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拜火传说》》 · 秦非 · 2026-07-25
如同改山造海一般的震动继续着,不断有着巨大的冲击从地面传来,让人感到一阵阵的作呕欲吐,王后急令人下山逃避,汉人军士大都进了巫墓,外面的事情由乌家三兄弟说了算,偏偏这三兄弟又都是死脑筋,说什么也不肯离去,王后劝不得,命令不动也没有法子了,只好带人先行下山,令苏巧儿和阿里西斯一道下去,苏巧儿也闹性子不肯下去,王后便不客气了,令两个秃鹰卫士挟着苏巧儿,不由分说地往山下带去。
刚走不大一会儿,巫墓洞口突然间冒出数十丈长的漫天火舌,一阵滚雷般的巨大声响带着滔天的气浪将众人掀了个大跟头,天地在这一瞬间陡然一亮,如惊雷,又如闪电。
王后没有坐花车,此时了被气浪掀在了地上,看着如同恶魔般的火焰,她感觉到天塌下来,死的一个是大汉国信使,一个是司马大将军的儿子,娄子捅大了。
苏巧儿不知是被气浪巨冲还是怎么的,心头一阵犯堵,呆呆得看着巫墓脑袋一片空白,所有的人都死死得看着火舌处,却不见一个汉人军士出来,王后到底是当过大事的,愣了一下之后忙令人去将外面的乌家兄弟等一些汉人救出。
乌家兄弟等汉人也都被火舌燎中,显得灰头土脸的,众汉人军士没有一个说话,这一次使团的重要人物都在巫墓里面,这火一炸起来,众人便没有了主心骨,一时无所适从。
爆炸仍在进行,但却都在地下,见不着明火,只是一阵阵的颤栗从地下传来,整个巫墓再一次如煮粥一般起伏不定,整个巫墓毁了。
就在众人急忙往山下撤的时候,车护将军突然带人上山来保护王后。王后怒道:“不是让你加强城防吗?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车护将军以前是王后的亲随,保护王后是他的职责,此时虽然受命守城,但保护王后的这一习惯仍是没有变。
王后怒气冲冲,不待车护说话,又喝道:“你带五百卫士去给我把太阳神庙封了,但凡是火教中人,一个也不要放过,全给我抓起来。”车护将军一愣,道:“回禀王后娘娘,神王府已经出兵包围了太阳神庙,因为今日是大典之期,所以拜火教全都在神庙之中,一个不漏。”
王后微微一怔,道:“神王?是什么时候的事?”车护将军道:“末将也是得到神王府的传信才赶去的,神王已经知道大汉使团的下落,所以让末将来接王后回宫。不想半道就发现出事了。”
王后惊奇道:“此话当真?”车护将军道:“确是神王传的信。”王后道:“我是说,大汉的使团当真还在?”车护将军道:“末将急着来接娘娘,没有看到大汉使团,但神王确是这般说的。”
王后大为缓了口气,急道:“下山,去神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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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王府,陋室寡屋,不见奢华,多似寻常百姓人家,而不像王侯府第。
苏巧儿急着要见傅介子等汉人使团,也被带了进去,阿里西斯和苏巧儿一起帮他们传过信,虽然没起到什么大作用,但态度还是表了的,可是因他是火教中人,所以就没有苏巧儿的待遇了,王后因为他这重身份而心怀成见,令几个秃鹰卫士将他暂时软禁了起来。
古神王并没有出来相迎,只是派了两个知客来前。王后知道古神王和自己素来有隙,现在给自己点儿脸色看也没什么,倒是显得他有些小家子气,也不以为意,问知客道:“汉人使团现在何处?我们要去看看。”
一知客道:“回娘娘,王爷已经将汉使安排在舍下令军医医治,现在只怕不方便。”王后忍气道:“大汉使者可还好?”知客道:“人是救了回来,只是不知能不能醒过来。王爷说,既然人已经救了出来,王后便可以安心回宫了。”
王后本来还有一肚子的疑问要问,不料被神王下了逐客令,这一下再也忍不住了,她堂堂一国之母,何时受过这份气,当下怒哼一声,道:“车都尉,摆驾去神庙。”
知客道:“娘娘,神王说有军政大事要与车护都尉商议,前车护都尉稍候一下。”王后又是秀目一拧,却不好反驳,道:“好吧,车都尉你留下。”说完招令近卫回宫,乌家兄弟三人带着数十汉人军士还守在神王府外,王后知道叫不动,也就不丢这个丑,驾起花车扬长而去。
苏巧儿可不管这些,非等得见到傅介子一行不可,但她一个小姑娘家,人小胆子也小,不敢冒冒失失地去见一个侯爷,好在她和乌侯相熟,就跟着这一行伤兵在一起,心想迟早能见着。
过得约一个时辰,霍仪和陆明、赵雄等人终于出来了,却是完好无损,连衣服都没怎么脏,就是脸色有些难看。汉人军士顿时气势大涨,一扫方才的颓气,开始有人说话了。这一干当兵的说起正事来就没苏巧儿什么事了,苏巧儿就在一边静静地听着,过得好大一阵,霍仪突然沙哑着嗓子道:“苏姑娘也来了。”
苏巧儿好一会儿才发现是在叫自己,哦了一声,道:“我在这儿哩。”说到这儿不自禁道:“傅将军呢?”
霍仪道:“师傅他还活着,就是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军医也没有办法。”苏巧儿转笑道:“活着就好,他们都说傅将军被压在了山洞里面。”霍仪摇头道:“那倒没有,师傅在爆炸时躲进了洞里面,一路上往里去都有师傅用石块划下的记号,我们顺着寻就寻到了,但是洞里面有毒气,师傅一行被毒晕了,好在师傅有‘紫薇扣’护体,还一息尚存,别的人却救不活了。”
苏巧儿一阵唏嘘,霍仪道:“后来,我们山上发生了爆炸堵了出路,我们顺着暗道一路瞎寻,没想到竟然到了太阳神庙,古神王已经带兵封了那里,我们便被他的人带到了神王府,余下的军士都被安排在了兵营之中休整。说起来,这个神王可不简单。”
正说着,古神王一袭戎装出来,却不与汉人说话,只是向自己的几个家奴吩咐一番便和车护将军一起出去了,留下霍仪等人在这里干作客,霍仪令陆明、赵雄带着众汉人军士回营休息,自己带着乌家兄弟和苏巧儿去看傅介子,傅介子面色紫黑,呼吸微弱,而且有被火熏过的迹象,看上去挺吓人的。
霍仪令人传来军医也同样是无法医治,正在众人束手无策的时候,有门子来报,精绝国的使者到了。
精绝国在昆仑山之北,是西域东部最大的国家,也是最强的国家,匈奴对其也不敢施以压迫,只是友好相交以图平静,然则精绝却是个硬荐,屡次与匈奴相冲击,所以两国关系不好不坏。神王府的知客像是早得了神王嘱咐,直接将精绝使者接到内室来见傅介子。
霍仪是这一干人的头儿,对精绝国的使者十分客气,奈何语言不通,也只得行个礼以示友好。楼兰距离大汉最近,城中有近三成的人或多或少地通汉语,神王府里汉人不待见,所以请的是一个五十多岁通汉语的楼兰老者,霍仪通过他得知精绝使者叫柯玛奴,是精绝女王的近侍,神王请来给傅介子袪毒的。
柯玛奴只有三十多岁,却长得一大嘴浓密胡子,长得与楼兰人有些差别,但却说不出差别到底在什么地方,若真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眼睛。
霍仪还没有说话,柯玛奴让他们都出去。
医者藏其术,本是情理中的事情,霍仪无奈,只好带着众人在门外候着,楼兰的夜晚极冷,而汉人军士都是没有准备皮袄,此时冻得整个人都有些僵了,苏巧儿更是冻得打起了嘴唇发紫,好等歹等等了约一个时辰,内室的门咯吱一声开了,柯玛奴向知客说了几句又向霍仪行了个单手礼便驾马而去,霍仪问了一下知客得知傅介子体内的火毒已经袪除,一到两日之内便会醒过来。
这个消息无疑是给汉军带来了希望,霍仪心情大好,千谢万谢了知客一番正要再说客气话时,知客却陡然下起逐客令来。
霍仪有些尴尬,但既然神王救了傅介子的性命,有再大的气也得忍着,当下仍是行了个大礼,用担架抬起傅介子回驿站中去。
※※※
傅介子开始有意识的时候全身上下如同有火在烧一般,正觉口渴难耐之时,突然感觉到有人在喂水,这凉意一动便醒了过来,却使不出一点儿力气来,还没来得急睁开眼,却听见一个姑娘惊呼醒过来了。他听出是苏巧儿的声音,只是自己尚有些意识模糊,不能完全看清苏巧儿的脸。
霍仪等汉人都在驿站外面候着,听了苏巧儿的叫唤闻讯而至,问寒问暖的,向他说了一下外面的情况,又约得过了半个时辰,王后风风火火地赶来,这大半夜的事情太多,她也没顾得上休息,见傅介子时一脸的憔悴。
傅介子神情虚弱至极,在巫墓之中,一时失手差点儿送了性命,好在有元通教他的道家养生续命之术方能逃过一劫,现在命是捡了回来,只怕还得躺上一阵子,见了王后也顾不得虚弱,急切道:“国王现在打算如何?”
王后极为失落,一时也忘了王后之尊,竟斜倚在榻边上,有气无力地道:“使者万幸活了过来,我楼兰便躲过了一劫,但匈奴势大,国王早年曾留质匈奴,对他们有着恶梦一般的记忆,所以国王欲遣安归为质子去匈奴。”
傅介子对此事倒是不感到惊奇,只是很有些失望,道:“如此一来,楼兰国不是就靠在匈奴一边了吗?”王后道:“这也是安生立命之法。楼兰国的祖制一向如此,加上古神王仇视汉人,我也没有办法。再说了,若是真和匈奴交锋,我怕楼兰国会毁于一旦。”
傅介子有些恼了,怒道:“迂腐!王后你在楼兰忙活了二十年,难道就这么放弃了吗?楼兰归了匈奴,这先例一开,西域闻风而景从,那么我大汉何时能灭匈奴?王后不要忘了,你也是大汉的子民,你的两位兄弟都还在和匈奴人打仗,时时都有生命的危险。若是楼兰归了匈奴,首当其冲的便是敦煌、酒泉、威武、张掖四郡,而敦煌正是你耿家兄弟所守。这等于在你兄弟头顶上面悬了一把刀,什么时候掉下来可就说不定了。”
王后面色痛苦,摇头叹息道:“使者不会懂的。用匈奴人的一句话说,射出去的箭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我嫁到了楼兰,楼兰便是我的家,国王是我的丈夫,楼兰百姓是我的亲人,把自己的丈夫亲人往火炕里面推,我实在是做不来。”
傅介子道:“这如何是往火炕里面推?楼兰完全可以向我大汉朝请兵相助。”王后怔了一下,道:“怕是来不急了,匈奴兵三日便到,而我大汉与楼兰有沙漠相隔,少说也要五六日方到。”
傅介子顿了一会儿,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王后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
傅介子道:“匈奴兵在西域地区是右贤王部和左右谷蠡王部,这两部人马据我大汉的探马所报,都在燕然山以西八百里。匈奴骑兵日行进约三百到四百里,如果探马无误,就算是行军顺利,匈奴兵赶到也是五到到七日方能到达,不可能在三日之内赶到。所以,我们完全有时间请来大汉的敦煌援兵。”
王后疑惑道:“此话当真?”傅介子道:“兵者诡道。匈奴兵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就出兵,再者,纵然是出兵,楼兰的百姓也不会得知得如此之快。可以肯定,是有匈奴细作在此故意散布谣言。”王后道:“那是为何?”傅介子道:“当然是为了制造混乱和压力。为了准确起见,王后可派快人快马前往探察便知究竟。”
王后仍是面有忧色,道:“楼兰从来没打过仗,只怕国王宁愿遣送质子,也不肯向汉进朝借兵。”傅介子道:“这个王后不必担心,由我来给国王讲。我随行的军士都受了伤,王后还是赶紧差人出去打探,弄清楚匈奴兵的具*置。”
王后将信将疑地回宫,神色仍是不太坚定。送走王后,霍仪担心道:“师傅,你真有办法说服国王?”傅介子态度又转强硬,道:“有什么好说的。我大汉的国力远在匈奴之上,对周围邦国的态度也远好于匈奴,再加上有二十年前,七百汉人夺楼兰的历史在这里,国王性子软弱,等我敦煌驻地的汉军赶到,国王不想借也得借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苏老爹骂骂咧咧的声音,像是在骂人,傅介子行动不便,霍仪出去一会儿便将苏老爹带了进来,苏巧儿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看那委屈样儿,就知是挨了骂的。
苏老爹见了傅介子,立时换了一副腔调,真像是伤了女婿一般问寒问暖,指天骂娘,傅介子好不容易止住了话头,道:“苏先生,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苏老爹打了个哈哈,道:“还不是为了这个小丫头,哦,这不也看将军来了。这丫头跟着咱野惯了,说跑就跑,我还道她哪儿去了,原来到了将军这里。哈哈,这小丫头倒也学会了疼惜人,哈哈……”
苏巧儿知道阿爹想说什么,不由在后面轻轻拽了一下,羞得耳根子发烫。她和傅介子相识不多,本没有什么情意,但女孩儿家生来面嫩,哪里经得住苏老爹这口无遮拦的。
傅介子谢了苏巧儿一下,转而道:“苏先生,近来楼兰城不太平,你们还是赶快出城去吧。”苏老爹听了一来劲儿,道:“傅将军说得不错。咱正要赶出城去,不想这楼兰城却封了,任何人不得出入。听说是要打仗了,可有此事?”
傅介子笑笑不予答复,苏老爹为人粗中有细,也看出了其中的关节,就不再多问,转而道:“傅将军,你也知道,我们这些行脚的商人最怕的就是兵强盗,匈奴兵打来了,咱们可得先撤。”傅介子猜出了他想说什么,道:“苏先生是要我帮你们写个路引,好出城去?”
苏老爹打了个哈哈,笑道:“傅将军果然是爽快人,咱是个大老粗,也就不和将军兜圈儿,正是这事。前番蒙将军搭救我这丫头,还没来得及相谢,这番又要打仗了,咱只好先到精绝候着将军,等将军得胜时,再谢将军搭救之德。”
苏老爹说得好听,其实也在打得自己的算盘,若是他真打赢了,那回国后可是大功一件,少不得官升三品,自己倒贴也要将女儿贴过去,若是这小子是个短命鬼,那他拍拍屁股走人,这女婿不要了。
不想傅介子却道:“苏先生,此事只怕不易。送你们一个商队出城自然是可以办到,只是现在全城的人都恐慌至极,这个先例一开,只怕少不得成千上万的人都要逃难。如此一来,这楼兰又如何守得住?还请苏先生见谅。”
苏老爹不料他竟然一口回绝了,心里面有些恼火,没想到这准女婿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可生气归生气,脑子一转又是个主意,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道:“巧丫头,将军伤得不轻,我让你拿的狐胡红丸和和田护灵玉呢?”
苏巧儿一头雾水,茫然道:“阿爹你……”苏老爹不待苏巧儿说完,忙打断道:“你看你这丫头,总是丢三掉四的。快去找你贾叔叔拿来。”苏巧儿还没反应过来,苏老爹急道:“你快去拿呀,这回不要忘了。”苏巧儿一脸委屈。
傅介子心头暗笑,他知道苏巧儿一直在这里陪着自己,苏老爹根本就不可能告诉她拿什么东西,这么说无非是给他自己圆个谎,换着方的让苏巧儿去拿礼物来送自己,好让自己通融一下,忙道:“巧儿姑娘,不必了。苏先生的美意我心领了,你们只管在楼兰住下几日,有我傅介子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你们受到任何损失。”
苏老爹皮笑肉不笑,有气无力地谢了傅介子一下,还是命苏巧儿去拿狐胡红丸与和田护灵玉来,这说出口的礼没有收回去的道理,自己如意算盘落空,这两玩意儿权且是掉天坑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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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介子知道苏老爹还是不死心,怕自己招架不住,道:“霍仪,如今楼兰城内动荡不安,你着陆明去将苏先生的货物和我们出使的彩礼放一起守着,我们累着苏先生在楼兰城耽搁了不少时日,千万不能让他再有任何损失。”
苏老爹听了忙道不用,傅介子哪里容他滑脱,故作大度道:“苏先生不用客气,巧儿姑娘照顾过我,这也是我份内的事情。霍仪,快去快回。”霍仪为人机灵,听了偷笑一下,不待苏老爹说话,转身就出去了。
苏老爹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这货物一困在汉使团里面,纵使这傅小子实诚,不黑自己的货物,那在楼兰开关之前他是决计走不了了。于其住在官驿,还不如他在醉月楼里逍遥快活。
苏爹爹暗骂这准女婿揣着明白装糊涂,将了自己一军。但他也没有办法,等到苏巧儿和贾老头赶来,生揣死揣地让傅介子把东西收下了,还昧着良心说了一堆感激的话。
商人的一个特点就是不会意气用事。
苏巧儿见苏老爹一脸的奸商模样,不由大感难为情,正要劝他别说了,苏老爹突然向傅介子辞行,道:“巧丫头,傅将军受了重伤,缺个女娃儿照顾,你就在这里照顾将军几日。”苏巧儿本也有这个心思,但在苏老爹嘴里说来就显得十分暧昧,听了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苏老爹辞了傅介子大步出去,不一会儿从帐外传来苏老爹得意和奸笑。
他让苏巧儿留下打的算盘可多了,一者是与这准女婿套个近乎,二者楼兰大乱,苏巧儿在汉军之中最为安全,二者,当然是他和阮娘*时不必害怕女儿听见,免了不少的尴尬。
等到苏老爹离去,苏巧儿突然感觉到更不在自,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傅介子,傅介子二十七了,而苏巧儿满打满算才刚过十七,相差十年是一个极为尴尬的年段,叫大哥又大了些,叫叔叔却又还嫌小,苏巧儿想来想去还是只得跟着苏老爹一样称呼他为“傅将军”,主意打好了还没说出口,霍仪却面有忧色地进来,道:“师傅,有一件事我想可能闹大了。”
傅介子一愣,道:“什么事情?”霍仪有些惭愧地道:“那条标识身份的玉带丢了。”说着将他把玉带给两个汉人军士拿去见王后的事情说了一下,道:“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看来是出事了。”
傅介子不由也感到头痛,他去巫墓是为了探查汉人被抓去为奴的事情,不想巫墓却在这时候塌了,至于有没有汉人在巫墓里面现在已经无法得知,而现在又有汉人军士失踪,自己每走一步总有人在暗地面做手段,让人防不胜防,倒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来得实在。
霍仪道:“还有一件事,太阳神庙已经被解禁了。”傅介子大惊,道:“是谁下的令?”霍仪道:“据说安归王子向国王要的文书。安归王子被国王遣送到匈奴为质,拜火教在匈奴有极大的势力,匈奴右贤王尊拜火教的穆贝德(火的奉祀者)为光明守护尊者,封拜火教长老为大明尊,所以国王不敢得罪拜火教,又令人将神庙的卫士都遣散了。”
傅介子眉目微蹙,沉声道:“那古神王呢?”霍仪道:“神王得到国王的传令就收兵了,并没有做什么。”
傅介子隐隐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略一沉吟便挣扎着穿衣服,道:“走,去见神王。”苏巧儿在一旁一直没有搭上话,见傅介子要出去忙帮他将衣服批上,急道:“傅将军,你的病还没好呢,待会儿天亮了再去不行吗?”她嘴里面虽然这么说,但手里却在帮傅介子穿衣服。
傅介子顾不得答话,一边让苏巧儿帮他穿衣,一边向霍仪道:“国王和王后意志不坚定,尉屠耆性子软弱,安归王子更是危险,车护都尉权职太小,这楼兰国真正主大事的还是神王。如今我们不能再来回折腾,必须定下策略来。”
霍仪有些担忧,道:“师傅,神王可是最仇恨汉人的。”傅介子摇头道:“那我们更要挑在这个时候去拜访。神王看似对时局不闻不问,但却在暗中掌握着,他向王后施压,表面看上去是在算旧帐,而实际上却是在把重任往我们身上压,因为王后一定会向我们讨主意,我们又必定离不开神王,少不得去求他。”
霍仪恍然大悟,道:“如此也好,我们不妨便顺顺他的意思。不过话说回来,父亲曾说过,老子曰:静而动,正而奇,在不知不觉间掌握时局的才是真正的高手,这个神王真不简单。”
神王府。
此时天刚刚拂晓,楼兰的地界上面一片肃杀之气,由于百姓闭户,商旅禁足,楼兰一下子变得萧条起来,大道之上根本就见不着人影,神王府虽然也是朱门紧闭,但傅介子直觉感到,神王府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知客进去通报了一下,一会儿神王府的门便开了,神王没有出来迎接,但出来了那个会汉语的楼兰老知客,傅介子留下汉军在府外,只带了霍仪进去,苏巧儿也没让进府,留在了汉军窝里。
神王像是刚起身,很随意地招呼两人在榻席上坐下,却不问两人的来意,只是一个人悠哉游哉地品着葡萄酒,好像并不着急。傅介子也不和他绕圈子,让知客传译道:“如今匈奴人打了过来,我们是想问问神王的意思。”
知客还没有说话,神王挥手示意他下去。傅介子不由一愣,若是这老知客走了,谁来给两人作传译?
