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拜火传说》》 · 秦非 · 2026-07-25
《拜火传说》
作者:秦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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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一节,驼铃悠悠
【史记·太史公曰:好书得要收藏。群:12110478】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黄沙。楼兰,楼兰在哪儿呢?
姑娘不由有些困惑,阿爹总说过了这片风沙就到了,可每次过了风沙还是风沙。
而身后,除了驼队留下的一条条零散的蹄印外,什么也没有。才走不远,这些脚印便让风沙给盖住了。这是一个黄沙的世界,四周既没有高山也没有大河,只有一浪一浪的沙丘,极目望去,天地尽显其苍莽浑厚之色,残阳古道,黄沙漫漫,似乎也逃不出这沙尘的世界,空中弥漫着咸燥的风沙,被风一刮,顿时肆掠开来,张牙舞爪地似乎要将这一支长长的商队吞噬进去。
这是一支较大的商队,一百多匹骆驼将队伍拉得长长的,骆队悠闲地边走边欣赏着沙天相接处的夕阳,时不时地卷一卷尾巴,抖一抖身子,带起一阵悠悠的驼铃声,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大漠之中。背上的丝绸、瓷器堆满了驼架,被绑成了一个个的小峰,比驼峰尚要高出许多。
此时丝绸之路因张骞出使西域,刚刚打开不久,苏老爹是第一批在这条黄沙中印上足迹的,这一走就走了好些年了吧。屈指算来,这一回从长安出发,走河西走廊,西出阳关,过了敦煌出玉门关,此时已经到了白龙堆沙漠,想来有好几个月了。
刚出发时的小骆驼现在也长得壮了,身子骨一硬朗,背上的肌肉便显得强健起来,脖子上的雪白鬃毛是被人细细地梳理过的,也就是它背上驼着的这个罗衣小褂的娇怯姑娘。
白骆驼一走就是好多天却一点也不觉得累,相反的,若是姑娘不坐它背上他就不走了。姑娘看着自己骑着的骆驼,闷得发慌的她自言自语道:“小家伙,你怎么就不知道累呢?”她说完又有些好笑了,咸风扬起了她面上的轻纱,青春年少和天真无邪在她的笑脸上绽放开来。
刚出发时,这小骆驼才那么一丁点儿大,小姑娘才给它起名叫“小家伙”的,但此时却该叫“大家伙”了。看着渐渐被拉长的影子,姑娘知道今天又该在沙漠中打帐棚了,她掀了掀自己的面纱,道:“阿爹,还要多久啊?”
姑娘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是耐看,在这风里沙里的鬼地方,她既没有淡妆浓抹精心打扮,也没有刻意去注意自己的举止,但给人的感觉总是舒舒服服的。
用苏老爹的话说,这丫头长得着实讨人喜欢。
苏老爹还没答话,旁边的一个十六七岁的波斯少年道:“苏小姐,现在到了白龙堆沙漠,出了沙漠便到楼兰了。”少年尚留着张娃娃脸,好像并不觉得疲惫,声音中带着几分欣喜,显然对这个姑娘很有些好感。姑娘哦了一声,心想这红头发蓝眼睛的小伙子,脑子果然不如咱们汉人的好使,说了等于没说,鬼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沙漠呀。
苏老爹一边吆喝着众武师跟上,在姑娘座下的骆驼屁股上拍了拍,笑呵呵道:“巧儿,累了吧?”声音中带着一丝疲倦和麻木。姑娘背过手捶了捶腰肢,懒洋洋道:“累倒是不累,就是闷得慌咧,这么远走了几个月了,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旁边的贾老头勒了勒绳子,侧过身来道:“巧丫头,这才哪跟哪儿。当年我和你阿爹去大宛、精绝、疏勒、波斯、龟兹、乌孙、大小月氏,那可都比这儿远呢。”说着见姑娘听腻了这个,呵呵一笑,捊着胡须一脸陶醉道:“到了楼兰,那里有许多胡人家的姑娘,红头发蓝眼睛,既会唱歌又会跳舞,而且睡觉时……”
说到这儿周围的众武师都暧昧地笑了起来。
姑娘听了突然脸上一红,慌忙摆手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她也听人说起过,在楼兰城里,有许多的风月场所,来来往往的商队到了这里总会在这里住上几日,用大人们的话说,这些行脚商人常年在外没个定住,平日里在路上打只鸟都要看看是公的还是母的,到了这里,总要找些心理上和身体上的安慰。
这可如何个安慰法,她也想不明白,但总是有关羞耻之事,现在听贾老头一说立时便不听了。
苏老爹干咳两声,示意贾老头不要说。
他一年四季在外漂来漂去,自家三个婆娘远在万里之外的长安,所以也常常在妓院、窑子里面打转,来找些安慰。
他清楚地记得,上回楼兰城里面的几个姑娘,窈窕玉质,娇羞柔媚,他上解翠玉钗,下解香罗带,一个个软语呢喃,半推半就,端的是春色无边。他按着那个姑娘,扒开大腿,下面怒头愣脑的家伙如醉汉摇身,肚子一挺便是狠狠地一家伙……
都说家花不如野花香,在苏老爹脑子里,野花最香的还是楼兰城里的。只有到了楼兰姑娘的床上大展雄风时他才感觉到,自己虽然年过半百,依旧宝刀不老。
他们苦熬几个月,到了这里没命价地折腾,就如在沙漠中渴得久了突然遇上绿洲一般,疯狂、兽性、不顾一切。
此等事对于他们这种四海漂泊的人来说也没什么,但是在自己女儿面前那如何说得出口,苏老爹突然记起,以前在楼兰遇上的姑娘,有好几个比自己女儿还要小上几岁,想到这儿心里面一阵别扭,暗叫荒唐。
于是,他开始讲些光辉的事迹,这些不便启齿的龌龊那就不要提了。
说到了上一回去大宛,过龟兹国,他不由头如斗大。丝绸之路一向都不太平,强盗、土匪、兵强盗那一个个都是些惹不起的大爷,上回他带去的一百武师却遇上了匈奴兵,这些卷土重来的贼子,将他上上下下剥得只剩了一条裤衩,好几十万两银子的丝绸、瓷器都让匈奴兵抢了去。
所以这天杀的匈奴兵,一定要杀得精精光光的才行,咱们汉武大帝打匈奴那是打得太好了,只可惜没打扫干净,最好是将那些狼崽子,他娘的,老的小的一个都别剩下。
这一回他还是忍不住想来,事实自然不是留恋楼兰城里的那些姑娘,毕竟这里的利润太大了。仕子图名,商人则图个“利”字,若非有天大的好处,谁会抛妻弃子,来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苏巧儿听了吃吃地笑,她虽然知道笑话阿爹不对,但这闷都闷出病来的日子里,她还是笑了出来。
众人都累了,说了一会儿话都不愿说了,苏巧儿百无聊奈,四下打量着驼队,这一行的有一百多人,个个都会有一手武艺,就连自己,三脚猫的把式也还是会几手的。但说到身手最好的,只怕还是兀难长老了。
这个大胡子的老先生和红头发蓝眼睛的波斯少年都是波斯拜火教的教徒,到万里之外的西汉长安传教却被汉武大帝赶了出来。苏巧儿知道这两人的武艺那都是很好很好的,从波斯到大汉可是万里之遥,没有一定的本事是走不来的。
可惜他们被汉帝斥为妖术,还和大汉国手起了冲突,这便被赶了回去。
是啊,你们拜太阳拜火神,怎么就不拜我们大汉的皇帝呢?再说了,人死了当入土为安,你们怎么能说放外面让鸟儿吃了?苏巧儿觉得长老看上去很有智慧,可是连入乡随俗的道理都不懂,其实还是笨了些。
苏巧儿又看了看两个人,长老人好很,就是严肃了些,在自己家里住了这么些年,可是整日价地板着张棺材脸,让她小姑娘家不敢亲近,倒是这个波斯少年,叫阿里西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一起溜狗喂鸟斗蛐蛐儿了,可是她总嫌这名字长了些,便叫他阿里,是个地地道道的“黄毛小子”。她也不知道阿里这小伙子长得到底怎么样,金发碧眼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她常常听阿里给她讲些西域的风情,像什么会像公鸡打鸣一样的波斯水钟,像鸟一样的船,会冒黑油的井,还有高高的灯塔,小山一样的陵墓……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求着阿爹将她带出来,若非远方太过有趣,她也不会离开富庶中原,来这不毛蛮荒。
苏老爹见天色已晚,再走就怕迷路,吩咐众武师搭帐棚过夜,明早再走。
晚上天气突然冷了起来,白天热得如火,晚上冷如寒冬,这沙漠的天气在一天之内便将一年四季过了个全。苏老爹找来羊毛大衣给她披上,让她在自己身边乖乖地睡去。
在这荒天野地,那也不用避嫌的,苏老爹每天睡觉身边只带三件宝贝,一件是水壶,一件是腰刀,剩下的一个,便是宝贝女儿了。
第二天一早,苏巧儿懒懒散散地起来,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阿爹哪儿去了?
她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却见昨晚的小丘不见了。苏老爹脸色异常冷峻,道:“是流沙。”
苏巧儿淡淡地哦了一声,并不知遇上流沙又怎么了。
这时众武师也都围了过来,像炸开了锅一样,纷纷欢呼起来。苏巧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挤过去一看,见地上不远处的沙土中竟有好几大堆的货物,其中有丝绸、瓷器、田玉石、海贝、昆仑软玉等极为贵重的货物,货物似天上掉下来一般。
苏老爹今早第一个起来见到这些货物,比起自己所有的还要多出许多,心头一阵狂喜,暗道老子当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得老天爷眷顾,让自己把上一回让匈奴兵劫去的本钱连本带利的都赶了回来。
可是现在别人都在大呼快意的时候,苏老爹的脸色却变得异常难看。
丝绸、瓷器是从东方运到西方的,而田玉石、海贝、昆仑软玉却是西方运到东方的,这两堆货物并不是同一路人的。也就是说两拨人到了这里都遇难了。更让人怵目惊心的是,货物堆中,竟然还有一百多具干尸。
苏巧儿看着那些货物并不如何高兴,对她来说,家里的钱财已经够多了,偏偏阿爹还要不辞辛劳地赶来。此时见了骨骸她不由吓得脸色惨白,可是害怕归害怕,却也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在沙漠中,见到尸骨比见到石头还要容易些。她揪着小嘴从东看到西,见这众多尸骨中,有大有小,心头闪过一阵的伤心。
若是自己被埋在这黄沙之中成了白骨,定然是这具最小的吧?
正想着,兀难长老和阿里西斯两人却在暗暗祈祷,他们半曲着身子双手合十,嘴里面暗念着经文,为死去的人做福,这是拜火教的教义,这些信徒们崇尚光明、和平、洁净,为西域众国所信仰。
兀难长老年着一堆堆尸骨,暗自叹息一阵,在他们眼中,火、水、土都是神圣的,人死后只能*,让秃鹰吃掉,而这些尸骨该怎么办?
就这儿放着吧。
苏老爹想到流沙不由背上一阵冷汗。在沙漠中遇上流沙便如同遇上死神一般。
兀难长老道:“这地方有流沙,得马上离开。”苏老爹到底舍不得将这些货物舍弃,吆喝着众武师将货物都带上,一边吆喝一边帮着将货物装上。兀难连连摇头,自顾着道:“世人皆有心魔,我等传教远远不够。”
走得一日,苏老爹终于撑不住了。
他们在流沙中迷失了方向。原来的绿洲现在找不到了,原来的戈壁也不见了,他们该往哪走呢?最要命的是水也没有了,阿里西斯正跪在地上祈祷,嘴里面念念有词,求太阳神给他们水源。
苏巧儿心里面好笑,暗想这个小伙子真不知好歹,大热天儿的向太阳求水,这不是活见鬼么,若真求来一团火,我看你是要还是不要?
当夜扎营,苏老爹最终决定杀骆驼来救命。这里的骆驼全部都扛着货物,杀一匹骆驼就意味着要丢掉一些东西,众人齐齐地看见了苏巧儿的“小家伙”,这可是个闲牲口。苏巧儿见众人要杀自己的骆驼,心头一阵鹿撞,慌道:“不行的,阿爹。”
这时已经有几头骆驼在武师的尖刀之下流出了眼泪,其中有“小家伙”的妈妈,小家伙一阵哀嚎,围着老骆驼打转。苏巧儿还欲再说,却见武师的刀子已经向小家伙捅去了。
苏巧儿大呼不行,突然扑过身去挡在前面。苏老爹脸色异常冷酷,道:“巧儿,别胡闹。”苏巧儿一阵委屈,转而看向贾老头,贾老头也道:“巧丫头,生死关头不得使性子,你骑我这匹吧。”
苏巧儿见此时自己说话也起不了作用了,突然猛捶了捶小家伙,急道:“你快跑远些。”可是小家伙小山一样的块头,她这一双粉拳挠痒痒还可以,打疼那是决计办不到的。
小骆驼只是围着老骆驼打转,一个劲儿地嚎叫。苏巧儿心头大急,突然从武师手中夺过尖刀,在小家伙屁股上狠狠地锥了一下,小骆驼吃痛,惨叫一声飞也似地去了,消失在沙丘后面。
苏老爹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第二日天还没全放亮,苏巧儿便被苏老爹叫起来逃命。听苏老爹说,是来了流沙。她突然想起了那些尸骨,自己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红颜白骨可不是一件好玩儿的事情。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二节,大漠荒颜
这时兀难长老神情有些慌张地快步过来,大胡子吹得凌乱,几乎便将脸盖过了,苏巧儿很少见到兀难长老如此慌张,不由称奇。
“流沙过来了,苏火者(拜火教对信教之人的称呼,就如同佛家把礼佛的俗家人称为居士一样)快些让人开拨。”苏老爹大跳起来,赶到人群中挥手吼道:“大家伙把东西看好了,往西南方向走。听见没有,都*快点。”
苏巧儿见阿爹在人群中一个个地推,一边吼一边指挥,正要过去帮忙,突然眼中一涩,哎哟一声,道:“沙子钻眼睛里去了。”兀难长老也没在意,径直喊道:“阿里,看好苏小姐。”说完便也过去帮苏老爹指挥驼队。
阿里西斯湊过来道:“苏小姐,我帮你吹吹。”说着就湊过来。苏巧儿不好意思,将他的脸推开,咭地笑道:“不要,我自己来。”正说着身子陡然间一轻,吓得她大叫一声。
流沙来了,在流沙之前都会有大风。苏巧儿从来都不信她是弱不禁风的,在家的时候,有时候阿里西斯跟她比拳,她总是能轻易地胜出,当然,这都是阿里西斯让她的,她自己也知道,但时间一长她就认为自己胜出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可是此时大风一到,她便似小鞭儿一样飘了,头上的纱罩也吹得不知哪里去了,一头乌黑青丝在风中肆意地舞蹈起来。
不远的地方黄沙弥漫在整个天际,如同一道百十丈高的土墙向这一只驼队压过来,风沙未到,风的怒吼之声先来了,如同什么猛兽恶鬼在狂叫一般,举目所及之处,一道黄色的沙柱直卷过来,在空中扭曲着身子显得那么不可一世,只有龙卷风才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阿里西斯将苏巧儿拉住,同样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却呵呵地笑道:“起风了。”苏巧儿大窘,心道这小伙子尽说废话,自己当然知道起风了。这时兀难长老过来喝道:“阿里,快扶苏小姐到驼架边上去。”阿里西斯对这个长老也是十分畏惧,暗暗地向苏巧儿吐了吐舌头,忙拉着苏巧儿跑到边上的骆驼旁边,一个抱着一个驼峰偏过头去避风沙。
苏老爹眼见龙卷风就过来了,拼命地赶着驼背向前,贾老头也哇哇大叫道:“日他爷台的,这道道儿都不顺,老子下回说什么也不来了。”一百多武士也都乱成了一锅粥,拼命地赶着骆驼向西南方向逃窜,兀难长老一个人留在最后面,指挥着众武士从容地逃走。
苏老爹见兀难长老在后压阵,知道不会有事,忙赶到前面引路,让贾老头在中间帮衬。
“都他娘的快点儿,到了楼兰,我老苏出钱请你们个个去做大爷!”苏老爹端的丁点儿风度也没有了,活像个泼皮,一边大喝一边赶路,来到苏巧儿旁边,喝道:“你们两个毛孩子还不快走?”苏巧儿哦了一声,跟着逃命,还时不时地大叫一声。
平日里就坐在骆驼背上一颠一颠的,什么也做不了,现在这一下可刺激了。
苏老爹听见女儿惊呼,只道她出了什么事情,忙折回来道:“巧儿,怎么啦?”
“没事咧,阿爹。”苏巧儿脸上仍是一片笑意。这都什么丫头?苏老爹一脸无奈地道:“你这傻丫头,快没命了还笑得出来。过来。”
苏老爹不由分说地将苏巧儿死死拉住,一边赶着驼队,一边照顾女儿。这时阿里慌张地跑过来,在地上连摔了三个跟头,跌得一脸土一嘴沙。
“苏火者,长老说龙卷风太快了,要火者扔一部分货物快些逃命。”
苏老爹一听怒道:“放屁,老子驼了*好几个月的货,怎么能说丢就丢了。不行不行,你告诉长老,老子命不要,货也得要。”说完又冲驼队里的武士吼道:“再快点些,丢了货你们就没工钱了。都*快点儿。”
苏巧儿连连摇头,暗道阿爹总爱讲脏话。这时风沙已经到了,刮在她脸上刺得她隐隐生疼,整个人已经站不稳了,她死死地揪着驼架上的绳子,被吹得跟风筝一样。
苏老爹见龙卷风过来了,喊得眼睛都红了,发疯一般催着武士们加快步子,又一边喊着让他们注意货物。可是龙卷风来势太快,仍是有大量的丝绸被吹到空中,迎风抖开如同丹青妙手泼墨作画一般。
苏老爹跳起来去抓那些丝绸,怒气冲冲地吼道:“老子的货,老子的货!”贾老头突然叫道:“后面在卸货。”苏老爹一听,陡然间不跳了,回过身一看,见兀难长老正在安排人丢货,怒道:“老杂毛,你干什么?”说着怒气冲冲地赶地过去。
兀难长老令人将不值钱的先扔,加快步子逃命,可是这万里迢迢地运的货物,样样都贵如金子,哪有什么不值钱的,丢的都是丝绸,丝绸块头大,而且在风中不易运送,就是不扔也得被风吹跑。
苏老爹见到丝绸丢了,如同要了他的命,喝道:“不许扔,都*不许扔。”兀难长老大喝道:“苏火者,人命要紧。”苏老爹怒道:“老子走了十几年的沙漠,什么阵仗没见过!老子说不许扔就不许扔。”说完冲武士们吼道:“都捡上,都捡上听见没有!”
这时龙卷风转瞬便到了前面,苏老爹大惊不已,喝道:“直娘贼,这老天也谋财害命!都快些。”
这时阿里西斯惊呼道:“苏小姐不见啦!”此话一出苏老爹首先跳将起来,一惊一乍地吼道:“人呢?”贾老头惊呼道:“老苏,巧丫头大概是让风吹走跑了。”兀难长老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道:“阿里,不是让你去看着苏小姐的么?”
阿里西斯委屈得要哭,急切道:“我,我……我一转身就不见啦,我……”阿里西斯急得抱头哭了起来。苏老爹骂道:“小猢狲不管事。”兀难长老倒沉得住气,道:“肯定是顺风吹跑了,先派一批手脚利索的找去,若迟了就让风沙埋了。”苏老爹二话不说,道:“老贾,你看好东西,我自己找去。”阿里西斯急道:“火者,我也去。”
苏老爹点了几个武士随行,叫道:“小猢狲也跟着。”贾老头叫道:“老苏,这里让长老看着,我说什么也要找到巧丫头。”苏老爹再也顾不得兀难长老丢他的货,随口应下,驾着骆驼便赶在风头上找去。
※※※
苏巧儿突然觉得脸上湿湿的,痒得厉害,不经意地伸手擦了一下。这一动弹她立时清醒过来,却见贴着自己脸庞的却是一个庞然大物,正用舌头*自己,带着一股浓浓的腥气,不惊反喜道:“小家伙!”
身前的这个庞然大物正是那只小骆驼。它只是一个劲儿地冲苏巧儿吐气,不住地哀叫,声音十分凄惨。
苏巧儿爬起来,突然感到胸口烫得厉害,不由痛得唏嘘作声,忙卷着身子拐着手从胸口小衣里面柔软之处抓出一大把沙子,抖了抖衣服里面的沙子,觉得舒服多了,这才记得自己是让一阵大风刮出来的,当时丝绸吹飞起来缠在她的脖子上,勒得厉害,自己不过是伸手去扯了一下,便在空中腾云驾雾地不知了去向,说来也巧,自己竟然没有伤着,只是胳膊痛得厉害,想来是在沙里面折了的。
苏巧儿想起了阿爹,不由举目四下看去,四周只有无边的黄沙,烈日流毒,几如人间炼狱,哪里有半个人影子。苏巧儿不由连叫数声,连回音都没有,她心里面慌道:“阿爹在哪儿?”
她们一人一骆驼,两个没命地喊,可是哪里有人来。苏巧儿喊得嗓子都快冒烟了,心里面一阵绝望,道:“我真的要理在这黄沙之中了吗?”这时小家伙又叫了几声,苏巧儿道:“你在想你妈妈?”小家伙仍是叫个不停。
苏巧儿看着小家伙长大,见了道:“你要我骑上?”小家伙也不知听懂了没有,仍是叫唤着。苏巧儿道:“好,我们一起找去。”说到这儿她不由想起,小家伙的妈妈已经被杀了,怎么还找得到,可阿爹呢,阿爹在哪儿?
苏巧儿打了个冷战,每天晚上阿爹都会来给她披上一件羊毛大衣的,今天却没有来。
她骑上骆驼,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这漫天的黄沙,往哪里走都一个样,该上哪儿去找?她漫无边际地任小家伙找去,不知何时竟然晕倒在了驼背上。醒来时已经是白天了。她烧得跟火人儿一般,只是喃喃道:“水,水……”再走一阵,身子一歪,从驼背上摔了下来。小骆驼回身过来用鼻子顶了顶她,叫个不停。
苏巧儿醒来有气无力地道:“小家伙,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一大一小两个伙计又开始了漫无边际的跋涉,可最让人绝望的是,她们也不知这是去哪儿。又走了一天一夜,前面还是沙漠,苏巧儿眼睛都睁不开了。开始托着驼峰打起盹儿来。又不知过了多久,小家伙突然兴奋地叫起来,脚下也变得极为轻快。苏巧儿醒过来道:“小家伙,你怎么了?”小骆驼只是一个劲儿地跑,不大一会儿前面如天堂一般,苏巧儿也不由欢呼一声。
前面竟是一片绿洲!
