说不是兵器,而是和拂尘、八卦一般,是一件法器,此时的元武重剑上面突然显现出几行金镂文,傅介子大略看了一下,是《道德经》中的一段经义,而字的笔法却不是元通,而是自己的岳父殷九重的。

这几行细小镂文变得极亮,在暗红的剑身上面显得十分惹眼,而这巨猿身上的火印也在极速地变化,火印是一套的变化,傅介子敏锐地感觉出来,这一系列的变化有着极深刻的意义,就如同道家的手印、剑术代表着一定的信仰和追求。

火印在极速地变化,而重剑上面的小镂文也显得苍莽起来,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正向他扑面而来。傅介子的脸色突然间变得十分凝重,他是极有慧根之人,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悟性极高,此时的镂文是道家中避邪招福的符文,而这火印却让他感到了一阵极大的恐惧。

“快退!”

傅介子突然明白了火印的意思,连剑也顾不得取下便飞奔而出,急喝令众人退出洞去。这洞里面聚集了一百多人,洞口虽大,但一时之间也无法将人全部移出,傅介子在后喝令众人依次出去。众人对霍仪都格外关照,一来他是大将军霍光之子,二来他性子随和,军中无人与他不交好,所以他带着乌候是第一拨出去的。

傅介子知道此时不能乱,若是拥挤起来,出去就更慢了,当下留在最后面指挥,上万的人马他都从容指挥过,但此时在这狭促的山洞里,指挥这一百多人比指挥万人丝毫不见容易,还没有等到人全部撤出,身后突然一声轰隆巨响,巨大的冲击将他打飞出去。

霍仪在外面焦急地等里面的人出来,眼睛紧紧地看着洞口,突然随着一声巨响,洞口乍地喷出漫天的烈火,滚滚的浓烟扑面而来。霍仪突然身子一轻,不知被送到了哪片云端,接着又屁股上面剧痛,整个人如同车轱辘滚了出去,直到二十丈开外的一个小土坳方才停住,饶是他穿得厚重也被摔得散了架。

尘土和石块散落一地,滔天的烟尘呛得他喘不过气来。

“师傅!”霍仪突然间想到傅介子还在洞里面,这一爆炸,不知他怎么样了?想到一个“死”字,霍仪不由浑身打了个寒战。乌候也被冲击打中,但他块头大,只是被冲出去在地上蹭了一会儿便站了起来,慌忙向洞口跑去却被塌落的石块尘土逼了回来,急得他声喊叫,却无人应答。

等霍仪赶回来时,山洞已经塌了,巨大的震动引起了塌方,刚才的山洞在转眼之间已经夷为了平地,众人或死或伤,傅介子却被埋在了塌方的下面。

众军士跟丢了魂一样,主帅救难,他们顿时没有了主张,局势乱成了一锅粥,众人七嘴八舌地向里面喊傅介子等人的名字,霍仪看着这堆乱石也愣住了,突然间腿上一软,便跪在了山洞前面,喃喃道:“师傅……”

他虽然叫傅介子为师傅,但傅介子教他的却着实不多,两人更多的是朋友。他是大将军的儿子,谁都知道,在当今的天下,大将军霍光要比皇帝管事,他的伯父是战神霍去病,这个时代大半的所有的光环都罩在了他们霍家,但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官架子,也没有那种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傅介子更是他发现了才向霍光大将军提出来的。因为他不像他的几个哥哥那么追逐名利,倒有些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执意要出使西域,霍光知道他担不得大事,所以派傅介子为骏马监出使,令儿子拜傅介子为师,名曰拜师,实则为儿子找个蔽护,但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霍仪对傅介子更是佩服不已,真心诚意地当他作师傅了,在那个时代,师傅相当于半个父亲。

众人突然之间又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吵得一团糟的山洞变得异常寂静,众军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人拿主意。霍仪突然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担子,强自镇定下来,喝令众军清点人数,众军士对他的信服度不比对傅介子少,当下平静下来,清点人数之下,除开陆明、赵雄等人之外,缺了十三人。

霍仪看着身前如同小山一样的石堆,猛地一咬牙,道:“把石块挪开。”众军士以为他有什么妙计,见是搬石头,都愣了一下。

霍仪虽然是权天下的世家出身,却没有怎么指挥过人,此时见众人不听指挥,一愣之下,道:“还不动手。”说完自己挽起袖子开始搬石块,找了一块大个头试了一下,却没动分毫,见众人望了过来,脸上不由一红,再换了一块稍微小一些的,仍是不动分毫,不由地又是一阵窘迫,忙换了一块更小的,谁知却仍是不动!

这一回他不再脸红了,而是一脸的惊愕。按理说,这石块有多重,自己能不能抱起,就和自己能吃多少一样,大致都是能知道的,第一次就算是托大了,可是这最后一次的石块不过脑袋大小,也就几十斤的样子,他竟然不能抱到分毫!

众军士正担心傅介子等人的安危,也没有人笑他,乌候过来同情地道:“小将军,你受伤了就歇会儿,我们先来。”说着去抱霍仪抱过的石块,这一抱也汗颜了,区区冬瓜大的小的石块,他三百斤的彪形壮汉竟然也不能挪动分毫,这是哪门子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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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达和乌胄也来试了一下,结果大哥不行的,做兄弟的也不行,两兄弟硬是抬了一块起来,摇摇晃晃地扔到一边,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来,众军愕然。

霍仪脑袋里面嗡地一声全乱了,他实在想不通这是什么怪事情。以前在长安的时候曾听军士们说起过武帝灭匈奴时期,汉人军士曾遇上磁山,寻常铁器重了数倍,军士们兵器、甲胄都被吸在了地上,战马因为驼不起披甲军士而被压死的事情,可是此时军士们手中的铁器却又没有发生这种情况,倒是似乎有种力量只对这石头起作用。

傅介子等人被埋在石头山土下面出不来,叫了又没有反应,肯定是受了伤,若是再拖延时间,只怕凶多吉少。霍仪关心则乱,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了,问周围的军士道:“你们可曾知道有什么东西对石头起作用,就像磁石吸铁一样?”