正想着,神王突然道:“这事情好像不该问我。”
说的是汉语。
傅介子略一错锷,转瞬间便明白了过来,楼兰慕汉化已久,神王纵使厌恶汉人,那也是二十年前才开始的,以前肯定是学过汉人文化的,再者,一个人打心底厌恶某事,往往也因为是对某事太过了解。
傅介子道:“在楼兰真正能主事的,却只有神王。现在战事紧急,多耽搁一时就少了一分胜算,神王既是楼兰百姓心中的神王,那么便该做出个神王的样子,不管神王愿不愿意,到时候担子还得落到神王身上。现在楼兰国内找不到一个可以定主意的人,当真打起仗来只怕会方寸大乱,不战而败。”
神王冷笑不语。
傅介子知道神王在楼兰国受了极大的冤屈,继续道:“神王是楼兰百姓心中的英雄,而一个真正的英雄是什么样的?神王心中可曾想过?”
神王淡淡道:“不曾想过,本王只不过是个庸碌无为的王爷,不曾想过什么英雄。”
傅介子并没有理会神王的言语,道:“在一般人心中,一个英雄是为人所不敢为,当人所不敢当,激流勇进,扶大厦于将倾,然而,在我看来,真正的英雄人物并非仅此而已。一个英雄,往往要承担更多的苦难和冤屈,世人只看到英雄身上的光环,却不知这光环的背后累积着多少的血泪和不平,真正的英雄不会回避自己的苦难,也不会计较个人的得失。当真正面对痛苦和挣扎而无法自已,便到了决定一个人是英雄还是懦夫的时候了,同样,改变命运的时刻也就到了。”
神王的脸色微微有些变了,却仍是没有说话。
傅介子又开始一个人唱独角戏,道:“神王曾遭汉人压制,这其中的道理,想必神王也知道,只是不肯心平气和地接受,这并非汉人,抑或楼兰人之过,而是这时代的错。在乱世征战的年代,从来都不曾有过真正的公平。有本事也罢,没本事也罢,都未必能在这个时代彰显才华,我大汉朝的司马大将军曾对我说过,人生在世,最难掌握的不是才学,而是际遇。这是对一般人来讲,对于神王这样手握重权的人,最难掌握的便是时运。我不过一介使臣,对此是个外行,神王是堂堂王爷,想必比我清楚。”
傅介子说完死死地盯着古神王,也不再说什么,起身道:“如此便打搅了。”
神王也不起身,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道:“送客。”
驿栈。
傅介子一行刚回到驿栈,便见王后和尉屠耆正焦急得等着他们,王后似乎有些怨言,道:“使者怎么去了神王府?”傅介子带人进内堂,仍是有些吃不准,道:“王后,你对神王怎么看?”王后一愣,转而道:“倒是有些本事,只是小家子气。使者去神王府干嘛?”
傅介子道:“攘外必先安内,神王是楼兰惟一的王爷,而且又手握重兵,当然要探一下他的底细。”说到这儿,话锋一转,道:“安归王子呢?”王后的脸色陡然一黯,道:“安归他被陛下定为质子,打算在匈奴兵打来之前送到匈奴去,使者不是说要去说服国王的吗,应该赶着去才是。”
傅介子道:“安归王子态度如何?”王后道:“安归不愿意,国王将他软禁了起来。”傅介子略一思索,道:“王后可着安归王子前去哭诉,我且后面再去。”王后有些担忧,犹豫不决道:“若是匈奴兵打来,大汉的军队真的能赶来吗?”傅介子道:“敦煌离楼兰最近,耿城主是王后的亲兄弟,纵有天大的难事也能赶到,我担心的,就是王后的态度。”
王后声音一弱,道:“我就是担心。”傅介子严肃道:“军国大事,容不得太多顾忌,若是王后决心不定,那么我汉人使团立马便走,这一局我们输定了。”
王后咬牙道:“使者有几分把握?”
“七成。”傅介子道:“如果王后不再说相似的话,有九成胜算。”王后神色一正,道:“军国之事我不懂,权且信使者的。我已经安排了探马去探,想必很快就有回音了。我也已经派人去了敦煌。”
傅介子道:“既然不打算遣送质子,那么拜火教的事情还请王后作个定夺。”王后为难道:“陛下刚刚下令解禁,现在只怕有些困难。”国王担心安归王子的安危才下令解禁,此时再一次封起来总是说不过去,王后自觉与国王抵触得多了,心里面感觉到颇多亏欠,此时实在不愿意再去和国王顶撞。
傅介子却不这么想,道:“拜火教与匈奴勾结甚多,若是匈奴兵打来,则很容易发生内乱,纵使不能再一次封起来,也要派人监视。”
王后松了口气,道:“我马上派人监视起来。”说着从尉屠耆手中取下一枚令牌,道:“这是太子出入宫禁的腰牌,使者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去王宫。”傅介子接过,道:“多谢王后信任。”
王后轻轻应了声,一脸忧色地回宫去,傅介子待王后离开,也顾不得休息,令人准备车仗,去见车护都尉。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二十六节,兵戈起涌之二
车护将军要让人放心得多,见到车护时,他正在楼兰城内组织巡逻,既当捕快又当将军,倒是个爽快人,傅介子还没有开口,他先已经提出了城防等事宜,傅介子知他没有打过仗,心里面难免没底,给他讲解了许多守城的事宜。回到驿栈已经是下午了,身体虚弱得厉害,匆匆睡了一觉起来时,车护将军已经来了很久,向他询问起守城的方法,见傅介子还没有起来,便和众汉人军士谈了起来。
苏巧儿担心傅介子的安危便没有叫醒他,此时见他醒了忙帮他穿好衣服端来热水,当起了“见习太太”。
傅介子在楼兰城中,最谈得来的便是车护,此人和自己一样是将军,而且性子直爽,让人少废不少脑筋,若是匈奴兵当真在汉军之前赶到,那么守城的任务便在车护身上。傅介子当即跟着车护去楼兰城察看地形。楼兰的城墙因为地处沙漠地段,寻常土城经受不住常年的风沙打击,所以整个城都是以巨石为基,白草血泥浇铸而成,积年的风沙连巨石都可以刮毁,但对于这么大的城墙却无法造成大的侵蚀,这种城墙是最为坚固,用作守城就不必担心城被攻破,惟一不足的便是墙的高度。
楼兰从来不曾想过会用兵,所以这些城墙只是用来圈地,用来守城则容易被云梯和弓箭攻陷。傅介子在大汉朝当将军时指的是骑兵,用的是大兵团闪电奔袭和大纵深迂回包抄的战术,说到守城,他也没有守过,只是知道一些守城的事宜,但这事却不能让楼兰人知道。
车护将军为人看上去有些痴气,但累世将军,倒确实是有大将军的风范,对傅介子所说的事情很快就了解了,忙着令人准备滚石、箭镞、热油、圆木,又在城外安置拒马、深沟,再令人将城外零星居住的百姓强制迁到城内,坚壁清野,不留任何死角。
恍恍三日,王后着人传信过来,国王已经被劝说得有些动摇了,只是不肯下最后的决心,请傅介子进宫面圣。
傅介子知道国王那里只缺自己最后一把火了,经过三天的休养他的病情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至少呼吸已经不再那么困难,当下和霍仪一起进宫。
安归王子也在宫中,傅介子除了刚到楼兰时见过他一面外,这是第二次,同样的,傅介子对这个安归王子感觉到危险。
事情做了这么多,王后的决心也似大了不少,见傅介子来了,道:“陛下今日召傅使前来,是想听听你的见解,使者也知道,我楼兰国没怎么打过仗。”
国王自小在匈奴境内长大,匈奴话会说,汉语却是不通,让一传译向傅介子说话,大意是楼兰只想和平发展,不想也不敢与周边国家发生冲突之类。
傅介子不去理会国王细细屑屑之语,径直道:“陛下不必担心,我大汉朝驻敦煌的西北神龙大营的汉军已经出发,定然可以早匈奴几天赶到,汉军威名匈奴骑兵早已经领教过,想来介时匈奴可不战自破,陛下不必担心。陛下是我汉朝皇帝亲选的国王,只要陛下想与大汉修好,两国便可以互相通商,和平发展,而且楼兰与大汉同气连枝,匈奴人也就不敢再骚扰宝地。”
国王和王后一起生活了二十年,汉语不会说,但却能听懂个四五分,不等传译说话脸色已经变了,惊道:“汉朝皇帝已经出兵?”傅介子笑道:“兵贵神速,要救援楼兰自然得早些出发,陛下大可放心,汉军将军为敦煌太守,也就是王后的本家,只要楼兰不投靠匈奴,耿将军既领君命,又顾亲情,自然会请誓死守卫楼兰,陛下大可放心就是。”
国王的脸色变得十分不好看,他如何听不出其中威胁的意思,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在楼兰看来,依靠大汉或者匈奴没有太本质的区别,大汉、匈奴这两个超级大玩家,他们哪一个都陪不住,当事情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时,就只好痛苦地作下决断。除开楼兰国民的畏惧心理,相比之下,汉朝对楼兰要客气得多。
王后也感觉到了国王的苦恼,一时大为伤怀,都说做国王好,只有她才真正知道国王的苦恼,二十年伉俪情深,谁不想真心诚意地过日子,可是世事如此,非得把她跟政治和权谋拉扰在一起。违心的话还是得说,王后道:“陛下,使者言之有理,这些年来,匈奴被汉朝打得元气大伤,实在不是汉朝大军的敌手了,这一仗我们会赢的。我们楼兰国是依靠汉朝而繁盛起来的,只是因为匈奴居近,所以才一直没有和大汉结盟,现在匈奴势弱,汉朝立志剿灭匈奴,正是两国结交的最好时机。”说到这儿又忍不住看了安归一眼,道:“如此一来,安归也就不必要去匈奴了。”
国王眉目紧锁,令传译道:“今早朝议,朝臣对此多有异议,但车护将军和神王府都赞同一战,孤王便听他们的,可是我楼兰国内少有战争,缺少真正会打仗的人,使者是汉朝的骁骑游击将军,孤王暂封使者为却胡侯,统帅北大营,组织城防事宜,事急从权,还请使者尽心尽力。”
傅介子听了心头一震,自己在大汉为四品游击将军,到了楼兰,竟然轻易封了候,成了擎天*,架海金梁!但这兴奋劲儿转瞬便消失了,楼兰不过是个弹丸之地,国王比起大汉天子,充其量算个草头大王,着实没什么可喜的地方,再说了,如今战事吃紧,自然身上的担子就重了。
国王顿了一会儿,又道:“北大营共计有三千二百禁军,以前一直由车护统领,他没有真正打过仗,请使者多多提携,另有神王府七千余卫士,兵权都在神王手中,神王麾下另有一辅国候,名叫姬野,是神王府的心腹,此人勇武异常,是一个不错的人才。若是兵力不够,可临时从百姓中少量征调。”
经国王这么一说,傅介子心头又是微微一震,按国王说来,楼兰城中,神王有着压倒性的权力,自己倒是小估了神王的力量,没有神王,这楼兰城便无从守起,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国王与神王的这种兵力对照,显得很不合常理,国王能不猜忌固然不易,而神王拥兵而不自重更是难得。
想到这些,傅介子又有些看不透神王了。
王后显得有些藏不住兴奋,她在楼兰活动二十年,可是一直无力让楼兰归汉,现在大汉使者到来逼着她作出了决定,虽然冒险,但终于完成了,虽然心有对国王感到十分愧疚,但使命完成,浑身上下却有着说不出的轻松。
傅介子却没有这么振奋,看着王后的神情,心中不由有些担心,这个王后天生就不是一个做大事的人,现在高兴分明还早了些。
离开了王宫,车护将军在王宫外面等着,旁边还有另外一位装束相似的楼兰将军,三十七八的样子,长着一脸络腮小胡子,面如重枣(汗,三国中常这么说……)身形不太高却很胖,英气外现,看上去风风火火的很有些将军气派,傅介子猜他便是姬野。
果不出所料,车护将军见傅介子出来了,笑着迎上来,祝贺了傅介子几句,便给傅介子介绍身旁的将军,正是姬野。不料姬野对傅介子却十分不友好,只是拱拱手,也不知是不会汉语,还是故意不肯说话。
“果然是神王府的奴才,都是一个腔调。”傅介子看在眼里,也不和他多计较,如今守城之事迫在眉睫,还得想办法把这匹野马驯服过来才是,当下对车护道:“车将军,我想了解一下楼兰的兵力如何。”车护将军道:“之前我领使者,哦,候爷看的是北大营的禁军,其中秃鹰卫士是最为精锐之师,但人数不多。而辅国候麾下的神王兵力有七千六百人,直系兵力二千铁甲卫,余下的五千六百人是神王的厢兵,没有神王的令剑谁也调不动。”
傅介子沉吟一番,道:“神王的兵力现在如何?”车护将军道:“神王已经全权交给了辅国候,由辅国候统一调唤。”姬野显然是听懂了两人说话,见傅介子望来爱理不理地点了点头。
神王已经出兵相助,现在楼兰有近一万的兵力,若是有经验的将士,外加严密城防,足守五万大军,匈奴兵很少能一次性出动上万人,守城已经成为可能。这兵源一足,傅介子的胆气也就粗了,当下叫了一声好,道:“我们这便到城上去看看,楼兰的城墙太矮,得多配弓箭手和滚油才是。”
说着赶外城赶去,来到城上,果见楼兰城头密密麻麻堆满了箭镞和圆木等守城的工具,最为显眼的是城头上面近五百口黑乎乎的大锅,发出浓浓的刺鼻腥臭。在大汉朝,守城的将士常会用煮沸的人畜粪便来守城,一旦城下有敌人便可浇下去,不管下面是有棚车还是盾甲,都可以无孔不入地烫死烫伤敌军,而且有毒,更能从心理上打击敌人,这种“天降圣水”美其名曰:金汁。
但此时楼兰城头的五百口大锅里黑乎乎的东西傅介子还没有真正见过,但他早年和匈奴兵打仗也曾听过,这种黑色的水称为“石脂水”、“火油”、“石漆”,在匈奴以及西域称为“魔鬼的汗珠”或者“发光的水”(PS:石油一词系北宋沈括正式命名),遇火即燃,燃伤力比起寻常火料不知要猛多少倍,令人谈虎色变,这种东西在大汉也有,只是极为稀少,从来没有真正用在战场之上,不想到了楼兰,这东西却颇为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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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介子一时兴致所至,前去仔细地看了一下,见这黑漆漆的石漆果然不同凡响,遇火即燃、遇物便粘,而且火焰极旺,寻常雨水浇灭不得。车护将军只道傅介子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有些得意地给他讲解起来,傅介子也就不点破,任他讲解,一听之下果然大有门道,包括采摘、储存、煮化一系列举措都与汉朝迥异。
四人一边走一边讲,不知不觉间竟然绕了楼兰城整整一圈,傅介子视察完毕之后便回驿栈,却遇上楼兰国的一位内宫大臣,傅介子曾在王宫之中见过,只是叫不出名字来,此时却正带着人向是在搬家。
苏巧儿和赵雄、陆明等人正与大臣说着什么,见傅介子和霍仪回来了,都围了过来,傅介子不知他们在搞什么鬼,苏巧儿道:“这位老先生说是国王的命令,让傅将军搬到却胡侯府去住,可是赵将军却说要等傅将军回来再作决定。”
“却胡侯府?”傅介子不由一愣。
大臣不通汉语,着人道:“是国王陛下的旨意,却胡侯在年前病逝了,候府一直空着,使者现在是却胡侯,所以陛下让使者前去居住,方便行事。”
傅介子本想自己不过是当两天就走,不料国王连候府都准备了,看来国王态度一变,对自己也看重了许多。
但汉人军士好不容易安顿了几天,对什么候府实在没有兴趣,都有些怕麻烦,而且更怕其中有诈,此地上汉人集居,自己人总是安全些,所以赵雄想推脱开来。
傅介子道:“却胡侯府在何处?”大臣道:“距离此地一条街,与神王府斜对门。”傅介子立时明白了,神王府距离北大营很近,而且辅国候就住在神王隔壁,国王对神王到底是不放心,安排了却胡侯在此,有什么风声可以早些知道,自己搬过去便方便要紧时商议,当下道:“好,就搬过去。”
汉人军士是常年行路之人,所带的行李可以随行随走,惟一不好的就是彩礼,现了眼的财物总是容易被人盯上,傅介子安排人重点保护,一路护送前往却胡侯府。
楼兰城不大,汉人军士刚抬脚便到了,约只有里许的距离,到了却胡侯府傅介子才发现,这里是楼兰城中最繁华的地段,不但神王府、辅国候府、却胡侯府,包括朝中许多大臣的宅院都在此处。
这一切安排好后,车护将军请傅介子过府去商议守城的事宜,关于战争,他既不了解又好奇,要学的要问的很多,回到府时已经是黄昏了,苏老爹不知在哪里听得了风声,乐呵呵地跑过来贺喜。
傅介子知他是来看女儿的。
苏老爹是一贯的大嗓门,见了傅介子大声道:“傅将军,恭喜你在楼兰升大官儿了,真他娘的给咱们汉人长足了脸。咱老苏是个泥脚子,这回还是头一次进了候府,哈哈……”
傅介子笑了一下,道:“苏先生过奖了。现在城门开不了,还得烦劳苏先生还得再呆上几天。”傅介子怕苏老爹还要说走的事情,索性先开口把话堵死了,不料苏老爹却全然不提走的事情,打了个哈哈,笑道:“傅将军言重了,咱老苏在醉月楼备了几杯小酒,想请将军赏个光。”说到这儿又打了个哈哈,道:“将军搬到了却胡侯府,倒与咱老苏成了邻居,将军说话便到。”
醉月楼就在候府旁边,只是朝向不同,傅介子一时没有注意到,听苏老爹一说果然是那么回事。到了晚上左右无事,傅介子便爽快答应,苏老爹笑道:“不妨请霍小将军和赵、陆两位将军也一同赏个光?”苏巧儿见傅介子答应了,正高兴着,听苏老爹说漏了个人,忙道:“还有乌大哥他们。”
傅介子想到时局紧张,道:“现在不太平,而且刚到此处,分不开身,我与霍仪前去,余下人等轮番值勤。倒是有劳苏先生把兀难长老一同叫过来,商议些事情。”
苏老爹面有难色,道:“不瞒傅将军,咱老苏这几天一直没有见过长老,就连阿里西斯这小家伙也不知哪儿去了。”苏巧儿道:“是啊,我好久没有见到阿里了。”
傅介子不由一愣,道:“会不会在太阳神庙?”苏老爹换了口粗气,道:“也不大像,神庙离这里不远,纵使长老不来,阿里这小家伙也会来看看巧儿。想必是有什么事情给耽搁了。”
到了醉月楼,苏老爹早已经让贾长老和阮娘准备了酒席,大部分是楼兰的特色菜,也有部分是大汉的口味,阮娘对苏老爹眉开眼笑的,傅介子看在眼里,不明白这苏老爹到底是哪儿吸引了这个阅人无数的风骚老板娘。
苏巧儿也知道阿爹和阮娘的关系,但她女儿家也不好意思说,只是红着脸给傅介子斟酒,装作没看见一般。傅介子从到了楼兰就没有消停过,此时大战在前,他反而心静了下来。这么多年了,他经历过无数的大战,早就已经习惯了军旅的生活,大军压阵而方寸不乱。换句话说,在政治上他是个庸手,只有到了战场,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天地。
难得一天平静。
谁料酒饭刚开始,赵雄突然从外面赶来,神情极为紧张,附耳道:“匈奴兵已经到了,车护将军在候府求见。”
“匈奴兵到了?”傅介子心头猛地一震,暗道:“来得好快!”