小骆驼欢快地叫了一声,带着苏巧儿前去。苏巧儿从驼背上翻下来,两个伙计伏在水边喝了个饱,小骆驼索性跑到岸边去吃草去了。苏巧儿饿得咕咕叫却没得吃,只好在到草地里去找野果子吃,可是一直找到黄昏渐近也没找到一个果子。
这里是少有的绿洲,能吃的早就被吃光了。
这时暮色渐起,苏巧儿也不知该何去何从,她不知到何处去找阿爹,也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只觉天大地大,自己就跟野孩儿一般。
正当她一个委屈得想哭,小骆驼突然跑来,发出一阵恐惧的吼声,脖子梗地长长的,像是要打架。
苏巧儿正奇怪,突然瞧见不远处的水草深处几道绿油油的亮光闪过,突然想起什么,惊得花容失色,道:“是狼群!”这时月光正盛,朦胧月色中一双双绿眼睛像幽灵一般移动过来,在她身边围成一个圈子,呲牙咧嘴的转来转去。
小骆驼发出一声怒吼,便扑上去厮打开来,架势十分威猛,可声音中却尽是恐惧。苏巧儿也吓坏了,见小骆驼的腿让狼群咬了,正在哀嚎,心头一阵剧痛,叫道:“小家伙!”她明知道自己上去是济不了事的,可还是去了。
苏巧儿想到自己最终还是要让这些狼崽子们饱餐一顿,没有找到阿爹,却客死异乡,心头一阵绝望。想到年幼时,曾有个相师给她看过相,说她是贵人之命,此生虽然忐忑,但终会福星高照逢凶化吉。在她心里面,认为那不过是相师混饭吃的鬼把戏,当不得真的,今天看来,果然是唬人的。
福星在哪儿呢?
这时水草那边突然亮起一队火把,一队胡人骑着响马呼啸而来,又是弓弩又是大刀长矛,而且身手极佳,只一会儿功夫,便将这十多只狼围剿狙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个地提着拖着死狼走过来。苏巧儿喜极,但也有些害怕,远远小声地道:“各位大叔大伯,小女子谢谢各位的救命之恩。”
带头的胡人是一个匈奴人,手里面拧着一只死去的狼崽子,四十上下的样子,大胡子小眼睛歪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角色。旁边一个汉人模样的瘦杆汉子道:“是个汉人的姑娘。”大胡子道:“好水灵的妞儿。带回营里去。”那瘦个儿汉子道:“兵头,这牲口呢?”大胡子道:“营里缺个驮货的,也带回去,过两天便宰了。”
苏巧儿听他们说的好像是汉语,可是说得不地道她也听不明白,但一看众人神情便知不怀好意,心知这些不是福星,也是狼,当下拉着小骆驼就要跑。可是两只脚的哪里跑得过四只脚的,大胡子赶马上前顺手一提,便将她小鞭儿一样提了起来,手脚绑了横放在驼背上。
苏巧儿急得泪眼朦胧,心知这些人是匈奴兵,落到他们手里还不如让狼吃了干净,一路上胡思乱想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处山寨,三面环山,其中一面背着风沙呈壶口之形,光秃秃的一片赤色,什么也没有,只是偶尔有几只叫不出名来的大鸟飞过,留下一阵空响久久回荡。此山寨实在简陋得很,环山壶口深处几大根架子搭了个窝棚,到处断壁残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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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终于快出来了~0~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三节,杀人介子
苏巧儿也不知这是个什么地方,被众人架着到了一个大帐棚之内,里面乱哄哄的一百多人,一双双色迷迷的眼睛都在她身上打转,本来乱哄哄的破地方渐渐安静了下来,但在苏巧儿眼里,这种安静更让人害怕。
这个破地方竟然出来一个汉人儒士模样的男子,三十左右,手持折扇,正是她们汉朝姑娘在私下里欣许的那种男儿,汉朝时对女子的要求还不像宋元明清那么苛刻,她们三五成群的姑娘家在一起时也常常胡思乱想,东瞅西瞅,最中意的便是这种风度翩翩的雅士,什么红脸虬髯大汉、杀猪屠狗之辈可是想都不愿想的。
苏巧儿见这男子不像这些当兵的那么粗鲁,不由心生亲近,大声道:“这位公子,你救救我。”那文士见她杏眼桃腮乍是好看,只是微微贊许了一下,样子十分孤傲,冲她不明所以地诡异笑道:“不急,我会救你的。”
苏巧儿听了心里面一颤,总觉得什么事情有些不对头,可是这人看上去就不像坏人,不知他要怎么救自己。
文士笑完脸色陡然间一正,冷冷道:“那个大汉铁手怎么样了?”大胡子兵头道:“此人落了单,已经被我们抓了起来,现在快到了。”文士手中的折扇猛地收起,在掌心拍了一下,兴奋道:“好!此人这几年作的孽可不少,今天逮着了单于定有大赏。”
众大兵都笑了起来。文士道:“这人很有些厉害,你们去接一下,免得又出什么乱子。”胡人兵头应下,又看了看苏巧儿,道:“伏都尉,那这小妞儿就孝敬你老人家了……”文士看了一下,淡淡道:“长得不错。”
好家伙,这也不是一省油的灯。
文士又吩咐一阵,反身过来松了苏巧儿的绑,道:“你跟我来。”巧儿心头又一阵困惑,既而转喜道:“他原来是好人。”忙应了声,就跟着文士快步离开了这个心惊肉跳的地方。
来到后面一间稍微洁净些的地方,出来三个胡人姑娘,来服侍文士坐下。文士道:“你们拿些吃的来。”苏巧儿肚子不由咕咕一叫。文士看着她眼中似笑非笑。苏巧儿暗恨自己肚子不争气。可是只过了一下,三个胡女拿来了一只烧羊腿时,她自己也就不争气了,几乎是夺了过来大块朵颐地啃了起来,心想这公子便是自己命中的福星,相师说的还有几分可信。
吃了不到几口,文士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苏巧儿陡然一停,口里的羊肉也没那么鲜嫩可口了,想到自己的糟遇,突然鼻子一酸,这几天她心力焦瘁,柔弱的心灵早就经不住这轰天价的打击,此时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好人,心里面的委屈如大江大河一般汹涌而出,带着哭腔道:“阿爹不见啦……”她一边哭一边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文士有些不耐烦,道:“好了,好了,这些不相干的事有什么好说的。”苏巧儿一愣。
文士道:“你以后跟着我就不用再受苦了。”苏巧儿听着有些不顺耳,似乎话中还隐藏着什么,忙道:“不行,我还要去找阿爹。”文士道:“你爹早就死了。”苏巧儿失声道:“不会的,你胡说。”文士道:“这里是必经之路,遇上流沙过了这么些天又没出来,若是还活着,真是见鬼了。”苏巧儿突然想起了那一具具的白骨,手中羊肉掉在地上。
文士不耐烦道:“吃饱了就跟我来。”苏巧儿还在想着他说的话,心道:“阿爹真的死了吗?一定不会的。”文士又道:“叫你跟我来没听见吗?”苏巧儿浑身一个机灵,道:“干什么?”文士道:“你来了不就知道了。”苏巧儿战战兢兢地跟去。
里面只有一张床。苏巧儿慌道:“你干什么?”文士手中折扇丢在一边,冷声道:“你说到床上干什么?”
原来,这到底是一只大尾巴狼。
苏巧儿转身就跑。文士扇子轻轻一扇,巧儿便被一股大力吸到了床上,摔得后背生疼,眼前冒金花,一个人数起了星星来。正当她感到浑身不舒服时,身上的衣服突然被人扒了一件下来。
苏巧儿感到一阵绝望,可是任她怎么挣扎都没有用,只是死死地挣扎,又哭又闹的。
这时,外面突然有什么声响,一点什么湿热东西溅在自己脸上,身旁也滚过一个什么圆乎乎的东西来。这时那个文士手里面的动作陡然间停下,腾地站起身来。苏巧儿一得自由立时爬了起来,却不由大叫一声,吓得小脸儿惨白。
身旁赫然是一个血淋淋的大脑袋,怒目圆瞪地看着自己,正是刚才的那个大胡子,胡子上已经染满了鲜血,分不出鼻子眼睛来,脑袋还在往外流血。草席子床上也是染成了一片血色,顺着床角往下滴,门外还有那三个胡女横着的尸首,血顺着地上流了好远。
而门口,一个二十五六岁的书生模样的男子负手而立,腰挂佩剑,一身青衣上面血迹斑斑,活像牡丹初开,桃花吐蕊,殷红一片。男子神情冷峻眉目深敛,像是有什么极为伤心的往事。
苏巧儿脸上一阵抽搐,再见男子一身血迹,更是觉得害怕,她小姑娘家也不知这男子是不是有伤心事,可是见他铁着张脸,就觉得不可亲近,吓得她倦缩在床角里谁也不敢看。
文士见了此人,大怒道:“你是什么人?”男子木然道:“傅介子。”文士却并不惊讶,冷声道:“啊,你逃了出来?”
这男子便是汉朝道家大国手傅介子,这五六年的时间里,在匈奴边境声威极大,连匈奴单于都知道此人的存在,却不料这么个令匈奴闻风丧胆的人物竟是一个书生模样。
傅介子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我若不以身作饵,要找到你们这撮贼子还真不容易。你叫伏明,是血鼎门道乾的弟子?”文士恨声道:“你是故意让我们抓到的?这便对了,我们抓了你五六年都没抓到,这一回得到的是太容易了。”
傅介子突然间怒道:“多说什么,你是自己死呢,还是我送你?”伏明四下扫了一遍,疑惑道:“其它人呢?”傅介子哈哈大笑,道:“都先走了。”
话只到此,外面的喊杀声大起,只一瞬的功夫,便进来三十多号人,其中为首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圆脸少年,进来做了个斩的手势,像个浪荡游子,油腔滑调地道:“师傅,全宰了。”另外多是一些汉人军士,个个都是身强体健大刀阔背的汉子,二十到四十多不等。
傅介子淡淡地应了声,道:“一个不漏?”少年一乍,道:“那当然,师傅不信可以问乌兄弟。”人群中出一个胖溜溜的黑衣短汉,大肚子小眼睛,长不像个冬瓜短不像个葫芦,好一身横膘。
“小将军说得不错,就剩这一个了。”横膘汉子说完才发现苏巧儿,道:“不对,还多了一个妞儿。”
这时上来五六个军士,一下子将伏明绑了,苏巧儿被他们绑得严实,被那个横膘汉子提了起来放在傅介子身前。傅介子二话不说,突然拨出身边一个军士的腰刀,狠狠地一刀子*进去。伏明倒也硬气,临死都没有哼一声,只是怒视着傅介子。
鲜血陡然喷出来,溅了苏巧儿一身。苏巧儿吓得嘶声力竭地大叫起来,紧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敢看。傅介子一刀过后立时架在苏巧儿颈上,顿了一下,又将刀还给那军士,道:“走吧。”
少年看了看苏巧儿,急道:“师傅,这姑娘怎么办?”傅介子平静地看了苏巧儿一眼,道:“你是什么人?”苏巧儿吓得魂还没收回来,只了只是将头撇向墙角,拼命地摇头。
“你是汉人?”苏巧儿仍是摇头,摇过之后又拼命地点头。
“又点头又摇头,敢情是个傻姑娘。”圆脸少年哈哈大笑,道:“你再不说话我们可就走了,这一堆死人你爱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苏巧儿听了又拼命地摇头。
圆脸少年瞧着反觉有趣,道:“你说什么我是听不懂了,不过这里半夜说不定闹鬼,到时候你一摇头,那些大头鬼、长舌鬼、吊死鬼肯定个个都听得懂……”
苏巧儿突然啊了一声,一脚将圆脸少年踢倒在地上,爬起来飞一般地住外跑。他跟武士们学过一些微末的武艺,这时吓着了一脚倒有些威力,只是踢低了些,一脚踢在圆脸少年的裤裆上。
圆脸少年突然捂着下面大声叫苦,哎哟道:“小姑奶奶,练的什么脚法真够准的!”苏巧儿亲眼见到傅介子杀人,如何不怕,以前在长安时遇上杀猪的屠夫她还要赶快避着些,此人见了杀人的那还不赶紧跑。
到了外面老远就看见小骆驼,当下大喜过望,爬上去就跑。傅介子脸色冷峻,顿了一下,突然从军士手中拿起弓箭搭箭拉弦瞄了过去。圆脸少年惊道:“师傅,这……”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四节,人生初见
苏巧儿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儿上,知道自己绝跑不过这些当兵的,但跑不过也得跑,否则那人一刀子自己哪里还有命在。就在她感觉到快要跑掉了的时候,突然间身子一轻。小骆驼屁股上中箭,悲哞一声,将她颠了下来。
这小骆驼虽然被称为“小家伙”,但这家伙却着实不少,生生比苏巧儿高出了一大个头。苏巧儿从驼背上颠下来摔在沙上立时晕了过去。圆脸少年不由啊了一声。
傅介子道:“霍仪,去看看。”圆脸少年哦了一声,飞快地跑了过去,将苏巧儿扶起,喊道:“师傅,你下手重了,她晕了过去。”傅介子走过去看了一下,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受了惊吓,拿些水来。”横膘汉子哦了一声,拿着一个羊角水壶跑过来,但远一看肥圆的身子却如同滚的一样。
霍仪抢过水壶,笑嘻嘻道:“师傅,这种事情我来做就行了。”傅介子哼了一声,将水壶给他,道:“无事献殷勤,这等鸡零狗碎的法子亏你想得出来。”霍仪地是软硬不吃,老着脸皮将苏巧儿扶起来,喂了点儿水,可是眼中总是带着一丝诡异的笑,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水是喝了,苏巧儿仍是没有醒了过来,霍仪却有些幸灾乐祸,笑道:“师傅你看,你射了她一箭,这下可是赖上了。”横膘汉子道:“霍小将军,那你就抱着,等我们回到长安,你给大将军送一个胖孙子,哈哈……”霍仪搔搔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傅介子却脸色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眉目之间闪过一丝的痛色。
※※※
“你醒啦!”是那个圆脸少年的声音,声音中竟是十分地惊喜。苏巧儿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这个圆脸小伙子怀里,四周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感觉得出还在沙漠之中。
四周空壁旷野,凉风习习,天际繁星如织,一轮晧月显得极低,而周围却聚了近三五十人,驼架、木箱摆了一地,加上百十来头骆驼倒显得极为热闹,在这空阔的沙漠中甚至有些拥挤。
苏巧儿惊叫一声将霍仪推在地上,腾得站起。
四周本来静得极了,就是傅介子这般唱,非但不觉得吵,反而更显得寂静与孤独,此时苏巧儿叫了一声立时如夜莺入户,这困了一天的军士立时便吵了起来,纷纷湊过来看热闹。
苏巧儿大惊,急道:“你们想干什么?”这时傅介子过来,也不多说,只是问道:“你是什么人?”苏巧儿见众人都在笑,却不像匈奴那般色迷迷的,心里面稍稍定了一下神,四周扫视一番,这圆脸少年心里面不干净,总想打坏主意;而这傅介子喜怒无常,自己一不小心就让他射了一箭,如此动辄得咎,更是不能亲近;那些汉人军士个个睡觉都带着刀,想来就害怕;倒是这胖溜溜的大个子看上去慈眉善目,像个好人。
想到这儿不由闪到横膘汉子身边,道:“我的小骆驼呢?”横膘大汉展望忙闪开,像是有些怕她。
众汉人军士哈哈大笑,纷纷看着霍仪。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的虎目汉子拍了拍霍仪的肩膀,笑道:“小将军,看来这姑娘喜欢长膘的,你没盼头了。”霍仪也跟着呵呵地笑,道:“乌候大哥,你使了什么法子可得教教我才是。”横膘大汉少说也过了三十,块头也有三百斤,竟让两人挤兑得满脸骚红,只顾着呵呵地笑,一个字说不出来。
苏巧儿也听出他们在拿自己开涮,慌忙摆手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众汉人军士又大笑起来。苏巧儿被他们一笑,非但不觉得害怕,心里面反而升起了一种安全感,鼓着胆子向横膘大汉道:“是他杀了小骆驼对不对?”
横膘大汉看了傅介子一眼,道:“这位姑娘,你的小骆驼还没死呢,只是屁股中了一箭,是国信使大人手下留情了。”苏巧儿哼了一声,冲傅介子怯生生道:“你为什么射我?我又不认识你。”傅介子冷冷道:“我若是要杀你,你早就死了。”
他向大将军霍光立了军令状,誓死出使大月氏,联合灭匈奴。虽然朝廷上的公文是写的骏马监傅介子奉诏出使大宛国求汗血宝马,但他知道那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地是在大宛邻近的大月氏。此一行已经让匈奴人有所察觉,所以行程必须严密,以防让活跃在西域的匈奴人打了伏击。不论这个丫头是什么人,都不能让她泄漏了风声,而这最好的方法便是杀!
这些年来,他从一个文弱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大汉国手,随着见识和本事的增大,他的心也变得野了,开始从军的时候只是想杀杀匈奴兵报仇,而这几年在战场上的见识让他萌生出彻底剿灭匈奴的想法,而且这想法越来越浓烈,他也越来越疯狂,手段也越来越狠,在匈奴边境上大小数十仗,匈奴人称他为“大汉铁手”,说的就是手段冷酷无情,打仗强横无匹。至于杀人,那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苏巧儿一愣,心想此人蛮不讲理,分明是他想害自己,可是话头一转便有理了,想到这儿哼了一声,不去理会傅介子。傅介子道:“你还没有说你是什么人。”苏巧儿梗过头去不肯说。傅介子冷冷道:“你若不敢说,我便当你是楼兰来的奸细,咔嚓一声砍了。”
苏巧儿慌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是汉人,你知道的。”傅介子嗯了一声便不理会了,仍是静静地着远方。苏巧儿感到一阵局促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霍仪笑嘻嘻道:“这位小姐姐,你叫什么,多大了,家住哪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叫苏巧儿,十七啦,哦,不啊,二十了。”
霍仪哈哈笑道:“是十七吧,你是怕把自己说小了我们会欺负你,哈哈……”苏巧儿被人揭了底,小嘴一揪,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说着来到小骆驼趴着的地方,一手枕着驼峰开始打盹儿。霍仪怎么劝她进账棚她都不肯,只是吃了些干粮喝了几口水。
虽然是生人生地方,虽然阿爹没找着,苏巧儿照样睡觉,只是半夜间突然被恶梦惊醒,她梦见无边的大风沙如同海浪一般卷来,大山一样的沙丘追过来,将阿爹和阿里一行活埋在了黄沙之中!
苏巧儿拍醒过来还在哭泣,过会儿才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这只是一个梦,想来是因为自己太担心阿爹的安危才会做这样的梦,阿爹在沙漠里行走了十几年,第一回都要遇上一到两次风沙,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这一回当然也不会有事,只是自己怎么才能找到阿爹,这是一个大问题。
苏巧儿定下心来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又硬又重,是军用毯子,而傅介子则静坐在自己身边的驼架上,根本就没有睡,仍是死死地望着夜空之中。
苏巧儿大惊,慌忙坐在地上退开两步,捏着胸口衣角,低声道:“你干什么?”傅介子淡淡道:“等人。”苏巧儿仍是不放心,道:“那你跑到我跟前想干什么?”
“叫醒你。是做恶梦了吧?”傅介子声音十分冷淡,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般。
“你为什么要叫醒我?”苏巧儿不服气,这个男子做了亏心事,还一说一个理儿。
“做恶梦是一样难受的事,梦里的人总想醒过来。”苏巧儿一想也是,可仍是不服,道:“你怎么知道,你做过恶梦吗?”
“天天做。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梦。”傅介子眉宇间闪过深深的痛色。
“那当然啦,你总想着杀人,这样会又怕又累的。”苏巧儿随口道。傅介子却有些惊讶,这话有些似曾相识,师叔元通说过这样的话。可转念一想,这么个缺心少肺的姑娘家的话哪能当真,摇头道:“真是孩子话,你又懂什么。”
苏巧儿听他言语中有些瞧不起自己,大为不服气,正想和他争辩一番,可转念一想,急道:“是呀,我还是个孩子,你这么大了可以当我叔叔,你可不许欺负我。”
傅介子哑然失笑,道:“这么多小心眼儿。你放心,我是有妻室的人,不会动你的,小孩子!”苏巧儿听他把“小孩子”三个字说得极重,显然是在逗自己,展颜道:“你笑啦!”她头一回见到傅介子笑了,心里面踏实了许多,猜他当真不会为难自己。
傅介子笑容僵在脸上,既而又换上了深深的痛色,沉声道:“可惜,她已经死了。”苏巧儿刚放下的心又陡然间悬了起来,啊了一声,没口子道:“死了?你杀的?”
傅介子陡然间大怒,喝道:“胡说八道!”苏巧儿暗恨自己不长脑子,哪有人会杀自己的妻子,只是自己见他总想杀人,这才脱口而出。
傅介子顿了好大一会儿,惨淡道:“你说得也对,她算是我害死的。”苏巧儿啊了一声,自己刚才随口一说,不料竟一语成谶,暗想此人果然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英雄好汉,连妻子都杀了。
想到这儿,苏巧儿又害怕起来,他在长安听过一个卖豆腐的软汉子杀悍妻的故事,心想莫不是也有什么隐情,小声道:“你为什么要杀她,她很不好么?”傅介子却性子陡变,喝道:“哪来这么多话!小丫头片子什么都好奇。”苏巧儿被他劈头盖脑地骂了一句,硬生生将肚子里的问题压了回去,不敢再问。
这时夜空中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在这空旷的沙漠中显得清晰异常,傅介子听了忙站起来,长长吁了口气,自顾着道:“终于回来了。”过得一会儿,赶过来六十余人,和傅介子一行的装束一样,也是汉人军士,为首的是两个黑衣壮汉,看上去和乌候一样,只是一没乌候块头大,二没有乌候憨厚,但一看便知是三兄弟。
两个人在前面抬着一个架子,后面跟着一大队军士和骆驼,骆驼上面的褡裢贴着封条,走得极沉。苏巧儿虽然不是这方面的行家,但跟阿爹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也学到了一些东西,知道这里面定然是装着极贵重的物品,如果猜得不错,应该是大多是黄金、玉器等东西。
那一队人马远远地便放出几声啸声。傅介子也搓指长啸一声。那队人马便立时赶了过来。
傅介子见到抬架,心头一震,沉声道:“遂成老先生怎么了?”为首的两个黑衣汉子一齐跪下,不知该如何说。傅介子心头一着急,喝道:“乌胄,你说。”四人中一个瘦个子的长汉道:“老大,遂老头儿好像是中了毒,不知怎的就叫不醒了。”
“有这等事?”傅介子急忙过来,探了一下架中老者的脉息,脉象平和中气十足,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他在身逢巨变的这几年苦读道家典籍,对医道也是大有研究,一般的疑难杂症都能轻易看出,可是这老者是中了什么毒却会然不知。
乌候在一旁看得着急,道:“老三,到底怎么回事?”另外一个黑衣汉子名叫乌达,排行老三,一脸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在沙漠之中遇上了流沙,便和人群躲到了一处小戈壁里避了一会儿,遂老头儿便昏死了过去,怎么都叫不醒了。”
傅介子细查了一下,喃喃道:“是巫术。你们在途中可曾遇上了什么人?”乌家两兄弟皆摇头,乌达道:“从老大先走后,我们便一直在沙漠之中,没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乌胄却道:“不对,遂老头儿人老心不老,在戈壁上捡了个妞儿,咦,老大也捡了一个?”苏巧儿听他们说起了沙漠里的大风沙,一时关心阿爹的消息便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听了乌胄的话忙摆手称不是捡的。
傅介子却不理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道:“那是个什么人?”乌达道:“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当时在戈壁上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倒在路边,遂老头儿上去给她喂了几口水,这也没什么嘛?”