军士中有的反应慢的,听了霍仪的话大叫起“磁山”来,可是只一会儿便被人驳倒了。这对石头起作用的东西,有的说有,有的说没有,也有的说可能有,但是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东西。

乌候只关心人能不能救出来,他不去废脑筋想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问霍仪道:“小将军,你有没有法子?要不咱们派人下去请人帮忙?”他这是最简章的办法,而在此时却成了最有效的,霍仪听了猛然惊醒,自己就算是知道了这是啥玩意儿也救不了人,看来还只能派人下去请救兵了。

使者印信等重要物品是出使的凭信,放在哪儿都不安全,所以傅介子从来都是自己随身带着,现在却一下子压在了山洞下面,没有这些东西进入王宫有困难,霍仪解下自己的腰带,令两个没有受伤的军士赶快下山去找王后,这是大汉皇帝给大将军霍光的御带,霍光在临行前给儿子留个念,别让这小子玩野了忘了他这个当老子的。

霍光在大汉朝权倾朝野,但在西域道上,各国却只知道有个大汉朝,有个大汉天子,至于什么将军、王候、大臣的,他们除非是有意图,否则是很难祥细知道的,所以霍光在西域道上半点儿名气也没有,这御带起作用的却是上面大汉天子“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传国玉玺大印,这和氏璧上的八个鸟虫形篆字,天下无双,这西域众国只要和大汉通过信的,都认识这印章。

人派出去之后,霍仪仍是不死心,又对着塌方的石堆喊了起来,却没有任何回音,每喊一声他的心都要冷上一心,叫过了三声之后便不敢再叫了。

乌家三兄弟是浑人,他们可不信这些邪的,又开始搬起了那些东西来,众军士明知无望,仍是和乌家兄弟一道搬了起来。

过得约一柱香的时间,陆明和赵雄也得到了消息,也顾不得站哨了,急速赶了过来,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是跟着叹气。又过了半个时辰,王后、星圣女、车护将军带着近千人赶来,国王因为担心旁生枝节,所以下令封锁了万窟山,平民百姓不得入内,就是各国的使者也都被国王邀进了宫出不来。

霍仪不见自己派出的信使回来,问了王后一下,王后愕然道:“我是听得探子回报才赶来的,没有见到传信的人。”霍仪哦了一声,道:“可能是错过了。”他此时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琐事,将这里的情况说了一下,王后眉目微蹙,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问车护,车护将军只有三十左右,比王后要小一些,在王后面前就如同一个乖巧弟弟一般,听了道:“这个库瓦也不知道,王后娘娘。”

“库瓦”是车护的小名,就和汉语之中的“锤子”、“狗娃”之类的小名一样,他这么对王后说,是对王后极其信任,若是旁人这般叫他,他会认为这是极大的侮辱。他说完又在军中问了一遍,却没有一个人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星圣女看上去十分平静,眼中什么也没有,就像没有看见一般。

王后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星圣女,却始终无法猜透她在想什么,此时汉人使团在这里出事,处理不好会给楼兰带来战争,而楼兰的战争就意味着亡国,她也有些耐不住了,问星圣女道:“星圣女可知为何会有这等事情?”

星圣女一脸的茫然,示意自己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王后暗暗地恨了起来,她通过这几天观察星圣女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表情,发现自己讲什么,星圣女不用传译便能明白,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悟性极高,总之是懂了,但星圣女却屡次明说自己语言不通。

王后对自己的判断颇有把握,但却不能把这事想死了,对于任何人来讲,几天就懂一门语言,或者不用听一言一语便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这种事情讲给谁听都没有人信。

可是王后却是真的信。因为她就见识过这么一个狠角色,也就是前番的匈奴使者,自己二弟的冤家,潘幼云。这个人便是一双眼睛里另藏乾坤,自己的一言一行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而且自己想什么,计划什么她也都知道,这次拜火教入楼兰便是迫了匈奴的压力之下,而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便是王后她和匈奴使者谈条件给谈崩了,匈奴使者一眼便抓准了自己心里面的死门:一是希望楼兰亲汉,二是希望国王和楼兰国平安,三则是自己的两个儿子。

现在王后也猜星圣女对自己瞒了什么,可是怎么看也看不出来,只好令一个传译用波斯语翻译了一遍。

星圣女随口吐了三个字:“不知道。”

霍仪急得满头大汗,他擦完之后才发现所有的人都在擦汗,原来不知何时,这天气变得十分毒辣,热得说不出的难受,以前在长安的时候,纵是夏季的日头也没有这么厉害,不想这楼兰与大汉果然大不相同,这才一会儿,冬天去了,夏季便直扑过来。

“这天气真他姥姥的怪,刚才还穿的袄子,现在都要换裤衩了。”乌候是个胖子,尤其受不了热,此时汗一把一把地往下涮,可苦了他。

王后也是香汗淋漓,眼中却显得十分奇怪,外人对楼兰不熟也就罢了,她在楼兰住了二十年,这里温差大是真的,却也不曾到这种地步。

众人齐齐叫苦,但有女眷在此,这些当兵的也不好脱衣服,只是挤着抢水喝。

这等怪事她闻所未闻,若非亲见,定然还以为是传谣,王后也想不出什么别的法子,只好用乌候的主意,令众人挖。

可是只等她下完了令才发现,除了汉人军士,几乎所有其它的人都离这乱石堆远远的,好像在避着什么一样,她略一想便明白了,大家怕热,这不自觉间就找到了热源,敢情不是天气的原因,事情的症结便在这石堆之中。

从周围的人流汗的程度来看,热气便是从这石堆之中传出来的,可是等她走近却又完全感觉不出来有任何的热,但稍微过了一段时间,她却发现更热了。

霍仪见了王后的举动也明白了过来,心道:“定然是刚才的爆炸引起的,那么大的火苗怎么着也有些厉害。”可是这想法却说服不了他自己,爆炸的事情他也见识过,却从来没有听说过竟有这么大的威力。但他也没有别的解释,姑且就这么想了。

楼兰秃鹰卫队的人见汉人军士连这么小的石块都要过抬,脸上纷纷现出了讥讽的神情来,他们不过是当差的,这里压死个使者,关他们屁事,但是他们听说过汉人的风光故事。

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万里之外的大宛国,攻下大宛国贰师城,杀了国王改换王廷;从骠侯赵破奴率几万大军征楼兰、姑师,却只用了七百人便攻下了楼兰国,这让秃鹰卫士们十分不服,此时见到传说中如同天神般的汉军却连块大石头都搬不动,以前的敬畏心理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鄙视和嘲弄。有了这一心态,跟着的便是挑战。

在楼兰国内,一则因为楼兰以前距匈奴近,所以受到了很重的反汉宣传,二则因为汉人攻打过楼兰国,国内反汉的呼声也很高,王后身居高位,一心想让楼兰归汉,却始终没有成功,这是个很重要的因素,国人对汉人有敌意,几百年与匈奴为邻,他们更倾向于匈奴,就连和她同床共枕的国王也大致如此,国王虽然敬她爱她,但在这件大事上却并不是言听计从。

国王曾留质匈奴,受过不少欺负,对匈奴人又恨又怕,但对汉人却也没有王后一厢情愿地想的那么好,他的王位正是因为汉人攻下了楼兰国,他才能回国坐上这个位子,否则这一辈子便要被关在了匈奴的质子府,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因该感谢大汉才是,但因为大汉的强势,他对大汉却又是充满了自卫式的恐惧。

几个秃鹰卫士相视一下,离开队伍跑到汉人军士那里去,专门挑着大块头的乌家三兄弟来暗自较劲。见乌家兄弟三个人抬着一块半大不小的石块,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独个儿去抱大块的。

这些秃鹰卫士在楼兰养尊处优,如同大汉的御林军,待遇最好,评价最高,但真正打起仗来却未必就行,这些当兵的人中,有很多甚至是贵族,他们被宠得坏了,虽然有些本事,却过度地盲目自大,想以一人挑三个最强悍的汉人来出风头。