傅介子霍然而起,喝道:“去城头。”苏老爹有些懵头,扯着嗓门儿道:“傅将军,出什么大事了?”傅介子顿了一下,心知此事转瞬间便会轰动全城,索性告诉苏老爹:“匈奴兵到了。”
苏老爹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失声道:“这么快?咱们的货……”他习惯性地担心起货物来,但话说一半就恢复了过来,将碗重重地一掷,喝道:“该拼命了!傅将军,你自便。”苏巧儿脸色一下子全变了,愣了好大一会儿才道:“傅将军,你,你……我……”她一着急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憋了一大会儿,道:“我陪你去……”
傅介子眉目紧收,冷声道:“你湊什么热闹,给我在这里好好呆着。霍仪,去见车护。”苏巧儿被他吓了一跳,缩着脑袋不敢再说话,习惯性地看着苏老爹求主意,苏老爹狠狠地睕了她一眼,示意她不知轻重。
出了醉月楼正要往回却胡侯府,车护将军已经赶了过来。
“匈奴兵有多少?到了什么地方?主将是谁?”傅介子劈头一叠连声地问道。
车护将军没有经历过阵仗,听了竟然一句也答不上来,只是道:“已经到了万窟山,一个时辰能到。”两队汇合之后也不去候府了,径直赶往城上。
“神王府有动静吗?”
“已经派人去通传神王和陛下了,我们现在怎么办?”车护将军前些日子学的兵法全然忘在了脑后。
“探,再探再报!”傅介子很快便冷静下来,他找不出自己哪里估算错了,按常理,匈奴骑兵根本不可能在三日之内赶到。
车护将军急道:“要不要燃起火油准备?”他最为倚重的便是火油。
傅介子见车护心急轻率,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不可自乱阵脚。先探再战。”车护将军得令,又派出一批探马前去察看。
城头。
夜风猎猎,一轮孤月似乎被拉得有些扁了,楼兰的天空却显得格外莹亮,一如傅介子此时的心境。苍莽、肃杀、而又静得异常。
整个楼兰城在大漠之中显得格外孤单,银辉照顶,落下一小团影子若影若现,楼兰城中人头撺动,如暗流在奔腾呼啸。国王、王后、安归、尉屠耆、姬野、百官大臣纷纷赶到。
傅介子不由大为皱眉,这里是战场,不是赏花厅。
国王声音有些*,令传译道:“使者不是说匈奴兵最少也要七八日方能到吗?汉朝的军队呢?”傅介子突然意识到再让国王说下去会有多么危险,当下喝道:“陛下慌什么,不过几个散兵游勇出来鼓躁一阵罢了。”
国王怀疑道:“使者有多大把握?”
傅介子向王后示意一下,道:“请陛下放心,些许竖子不足为虑。还请陛下下令安抚城中百姓的情绪,着两位王子调用兵力五百于城中维持治安,敢有妄意造谣生事,制造混乱者,就地处斩!”
国王听了身上寒意直冒,有些犹豫不决,傅介子正色道:“攻伐守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楼兰城占尽天时、地利,其弊在于人和。只要我们站住阵脚,方寸不乱,纵使来十万大军,成败之数亦未可知。”
王后却沉吟不语,看得傅介子心里面暗暗着急,若是王后心志一动摇,事情就真正坏了。
车护将军见国王摇摆不定,上前道:“陛下,匈奴兵打来,城中百姓定然恐惶不安,还是早些派人安抚才是。”国王这才下令:安归带秃鹰卫士三百人在城中安抚人心,尉屠耆持护城中治安。
过得许久,夜空之中突然一阵轻响,跶跶马蹄破空而来,声音越变越大,如银瓶乍破转瞬间回响在楼兰城头。
“是匈奴兵?”国王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忍不住试探问道。此话一出,楼兰城头陡然现出一片弓弩拉满的声音,无数的箭镞直指城下,就等一声命令。
“十三骑,”傅介子凭声音听出来人的多少,道:“是我们的探马。”国王大为松了一口气,急道:“快开城门!”
不多不少十三骑呼啸而至,在楼兰城门口强按马辔,随着马儿人立,带出一阵马嘶之声,给楼兰城平添了三分军戈之气。
“报都尉,匈奴兵五千到五千五百人,已经在三十里之外,暂栖马儿盹绿洲,装备不明,多是乌孙马,有连弩,看旗帜是左贤王部,不知主帅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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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兵?”傅介子经车护将军一翻译,倒是有些意外。“可曾探明,百里之内有没有发现其它援军?”
探马道:“小将只在马儿盹发现五千匈奴兵,约有三千精骑,不曾见到其它援军。”车护将军道:“还有探马未回,想必很快就会有回音。”傅介子定下心来,暗自猜测其中的意思。
国王听只有五千兵马,神情也缓和了许多,大概也知道,一般的,守城之军足可以一敌五,匈奴五千兵马只要不像二十年前七百汉人打匈奴那样用奇袭,楼兰国还是能顶住的,而且还有大汉的援军未动。
傅介子趁着这个机会道:“陛下日理万机,军国之事交付将军便是,陛下还是请回宫等候佳音。”国王显然不想离去,担心道:“孤王不放心,还是在此守着,有什么消息也可以早些知道。”
傅介子知道国王是个没主见的人,在关键时该可能会坏了大事,听了不悦道:“陛下是一国之尊,便该拿出一国之尊的威严来,做到真正的运筹惟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战场之中,刀箭无眼,若使陛下有任何闪失,这楼兰国不就散了?”
国王仍是沉吟不决,王后道:“陛下,虽然有五千骑兵,但我楼兰国有兵力一万囤于坚城,段不会有什么事情,陛下还是请回吧。”姬野、车护也纷纷要求国王连同百官一并退下。国王宽心不少,带着百官离城。
姬野开口是一嘴生硬的汉语,道:“傅帅,现在怎么办?”傅介子沉着道:“等。”姬野有些憋屈地撇过头去,道:“我去安排加派人手守城。”傅介子喝道:“慢着。传令下去,自今日起,择良马千匹,以豆米喂食,择善骑射壮兵两千人*蓄锐,轮番休息,随时待命,违令者,斩!”
“传令,守城将士严守阵地,敢有临阵脱逃者,斩!敢有不听军令妄动者,斩!敢有扰乱军心者,斩!”
姬野蓦然感到一阵杀气,神色也正了许多,抱拳吼道:“得令!”
“传令,拒马、城壕、绊马索到位。”
“传令,探马严密监视,十里一报,不得有误。”
傅介子一一传令到位,车护将军唯唯诺诺,也一一受命,安排下去。
这时,乌家三兄弟带着十多个汉人军士赶来,陆明留守候府以备不测。傅介子道:“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乌候看了两个兄弟一眼,道:“头儿,我们在候府呆着心急,到城上来帮帮忙。”
傅介子顿了一下,道:“让陆明带五十汉军过来,你们回府留守,任何人没有我的手谕,不得进府。纵使是苏老爹和国王等人,一概不许。”乌候有些不大情愿,正要开口,傅介子一拔宝剑,冷声道:“若是彩礼丢了,你们也就不必来见我了。”
乌候吃了一惊,忙应命折了回去。傅介子想了想,乌家兄弟太过憨实,机变不足,道:“霍仪,你也回去。仅凭乌候他们怕是不大妥当。”霍仪断然道:“师傅,你是担心我的安危吗?我小心些没事的。”霍仪是大将军的儿子,大将军是自己最佩服的人,他的儿子说什么也得保护周全,上一次自己托大差点儿出了大事,傅介子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再加上他与霍仪相知甚多,用霍光的话说,子不类父,霍仪不喜欢打仗,也不贪恋权势,在寻常人眼里,是典型的“没出息”,这种场面还是让他回避的好。
于是道:“你既请求出使西域,便该知道我们的任务。这其中孰轻孰重,你心中该有个方寸,这里不过是顺便走个过场。”霍仪愣了一下,拱手道:“好,我回侯府。师傅千万小心。”
傅介子轻松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忘了,师傅我是战场打滚过来的人了。”
月影在不知不觉中被拉长,一个时辰差不多过去了,这一个时辰却过得无比漫长,车护将军额头上竟然有了汗珠,在夜风之中凝成了小冰*,姬野木然看着前方,似乎要将夜色看出个窟窿,楼兰城头弥漫着从未有过的杀伐气息。
“报……”又有一骑直扑城门,嘶声力竭的声音拖得绵长,马匹在城门口一堵,竟然将探马直摔下来。
傅介子从声音中听出了异样,忙道:“快扶他上来。”
探马被带了上来,身上中了三箭,一箭在大腿,另有两箭都在背部,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襟,在冻风之中凝成了血块,探马气自己奄奄,命悬一线。车护铁青着脸,将探马扶住。
“匈奴骑兵已经从马儿盹出发,我们被发现,队长断后已经死了……”探马重伤在身,长途奔走,又被夜风所冻,话没有说完便气息一滞,再也醒不来了。
这时,大地隐隐传来阵阵闷响,像从天边传来,又似地下。既而马蹄声大作,化作雷霆阵阵,如燎原大火般席卷而来。车护将军脸色铁青,轻轻放下探马,猛地拔出长剑,喝道:“匈奴人杀我楼兰兄弟,今日之战,死战而已!”
“死战!死战!死战……”楼兰城头吼声一片,骤然间将铁蹄声压了下去,声音中夹带着无边的仇恨。车护一声令下,楼兰城头如走牌九一般亮起了一圈火焰,滚滚的浓烟在风中拉扯着,如同楼兰人心中的仇恨,一会儿功夫便漫延到全城。
开始煮油了。弓箭手忍不住从箭垛边上探出个头来,对匈奴兵瞄了再瞄,虽然,夜色之中还见不着人。
傅介子看着死去的探马,心头也升起了战争的狂意,但他积年征战,早已经波澜不惊,比这大的阵势他也见得多了,看着死去的探马,从私心上讲,他心里面反而踏实了许多,楼兰人的仇恨一被激起来,立场也就稳了,他要做的事情就简单得多,用车护的话讲,死战而已。
奔袭而至的匈奴骑兵在楼兰城外一里列阵以待,马匹显然是在马儿盹休整过,从声音中就听得出来,正当兴奋的劲头上,铁甲摩擦的声音如同战争的咒语,让人打心底感到不安。
匈奴骑兵全是精骑,是一支可以日行四百里的奇袭军队,这种骑兵兵团不必去探,其后必有援军带足辎重物资在后接应。
傅介子一眼便看了出来,在军队之中,这样的一支军队的军费开支是普通兵种的五到十倍,相应的,部队的攻击力也同样是一军之中最强的,人数要求不多,却是一军之魂。任何一支部队要在乱世中称雄,骑兵是必不可少的,特别是装备精良的特种骑兵。
而傅介子在大汉时所率的北地大营,正是这样的一支骑兵,他知道这种骑兵有一个最大的弱点。
转眼已到五百步之外。
这是弓箭的最大射程。
楼兰城头被照得如同白昼,城下五百步之外的匈奴骑兵也可以尽收眼底,整个骑兵分作两大部,狼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中军在骑兵的最前面,这是匈奴人打仗的一个传统,主帅从来都是身先士卒。
楼兰城上一片骚动,有人忍不住已经试着开始射了。
傅介子喝令众军听令,没有得到命令谁也不许放箭,战事一触即发。姬野也掣出长剑,铁着脸道:“当了一辈子将军,这回也该出手了!”车护将军令人喊话,对匈奴骑兵开始质问。
傅介子听不懂,但三句话不到,匈奴骑兵中军大旗一挥,城下喊杀声雷动,大军迅速分开,十人一队,百人为伍,两个千人为大队,如鳄嘴般布阵开来,背挂箭镞,腰悬弧刀,在夜色之中闪电奔袭。无数的箭羽直冲城墙,天空之中尽是利箭划破的声音,许多楼兰人没有经历过大战,一时不知如何躲避都中了箭。车护将军有些急躁,大声喝令:“放箭!”
匈奴骑兵显然很有经验,尚未冲到城前便已经散开了队伍,以降低被射中的可能性,占着天黑风大的优势,很快便冲得近了,整个骑兵团以两千精骑掩护,另着两千人分成四个大队,架着冲车、弩床、云梯冒着炮火抢城,牛马、骆驼载着大型冲车一步步向楼兰城门靠来,冲车之上,十人一队的弓箭手连珠射箭,以保冲车不受损坏。
另有小型的抛石机装上碎石、牛油、白草,由四人一架,一人装石,三人拉杠,十架一队,近百架抛石机连珠向城头发去。一时间,楼兰城头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本来煮化的火油被抛上来的牛油点着,一口口的大锅被砸得油汤四溅,反倒伤了不少楼兰士兵,城头上面泼了油后成了一片火海,城上之人不敢靠近,反倒方便了匈奴人抢城。
傅介子对火油着实不熟悉,不知火油的性子,以为车护将军出了个好主意,正想看看,不料火油这东西,伤自己的人要比伤敌还多,当下下令加大弓箭手的力度,以圆木和碎石击毁敌兵大型攻城武器。
姬野还没上场便被火油烫了一下胳膊,骂咧咧地吼了一阵,亲带人搬运木头、石块来守城,车护将军还是不肯放弃火油这东西,令人连锅带油一起往城下面泼。
楼兰城上伤者多,亡者却少,而楼兰城下则不一样。匈奴本是骑兵部队,很少作攻城之战,这一回打楼兰必须攻城,则所行所带之物都不能过重,有时奇袭便是连铁甲也不能穿。冲车之类的大型攻城器械也是拆开了用骡马拉来的,而抛石机太多,拆装不易,所以带来的都不大,抛石机小射程自然也就短了,匈奴兵不得不靠近城墙才能将石块抛上。
这么一来,就方便城上面的楼兰士兵发泄了,大锅大锅的火油如浇灌庄稼一般淋下来,所到之处,全是一片火海,匈奴兵烧死烧伤者数以百计,被火油浇到,抛石机在这一会儿功夫便毁了近半,化作了一堆火焰。
此时,匈奴兵的中军也在不知不觉间向前移动到一箭之地,在楼兰城头可以看得七八分真切。狼头大旗在夜风中摇曳,为首的是一个年不过双十的少年将军,典型的匈奴人,头大而圆,阔脸长耳,高颧骨,目光如鹰,有着狼的东西在里面。
傅介子看了心头微微有些震惊,这位将军年纪太小了些,但能独断一军,少年英才绝非易于,譬如战神霍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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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兵刚到楼兰,锐气正盛,在短时间内竟然顶住了楼兰的强大的优势,滔天的呐喊声将士气推到了顶点,五个百人队以弓箭、连弩掩护,最终将冲车运到了城门口,大军开始了更猛一轮的进攻,大军再次分作两部,一字排开拉长楼兰人的防线,集中优势兵力强攻正门,数倍与前番的箭镞如飞蝗一般压向城头,掩护冲车撞门。
姬野负责四城的兵力调配,而城门正是车护将军的防区,此时也被匈奴骑兵的箭阵给压得喘不过气来,傅介子着赵雄带兵五里以盾甲为依托,强自登上城头,弓箭手居后,以大兵团相压,最终将匈奴兵的攻势阻住,车护将军喘过气来再一次以滚石压阵,生生将冲车砸塌了一个角,发疯一般喝道:“给我狠狠地打,击毁冲车者封千户!”
楼兰的兵制仿匈奴而成,以十人为队,先一人为十夫长,十队为伍,先一百夫长,依次有千户、万户,千户之上有都尉,万户封侯。但值得提出的是,楼兰国小民少,千户已经是极大的官了,纵使是却胡侯、辅国侯,也不过是名义上的万户,麾下几千人参差不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牙将冒着滔天大火不要命一般将油锅推下城去,不偏不倚正中冲车,顿时数丈高的火焰盖住了城墙,冲车在浓烟中化为灰烬,匈奴兵哀嚎一片,这一锅油足足要了近一百人的性命。
“好样的!自今日起,你便是千夫长了……”车护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空中一阵鸣镝声响,一支飞箭如闪电便袭来,正中牙将当胸。
鸣镝一响,四周弓箭猬集而至。
鸣镝是匈奴兵发明的信号武器,鸣镝所至,万箭齐发。
是少年将军发的信号,冲车被毁,少年将军也似怒了,集全军之威加于城头,车护一方压力陡大,近卫损伤过半,车护将军被两近士推倒在地,避过了要命的一击,起身时,身旁近侍,十不余一二,牙将身中百余箭,已经分不出面目来。
“*养的!”一向文质彬彬的车护将军也开了粗口,眼睛变得腥红无比,像是要吃人。
傅介子的行帐离车护不远,眼见车护吃紧,忙征调一个五百人队补上。匈奴兵的锐气经过这一阵狂射之后又降了一分,攻势也陡然间下去了不少。冲车被毁之后便只有依靠云梯了。
这显然是匈奴兵的软肋。
一辈子在马背上生活的匈奴人,离开了马匹,也就失去了他们引以为傲的资本。
傅介子知道这一仗有惊无险,自己一方暂时胜了。
战争还在继续,匈奴兵或十人,或十二人一抬云梯,仍是冒死抢城,想来是少年将军又下了死命令,或者是太过诱人的赏赐,匈奴兵士气又复上涨,竟有数十云梯冒着火油、滚石架到了城头,拖着弧刀展开近身肉搏。
城头大乱。车护将军也失去了方寸,竟自己拖刀迎了上去,打算拼一个够本。
傅介子见只有一小撮匈奴兵冲到了城上,当下喝令五百刀斧手侍候,或两人,或三人“服侍”一人,片刻功夫便将城头打扫干净,圆木滚石迎头而上,将云梯砸得稀烂。
说实话,这云梯攻城,着实打得没有水平。匈奴骑兵打坚城,傅介子同样是骑兵守坚城,都不是打的自己擅长的仗。傅介子知道这一局是稳操胜算,但战略上却出了问题。从整个战局上讲,自己并没有占到便宜,因为这一场打的政治,而非军事。
自己守城是迫不得已,少年将军的骑兵攻城同样是迫不得已,因为要赶时间。
傅介子突然明白了这支如此迅速的骑兵攻打楼兰的来意,忙派探马去探。
大战已经进行了三个时辰,眼见天色将亮。匈奴兵的士气再也提不起来,少年将军再发鸣镝,看样子是打算撤了。车护将军所部伤亡最大,清点一下,死了两百一十八人,伤了近五百人。而城下,匈奴兵死的活的足有八百之众,横七竖八地倒满了死人,绝大多数是死于弓箭,部分死于石块,被烧之人足足占了一半,但大多却是死后被火所烧。
战火尚未熄灭,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肉味,刚刚拂晓的天空中,浓烟滚滚,风也开始小了。
车护将军咬牙道:“傅将军,你说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现在天杀的匈奴狗士气正低,我们出击!”傅介子冷静道:“不,再等等。”车护将军急道:“傅将军,机可不失,还是打吧!”