傅介子疑道:“什么口音?”乌达吃不准,道:“好像是敦煌口音,又有些不像。”
“敦煌?”傅介子顿了一下,道:“这便不对了,你们遇上风沙是往西边的戈壁躲的,而敦煌在东方,这里平白出现一个小姑娘,这就不合道理了。”
霍仪也道:“果然有问题,师傅,要不要先派个斥候进城去打探一下,我看这楼兰国有鬼。”傅介子嗯了一声,道:“先派人进城摸清情况也好。”霍仪大喜道:“师傅,那我去吧,我先进城看看这楼兰的风土人情。”乌候粗着嗓子道:“霍小将军,你是大将军的儿子,万一有个闪失,我们都没法交待,还是我们三兄弟去吧。”
傅介子却打断道:“霍仪,你和乌候去打探。直接去楼兰的行驿,在那里摆明身份,就在那里住下来。”霍仪道:“明白了师傅,这叫敲山震虎。”
苏巧儿听说要进楼兰城,想到阿爹等人可能已经到了楼兰,正在那里找自己,也要跟着去。可是却不敢跟傅介子说,暗地里向霍仪求了个情,霍仪一口答应,将她也星夜带了出去。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五节,初入楼兰
《汉书·西域传》:
楼兰,王治扞泥城,去阳关千六百里,去长安六千一百里。户千五百七十,口万四千一百,胜兵二千九百十二人。辅国侯、却胡侯、都尉、击车师都尉、左右且渠、击车师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北去都护治所千七百八十五里,至墨山国千三百六十五里,西北至车师千八百九十里。地沙卤,少田,寄田仰谷旁国。国出玉,多葭苇、柽柳、胡桐、白草。民随率牧逐水草,有驴马,多橐它。
※※※
乌候从驼架上面取下一抡八十斤重的乌金所制的轰天锤,锤尾带着一根极粗的铁链缠在身上,加上三百斤重的块头,足足四百多斤,骆驼已经不堪重负。苏巧儿的小骆驼受了伤暂时留在这里,刚说要和乌候同骑,乌候慌忙红着脸摆手不许,好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苏巧儿无奈,只好与霍仪共骑,霍仪饶有深意地笑,总让苏巧儿感到不踏实,但找阿爹是大事,就是死也得找到。想到这儿就不在乎别的了。
在天亮时分,霍仪三人赶到了楼兰城外,此时天色尚早,往来的行商都还没有出发,城门也都还关闭着,数丈高的城楼上印着两个稀奇古怪的字,众人都不识得,想来应该是“楼兰”二字。霍仪径直上前去敲城门,报上大汉使节的身份,果然过了一下城门便立时开了。
楼兰城,地处敦煌之西,是东西方交通的必经之路,此时城门刚一开各国的商人便组织驼队准备出发了。苏巧儿也见过欧印人,在她的印象中都是金发碧眼大胡子,偶尔一个两个看上去只觉得有趣,可是此时放眼望去,全城皆是金发碧眼,头缠布巾的商人,带着长长的商队,但比自己阿爹的队伍就小了许多。就是普通的楼兰人,也是夷族服饰言语奇怪,她突然间感到好孤单,举目望去,竟然没有一个汉人!
城中的街道虽然比不上长安的纵横数十条,但也颇为复杂,而且弯弯曲曲的随着地势的起伏而建,近百队商人将这小小的楼兰城堵得有些拥挤,都是出城去的,只有苏巧儿一行是往西行的。一个个的穿金戴玉的胡人高声地喊着听不懂的各国语言指挥着驼队,骆驼一起一伏地显得甚是悠闲,驼架上面不像大汉的商队,里面装的东西看不出来,但都是些香料、玉器、黄金之类的东西。
这些胡人明显要比汉人个头大了许多,而且个个都带腰刀,态度十分的倨傲,从苏巧儿身边经过之时都侧目瞟上一眼,眼中既没有惊也没有喜,就像是在路上随意瞟视到了什么习以为常的风景一样。
赶来相迎的是这附近官驿的驿长,驿长是一个只有二十左右的年轻人,看样子也是个商人,对霍仪却不甚客气,只是意思一下,请三人到驿馆内休息。
霍仪跟着驿长进馆住下,驿站很小,在苏巧儿看来,这不过是长安城中的一家极普通的酒馆,但这楼兰城本来就小,这驿站过大反而会说不过去。
待驿长走后,霍仪小声道:“巧儿姐姐,这楼兰城不安全,你可要小心些。”这一路上苏巧儿到底是小姑娘家,心里面藏不住东西,把自己的遭遇向霍仪和乌候说了,没想到她和霍仪一比,自己还大了整整一个月,霍仪嘴甜,不由分说地称苏巧儿为姐姐,苏巧儿求之不得,当下也不反对也不赞同,算是默认了。
乌候摸了摸脑袋,道:“有什么不安全的,小将军,若有人敢对你不利,我一锤打烂他脑袋!”霍仪笑道:“乌大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还是小心些为上。待会儿我们去找个主事的,就说是帮巧儿姐姐贴张公文,找找咱们苏老爷子,顺便再探探虚实。”
苏巧儿喜道:“好啊。这样阿爹一定会看到的。”说完神情又一黯,道:“可是我仔细看过啦,这城里面一个汉人也没有。”霍仪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听了怔了一下,道:“果然没有,按理说,汉人的商队应该最多的才是,不可能一个汉人也没有。”
这时驿长带了三个跟班又来了,命人准备了酒菜,为三人接风洗尘。苏巧儿赶了一夜的路,有些困倦但又不敢一个人留在这里,只好与他们一同去。霍仪并不直接询问城中汉人的踪迹,一路上装模作样的点评楼兰的风土人情,旁敲侧打地问关于楼兰的情形。驿长显然有些不愿意回答,托故语言不通,故意答非所问。
来到驿站后面的一处圆顶堡垒建筑,是印欧风格,驿长在这里设了席位,请三人就坐。苏巧儿看惯了中土的亭台楼阁,看这些异地建筑觉得好生新奇,可是新奇的后面又有着说不出的别扭。
其间,驿长的汉语不是很流畅,只是简略地给了一番说辞,意思是说他已经派人请示了国王,相信明天一早就能回复,通关文牒也要等国王批示才能下发,有不周到的地方请他们见谅。
这时外面进来一个胡服姑娘,二十左右,手持胡笳面带青纱,像是个官妓,却没有半点儿矜持,大咧咧地坐在一旁,用汉语道:“这位小相公,从长安万里迢迢来到楼兰,一路上定然是辛苦难言了,让奴家为你弹上一曲解解风尘色如何?”语气中显得娇滴滴的,但一听便知是装出来的,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驿长见了此人面上隐隐有恭敬之色,自觉退开了。
霍仪笑道:“如此甚好,不知巧儿姐姐想听个什么样儿的?”苏巧儿担心阿爹,加上困乏得紧,只是懒懒地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啊。”霍仪笑道:“那就随便来首豪气些的,像‘相思五更调’什么的就不用唱了。”
胡服姑娘轻轻地哼了一声,道:“那么奴家来一曲《解风尘》如何?”霍仪拍手道:“解风尘,这曲儿名字不错,就看姑娘的音律如何了。”胡服姑娘又习惯性地哼了一声,道:“就怕小相公你不解风尘。”这本来是一句窑子里面*调情的戏语,但在这个姑娘口里说来却袪掉了那一分妩媚,显得硬梆梆的。
霍仪呵呵笑着,眼神中却有着一丝的迷惑。
胡服姑娘轻轻弹开了,果然是一首《解风尘》,虽然是用的声音极高的胡笳而弹,但声音中仍是极富妩媚之情,而且听上去软绵绵的,让人昏昏欲睡。霍仪笑的声音也小了,眼神越拧越紧。乌候对音律一道全然不通,此时见了一桌子菜,跟有仇似地吃。苏巧儿越听越困,只稍稍吃了几口便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伏在桌子上面打起盹儿来。霍仪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了,手中的筷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头如斗大,眼见要昏倒。
乌候却全然没事,一个人山吃海喝,见到苏巧儿打哈欠还笑话了她一下,此时见到霍仪也栽了,随口道:“小将军,你也困了?”霍仪却突然喃喃道:“乌大哥,救我!”
乌候不知所以,一听说救命,当下将手中的羊肉丢了,抡起铁锤喝道:“是什么人?”霍仪却全然没有了声音,也闷声栽倒在桌子上面,呼呼大睡起来。
乌候四下扫视一番,并没有见到什么坏人,粗着嗓子对胡服姑娘道:“你快些走,这里危险。”胡服姑娘却陡然间将胡笳一扔,青纱一扯,喝道:“好一个浑人!”
乌候见她长得煞是好看,而且不似苏巧儿一般娇滴滴的,颇有几分男儿的阳刚之气,搔搔头道:“你说什么?”胡服姑娘面上怒力渐消,转而轻笑两声,拍了拍手,立时出来七八个姑娘,喝道:“我说想请这位大哥看支舞。”乌候见来的七八个姑娘个个是如花似玉,青黛眼小蛮腰,一时间只觉得花红柳绿的大不自在,慌忙摆手道:“使不得,我是个打猎杀猪的粗人,不会这调调。”
胡服女子向另外七八个女子使了个眼色,那七八个女子一起围过来,又是拉又是扯的,说起话来七嘴八舌的,又是嗲又是娇,手里面拿着丝带在他身上婆娑,硬是把乌候这丈二长汉一张脸骚得跟猪肝色一般,只是没口子地喊“不”。
可是过了一会儿,七八个姑娘再不嗲声嗲气地说一句话,胡服姑娘再一声喝,七八个姑娘齐齐动手,乌候仰天摔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这群姑娘家给绑得严严实实的。
胡服姑娘轻哼一声,道:“汉人中竟有这等蛮子,对你唱曲简直是对牛弹琴。”乌候这才明白过来是这个胡服姑娘做了手脚,可是如何做的手脚却不知道,只道他在食物中下了毒,忿忿骂道:“臭婆娘,你敢害我们?”
胡服女子用的是催眠术,以声律为媒,不料乌料这个大老粗全然不通这一道,这催眠术对他竟不起任何作用,这才得再使一计,哼道:“害你了又怎样?我还要杀了你们!”乌候大叫一声,拼命地挣扎,七八个女子死死地拉着绳子却被乌候一身蛮力被反扯了过去。
乌候大叫一声,如同怒目金刚,身上的丝带齐齐绷断,一爬起来便抓起两个女子在身前狠狠一撞,两个女子哪里经得住他这身的神力,顿时被撞了个头破血流,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死活不知。胡服女子脸色大变,喝道:“将这狗汉使,给我宰了!”
另外的六个女子见这大汉一动手就杀了自己的姐妹,立时从身后抽出一尺见长的匕首,齐乌候的脖子上扎来。乌候为人虽然憨直,但一身的横练功夫却着实不弱,眼见要被围上,抡起手中的大锤便辣手摧花。又有三个姑娘被他这百十斤重的大锤抡在胸口,整个胸部都被打得凹了进去,当场便丢了性命。
胡服女子气得浑身发抖,也不知是不是吓的,将裙摆一拂,从靴子里面抽出一把匕首直朝乌候的心窝里面捅来。乌候身子远不及胡服女子那么灵活,当下抓起一个女子便当作兵器甩了过来,胡服女子这一刀不偏不倚正好插在那女子小腹部上!
胡服女子更是怒火攻心了,飞起一脚铲在乌候的后腿弯上。乌候如同铅钵一般摔在地上,当地皮砸得一震,不由叫了一声。另有一个女子持着匕首扑身过来*乌候心窝,乌候在这生死一刻吓得拼命将轰天大锤后甩,正好打在那女子身上,连锤带人穿墙而过,大锤卡在了墙壁之内取不出来。
胡服女子见转瞬之间便折了这么多人,气得牙关打仗,挥着刀子打过来。乌候的铁锤被卡住,而铁链又是拴在自己身上的,此时一来反倒像是被人用绳子拴着的牲口。胡服女子显然有一身好武艺,刀子使得极为凌厉,几次都差点儿将乌候杀死,但乌候一力降十会,总能避开,反而在最后一把将胡服女子抓在手里,一手卡住脖子抵在墙上,只消稍稍一用力便拧断了胡服女子的脖子。
这时外面一声清喝,一个四五十斤重的石碾子直砸过来,击在乌假的背上,乌候身子骨再硬也不是铁打的,挨了这一计立时一个扑地啃草摔在地上。
但他一身横膘,而且是猎户出身,懂得防守,所以这一下伤得虽重,但也不致命,想到霍仪被他们弄得半死不活的,忍痛一瘸一拐地爬起喝道:“谁在后面掏钩子?”
这时外面进来一个看上去二十左右的紫衣姑娘,若要说到惊艳,苏巧儿不算,胡服女子也不算,刚才的七八个姑娘也不够格,只有这个女子那才是名至实归,身肌袅娜体态翩翩,星眼流波皓齿排玉,端的明艳非常,一身的妩媚春色逼人而来,乌候本来就有些怕见姑娘家,刚一见到这个女子便像见了鬼一般不自觉地偏过头去不敢看。
紫衣女子脸上不露出一丝的波澜,见到满地的死人只是蹙眉叹息一声,直奔胡服女子,拉住她道:“郡主娘娘,你怎么样了?”胡服女子显然被乌候吓怕了,加上被乌候拧了脖子,小命都去了半条,一时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只是沙哑着声音喊杀。
这时,乌候已经将铁锤连同墙壁给扯了出来,见外面还有十几个女子,当下夹起霍仪和苏巧儿就跑。
紫衣女子见了喝道:“哪里走!”说着赶了过去拦在乌候前面。乌候见她看上去比胡服女子还要秀气,也没当回事,直冲过去,谁知这女子飞起一脚,正好踢在乌候的下巴处,而且这一脚竟有莫大的力道。乌候整个身子向后偏出,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下巴也歪了。
他这才猜出来,刚才的石碾子是这个娇弱女子扔的。
紫衣女子看上去娇弱,下起手来可是极狠,她一脚便放倒了乌候,再飞起一肘便将乌候打得晕了过去。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六节,清倌玉蝉
傅介子一行进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整整比霍仪晚了一天。遂成已经活了过来,只是被人施了巫术,虚耗过度,还不能行走。这一行百人进了城,傅介子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城中没有一个汉人。
他是个细心之人,进城第一感觉就不对,稍一留心便看出了症结。乌家两兄弟用胡杨木架抬着遂成,身后跟着长长的带刀队伍,在这楼兰城里显得十分惹眼。傅介子知道,若是有事情,很快就会发生。
此时天色已经很晚了,该出城的商队早都出了城,剩下的都是当日不走的,如此一来,这楼兰城就显得冷清。傅介子找了一个会楼兰语的传译官在大街上打听了一下,问为什么没有汉人的踪迹。
过了一会儿,传译来道道:“国信大人,这楼兰人说汉人都住在城西的汉人专区,而西域的商人皆住在城南和城东,而我们在城东,所以见不到汉人。”傅介子派了两个军士去探探虚实,自己带着众人先到官驿去找霍仪。
接见他们的还是那个驿长,傅介子问了一下驿长霍仪等人的情况,驿长却一脸的茫然,说很可能是住在了城西的汉人集居区。傅介子令大军直接到城西去安顿下来。
楼兰城不大,众人不大一会儿便到了城西。傅介子久闻楼兰大名,不料如此一个城池比起长安可小得多了,倒是和他的家乡义渠县有几分相似。想到义渠,傅介子心中闪过一丝的痛色。
此时的楼兰城中,商人已经很少了,倒是来回巡逻的卫士不在少数,楼兰是一座因为商业贸易而兴起的城池,人口的流动性极大,所以也比较动乱,一天到晚都有巡逻兵。现在正是换班的时间,十几个楼兰兵披上了厚厚的驼皮大衣,有些懒散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对傅介子等人不闻不问,只是冲那个驿长问候了一下。
在这小小的楼兰城里,上下合起来也没有多少官吏,人口也就四万多人,比起大汉的一个郡县还要少了些,当官的并不像汉人官吏那样高高在上,一般的平民都能见到,包括国王在内。
驿长将傅介子一行带到了城西,果然一眼便看得出来,城西是楼兰城中最为繁华之地,整个建筑群围着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的水潭而建,这小潭在楼兰这种沙漠绿洲地带已经是极大极罕见的了,周围的建筑依湖而建,是汉朝风格,还有一排排的胡杨树,只是看样子还没有上年纪,显不出千年不倒的胡杨精神来。
傅介子四下打量一番,显然没有心情去看这些风景,他只想尽快找到霍仪三人,按理说,自己一行是大汉的使者,没有楼兰人敢对他们下手,但是如果是匈奴人,那就很难说了。自从霍仪走后,他就明白自己有些急躁了,贸然派霍仪进城,会把他陷入险境,所以这才急着进城,想找补救的法子。
乌胄和乌达两兄弟也是十分着急,匆匆将遂成抬进了驿馆安顿好了之后便出来了。众人一路上穿堂过户,在这里果然有好多汉人,绝大多数都是行商。异地逢乡人,是人生一大幸事,众人见到了汉使却是非常的高兴,傅介子一行还没有安顿下来便有几个商人邀请众人去喝酒。
傅介子知道这些人对自己来说无疑是最安全的,但就怕出内奸,也不敢大意,留下乌胄和大军看守汉帝送给大月氏女王和大宛国王的彩礼。他知道乌胄是一个粗人,遂成虽然重伤,但他是老江湖了,曾经在这西域道上走过一次,论资历是最老的,所以让遂成提醒着点儿乌胄。他自己带着乌达和部分军士去和行商人谈话,借机找一下霍仪等人的下落,顺便套一下这楼兰城及西域道上的情形。
来请傅介子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高个男子,姓耿名融敦煌口音,看上去还有分几少年人的痴气,他代表着一干行商来请傅介子过去喝酒。傅介子此时敌友不分,只是淡淡地应承了下去,带着乌达前去。
仅一间小小的驿站里面就有一百多汉人行商头目,但一看都是身上带了家伙的。因为这丝绸之路上繁华无比,因为有了天额的财富,也就有了天大的风险,一路之上强盗、土匪、匈奴兵、已经一些不可预料的事情总会常常出现,若是没有几手撑门面,这碗饭是吃不下去的,这带刀之事也就稀疏平常了,但傅介子却还是暗自留了个神。
这些年来,他过着风口浪尖的日子,因为与匈奴人结怨太深,时不时地有人来暗杀、投毒、使巫术,他早已经养成了慎思慎行的习惯。耿融来给傅介子一一介绍了一下,这些人多数是去波斯的,也有一部分到大月氏、大宛、精绝、疏勒、西夜、车师前国等国,但却没有一支商队是到龟兹、乌孙、车师后国的。
这本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傅介子一问之下才知道,那几个国家都是投靠了匈奴的,汉人是不敢去的。傅介子留心了一下,却没有听见一个姓苏的行商,想到这儿又有些疑心苏巧儿了,心想莫不是她也有问题,在楼兰境内扮猪吃老虎,将霍仪和乌候算计了?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
而问到楼兰,众人却是莫衷一是,耿融眼神深处却有着一丝的沉重,在常人眼里根本看不出来,但傅介子的眼神比起他来还要厉害许多,一下子便看出了什么,心头闪过一丝的迷惑。
有几个去大宛的行商请求和官家一道前行,所以特意摆了一桌极为奢华的全羊大酒宴来请傅介子。傅介子知道这些人是想倚仗官家来图个安全,但他怕其中有内线,所以只是三分真三分假的先答应下去,以后看清楚了再作决定。
待酒食过后,一个姓马的和一个姓徐的行商来请傅介子去一个好地方,所谓的好地方也就是这左近的醉月楼,是这楼兰城里排名第一的烟花地,这青楼的名声在长安便能听人说到,可见影响力之大。而且醉月楼中有一个花魁娘子,外号叫作“玉蝉”,只接见汉人不见别国之人,这为汉人找足了脸,所以一般的行商不管是好色还是慕名都会去醉月楼看看。
傅介子自从妻子殷茵死了之后就再没有留恋过红尘,经过几年的军旅生涯,他也变得铁血无情起来,此时听说要去青楼,不免有些不愿,当那两个行商盛情难却,便让乌达和他们一起去,不料乌达和乌候一样,是一个怕见姑娘家的粗人,一听到逛窑子脸上便酱成了紫色,说什么也不去。
耿融却道:“马兄、徐兄,你们可莽撞了,傅大人是一国使节,身份何等尊贵,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们大汉朝,怎么能去这些下九流的地方,还是免了吧。”傅介子带着几分感激地看了一下冲耿融淡淡笑了一下,心里面却半分弦也不敢松。
酒宴过后,那个姓马的行商送来一柄匕首,是用的上古玄铁请巧匠制得,上面金镂玉雕显得十分贵重,姓徐的则送了拳头大的一块熏香和一些玉器,都是些极贵重的东西,另外的行商也都或多或少送了一些来。
傅介子经过这几年,早就已经学会了一些处世的办法,身上的书生气少了很多,知道此时是非接不可,这是显示诚意的时候,当下全收了过来。
在那个时代,商人再有钱他也只有钱,却没有社会地位,比起一般种地的农民更让人瞧不起,两个行商见他收了,满心欢喜地送他回驿馆,还声称有一件更好的东西要送给他。傅介子忙道不用,两个行商却笑哈哈地去了。
耿融是后面离开的,他似乎很有些心事,临走时道:“国信使大人,千万要记得一句话。”傅介子心头陡然一震,他感觉到重要的事情开始了,道:“耿兄请讲。”耿融道:“也没多少说的,就是让国信使大人留个神,这楼兰城也许并不太平。”说完不等傅介子答话便离开了。
傅介子感觉到这人绝不是一般的商人,但也不知是敌是友。经过这么些年,他知道敌与友,是不能通过一天两天就看出来的。这里还是一片太平,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傅介子去看望了一下遂成,遂成已经五十岁了,因为曾出使过龟兹,所以这一次被派了出来,但人上了年纪也就没那么经得住折腾,此时仍是只能说话,不能行走。
乌家兄弟担心乌候和霍仪的安全,提议要到城中去打探一番,傅介子答应下去,但想到两人太过于忠实,又派了军中三个机灵的军士陪同,这才放他们出去。
时候已经很晚了,傅介子回到驿馆休息,老远便听到一阵古琴声,合着一缕淡淡的清香,让人感觉到十分舒服。舍内一个缁衣女子静静地坐在那里,肤若凝脂,领如蝤蛴,眼若星辉,似乎将这楼兰的美色一个人占尽了,门外的守将有些魂不守摄,时不时向那女子瞟去,见傅介子来了神情极为尴尬。
傅介子突然明白了那两个行商说的更好的东西是什么东西了,但为了确定一下,还是问道:“这女子是谁?”守将道:“刚才来了一位姓马的和姓徐的商客,说是大人的朋友,将这女子送来服侍大人。”
傅介子一听果然如自己想的一样,暗笑他们糊涂,听耿融说了明去不得,便暗地里将这女子送过来,把自己想成了贪财好色之辈。但这女子着实诱人,傅介子虽然久不恋红尘,但还是随便多看了两眼,道:“你叫什么名字?”那缁衣女子咯咯笑道:“国信使大人可是明知故问了,小女子便是玉蝉。”
傅介子反倒愣了一下,他早知道这女子的身份,只是搭讪性地随口一问就被这女子捡了小辨子,看来此女子阅人之深,不可小觑。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七节,风月无情人暗换
玉蝉泠泠而弹,说话声音不嗲不颤,不娇不媚,但句句话都让人听了打心眼儿里舒服,傅介子笑道:“是我明知故问了,不过,我是想问你的真名,父母所取邻里相称的,而非烟花之地的牌名。”
玉蝉浅笑一下,道:“小女子姓名俗不可耐,一身的村气,可有些不愿意提起哩。”傅介子本来是想问出她的真实姓名,但这女子随便一句话,都让人不愿再生逼问之心。
傅介子身上的书生气虽然少了很多,但也没有去个干净,大凡才子佳人,总是最重一个意境,傅介子也不愿去逼问她,淡淡道:“所谓姓氏,不过是人生在世的一个标志,姑娘不愿说那就不说吧。”
玉蝉咯咯一笑,道:“国信使大人有心事么?”傅介子愣了一下,道:“是的。”
“你是在担心什么人。”玉蝉手中的琴音跟着一转,听得人揪心地痛。傅介子疑道:“何以见得?”玉蝉手中的琴音顿了一下,伸出玉葱一样的纤指指了一下傅介子眼睛一下,道:“眼睛。眼睛可是会说话的。”
傅介子突然间觉得这女子很可怕,单肘撑在桌子上,湊近一些笑道:“哦,你还从我眼中看出什么?”玉蝉手中的琴声又一变,呈十面埋伏之意,道:“还有戾气,想杀人的戾气。”
傅介子心头又是一颤,他刚开始的时候是想三两句话将这女子打发走,此时却慢慢地提起了一点儿兴趣,道:“厉害,姑娘不是一般的人物。”玉蝉浅笑道:“那在国信使大人眼里,小女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傅介子平静道:“你很聪明,当然,也很漂亮。”
玉蝉咯咯笑道:“小女子听过无数的好话,算是国信使大人这句话最为动听。”傅介子淡淡道:“抬爱了。”玉蝉幽幽道:“国信使大人满腹经纶却不卖弄才情,是为真名士;虽然有千般心结却不显山露水,是为大英雄。平淡中见真章,所以国信使大人的贊誉,让小女子打心底里高兴。”
傅介子越发觉得这女子的水很深,笑道:“姑娘可真是一张巧嘴。那么姑娘不妨再看看,我担心的是什么人,想杀的又是什么人?”玉蝉咯咯笑道:“国信使大人太看得起小女子了,小女子不过是见的人多了会看一些心事罢了,这等卜卦算命的本事可没有哩。”
傅介子向来以眼神凌厉、心思慎密而被人称道,而此时却全然看不透这个风尘女子在想什么,而且和她说了一会儿话,整个人越来越困倦,似乎是她的什么话说到了自己心里面最柔软的地方。
玉蝉又道:“小女子虽然不会卜卦算命,但玉蝉却能看出,国信使大人平生必有伤心之事。”傅介子每听她说一句话,都要吃一惊,这一句话也不例外,道:“如何说起?”