不料刚一搭手便觉不妙,这些石块就如同长在地上一样,怎么挪都不动分毫,他们能拿动的和汉人差不多,就是一只手抓得住的石块,抱在怀里面跟铅铁一般,一回两回还跟得上,但次数多了就明显落了下来。

汉军中最厉害的是虎贲军,这些是皇帝的亲卫。傅介子带来的汉人是他从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都是在战场上面真刀真枪地干过的,虽然不是虎贲军,但比起虎贲军却只强不弱,而且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吃苦。

这些秃鹰卫士脸上的讥讽神情全没有了,都显得有些不大高兴,他们是楼兰的王牌,却还不如大汉的一支杂牌,在心理上面一时还不容易接受,就像汉人不愿承认马上功夫不如匈奴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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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是汉人军士还是秃鹰卫士,拟或红衣教徒,只搬了一会儿便累得趴下了,这些石块比顽铁只重不轻,而且这石块最怪异的地方却是莫名的燥热难当,而且这种热令人恶心欲呕,全身涣散无力,还隐隐有着一种恐惧。

星圣女对这里的事情不闻不问,倒像是个陪客,不过来走走场子,更奇怪的是,她是这众多人中,惟一一个没有流汗的,似乎是在圣火坛住得惯了,不怎么怕热。

王后却有些着急了,若是傅介子死在里面,不但拜教之事会继续,而且自己想拉楼兰归汉的事情也随之泡汤,更有可能为楼兰引来战火。她明知这其中有异,却也拿不出个办法来,只好派人下山去找国王商量。

霍仪此时总算冷静了下来,知道这么找也不是个头,想到这以前是个山洞,那么极有可能另有出口,若能找到的话,便可以绕过这些石块乱寻口子,这里是拜火教的后山,他只好老着脸去求星圣女,星圣女曾囚禁过霍仪,此时见面她更像是没有发生过那么一件事情一样,也只是淡淡地说不知道。

王后一面令人到附近去找,一面安排人下山去告之国王,另外还秘密通知耿虎,情况有变。

过不多时,就在众人急得一团糟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一个大胡子的长者来了。

王后有些失望,只是淡淡道:“让他上来。”

“凡我火教善思之人,须得笃信和崇敬阿胡拉,不允许妄自尊大,不可亵渎神明,不得心怀邪念。世人笑我为痴傻,我且敬他,诲他。”

“凡我火教善言之人,须得歌颂和赞美诸神,严守口戒,不得撒谎,不可行骗,不可争吵,不可漫骂,不可妄行污蔑和诽谤。世人以我为迂腐,我且容他,让他。”

“凡我火教善行之人,须得虔敬诸神,严守教规,乐善好施,扶弱济贫,不犯戒律,不可贪懒懈怠,不可妄杀生灵,不可欺世骗人……”

霍仪听是兀难长者的声音,忙留意了一下,却听兀难长者一不寒暄,不二客套,却絮絮叨叨地讲了这么一大串子的道理,而且还一遍汉语,一遍波斯语,听了不由暗想这老头儿糊涂。

兀难长者来到众人身前,却对谁都不看一眼,径直向星圣女望去,说的话也是冲着星圣女去的,他讲的是火教教义中的“三善救赎”,讲的是教义之中对于迷途沉沦教徒的救赎,以及对世人的点悟,此时兀难长者却拿这话对星圣女讲起,外人不知道,火教中人却是明白这个意思,不由都纷纷议论了起来。

虽然兀难长者专管教义典籍,但论教中地位,圣女是仅次于教主的,他兀难长者也没有资格来教训星圣女。

兀难长者有些痛心疾首地看着星圣女,用波斯语道:“星圣女身居高位,言行须得有个尺度,须知言传身教,如立竿现影,竿倾一分,影歪千丈,请圣女慎言慎行。”星圣女躬身行了个礼,道:“婢女记住大长者的教诲。婢女一言一行皆依教主的指令,不敢稍有差池。”

兀难长者见她以教主相压,道:“星圣女现日所为,只怕与教主之托相去甚远。”星圣女道:“大长者他日回到波斯,自可向教主提及,教主自有解释,还请大长者早日回波斯复命,这次汉朝之行,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而且天圣女也没有回来,这事情也得早日通知教主才是。”

星圣女骂人揭短,说兀难长者汉朝传教之事,非但没有成功,反而把圣女都弄丢了,这么一来,兀难长者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来管她,正如兀难长者所言,竿倾一分,影歪千丈,兀难长者自己就是歪的,那就没有资格说别人了。

兀难长者果然有些愧疚,道:“此事是僻教的过错,僻教自会向教主讲起。”星圣女向山洞看了一下,悠悠道:“大长老不必自责,楼兰距汉朝近,等在楼兰传教成功,不用三五年便可以渗透到长安城去,届时,大长老再去传教,定然是民心所向,可一举成功。”

兀难长老有些心动,但一事归一事,他却没有被星圣女给绕进去,仍是道:“星圣女,我火教传教是为了解救世人,若是因为传教而要害死无辜世人,那岂不是全无功绩,反增了罪恶?”

星圣女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了,冷声道:“大长老当真要为难婢女了?”兀难长老神色凛然,道:“请星圣女解去火印禁忌。僻教便不多说话什么。”他们两人说的是波斯古语,加这语速较快,就连王后的翻译都听不明白。星圣女有些怒了,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若是误了教主的大事,可不好交待。大长老何必要多管闲事?”

兀难长老破天荒头一回地气岔了胡子,以前纵是有天大的事情,他也不过淡然处之,而此时教中的大事情上面出了偏差,他却再也忍不住了,怒道:“星圣女若是执迷不悟,僻教也不会纵容自己的教友。”说完愤然一振衣袖,转身向山洞走去。

星圣女的脸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有些慌张地跟了过去。

霍仪见兀难长老和星圣女好像在争吵什么,却听不明白,他对兀难长老很有好感,但对星圣女却是有些厌恶,此时虽然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但也感觉到机会来了,上前道:“长老,晚辈师傅和一些朋友被理在了里面,这地方有些古怪,长老见多识广,可有什么办法解救?”他的性子不善作伪,虽然有些时候显得狡黠,但也仅只狡黠而已,却绝不阴沉,此时对兀难长老说起话来也是显得十分谦谨虚心。

兀难长老眼神变幻几次,最终是笑着摸了摸霍仪的头,道:“小娃儿莫急,且由僻教来试试。”他骨格清健,比起众人都要高了一大截,加之一大把胡子,真有几分像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而霍仪才不过十七岁大小,和阿里西斯差不多,所以习惯性地摸了摸霍仪的头,霍仪也不以为忤,当下答应。

兀难长老此时却显得有些苍老和困倦,过来向王后道:“王后娘娘,你让众人退后些,由僻教来试试。”王后没有见过兀难长老,但这长老的装束实在太过显眼,她也一眼就认出了是拜火教的长老,不由蹙眉不语。但此时的情况成了这样,她也只好病急乱投医,且试试看再说。

这山洞之外本来不怎么宽敞,此时众人退后让出十丈左右的距离,把目光都投向了兀难长老。

兀难长老向着太阳的方向身子躬成猫腰,深深行了个大礼,从怀里面取出一枚圣火令,双手持着持过额头,显得十分虔诚,众人皆没有见过,而火教中的人见了此物纷纷行起了大礼来。星圣女的脸色又是微微一变。