傅介子摇头不语。
赵雄、陆明也纷纷道:“可以打了!”傅介子仍是不许,道:“车将军,这风好像停了。”车护将军好不情愿,听了老大不高兴,随口道:“楼兰地处沙漠,风向奇异,我们楼兰这两年处于流沙之东,一年四季风不停,过不了多久风向就又变了。”
“好,”傅介子自言自语道:“此乃乘胜之风。”
这时姬野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他的一嘴漂亮胡子在大火中被烧成了个阴阳分,灰头土脸的,劈头就道:“傅帅,胡狗不行了,咱们乘势杀过去,为死去的楼兰将士报仇!”
傅介子不加理会。车护将军急道:“傅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
傅介子道:“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等,我们等!”
姬野怒了,喝道:“再等匈奴兵就走了,你不去我去!”傅介子猛地掣出宝剑,冷声道:“慢着,敢有不听军令妄动者,斩!”姬野却哈哈笑道:“你不过是个外来的汉人,别忘了,我是辅国侯,这里是楼兰,不是汉朝。”说完就要扬长而去,正一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恭敬道:“王爷。”
古神王不知何时不声不响的已经到了。
傅介子上前拱手道:“拜见神王,前番承蒙神王搭救,傅某他日定当登门拜谢。”神王冷冷道:“神王府就不必去了。使者还是在城上呆着吧。”傅介子知道古神王对汉人有芥蒂,道:“前番相见,语言上多有冒犯,还请神王见谅。”
古神王看着城外仍在继续的战争,平静地道:“使者说的不错,一个英雄往往要承担更多的不平。本王不是英雄,却也免不了落这个俗套。不过我想问使者,你一心要灭匈奴,有几分为公,几分为私?”
傅介子不由一愣,竟答不上来。自打殷茵死后,他便立志报仇,后来大将军霍光晓以国家大义,挂在嘴上的次数多了,他便也就觉得剿灭匈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至于公与私,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了。
仇恨是可以无限扩大的,以至欺骗了自己。
古神王见他答不上来,哈哈笑道:“这世上的事情果然难有公平。使者报仇之心合世人之意,杀人放火的事情也可以做得理直气壮,而本王,本王最不喜欢的便是汉人,到头来却还得和汉人结盟;害我一生的仇人是福王,可他却是我的亲兄弟。哈哈……”神王笑得极为萧索,听得人像是蓦然间老了十几岁。
傅介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遍地的死人,心中不期然生出重重的罪恶感来---------于私的方面,他确实可以说是假公济私了。
两人说上话,姬野对古神王极为尊敬,一时也不敢插话,在一旁急得不行,傅介子也看出来了,故意缀着古神王讲话,来拖延时间。
过得一阵,风向逆转,而且风中还带着丝丝暖意,楼兰的天气变化总是很快。
到底是陆明为人机灵些,他和赵雄一起跟着傅介子有好几年了,都比较熟悉他做事的风格,听他问起了风向,便留了个心眼,此时见起风了,正想找个机会插话进去给傅介子提个醒,不想古神王在此时也随口就止住了话头。
陆明暗自庆幸,报道:“傅将军,风向变了。”傅介子等的就是这个时刻,道:“传令,壮勇千人准备,战马套笼,准备出战。”姬野大叫了声好,道:“早该这样了。”傅介子这才突然发现神王也是在故意缀着自己说话,他不愿明摆着帮助汉人,便以这种方式来拖延姬野的时间。行事作风,大有“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意思。
傅介子突然记起霍仪前几天评价神王的话:静而动,正而奇,在不知不觉间掌握时局的才是真正的高手。
姬野粗着声音道:“下令吧。”
傅介子却不去理会姬野,对神王道:“可惜楼兰国没有打过仗的将军,这一仗派谁出战为好?”
姬野憋了一肚子火,怒道:“傅帅这是什么意思,我姬野两百多斤都在这儿了,当然是我去。”
傅介子笑道:“辅国侯切勿意气用事,有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将军之责,可不小呢。”姬野又复大怒,气呼呼道:“傅帅太过欺人,我是没打过仗,可没吃过猪蹄还没见过猪跑吗?你且看我去收拾这一小撮锉兵!”
傅介子“犹豫”一下,道:“辅国侯去也行,只是不要坠了楼兰的威风。”姬野听不下去了,怒道:“我要是拿不下一仗,这辅国侯我也不必当了。”傅介子纠正道:“将军临危而授命,胜则无上功业,败则万人枯骨,得立军令状才行。”
“真是麻烦!”姬野被傅介子搅起了脾气,当下着人下军令状,当他怒气冲冲地签完,才发现是生死状,胜则官升一级,败则辕门处斩,不由心头大震,但射出去的箭就回不了头,只好硬着头皮接令。
“辅国侯可大肆扬起沙尘,乘风而攻,时间只有一刻,不动则已,动如雷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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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人杀我楼兰百姓,屠我兄弟,攻我城池,此血海深仇到底要不要报?”
“报仇!报仇!”一千精骑吼声直冲云霄,套笼骏马开始有些耐不住蹄子了,在原地打转。
姬野强按住辔头,铁着声音道:“今日之战没什么好说的,给我狠狠地打,灭胡狗来祭亡魂!给我冲!”楼兰城门随着姬野一声长吼开了,牙门将放下吊桥,一千精骑呼啸出城,卷起连天烟尘早早被狂风刮在了前面,姬野身先士卒,一千精骑如奔雷泄地,似利刃穿心般*匈奴兵阵。
匈奴骑兵不战即逃,少年将军大旗一展,匈奴兵开始退却。匈奴人打仗,一人两到三匹马,轮番换骑以便加快行程,此时队形大乱,骑兵团如龙蛇般盘旋断后,步兵乘骡马先行,与楼兰兵混成一团。姬野混了半辈子将军好不容易发一回飚,端的是锐意无比,哀兵必胜,一千楼兰精骑很快便杀红了眼,如狼入羊群,很快便冲到腹地。
少年将军似乎无心恋战,狼狈就逃,牛马、辎重丢失一地,五千骑兵并没有遭到大的损坏,但士气既低,也就无心再战了。三千精骑且战且退,姬野血勇之至,竟压得匈奴骑兵只有逃跑的份。两军正面交锋,楼兰骑兵乘了大风的优势,匈奴骑兵被风沙刮得睁不开眼,而且箭镞也都失了准头,姬野一方越战越勇,两军交织在滚滚风沙之中,离楼兰城头越来越远了,渐渐消失在视线所及之处。
楼兰城头欢呼声雷响,古神王眼中精光暴现,喝道:“好!两军争锋,不输我楼兰男儿豪气!”
汉人军士也为之振奋,傅介子却面色紧拧,这一仗,少年将军似乎并没有尽全力,而是装装样子。匈奴骑兵的战斗力他是见得多的,从来不曾这般不经打。
赵雄还在欢呼,陆明的声音却小了,小声对傅介子道:“将军,事情好像不大对……”傅介子略微一顿,喝令:“鸣金,收兵!”
此话一出,楼兰城头的欢呼声陡然小了,取而代之的是置疑,既而化作一阵怒骂。
傅介子喝道:“有诈,收兵!”
到底是楼兰牙门将,不大肯听傅介子的话,都纷纷看向古神王。
古神王也有些错愕,毕竟他没怎么打过仗,脸色接连变幻几次,顿了一下,沉声道:“鸣金!”牙门将对神王十分尊敬,听了当下狠狠地砸起了铜锣来。
铜锣尖锐的声音划破天际,在平原沙漠可以传到十里之外,可是等了一下却没有回音,傅介子猜是姬野恋战不肯撤兵,当下喝令陆明:“五百骑兵,全速赶去接济,传令遇匈奴兵溃败,不可追击。”
陆明曾是大将军霍光的亲卫,后来跟了傅介子,为人十分机警,傅介子派他去可以少中计。陆明得令而去,五百骑兵不着重甲,不带弓箭,飞奔出城而去。古神王似乎在犹豫什么,略微沉吟一下,还是下定决心道:“发我神王府讯号!”
一牙将抽出随身背着的鸣镝,三箭齐发,连发三次,九声鹰啸平地而起,久久回荡在楼兰城头。
傅介子微微有些愕然,姬野是神王府的心腹,想必会听神王的,而神王这么久才下定决心发信号,会是在担心什么呢?
过得约一柱香的时间,楼兰城外隐约可见扬起的尘土,人影渐渐变大,陆明、姬野所带一千五百骑迤逦而返,并剿获牛马一千余匹,其中多为一般的骡马和牛,但也不凡高拔挻骏的良马,更为罕见的是,其中竟有八匹西极马!
西极马是乌孙国的宝马,汉武帝曾命名为“天马”,而后因为有更优异的汗血宝马,汉武帝更名为“西极马”,因为汗血宝太过稀少,西极马神骏异常,但仍是百里挑一的良马,多为帝王、诸侯的座骑,一般的将军也无此马缘。
傅介子令人放下吊桥。姬野指挥士兵们进城,也不去管后续事情,径直上了城头。他肩头被弧刀削伤了一块,血水正渗过铁甲,汪汪地往外流,脸上的汗和沙土布了一满脸,看上去有些粗犷和脏兮兮的,冲古神王也只是略微一拜,很不服气地道:“王爷,我正要收拾那小兔崽子,为什么收兵?”
古神王对战局并不是很了解,只是出于对傅介子的信任,但他和汉人向来有隙,这话也不会拿出来说,只是道:“这是使者下的命,将军听令天职,问这么多干什么。”
古神王一脚把球踢给了傅介子,姬野同样将怒气撒在傅介子头上,不客气道:“我正要一举全歼了那小东西,不想傅帅疑神疑鬼收兵,放跑了那小子,现在倒好,只抢了些牲口,”说到这儿顿了顿,又到底忍不住炫耀道:“杀了三……差不多四百人。”
傅介子被他骂了一脸唾沫星子,有些狼狈,道:“匈奴人不战而逃,其中必有乍,我们还是小心为上。”这一战是姬野平生第一战,听傅介子说成了不战而走,心里面老大不服气,哼道:“那小兔儿爷跟我交锋一阵,吃不住逃了,怎么说是不战而逃,若不是傅帅收兵,那小东西决计溜不掉。”
傅介子听了不由大为窝火,但就目前来看,确实没有发现匈奴兵有什么计谋,但兵者诡道,从来都没有一定的事,姬野既然不认这个理,那么他傅介子便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这一阵口水自己是吃定了。
陆明也不服气,冷言冷语道:“若是有诈呢,侯爷现在会怎样?傅将军也是怕侯爷中伏。”姬野没好气道:“哪来的伏兵?”说完又呼喝喝地下城去,安排人处理虏获的马匹。古神王见两人说僵,道:“做将军的胜百回不足喜,败一次则是败了。姬野不懂使者心意,还请使者担待些国。”说完转身对部下道:“即日起,使者命令便是我神王之令,有敢不听将令者,斩。”
傅介子不由一怔,这个神王行事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古神王从身上取下一羊脂令牌给傅介子,道:“自今日起,我神王府的兵任由使者调遣,可权宜行事。”这是更加强调傅介子的作用了,准确地说,是加强了傅介子指挥的力度。
傅介子心头又复一震,接令道:“神王放心,纵使匈奴兵再来,傅某定保楼兰无恙。”古神王很随兴地点了点头,道:“我把兵权交给你,你可知其中的意思?”
傅介子见古神王这两天越来越好说话,便小心顺着他的意思,道:“还请神王明示。”
古神王叹了口气,道:“这一仗,我们输了,今后你的困难不在匈奴,而是宫里。”傅介子微微一愕,转而道:“神王是说,攻心计?”古神王颔首道:“响鼓不用重捶,使者是聪明人。匈奴骑兵冒险突进,为的就是动摇国王的意志,不想还是晚了一天。但是新盖的茅房还香三天,国王的心思只怕仍未定下来。我把兵权交与你,就是让你权宜行事,万不得已,可出雷霆手段,来点儿硬的。”
这么说来,一向厌恶汉人的神王是铁了心要投靠汉朝了。
古神王的预测很准,仗刚打完,傅介子令人加强城防和监视力度,由车护统一指挥,正要回府休息,不想国王的人已经到了,请他进宫,傅介子留赵雄、陆明宫外等候,独身一人进宫,想到神王的话,对国王态度十分强硬,国王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让他再多尽些力,一定要守到汉朝的军队赶来。
见完国王之后,傅介子顺便去拜见王后,王后禀退左右,道:“国王还是很担心楼兰的安危,使者千万要守住才是。昨夜接到敦煌的斥侯来报,大汉的军队已经出发了,很快便可以赶到。”
傅介子大为松了口气,道:“如此最好。大汉的军队一到,一切便可以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王后很欣慰,道:“这次全劳使者相助,事情才能这般顺利。今日又击退匈奴兵,楼兰归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这都是使者的功劳,我今晚在王宫里备下酒席,权且先谢使者。”她这一得志,便有些忘形,与傅介子“你、我”相称。
傅介子见王后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道:“王后娘娘,今天来的只是匈奴的先锋骑兵,过不了多久,大军便会赶到,行百里者半九十,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王后切不可大意。”
别了王后回却胡侯府,苏老爹早早地在侯府里面等着,苏巧儿也来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越发显得年少人娇,看上去就像个完全没有长大的小姑娘,正和霍仪、乌家兄弟说着话。
傅介子着实有些困了,但常年军旅生活,他两三日不休息也是常有的事情,见苏老爹来了,便招呼苏老爹和苏巧儿到榻上说话。苏老爹到底是奸商出身,场面话说得极为顺溜,傅介子在从军之前家中也是行商的,对苏老爹那一套了解七八分,也没当回事,径直道:“苏先生,不知今日到访有什么事情?”
苏老爹哪有什么事情,不过是来攀攀高枝,把关系套牢些,听了打了个哈哈,笑道:“傅将军军务繁忙,本不该来打扰。但傅将军昨日一仗,打出了咱们汉人的威风。咱老苏可是在城下守了一整个晚上,将军你看,这是让鞑子的火弹给轰的,今儿就忍不住来为将军庆贺一番。”说着一扒肩头的衣服,露出核桃大小一块新伤。
苏巧儿在一旁听得脸色绯红,偷偷看了阿爹一眼,见苏老爹说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不由大为喟然。苏老爹倒是去了城下,不过是因为她担心汉人使团的安危便跟了去,苏老爹不放心,出来找了一下,说什么守了一整个晚上云云,全是假的,至于肩头的伤,那是苏老爹在阮娘房里伤的,阿爹好这一口,阮娘精此一道,如此两个大人到了一块儿,这绿头苍蝇碰到了臭鸡蛋,到底是怎么伤的,她做女儿的就不便多问了。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二十七节,兵戈起涌之三
傅介子从军多年,一眼便看出来苏老爹这伤不是火弹轰出的,至少,上面排玉般的牙印不是的。但商人底性,这种不痛不痒的谎话他也不会去揭穿,道:“倒是让苏先生费心了。傅某吃的就是这碗饭,着实没什么值得庆贺的。”
苏老爹又打了个哈哈,道:“傅将军在西域为我们汉人长脸,咱老苏也跟着神气,打心眼儿里佩服将军。将军这里都是些大老爷们儿,咱老苏还是把巧儿放将军这里,端茶倒水,洗衣叠被什么的,多少能帮上些忙。”
苏巧儿知道苏老爹的意思,不由又羞又忿地看了苏老爹一眼,满是不好意思。她对傅介子并无情义,但小姑娘家对大英雄的景仰倒是有的,让她来服侍傅介子她也愿意。
苏老爹见傅介子没有反对,心里面乐得冒泡,感觉到自己的如意算盘拨响了,当下起身辞别,道:“傅将军军务繁忙,咱老苏就不打搅了。”
汉人军士中,苏巧儿对霍仪的印象最好,而又最怕傅介子,傅介子还没有回来时,苏巧儿便已经向霍仪说了兀难长老的事情,此时霍仪道:“师傅,巧儿姐姐刚才提起,只怕兀难长老他们是出事了。”
傅介子正要去休息,听了不由又打起精神来,问道:“怎么回事?”苏巧儿刚才没提起时还不见怎么着急,此时霍仪一说她立时急得不行,道:“傅将军,长老跟阿里都不见了,昨日阿爹派人到太阳神庙去请长老过来,不想将军走后派的人才回来,拜火教说也没有见过长老他们。”
傅介子这才想起拜火教。拜火教与汉人的梁子还没有了结,要秋后算账兀难长老和阿里西斯是重要的证人,只是现在关键时刻,不好胡子眉毛一把抓,才暂时放过,若是长老和阿里西斯不见了,他们就没那么名正言顺了。
不过傅介子反过来一想,也就觉得有没有证人没关系。这世道本也没那么多大道理可讲的,要整人没商量,到时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想归想,但兀难长老和阿里西斯既是苏老爹的朋友,也是拜火教中,傅介子看得比较顺眼的人,加上苏巧儿着急,急人之所急,傅介子道:“会不会是混出城去了?”苏巧儿坚决地摇头道:“不会的,若是出城,阿里定然会先告诉我的。”
傅介子顿了一会儿,将陆明叫来,道:“还得再辛苦你一趟,你持太子腰牌去见王后,让他派火教中的细作在太阳神庙里面打探一下,记住,对拜火教的人要客气些,不可打草惊蛇。”陆明得令而去。
苏巧儿得傅介子帮助,虽然还远没见到长老和阿里西斯,但也早早地放下心来,一时展颜开怀,服侍傅介子去休息。傅介子自殷茵死后就再没有再红尘中打滚过,苏巧儿不过是帮他撑撑灯,打点热水,美其名曰服侍。
当日无话,第二天一早,傅介子便去城上,仍不见匈奴兵有什么动静,在城头转了一阵,车护将军不像傅介子那么沉得住气,匈奴兵越是不来他越是心急,早早地派了探马出去打探消息,一直从马儿盹绿洲向西北延伸五百里,直到第四天楼兰的探马才回报:匈奴右谷蠡王部五万大军自孔雀河以北的车师国绕道南下,直逼楼兰而来。
车护将军得到准备的军情,一听五万人吓得腿都有些软了,当下也不差人,自己飞奔着赶往却胡侯府,找傅介子问对策。
这是情理中的事情,傅介子倒不是太过惊慌,但有一点不放心,汉朝的军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傅介子当下令人展开军情图,让车护讲讲现在的情况。车护将军道:“据探子回报,匈奴右谷蠡王部沿孔雀河岸东行,前日已过龟兹北,绕道车师后国再南下,日行军三百里,按这么算,最迟后天一早便能赶到。”
傅介子不由一讶,道:“绕道车师?右谷蠡王庭不是在楼兰西北吗?”车护将军也疑惑道:“按理说,右谷蠡王应该是从龟兹过境,入马儿盹来楼兰,这一回却兜了个大圈子,绕到了车师国再南下,不知在搞什么鬼。”
傅介子隐隐感觉到事情不对了,这几天他一直有这种感觉,只是说不出来道不明,现在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道:“还有什么情况?”车护将军道:“探子跟踪得知,上回匈奴兵的主帅叫偃闻,是右谷蠡王的第十三个儿子,年不过十九岁,却有勇有谋,是难得的将才。”
傅介子道:“此人军部现在何处?”车护将军道:“已经过了马儿盹,现在已经入了龟兹境内。”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一事,道:“但是他治军不严,军中疫情横行,在马儿盹死了不少牛马,这才迁离马儿盹……”
“疫情?”傅介子听了心头咯噔一跳,失声道:“辅国侯虏来的牛马呢?”车护将军一头雾水,道:“已经放在神王大营里了,怎么了?”傅介子听了狠狠地捶案几,喝道:“中计了!快去神王府。”
车护将军这才反应过来,也惊呼道:“傅将军是说有疫情?”傅介子随口答了声,叫上陆明、赵雄去神王府,留霍仪在府里守着,不想还没有来得及出侯府,姬野的人已经到了。
神王大营果然出现了大的疫情!