玉蝉悠悠然道:“还是眼睛。玉蝉的眼睛能看到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只要是有情有义之人,玉蝉都能看得明明白白。”傅介子只知道聪明的人可以洞悉人心,但也不能到了这等地步,好奇道:“有这等事情?”玉蝉咯咯一笑,道:“玉蝉能在这醉月楼里面红起来,靠的自然不只是皮相。”傅介子颔首道:“仅凭漂亮,这个世上漂亮的姑娘很多。”
玉蝉道:“国信使大人说得对呀,玉蝉虽然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能令真正的英雄好汉动心,玉蝉能有今日,全靠在这一双眼睛。”傅介子知道她说的是真话,戒心也渐渐小了,笑道:“说句轻佻的话,姑娘这双眼睛确实诱人。”
玉蝉嫣然一笑,道:“国信使大人盛誉了。玉蝉小的时候,曾听一个老者说过,这种眼睛叫作‘禅眼’,只要是重情重义的人,我这双眼睛都能感觉得出来。”
这等事情傅介子闻所未闻,仍是有些不信,道:“那姑娘能看出,我心里面有些什么事情?”
玉蝉星眸流转,道:“国信使大人有一段旧爱难泯,而且相思甚重,愧疚之意常常涌入心头,折腾着大人夜不能寐。”傅介子突然想到了殷茵,自己的心情竟让这女子说得丝丝入扣!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禅眼”?
傅介子不经意之间对这女子的一双眼睛产生了极浓的兴趣。玉蝉眼中深得如同海一般,可是看上去却让人觉得舒舒服服,而且还有一丝的柔情,令傅介子这等心有所属的人也禁不住要多看上一眼。
傅介子在不知不觉间便有些昏昏沉沉了,眼皮极重。玉蝉娇笑道:“那个女子是大人妻子么?”
“是的,她叫茵茵……”
傅介子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殷茵,那些哭过笑过的日子,那些耳鬓唇齿的私语,那些床头枕上的缠绵……
傅介子不知什么时候又看见了殷茵,依旧是笑吟吟的样子,永远都在二十左右,既长不大也不会老去,而且越长越漂亮了。
“大栗子,刮胡子去!”“呆子,天冷了也不多加件衣裳。”“相公,王大婶又说是你不行呢……”
傅介子突然间感到脑子像是要炸了一般,痛得厉害,这五六年间积下的相思在陡然间喷勃而出,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傅介子突然紧紧地抱住殷茵痛哭起来,如同一场梦,却又那么真实。
※※※
月过梢头,撒过一缕淡淡的清辉,透过纱窗照了进来。玉蝉似小妖精一般贴在傅介子身边睡着,过得一刻,外面有些吵闹的驿馆上空现出丝丝的声音,在这夜空里显得有些诡异。她轻轻推开身边的男子,整了整衣服爬了起来。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将玲珑有致的身段夸张地映在墙壁之上,夜色中的佳人,更添三分妩媚之色。
玉蝉轻轻回望了一下傅介子,眼中闪过一丝的凄凉,既而是阵阵的冷漠,似乎丝毫没有想过,这个男子刚才还在和自己温存,而再过一刻,他便要被自己送上黄泉。
她眼中闪过一丝的阴鸷,轻轻地从桌上拿起匕首,抵在傅介子的喉咙,只消轻轻一送便要了这男子的性命。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杀人的惯例,每当她和男子亲热之后都会亲手送他们下黄泉。
匕首一寸寸地接近傅介子的喉咙,玄铁所制的匕首有削铁如泥之功,在月光下显得明晃晃的。要杀人了,玉蝉眼中却没有一丝的激动或者害怕,相反的,是她平静得让人觉得害怕。
就在她要发力的一瞬间,突然间手腕一紧,接着背上一痛,身子似鸿毛一般在空中打了个转,重重摔在床上,整个人被人骑在了下面。
是傅介子。傅介子突然睁开眼睛,死死地扣住了玉蝉的手腕,以“猫扑式”将这娇弱女子凌空抡了个圈,接着一个翻身将她骑在身下,反身抓过匕首反过来抵在了玉蝉的脖子处。
玉蝉痛哼一声却并不显得有多么惊讶,反而娇笑道:“国信使大人又要欺负小女子么?”傅介子手中的匕首停在她脖子处,冷冷道:“你想杀我?”玉蝉咯咯笑道:“那又怎样,谁叫大人欺负我。”傅介子眼中恨意如潮水般泛起,喝道:“你使了什么邪术,竟能迷惑我?”玉蝉眼中流波暗转,道:“国信使大人后悔了?”
傅介子隐隐很有些怒气,喝道:“你明知我不会动你,你这不是自己作贱自己!”玉蝉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幽幽道:“那是玉蝉自己的事情,与国信使大人无关。国信使大人不喜欢玉蝉么?”傅介子冷冷道:“姑娘虽然长得有凸有凹,但也还不在我眼里。”
玉蝉悠悠然道:“方才国信使大人抱着玉蝉时,玉蝉可曾在大人眼里?”傅介子怒哼一声,道:“你知道,那个人不是你!”
玉蝉幽幽道:“床第之趣,合欢之喜,来得快去得快,本也在弹指之间,国信使大人既然要伤小女子,又为何还不动手?”傅介子手中的匕首有些发抖。这些年来,他从来都是杀人如麻,从来没有手软过,但这一回,他却总觉得错的是自己。虽然他知道,那是玉蝉使了手段迷惑了他。
“你是匈奴探子?”傅介子镇定了一下心情,突然沉着声音道。
“是的,大汉铁手的名头,小女子可是如雷灌耳呢。”玉蝉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处在危险之中,仍是有着一般人不可能有的从容。
“我的朋友呢?”傅介子手中的匕首又移近了一步,玉蝉咯咯笑了一下,道:“这个嘛,大国手只怕要下去找才能看到了。”
傅介子心头大震,喝道:“你杀了他们?”玉蝉一字一顿地道:“大国手也得死。”
傅介子突然全身一寒,这女子冷得吓人,而且心深似海眼如神灵,她想什么自己不知道,自己想什么她却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此一来自己哪里还有胜算。
这时头顶之上有轻轻扑翅的声音,突然向自己靠来,傅介子心头猛地打了个突,当下反手就是对准一匕首。鲜血一溅,一只血红色的蝙蝠被傅介子的匕首切作两段,似烂柿子一般掉在地上。
傅介子早就防着了玉蝉挣脱,此时稍一感觉到玉蝉在挣扎就狠狠地将刀子抵了上去。玉蝉竟悍然不动。傅介子心头又复大惊,这小女子看上去也纤弱不堪,瘦得跟面条似的,不料力气却这般大。
傅介子大喝一声,陡然间加力,玉蝉到底是女流之辈,敌不过傅介子这五六年军旅的寒暑之功,渐渐被逼到了墙角上,吐气可闻。傅介子眼中似发狂一般,将匕首架在玉蝉脖子上,喝道:“既然是匈奴人,那就怨不得我了!”
玉蝉额上现出涔涔和细汗,浑身散发出诱人的体香,说话却是一贯的从容,道:“我知道大国手舍不得杀玉蝉。”傅介子怒哼一声,喝道:“你为什么要骗我?”玉蝉有些喘粗气了,道:“玉蝉说的可句句都是真话哩。”
“这世上,最能骗倒人的,就是真话。”傅介子说话的声音中有了深深的恨意,他早该知道这女子不同寻常,开始的时候也是防着她在,可是这女子句句真话,不知怎么的竟将他的戒心消除了,骗到了床上缠绵之后,傅介子神志已经清醒了过来,他当时恨得牙根*,就想杀了这女子,但想到她如此做必有企图,而且霍仪也定然是在她手里,所以强忍着怒气把这一场戏作到了底。
“大英雄与小女子所见略同,玉蝉早就知道,大国手不是一般的人物。”玉蝉说着眼中流波暗涌,似有着极深的意思,傅介子早就暗自告诫自己,这女子的眼睛看不得,可是此时经她这媚眼瞄过,傅介子仍是不经意地回望了一下,就像是被什么魔力牵引着一样。
傅介子突然感到眼睛针刺一般的疼痛。痛得他拼死捂住眼睛,惨哼一声。就在这一空档,玉蝉反手夺下了傅介子的匕首,顺手划过,快如闪电一般。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八节,将军令
傅介子连被玉蝉逼退数步,差点儿就送了性命,闪到床边从底下抽出一把足有五尺长的古朴重剑,顺手就照玉蝉头上劈去。玉蝉到底是女儿家,经不住他这三十多斤重的重剑雷霆一击,手中的匕首带出一道火花,被打落插在了墙壁之上,整个人贴在地上滚出老远。
“元武剑?你是元通这下流胚子什么人?”玉蝉有些惊异,背贴在墙壁之上,有些站不稳脚步,显然是被傅介子打伤了内腑。
此地已经无路可退,傅介子一把卡住玉蝉的脖子,喝道:“我再问你一遍,我的朋友呢?”玉蝉仍是平静地道:“我说过啦,他们已经死了。”傅介子手中的重剑重重地往地上一拄,道:“你们暂时不会杀他们。”
玉蝉星眸一转,道:“大国手果然是好见识,等大国手死了,他们自然也就没必要活下去了。”傅介子冷冷道:“如此说来,就要委屈姑娘了。”说完从玉蝉身上扯下腰带将她反绑了扔在床上,道:“如果他们死了,你也就没必要再活下去了。”
玉蝉的身子本来就滑溜,此时腰带一扯她的衣服立时从身上滑了下来,露出凝脂般的玉体,在月光下显得极为诱人,但傅介子却再也没有正眼看上一下。
玉蝉娇声道:“大国手这回的算盘可是打错啦,玉蝉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卒子,生死本来就不足惜,他们是不会来换的。”傅介子顿了一下,道:“有资格来对付我的,不会是一般的人物。”
“大国手倒是很看得起自己。不过他们如何知道,我没能杀了你?”傅介子见她眼中流波涟涟,又想要迷惑自己,冷冷地道:“这个简单,我挖了你两只眼睛送过去就行了。你这双眼睛很不一样,相信他们都认得的。”玉蝉脸色微微一变,既而笑道:“小女子的身子大国手都碰过了,为何还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傅介子心头一阵剧痛,有一种被*了的感觉,顺手拉上帘子,喝道:“这等无耻言语,还是不要说了!”
夜色朦胧,此时早已经过了三更天,傅介子穿好衣服,脑子里面乱成一团,这么些年以来,他一直沉浸在殷茵离开的忧郁之中,同时也因为仇恨而整日奔波,再没有去奢望红尘中的波澜,而今天却在这楼兰城中莫名其妙地荒唐了一回,现在想来,丝毫没有快乐之感,相反的,是一种极度的痛苦,在殷茵因为他死去之时,他的心也就死了,并且暗地里许下过誓言,终身不娶。
过了好大一会儿,屋子里静得出奇,玉蝉也没有说一句话,连大气都没有喘一声,傅介子隐隐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本想掀起帘子看一下,但却总是提不上那份心。
过时月影斜长,窗外现出一个人影来。傅介子喝道:“谁!”那道人影沉着声音道:“国信使大人,出事了。”傅介子听是耿融的声音,心中隐隐感到有什么事情不对,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开门出去,见耿融一身夜行衣合风猎猎而动,阴沉着脸,对傅介子还有一些敌意。
“国信使大人,军士们出事了。”傅介子大惊,忙问什么事情。耿融冷笑一声,道:“全都中邪了。”傅介子提剑道:“去看看。”耿融一言不发,走在了前面。
傅介子刚走几步,突然间想到什么事情,低喝道:“慢着!”说完转身回事,看了一下门外面的两个守将,两个守将还站得好好的,但对自己和耿融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这两人是值夜的兵卒,对耿融的到来却不通报,而是耿融自己叫的门,这一点就不合逻辑了。
此时看来,两个守将是中道睡着了,想到屋里的玉蝉,傅介子拍了拍两人,想叫醒他们看紧玉蝉,不料轻轻一拍,这两个人便下面条一般重重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已经死了。
傅介子不由退开两步,想不到竟有人在自己屋外杀了人,自己竟然一点知觉都没有。
“他们已经死了。”耿融平静地说,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傅介子突然间觉得这个人很有问题,绝不会是一般的行商,但他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问,甚至不能表露出来自己在怀疑他,于是沉着道:“他们身上没有伤,也不是中毒,是如何死的?”
耿融看了看夜空,淡淡道:“是一种西域独有一种红蝙蝠,杀人于无形,最是厉害不过。”傅介子突然间想到了自己斩杀的那只红色的蝙蝠,突然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忙折回去看床上的玉蝉。
床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一卷腰带留在了床上,而且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玉蝉故意留给他的。傅介子感到今夜的怪异之事太多了,这玉蝉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可以神出鬼没一般地消失,他四下看了一圈也想不出她是如何从自己眼皮底下逃出去的。
耿融也跟了进来,冷笑道:“国信使大人在找什么,我还道大人在里面藏了风*人,只顾着逍遥快活呢。”傅介子如何听不出他言语中的讥讽,但此时军士们出事了,他也没有时间多想,直奔军士们的厢房而去。
这些军士统一住在下面的厢房之中,而且有两队人轮流值勤,一般都不会出什么事情,而此时的厢房却吵翻了天,不知何处传来了幽幽的笛声、箫声、琴声和古编钟之声,竟成一套西域舞曲,软绵绵的乐声之中竟然有着催人发狂的魔力,听得人血脉迸张,不吼不快不跳不快。
一百多军士在外面纵情跳舞,发狂一般地跳,身上的衣服扯得不像样子,有的只穿了个裤衩,有的拖着一支靴子,另有几个挥着腰刀,如同中了邪一般喊着乱七八糟的歌声,有的发狂地大笑,有的拼命地跳,有的则抱头痛哭,鬼哭狼嚎一般。而年过五旬的遂成更是喷出了一口鲜血。
这楼兰城日夜的温差极大,白天热得如火,晚上可以冻死牛马,这些军士都是在睡觉之时被这乐声招起来的,这么极大地虚耗上一阵,寒气入体邪祟侵蚀,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耿融背抵着墙壁,脸色发白,像是在苦苦挣扎抵抗。傅介子也感到一种想跳想吼的冲动,整个人有引起神志不清了,忙呼吸吐呐,按元通传授他的道家《紫薇天罡道引》呼吸引导,这才没有被这魔音侵蚀。他听元通说起过,这是一种夜游招魂的邪术,没想到竟然有人将它汇编到了音乐之中。
而这个人,傅介子第一个想到了玉蝉。
军士已经有十几个倒下了,口吐白沫四肢还在扑腾,命是保不住了。傅介子心头一阵剧痛,这一回带来的军士是这些年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人,没想到刚入楼兰就死了十多人,而剩下的军士也是命悬一线。
他突然间想到了殷九重,自己的岳父,殷茵的父亲,大汉道术的冠杰,也是刚入西域便中了尸蛊之毒而死,但是什么人下的毒手却致今未知,看来这西域之行,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困难得多。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身上的担子,想到殷茵之死,想到了岳父未完成的遗志,想到了灭匈奴的重任,想到了临行前,自己在霍光大将军军前立下的承诺。
“塞上长风,笛声清冷。
大漠落日,残月当空。
日夜听驼铃,随梦入故里。
手中三尺青锋,枕边六封家书。
定斩敌将首级,看罢泪涕凋零。
报朝廷!谁人听!!!”
傅介子飞快地爬上了左近的一座钟楼,狠狠地敲击着铜钟,和着钟声嘶声力竭地吼着这首《将军令》,是这他们平日行军之时常常唱的,每当唱到这一曲时,军士们便会振奋异常,军心大涨。
这口大钟是楼兰城里报时的,楼兰城本来就不大,这钟楼又在城西最繁华之地,全城的人都听得见,每天早上的钟声一响便是要开城门了,各地的商人便会纷纷收拾行囊,准备新一天的旅途。
这时那西域套曲的声音陡然间一滞,像是被这浩大无匹的钟声给带岔了音,加上钟声过于浑厚,那软绵绵的舞曲再也听不见了,地上的军士们在钟声和《将军令》的作用之下,纷纷恢复了神志,只是虚耗过度,一个个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呻吟之声不绝于耳,遂成则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傅介子见了匆忙赶上去,这时却从左近的楼里面杀出五十余刀斧手,一个个虎视眈眈,看样子是匈奴武士,为首的是七八个女子,都是一身白衣,而旁边的刀斧手却全是麻衣,个个都是拿着大砍刀,而翩跹居中的正是玉蝉!此时的玉蝉已经换上了一套紫衣长袍,头上也戴了顶偏角的紫红华贵翎帽,眉宇之间冷艳如霜,神情拒人于千里之外,全然没有刚才床第之间娇弱温柔之感。
玉蝉旁边的是前日里给乌候吹胡笳的女子,傅介子却没有见过,那女子像个急性子,二话不说便一挥手,五十多名刀斧手齐齐向傅介子围攻过来,傅介子手中的重剑拨出,喝道:“是大汉男儿的都给我起来杀!”地上陆陆续续地爬起了三十多人,但此时虚耗过度,战斗力大减,落尽了下风,傅介子手中的重剑瞬间便劈了三个匈奴刀斧手,他是从军旅生涯中获得的职位,一身的武艺也是从战场上练出来的,此时没有一个匈奴兵是他的对手,但部下就糟糕得多,只一会儿便死伤了一大半。
这时,乌家兄弟带着三个军士闻得钟声赶了回来,乌胄、乌达两兄弟和乌候一样是使轰天锤的,两个人两柄大锤加在一起,情况立时好转了起来,但仍是不敌,乌达很快便中了一刀,伤在胳膊上,这一下可惹火了他,他硬生生地抓住了那个匈奴人,捏在手里面狠狠地一锤,打得匈奴兵脑浆逆裂而亡。
而就在这时,耿融大吼一声,也加进了战团,从地上捡起一把大刀风风火火地杀了过去,一路刀法使得极为凌厉,傅介子见了暗自叫好,不知此人武艺比起自己来如何。
但他一个人也是杯水车薪,按理说还是起不了作用,不料玉蝉见了却脸色大变。傅介子一时在找机会将玉蝉擒住,所以一直注意着她,此时见她变脸色,心头更是疑惑不解。
这个女子在自己要杀她之时尚能镇定从容,而此时胜利在握,见了这么一个人却脸色大变,这是何道理?