兀难长老嘴里面暗暗念着波斯火咒,日光照射到圣火令上面,本来光滑如鉴的圣火令上面突然间现出了一段段的细小铭文,泛着淡淡的红光,既而变得十分刺眼,众人纷纷侧目不敢逼视。

“哦……小将军你看!”乌候被身前的情景吓坏了,一时忘了众人都看着在。霍仪吓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嘴巴张得可以塞好几只蛤蟆。

身前的乱石堆上面突然之间现出了无边的大火,可是又不像是一般的火,给人的感觉没有那么重的实厚,倒像是一种幻觉,兀难长老更是站在了这火的中间,四周窜动的火苗张牙舞爪地向四周肆虐开来。

“长老快些出来!”霍仪明知兀难长老是有备而去,似是免不了担心,怕兀难长老被烧死了,但稍一细看便发觉不对,这火苗的方向并不是顺着风飘的,而且有如此大小的天火在此,众人非但不觉得热,反而有了习习凉气,浑身上下有着说不出的清爽宜人。

汉人军士惊愕之余纷纷大怒起来,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老头子,说是来出主意的,却招来一场大火,这一回傅介子纵使不被压死也被烧死了,有的性子急的开始大骂兀难长老神棍。

兀难长老手中的圣火令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变得通红,周围的天空都变得阴暗起来了,显得诡异之极。霍仪看着这圣火令,突然之间感到极其的困倦,这圣火令上好像有着某种力量,让人感觉到是那么的无助和低迷。

乌候开始打哈欠,有的军士干脆倚着石头打起盹儿来,这种旷世的奇观也吸引不了他们的注意力。兀难长老嘴里面的火咒越念越快,这天火突然带着带着一阵极为沉闷的声音向四下肆虐开来。

众人见天火向四周扩散开来,吓得慌忙后退,场面拥挤不堪,霍仪也跟着众人疾退,只是这火势太过迅疾,一下子就窜到了五十丈开外的地方。霍仪一时间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转瞬之间,那天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人都是活的,草也绿的,地上也没有被烧焦过,一切都像是一场幻象。

霍仪被吓着了,见火一灭立时跑过去,担心傅介子真的被烧死了,颤着声音道:“长老,你干什么?”兀难长老一脸的严肃,向霍仪深深地行了个礼,道:“火者,是僻教对你们不住。僻教已经解去了火印,愿道者吉人天相。”说到这里,眉宇之间印着深深的痛苦之色,他一百多岁了,但精神总不让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但此时却显得有些老态龙钟。

霍仪迷惑地摇头道:“长老,你说的我听不明白。”兀难长老不愿多作解释,叹息道:“火者不必多问,还是尽快救人吧。”说完扬长而去。乌候急道:“小将军,快搬吧。”说完上前找了块半大不小的石块,深吸一口气,使出吃奶的力气抱起,不料却突然仰天摔了个大跟头。

石头变轻了。

乌候大喜过望,道:“小将军,这回对了。”说完也不让霍仪发令,自己道:“老二,老三,咱们快搬。”他这一说,众汉人军士都忙了起来,王后不由奇怪地看了一眼兀难长老远去的方向,眼中闪出一丝的迷惑,既而令众人帮忙。

这时,山下突然有秃鹰卫士上山,在王后身边耳语了几句,王后脸色大变,辞了霍仪等人,急勿勿地回宫去。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二十五节,兵戈起涌之一

楼兰城,骚乱一片,商铺关门,小民闭户,商旅禁足。匈奴兵打来了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城里面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已经开始向敦煌、精绝等临地逃去,国王发现事情不对,令尉屠耆带秃鹰卫队关了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王后急匆匆地赶回宫去,车护将军已经到了城中组织军队,调查城中的骚乱,掌管半数兵权的古神王是国王的亲兄弟,却按兵不动,进宫和国王商量起大计来。尉屠耆带着秃鹰卫队维持楼兰城的安定,而安归王子这两天却跟消失了一般,始终没有露面。

国王见了王后,急道:“汉朝使者可还活着?”王后顿了好一会,心中的念头接连变幻几次,才悠悠道:“活着。”国王像是松了一大口气,急道:“快召使者觐见。”王后道:“使者尚在万窟山,陛下得先安国内动荡才是。”

国王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古神王,这位同胞不同心的兄弟。

古神王年纪不到四十,加之日子过得滋润,只留了一撮小胡子,看上去十分年轻,此时却显得极为老成镇定,一个人捏着个细角瓷杯悠闲地喝起茶来,对国王不理不睬的,见国王向自己望来,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此事王兄何须问臣弟,王后心中只怕早有良策。”说到这儿又吹了吹杯中漂浮着的茶叶,道:“此槚(即茶。唐代以前没有“茶”字,在此之前多称“槚”,在汉朝时是贵族待客的珍稀之物,那时茶马古道没有通,在楼兰就更是珍稀了,比起丝绸等物,不惶多让。)入口清香,回味无穷,王后所赠,小王常于府中沏泡,时间一长,却发现连这壶都有一股子香味了。”

王后知道这个古神王从来都不安分,此时却在这儿讲起茶经来,不知怀的什么心思,应承道:“此槚是家中兄弟令行商们捎带给陛下的,古神王是陛下亲弟弟,礼当送上。如今楼兰国内,何止槚之一物,我们的丝绸、瓷器、绢布、冶铁方要、犁耕、乃至练兵守城之法,都是从汉朝传过来的。”

古神王仍是装模作样的喝了口茶,道:“这些事情都是王后引到楼兰的。也正是如此,就像这槚水壶一般,如今的楼兰,汉味也重了。”

王后心头咯噔一跳终于察觉出来,古神王是要打自己的主意。

国王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道:“二弟有话还是明讲吧,现在匈奴人打过来了,只消数日便到,我楼兰地小民寡,可经受不起。”古神王哼了一声,道:“王兄可知是何事惹恼了匈奴人?”国王看了王后一眼,眼中说不出的尴尬:“这个,当然。”

古神王见国王不肯明说,道:“据臣弟所知,匈奴使者被劫杀,好像是敦煌太守耿城主的手笔。而这敦煌耿家,那可是王后的本家。”国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却不言语。耿虎狙杀匈奴使者的事情他也知道,但却没有说允许也没有说不允许,反正,这两个大国间的事情,他说了也不算,而且匈奴使者狙杀在前,汉人反过来杀匈奴使者师出有名,但若是硬着不许,反而会招来大汉的不满,所以不得已之下只好含混下去,拖一天是一天。

王后有些气了,强忍着道:“古神王这话是什么意思?”古神王轻轻放下茶杯,道:“长久以来,王后使尽手段欲使楼兰归汉,王兄却纵容不管,不听朝中大臣的意见,以致日久生变,王后贸然兴兵,可曾想到有这么一天?”