傅介子心头感到一阵冰凉,喝道:“小东西年纪不大,手段却毒!”来到神王府,古神王还是一贯的优雅从容,并未见多少惊慌,傅介子不由重整心情,问起神王大营的情况,古神王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正要往神王大营赶去,傅介子便与他同行。
神王大营与北大营相连,每是一厢之兵,但后来神王与福王不和,两营的兵力也就分开了,此时来到神王大营,姬野在他们之前一会儿已经到了,见了古神王垂头丧气道:“王爷,咱们的人马损失很重。是末将疏忽,中了匈奴人的计了。”
傅介子道:“说清楚,到底损失了多少?”姬野先前和傅介子顶撞,现在发现果真有计,很有些抬不起头来,一时又后悔又尴尬,听了嚅嚅道:“战马卧槽的有三千多匹,其中最优良的战马有八百,连王爷的坐骑也口吐白沫,马蹄发烂。士兵目前病倒了一千余人,死亡一百三十七人。周边的邻居也大有染病的人,具体人数还没有报上来。”
傅介子蹙眉道:“怎么会这么快?当时不是请了军医检查过吗?”姬野哎声连天,道:“据军医所说,这一次的疫情太怪了,当时根本就没有检查出来,染病之后要一段时间才会发病,现在等到发病时,疫情已经漫延,没法控制了。”
古神王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带我进去看看士兵们。”姬野忙拦住,急道:“王爷不可。疫情传得太猛,而且现在还没药可治,军医都束手无策,王爷切不可亲身冒险。”古神王顿了一下,道:“他们都是我的兵。现在出了事我怎么能不去?”
傅介子听多了这种场面话,本以为神王不过是说说而已,正要自己进去,不想古神王突然喝道:“还不让开!”姬野对古神王敬若神明,听了忙退到一边,道:“王爷,这……”话没说完,古神王已经进了大营。
傅介子暗自赞了古神王一声,也跟了进去。姬野早就已经进去过了,也一同前去。神王大营里足有五千多兵,其中绝大多数都住在楼兰城内,平日里亦兵亦民,此时出现了疫情,神王大营便与外界隔离起来了,但是因为发现的时间晚了些,许多士兵都已经把疫情带到了家中,楼兰城里人口极为密集,民间的情况不用多想。
发病的士兵已经再一次被隔离开来,十余个牛皮帐棚里躺满了人,傅介子和古神王刚一进营,迎面所见的便是十人一排的白色病榻,一个接着一个,一排叠着一排,呻吟之声此起彼伏,近半数的都奄奄一息,还有一些脸上出满了水泡,好多已经开始发烂,显得狰狞可怖,傅介子略微一数,人数在千人上下,就近略看了一下,几个士兵口吐白沫,面色蜡黄而深陷,四肢脱水,有几分像是瘟疫,可是却比瘟疫来得厉害。
众士兵见神王来了,都忍住了呻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近前的几个兵丁更是挣扎着起来行礼,却力有未逮摔在地上,神王忙过去扶,姬野急着拉住,紧张道:“王爷,使不得!”傅介子这才发现,神王军威,竟到了这个地步。
众军医齐劝古神王出营,上千病号也都齐齐地看着神王,呻吟声没有了,吵闹声没有了,整个营帐顿时静得可怕,傅介子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古神王看着满地的士兵竟说不出话来,一时失神般走到病众之中,如同傻了一般地摇头。
这种大的灾难,在楼兰城里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次性死伤千名士兵,对于一个四万人的国家来讲,是足以伤筋动骨的。
“累诸位受此大难,是我之过。”古神王的声音并不大,却足以震撼人心,此话一出,上千名病员更加静了。古神王顿了一下,继续道:“今匈奴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在楼兰城中传播疫情,不仅伤我楼兰健儿,更是累及妻儿老母!你们都是我的兵,我不仅会治好你们,你们的家人,我也一定会治好。但是有一点,不可乱动,疫情反复无常,若是你们不听指挥,让疫情在城中漫延,那么楼兰将不攻自破,到时匈奴铁蹄之下,再无你我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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励军之后,傅介子和古神王出营,姬野有意无意地避着傅介子,不大好意思和他说话,便借故去找军医。军医找来,傅介子语言不通,古神王问了一下,军医无奈摇头道:“王爷,这次的疫情来得太怪,属下实在无能为力。”古神王疑道:“如何太怪?”军医道:“此次疫情与瘟疫相似,但霸道许多,而且病症诡异,绝非寻常的疫情。如果属下猜测不错的话,应该是巫医作祟。”
“巫医?”古神王听得眉头紧拧,向傅介子说了一下。傅介子是道家出身,对巫医知道一些,特别是匈奴境内,有许多这一类神神道道的人物,他们可以在一天之内让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牛仔化作浓水,还可以在短时间内制造大面积的死亡,这一类人大多为匈奴人所敬,地位尊崇,但在大汉,却被打压为异道,往浅里说,是用毒疫,往深里说是使巫蛊。
汉武帝征匈奴时,匈奴人便曾以巫医阻断汉朝大军,朝廷的说法,骠骑将军霍去病便是在那一次战斗中,误染疫情而死。
傅介子微微颔首,心里面有几分信了。匈奴人是马背上的民族,攻城略地远不是他们的强项,若是要轻易攻下一座城池,最好的方法无疑是疫情。
在天灾面前,人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古神王道:“不管是什么人,还是赶快救人为上,这场疫情好是生猛,短短一个上午,就死了一百多人。如果不尽快救治,事情将无法收拾。”傅介子顿了一下,道:“不。当务之急是防止疫情漫延,如果王爷处理不当,到了明天,楼兰将有半数的人有生命之忧。”
古神王的脸色变得十分煞白,痛苦地看了一眼兵营,叹息道:“该当如何?使者可有办法?”楼兰地处沙漠,天气干躁,以前也没发生过大规模的疫情,他对此着实不懂。
傅介子道:“请神王下令,城中百姓关门闭户,不得乱行,违令者,斩!所有士兵,不管染病与否,不得回家探亲,违令者,斩!已经死亡的士兵尸身亲属不得接回,也不得掩埋,由神王大营统一烧毁。神王大营中,染病牛马不得食用,不管死活,统一收回,若有私藏未交者,斩!”
古神王听了心头一震,楼兰在未习汉化之前便也是和汉人一样入土下葬,而且烧尸是极为不道德的事情,被烧的死者会永世得不到安宁。姬野听了急道:“王爷,这可使不得,如此一来,民心失尽。”
傅介子不大了解楼兰的风土人情,不知此事有这么重大,道:“辅国侯,真有这么严重?”姬野道:“回傅帅,在我楼兰国,除非是有天大的仇怨,才会将死者烧尸。尸身被烧会被视为极大的污辱,这可使不得。”
傅介子听了也感觉到事情麻烦,他是汉人,汉人与楼兰人的关系因为二十年前一战一直不好,他也不敢强出这个头,一个不小心,到时候仗是打赢了,楼兰人却会成了敌人。
古神王显然下不了这个决心,道:“可否改为集体掩埋?”傅介子道:“那样疫情会更加严重。”古神王沉吟道:“此事容本王想想。”姬野小心道:“王爷,要不要通知国王?这种大事,我们做不了主。”
傅介子不由看了姬野一眼,姬野满脸羞愧,不敢再说。这一招可有些阴损,谁下这命令都是得罪人的事情,傅介子不敢做,古神王不敢做,国王也不敢做,可是总得有一个人来做。古神王一直与国王不和,把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推到国王那里,国王必定无法推缷,只是此令一下,他这国王之位便有些摇摇晃晃的了。姬野大概也是觉得这招太损了些,说出来自己都有些惭愧。
古神王却十分平静地道:“此话不可再讲。”说完竟一个人要回府去。
傅介子叫住神王道:“王爷,此为内事,外事还尚未了结呢。匈奴右谷蠡王部已经到了车师,得想御敌之策。”
古神王怔住了,道:“大汉的军队到哪儿了?”
这一回轮到傅介子惭愧了,这几天一时没有大汉军队的消息,王后的探马一个都没有回来,也未见敦煌驻兵的斥侯到来。好像是进了沙漠就消失了。
古神王叹息一下,道:“使者可有什么对策?”傅介子道:“大汉的军队最多也就在这几天时间到,我们要做的是守,而不是战。”姬野本来在傅介子面前抬不起头来,但此时大汉军队延期未到,他也怪在了傅介子头上,既然大家都有愧,他也就理直气壮起来,道:“傅帅,汉朝军队延期未到,匈奴大军五万人,可用兵力只有五千人,如何能守?”
傅介子道:“五千人足矣。凡守城之战,占尽地利,以一敌十,又有何不可?我们只消挨上一到两日,汉军必到。”说到这儿,问道:“楼兰的水源在何处?”姬野粗着气道:“楼兰地处沙漠,取的自然是井水。”
取自井水,那么便与外界的水源隔开了,傅介子道:“王爷,匈奴人以疫病为武器,我们何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古神王恍然道:“使者是说……”傅介子脸上狠劲儿猛现,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他们想不战而降,我们偏逼着他们攻城。”
古神王慎重地点了点头,道:“姬野听令!”姬野茫然下拜。古神王道:“自今日起,一切听却胡侯之令,若有不遵,军法处置!”姬野大为意外,顿了一下,对老大不愿意地得令。
傅介子下令:“尽取军中染病牛马,死的活的都要,一个时辰内出城,投入绿洲水源之中,将楼兰城方圆百里内的绿洲尽数污染,一小块草垛子也不许剩下,记着,令懂水利的军户随行,不得留下一个死角。”
姬野霍然道:“得令!”一时衣不着甲,急匆匆地赶往大营之中。
古神王见姬野离去,对傅介子道:“至于烧尸,这个恶人还是我来做吧。一会儿国王肯定要召见使者,使者尽可能将事情说得小些,国王性子软弱,若是事情急了,只怕他就向匈奴献了城。”
傅介子正在考虑此事,听神王与自己不谋而合,道:“多谢王爷指点。”古神王有着说不出的疲倦,听了只是淡淡道:“内事由本王来处理,外事还得有劳使者。”话语间似有着无限的萧索,傅介子突然间觉得神王有些苍老了。
国王的人果然很快就到了,是王后和安归王子亲来,去的也不是一般的地方,而是王宫正殿。朝中许多摇摆不定的大臣闻风而动,劝国王不该妄自兴兵,国王思虑之下,急调傅介子进宫议事。国王还是左三步右三步的老调子,傅介子依然坚持一贯的强硬态度,外加神王、车护主战,国王只好硬着头皮挻下去。
朝例结束之后,傅介子再一次向王后询问大汉军队的事情,王后也苦着脸,说不出大汉军队到哪儿了。傅介子无奈之至,却也别无办法,尉屠耆来见母亲,傅介子问了一下民间的情况,尉屠耆说得不清不楚,傅介子索性自己到城中去查看一番。
此时已到下午,楼兰城中却显得异常萧条,城中根本就见不到人影,整个城中,傅介子只能听到自己的马蹄和侍卫的铁甲碰撞的声音,城中关门闭户,只是偶尔有人从门缝里面探出个头来,蜻蜓点水般望上一眼便匆匆关了门。尉屠耆已经带了秃鹰卫士到城中察看病情,却没有统计人数,傅介子一城没有走完,心便开始往下沉,死亡的有近两百人,染病的人数大约在三千人左右,比想象的要多。
神王已经开始下令烧尸,楼兰城内,所有病死之人一律不得掩埋,并派出了近卫队到城中维持治安,此事大逆于楼兰风俗,许多楼兰百姓都哭天抢地的,说什么也不愿将丈夫、妻儿拉出去烧掉,更有甚者已经和卫队发生冲突动起手来,显然是神王早就下了令了,卫队也都只是防着,并没有动手打人。
本来见不着人的楼兰城一会儿功夫又闹了起来,义愤难填的人群有些失控,没用多长时间就把卫队围了起来,楼兰城北太阳神庙不远处就是楼兰的太庙,寻常的百姓在重要时刻都是在这里朝拜的,神王选在这个神圣的地方来焚化尸体,正是对此事的看重,百姓在这里也不敢放肆,都渐渐围了过来,像是在等神王来发话。
在道德和习惯面前,命令也失去了应有的力度。
不大一会儿,空地上面就已经准备好了火油、柴草、硫磺等物,死尸也带了三十多个,堆成了一个小山,可负责焚化尸体的卫士却没有放火,只是守在一边,不敢放火。神王不一会儿便来了,看得出,神王在民间的印象极好,绝大部分百姓都安静了下来,少数的人见众人都静了也就不敢再吵,偌大的广场,在神王到来的片刻功夫全静了下来。
神王讲的是楼兰话,傅介子听不明白,但看得出,神王的表情十分痛苦,周围的百姓有许多都在开始抹眼泪,不知是伤心死去的亲人,还是被神王的话打动了。过得约半个时辰,抬到火场的人已经有一百多人了,楼兰深深欠身,向死去的人行了大礼,还请来了送葬的巫神做法,来求死人原谅。
赵雄和陆明这样的见惯了生死的人也忍不住轻轻叹息。
这时神王下令烧尸,硫磺、火油遇火即着,一下子升起数丈高的大火,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数百尸身随着熊熊大火,天空中弥漫着浓烟和恶臭,火场周围,恸哭一片,只一会儿,竟有十多人哭得晕了过去。
傅介子自己一身官家打扮,在这些激动的百姓之中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便绕道回侯府去,这种伤心的场面,他也实在不愿意多见。回到侯府,听霍仪说起,苏巧儿已经被苏老爹接了回去。傅介子知道苏老爹到底不放心将女儿扔在他这里,虽然他那里并不比这安全,但女儿嘛,总要放在身边才会比较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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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候,车护将军来了。匈奴兵五万人压境,楼兰国把女人、孩子加一块儿还差人家一万多人,也难怪车护放心不下,早早地赶来向傅介子讨主意。
傅介子在等姬野的回音,一直到了午夜过半,黑色浓重之时,姬野方才回城,所带三千兵马还有少部去了百里之外的地方,方圆百里,尽是死亡之地。
姬野自觉又立一功,有些得意,道:“傅帅,匈奴人再想攻打楼兰,呆上一天他们少说也要死几千人。我在城外时,探马来报,匈奴已经在五十里之外,所以我们就撤了回来,只怕快的明早就会开始攻城。”
翌日,晌午时分。
车护将军一身戎装,急急忙忙地赶到傅介子的大帐,沉声道:“匈奴兵来了!”
五万大军,列着方阵如蚂蚁般黑压压围在楼兰城周围,围师必阙,独独留下了东门没有驻军,天空之中只能听见铁甲的擦响,几只秃鹰被呼啸而至的匈奴吓得聒躁一阵,在天上还没打几个转,突然一声清脆的箭响,五只秃鹰无一例外地直直坠了下来,天空中羽毛散落一片。
匈奴兵步兵只有几千人,五万人几乎全是骑兵,中军尚未见着,只见三个万人大队绕城而围,如同满弓一般拉成了弧形,随着鸣镝声响,万人大队严谨有序地移动,如同被风吹起的麦浪一般。
傅介子看了心头也微微吃惊,若是在大汉朝,他纵使只有几千人,面对这五万大军也不会害怕,毕竟他麾下的精骑是所向披靡,而且在大漠之中,两军遭遇,如果兵力相差大敌不过时,他还有绝招:逃。但是现在是守城之战,情况就不一样了,他对楼兰的战斗力到底如何并没有一个很清晰的了解,对于这场战争,他既不能很好知己,又不能知彼,心里面难免就拾不着方寸。
古神王手持宝剑,和傅介子并行坐在军帐之中,听得车护报道,也起身到城头上观望,眉目蹙得很紧,显然是底气不足了。
傅介子强自镇定下来,掣出元武剑,喝令:准备!
油锅、滚石、圆木、连弩、拒马、吊桥、箭垛一一到位,特别是火油,车护将军吃了亏之后在城中遍寻贤人相助,在火油之中混以泥沙和少量水等杂物,使火油在锅里不怎么燃,但是一瓢一瓢地洒下去时威力却大了十数倍,竟如同爆炸一般,他另从傅介子那里学得“金汁”的做法,以健儿粪便和马厩中积年的“老货”拿出来煮,这东西说不上贵,楼兰人也舍得,而且威力极大,安全性高,虽然不及火油那么有威摄力,但伤敌之能却不惶多让。
另外,吸取了上回匈奴兵冲上城的教训,车护将军依傅介子之言,选用了联合兵种,即弓箭兵与大刀兵、连弩兵、长矛兵、杂兵相配合作战的打法,杂兵扔滚石、圆木、火油、金汁伤敌,弓箭兵以箭阻击匈奴先锋马队,弩兵太贵重,只是在弓箭兵换箭之间以连弩缓冲,长矛兵坏其云梯,大刀兵则是以防近身搏斗。
姬野善打马战,这城上的打法他就远不如车护了,城头的指挥权全在傅介子和车护两人身上,古神王起的是督军的作用,姬野也暂时听令与两人。
两百多口大窝隔三四丈的距离依次排开,中间杂以箭垛和杂兵,显得极为拥挤,整个楼兰城头如同罩上了巨大光环,浓浓的浓烟冲天而起,未战而天地已经色变。
匈奴兵开始移动了,一个万人队分作十个千人队,前后配合开始逼进,匈奴兵最长的是弓箭射击和马战,此时攻城则只有经弓箭手相压,云梯、冲车、火弹从四面八方向楼兰城头涌来,攻势极为吓人。
傅介子仔细找这一万人队的中军却没有找到,匈奴兵四面而攻,楼兰城上的战线拉得极长,楼兰城头,火油、石木、金汁如雨点般落到城下,城下哀嚎一片,而城头却伤亡极小,是联合兵种的作用发挥出来了,两军陷入胶着状态。车护将军通过一次守城经验丰富了许多,竟然不用傅介子指挥已经可以有条不紊地安排战事,但战线一长他一个就顾不过来了,傅介子令赵雄、陆明暂掌副将之职,分守西、南两门,车护守北门,自己和古神王坐镇中军,统一调度,姬野则负责守城器械的运送。
古神王见楼兰城的伤亡要比上一回少了许多,但匈奴兵的攻势却猛了,人数也多了,更担心的是,汉人军队一点儿音讯都没有。傅介子心里面也在打鼓,若是楼兰国上下一心,死令苦守,倒是能撑上一些时日,只是如今楼兰境内疫情漫延,国王和一些大臣心思动摇,如果汉人的军队迟迟不到,事情将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时,国王和一引起大臣都到城上来了,国王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早就失去了一国之尊的风采,看着楼兰城外黑压压的一片,国王沉默了。古神王突然笑道:“傅大将军真是神人,短短几天时间,竟然将车护教得如此熟稔,匈奴兵虽狠,即也碰了个硬钉子。”
傅介子正担心国王生变,听了神王问话,知道神王是不大爱称赞汉人的,之所以这么说,其实并不是在赞自己,而是说给国王听的,忙一唱一和道:“神王过奖了,车护将军天资过人,现在已经是独挡一面的大将军了,辅国侯更是有万人不挡之勇,再加上有坚城和汉朝援军,匈奴必退!”
国王听了个七分真切,但是匈奴陈兵五万,不是一句话就能对付的,国王深深吸了口气道:“使者,目前的情况,楼兰可以撑多久?”