傅介子更觉得这耿融可疑。
玉蝉此时脸色变得苍白,突然喝令众人退去。身旁吹胡笳的女子急道:“师傅,好好的为什么要退?”玉蝉却不肯言明,只是道:“郡主,此地不宜久留,先放他们一马。”吹胡笳的女子见身旁其他的姑娘脸色皆不自然,当下也不多问,一挥手带着众人去得远了。
耿融见了二话不说,跟着消失在夜色之中,像是追了上去。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九节,楼兰王子
傅介子死里逃生,知是耿融的帮助,忙令受伤轻的军士和乌家兄弟帮着军士们休整,自己将遂成扶起抬回房中,遂成因为之前已经受了重伤,这时候更容易让邪祟侵体,是这些人中受伤最重的一个,傅介子先用银针帮他扎穴位,将病情稳定下来,再写了方子让军医去抓药。
耿融也跟着傅介子在一起,此时稍一得隙,他才仔细地想了一下,这耿融到底是什么人?他越来越感到糊涂,看样子是友非敌,可是做事却又神秘异常,不是自己一路,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这些年过的尽是担惊受怕的日子,对不明了的事情都有着习惯性的防备,此时虽然承了耿融的情,也不敢轻易将此人当作朋友来看。
乌家兄弟安排了好众人来见傅介子,傅介子早就知道他们找不到乌候,此时听了也不觉得奇怪,安排他们下去休息。
第二日一早,楼兰城中的驿长便赶了过来,同来的还有一队长长的楼兰铁甲卫队,为首的是一个骑着白骆驼的华服少年,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副装出来的少年老成也掩饰不住印在脸上的稚气,显得有些别扭。若说是做人,那是长大了,可是说到做官,年纪就还太小了。
可是此人全身上下尽是丝绸衣服,而且脖子上圈着金银细软,手上还戴着偌大一颗碧玉扳指,看样子非富即贵,偏偏就有着莫大的权势。这样的人在小小的楼兰城中并不多,傅介子也大致猜出了他是什么人。
可是最让傅介子眼红的,不是这个少年人,在这少年的旁边的骆驼上,一个身着红袍上绣圣火图样的中年大胡子,金发碧眼额系五花绳索,是典型的波斯拜火教教徒。傅介子见到拜火教的人,眼中立时现出敌意来,脑海之中,一大群乌鸦啄食殷茵的场景又浮现出来。
所以,傅介子在长安之时做了一件大事,抑制拜火教传教中原。也正是因为这一件事,大将军霍光看中了这个年轻人,派他出使西域,也正是因为这一件事,他和拜火教结下了死仇,甚至将崂山道派也拉到了这潭浑水里。
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原因之一就是天刑。拜火教的教义之中,人死了,或者有罪之人,当放在架子之上,让秃鹰把肉一块块地吃掉。
就像殷茵死的时候一样。
这少年人神情十分倨傲,有些趾高气扬,周围的百姓见了此人也纷纷围了过来,亲切地称呼着,傅介子听不懂楼兰语,只好等驿长先说话。驿长上前向傅介子行礼道:“汉朝国信使大人,这位是我们楼兰国的安归王子,代国王来请使者大人。”
傅介子依朝制行了个躬身之礼,讲明来意,不料这安归王子却十分傲慢,既不下马也不回礼,只是拽着绳子冷声道:“汉朝使者,你们一入我楼兰国使在此杀人行凶,这是何道理?”
傅介子不料这王子竟然会说汉话,而且甚是流利,倒是在意料之外,但一听他的口气,便知这是一个不好剃的刺儿头,心里面的怒火陡然间一起,他们刚一入楼兰国便遭伏击,不明不白地死了近三十人,这绝不会是巧合,正想找这王子理论一番,不料他竟然先一步倒打一靶。
乌达和乌胄两兄弟中,乌胄性子最为火暴,加上平日里傅介子对他们如亲兄弟一般,没有怎么约束,此时听了安归王子的话,乌胄喝道:“你这小娃子,我们这么多人死在了楼兰城里,你想要个什么样的道理?”
安归王子显然有些怕傅介子一行,怔了一下强自喝道:“你这蛮子,大汉有大汉的律法,我楼兰有楼兰的邦规,难道汉人到了我楼兰国便能随意杀人吗?”傅介子一言不发,大步走上前去从死人堆里面拧出一个死去的匈奴兵,冷声道:“请问王子,楼兰国内,如何会有大量的匈奴兵出没?”
安归王子愣了一下,正要发怒,这时他身后的拜火教徒说了句什么,安归王子便安静下来,哼道:“这些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我父王请大汉使者,正在太阳神庙等候。”
傅介子知道此时不宜多生事端,便依朝制将大军留在驿中,让乌家兄弟好生提防,自己孤身一人陪着安归王子进王宫。
安归王子也不下骆驼,径直绕开道而行,傅介子将元武重剑带上,从军中挑了匹上马的骆驼一道前行。这楼兰城实在不大,走不多时便到了王宫。傅介子见这王宫规模有限,远远比不上帝都长安的皇宫,但比长安城中的王府又气派得多,毕竟是国王之宫,多少也要显现一下一个国家的气派。
整个王宫也是印欧风格,圆形的城堡,尖顶的大殿,与中土的四方城大为不同,看上去甚是陌生,但城中军备却是极多,这些楼兰卫队而且装备精良,看上去应该和大汉的虎贲军一样,是一国中最精锐之师,用来守护王廷,在外国人面前撑点门面用的。
这些兵显然是平常不怎么用来站岗的,这一点傅介子通过多年的军旅生涯可以一眼断定,这些兵眼中露出一股傲气和贵气,甚至有些像兵油子,不是老实本分的哨兵。
安归王子刚一进城,这些楼兰卫队便齐声高呼起来,声音果然如虎啸龙吟,甚是雄健。傅介子却并不怎么惊奇,暗道:“楼兰小国,想来还没见识过大汉的虎贲军威。”安归王子十分得意,本料傅介子会大吃一惊,不想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自己先沉不住气了,道:“大汉使者,你看我楼兰国军士如何?”
傅介子笑道:“穿得很整齐。”安归王子对这个回答显得有些不满意,自己报道:“这是我楼兰国的巡哨之师,名叫‘秃鹰卫队’,个个可以以一敌十。”傅介子见他想显摆军威,笑道:“王子这一支军队有多少人?”安归王子傲然道:“共计三百九十六人。”傅介子淡淡道:“王子可知我大汉朝在敦煌屯兵多少?”
安归王子愣了一下,道:“汉朝地广人多,我实在不知。”傅介子四下扫视一遍,道:“我大汉朝为了边境安宁,在敦煌、张掖、酒泉、武威四郡各有屯兵一万五千人左右,四郡合计六万七千人。”说到这儿傅介子顿了一下,道:“请问王子,贵国楼兰有军民多少?”安归王子气势上弱了一大半,好一会儿才道:“我楼兰国地处偏野,有百姓四万七千人,每天有来自东西方的商人数千人之众。”
傅介子再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静静地赶路。
安归王子突然道:“大汉使者请解剑。”傅介子怔了一下,道:“为何?”安归王子道:“这是楼兰的规矩,要见国王必须解除武器。”傅介子想这个要求到哪里都不过分,当下将重剑解下送到楼兰卫队的手里,道:“国王现在何处?”
安归王子道:“在前面不远处的太阳神庙里,过了王廷便到。”傅介子跟着安归王子一道前行,走了一阵却发现自己被这个王子带着拉了个圈子,太阳神庙也在城东,而王宫在城北,自己是从城西走的,绕到了城北再才到城东去。
过得一阵,众来来到一处极为敞亮的庙前停了下来,这虽然说是座庙,可是看这气派,就是楼兰城中的大户、迎接过往使节的官驿都有所不及,神庙前面是一处极为宽大的广场,正中一只燃着熊熊火焰的高塔耸然而起,足有十丈高低。周围站满了红衣教徒,左右如有五列,大略一数,足有两三百人,外加楼兰卫队,足有五百人众。比起大汉国教,崂山道派的架子还要大了许多。
小国大庙,总让人感觉到有些喧宾夺主。
安归王子在一处极为高大的尖角建筑前下了骆驼,道:“大汉使者,这里便是太阳神庙了。父王就在里面向太阳神祈福。”傅介子稍微看了一下,见是拜火教的地方,心里面不禁有些不快。
可是在西域之地,这些古国多有尊拜火教为国教的,他要一一经过这些国家,所以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只要不犯到自己手里面,也就只好由他们去。
国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印欧人,眼睛却坏了一只,戴着个穿罩如同海盗一些,蓬松的金发,过颈的大胡子,看上去十分威猛,可是见到大汉的使者却显得十分恭敬,甚至有些怯懦,此时的国王却是跪在一处极大的火坛前面,火坛之上烈火熊熊,被微风带过,肆意横行的样子。
而国王周围的人,在傅介子眼里则刺眼得多,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儿,胡子竟垂到腰间,全身白袍,看上去像一个博学大儒,看年纪,至少在百岁以上,只凭年纪便足以说明这不是个一般的人,往好里说,是个奇人,往坏里说,是个怪人。
傅介子知道他是拜火教的长老,和上回他在长安遇上的白胡子老头一样,是来传教的拜火教长老。旁边有三十多个拜火教的红衣教徒,其中两个在为国王宣读经文,另外的多像是一些守护安全的,而白胡子老头旁上的两个教徒则是在掌心燃起一团蓝火,如同银灯灯火,看上去十分诡异。傅介子知道这种人被称为执火郎,是教中地位较高之人,只是不知他为何会不烧到手,难道真的有法力?
王后却是一个汉人家的美妇人,保养得极好,四十多岁了还有着三十岁人的皮肤,头上摭着薄薄的轻纱,朦胧看上去显得曼妙无方,傅介子猜这王子的汉语定是这王后教的。
想到这儿,傅介子心里面感觉好多了,既然王后是汉人,那么楼兰国应该是向着大汉的,至少,不会投降匈奴来攻击他这个大汉的使者。
国王却不太会汉语,令传译向傅介子作礼节性的问候。傅介子见这国王并不像安归王子一样对大汉使者有敌意,心里面的担子也轻了许多,一一礼节性地回答,最后问及楼兰国在匈奴和大汉朝之间的抉择时,国王却有些尴尬,含混过去。
傅介子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自己若想活着回去就不能再深入问下去,于是不再问关于匈奴的问题,只是说汉朝使者在楼兰境内遭遇伏击,请国王多调些兵去守护。
过得一会儿,外面又进来一人,可安归王子差不多年纪,只是穿着上要奢华许多,偏瘦的个子,看上去显得十分温和,不像安归王子一样充满敌意和野心。
经国王介绍,此人是楼兰尉屠耆(“屠耆”乃“贤”的意思,这里即太子之意),安归王子的胞弟,未来国王的继承人。在楼兰境内,没有什么长幼有序的规矩,国王喜欢立谁就立谁,尉屠耆虽然是弟弟,但却比安归一下子招国王喜爱,所以被立为了太子。
尉屠耆看上去要比安归王子老成一些,向傅介子依制行礼,说了一堆对大汉朝恭敬的话,傅介子听着虽然觉得舒服,但却有些看不起此人,相反的,他有些担心,这么一个人当了太子,将来对大汉朝固然是件好事,可是此人显得有些文弱,没有安归王子强势,只怕这个太子之位迟早要易主。
傅介子提出要楼兰国细查汉使遭伏案和使团失踪案,请楼兰国给出一个理由,让自己回去有个交待,国王忙不迭地应下,令安归王子去取通关文碟,意思是想早点儿送走这个瘟神。
傅介子本人虽然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是他是代表大汉朝来的,楼兰一向在匈奴和大汉的两边挣扎,谁来问罪它都吃罪不起,所以他只盼着这个汉使不要找麻烦,在楼兰国内找点儿乐子之后就此离开。
安归王子却道:“父王忘啦,这两天父王一直都在太阳神庙祈福,还没有来得及加盖官文,大汉使者在楼兰遭遇伏击,还请在楼兰休整两天,参加了我楼兰国拜教大典之后再行不迟。”
国王怔了一下,也令传译道:“大汉使者,后天是我楼兰国封拜火教为国教之时,如此盛典,还请大汉来的使者作个见证。”傅介子听说楼兰也立拜火教为国教,心里面虽然不快,但这等事情遇上了就不能回绝,想到自己的军士都受了重伤,没有一段时间修整是走不了的,而且霍仪等人失踪,不找到也没法子离开这楼兰城,只好应下。
傅介子再一次看了看那个大胡子的长老,此人竟像返老还童一般,虽然一句话没有说,可是举止中却还有些童贞,并不像在长安城中见到的那个长老一样一板一眼。
这里是太阳神庙,也就是拜火教的教坛,如同道家的道观庙宇一样,国王竟在这种地方召见他国使者,可见国王把拜火教放在何等重要的地方,傅介子心里面有些奇怪,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西域国家相信拜火教?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十节,王后与敦煌
朝见楼兰国王的事情办完了。傅介子显然觉得太容易了些,在楼兰国里,他这个国信使想见国王比在大汉见个大臣要容易得多,只是这容易背后有着太多的危险因素。
比如说,安归王子充满了敌意的眼神。
这例行公事办完之后,傅介子辞了国王回驿站,尉屠耆应王后之命送傅介子回去。傅介子本来想说不用了,但很快便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也就不多说,和尉屠耆一起回去。
回到城西的驿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尉屠耆带来了一百多楼兰卫士随行,为首的是一个都尉将军,名叫车护,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对尉屠耆却十分恭敬。傅介子有些怀疑他们是想困住自己一行,尉屠耆却说是为了保仗汉使的安全。傅介子虽然有疑惑,但也不能怎么样。
傅介子回到驿站中去看遂成的病情,可是遂成因为先前中了邪祟,而后又耗尽了心神,此时病情愈加严重,不知还能活上几天,傅介子虽然医术上有一定的道行,但对于这等气血耗尽的病也束手无策,就像一个将军,手下面的兵都逃得差不多了,要他再来打仗,会多少兵法都没有用的。
正在他陷入苦恼之时,尉屠耆又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个老胡人,看样子是个御医什么的。傅介子让老胡人看病,自己和尉屠耆先出去说话。傅介子知道这楼兰城中定然有着他还不知道的事情,而这些事情,这个太子多少是知道些的。
尉屠耆奉国王之命带来了一些珍珠宝石之类的东西,另有三名汉族女子和一名波斯女子,是用来服侍傅介子的,傅介子对这些东西都不喜欢,但因为是国与国之间的邦交,此时并不是显清廉的时候,于是都收下以便后面好说话。
尉屠耆显然隐瞒了什么东西,从言行举止上看出来的不说,光是外面的楼兰卫队就有问题。首先,尉屠耆若真是想保护自己一行,那么调用的兵员自然是最好的,可是楼兰境内最好的兵员却是秃鹰卫队,而这些人显然不是。其次,尉屠耆奉命来保护汉使却不是国王之命,而是王后临行前的命令,这些都不合情理。
谈得一阵,傅介子终于从言语之中发现了一个问题:安归王子!
那不是只好鸟。
这时那个老御医出来,却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息一阵,说不出个什么事来。他说的楼兰语,傅介子听不懂,但从表情之上便看得出来。傅介子听得遂成的喘息之声,忙赶进去看他情况怎么样了,遂成虚弱到了极点,话有些说不清楚了,在问霍仪的下落。
傅介子的心里面很乱,只是道:“先生,我会找到他的。”遂成仍是不放心,吃力地说了再三,一口气上不来又昏了过去。傅介子让几个军中老成持重的军士和乌达一起照顾遂成,自己和尉屠耆一道去看望营中的伤员。
营中伤重的和遂成一样昏迷不醒,受伤轻的也还时不时地浑身发抖,手脚不利索,这一回遇上的对手太奇怪了。这百十人是傅介子精心挑选的精英之师,论武艺,没有任何一支民间武装是他们的对手,就算是遇上了匈奴兵也不会轻易败落,可是偏偏他们遇上的是邪祟。
傅介子心里面开始急了。霍仪、乌达和苏巧儿三人消失不见,遂成半死不活,军士大多重伤,楼兰城中暗藏杀机,让他一个人如何是好?
尉屠耆见到汉人军士的情形,眼中闪过几丝异样的目光,像是在隐藏着什么。傅介子早就觉得他有什么没说的,只是有所顾忌而没有开口,此时自己贸然问起,他定然会矢口否认,于是也就不多说,只是暗中留意着这个太子的一举一动。
出了营房,外面有一个楼兰卫士在等尉屠耆,上前说了两句话,尉屠耆转而道:“大汉使者,母后在宫中备下了酒宴,想请使者前去一叙。”傅介子心头又有些疑惑,若是在大汉朝,断然不会有王后请使者吃酒之说,但在这楼兰城中却是极平常的事,在楼兰城中,百姓见了国王可以热情地围过去说话,王宫也是一般的平民都可以进去的,只是有卫士守着,进去要办一些简易的手续。
傅介子隐隐感到有一些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要发生了,当下答应,让尉屠耆带路。路上,傅介子想先套套尉屠耆的底,道:“太子的汉语讲的很好。”尉屠耆哦了一声,道:“是母后教的,母后也是汉人。”傅介子打蛇随棍上,道:“不知祖籍在何处?”尉屠耆随口道:“在敦煌,因为变故来到我楼兰国。”傅介子又道:“太子的汉语讲的比安归王子要流利得多。”尉屠耆道:“我常常陪在母后身边,所以说汉话的机会多些。”傅介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来到王宫,傅介子这回才真正见识到楼兰的王廷,古印欧风格,内部装饰比起中原建筑要简单得多,给人的感觉有些空旷和生硬,不像中原之地显得富贵逼人。周围的有零星的楼兰卫队都守在了外面,傅介子跟着尉屠耆进了圆顶的大堂,不料这里却只有几个宫女,并没有看见王后。
尉屠耆带着傅介子再走一阵,让车护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也不能进来。之后带着傅介子进了圆顶富丽大厅的后面一处较小偏厅,王后一人静坐在那里,身后只有两个宫女守着,等傅介子进来之后,那两个宫女也被支开了。
傅介子知道今天到这里来不只是吃酒这么简单。
傅介子先向王后行礼示意一下,王后给傅介子的第一感觉是那种极为慈祥之人,举止雍容华贵,给人一种宁静平和的感觉。
“星夜请国信使大人前来,小妇人打扰了。”王后示意让傅介子坐下,道:“只因小妇人也是汉人,久离故国,所以想请国信使大人来说说话。”
傅介子突然间想到了霍光大将军临行前下的任务了。
以骏马监的身份去大宛国求汗血宝马,而真正的目的地却在临近的大月氏,联合大月氏夹击匈奴,另外,则是顺道探一探西域各国的态度。
这楼兰国是西域的第一户。
所谓吃酒只是个托词,王后身前是一个三尺大小的小圆桌,用丝绸铺垫着,上面放了点儿楼兰国的点心,再就是一只半透明的玉颈瓶里面装着大半壶红葡萄酒,再放了三只质感柔和的玉杯。
看样子,这顿吃酒只准备了三个位子,一个是王后,一个是尉屠耆,另一个便是傅介子,没有国王,也没有安归王子,这意味着什么?傅介子将这一切看在心里,感觉到这楼兰国并不像自己想的就如同一个县郡,这里面也有着极微妙的关系。
尉屠耆道:“使者大人,母后是汉人,我也算是半个汉人,使者有什么困难母后和我都会尽力相助。”王后颔首道:“楼兰与大汉从来都是友好国家,小妇人也不希望两国世代友好。”傅介子从话中听出了什么,道:“娘娘如此相助,两国自然会世代友好。”说完顿了一下,道:“那么,安归王子呢?国王陛下怎么看?”
尉屠耆脸色有些变,王后却依旧是心平气和,道:“安归是小妇人的儿子,心自然也是向着大汉的。国王他早年在匈奴为质多年,同样是恨透了匈奴人,所以只要我汉朝有诚意,国王陛下也会倾向大汉朝的。”
傅介子见说这些邦国之交气氛太闷,而且多说多问都会充满危险,当下话锋一转,说起了敦煌情形,问起王后如何会从敦煌到楼兰来。在他猜来,王后嫁入楼兰,是一次国与国之间的友好行动,说这些会增加合作的可能性。
提到敦煌,王后的脸色相反的是有些痛苦,但仍是仪态从容地讲了自己的故事。
王后的父亲姓耿,本来是敦煌的城主。那个时候丝绸之路尚没有打开,敦煌的主要防务都是针对匈奴和楼兰国等西域国,耿城主是会一些降妖伏魔本事的大人物,镇守敦煌一直相安无事,可是那几年的时间里,总是有大量的匈奴兵越过敦煌去抢劫大汉内地的百姓,而对敦煌却是什么也不抢。耿城主什么也查不出来,不知道匈奴兵是如何偷越过去的,最后无奈,可好请求楼兰相助,两方面拦截匈奴兵,为了表示诚意,耿城主将自己的大女儿嫁到了楼兰国,也就成了今日的王后。
傅介子听她似乎是说到了什么重点,好像和自己的事情有了极大的干系,道:“如今的敦煌城主,名叫耿龙,难道……”王后颔首道:“那是小妇人的二弟。”傅介子大为惊讶,感到自己身上的担子轻多了,这个王后无论如何都是站在自己大汉朝一边的。
敦煌城主耿龙,人称敦煌神龙,是一位令匈奴人侧目的汉朝大将军,镇守敦煌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匈奴兵进犯的。
王后继续讲她的故事。
老城主将女儿嫁到楼兰国只是为了请楼兰出兵拦截匈奴兵,可是却因为此事而送了性命。因为敦煌城兵多将广,要剿灭匈奴兵实在不是一件什么难事,老城主这么做便有了私通外敌之嫌,给敦煌一户极有声望的潘姓世仇留下了口实,告上朝廷后,耿城主被抄家,王后两个兄弟耿龙、耿虎也被充军,王后自己因为嫁到了国外,为了两国邦交便没有处理。
几年之后,在王后的多方通融之下,耿龙、耿虎两兄弟被用钱买了回来,耿龙查出了当时的原委,竟是汉人内奸以商队的形势带分批带匈奴兵过境,因为查出了原因,耿城主被恢复了官位,但此时老城主已经死了,考虑到和楼兰国亲家的关系,朝廷派耿龙为敦煌的城主,将楼兰拉拢到汉朝这边来。
傅介子见王后有很多地方都隐去了,并没有讲清楚,但考虑到此事有忌讳之处,所以便不多问,但可以听得出,王后是来帮他的。
王后讲到这里便不多说了,只是道:“大汉使者,近日的楼兰城不太平,一切都请小心。”傅介子知她说的是匈奴人,只是这种话不能明说。
“多谢王后提醒,请问,王后可认识一个叫耿融的敦煌人?”王后摇头笑道:“敦煌城中耿姓之人极多,这个么,小妇人便不知道了。”傅介子又想到了那个神秘的耿融,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傅介子辞别了王后,准备回驿站,尉屠耆坚持要送他回去。傅介子心头又是一惊,自己怎么说也只是个使者,而他再不济也是个楼兰太子,而且两人也没有深交,若按规矩,他见自己一面,说上几句客套话,再安全将他送出境去也就是了,实在没有必要对自己这般殷勤。
可是他现在这么做,原因只会有一个,就是安全。傅介子虽然只是个使者,但却绝对不能死在楼兰境内,尉屠耆要保证他的安全,但既然护到了这个份上,这就说明有极大的危险正在暗处,自己不知,而这个王子却已经知道了。
可是他为什么又不肯明说呢?