王后霍地站起道:“匈奴使者擅杀汉使,又抢了敦煌、酒泉的汉人卖到西域,此事汉帝得知,也会兴兵而来,我家兄弟是敦煌的城主,奉汉帝之命查察此事,之所以狙杀汉使便是因为我的原因,想大事化小,不给楼兰带来灾难。”说到这儿,王后缓了一缓,道:“怎么,古神王觉得匈奴人杀得汉人,汉人就动不得匈奴人吗?”

古神王愣了一下,既而站起道:“既然王后有敦煌的救兵,王兄又何必找臣弟来商量?到时候自有王后来负责退兵之事。”国王急忙站起拉住古神王,道:“现在匈奴人打过来了,用汉朝的话说,覆巢之下无完卵,二弟手握重兵,该早作准备才是。”

古神王冷笑道:“我楼兰有没有本事抗击匈奴,王兄心中也该有个数,臣弟曾多次提议让王兄注意和汉朝、匈奴交往的尺度,现在匈奴兵打来,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国王道:“父王在世之时也常赞二弟之能,如今楼兰有难,二弟可有何良策?”

古神王冷瞥了王后一眼,道:“王兄有耿王后之助,哪轮得上臣弟来出主意,再说了,臣弟不过是个闲置的王爷,也没有说得上话的地方,王后还是多和王后商量吧。”王后见古神王有心针对自己,忍着怒气道:“神王说笑了。先王在世之时就常说,治国训民是福王,安邦定计在神王。如今正是应证先王之言的时候,还请神王万不要推辞。”

古神王听了“先王”二字,神情中现出深深的恨意来,冷笑道:“先王?先王在世之时,何曾拿我当过他的儿子?当年王兄还是一个寄身匈奴的质子,而臣弟靠着功劳已经是神王了,按楼兰规矩,先封王者为王位传人,可是父王却偏听偏信小人之言,把王兄招回来封为福王,传了王位,却将臣弟打入死牢,若非精绝女王请求,臣弟只怕已经死在了黄沙之中。王后拿先王来说事,难道忘了当年那个被弃尸荒野任由鸟兽啄食的孩子吗?”

王后面有愧色,怔了一下,既而态度又传刚烈,道:“远在敦煌就常听人称赞神王的聪明才智,却不想是个小肚鸡肠的庸碌王爷,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叫作‘兄弟阋于墙,外御其辱’,古神王若是死揪着当年的旧帐不放,不日匈奴兵卷来,不知神王这个王爷是在匈奴做呢,还是在精绝……”王后突然暗自吃了一惊,这精绝国一直是古神王的一块心病,自己在这当口上是不该提的。

果然,古神王大为恼火,全无方才的优雅从容,将茶杯重重一放,怒道:“既然王后以为本王与精绝有旧,有道是一国不用贰臣,退兵之事又何必来找我。既然王后在咱们楼兰国是太上国王,王兄还是找她出主意吧。”说完起身怫然而去。

国王慌忙起身拉住古神王,无奈地看了王后一眼,眼神中有些责备,道:“王后一时失言,二弟怎么跟她一般见识。还是国事要紧,国事要紧。”王后本来也生气了,正要反驳,却瞥见了国王责备的眼神,心头又泛起丝丝的暖意,方才的勃勃怒气立时烟消云散。

这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包容,就像是温文尔雅的丈夫对犯了小错的妻子一般。

王后心头一阵犹豫,轻轻咬了咬嘴唇,不经意间流露出少女孩子般的神情,她本来是个天真活泼的姑娘,被送到楼兰之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竟有好几重身份:敦煌长女、大汉子民、楼兰王后、福王妻子,这一重重的身份让她再也不敢天真活泼。慢慢地,她学会了权谋政治,学会了勾心斗角,硬是将性子软弱的福王扶上了王位的宝座,来完成自己身上的使命。

孱弱的福王摇身一变,成了楼兰国王,纯真的王后也在这不知不觉间失了童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政客,在这异国他乡孤苦一人,她惟一可以依靠的便是福王,而福王遇事没有主意,胆子也小,处处得依靠她,两人相乳以沫,二十年的同床共枕,两人的感情却远非简简单单的一个政治婚姻可以概括,此时国王的眼睛,却让她的脑子突然清晰起来,她不仅仅要让楼兰归汉,同样的,他不能让国王、楼兰王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这是两个原则。

想到这些,王后生生将怒气压住,向古神王道:“小妇人一时失言,还请神王不与小妇人一般计较才是。如今楼兰如同丸卵坠地,神王与陛下,还有小妇人都处在同一个危檐之下,纵是有天大的仇怨,也该放一放。”国王也连声道:“说得是,说得是。”

古神王的怒气似乎小了些,但语气仍是不怎么友好,道:“还能有什么办法,臣弟手中虽然有兵,但对于匈奴也是如螳臂挡车,根本济不了事。”国王不由啊了一声,道:“二弟,这个,那如何才好?”

楼兰国向来少有战争,历史上有几次也只是被人打了几回,最近的便是二十年前,赵破虏攻打楼兰,七百汉人一声不响地就夺下了楼兰,根本就说不上打仗,只是被人打了一回;再有一次便是差不多时候,因为“精绝弃婴”事件,精绝女王带兵五万进攻楼兰,但只到羌若就停了下来,说到打仗,国王连打仗是怎么一回事都不太清楚,加上他本来就有些怕事,此时不免有些慌了神。

古神王冷笑一声,神情又恢复过来,轻轻地吐了口气,道:“王兄忘了自己的经历么?”国王不由脸色大变,失声道:“二弟是说……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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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神王见国王脸色大变,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快感,冷声道:“不就是个去匈奴为质,又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了,说不得还能回到楼兰来当逍遥国王呢。”

国王听他含沙射影地提起当年的旧事,眉宇间闪过一丝的痛色,道:“质子?我实不愿我的儿子们再去过这如奴隶般的生活。”

王后一听是要送自己的儿子去匈奴为质,怒道:“遣送我的儿子,绝对不可!”古神王将茶杯重重一放,道:“那王后认为送谁的去可以?”王后不由一愣。

古神王哈哈笑道:“本王命中多灾多难,这辈子孤单一人,一无妻妾,二无子嗣,也没有人可以送出去。”说到这儿,似乎在追忆无限的旧事,悠悠道:“本王原也有一子,可惜死了。”

此话一出,国王和王后脸色纷纷变了,却都没有答话,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尴尬。

古神王见两人不言不语,心中的愤怒更盛了,冷声道:“在我楼兰周围,汉朝有沙漠相隔,强盛的国家就只有精绝和龟兹了,龟兹降了匈奴,而精绝么,王兄以为女王陛下会出兵来救吗?”

国王想到旧时的仇怨,摇头叹息道:“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古神王冷冷地瞥了王后一眼,道:“王后可是早就打算去敦煌借兵了?”王后哼了一声,道:“我家兄弟为敦煌太守,至于能否调兵,权在皇帝。皇帝要出兵,那便会出兵。”古神王道:“王后倒是推了个干净。可是王兄,你当真要向敦煌借兵不成?”国王叹息道:“此事只怕远水难解近渴。”

古神王怒道:“王兄糊涂!对于楼兰来讲,匈奴和大汉又有何区别?”王后道:“神王这是什么意思?”国王也是蹙眉不语。

古神王目光猛地一扫王后,道:“王后一意要使楼兰归汉,若是王兄依王后之意,取兵东王,就算是赶走了匈奴兵那又怎样?不过招狼赶虎而已。难道楼兰还会是一个独立的王国吗?”