傅介子还没有回答,国王道:“你必须如实回答。这可是关系到千万人身家性命的大事,使者虽然不是楼兰人,但天下生灵皆为一般,如果因为使者一言而遭涂炭,使者一辈子也不会安心的。”
傅介子心头一震,这话算是说到了他心窝里去了,以前的时候他还怪王后意志不坚定,但此时看来,一举一动身系千万人的安危,他做事也没有那么从容了,国王一言,竟然让他无从回答。
古神王见傅介子不答,提醒道:“傅大将军,王兄在问你话呢。”
傅介子闭口不言,径直走上城楼,看着下面的五万大军,一直排列到了风沙的尽头,匈奴人还只用了一个方阵,另有两个方阵的精兵没有动,而楼兰,守城之将已经用尽,时间一长,楼兰兵疲,事情就真的很难说了。
“可守七到十日。”傅介子稍微违心地说长了几天。
显然,古神王是不信的,看现在的情况,最多可以撑上四五日,但这个时候,古神的态度却变得坚定许多,起身道:“傅大将军,你可能忘了,楼兰城外,已经尽是染了疫情之地[奇+书+网],今天匈奴兵士气正盛,但过上三天,疫情发动,匈奴兵只怕会大乱阵角。依本王看,楼兰可守!”
国王对古神王向来有偏见,听此时听了这话却信了不少,因为古神王恨汉人,此时如此与匈奴人为敌对他自己并没有好处,之所以这么做,国王能想出来的惟一理由就是:神王是楼兰人。
王后从开始到现在都未发一言,一方面,她担心楼兰的局势,另一方面,她的亲兄弟,进了沙漠之后便没有了声讯,这就像一场豪赌,如果汉朝军队到了,他丈夫、兄弟都可以保全,如果不能到来,只能说,耿龙出了事情,兄弟、丈夫,连同她自己都得玩完。
傅介子看了看王后,心里面很是无奈,本来事情都计算得好好的,谁知王后这个兄弟做事情却不靠牢,援军不到,他们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战至下午时分,匈奴兵的两个万人队开始交替,楼兰城中的兵力太少,从一开始都是全部上阵,战斗一个下午,士气已经很低了,但楼兰士兵占着地利和配合,一直没有令匈奴人攻进城来,双方的人数损失都不大,倒是楼兰城头的火油烧了不少。
渐渐太阳西沉,楼兰城头的大火开始变得矅眼起来,匈奴军阵之中,中军突然在前方显现出来,白色狼头大旗之下,赫然是前日的少年将军偃闻,此时的偃闻一身精甲,周围是两个千人队以最精锐的骑兵相护,不远不近,跟楼兰城头刚好一箭之地。
偃闻突然勒住马头,弯弓引弦,一支鸣镝直奔楼兰城头,其下两个千人的骑兵顿时将弯弓拉满,只等一声令下。
“报……”楼兰城内一牙将直奔中军大帐。
“报陛下,匈奴人射来一卷布绢。”
“念!”
国王一内侍接过,读了起来,是楼兰话,傅介子听不懂。但古神王和王后的脸色都变了,相反的,是国王一脸的平静,像是早有心理准备。国王一言不发,怔了一会儿,道:“回宫。”
傅介子心道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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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至下午时分,匈奴兵暂时收兵退却,傅介子回到侯府,探子来报,匈奴部的主将为右谷蠡王部下的左大将军,偃闻为先锋主将,军师为道乾,中军在三十里的马儿盹附近,而且有人在掘井。
车护将军听了不可思议道:“什么?在沙漠之中掘井?”
探子如实道:“是的。”
车护将军听了一个劲儿地摇头,道:“这不可能,沙漠之中又没有水,如何掘井?”姬野也在侯府议事,听了也道:“这也太不可能了。”
霍仪忍不住道:“师傅,看来这个道乾也是道家中人。”傅介子听到道乾的名字,脸色早就变了,霍仪的话他也没有听见。
正是这个道乾,道家出身,却因为修行毒术而被汉人打压,逃到了匈奴被左贤王视为奇才,封为军师。说得好听些是个巫师,说得不好听,是个神棍。六年前,在北地郡的那一场战争,夺去了殷茵的性命,也杀死了近万名汉军,正是因为此一战,傅介子心性大变,义无返顾地开始了剿灭匈奴的计划。
霍仪见傅介子没有回答,道:“师傅,你在想什么?”傅介子回过神来,但脸上的仇恨之气却大了许多,道:“沙漠之中掘水本是我道家的仙方,这一秘法只有我们道家人才会。道乾既是道家弃徒,自然也是会的。”
车护将军听了讶道:“他们若是能在沙漠中取出水来,我们的疫病不就对他们没有作用了?”姬野还是不信傅介子说的,以为他在吹牛。
傅介子道:“此事不足为虑。沙漠之中虽能掘水,但也只供极少的几个人喝,普通的士兵是喝不到的。这疫情还是会传播开来的。”
车护将军恍然,道:“如此说来,我们便可以只坚守不出,苦苦守到汉朝大军到来便可以了。”姬野和车护麾下的大将皆称是,霍仪知道汉朝大军出了事情,什么时候能到还真说不准,不禁缄口不言。
傅介子本来有些动摇的心在这个时候又突然铁了起来,阴沉着声音道:“车护将军不必担心,自今日起,死守不战。”车护将军见傅介子语气十分坚决,自己的底气也足了许多,道:“大将军,要不要夜袭敌营?”
这话一出姬野立时来了兴趣,道:“傅帅,下令吧,我当先锋。”
傅介子眼神变得极为狠辣,听了也有要出战的意思,但此事太过于危险,一时还没下定决心,霍仪见傅介子今天有些沉不住气,急道:“师傅,兵家有云,侵略如火,不动如山。我们宜守不宜战。”
傅介子沉吟不语。霍仪道:“如今与匈奴打仗没有任何意义,我们纵使胜了对大局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最重要的是汉军到来。如果这一仗胜了也就罢了,如果败了,事情就不好办了。”
傅介子强压住心头的仇恨,令:“全军戒严,坚守不出。”
弹指三日,匈奴兵每日攻城,楼兰俱是坚守不出,城暂时性地守住了,但是楼兰中的疫情却成了对楼兰致命的打击,古神王派尽了府中的能人异士,或炼药,或寻访异士,皆无所获。
当天黄昏,傅介子刚到城中查看完疫情回府,苏老爹又来了,这一回看他的样子很是焦急,傅介子不由疑惑道:“是不是苏姑娘出了什么事情?”苏老爹颤声道:“千万要拜托傅将军,咱老苏还是将巧儿安置在将军这里,现在兵荒马乱的,醉月楼里实在不太平,咱老苏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个丫头……”
傅介子见他东扯西拉,有些言不由衷,道:“是不是醉月楼里出现了疫情?”苏老爹讪讪笑道:“就知道瞒不住傅将军,现在醉月楼里确实是出了疫情,咱老苏别人不担心,就是这丫头身子骨太弱,实在是不放心。”
傅介子道:“疫情到了什么程度?”苏老爹哭丧着脸道:“那些粉头姑娘现在都不敢出来见人了,已经死了十多人,估计有五十多人染了疫情-------阮娘也病了……”
醉月楼是个风花雪夜之地,来往之人十分杂乱,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三教九流,而这些人都是由阮娘来一手接待的,也难免染病。苏老爹说到阮娘病了,那神情比担心女儿厉害多了,忍不住道:“傅将军,咱老苏知道你是道家高才,道家中人一修药石、二修武功、三修道德,傅将军千万要救阮娘这一回,咱老苏在这儿求将军了。”
道家这三样倒是皆修,但是苏老爹这种对道德不大在乎的人讲来,不免排到了老末。傅介子没有功夫去和他理论,道:“苏先生不必担心,你带我去看看。”
苏老爹听了不由大喜过望,只差给傅介子磕头了,但一想这小子是自己的准女婿,老子拜儿子,是哪门子道理,当下打住在前面屁颠屁颠地引路。
来到醉月楼,果然是封了,苏老爹不是外人,两个门子开了门让两人进去,苏老爹让龟奴叫来苏巧儿,自己一头扎进了阮娘的房中。
此时正值天热,苏巧儿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绸景,身段玲珑如珠玉,傅介子眼睛不由一亮,暗叹苏老爹老蚌生红珠。
苏巧儿看上去很忧郁,见了傅介子道:“傅将军,阿里跟长老怎么还没有消息?”傅介子也不好回答,王后派到神庙里的细作到现在没有回音,而且现在这个时候,又不能封了神庙,事情有些难办。
苏巧儿见傅介子也没法找到,只是叹了口气,既而又高兴地道:“傅将军,我昨晚梦见了阿里,他说要过一段时间再来看我咧……”傅介子如今满脑子的军国大事,哪有功夫理会她小姑娘家的小小心思,听了只是嗯了一声,算是答复。
苏巧儿不由嘟了嘟嘴,显得意兴阑珊的。
这时苏老爹出来道:“傅将军,你来看看。”傅介子进了香闺,房中装饰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奢华,相反的,竟然相当有格调,只是在一个鸨妈房中显得有些别扭。
阮娘看上去显得十分憔悴,而且脸上还有一些浅浅的水泡,显然是她精心整理过的,并不显得太难看,但她还是不愿意让人看到现在模样,用清纱掩住了脸,看得不怎么分明,苏老爹在一旁说尽了好话,傅介子对此着实无法可医,只得给她用针炙扎治一番,可暂时缓一缓病情,再开了一剂常规治瘟疫的汤药,让她先喝着。
苏老爹对傅介子千谢万谢,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傅介子大为惭愧,苏老爹拉过苏巧儿,道:“傅将军,这丫头就交给将军了。傅将军是赤诚之人,咱老苏也放心得下……”
苏巧儿脸上一阵绯红,她知道苏老爹在担心什么,她自己也放心,在侯府住了几天,傅介子对她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这反倒让他有些失落。毕竟她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打心底对这种英雄人物都有着一定的崇拜,傅介子太过注重自己的事情,让她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一个闲人。
苏巧儿向来就是个乖乖女,对苏老爹说的话也不大爱问为什么,跟着傅介子出了醉月楼,倒是赵雄和陆明两人对她有说有笑的。傅介子沉浸在仇恨和杀戮之中,一时也不觉得。苏巧儿不由又嘟了嘟嘴,有些失望。
回侯府时已经是夜晚了,尉屠耆来报,楼兰城中的染病人数已经超过了五千,其中过半的都是神王府的厢兵,这几天火场上面已经烧了近两千人。
傅介子感到事情即将无法控制,匈奴兵这一毒计已经将楼兰逼到了死角,国王之所以还撑着,是因为汉军的缘故,既是企盼,又是害怕,但如果汉军再不来,无论他打赢与否,都没有胜算了。
是夜,傅介子刚将苏巧儿服侍得睡了,看着苏巧儿甜甜地睡着,觉得自己有些滑稽,按苏老爹说的,是让这姑娘来服侍自己的,现在不知怎么的,却吊了个个儿,反让自己来服侍这么个小姑娘了。
霍仪慌慌张张地进来,傅介子心头暗笑。他一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对这个姑娘有企图,不想霍仪却颤声道:“师傅,出大事了。”
傅介子心头一震,道:“是汉军出事了?”
霍仪咬着嘴唇,道:“是的,王后得到消息,汉军在白龙堆沙漠中遇上大地动,引发了百年难遇的大流沙,被困在了沙漠之中,耿龙的大军现在迷了路,只怕难以到达楼兰。还有,王后已经将消息告知了国王……”
傅介子怒道:“这王后真是糊涂!国王知道了?”霍仪点点头,道:“国王派了内侍来请师傅进宫。”傅介子顿了一下,道:“报信的人呢?”霍仪道:“报信之人已到侯府来了。”
傅介子脸色铁青,道:“让他滚进来。”
霍仪见傅介子今天心情特别不好,而且脸上的仇恨如刀刻一般印在脸上,看得他都有些害怕。
信使进来,一身汉人打扮,但说话却一嘴的匈奴腔,向傅介子行了个礼,道:“末将是耿太守麾下探马,耿太守现在大军被流沙所阻,无法援助楼兰了。”
傅介子冷笑道:“把汉军动向仔细说说。”
探马道:“五日前,耿太守所部汉军五万到达白龙堆沙漠,当天晚上在沙漠中扎营,却突然遇上了大地动,结果流沙改向,大军被困在沙漠之中。末将奉命找寻楼兰的方向,千幸万幸,让末将找到了。”
傅介子哈哈大笑,突然脸色大变,喝道:“胡扯!匈奴大军将楼兰城围得死死的,你是怎么进城的?”探马脸色大变,道:“末将,末将是混进城来的。”
傅介子怒道:“还敢狡辩,楼兰四城封闭,没有我的准可谁也进不了城,而且匈奴哨兵可以听到十里外的马蹄声,现在楼兰城被围得跟铁桶一般,你如何混得进来?再说了,汉军被困在沙漠之中,耿将军只会让你探路,又如何会让你来报信?如果我猜得不错,你是匈奴人的信使!”
此话一出,众将皆喝了起来,探马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分辨,陆明从他身上搜出一个御带,上有国印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霍仪惊呼道:“是我的御带!他们人呢?”探马突然昂然站起,哈哈笑道:“自然是潘娘娘的人杀了。”霍仪听说自己派去的人已经死了,性子再好也怒了,喝道:“你果真是匈奴信使?”
探马见事不济,也不害怕,相反的十分硬气,大声道:“那又怎样。如今我大匈奴奉昆仑神的旨意入主楼兰,如今楼兰城内疫情漫延,只有我匈奴大巫师才能解救。楼兰必降!”
傅介子正在仇恨的劲头上,听了猛地拔出宝剑,一剑将探马斩为两断,喝道:“挂到城门口枭首示众!”
“啊……”
苏巧儿被众人吵醒,便也起来了,正在一边安静地听着众人说话,突然见傅介子杀人,鲜血飞溅,一颗脑袋如车轱辘滚到一边,怒目圆瞪地看着自己,顿时脑袋一轻,吓得晕了过去。
这个场景是她第二次看到,在她的印象中,刚认识傅介子时,他在杀人,以至于在好长一段时间里,他想到傅介子就想到了那颗血淋淋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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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仪在这众人之间对苏巧儿是最为关心的,当然了,这关心总有些暧昧,见苏巧儿晕倒忙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正要想办法弄醒她,傅介子已经下了令:赵雄将匈奴信使头胪挂到城门;陆明去神王府说明情况;霍仪在侯府守着,以防不测。
这时,牙将来报,匈奴大军再次攻城,五万人已经将楼兰城死死围住,攻城的主帅是偃闻,右谷蠡王麾下大都尉严守中军,在对楼兰劝降。傅介子仗剑而出,直奔城头。
国王和王后以及王公大臣都在城上,古神王、姬野、车护、安归王子皆是面有焦色,独不见尉屠耆,他仍在城中指挥治安。
傅介子大步上城,赵雄跟在身后,手里面提着颗血淋淋的脑袋。
国王和王后相顾失色,古神王、姬野、车护也脸色大变,齐齐看了过来。傅介子向国王备说假探马之事,请令道:“陛下,如今楼兰城内疫情漫延,一是楼兰药石无灵,二是楼兰军令对百姓的约束力度不够,兵家守城,贵在不动如山岳,还请陛下使出铁腕手段,真正做到令行禁止。”
国王听了仍是心思动摇不动,看来,假信使的话不论真假,都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国王的心思已经在挣扎的边缘。
傅介子喝令:“将假信使悬胪城门,以儆效尤。”
“诺!”赵雄朗声接令,用绳索系于假信使头发上,用棍子吊在城门口,鲜血淋漓的,惊怖四座。
“此人是匈奴细作,混进城中假传消息,散布疫情,害死我楼兰百姓无数!今已被枭首示众,以正三军!”傅介子铁青着脸,拔剑呼喝起来,经楼兰人一译,传到军中,楼兰城中顿时士气大涨,如同发狂的野兽,一时声音直冲九霄,似乎这五万匈奴兵也没什么了。
至于傅介子所言虚实,他们在仇恨的当口哪里知道,这个信使假传消息是真,散布疫情却没这回事,就更说不上害人无数了,但既然是励军,自然要捡楼兰兵最在意的事情来讲,这最在意的事情无过于疫情,这其中死的多有士兵们的亲人、乡邻。
于是,这莫须有的屎盆子便扣在了匈奴信使的头上。
楼兰城下,匈奴更是骚乱一片。
偃闻见不远处的城门口见城头悬出一颗脑袋,眼神顿时一紧,手中的大戟握得紧紧的,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戟尖直指城头。
偃闻身后的另一军阵之中,一个白衣如雪的女子却并不见怒意,淡淡道:“纵使是被揭穿,我们的计划也成功了。”
说话的正是潘幼云,她一身雪泥披风,看上去犹为高傲冷艳,对这信使的死大不以为然。身旁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马脸道士,可是下身却是穿着匈奴的短袍,看上去汉人不像汉人,匈奴人不像匈奴人,听了冷声道:“潘娘娘倒是好兴头,不过我们没想到大汉国手还有这么一下子,我们的人也都染病了,这楼兰城必须抢在汉人到达之前拿下。”
这人便是道乾了。
潘幼云对道乾似乎很是厌恶,冷冷道:“这都是道长的手笔,哼,杀人一千,自损八百,倒也大合情理。”道乾干笑两声,道:“这也是右谷蠡王安排的,潘娘娘这番话还是对王爷和十三王子说吧。”
潘幼云哼了一声,道:“道长不必担心,这次的大地动按大明尊所测如期而来,汉军纵使能赶到楼兰,也在十日之外,十日之间,楼兰已经成为了一座死城。”道乾干笑道:“青竹蛇儿口,毒蝎尾上钩。潘娘娘的手段老道甘拜下风。不过这也是人家火教的功劳,暂时还摊不到你我头上。咱们这一回是猫端屎盆子,替狗忙活。”
潘幼云阴冷着眸子,幽幽道:“我不求有什么功劳。我只要耿家人身败名裂,耿凤(楼兰王后)、耿虎、还有耿龙和耿家两百三十一口,我一个也不会让他们留下。”
道乾哈哈笑道:“潘娘娘做了左贤王的胯下之客,自然是不需再求什么功劳,可老道我受尽汉人的驱逐,说什么也要拼一口气!”他本来是笑呵呵的,可说到后面却陡然声音一冷,有些阴恻恻的。
潘幼云秀眉一蹙,喝道:“你无耻!”
“无耻?”道乾脸上怒意未消,阴沉着脸道:“这种无耻的事,你干过,我干过,咱们一起白天晚上的也都干过。哼,潘娘娘的销魂柔情,老道可是夜夜睡觉都要想上一回,一刻都没忘过。说不得,玉蝉那小丫头还有老道我的仙风道骨,哈哈……”
潘幼云听了血气一涌,喝道:“老牛鼻子,你妄想!”道乾性子就有些变化无常,听了不怒反笑,道:“潘娘娘自然是希望玉蝉是姓耿的,玉蝉这小丫头有这么多爹,可姓还是要跟了姓耿的,哈哈,这叫爱之深,恨之切。”
潘幼云听了又是一堵。
道乾不待她说话,哈哈笑道:“毕竟是结发的夫妻,世上情啊爱的这调调本来就是个缠人的事,再过几天,耿龙就要来了,我看潘娘娘这几天很不一样呢。”说到这里竟是酸溜溜的。
潘幼云哼道:“等他来时,楼兰已属我匈奴,楼兰王后已死,他大战失利,亲族连坐,从此生不如死。从我这儿得到的,统统都得还回来。”
正说着,突然一声鸣镝声响,偃闻手挽强弓直射向城头,径直奔匈奴信使人头而去,欲射断绳索而把头胪取下来。
箭割绳而过,箭中了!