傅介子知道这里面肯定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也不多问,任由尉屠耆送他回到了驿站。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十一节,波斯少女
回到驿站已经很晚了,傅介子赶紧去看遂成,他知道遂成一时半全儿不会好起来,人还没有赶到心里面便在求神拜佛,求遂成老大人大福大贵,千万要撑住。
可是,当他赶到营房之时,却陡然间惊住了。遂成老大人正在大吃大喝,还满满地打了个嗝,哪里有半点儿病态之样!而这老人旁边却有四个姑娘,三个汉家姑娘,一个波斯少女。
这三个汉人姑娘都在十五岁左右,或清丽或羞怯,可谓是春兰秋菊,各为一时之秀,见了傅介子战战兢兢地行礼。而这个波斯女子,却全然没有在意傅介子,看上去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小巧玲珑样子活脱,手里面拿着一个上宽下窄的纯白菱花镜子当作扇子扇,尖着嘴嚼着葡萄干。
最惊世骇俗的是,她并不像那三个汉人姑娘一样战战兢兢地看着自己,而是一屁股坐在遂成吃饭的桌子上,摆荡着两条小腿时不时地踢乌达一下,惹得乌达只是呵呵地笑,又时不时趁遂成不注意往碗里面丢上两颗葡萄干儿,看着遂成吃出沙子一般,一个人“咭儿”地笑。
傅介子被这一幕打懵了,忍不住道:“遂先生……”遂成远远便看见了傅介子,大步起来道:“国信使大人,霍小将军找到了没有?”傅介子摇了摇头,问道:“遂先生,你这么快就好了?”
遂成摸了摸波斯少女的头,笑道:“多亏了这小丫头。她用镜子一照,我就好了。”不料那波斯少女偏过头去反而也摸了遂成的脑袋一把,上下打量着傅介子,却不说话。
傅介子听了更是摸不着门道,道:“什么镜子?”遂成看了下波斯少女手中的镜子,道:“就是这个。”说着顺手想拿过来给傅介子看,不料那波斯少女却十分紧张,大叫一声道:“不行。”遂成和颜悦色地道:“就看一下,立马回你。”波斯女子恶狠狠地一镜子打在遂成手背之上,小孩子家使性子一般道:“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再抢我揍你个大孙子!”
遂成一愣之下却不发火,笑着道了三声好也没不多说了,好歹他的这条命也是这个不知来历的小丫头捡回来的。
傅介子仍是没有弄明白这个波斯女子是怎么回事,经遂成一讲才大致听了个明白,这四女子是楼兰国王送来服侍傅介子的,可是傅介子不在,乌达等人又忙着照看遂成,只是按傅介子的吩咐,有人送礼送人上来就回绝过去,可是没有想到,这几个汉人姑娘哭哭啼啼的就是不肯走,乌达本来就有些怕女人,那就更受不了女人哭,只好让她们先候着,等傅介子回来之后再决定。这几个汉人姑娘立时不哭不闹了,过来帮他服侍遂成这个病人。
当然,这不是傅介子的个人魅力问题,她们想回到大汉去。
遂成是个老实忠厚之人,讲到这几个姑娘家的悲惨命运之时便跑了题,忘了讲波斯女子如何救他,径直说到了汉人姑娘身上。
傅介子问了三个汉人姑娘,其中两个是酒泉人,另有一个是敦煌的,因为被匈奴兵打了草谷,抓到了楼兰之北的匈奴,其中有一部分人被他们卖到了楼兰。
这些人中大多数是男的,而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当苦力挖地宫,其中有一少数女子也被一同卖了过来,做的事情就更直接了,就是慰安。但楼兰国王还算客气,他给傅介子找来的这三个汉人姑娘都是没有慰安过人的。所以这三个汉人姑娘说什么都不肯回去,只求傅介子将她们收留下来。
傅介子要去出使西域,如何能将她们一同带去,但在异地他乡,遇上了大汉国人如此遭难那就不能不管了,怒气冲冲地道:“还有多少人?”其中一个敦煌的女子小声道:“人很多,都在那个巫墓里面。”
傅介子再让这女子说了一下具体情况,谁知这三个女子是刚到巫墓便被国王派人买了过来,对那里的情况并不了解,甚至连路都不知道,只是说在楼兰国内,离这里并不远。
傅介子一捶桌子,狠狠道:“好,我明天便让国王去救这些人出来!”三个姑娘被他吓了一跳,不敢多说。遂成忧虑道:“国信使大人,现在霍小将军还没有找到,出使的任务才刚开始,我们……”傅介子打断道:“霍仪要救,这些汉人也要救。”
遂成不好再说什么,却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之中,他是来过西域的,这里面的水深水浅他大抵知道一些,如今自己这一方的势力太小了,要扛着匈奴人的狙杀穿过这一个个的国家,实在是难之又难。
傅介子先让那个三个汉人姑娘下去休息,却将这个波斯丫头留了下来。他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遂成老先生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好起来,这个波斯女子到底是什么人,以及她怎么样和这些汉人姑娘一起被送过来。
波斯女子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仍是一个人嚼着葡萄干,见那几个姑娘走了,也就二话不说,跟着她们出去了,对傅介子的话理都不理一下。傅介子没有叫住她,只好去细问遂成。遂成只知道他是被这个波斯丫头用她拿的那面镜子照好的,至于这个丫头是什么人,从哪来里人,为什么会到这里,怎么会说汉话他都一无所知。
傅介子感到头有些大了,这些天来,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情,而且每次都对自己不利,吃了好几次亏,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大意了。而这个波斯少女从哪里来,叫什么,怎么会治好遂成,手中的镜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他都没有问出来。正是因为有太多的疑点,他对这小姑娘太不放心。
波斯少女见他跟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太一样,早没有了耐心,气呼呼地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知道也不告诉你!”说完哼了一声又大摇地出去了,好像这里就是她家的菜园子,想哪儿去哪儿去。但是军中有许多秘密,是不允许外人见的,比如朝廷的官文密旨。傅介子忙让乌达和乌胄两兄弟守着她,不能让她四处跑,有必要的话就绑起来关角落里。
三个汉人姑娘见他阴沉着脸,都不敢说话,傅介子唤了她们三声都没有一个敢过来,而是齐齐跪下一言不发。
其中有一个敦煌女子胆子较大,战战兢兢道:“大人想怎样都可以,只求大人将我们带回敦煌去。”
傅介子问了一下巫墓的具体情形,那女子道:“那里关着许多人,是一座地牢,里面有好多汉人都在那里挖地宫,有拜火教的人守着,白天夜里都有人干活,干完活之后便被关了起来。”傅介子拳头一下子捏得紧紧的,忍着怒气道:“你说的是真的?”那女子赶紧点头,道:“我们三人被匈奴人打了草谷,是被拜火教的人买到楼兰来的,在那里住了几天,每天都有人被押到那里,男白女的都有。”
傅介子陡然间一惊,突然间想到了霍仪。
这几天以来,他并没有去真正派人去找,嘴上说在找其实也只是在安慰病中的遂成,因为,他在等。他相信抓走霍仪的人是有政治目的的,既然有目的就一定会现身。自己现在四下扑一定会中陷井,这楼兰城虽然不大,但要找到这么几个人却也不容易,而现在就不同了,知道有这么一个关押汉人的地方,自己就可以去试试。
想到这儿,傅介子反而开始着急了。这之前,他还能说服自己以静制动,但此时念及霍仪三人的安危,再也坐不住了,当下耐着性子细想了一会儿,安排三个汉人姑娘下去,自己换上了一套夜行衣,带上飞天遁,袖箭、登山快靴等刺客飞贼的物什,让乌家兄弟陪着,一道摸着夜色出了驿站。
按汉人姑娘说的,巫墓在楼兰之北,太阳神庙不远处的地下,依山势而建。楼兰城不大,傅介子三人为了避免招摇,并没有骑马,全凭脚力赶去,但也没有用上多少时间便到了。
此时山高月小,远山只留下轮廓依稀可见,偌大的太阳神庙显得极为极为静穆,神庙前面的圣火塔日夜不熄,熊熊圣火在夜风中吹得四下肆虐,火光摇曳之处,太阳神庙、圣火塔、练校场、辕门等地时隐时现,沙漠里的风声阵阵作响,显得有些诡异。
此时已近午夜,可是这太阳神庙却依旧人来人往,一大队一大队的红衣教徒纷纷执戟巡逻,看样子还十分地严密。
这里既非王宫重地,也非富商豪门,只不过是一个宗教祈祷之地,竟然闹得跟王宫禁地一般,实在有些不对劲。
想到这些,傅介子非但不担忧,心中反而有些激动,如果这里和崂山的三清观一样,只有几个扫地的杂毛道士,冷冷清清的,那才让人揪心。这地方竟然不让人进自然就有不让进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很可能就是关着霍仪,或者,巫墓中的那些劳苦汉人。
傅介子和乌家兄弟伏在圣火塔留下的斜影之中,静静地等这些红衣教徒离开,乌家兄弟皆是大个子,两个人往里那儿一蹲,如小山一样,很容易被人发现,傅介子决定孤身入内。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十二节,太阳神庙
乌家兄弟都是三大五粗的浑人,有胳膊有腿就是没脑子,自从跟了傅介子以后,对他一直是惟命是从,听傅介子说要只身前往也不说句“危险”什么的,只是憨憨地点头。
傅介子是大汉国信使,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国家名声,所以不能乱来,但此时霍仪等人不见了踪迹,他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但在行事之时换下了汉服,不得让人认出来。戴好蒙面巾之后,他检查了一下手腕处的袖箭,再把匕首、绳索、连弩系在腰间,那柄元武重剑太重了,不适合在夜间探情报用,他也没有带在身上。
三人伏在暗处潜到太阳神庙西边的一处高墙处,高墙里面便是一座楼阁,这样进去可以很快躲起来,不会让人发现。踩正了点之后,乌家兄弟两人互相捏住手腕,打成一个结,让傅介子踩在上面再用力一送,傅介子轻轻巧巧地越上高墙,很快便蹲伏起来。
这里的红衣教徒守卫起来十分严厉,来来往往不留下任何死角,傅介子刚一入内就有几队士卫过来,但也没有发现什么,但却在这里站了一大队守着,看样子是发现了这地方也能成为死角,所以这一队士卫站住之后便不走了。
傅介子暗自叫苦不迭,这么一来他就被困死在了这个地方,哪里也去不了,等到天一亮,自己就会暴露出来。那些红衣教徒守卫起来竟是十分地严格,在这里站住了脚之后就不移动,过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突然跑过来几个红衣教徒大呼了几句,像是十分惊慌。
傅介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一听语气就知道是十分要紧的事情。那一队红衣教徒果然有些惊慌,匆匆忙忙地赶了过去,留下一小队人马在此守着。傅介子大为松了一口气,趁着混乱从背后取下强弩,对准旁边木楼射过去。这种弩射出的箭带倒钩,后面系有十丈左右的绳子,是夜行探密之人必备的攀爬工具。
绳子划过夜空,带出一丝轻微的声响,牢牢定在了木楼之上。傅介子将强弩收回背上,拽着绳子从高墙上跳下,在绳子的拉拽之下,落到楼阁之内。
但落到楼阁上时声音还是大了些,有一队红衣卫士听得声响朝这边过来,傅介子忙收了绳子赶紧离开楼阁向里面去。这里是太阳神庙的外围,并没有什么机密要紧之事,所以防守较松散,而到了里面就严格得多,傅介子刚从圣火坛通过便又被拜火教徒堵了回来,而且此处圣火经年不熄,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根本就没有地方可以躲避,傅介子只好躲在了圣火塔的后面,强忍着炽热,有一种当烤猪的感觉。
而这时,突然有人大声叫了起来,傅介子一句也听不懂,稍稍探头一看,见来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波斯女子,金发碧眼,眉目清寒,给人冷艳、孤傲的感觉,身后跟着的赫然是那个白胡子的长老。
众拜火教徒见了金发女子皆是神情肃穆,恭恭敬敬地行礼,就连白胡子长老也跟着稍稍躬了躬身,傅介子知道这白胡子长老在拜火教中是极为声望之人,若说教王相比于皇帝的话,这些白胡子大臣便是宰相、王侯之类的大臣,看样子,这女子的身份极为尊贵,不知是教中的什么人物。
金发女子用波斯语向白胡子长老说了几句话,白胡子长老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在前面带路,金发女子留下所有的教徒,只身跟着白胡子长老往后面去。
傅介子知道他们有要紧的事情,也不知和霍仪有没有关系,最好是能跟上去看一看,但此时烈火燃得正旺,加上拜火教徒皆在此守着,根本就没有动身的机会,傅介子心中一急,从怀里面摸出三根银针装在袖箭之内,对准一个拜火教徒轻轻拉动机括,那个教徒轻轻咦了一声,以为是被什么虫子咬了,身子微微动了一下,这才神经一麻,重重倒在地上。
由于机括是掩子袖子里面发动的,和这烈火燃烧的声音相比,实在是太小,连他自己都没有听到机括声,只等那个教徒倒下之后他才确定已经发出去了。这种银针本来是道士给人治病时用的,但经元通几拨弄便成了极上乘的暗器,名叫“金针渡劫”,上面淬有极厉害的麻药,而且银针极细,打在人身上基本上没有痛苦便会晕倒过去。傅介子用过这东西好几次,上一次在匈奴边境之上便是用这东西在乱军之中狙杀了匈奴的一个都尉将军。
那个教徒不明不白地晕了过去,旁边的众教徒纷纷围了过来,以为他得了什么病。傅介子趁乱混了出去,直缀着金发女子而去。可是到了外面才发现,自己出来迟了,金发女子已经没有了踪迹。
此地后面便是万窟山,太阳神庙依万窟山麓而建,此地虽然名为万窟山,可连一个山洞都没有,不仅没有洞,连树木都不长,只有一些稀疏的浅草,山势笔直而上,所以要躲人是很难的。再说,这也不大合适,这金发女子的做派不是躲躲闪闪之人,他一定还在这周围。
可是傅介子四下看了一下,实在不知他们去了哪里。这已经是太阳神庙的后面了,按汉人姑娘说的,这里便应该是巫墓所在,可是此地周围既城墙也无楼阁惟一的路子便是上山。
傅介子突然想到了汉人姑娘说过巫墓是在地下,也就是说,这里有机关可以通到地下,只是在何处却又成了一个难题。他在从军之前是个书生,而且是个“不务正业”的书生,读的多有易理八卦、奇门遁甲之类的书,所以殷九重一眼便挑中了他做女婿,所以一般的机关暗门,他根本不在话下,随便看上一到两眼便能瞧出个七八分来,而此时的机关却没有任何迹象。
这时,太阳神庙有了声音,而且吵得甚是厉害,但刺耳的是,这些人中,有的说的是汉语,可是隔得远了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傅介子心头暗喜,慢慢折回去,来到太阳神庙的正殿,心不由跳得快了。
此地少说也有两百多人,全是红衣教徒,而且其中手中执火的也有十多人,看样子是有什么大事情发生了。傅介子不敢靠得太近,见本来有些混乱的人群只一会儿便整整齐齐地站开了,像军队里面列队一般。这一整齐下来,傅介子更是吃了一惊,敢情来说汉话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差点儿害死他的玉蝉姑娘,他此时一身紫袍锦帽,看上去十分地雍容华贵,加上她本来就长得漂亮,和先前的波斯女子一比,在气质上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东方西方竟有相持不下的意思。
她身旁的还有五六个人,但都是女子,包括那个吹胡笳的女子,只是此时她身份大变,只看架势,玉蝉倒成了二把手,真正有权势的人却是这个吹胡笳的女子。
傅介子越发激动了,他知道霍仪极有可能是这批人抓走的,现在她们到这里来,这种可能性就更大了,也许,霍仪三人真的便在这里。想到这儿,傅介子急切地想近身去听听他们在讲些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这一近身,就再也出去不去了。
吹胡笳的女子好像有些沉不住气,在左顾右盼,说了几句发脾气的话,语调快了傅介子没有听清楚说得是什么,但玉蝉却是十分从容,好像天下的事都与她无比,用匈奴语说道:“灵泉长老一把年纪了,郡主再耐心等一会儿吧。”
她语言中的汉腔极重,是一句十分蹩脚的匈奴语。傅介子在匈奴边境上打了好几年的仗,匈奴语会了许多,虽然太正宗的匈奴语他听不太明白,特别是有的人说话带当地的土语,就更难懂了,但此时玉蝉说的却是带汉腔的,傅介子听得清清楚,心头又暗自一惊,确定了她们果然都是匈奴人。只是匈奴人平生注重鞍马刀弓,是大男子的世界,而这一回来对付自己的,却全是女子,真是有些邪门儿。
而那个什么灵泉长老,自然就是白胡子长老了。
傅介子探得了匈奴人与拜火教的关系,他心里面对这两者都没有好感,所谓沆瀣一气,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在一起商量的事情定然不会是好事。想到这里更是急切地想探知他们到底在打什么阴谋诡计。
这时有一队红衣教徒走了出去,傅介子见他们的装素一样,因为晚上的天气冷,他们都戴了极大的头罩防冻,若非仔细看,很难认出谁是谁来,突然有了主意,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守卫缀着这一队红衣教徒出去,来到一处较为隐避之处,蹑手蹑脚地跟在一个教徒后面,暗自扣了枚银针在手中,上面同样是淬了极厉害的麻药的,觑准时机如猎豹奔袭一个闪身闪到最后一个士卫身后,一手猛地捂住士卫的嘴巴,顺手将银针扎在了士卫的腰际*上。
这里的穴道是人体中极为要紧的地方,只要被扎得准了,任你是大罗神仙也难发出一点儿声音。那名红衣教徒发现自己被人偷袭,立时如同受了伤的疯牛一般挣扎,只是腰下肾脏处中了银针,任是怎么挣扎,却一丝的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傅介子不料这个教徒竟有如此蛮劲,好在他这几年的军旅生活练就了一副极为强健的身体,曾在年前一拳打起过疯马,这个卫士再怎么挣扎也不及他有备而来。
只挣扎一下,那士卫身上的麻药便起到作用了。傅介子起初还怕他装死,稍稍松手试探了一下,发现他果然是被迷倒了,这才放下心来,将这个士卫拖到暗处将身上的红衣套服脱了,套在自己身上。可是他的身材比那个红衣教徒要高出一些,穿上总觉得不像,于是将头上绾起的高鬓去了,换成波斯人的披发,再套上那红色头罩,连他自己都有些分辨不出来了。
还没有完全做好,前面的卫士便发现有人不见了,在四下找寻。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也没就有了别的选择,只能豁出去了。傅介子装作刚拉完尿,还提着裤子便一样往众教徒赶去。
众红衣教徒远远看见他来了,还提着裤子,夜色之中也没有仔细看,叽哩咕噜地说了句什么便不再过来了,急匆匆地折回去。傅介子猜他们是让自己快些跟上,想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去办。
傅介子把头压得低低的,紧紧地跟在那一队红衣教徒的后面,袖子里面暗自拽着匕首,以防不测。众人走了一阵,却是进了万窟山。傅介子从外面看这山没有任何奇异之处,可是此时经这些人七弯八拐地一绕他才发现,这万窟山果然不负其名,这大大小小的洞窟虽然没有一万,但大大小小的,总有好几千吧。
这里的洞穴看上去是全天然而成的,没有刀斧雕凿过的痕迹。沙漠、戈壁、荒山、古窟,尽显着西寒暑苦寒之地的本色,乱石崩裂,山崖凸显,光秃秃的山体只留着稀疏的浅草,进了这万窟便让人感到一阵胆寒。傅介子是军官出身,惯例性地想到,要是在这里驻上一支官队,别说是人了,就是一只苍蝇想过去也得先向自己打个招呼。
傅介子不想再往里面走了,按他知道的,楼兰城不过是个极小的国家,落在大汉地界,连个县都算不上,而太阳神庙所在地已经是楼兰最北的边界了,自己一行走了这么久,只怕已经出了楼兰国界了。
这里的拜火教徒打起火把像是要进行长距离的远行,自己不过是想跟着找出点儿线索,若是真跟着他们胡天黑地地走下去,不知还要误多少事情。可是出于直觉的考虑,他决定再跟一段距离。
走得一阵,整个山体前倾,几欲坠下的样子,傅介子一行人走到一处深崖下面,抬头看不见天,只有如同断拱桥一样的山崖,而这面崖上,石窟如得如同马蜂窝,加上楼兰地处沙漠,风沙极重,此知是夜间,风势正大,整队人还没有到山谷中间,火把早已经歇了菜,整个山谷呜呜作响,一如恶鬼在夜哭。
这时,一干教徒好像早有准备一样,为首的一个是个执火郎,可以自掌心燃起火焰,整个山谷,这一道蓝火如豆,根本不足以与天地相锋。傅介子心头大乱,若是教徒都会自掌心取火,只有自己一人不会,那么,自己便会暴露。
说不得,只有开杀戒了。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十三节,狮头巨猿
幸好别的教徒都还不具有那个本事,傅介子见他们从怀里面取出了一个烧火棍一样的东西,在执火郎的手心的火焰上面一点,烧火棍的前端便燃起了一道极为明亮的白光,而且在吹得人都站不正的夜空之中,这几道极小极亮的火焰竟然不四处窜动,也来熄灭。
傅介子曾在长安的时候就见拜火教的兀难长老使过,只是当时自己因为天刑之事忙着和拜火教架梁子,没有注意这火是怎么回事,现在不明白的还是不明白,但是别的人都亮起了火把,惟独他一个没有点亮。
傅介子早就发现了那只烧火棍一样的东西,只是自己手中拿的东西太多了,在换衣服的时间也没有当一回事,随手扔在一边,没想到,如此细小的一个举动到了现在却成了致使的错误。
其中一个教徒见傅介子没有点火把,起先没有在意,可是过了一会儿却怀疑起来了,夜色浓重之下他大为不耐烦,命令了傅介子几句。傅介子猜他是在叫自己点火把,正打算混过去,不料风太大,风沙吹得人站不住身子,说话就更是痛苦了,略一张口便是半斤到八两沙子,那个教徒说了两句就不再说了,开始指指点点起来。
这场风沙太可爱了,傅介子立时如得大赦,也同样指手划脚起来,示意自己的棍子弄丢了。那个教徒被吹得东倒西歪,再也不耐烦看他,大吼了一声便向前开拨。
傅介子打了一个浑,跟着众人攀爬前行,走不到里许,突然听见一声震天价的怒吼,声音诡异无比,而有其中的杀戮之气充斥在整个山谷,就是傅介子这种拿杀人不当回事的将军也不由有些胆寒,这声音如狮子猛虎般长啸,又如猿猴尖叫,实在是听不出是个什么东西在叫。
傅介子跟着来到一处侧凹进去的空地,这里倒没有乱石堆砌,仔细看上去,还见有人修理过,把大的石头都搬到了边上,整出了一条颇为宽大的山间小道,前面的凹地处有一个两丈大小的洞口,里面还往外透着光。
傅介子心头一喜,暗想终于打到了个正儿巴经的地方,可是这里面火光太亮,自己会不会被发现?