国王沉吟不语。

王后怒道:“神王言重了。我大汉朝之所以要与楼兰建交,旨在灭匈奴,对西域众国却并无相侵之心。神王怕引狼入室,却是杞人忧天了。”古神王冷哼一声,道:“二十年前,汉朝攻打我楼兰时,王后的父亲好像还是什么游击将军,王后不会不记得吧?”

王后不由哑然。当年赵破虏攻打楼兰确有其事,而且就是那一仗之后,为了阻止楼兰与匈奴过多交往,她才被嫁到楼兰来。也是因为那一仗,国王被废除之后,古神王因为反抗激烈,才被免去太子之位,招回了在匈奴做质子的福王为国王。这废除太子之位的理由便是“精绝弃婴”事件。

古神王见王后反驳不得,道:“汉人既然有心要打匈奴,孔雀河岸众国中,我楼兰国与汉朝最近,自然也无法幸免,此事我楼兰国中三岁孩童也能明白,王后用不着巧辩。”王后正要辩解,却被他一句话先挡在了前面,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心里面对这神王恨得痒痒的。

这个神王着实不副盛名,自己这二十年以王后的身份一直忙于楼兰归汉的事情,虽然很多事情都成功了,比如楼兰的汉化,但许多重大的决定都被神王拦了下来,让自己白忙活。好在国王与神王水火不容,自己在国王耳边吹了不少枕头风,对神王虽然没有做太过火的事情,但也违心地说了不少神王的坏话,挑拨了他们兄弟的关系,自己才从中得利。她对神王也常常心怀愧疚,觉得自己是楼兰的“妲己”、“吕稚”,平心而论,神王算得上是楼兰的贤臣,这么一比较,她就更觉得自己更像个奸后了。

但很多时候,一旦做出了选择,不论对错,都要一路走下去。

若换在别的事情上,王后定然不会再和古神王相争,但此事关系到楼兰与匈奴、大汉的关系,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退让了。

“神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汉朝之所以要灭匈奴,是因为匈奴是马上民族,常年侵入大汉朝烧杀抢掠,汉人世代受匈奴的骚扰,汉帝这才痛下决心灭匈奴。大汉是农耕之国,对外没有野心,所以不会侵略它国,之所以要出战,是因为想求得长久和平。楼兰与大汉向来交好,而且也正是因为有大汉牵制匈奴,才得以保全和发展,若不是匈奴这些年被大汉朝打得元气大伤,想来楼兰必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不仅年年要向匈奴进贡,而且还常常受其骚扰。”

国王仍是不能做出决定,不由看向古神王。古神王木然道:“若请兵汉朝,则势必与匈奴为敌,大汉能保一时,难道能保一世吗?若能保一世,那楼兰还能称之为一国吗?再说了,汉朝与楼兰有白龙堆沙漠相隔,而匈奴兵却世代在此出没,若汉朝真能击退也罢,若是不能击退,王兄将楼兰置于何地?”

王后急道:“这些年匈奴人被大汉打得元气大伤,只要陛下肯请兵,大汉的军队定然可以歼灭匈奴,还楼兰一个太平世界。”古神王哈哈笑道:“据本王所知,汉朝还没有出现之时匈奴便已经在此,汉朝建立的这百年时间与匈奴大小战何止做百,如今匈奴人依然在此,王后凭什么保证可以一战而胜?汉朝地大人多,输一次不打紧,我楼兰是个小国家,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国王颓然坐下,道:“今日朝中大臣也都纷纷请示,让为兄向匈奴示好,为兄实在做不出决断,听二弟之言,便只有遣送质子了?”古神王道:“遣送质子在楼兰历代都有先例,王兄受王后太多的汉化,难道连祖宗的遗法都忘了不成?”国王怔了一下,既而神色一扬,态度变得坚忍起来。

“祖宗遗法,为兄绝不敢忘。为兄今晚便去太庙祈福,早定事宜吧。”国王的声音中有着说不出的疲惫。

古神王冷笑一声,并不答话,神情似怨却恨,像是对这一决定有着发自心底的厌恶。王后失声道:“陛下,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子吗,他们可是你的亲生儿子……”

国王微微一怔,道:“我楼兰国历代国王为了国家,都可以牺牲一切,我们的皇叔是如此,为兄曾是如此,二弟你也是如此,现在,是又该轮到我的儿子了。这一切都是逃不出的命数,二弟计较也好,宽佑也好,那都改无可改。”

古神王仍是冷笑不语。

王后看得有些急了,道:“陛下,到匈奴为质,这儿子就算是丢了,陛下,我就两个儿子……”国王的神情陡然间变得极为肃穆,震声道:“他们是我楼兰的皇子,是我楼兰城的四万百姓养大了他们!”

说到这儿,国王神情又复一弛,黯然道:“凤儿,你也一起去太庙吧。”

王后听了心头一震,自打福王成了国王之后,国王便一直称她为王后,或者静妃,而凤儿这个乳名,只是在回国最困难的那段日子里,国王才这么称呼过她,国王现在这么不经意间的称呼,是看在了儿子的份上。又有哪个父亲愿意间儿子葬送掉呢,除非是有比儿子更重要的事情,国王现在真的到了最困难的时刻。

国王淡淡地看了古神王一眼,眼中却没有仇恨和愤怒,相反的,是无奈和痛苦。“哎。”国王轻叹一声,一个人径直朝太庙踱去,身形显得有些凸驼,说不出的萧索。

“陛下,”王后有些心痛,正要急着跟上,看了看古神王,忍不住道:“现在是楼兰宗族大事,神王难道不要进去吗?”古神王冷漠地看了国王一眼,道:“这个地方,我进不去。”

“为什么……”王后生生将后半句压了回去,暗暗恨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果然,古神王冷笑道:“王后,这里是楼兰国的太庙,供的是我楼兰国历代的祖宗。这左右各有一幅壁画,王后可曾见过?”

王后心中一阵惭愧,没好气道:“神王有话明说就是。”古神王却不去理会她,仍是幽幽道:“这左边一幅是画的是一个楼兰少年光着身子,被太阳活活晒死,因为他背叛了自己的宗族;右边的一幅画的是一群异族人被这万里的风沙活埋,那是外来的侵略。”

“这两种人都是不许进太庙的,”古神王顿了一下,道:“我该是属于前者。”说到这里见王后欲走,冷笑道:“那么王后,你大概就是后者了吧。”

王后的脚步陡然一滞,内心深处的愧疚感如泉水般涌上心头。

古神王突然放肆地笑起来,厉声道:“王后苦心谋化十数年,借着大汉使者的胆来谋刺匈奴使者,到头来却都刺在了自己儿子身上,正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王后你有心无力,这玩手段的本事还差那么点儿火候。”

王后嘴唇*,怒道:“神王不必幸灾乐祸,我总会有办法的。”古神王道:“匈奴攻打楼兰,打得是捉拿王后和汉使的旗号,王后拿着自己的儿子去填火窟,就不忍心了?想当年,我那不满周岁的孩儿不也是被你们害得尸骨无存?”