然而头胪却并没有掉下来,原来汉军早有经验,知道匈奴人的骑射之术,这里挂头胪的绳子是三根绳合为一股,一只身来最多也就能射断一根,是以头胪并不会掉下。远远看来,就像没有射中一般。
偃闻吃了个闷亏,城下匈奴兵又复骚动,士气再一次降低。而楼兰城头,呼喝声雷动,今天这一仗不必再打了。
偃闻恨恨收兵,回到中军里,向潘幼云道:“潘娘娘,如今信使被杀,楼兰城何时能下?”潘幼云淡淡道:“楼兰国王的心思已经开始动摇,再等上几日。”偃闻对她十分信服,听了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道:“郡主伤势怎么样了?”
潘幼云娇笑道:“有劳十三王子挂念,郡主被大汉使团的箭射中了脾脏,要全好起来只怕还得半年的时间。有我守着她,十三王子放心就是。”偃闻一手托住潘幼云的下额,眼睛里闪过狼的东西,道:“玉阳我不担心。倒是潘娘娘天仙般的人儿,让我放心不下。”
道乾在一旁看了冷笑不语,这潘幼云生冷不忌,老大年纪了还装纯,使得这个年轻气盛的小王子也成了她的入幕之宾。
不料此时潘幼云却十分不耐烦,冷冷道:“十三王子不要忘了,我是玉阳郡主的师傅。”偃闻却大不以为然,在他标标准准的匈奴人眼里,潘幼云丫的就是一女人,似笑而非道:“你还是左贤王的最心爱的女人,也是我偃闻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潘幼云是见惯了这样场面的人,平时都能从容应答,但现在却显得极为烦躁,颇为恼怒地哼了一声,道:“十三王子不要忘了,你是左贤王挑的女婿,身负着右谷蠡王部的重担。”说完面带怒意地拂开偃闻的大手。
道乾在后干笑,心想这婊子又装了回烈女,正好对了这少年王子的口味,真她奶奶的会耍心眼儿,过了时的黄花也能吃这么香,道:“如今楼兰坚守不下,汉军随时会来,依潘娘娘之计,楼兰何时能降?”
偃闻也看了过来,神色凛然。
“两日,不出后天,纵使汉朝使者有通天手眼,楼兰必降。”潘幼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坚守地答道。
偃闻哈哈笑道:“便依潘娘娘说的。大巫师,军中的疫情到了什么地步?”道乾有些尴尬,道:“虽然已经准备了药剂,但疫病范围太大,方圆百里的水源都被污染,所以军中染病之人日渐增多。”
偃闻听了猛地折箭,喝令:好,三日后夺下楼兰!
楼兰城。
国王见匈奴兵暂时退了也就回宫而去,古神王也带着神王府的大将回去,这里便又交给了车护和傅介子。傅介子留下赵雄、陆明协助车护将军,自己带着一支亲卫回侯府。
今天匈奴兵虽然退了,但他心里面却更是感觉到不安。
霍仪早就已经得知了外面的情形,但他天性冲和,对这些事情并不太过计较,此时正在床边和苏巧儿有说有笑的,可是傅介子刚一回来,苏巧儿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小小的恐惧。
傅介子知这个姑娘如同一张白纸,有什么都表现在脸上,自己在她心里面就是一恶魔,两个小孩子家家的说话,自己就不要去打搅了。一会儿吃饭,在侯府里面吃饭,也就霍仪和傅介子两人,现在添了苏巧儿一个。楼兰的晚上很冷,三人围炉而坐,苏巧儿鼓着胆儿给傅介子夹了点儿菜,趁着傅介子不注意,蜻蜓点水一般塞到他碗里,好歹她是来服侍人的,总不成反当了花瓶,让别人来服侍。
傅介子心头微微一暖,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了殷茵,那个和他争着抢着东西吃的女孩儿。
可惜好景不长,殷茵走了。一如现在的局势,好景转瞬不再,果然,吃过饭傅介子到院子里面踱步,王宫来人请他进宫,说是国王有要紧事召见使者。
傅介子知道风雨来了。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二十八节,心魔难除
霍仪有些担心,道:“师傅,这一回好像不太妙。”傅介子却并不太紧张,这事他早有心理准备,道:“慌什么,天塌了有长汉顶着。一切照旧,我进宫去。”
苏巧儿啊了一声,想劝他不要去,可是话到嘴边,一见傅介子刚毅的眼神又把话收了回去,傅介子看出了她的担心,淡淡笑了一下,道:“没事的。霍仪,你派人把巧儿姑娘先送回苏先生那里,这几天侯府的风头紧。”
一句话,苏巧儿又被当成了排球一般给推了回去。
而就在这时,陆明突然慌慌张张地赶过来,道:“将军,来了秃鹰卫队,说是奉了国王之命暂时保护将军的安全。”
傅介子脸色突然变了,道:“是谁带的兵?”陆明也自然是明白所谓的保护是什么意思,道:“好像是国王北大营里的另一都尉,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霍仪怒道:“什么保护,这是要软禁我们。”
陆明在霍仪面前不大不小惯了,道:“是啊,天杀的,这国王就一墙头草,看着风头不对就变了。”
“且不去想他,”傅介子沉声道:“当务之急,是要看王后的意思了。”
霍仪道:“我们要不要进宫去陈说利害?这国王是个贱骨头,吃硬不吃软。”傅介子想了想,道:“国王之所以封锁侯侯,便是怕见我,这也就是说,有大汉的国力在此,他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赵雄的话比较少,此时也忍不住插嘴道:“我大汉有兵甲百万,富有四海,这钉头大的楼兰国敢动我们一下,我们立马将它夷为平地也不是难事。”
“事情还是不对,”傅介子摇头道:“如果匈奴兵进城,我们可就没有办法了。还是得早想脱身之策。”
可是却胡侯府外有五百兵将守着,侯府里却没有战马和武器,傅介子根本无法出侯府,而且,纵使是出了侯府,楼兰城门四闭,外面匈奴兵重重,是决计杀不出去的。而且杀出去乃是下下策策,如今说话起作用的,还是王后,以及神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阿爹会不会有危险?”苏巧儿很不合时宜地问道。
霍仪忙睕了她一眼,生怕傅介子骂她,他是傅介子的挂名徒弟,知道师傅的脾气,有时候甚至有些喜怒无常,不想傅介子却十分沉着,道:“和我们一样,在楼兰城内没有危险,但如果匈奴兵进城了,事情就不可控制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巧儿并没有注意到霍仪的暗示,仍是很没营养的那句话,怎么办?她自己着实想不到什么主意,而且她想的也不算。
傅介子冲她笑了笑,道:“现在侯府封锁,巧儿姑娘也出不去了,还是得屈尊大小姐陪再我这恶人几天。”
“哦,这当然啦。”苏巧儿见傅介子笑了也就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她笑并不是虚情假意,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毕竟,傅介子难得笑上一回,她也没来由地跟着笑。
这都什么时候了?霍仪有些晕头,不知傅介子为何在这个时候还能笑出来。他不明白,一个早已蔑视了死亡,又没有任何牵挂的失意之人,在生死的关心所感到的,往往不是害怕,而是解脱。
“师傅,要不要混出府去?”
“不必了,有人会来的。”傅介子眼神如铁一般坚毅,道:“巧儿,你陪我到后面的小花园里走走,很久没有过这种心情了。”苏巧儿嗯了一声,点头道:“好啊,将军。”霍仪正要说话,傅介子道:“王后和神王来了,你通知我一下。”
霍仪一怔,道:“师傅,王后可能会来,可神王会吗?”傅介子淡淡笑道:“这事,你得跟你父亲好好学学,王后可能不会来,但神王,却是一定会来了。”
楼兰晚上的天冷,苏巧儿从房里找了件并不合体的狐皮大衣,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得像个棕子,去和傅介子赏花,可是大晚上的,哪有花可以赏。她见傅介子不说话,只好自己一个人看月亮,新月如眉,如女人嘴角的一抹微笑。
傅介子想到了殷茵,他是从刀枪箭士雨中吃刀子活下来的,此时自然不会去发感花伤月的小资情绪,对苏巧儿道:“你有十七了吧。”“嗯,再过几个月就有了,阿爹说要带我到精绝国去过咧,那里有一个尿泉湖,”说着忍不住咭儿地一笑,道:“那里有一座大山,山上有一个老爷爷向山下湖中撒尿,像瀑布一样,所以称为尿泉湖,到那里喝了泉水可以保一世平安的。”
这事傅介子倒是第一次听说,苏巧儿说得不清不楚,在傅介子听来,这老爷爷撒尿可是撒得惊天动地,也许是个典故吧。傅介子暗自猜测着,却并没有心情去问。
苏巧儿觉得说的有些别扭,秀目微蹙,道:“阿爹说,他一辈子在西域道上奔波都能逢凶化吉,多是喝了这泉水的缘故。我反正是不喝的,丑死个人了。”
傅介子会心一笑,心想,真是个孩子,尽说些不咸不淡的的话。
话锋一转,傅介子道:“要是喝一口泉水就能逢凶化吉,这世上的事情也未免太过儿戏。我有一个结发妻子,叫殷茵……”苏巧儿抿嘴笑道:“我知道的,你说过啦。”
“哦?”傅介子微微一愕。“是吗?”“好像是耶。”
傅介子笑了一下,道:“她的乳名叫天官,是天官赐福的意思,可惜到底与福无缘,还是死在了匈奴兵手里。”
“匈奴兵很可恶的。”苏巧儿加了句可有可无的话。
“如果说,喝上一口泉水就能逢凶化吉,我说什么也要带她去的,这世上的事情,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纵使与福无缘,也可图个心中的快意。”傅介子沉浸在回忆之中。
苏巧儿豆蔻年华,由孩子长成了少女,正是心思萌动之时,最听不得这样情情爱爱的故事,跟着伤心道:“精绝离楼兰不远的,等离开了楼兰,我让阿爹给你指路……”
她说了一半才发现自己的逻辑大有问题,人都死了再去求什么平安,这实在是摆的马后炮,一时伤心道:“可惜,殷茵姐姐已经在不在了。”说完才发现自己明摆着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嗫嗫道:“我,我又说错话啦。”
傅介子惨淡笑道:“没事的,我习惯了这种日子。”苏巧儿似乎想到什么,忍不住道:“我看傅将军好像天天都很不开心咧。”傅介子道:“在茵茵死后,我就立下重誓,有生之年必灭匈奴,我说到做到,事情没有做完之前,我是不会开心的。”
苏巧儿显然不大赞同,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可是,这样不好。殷茵姐姐也不想你这样的。”
“哦,怎么个不好法?”傅介子想听听这个平时没什么主意的姑娘现在如何说法。
“长老说过的,死去的人让活着的人痛苦,这是一种罪恶……”
“胡扯!”傅介子突然怒了,骂道:“那个老家伙胡说八道。”苏巧儿不由咋舌。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二十九节,精绝援兵
傅介子怒过之后又觉得不该对这个小姑娘发脾气,道:“巧儿,吓着你了吧。”苏巧儿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道:“我还是觉得长老说得对,死的已经死了,活着的人依旧活着,哭着是一天,笑着也是一天,那为什么笑着呢,我猜殷茵姐姐也不希望将军这样的。”
傅介子不由哑然失笑,这是最简单的逻辑,可要做起来,越是简单的越是难做,这个小姑娘又如何能懂。
“你又不是她,怎么会知道。”
“如果我是殷茵姐姐,我总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难过。长老说了,死去的人到了太阳神那里会接受审判,看他这一生给别人带来了多少光明,多少黑暗,所以活着的人应该为死去的人祈福,死去的人应该为活着的人指路。”苏巧儿一本正经地背起书来。
傅介子见她俨然是个小学究,没好气道:“这老头子还说过什么?”
苏巧儿沉吟一下,道:“长老还说过,世上的人分为善人和恶人,善人到了太阳神那里会得到嘉奖,恶人死后会受到惩罚。”傅介子不由大笑,道:“世上之人本来难测,又岂是单单一个善恶能评判。那你说说什么是善人,什么是恶人?”
苏巧儿并没有意识到傅介子在给她出难题,道:“长老说,世上不做恶事的就是善人。”傅介子大骂这老泥鳅滑头,跟这么个小姑娘打擦边球,于是问道:“如何才叫不做恶事?”
苏巧儿道:“长老说,不做恶事就是对别人不可有害人之心,对自己不可有轻贱之意。不可以杀人,不可以害人,对自己不可以自毁自杀,也不可以自暴自弃。”
傅介子大笑道:“这么说来,我岂不是个罪大恶极的人?”
苏巧儿默然不语。
“嘿,真是孩子话。”傅介子突然火了起来,道:“为山九仞,岂可功亏一篑,就算是恶人,我也要做到底。”傅介子吃了称砣铁了心,如今在楼兰处于劣势,他并没有放弃,正在努力地想办法,被苏巧儿这一说又如何还能平静。
苏巧儿再不敢去触他的逆鳞,有些小小的委屈,一个人揪着嘴,有些意兴阑珊。
这时,外面一个声音娇喝道:“你是什么东西,给我让开!”
是王后的声音。
傅介子突然拉过苏巧儿,道:“回府去。”苏巧儿微觉忸怩,但看傅介子的神情,又似一个大叔叔拉着小侄女,也就没那么不好意思了。汉朝的时候民风开放(貌似国家富强的时代民风都开放,汉、唐强盛,两宋孱弱,刚好是对女子要求一松一紧的两个时代,巧合乎?),对女子的要求并不那么严格(寻秦记中更开放……),苏巧儿还曾倚在乌侯身上睡过觉,此时任由傅介子拉着进府去,一个人抿嘴浅笑,丝毫不觉得是危险近了。
傅介子让苏巧儿回房去休息,自己沉着脸去见王后。
王后怒气冲冲地进来,侯府外一秃鹰卫士脸上清晰印个巴掌印,想来是王后的杰作。
傅介子没有王后那么激动,招呼王后进侯府,问起宫里的势态来。
王后摇头道:“使者还是快些出城去吧。”
“为何?国王想要抓我们献给匈奴人?”傅介子依然显得很平静,倒是霍仪忍不住了,语气有些犯冲,道:“王后娘娘,匈奴兵现在疫情正重,我楼兰尚可坚持多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后有些愧疚,道:“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陛下已经安排安归为质子,打算出城投降,如果匈奴人进城,你们就在劫难逃了。”霍仪怒道:“国王如此朝秦暮楚,如果明天汉朝的大军赶到,国王又将如何?王后是汉人,自当拼死相谏,怎么也同意了国王的做法?”
王后神情极为痛苦,摇头道:“不会来了,汉朝的军队不会来了……”
“何以见得?”
“若能到早就到了,不会来了……”王后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一方面是楼兰的局势,另一方面是自己的亲弟弟,陷在沙漠之中,生死难测。
傅介子顿了一会儿,道:“出不去了。外面匈奴兵围追得紧,在大漠之中,我们根本逃不掉。王后此举是将我们陷入了绝境,现在楼兰尚可一搏,王后为什么要放弃?”傅介子说到最后再也忍不住,猛地喝了起来。
王后也激动了,带着怒意道:“我也不想,送到匈奴去的是我的亲儿子,困死在沙漠中的是我亲弟弟,而被匈奴人困住的是我丈夫,我的苦比你们都大!现在楼兰城中疫情已经无法控制,楼兰城也快守不住了,如果匈奴兵攻进来,我楼兰国就是灭顶之灾。四万人的性命在我手里用作帝国征伐的赌注,这太无情了,我们赌不起。”
“我嫁到楼兰,就是楼兰国的人了,陛下对我很好,百姓也很善良,我们不想打仗,只想过着平平安安的日子,最近几天已经死了好几千人,如今的楼兰城中,到处是白衣素缟、哀怨哭嚎的受难家人,死了这么多人,都是我引起来了。匈奴军中有能控制疫情的异人,他们也答就善待楼兰……”
傅介子冷哼一声,道:“王后可知此举的后果会怎样?王后你自己会怎样?”
王后闭目道:“只要楼兰不再流血,我死不如惜。”
傅介子微微一怔,这世上还有一个不惜死的。
……
“报,古神王到。”
古神王来得有些仓促,牙门将还来不及通报完,他已经到了。
王后此时几欲哭了出来,神王的突然出现让她来不及擦眼睛,一时极为尴尬。
古神王显然是听到了王后的说话,道:“王后不必担心,精绝国的三万援军已经到达若羌,正在匈奴的大后方,为首将军是精绝国的第一将军阿尔克,整个昆仑山下,没有不知道阿尔克大名的。”
傅介子猛地看向古神王,道:“精绝大军?”
古神王早在数日之前便有准备,见傅介子有些吃惊,道:“车有车道,马有马道。王后借兵汉朝,本王求师精绝,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不是帮汉人,也不是帮你们。楼兰立国数百年,不能断送在我们这些不孝子孙手里。”
王后有些累了,听了并没有提起多大的心情来,她的亲弟弟还在沙漠之中,而古神王与她素来不合,从情感上,她一时不能接受,听了只是道:“还是神王有心。精绝国会与匈奴结仇么?”
古神王道:“这些年来,精绝国大有开疆拓土之意,先后出兵攻打周边小国,成了昆仑山麓第一大国,与匈奴的摩擦已经有好多年了,现在龟兹投靠匈奴,正与精绝国开战,这一次援助楼兰而来的精绝瞳兵也正是从龟兹调来的。”
傅介子是淡看了生死的人,但却无法看淡仇恨,刚才情势不妙,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此时援兵既到,那么,报仇的时候到了。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三十节,一骑当千军
傅介子见事情又复柳暗花明,当下道:“好,还请王后这便回宫去向国王禀告,取消遣送质子的计划。”王后虽然意兴阑珊,但关系到自己儿子的大事她还是半点儿不含糊,听了忙道:“我这便回去。”
而就在这时,突然有王后的近侍来报,安归王子已经出城!
“什么?不是说了明天吗?”王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安归王子是孤身一人出的城,留下了书信一封给陛下和娘娘。”
王后听了一怔,道:“这孩子在做什么?”王后从近侍手中取过书信,展信看了一下,突然脸色变得一片煞白,喝令:快追回来!
傅介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见王后慌慌张张地带人离开,不由一脸的疑惑。而古神王却显得十分从容,好像安归王子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一样,只是一个劲地冷笑,像是无奈又像是愤恨。
傅介子不由大为疑惑,这个古神王在他的印象中并不太好,这一回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刻帮助自己按理说并没有什么可图的,但是从习惯上,他仍是有所防备。
古神王笑道:“使者要不要上去看看?”
傅介子当然是想了,道:“只是傅某被禁足在此,怕是出不去。”古神王不由看了外面的近侍一眼。近侍忙道:“神王的吩咐,小将不敢不从。”
傅介子心头更是疑惑,神王的军威、民心在楼兰国是远盖国王的,特别是在一些有资历的老兵和上将之中,按理说,神王有什么不轨的行动早就可以打算了,完全用不着抢在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风口浪尖上。
傅介子和霍仪、苏巧儿连同赵雄、陆明一起去随同古神王去城上,王后如同泼妇一般在城头大喊安归回来。尉屠耆站在风中凝然不动,脸色十分难看。
楼兰城外,安归带着两个随从,骑着一匹劣马,一人牵马,一人扛着行李,萧索而孤寂。
匈奴五万大军列阵在外,不知有几千几万只箭都向三人指了过来,一个千人方阵开始向三人靠拢,略微有些骚动。
三人像是听见了王后的呼喊,都停了下来。
安归王子看着五万大军,显得有些害怕,毕竟在五万人面前,说话不哆嗦已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如果面对的是五万只猛兽呢?
而这五万引弦之师却又比猛兽要可怕得多。
两个随从先后道:“王子,是王后娘娘。”安归王子听了没有表情,只有说不出的冷淡。二十岁的脸上,本不该出现这种曾经沧海桑田,世间冷暖尝遍的表情。
“那又怎样?”