但此时已经到了这里,想必就算和霍仪没关系也一定是大事,只好硬着头皮进去。而就在进洞的一瞬间,突然间又听见了那怪物在怒吼,震得整个山洞都有些颤动,有几个地方竟然在瑟瑟往下渗土。
傅介子是从斥候探马干起的,一进洞别的不看,先扫视了一下周边的环境,见这洞是一个葫芦形,洞口虽然说有丈余,可是到了里面一比较才发现这洞口着实太小。这洞里面七弯八拐的,虽然极大却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四壁之上都有极小的石洞往外喷着小火,如同油灯一般将这山洞照得通亮,可四周却不见一个人影,只是里面还有许多洞穴,各个洞穴之间长满了藤条,有许多已经枯了,只留了一大堆盘根错节的条子。
这一队十余人都慢了下来,纷纷熄了手的怪火,一个个神情恭敬地向前走。这时,那怪物似乎发现有人过来了,开始扯着嗓子吼起来,吓得这些教徒慌慌张张地退出来。傅介子虽然有些害怕却仍是急着想进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叫,暗骂这些人脓包。
待进得里面的山洞口,洞里顿时豁然开朗起来,竟是一个极大的内室,四周只是略为修整,看上去仍旧还是纯天然所在。而这内室的另一端却又极为狭小,而且烟熏火燎黑成一片看不清楚,但那个奇怪的声音却是从那里面发出的。
傅介子正想细看一下那是什么东西,前面的红衣教徒纷纷躬身行起礼来,为首的一个教徒不知在说些什么,但听语气竟是十分地恭敬。傅介子也忙跟着行了个礼,悄悄抬眼望去,见那黑烟之中突然亮起了两个火红的星子,如同灯笼一般,一个足有两丈高的庞然大物突然摇头晃脑地扑腾起来。敢情那俩“灯笼”竟是它的眼睛。傅介子脸色大变,乍一看以为这庞然大物是个黑色猿猴,但此时看去又不像,这个大东西虽然是猿猴的身子,可是脑袋却有几分像狮子,最为怪异的是,这巨猿的眼睛竟然是红色的,而且像有火在燃烧一般。
傅介子不由自主地将匕首扣在了手心里面,怕这个狰狞怪物作怪。
为首的红衣教徒显然是以前来过的,虽然有些怕这巨猿,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起礼来,既而单掌托在身前,一道蓝色的火焰从掌心冒起,火光看上去柔和无力。他将掌心的小火在身前晃了一阵,不知在做什么动作,那巨猿暴戾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冲着这执火郎探了探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恶心气息。
傅介子只道这东西要吃人了,不料这巨猿只是冲这执火郎恶狠狠地示意一会儿便转过身去,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块硕大无现象的巨石前面,活像个七老八十的龙钟老人。
巨猿突然抱起那块巨石,摇摇晃晃地放在一边,看样子还十分吃力。傅介子脸色又是一变,这块巨石少说也有近五千斤,纵然是人也要十几个壮汉才能抬起,谁料这怪物竟然二话不说,将这巨石蹒跚抱到了一边重重地放下,砸得尘土飞扬,这种力气可以说是直追神异!
红衣教徒却都不怎么惊讶,想来是常常来过这里,见这猿猴抱开了巨石便又向这猿猴行了个礼,从猿猴旁边径直走了过去。傅介子的才发现这片黑烟后面竟有着一股淡淡的亮光,也就是说,这块巨石处是一个出口,而这猿猴就是这个出口的守护者。
傅介子到底有些怕这猿猴,深呼吸了两下才跟上去,眼见要过去,突然猛然肩头一沉,足有千斤之重。那猿猴竟然让乱毛肮脏的大手搭在了傅介子身上。傅介子手中的匕首正要插过去,但就在这一刻他仍是镇定了下来,回去头去看这猿猴。
巨猿血红的眼睛像要喷出火来一般,血盆大口中吐出的气息令人作呕,巨大的獠牙在他后脑勺处晃动,只消轻轻一送,便要了傅介子性命。傅介子心里面顿时上窜下跳,明知斗不过这大家伙,但又想拼死一试。这时巨猿冲他恶狠狠地咆哮一声,前爪上的力道也加了,眼见就要将傅介子撕成碎片,眼中的血光更是冒涨,瞪得傅介子浑身上下噪热难当。
傅介子感到自己如中魔障一般,不但浑身上下如坠火窟,就难内心深处也隐隐燃起了一团烈火,神经大为错乱,意志也渐渐迷惑起来,他这些年听元通说起过西域的风情,这里有许多怪力乱神的事情,一些让人永远无法解释,可又真真实实存在的灵异之事,随时都可能会暗藏杀机。
一个人可以千日当贼,却不能千日防贼,一个不防就会遭到灭顶之灾,要胜战这些灵异之事实在不易,可是往简单说,要战胜这些东西最重要的便是克制自己的心志,遇上力敌的可以力敌,可是遇上这些邪祟的话,那便要考究意志和见识了。
傅介子这些年来在匈奴边境上也常常会遇上极为奇怪的事情,但那些在他眼里都是小打小闹的,时间一长就有一种“天下英雄皆出我辈”的狂妄念头,可是自从进了楼兰因为自己托大而接连遇险之后,他便开始思考了,此时到这里来,他已经做好了沉着应敌的准备,此时刚感到体内的魔障窜动,元通教他的《紫薇天罡道引》中的道家灵力便开始起作用了,他眼中的戾气尽数隐去,柔和得如同暖春的艳阳,丝毫不与那巨猿的相抗。
傅介子强自收敛神识,和这巨猿相抗,可是身体之上越来越热,眼睛也越来越红,不知还能扛多久。那巨猿的脑袋总在傅介子眼前晃悠着,显然还没有看透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这时那队红衣教徒也发现后面少了个人,纷纷折了回来。傅介子心头一跳,暗道坏了,就在这时,这巨猿的手却慢慢松了。
傅介子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额上的虚汗涔涔而下,赶紧跟了上去。前面的红衣教徒抱怨了几句后便折了回去,傅介子紧紧跟上,从这巨石面的大洞进去。到了里面,傅介子整个人心头顿时大震,他们只往前走了数丈便来到了一处极为宽阔的石室,方圆足有近百丈,这只是第一个正室,里面显然还没有完工,有许多被凿得整整齐齐的大石条还零散地摆在地上,地上还有土堆、锄头和油灯等工具,居中的是一个极大的圣坛,熊熊大火在圣坛之中无风而动,让人远远便感到一阵热浪袭来。
傅介子心中又是一喜,这分明就是一座见不得人的牢宫,而霍仪等人很可能就在这里面,而且刚才他见过了玉蝉,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他见四周并没有那三个汉人姑娘说的汉人劳力,心不由又提了起来,想到四周去找找,不料这一队红衣教徒竟全像打了桩一般地立在了当声,傅介子暗暗叫苦:“若是他们是到这里来站岗的,自己岂不是也得跟着耗上?如此一来大活人还不得让尿憋死。”
这时,为首的那个执火郎冲他们叽咕了几句后便一个人上前去了,过得一会儿,出来一行人,为首的是那个波斯女子,身后跟着的是灵泉长老和几个教中的要紧人物。
傅介子虽然知道自己现在绑得如同一个棕子没有人会认出他来,但毕竟做贼心虚,加上自己不会讲他们的语言,不敢稍有动作惹人注意,就更别说看这波斯女子了,听那执火郎一个人说得起劲儿,波斯女子一言未发,跟着那人出去。
傅介子本来想四下找找看,不料刚一到这里就要往回赶,外面有那巨猿守着,等他们出去之后那怪物将石头往那儿一放,自己就休想再出去了。想到这里便让私自留下的想法打住了,且先跟着这波斯女子回去见玉蝉等人,看他们到底搞什么把戏。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十四节,巫墓之夜
回到了太阳神庙,波斯女子径直去见匈奴人,傅介子不远不近地隔了五丈距离,左右他也听不懂这波斯女子在说什么,只要看得见也就是了。
玉蝉见了波斯女子,别的不看先将这女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暗暗道哼:“果然如元通那下流胚子说的,这波斯圣女倒是很有几分姿色,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全身上下没有一寸不像个风华绝代的美人。把贞操献给了星星,哼,很清高不是?”
这波斯女子是拜火教中的圣女,拜火教中有天、星两位圣女,天圣女随兀难长老来大汉传教,这一位是星圣女,不知怎么的也来了东方。玉蝉早就从行商口中听过了星圣女的大名,行商们嘴里的美名,女人嘛,当然是美貌之名。她自己也是个颠倒众生的大美人,越是漂亮的女子越是容不得别的漂亮女子,她早就想着要见识见识这位波斯来的大美人,此时见着之后也就服气了,知道行商们所言非虚,但比起自己来,只怕还要差了点儿,毕竟,这是个番夷洋婆子。
星圣女只是略略地看了玉蝉一眼,转而向身边的灵泉长老说了几句。灵泉长老向玉蝉道:“星圣女向郡主殿下和各位使者问好,愿我教与匈奴合作顺利。”说的竟是汉语!傅介子心头动容,既然听得懂了,他也就仔细留神起来。
玉蝉见星圣女是冲自己说的,显然是因为自己喧宾夺主把自己后的郡主徒弟的风头压了下去,拉过身后吹胡笳的女子,嫣然笑道:“这位是左贤王的女儿,玉阳郡主,也是这次匈奴使团的主事。”星圣女经灵泉长老一译过来,仍是面若冰霜,脸上不见一丝的波澜。
玉蝉见她这般模样大为不服气,自觉气势被她压了下去,但她同样是极有城府之人,脸中流波暗转,想看看这位星圣女是不是真的如同传闻中所说的一样如同天仙子一般,对天下的男人不屑一顾,对世上的任何事物都淡然处之,可是她的禅眼刚一使出便觉得被动了,这女子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禅眼,向灵泉长老说了几句话。
玉蝉更是觉得自己落了下风,自己这双眼睛还从还没有失过神,不管他是什么人,就是匈奴单于、左右贤王、崂山杂毛臭道士、大汉国手,五湖四海的人她见识的多了却从来没有失过策。所以上一回傅介子刚来便中了算计,并非是傅介子无能,而是这女子有备而来太过于厉害。这一回,这个星圣女却根本不搭理她,自己的这一套玩意儿在她眼里也就是过家家的把戏。
伤自尊了。玉蝉胸脯不由骤然起伏几下,看样子一个人窝的火不小。
灵泉长老道:“不知各位朋友星夜到此有何要事?”玉阳郡主大咧咧道:“我们来提犯人有要紧事做。”玉蝉却笑着打断,道:“久闻星圣女大名,不知为何会离开波斯到中土来,所以顺道前来拜会。”
星圣女却全然不回答,让灵泉长老道:“教王有命,不得不从。”玉蝉见她对自己不肯说真实意图,也就不多问了,道:“那么有劳长老,将日前的那名犯人带来,这人对我们很重要。”
傅介子心头陡然间一跳,暗喜道:“果然是在这里。”想到这儿眼神就变得狠辣起来,见星圣女又派了一队人马出去,这一队人马足足有二十多人,都是披甲的士卫。
楼兰地处西北沙漠,日夜温差极大,夜里是可以冻死人的,而这铁甲又是极冷之物,若非必要,就连楼兰卫队都是不披甲胄的,这些拜火教徒不过是一些传教的宗教教徒,并不是杀人放火的大兵,可是连他们都披上了厚甲,可见看来他们对此事有多么看重,傅介子心喜之余又困惑了起来,这拜火教是宗教组织,怎么也有军队了?
傅介子身上没有着甲,此时想混进去是不可能的了,只好先想办法离队,四下瞅了一会儿趁着星圣女和玉蝉等人说话装作拉大号捂着肚子示意一下就跑到一边去了。为首的红衣教徒叫了几句,傅介子听不懂,仍是胡乱挥着手,表示顾不上了。
那执火郎好像火了,骂了两句也就不多说了。
傅介子一路缀着那二十多人赶去,见他们果然是往巫墓方向赶去,但他不敢靠得太近,这些士卫都穿了厚甲,而且在这种苦寒天气还能穿铁甲的都是身子极壮的人,自己若是让他们发现了危险先不说,要救人可就打草惊蛇了。
他知道这些人都会回来,只是远远地缀着,见他们进了巫墓,因为洞口太小不好藏身也就不跟进去了,在外面准备好家伙准备救人。
此时的夜风极大,傅介子只是手搭在岩石上面稍稍等了一会儿便冻得贴在了上面,四周狂风怒号,一阵阵的啸声在这空山谷之中回响,天地一片烂银气,静谧而死寂。傅介子稍微估算了一下时候,想来已经四更天了,过不了多久天就亮了,自己可要抓紧时间才行。
傅介子在山洞外面不远处找了一个合适的死角,手中的匕首、银针、袖箭都准备好了,过了约一柱香的时间,果然听见里面巨猿长啸一声,接着是沉闷的砸地声,再过一会儿,三个人在前面架着一个罩着黑色头套的人出来了,余下的人跟在后面。傅介子心头顿时一惊,霍仪走失时是有苏巧儿和乌达在身边的,现在就一个人出来,难道说不是霍仪等人?
想到这儿又仔细看了一下那人的身材,他虽然全身上下都罩在一个黑袋子里面,便一看身量便能看出个十之八九来,很显然,他没有乌达块头大,也不是苏巧儿那小鸡翅膀一般的人物,而霍仪是他的徒弟,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能一眼就肯定此人不是。
想到这儿傅介子便不想再管闲事了,看了看巫墓想自己探进去看看。
而就在这时,那袋子里面的人突然怒吼一声,布袋子随着一身铁链的脆响裂作数块,那人在夜空中挣扎着露出头来,推翻了三个红衣教徒便往山下面逃去。
傅介子在夜空之中看不清人影,但一听这声音却是一个熟悉的,再细看了一下突然一惊一乍道:“耿融!”
那人竟然是耿融,傅介子本来还在疑惑,这耿融帮了自己一把之后便再无回音,他还只道此人有什么不方便的故意躲着自己,不料是让拜火教的人关了起来。
耿融双手双脚想套了链子,但此时为了让他走下山脚上的链子解开了,红衣教徒二十几个人手里面又牵着链子也不怕他跑了。不料耿融竟如此神勇,硬是鼓起气功将这黑套服*了,他的双手便反绑在身后,按理说是落尽了下风,可是他此时却如同狼入羊群一般,先是一下子将手中抓链子的红衣教徒给撞得吐了血,身上的这一条链子反倒成了兵器,随着他身子旋转这链子如同豹尾扫向红衣教徒,竟然接连间打翻三个在地上,准备一溜烟地向山下的乱石丛里逃去。
但毕竟身子被绑着了,行动失了平衡,才走不远身上的链子卡在石缝之间将他带了个大跟头,周围的红衣教徒蜂涌而上将他围在垓心。耿融大吼一声,准备拼死搏斗。
傅介子再顾不得犹豫了,别说耿融救过他,就是素昧平生的汉人他也会出手相救,至于救不救得了就要看老天爷的心情了。
耿融眼见被越围越小,身后的几个红衣教徒突然间倒了一个,一身铠甲摔得脆响,见一个红衣教徒竟然和自己人打起来了,他略一疑惑即使明白过来,身上的铁链子甩得呜呜作响,喝道:“是敦煌的朋友么?”
傅介子不愿暴露身份,低喝道:“走!”
耿融知道救星来了,忙向外闯去,但他身子被绑行动总是不便,加上在这石堆丛中没有道路,大石头小坑的走起来十分困难,仍是被红衣教徒围住。
傅介子起先不想杀人,第一个是以重拳打晕死的,但这二十多人一拨刀子他也就不能再多想了,手中的匕首陡然间探出,接连刺翻四五个人,他这一身功夫都是在军旅之中练出来的,走的却是道家行云流水的路子,只是其中的戾气太盛,血光太多,出手便抹了三个红衣教徒的脖子。
他杀了人才回过神来,自己是朝廷的使节,却在国外杀了人,这种事情可不比在战场上杀了也就杀了,现在让人发现可是要吃政治官司的。但此时覆水难收,也只能一道道走到黑了,想到这儿杀机反而更重了,眼睛一红便要开屠了。
两个红衣教徒见他杀了人,举起朴刀便砍过来,傅介子这一身的本事可不是吹来的,小小匕首在转瞬之间便切了一个教徒的手腕,抢到耿融身前喝道:“转过身去!”耿融不及多想便依言做了,傅介子匕首一挥,耿融背后手腕的铁链便应声而断。
这匕首是那两全行商送的,果然是好东西。
耿融一得自由突然就不走了,浑身上下筋骨一抖,见迎面赶来三个红衣教徒,大喝一声便是一计狠拳打在为首的红衣教徒胸前,那红衣教徒突然间惨哼一声,胸口的肋骨断了一排,鲜血喷了个满口。身后的两个红衣教徒被第一个教徒一撞,三人立时推牌九一般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尖石上面,被前面一夹,立时便没有了声音,也不知性命还在是不在。
傅介子见这耿融竟有一身这样的好本事,一拳打死三人在汉人将军里面可没几个,正在感叹,耿融飞起一拳便将一个红衣教徒的胳膊给打折了,再飞起一脚踢过去,那人便似木柴从中折断一般飞了出去,落在乱石岗里没有了影子。
“好大的力气!”傅介子心底由衷地贊叹起来,在他心里面,现在能排得上号的人物可没有几个,乌家三兄弟虽然力气大,那都是蛮力,但这人的一身力气明显是练起来的,而且出拳刚猛之极,就是自己,若论刚猛也达不到这个地步。
耿融本来是要逃跑的,此时打着打着竟然恋起架来,见傅介子身边还有十几个人,赶地这来帮忙,眼见一个红衣教徒被傅介子一拳打了退了过来,当下二话不说,打马步扎腰马,只等那人过来便是一计重拳将他打折了,不料那人才退了两步竟然浑身一软瘫在地上,全身骨骼寸寸作响,嘴里面的鲜血溢出口角,翻起了死鱼眼。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十五节,政客与流氓
耿融愣了一下,看样子便知那人全身的骨头都被打脱了,贊道:“好厉害的暗劲!”
傅介子见此人这当口上还犯痴气,喝道:“走!”耿融应了声转身便跑。傅介子也不恋战,想到刚才只怕又杀死了几个人,只想快些逃开,他大战场上过来的人自然是不怕杀人的,关键是此时他的身份是使节,而这些教徒又没有必死的理由,所以心里面才有些慌了。
两人绕过山道而行,捡荒僻处走,耿融见后面有一个红衣教徒跑得极快,竟然追了上来,当即停了下来反迎上去三拳两脚将那人放倒在地,这才赶了过来。
耿融经此一时已经认出是傅介子了,两人一口气躲进了乱石岗中,耿融突然抱拳道:“有劳大国手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傅介子突然间一拳打出,来势极快直冲耿融面门。耿融也是练家子,见傅介子打来想也不想便拆起拳来。
傅介子在转瞬之间肘击、冲拳、提撩、猫扑、镗拳一条线般打出,耿融不紧不慢,一招招地接下来,却是十分吃力,最后两人对了一拳,傅介子弹了回去,而耿融却只晃了晃,正要再出拳时,胳膊却不知怎的脱了臼,胸口一热,嘴角便溢出血来。
傅介子打出这一套之后便收了退开一丈,疑道:“你受了伤?”而耿融却面色酣酡如血,提着胳膊喝道:“大国手这是什么意思?”傅介子冷声道:“看你的功夫,是虎贲军中的人。你到底是谁?”耿融道:“大国手是在试我?”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道:“既然大国手救了耿某,耿某便明说了,耿某敦煌人,是奉命前来查匈奴使者的,不幸遭人暗算被伏。”
傅介子两眼上翻,哼道:“你还在扯谎。”耿融脸色不禁十分尴尬,讪讪道:“在下耿虎,敦煌城主耿龙的族弟,瞒了大国手实在有不便的原因。”傅介子早就往这上面猜了,正要说话听见后面的追兵近了,忙道:“先回驿站再说。”说着帮他将胳膊接上。
耿虎大为舒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道:“大国手这一手暗劲好生厉害,不知是不是出自崂山?”傅介子不置可否,道:“刚才因为想探一个耿兄身份,所以出手有些重,还请见谅。”耿虎抹了一抹嘴角的鲜血,道:“不碍大国手的事,是刚才耿某不小心,让一个火子在背上顶了一拳。”
傅介子听他管拜火教徒为“火子”,这是极不尊重的说法,心知他和拜火教徒定然有大仇,说不定不止是因为被他们关了的原因,但此时也来不及多说,道:“耿兄受了内伤,先到官驿去,那里断无人敢乱来。”
下了山又来到必经之路上的太阳神庙,傅介子知道这里呆不得了,再过一会儿便会大搜索,自己两人就无处藏身了,当下再也顾不得逗留,径直出了太阳神庙,见乌家兄弟还在那里守着,活像两蹲石狮子,忙叫上他们掩着夜色回了驿馆。
遂成在驿馆中等了傅介子一宿没有合眼,见傅介子没有带回霍仪等人,不由暗自叹息一阵,命人帮耿虎治伤,乌家兄弟没有找回大哥,两人一人抱着一个冬瓜锤在门坎上打盹儿,活像丧了气的公鸡。
傅介子向耿虎问起了巫墓的情形,耿虎道:“这里面倒是关了许多人,只是里面牢房重重,耿某也不知道他们在不在里面。”傅介子顿了一下,道:“如此说来,这巫墓就必须要攻下才行了。”耿虎眼中流光一现,道:“大国手有心要救人?”傅介子道:“同是汉人胞族,难道要置之不理吗?”耿虎猛地一捶桌子,道:“好,耿某早有此心了。”傅介子笑道:“耿兄只怕目的并不在此吧?”