王后默然不语,此事虽与她无关,但却是汉人做下的事情,古神王恨的是汉人,发泄到了她的身上,而她自己心有芥蒂,想反驳也开不了那个口。

古神王见王后无语,心中的的积郁也稍稍平和了些,道:“本王这使回去准备彩绸仪仗,至于是送王子还是送别的什么人,王后你看着办吧。”说完还像模像样地行了个大礼,扬长而去,留下王后一人气得三十六颗牙齿捉对儿打架。

王后见古神王去得远了,不由恼地暗暗跺脚,这古神王平日做事总是不温不火的,让自己使不上力又讲不明白,今天心情似乎特别激动,说话做事也显得十分张狂,让自己有些手忙脚乱,应付不来。

身边的侍女见王后久久地驻立,悄声请示了一下,王后沉吟道:“摆驾,去巫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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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老爹本来在醉月楼和女儿谈天,趁女儿不注意时,偷偷溜过去“关照”一下频送秋波的阮娘,打了个闪电战又回来装得一本正经地跟女儿说话。匈奴兵打来了,醉月楼早早地关了张,粉头姑娘们也是闭门谢客,她们比谁都清楚,匈奴兵打来,最容易糟殃的是什么人。

苏老爹见着了阮娘又救回了女儿,整个人意气风发,大大咧咧间透着喜庆,不料这兴头还没过去匈奴兵便来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匈奴兵在西域横行,哪儿见不着,他们来了咱们就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苏老爹打定主意,趁着明儿个等汉使回来,就一起拍拍屁股出城去,先到精绝国,沿着昆仑山麓而行,这些匈奴蛮子有精绝国相阻,断也威胁不到自己。

打定了主意,苏老爹的心也就宽了,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玩的也就放心地玩。当然了,苏老爹的玩儿法是和阮娘一起“玩”。

阮娘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安排苏巧儿在隔壁住下,又让人备下香汤衣服、胭脂水粉,亲自帮她梳洗,安排休息。苏老爹隔着房门,对这一切看在眼里乐在心里,见阮娘和苏老爹说着悄悄话,也就不担心阮娘对女儿使绊子了,一个人先想起阮娘教他的“龙虎十八势”,不由自豪起来,自己从软脚蟹变成了床上将军,这“龙虎十八势”着实功不可没。

想到这儿,苏老爹突然想到了什么,暗暗心惊道:“使不得,若是这妮子一时心热也教这丫头一个什么‘玉女十八势’,那……”想到这儿苏老爹便不敢再想下去,暗道:“使不得,这事儿巧丫头得自己去悟,别人可教不得。”

苏老爹担心起女儿学坏,忙将阮娘叫到自己房里,二话不说“直入正题”,一阵*尚未完,苏老爹突然半道收工,道:“巧儿房里进人了。”阮娘眉宇间春色未退,娇笑道:“除了你,还有谁会半夜三更地往人家房里钻?”苏老爹却骂道:“真有男人!”说着掀了被窝提着裤子便出去,欲赶过去将那人揪出来大缷八块,可是刚到巧儿门外又停了下来。

阮娘在后面赶来,悄声道:“是哪家的公子哥儿这么有眼光?”苏老爹忙捂住阮娘的嘴,有些担心道:“小声些,我们这么闯进去,巧儿面上须不好看。”阮娘窃笑着眨了眨眼,惟恐天下不乱。

苏老爹贴着房门仔细听了一会儿,却听不清楚,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正想再仔细听,不料房门咯吱一声开了,撞了苏老爹老大一个跟头。

苏巧儿惊呼道:“阿爹!你在外面干嘛?”苏老爹气呼地爬起来,喝道:“我正想问你呢……”话没有说完,屋里面的那个“男人”也出来了,不是别人,却是阿里西斯。

苏老爹不由哑然失笑,阿里西斯是和苏巧儿一起搓泥巴长大的,打小就没有骂道:“是你这个小兔儿爷,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王八。”苏巧儿急道:“阿爹,大汉使者被炸死了。”苏老爹一惊,道:“什么?”苏巧儿道:“阿里来告诉我的,兀难长老说大汉使者被炸死了。”苏老爹本来正觉得尴尬,听了这件大事也顾不得了,急道:“真是长老说的?”

阿里西斯道:“刚才长老从万窟山怒气冲冲地下来,去找星圣女,两人吵了起来,我正好给长老送衣服去,无意中听星圣女说,汉朝使者已经死了。”

“死了?”苏老爹叹息道:“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就这么死了,我本打算给你说说亲,咱们也攀个高枝,还好没说,要不巧儿你不就成了望门寡……呸,呸,老子没说过。”苏巧儿正急得暗地里抹眼泪,听苏老爹却在打自己的主意,一时又是羞又是气的。

苏老爹却全没在意,突然一拍脑门儿,惊道:“这可坏了。大汉使者一死,楼兰必定要封城,这一封就不知是几日还是几月了,咱们得马上出城去。”

“啊?”苏巧儿和阮娘一约而同地叫了出来,苏巧儿急道:“阿爹,这怎么行,傅将军还没回来呢。”苏老爹道:“人都死了,还怎么回来?我们一路上吃的住的可都是银子,要是楼兰一封城,我们的驼队出不去,耗上个十天半月的,损失可就大了。”

苏巧儿不由一愣,既而倔道:“那也不行。傅将军可救过的我的性命。”

苏老爹态度强硬道:“走,今晚便出城。阿里,长老呢?”

“长老去了神庙,说是有些事情要办,也不许我跟着。苏小姐,你真的要今天走吗?”阿里西斯几乎要哭了出来,耷拉着脑袋像斗败的公鸡,颓然道:“我得和长老在一起,我走不了啦。”

苏巧儿也委屈道:“我不走,霍仪和乌大哥对我很好,我要和他们打个招呼再走。”她在被困的这些时候是和乌候、霍仪在一起,是患难之交,所以很有些留念,至于傅介子,虽然救过他的性命,但也只是两面之缘,所以她伤心归伤心,想见的却还是乌候和霍仪。

苏老爹怒道:“打了招呼就走不了了。阮娘,帮我收拾东西。”阮娘老大不高兴,一个人抱肘生气,对苏老爹不理不睬的。

苏老爹一说走,身前的三个人不大情愿,不由气呼呼道:“我去装驼架,一个时辰后出城。”说完一个人找贾老头,留下三人在这里闹别扭。阮娘生了一会儿的气,既而又叹息一声,去帮苏老爹收拾。

阿里西斯是要和兀难长老回波斯去的,所以本打算和苏老爹的商队一起走到大宛国再离开,不想此时说走就走,这一离别,此生只怕再无相见的机会,他和苏巧儿一起打大,仓促之间要离开,不由急得要哭了起来,过得一会儿,他激动道:“苏小姐,你们等我一会儿,我跟长老说去。”说完要向神庙赶去。