耿虎不由噤言,顿了好大一会儿,道:“大国手救过耿某,耿某就不再隐瞒了,只是希望大国手不要为难耿某便是。”傅介子道:“只要合情合理,我傅介子自是不会乱来。”耿虎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这一回来,是为了一个女人。”
傅介子揄了揄身子,道:“玉蝉?”耿虎苦笑一下,道:“不错,哦,不是,她不叫玉蝉。”言语中竟是那么的无奈。傅介子见他这般神情,知其中有什么尴尬事,自己也不好胡乱猜测,便也不说话,静静地听他说。
耿虎道:“他是家兄的女人,姓潘,闺字‘幼云’,我和耿家本是世仇。”傅介子突然记起了王后说过这姓潘的仇家,看来这耿虎倒是没有胡说。
耿虎摇了摇头,讲了他们耿家和潘家的往事,这些都是王后曾给傅介子讲起过的,但独独漏了耿龙私自放走了潘家小姐的事情,想来是这件事触犯了大汉律法,傅介子又是汉人官家,所以她为了护自己的亲人而有意隐了去。
耿虎道:“二哥放走了她,本想这也没有什么,自己把事情压下去也就是了,可是没有想到,潘幼云不知是受了多大的刺激,投靠了匈奴执意与汉人为敌,做了不少恶事,最近大哥听闻有个叫‘玉蝉’的女子在楼兰城里兴风作浪,汉帝派出到龟兹、乌孙等地的大使都被杀害,疑是这潘幼云所为,二哥不忍心杀她,与只是希望我把她带回去。他自己又军务在身离不开敦煌,所以耿某化名耿融,与二哥之名谐音,代二哥处理之件事。”
说到这儿讪讪笑道:“此事与朝廷的制度不合,而且违反了大汉律汉,所以耿某不便向大国手明说,还请见谅。”傅介子反复念着“潘幼云”三个字,再想想玉蝉,一时真是不好把两人合二为一。
傅介子道:“那你查得怎么样了?”耿虎叹了口气,道:“二哥怀疑的事十有八九都会中,这一次也不例外,这玉蝉只是个化名,她投靠了匈奴人,现在是左贤王帐下的谋士,还当了左贤王女儿玉阳郡主的师傅,大概在一年之前来到了楼兰,已经劫杀了三路汉使,而且最近好像时常和拜火教的人有来往,不知有何企图。”
傅介子见他对拜火教也没有什么好感,道:“拜火教在西域到底有多大的势力?”耿虎听了十分恼火,道:“以前么,还说是一个宗教组织,这些年么,就连西域的国王也都听拜火教的,现在楼兰倒好,连这么个宗教也可以堂而皇之地组建军队了,至于想干什么,实在不好说。”
眼见天之将亮,傅介子困了一夜想起天明了还要去拜见楼兰国中的一些重要人物,便令人安排耿虎起居,自己回房囹圄睡去,可是他的头刚贴到枕头,外面便有两个校尉来了,一个叫陆明,一个叫赵雄,是这一支军中的两个头目,今日因为事情紧急,是他们亲自守卫的,叫起傅介子道:“国信使大人,外面有大批拜火教徒包围了官驿,口口声声说要捉拿逃犯。”
傅介子从床头一惊而起,喝道:“竟有此事?”赵雄道:“带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要进馆来搜人。”傅介子心中疑惑,暗道:“莫不是自己救耿虎的事已经让拜火教的人发现了?”
“走,出去看看。”傅介子披上大衣大步出去。
外面少说也有二百教徒,清一色的红衣,一个个都带着刀子,其中有二十多个教徒手里面捧着一团蓝汪汪的火焰,将驿馆看得严严实实,为首的是灵泉长老,最让傅介子留意的是他手中稀奇古怪的令牌,上宽下窄头上尖角,非金银铜铁,亦非泥烧火煅,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有几分像汉人家的供死人的灵牌,只是上面没有写字,而是一个镂金的圣火图样,其下一排弯弯曲曲的东西,想来是波斯文了。
灵泉长老见了傅介子上前两步道:“拜火教持籍长老灵泉拜见大汉使者阁下,深夜唠扰请见谅。”傅介子四下扫视一遍,打场面话道:“长老客气了,不知长老带这么些人来有何见教?”
灵泉长老看上去怎么也有一百多岁了,但是却精神抖擞,比起二十壮年也不惶多让,听了中气十足地道:“本教中一位重要犯人今日逃了,得知落到了汉使大人这里,蔽教深恐惊扰了各位,所以深夜前来捉拿,还请大汉使者应允。”
傅介子想他们定然是知道了自己劫救了耿虎的事,只是顾忌自己的身份所以没有明说出来,一时脸色也是讪讪有些不好意思,但要将耿虎交出去那是万万没得商量的,老着脸道:“长老只怕是弄错了,本使团全是我大汉的军民,可不曾有贵教逃出来的犯人,若真有这种人,不劳长老辛苦,本使自便将他押出来交与长老。”
灵泉长老一脸的平静,似乎料到这事十之八九,道:“本教的这位犯人有些子特别,也许大汉使者也全不知道,还请大汉使者通融,老头儿孤身一人入内,绝不惊扰使团可否?”傅介子虽然对拜火教没甚好感,但他对兀难、灵泉这样的教中智者却是十分敬重,此时没有兵油子的脾气,耐着性子道:“长老海涵,这里是大汉使团的地方,涉及邦国之交,本使实在不便让长老入内。”
灵泉长老哈哈笑道:“大汉使者何必如此困执,本教中的犯人若是流落到外面,会给大汉使者带来极大的危险,使者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别人想想才是。”
傅介子仍是摇头,下面的拜火教徒有的性子急,说得听不懂的番话在大吼大叫,而且灵泉长老见了只是呵呵笑,并不加约束,傅介子麾下的大将都是他一手严格训练下来的,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敢胡乱说话,怕自己影响了大汉的国威,此时一比之下傅介子不禁有些得意,从这些大兵的身上就可以看出一支军队的模样,从军队身上可以折射出一个国家、民族的优劣,这么说来,这楼兰、波斯着实还不能跟大汉相提并论。
想到这儿傅介子冷笑一声,并不插话,任由这些人骂去,暗自揣度着,这些人多半是在问候自己的祖宗,但他心气儿高,从来都不与人在这些子虚乌有的事那个上计较,随他们骂去了,反正老子听不懂。
乌家兄弟虽然听不懂,但对自家祖宗还是客气得多,两个抡着轰天锤,喝令众人不得喧哗闹事。
傅介子既不能放他们进去,也不能太没礼貌地把人家撂在外面,只好跟着这老大人耗下去,自己年富力强的,在屋檐下面露不着寒气,而这老头儿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岁了,一大把年纪的冻在外面,看谁耗得过谁。
灵泉长老又是呵呵一笑,走起路来龙骧虎步,大有返老还童的样子,少年人好调皮,没想到此老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比少年人还要疯得多,只是没有了少年人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睿哲。他捊着大胡子狡黠笑道:“大汉使者若是不肯,老头儿可就不走了。过门都是客,大汉使者怎么着也得请我这个老头子进去坐坐。”
看样子是要耍无赖了,傅介子着实吃了一惊,没有想到这位长老和长安城中的那位大不相同,这位老大人为老不尊,当众耍波皮流氓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不过,傅介子也曾出使过匈奴,而且是一边杀人放火,一边高谈政治,也深知其中三昧。
政治和流氓,很多时候就是一个妈生的。
傅介子也跟着哈哈大笑,吩咐陆明道:“你去搬张椅子出来上老先生坐着,准备酒水侍候不得怠慢。”说完冷冷一笑,道:“长老勿怪,本使令人准备些酒水,一时半儿就好,算是向长老赔罪。”
他这一说灵泉长老倒是有些意外,暗自骂道:“好小子,有些子手段!”面上却贼兮兮地笑道:“让大汉使者如此费心了,本长老面可有些不好意思了。”傅介子嘿嘿笑道:“长老客气了,区区一些酒水,不成敬意。”灵泉长老打了个哈哈,道:“大汉使者过谦了,我这两百多人整日价地在这穷山恶水里打转,能得大汉使者一杯水酒实在是莫大的幸事,哈哈,莫大的幸事……”
“啊?二百多个?”傅介子吃了一个闷亏,他本来是说给灵泉长老象征性地送杯茶水,就跟打发叫化子一般,不料这话在老头儿嘴里一绕就成了自己招待这两百多人,暗骂道:“老小子,敢情还想蹭我一顿,算你狠!”想到这儿,讪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傅介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心头陡然间升起了一个念头,突然暗自惊呼道:“不好!中计了。”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十六节,拜火长老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八个字陡然间闪现在傅介子的脑海中,眼前这个乱七八糟的老头子带人在此整这玩意儿,敢情是虚恍一枪,真正的目的却是在于将自己的注意吸引到前面。
想到这儿傅介子眉目拧得深了,笑道:“长老稍候,酒水马上就到,本使有些困倦,就不陪您老了。”说完大马流星地回了驿内。此时夜色渐渐被化开,再过一刻天就要放亮了,傅介子本想去看看耿虎,但转念一想若是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自己这一去不就中了投石问路之计,耿虎也是聪明人,知道有人来找他一定会想办法躲起来,自己还是安生些好。
想到这儿,傅介子再不去找耿虎,径直到后面的院子去休息,此时三个汉人姑娘都睡了,而那个波斯少女刚才还在陪着遂成老头儿,但现在却不知哪里去了,傅介子暗地里注视着驿馆中的一举一动,正当要离开的时候,突然见身后一个白影儿一闪便进了三个汉人姑娘的房里,傅介子自认为自己的反应已经够快了,没想到还是没有看清楚是何人,但那一身白衣却是十分惹眼,傅介子细想了一下,似乎只有三个汉人姑娘和波斯少女是穿的白衣服,或者鹅黄衣服。
傅介子不敢大意,当下走过去细听里面的动静,谁知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傅介子从怀里面取出匕首,另一手暗扣三枚金针,突然间一脚踹开房门,抢身进去,结果先是一声惊叫,既而二个声音响起,三个汉人姑娘扯着嗓子惊呼起来。
傅介子点亮火折子,见三个汉人姑娘只穿着贴身的小衣,绻缩在床角上,三个姑娘抢着被子遮着身子,抢来抢去反而什么都没遮住,连亵衣都露出来了,十五六岁的大姑娘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情,一时间吓得小脸惨白,先是吓得大叫,既而不知是谁开了个头,三个姑娘赛着哭了起来,哭得一个比一个狠,再过一阵见是傅介子,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神之中还是大有惧意。
傅介子四下扫视一番却没有发现人影,见三个姑娘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案上,要说那白影就是三个姑娘其中的一个,那么他们也断然没有那么快的动作,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睡下,而且连衣服都叠得好好的。
“你们可曾见到有什么人闯了进来?”
三个姑娘不约而同地摇头,神情没有那么紧张了。傅介子大为奇怪,刚才分明看见有人进来了,可是怎么会不见了呢?这里并没有什么门窗可去潜出去,他再察看了一下房顶、崎角旮旯,他做过探马当过刺客,这房里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他一眼都能看出来,可是找遍了这些地方也没有任何踪影。
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间轻轻一响,一道白影闪过。傅介子忙抢身出去,却见一个金发女子飘然立于庭院之中,猎猎寒风中,宛如出尘仙子,傅介子细一看才发现便是今晚在太阳神庙见过的星圣女,只是他此时把身上的那些装饰都已经卸下,看上去清爽多了。她见了傅介子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看上去并不见有何敌意。
傅介子杀了拜火教的人,此时难免心虚,冷声道:“你是什么人,敢乱闯我大汉使者的行驿?”星圣女眉目微蹙,显然听不懂傅介子在说什么,只是像火者一般行了个礼,表示她没有恶意,可是傅介子心中有介蒂,这一举动落在傅介子眼里仍是变了色。
经过刚才的动静,外面赵雄已经带着几个人进来了,见了星圣女不由一愣,实在不知她是怎么进来的,纷纷看向傅介子。傅介子道:“把她请出去。”
不料星圣女对他们不理不睬,突然向屋里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里面怯生生地走出来一个小姑娘,同样也是金发碧眼,十二三岁的样子,正是那个波斯少女。傅介子到现在还不知道这波斯少女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现在见星圣女要找的是这个女子,心里面又有些犯糊涂了。
她真的在屋里面,自己为什么找不到?星圣女要找的是这个小姑娘,那么自己救耿虎的事她是不是也还不知道呢?
想到这儿,傅介子心里面的担心便小了,心想这女子不知是拜火教中的什么人,要劳得星圣女亲自来抓,但这既然是人家的内事,自己也就懒得管了。不料,那小丫头竟战战兢兢地躲在他后面,说什么也不出去,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不肯回家一般。
星圣女见了又吃了几句话,言语之中仍是听不出有丝毫的不愉,但那小丫头却十分害怕,死死地拽着傅介子的胳膊就是不肯松手。傅介子远在异国他乡,自己势单力薄,本不想和拜火教再结下仇怨,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也就是了,所以并不想趟这浑水,对小丫头道:“你是什么人?她为什么要抓你?”
小丫头答非所问,摇头道:“我不回去,她们要抓我回去放在大火里面烧,日夜不停地烧,我受不了了就逃了了出来,她们就把我抓回去,我又逃了,她们又要抓我回去,我宁愿死也不要回去了。”说完又神情黯然,道:“可惜我死不了,不然我宁愿死了也不回去。”
傅介子不知这小丫头是不是被吓着了,竟说起了这等疯话,但想到她说的什么“放在大火里面烧”不由想起了拜火教行事的风格,倒是有几分相信,这丫头曾救过遂成,看上去又是一个少不更事的纯洁小姑娘,他也不放心把她交出去,但使命所在,信念所在,他心里面只装着出使、灭匈奴两件事,任何相左的事情都得靠边站,想了一下,他和星圣女言语不通,倒是灵泉长老可以作个翻译,便让赵雄把灵泉长老请进来。
灵泉长老不知是见了这个小丫头,还是因为见了星圣女,脸上嘻嘻哈哈的神色都收了回来,向傅介子道:“果然便是在这里,大汉使者,打搅了。”说完就要过来拉这小丫头,那波斯少女大惊失色,又慌忙退开,说着傅介子听不懂的波斯话。
灵泉长老木着脸,就要走过去强拉这小姑娘,波斯少女吓得哭了,匆匆忙忙地跑回了屋内,大门“嘣”地一声关上了,显然是十分害怕。
傅介子本来对拜火教的所作所为都不大认同,此时虽然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事情,但这个纯真的小姑娘既然这么怕跟他们回去,一时是有什么酷刑之类的东西,他也动了恻隐之心,拦住灵泉长老道:“长老,这姑娘跟本使有莫大的干系,还请长老说个明白,人不能让你们不清不楚地带走了。”
灵泉长老哈哈笑道:“能有什么事,我拜火教中世代都有圣女护教,世居圣火坛不得贪恋红尘,罗娅是星圣女挑中的下代圣女,不料小妮子思春啦,偷丛跑了出来,不肯回去。”傅介子听了不由哑然,这种宗教之内的事谁都无法说出个对错来,他也不能干涉人家教内之事,只好叫出小丫头,让他们带走。
波斯少女大呼一声,连声道:“他们撒谎,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呆在火里面……”说完呼啦啦地就折进了驿馆之内,想是看见了后门想从那里溜。灵泉长老和星圣女欲追上去,傅介子拦住道:“长老请说明白些,你们将她带回去会怎样惩罚?”灵泉长老笑道:“小丫头思春胡闹,又不是个什么大错,带回去也就是了,哪里还有什么惩罚,还请大汉使者赏个面子。”傅介子听了明显不是那么个味儿,但也没有办法说什么,只好让他们去。
他现在担心的不过是耿虎是否安全,别的不痛不痒的事情他也顾不上了。
过了一会儿,却听见里面吵吵闹闹,傅介子见是遂成拉着哭啼啼的小丫头气呼呼地出来了。遂成对傅介子劈头就骂道:“国信使大人,你当真要将小娅交出去?”傅介子怔了一下,道:“这是他们教内的事,我也不便出头。”遂成忿忿然道:“国信使大人不便出头,那么便由老头儿来出头,你们要带他回去折磨,老头儿说什么也不许,我今日便在众位面前收他为孙女,看你们谁还敢动她!”
傅介子听了不由动容,他知遂成是因为这小丫头救了他的性命,加上他自己的子女都丧命在了西域道上,孑然一生,膝下无承欢之人,所以这才一怒至此,要强出头护住这个小丫头,但这么一来不免要和拜火教结下梁子。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傅介子跟本就不怕拜火教,和兀难长老等人斗开了天,但此次出使的任务极为重要,他实在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对拜火教听之任之,得过且过。
灵泉长老不知何时从里面冒出来这么一个火气大的老头子,嘿了一声,道:“老官家,这是我教中的事情,你也不小了,何必要横插一脚呢,大汉使者,你看?”傅介子看了遂成一眼,道:“遂先生既然收了罗娅为孙女,本使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长老请了。”
灵泉长老愕然一惊,他本来是看着傅介子好说话才把话锋转回来,想借他的势来压压这上了火的老头子,不料却被傅介子一口回绝,向遂成道:“老官儿,罗娅是我教中的极要紧的人,还请老官儿行个方便,以后在这西域道上,大家都方便。”遂成哈哈大笑道:“这是威胁么?小娅,这位长老说你是他们什么教中的人,可是真的?”
罗娅点了点头,又突然会过意来,哦了一声,道:“不咧,他们都是坏人,我可不认得他们。”遂成哈哈笑道:“咱们也不大识得这几位什么烧火的先生小姐,这便去了。”说完拉着罗娅就要走。
星圣女语言不通,站在一边并不搭话,果然有处变不惊的定力。灵泉长老却飘然移身到遂成前面,笑嘻嘻地道:“我说老官儿,你可真是犯拗,罗娅好歹是我教中之人,你就是娶媳妇儿也得老丈人点头才行,怎么说收就收了?”
遂成山羊胡子一扬,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道:“那请问长老,小娅是你生的还是这位姑娘生的?你们凭什么要带走她?”这一句话有耍流氓的意思在里面,灵泉长老听得也大胡子乱飞,道:“我说老官儿,你耍横的是不是?”遂成重重地哼了一声,拉过罗娅拖着嗓子道:“乖孙女儿,陪爷爷进去。你放心,谁也不能把你赶走!”
罗娅破涕为笑,向灵泉长老伴了个鬼脸,大咧咧地由遂成拉着进去了。
傅介子苦笑一下,遂成这最后一句话是冲他说的,显然是对傅介子任由拜火教抢人有些不满,但他何尚愿意,只不过是重担在身不能招麻烦,而且这罗娅的事情远比遂成想的要复杂,比如,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如何会独身一人跑到万里之外的楼兰来?有那么多事情都没有弄明白,糊里糊涂地招了个人进来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但他对拜火教本来就不满,此时只是耐着性子周旋,既然遂成把窗户纸捅破了,他也就不再装样子了,和灵泉长老交涉起来。遂成拉着罗娅走了个干净,留下这一个乱摊子,留给傅介子来收拾。
灵泉长老仍是带着笑意,言语之中不满之意已经露了出来,只是他活了一百多岁,早就过了动怒的年纪,风风雨雨都经过了,这不过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星圣女却是眸子里面透出了寒气,向灵泉长老说了几句话,便拂手出去。灵泉长老道:“大汉使者,此人对我拜火教实在是有莫大的干系,还请使者行个方便,以后大汉使者在这西域道上也顺畅些,还请大汉使者三思慎行。”
傅介子见他这是在威胁,笑道:“长老言过了,我奉大汉皇帝之命出使西域,汉帝曾有言道,拜火教广播西域诸城,行道之间不得以天朝大国的身份相压辄,挑衅邦国之交。本使恪守职责,自然会慎言慎行,有劳长老指点。”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十七节,百年重生
灵泉长老还欲再说,外面陆明突然跑过来道:“大人,楼兰国王后来了,在外面想见大人。”傅介子正想法子和拜火教打游击,听了知是王后派有探子在驿站周围,拜火教的人一来她便赶来解围了,笑道:“快请。”
过得一会儿,王后带着车护将军及一队三十人的秃鹰卫队赶了过来,向众人示礼一番,道:“国王宴请大汉使者,怎料长老也在。”灵泉长老道:“教中一些杂事,让王后见笑了。”傅介子见王后的打扮随意,一身白色狐皮风衣,虽然显得华贵却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权力意味,想来是她走得匆忙,没有细心打扮,看来,他是专门来帮自己的了。
王后并不点穿是什么事情,只是哦了一声,道:“大汉使者今日有要事在身,长老有什么事情且容后两天再议不迟,明日是我楼兰国王拜教之日,届时得蒙大汉使者代传汉帝天听,长老欲向东传教,同样少不得要倚仗大汉使者,到时还请大汉使者多多相助。”王后这句话好像是冲傅介子说的,但灵泉长老何曾听不出其中的意思,哈哈一笑,道:“有劳王后相求,如此,僻教先行告退。”
王后哦了一声,道:“不送了长老,让外面的人也都撤了吧,这里有我楼兰卫士相护,不会有问题的。”灵泉长老一拱手,行了个礼便出去了。
王后似乎并不识得星圣女,只是冲她点点头算是见过礼了。星圣女也同样是淡淡地示意一下便离开了。待拜火教的人走完,王后舒了口气,道:“使者,可曾遇到麻烦?”傅介子笑道:“不过小事一件,不劳王后挂怀,倒是有一个人,王后得见上一见。”王后面有讶色,道:“谁?”
这时,里面一个沉沉的声音道:“大姐!”
王后浑身一颤,陡然回过身去,见耿虎一个人面色憔悴,乐呵呵地站在后面。傅介子见他们姐弟两人重逢,也不好多插嘴,自己退出去看遂成的情况。
遂成还在后堂之中正襟危坐,像是在等人发飙一样,罗娅见了傅介子又慌忙躲到遂成身后。傅介子道:“遂先生,我想问她几句话。”遂成道:“就在这儿问吧,我也听着。”
“好,”傅介子顿了一下,道:“你是怎么跑到楼兰来的?”罗娅哼了一声,并不答他的话,遂成也道:“小娅儿,你说给爷爷听听。”罗娅这才不情愿地道:“他们追我就跑,我跟着一大队黑头发的人过来的,骑着骆驼跑了一年多咧。”
傅介子又道:“那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当要你回去当圣女吗?”罗娅哼了一声,道:“才不是,他们说我有教王的记忆,要通过我让教王复生呢,所以把我放在火里面烧,我受不啦就跑了。”
傅介子一愣,道:“让教王复生?你在说什么?”罗娅对他十分不友好,话说了一遍就不肯再说了,遂成摸着她的小脸儿道:“小娅儿,你说给爷爷听。”
“哦,”罗娅冲傅介子哼了一声,道:“他们的教王在神庙里被人杀死啦,教王在世时在圣火令上写下了火经,说教王的精神五百年集阳燧复生一次,拯救火教,他们依照火经上记载的,找一个有教王记忆的人通过圣火令来炼神,这样就可以使教王复生了。”
傅介子怒道:“真是天方夜谭!这等子虚乌有的事情也能来糊弄我么?你这个小丫头,满嘴胡说八道。”罗娅一脸鄙视地看了傅介子一眼,道:“你不信我不说啦。”
傅介子道:“纵使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便是那个有教王的记忆的人了?”罗娅嗯了一声,面有得意之色。傅介子道:“据我所知,拜火教创教教王名为琐罗亚斯德,已经已经死了四百多年了,要撒谎你也先掰指头算算。你多大了?”
罗娅显然有些疑惑,摸着脑袋道:“好多年了哦,我也记不得啦,教王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看我跳舞了。”遂成听了直摇头,傅介子更是大不了然,道:“这等鬼话也有人信!你个毛孩子十二三岁的,好大的口气。”
罗娅冲他狠狠地吐了吐了舌头,再也不搭他的话茬儿,一个人从兜里拿出葡萄干嚼着,似乎已经忘了危险。傅介子不禁摇摇头,这小姑娘家胡说一气,说得似是而非的,他也不知该听哪句不该听哪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