苏巧儿道:“我想去问问长老,汉使者团到底怎么样了。”阿里西斯喜道:“好啊,苏小姐,我们一起去。”两人说溜就溜,摸着黑去了太阳神庙,等苏老爹来看时,两人早没了影。

因为阿里西斯是波斯火教中人,又是大长老的弟子,所以太阳神庙虽然已经封了,但他们还是可以随意出入的。

太阳神庙里面的红衣教徒守备已经不怎么严了,只是在圣火台上,灵泉长老必须乞福三日,周围的红衣教徒很多,别的地方却没有什么人。阿里西斯虽然为火教中人,但他一生都在汉朝长大,而汉朝的教众也就只有他和兀难长老两人,对于别的教徒,他一个也不识得,此时也不和别人说话,径直向星圣女找去。

苏巧儿见这里的人除了楼兰人,再就是少许波斯人,但都是胡人,而且说话她也听不懂,进了神庙就感觉到自己是个异类,胆子也小了许多,只是安静地跟着阿里西斯往里面去,不问也不闹。

星圣女所居在炎阳台,太阳神庙的最中心端,阿里西斯和苏巧儿一会儿便到了,两人拾级而上,来到炎阳台,却发现一个守卫也没有,平日里戒备森严的神坛此时却空阔之极。

苏巧儿一脸儿的狐疑,但她有些害怕,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向阿里西斯使了个眼色,阿里西斯和她一起长大,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也是一脸的无辜,正要四下找找兀难长老,却听见里面传来星圣女和几个执火郎的声音,苏巧儿本也曾听过星圣女的声音,但此时隔开了也没有听出来。

里面的人说的是波斯语,苏巧儿听得一片茫然,而阿里西斯却越听越吃惊,脸色也变得煞白起来。苏巧儿奇道:“阿里,他们说什么?”

苏巧儿一紧张说话的声音就大了,里面突然出来几个执火郎,喝道:“什么人?”

阿里西斯拉起苏巧儿拔腿就跑,急道:“苏小姐,他们要用圣火毒杀汉使团!”苏巧儿也惊呼一声,便被阿里西斯拉着连跑带窜地向外赶去。几个执火郎大声喝止不见效果便追了上来。

他们两个半大小子哪里跑得过正当壮年的执火郎,很快便追得近了,阿里西斯急道:“苏小姐,我们不成了。”苏巧儿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外赶去,也不想能不能出去,只盼着走一步是一步。

而就在这时,太阳神庙外突然出现一队十余人的披甲卫士,像是早有准备似地拦在前面将他们提拧到了马上,一声鞭响便呼啦而去。

苏巧儿大声呼救,却不料马上的卫士都是楼兰本土之人,根本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苏巧儿急得要哭,汉使团是救不了了,自己两人只怕也落不着个好结果,正当她跌得肝是肝肺是肺的时候,马上的卫士突然停了下来,为首的一个卫士将他们扔下马,又是一声吆喝而去,留下两人天养地收。

阿里西斯担心苏巧儿的安危,一个跟头还没摔结实便爬过来喊道:“苏小姐,你摔坏没有?”苏巧儿感觉到特别的不真实,不知这一队人马是怎么杀出来的?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放了自己,听了阿里西斯一声喊,茫然摇头道:“没呀,就是胳膊有些疼……”说到胳膊疼突然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原来胳膊肘摔破了皮。

“这是哪儿?”苏巧儿感到自己迷失了方向。阿里西斯和她是半斤八两,听了也茫然摇头道:“我不知道……哦,在后山呢。”阿里西斯一边帮苏巧儿擦伤口,一边道:“苏小姐你看,那里有圣火亮着的地方是神庙,我们在神庙后面。汉使者就是在附近。”

苏巧儿喜道:“这就好了,我们快叫汉使离开这里。”说到这儿,纵使她后知后觉,也隐约明白过来,这队人马是在暗中帮助自己,可是想想又不对,这些人对自己好像苦大仇深似的,几颠几摔把她全身几个零件都快给弄散了。

这时,前面不远处火光大现,约十几盏风灯转瞬便到。苏巧儿片刻之间跌遇险境,此事还没有转过脑筋来,见来了人正要躲开,却听见一人声音喝道:“什么人?”

是汉人的声音,苏巧儿放下心来,这才回头仔细看了一下,火光摇曳之处,她还没有认出那人来,其中几个汉人却认出了苏巧儿,叫她过去,他们救过这个姑娘。

苏巧儿急道:“霍仪呢?”为首的汉人军士怔了一下,基于辅命大臣、司马大将军霍光的威信,纵使霍仪为人和气他们也不敢这么称呼,都习惯称霍仪为霍小将军,此时听苏巧儿叫来只道是小青年小姑娘间的那点儿事,也不以为意,道:“我们挖开了塌方没有见着傅将军,只见到了傅将军的宝剑,想来傅将军一定还活着,所以霍小将军带人进巫墓里面探察去了。”

苏巧儿听傅介子没死,立时大喜过望,对阿里西斯又喜又怨,怪他乱说话,阿里西斯委屈道:“我听星圣女对长老说的。”

汉人军士道:“苏姑娘找霍小将军有什么事?现在可不是时候。”说到这儿笑得有些暧昧。苏巧儿回过神,又复紧张起来,急急忙忙将事情说了一下。汉人军士大骇,忙些带人进去通知大伙。

苏巧儿在后面急急忙忙地跟上来,却见楼兰王后等人亦在此处,一脸焦急地等着消息,听了汉人军士带去苏巧儿的消息,忙叫过苏巧儿问话。苏巧儿在长安城里长大,也见过不少的大人物,但都只是远观,此时见了楼兰的王后不由有些紧张,但见王后也是汉人,异地相逢,不由多了几分亲切,也就不那么害怕了,和阿里西斯你一言我一句地说了个大概。

王后大为恼火,恨声道:“果然是拜火教在坏我的大事!”再听苏巧儿说起了相助自己脱难之人,略一怀疑,喃喃道:“莫不是神王?”

这时分散在各个山口的汉人军士陆陆续续集中起来,乌候见到苏巧儿又再问了一遍情况,王后组织人撤离,乌候第一个不同意,正僵持着,大地突然间一声闷响|Qī-shū-ωǎng|,整个地面开始颤栗起来,不远的山坡上面开始滚起了乱石来。

“怎么回事?”王后身子晃了晃,只感觉到天悬地倒,整个天地似在一瞬间陷入了恐慌之中,好像发生了大地动一般。

苏巧儿本来就被摔得浑身无力,此事一震不由自主地软在了地上。阿里西斯忙将她拉起,嘶声力竭得喊道:“是圣火!”王后由几个秃鹰卫士扶着,道:“什么圣火?”阿里西斯道:“是圣火爆炸了。在我火教之中,有一种从地下冒出来的神奇气体,遇火而燃,常年不熄,是我教中的圣火,但是这种圣火却时常发生爆炸,会死很多人。”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向洞口看去,汉人使团到现在还没有出来,王后不由后悔起来,不该让霍仪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