两个随从都愣住了,一个道:“王子要去匈奴,怎么也要和王后说一声。”
“王后是您的母亲。”
安归王子惨笑道:“不了,从小母亲就偏爱二弟,因为他长得像汉人。所以她让父王立二弟为屠耆,如今楼兰在劫难逃,我便被定作质子,从此之后,天不养,地不收,在匈奴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她根本就不疼我。她只疼二弟。”
“可是,王子你看,王后在叫你。”
“那又怎样,我回去了还是一样会被送出来的。罢了,继续走。”安归王子眼中现出深深的恨意,单纯而又不幸。
匈奴大军已经在两箭地之后,偃闻单手提着长戟,回头向潘幼云笑道:“潘娘娘果然是个聪明的人儿,楼兰投降了。来人,速去中军报知左大将军。”潘幼云却面色微蹙,显得有些疑惑。道乾在一旁听得老着脸,暗骂潘幼云抢了功劳。
王后见安归王子不听她的话,情急之下匆忙下城,喝道:“开城,给我追回来!”
说完近处五十八骑便要出城。
傅介子大惊失色道:“王后你疯了吗……”王后怒道:“他是我儿子!”傅介子一把钳住王后的坐骑,喝道:“你这样会害死他的!你们慌慌张张地出城抢人,匈奴兵立时万箭齐发,你们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把他的性命搭进去!”
王后急道:“那怎么办?”
古神王也一言不发地看了过来。
傅介子略微一顿,道:“我去。”苏巧儿、霍仪、赵雄、陆明皆言不可。
古神王顿了一下,道:“此计可行。只怕安归不愿回来。”
傅介子道:“事不宜迟,我一人出城去。”
“啊?”“啊?”众人皆愕然,苏巧儿后知后觉,在众人后面极不搭调地叫了出来。傅介子道:“快马准备。”
古神王挽过自己的座骑,道:“这是精绝国的昆仑红马,耐力不行,脚力却是极佳,开城门!”
古神王的话要比王后的话有力度得多,这守城之将,七成是他的兵,还有三成对他恭敬有加。城门转瞬即开,傅介子衣不着甲,只带着元武剑跨马出城,剑不过是个饰物,根本不算武器。
昆仑红马如同一团火,高大挻俊,甚至有些骄傲,傅介子一扬鞭,带起一溜尘土直冲匈奴阵营而去。
五万大军又如何?虽千万兵甲,吾等闲视之。
一骑可当千军。
楼兰城头静得出奇,一片承平祥和的气氛,古神王算是最平静的,王后咬着嘴唇,现出小女生的模样,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而苏巧儿本来就是个小丫头片子,此时更是小脸惨白,她想不通,傅介子孤身一人出去,哪里有命回来?霍仪等汉人军士更是脸色铁青。
匈奴人见一个汉人大摇大摆地出城来,而且没有带兵器,整个方阵都停了下来,等主帅发令。
偃闻嗯了一声,笑道:“此人在楼兰城我见过,他是谁?”潘幼云疑云大起,道:“他便是大汉铁手傅介子。”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道:“也就是他的人放箭射伤了玉阳郡主。”
“哈哈,”偃闻非但不怒,反而大加赞道:“好胆量,好气魄,也难怪此人能在我匈奴境内横冲直撞!”
说话间,傅介子已经赶马追上了安归王子。
“王子,请速回城。”傅介子沉声喝令,语气不容反驳。
“是你,”安归王子有些意外,但却很不屑,道:“我奉父王母后之命去匈奴为楼兰消灾,你这汉人来干什么?”
傅介子微微一愕,神王的话又中了,安归王子似乎并不想跟自己回去,时间紧急,傅介子没有解释,低喝道:“请王子回城。”
安归王子突然哈哈笑道:“我为什么要回去?在楼兰国里我是个多余的,能用我一人换来楼兰的平安,父王舍得,母后舍得,我也愿意。倒是你这汉人,再跟着可就平白送了性命。”
傅介子眼神一沉,突然一把抓起安归返身回城,至于两个随从,生死他就顾不上了。
这个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不公平,你有权力有本事,你就有可能活到最后。
这时一声鸣镝声响,匈奴兵呐喊声震天而起!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三十一节,孤胆战魂
“你放开我!”安归挣扎几个,硬是从傅介子的手里挣脱开来,决绝地看了楼兰城一眼,反身向匈奴大营跑去。
“我不会回去的!我说什么也不会回去的!”安归王子说得恨意连连。
“小兔崽子,端的坏事!”傅介子恨恨地骂了一声,调转马头又追了回去。安归王子连滚带爬地向匈奴阵营跑去,吼道:“我不用你这臭汉人管,我不用!”
这时匈奴骑兵已经雷霆而至,偃闻一马当先抢在众人之前迎上安归,一戟顶住安归王子的脖子,哈哈笑道:“把这小子带下去!”话语间有着说不出的王霸强横。
偃闻十九,安归十九,两人一般大小,却两个模样。
安归王子目视大戟昂然不惧,两个随从吓得软在地上如捣蒜一般磕头。
“我是楼兰国的王子,奉父王之命到匈奴为质,请将军停战。”安归王子虽然不惧,但语气却有些发抖。
偃闻理也不理,一戟将安归挑到一边,一骑单出直奔傅介子还来。
“大汉铁手,给我留下!”
傅介子见安归已经落到匈奴兵手里,再救也无望,当下再调马头,如风一般往楼兰城赶。不料偃闻在后急速追近,大戟在身前划了个戟花,拖着长戟便赶到了傅介子身边。
傅介子大惊失色,他这才注意到,偃闻所骑的那匹马堪堪比昆仑红马还高了一个头,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体态清秀似霜雪,步伐轻盈如飞龙,端的是神骏异常,昆仑红马与之一比立时成了二流骡马。
汗血宝马!
傅介子心头又复一震,他曾是大汉骏马监,负责皇室里的马匹挑选、喂养。汉朝尚马,这是一个极重要的职务,卫青便是从马奴到司马大将军的。傅介子得霍光委以重任,曾在皇宫里见过这种马,汗血宝马是天下间最名贵的马种,一般都是帝王才配乘骑。
史记中记载:西域多善马,马汗血。
汉武帝曾得到过这种马,见这种马神俊清秀,行走如飞龙,欣喜若狂,取名为“龙马”。昭帝时,皇宫内也有一匹黑色的汗血宝马,因全身皆黑而四蹄皆白,取名为“乌龙雪爪”。
昆仑红马见了汗血宝马不战而走,一路向楼兰城狂奔。
傅介子本无战心,这正合了他的意思,当下一扬鞭朝楼兰城门赶去。昆仑红马本也是难得的宝马,而且此时遇上了马王,更是惊悚,就像是小偷遇上了警察,跑得比平常总是要快些。
在短时间之内,昆仑红马的速度竟不落与汗血宝马,可是昆仑红马已经跑了一会儿,而且最大的弱点便现了出来,就是耐力差。
偃闻大戟如闪电般向傅介子划来,傅介子此时没有趁手的兵器,只好用元武剑相格。
“锵!”
傅介子感到手臂发麻,重剑已欲脱手。偃闻年纪不大,力气地是出了奇的大,加上大戟是重兵器,傅介子哪里经得住。
这一冲偃闻便赶在了傅介子的前面,傅介子再一次调转马头向旁冲去,昆仑红马已经完全慌了,根本就跑不过偃闻的汗血宝马,两天开始捉对厮杀。
偃闻力气本来就大,此时更是占住了兵器、马匹、兵员上的巨大优势,完全就是一副往死里打的架势,一会儿功夫更把傅介子逼到了绝路之上。
楼兰城头骚动一片。
王后已经完全绝望了,古神王也拧着眉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霍仪等汉人皆是紧张之极,苏巧儿更是抱着小拳目不转睛地看着城下面,大概是用力过度了,手指关节上面被捏得红一截白一截的。
赵雄和陆明极速整军,引了乌家三兄弟在内的五十余骑出城相救。
偃闻对这一小撮汉人视而不见,匈奴一千先锋兵团也噪鼓而进。
这是一场毫无预兆的遭遇战,狭路相逢,士气最重要。
傅介子精于骑兵战术,深知这一点。
回攻。
傅介子猛地调回马头,反向偃闻迎了上来,高声喝道:“冲!”
偃闻硬顶硬地上,拖着大戟照面上打来,傅介子在兵器上面吃了大亏,此时为了振奋士气也只好硬撑着,被偃闻的大戟震得内脏都快炸了。
五十汉骑与一千匈奴马队已经开始交战,汉人的骑术不如匈奴是就整体而言的,但对于这一支五十人的汉人骑兵来说,情况刚好相反,骑射在远在匈奴人之上,陆明更曾是大将军霍光的亲卫,这回所行的一百人都是昔年和他同生共死之人,在草原上打了五六年的马战,个顶个的都是老兵油子,而且傅介子打仗与一般的汉人将军不同,他打的是奔袭战,时常深入千里的匈奴腹地,展开大纵深的奇袭,这等遭遇战是家常便饭。
五十汉骑如虎狼之师,一个闪电冲击将千人队从中剖开,如一条龙般在匈奴军中横冲直撞,赵雄、陆明是傅介子的老部下,此时根本就不用傅介子指挥,径直有条不紊地展开了战斗。
傅介子跨下的昆仑红马害怕汗血马,此时不听傅介子的指挥,只想开溜,更是让他被动之极。偃闻趁隙而攻,欲一取将傅介子斩在马下。他年轻气盛,急着想崭露头角,而若能斩杀大汉铁手,无疑是一个扬名天下的最好机会。
这么一来,便有些轻敌了。
他见傅介子被马颠得打乱,当下一戟划来,这一戟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道,足以将傅介子齐腰斩成两断。傅介子早知道厉害,自己是书生出家,在本力上比起这个少年可能要差一些,更何况现在处尽下风,当下想也不想便身子一仰,躺在了马背上让过偃闻的大戟,更是比他还快一分出剑,在大戟上面顺势一拨。
这是道家的武功,顺如流水。
亢龙有悔,偃闻一戟力气用老,果然吃不住了,被大戟带着晃得差点儿摔下马来,胳膊咔嚓一声,脱了臼。
傅介子本以为他会被自己这一巧技给带下马去,不想竟被他生生以力气化解开了,当下返身就是一重剑。这一重剑居高临下,足有六百斤的力道!
偃闻闪避不及,惟有举戟相抗。
“锵!”
火光迸现,大戟经不住这偌大力道,竟从中弯折!偃闻死死扛住,虎口却已经溢出了血来。
铁反无力,偃闻拼着本力推开傅介子的重剑,扔了弯戟引马便退。
“给我追!”傅介子长剑一指,五十汉骑士气如虹。
汗血宝马天威所至,昆仑红马长嘶一声,蹭着前蹄不肯走。
傅介子抢过一匹匈奴马换过,猩红着眼,猛地一剑将昆仑红马齐颈斩作两段,喝道:“后退者死!”
“追!”
昆仑红马鲜血溅了一地,五十汉骑呼声雷响,如烈火燎原一般向匈奴兵阵掠去,放眼大漠,惟有铁血。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三十二节,虎贲天威
姬野见了大怒,喝道:“傅帅太放肆了,王爷的马他也敢斩!”
“军令如山,执法如铁。不听军令者,不论人马,皆斩!”古神王狠狠地骂了姬野一顿。
姬野有些狼狈,突然哈哈笑道:“王爷,我知道了。要不要出城去救?”
“废话,还不快去!”
楼兰城头士气大震,姬野领军八百骑兵从西门杀出,车护领军两千出东门,三门齐开,承合围之势,以蛇吞象。
傅介子所带五十余骑如狼入羊群,直追偃闻而去。
匈奴兵中军在三十里之外的马儿盹,此处只有偃闻的五千骑兵,五十汉骑在傅介子的带领之下如利箭一般*匈奴兵阵,偃闻一战失利,此时被傅介子追得紧了,全军阵形大乱,五千人的方阵前后相挤使得匈奴骑兵的威力无法发挥出来。
傅介子血性大死,也忘了自己手中只有一把重剑,拉扯着五十人呼啦而去,但偃闻的马快外加匈奴兵围堵得厉害,渐渐便追得丢了,姬野大军在车护之前赶到,痛打落水狗,车护在后冲击并不猛,大有守势的意思。
赵雄杀得最是凶悍,平日里看上去憨厚忠实的汉子此时却如噬血的魔鬼,浑身上下已经尽是鲜血,乌家三兄弟更是气势慑人,三柄大捶所向无敌,遇着伤挡者死!
“陆明,你带五人趁隙杀入,快把王子抢出来!”傅介子重剑上面鲜血淋漓,手上也尽数染成了红色,他一马当先杀开一条道,眼见安归王子由几个匈奴兵架着后撤,忙令陆明杀入,自己和赵雄为其开道。
陆明得令,单兵直入,直扑安归王子而去。
此时姬野的大军已经尽数赶到,由一千人对五千人,可胜。
“哈哈,大汉的将军果然有些厉害!”姬野脸上已经溅了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冲到傅介子身前大声赞道:“傅帅一骑当千军,姬野我当真佩服之至。哈哈……”
傅介子喝令:擒得偃闻者,赏千金,封候爵。
姬野大马一拍,千人队如奔雷般掠阵而去,哈哈笑道:“这小兔儿爷是我的!”
姬野上次没能捉到偃闻正在大为恼火,现在有现成的便宜他如何不捡,他之所以这么快冲上来,就是冲着偃闻而来的。
傅介子的五十人并没有和姬野的军队混在一起,而是直奔陆明五人而去,匈奴兵此时尽是奔走之势,五十汉骑转眼就追得近了,陆明大声报道:“将军,这狗屁王子不肯回去!”
“拖回去!”
傅介子大喝。手中重剑一挥,再斩一敌将首级,喝道:“继续追!”
安归王子似乎也看到他,眼中恨意极甚,反而飞一般地配合着匈奴兵向后撤去。
傅介子大怒,带着五十骑飞扑过去,匈奴兵人多势众,但逃得也就慢了,很快便被追了上来,匈奴见着傅介子的身影便作鸟兽散去,这些人多听过傅介子在匈奴境内的大名,没听过的也见过刚才的场面。
安归被弃在一边。
傅介子打住马,喝道:“臭小子,还不回去!”
安归的胳膊好像摔折了,此时一手捂着胳膊,似是怒意连连。
“我不回去,都是这你这狗汉人害的,都是你害的!”
傅介子又复一怒,提剑便是一剑拍在安归背上。安归王子眼前一晕,便倒在了地上。
“赵雄,把他带回去!”傅介子喝令赵雄,而就在这时,眼睛突然一痛。
看到了一个人:道乾!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傅介子突然重剑一挥,喝道:“杀!”
五十人留下赵雄和几个汉军,余下皆冲道乾而去,傅介子眼中仇意似着魔一般,一马突出掇着道乾而追。道乾做恶不少,他并不清楚自己跟这个大汉铁手有多大的仇怨,等傅介子赶近他才发现这个不要命的是冲自己来的。
“直娘贼!”道乾大惊,开始出绝招:溜号。
傅介子哪里容他遁走,突然猛地一剑拍在马屁股上面,这个马屁拍得硬,匈奴战马立时向前窜出了一大截,转瞬就将道乾追上。道乾又复大叫,转身就逃。
“哪里走!”傅介子似天公下凡一般居高一击,重剑带着几百斤的力道直扑道乾脑门!道乾避无可避,突然从袖子里面举出一对一尺长短的小剑,准确地说是匕首架在重剑之下。
傅介子这一击是虎贲一搏,比起平时的力道又不知大了多少,道乾架不住,整个人似泥鳅一些从马上面摔下去,战马的脑袋被傅介子一剑从中劈开,鲜血溅了一地,傅介子全身上下被血水浸透,显得狰狞可怖。
“直娘贼,潘小娘,快救老子!”道乾风度全无,向潘幼云搬救兵。
潘幼云在不远处的匈奴兵阵之中,见了只是冷冷地答了声,令弓箭手准备。
傅介子见势不妙,当下身子一转侧身到马肚一旁,向后退去。匈奴兵万箭齐发而至,匈奴座骑被射成了马蜂窝,傅介子顺势铁爪一探,将一匈奴骑兵拉下马,自己纵身窜上一溜烟去了。
道乾死里逃生,潘幼云冷冷笑道:“道长欠了我一个人情,准备怎么谢我?”道乾余惊未消,怪潘幼云没有早些救他,非要等他出丑之后才动手,没好气道:“我把你抱被窝里好好谢谢!”
潘幼云脸色顿时一沉,说不出的厌恶。
傅介子一时被仇恨迷了眼,只身犯险去狙杀道乾,此时功败垂成,心里面又恨又悔,好在他骑射之术远过他人,一下子将匈奴兵的箭都躲了过去。
而这时,匈奴兵呼声雷动。
偃闻一马当先,开始反攻了。
姬野是玩大刀的,此时却反被偃闻的大刀咬了一口,傅介子不知他伤得有多严重,但姬野仍是在和偃闻捉对厮杀。偃闻的大戟被傅介子打折了此时不知从何处取了柄大朴刀,玩儿命一般和姬野战在了一团。
他刚才被傅介子追得差点儿要了小命,好在汗血马快,逃得性命,但惊慌过后一打听,汉军也就四五十骑,自尊心大受打击,自己堂堂五千人竟让五十人追得满地跑,实在是太丢份儿,当下勒住辔头,整理队伍回攻。
刚一回攻,就遇上了欲取他小命的姬野。偃闻出道也有几年了,还只有这一回在傅介子手上吃过亏,心里面大不服气,便拿姬野开刀,姬野本也十分骁勇,但匈奴势众,他没有傅介子那种虎贲天威的气势在内,吓不着人,所以被匈奴兵一围攻立时落了下乘,一个不小心便被偃闻拖了一刀。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三十三节,汗血,汗血
傅介子见姬野受伤,纵马赶去相助,偃闻见了傅介子,当下丢开姬野,来向傅介子找场子。赵雄也被偃闻刮了一刀,刚刚到手的安归王子再一次落到匈奴兵手中。
乌家三兄弟一齐赶到救下赵雄,三个柄大锤车轮战一般围攻偃闻,偃闻的兵器不趁手,也不和三人纠缠,径直向傅介子赶来。
道乾死里逃生再也不敢出来,远远地躲在中军之中,潘幼云看他老不顺眼,冷嘲热讽的,道乾只当是这小娘们儿给他唱歌听,生生都受了下下,黑厚之学天下无双。
傅介子一身鲜血,血水顺着衣角往外渗,如同流汗一般。
五千匈奴骑兵此时随着主帅的镇定也都稳住了阵角,开始反扑。一向骄傲的匈奴骑兵今天遭到了极大的污辱,被一小撮汉骑追得满地跑,现在怒气勃发,都红着眼想报仇。
偃闻连斩敌将,此时正值意气风发,和傅介子战至一处。跨下白马前肩、颈部汗血阵阵,白色鬓毛都染成粉色,显得尤为不凡,汗血马似乎越战越悍,竟时不时地前蹄飞起,踢人踢马,尽显马王风范。
此时他的兵器换了反而战得更猛,傅介子连番拼命力气早就透支了,两人竟战成平手,谁也奈何不了谁,但偃闻仗的马威,傅介子总是处在下风,时间一长,傅介子便有些吃不住了。
问题在那匹马上。
傅介子一早便发现了,此时只要趁势将偃闻的马处理掉,自己这一仗便是占了上风。
想到这儿,傅介子手中剑锋一转,欲借着剑势将汗血马劈成两段。
可是就在剑锋及身的一刻,傅介子突然又猛地掣住,竟然不忍心下手。他是名马世家,对好马有着极强的感情,此马兔头狐耳,清秀挻俊,神勇异常,乃是万中无一的宝马!
他刚才被仇恨冲晕了头脑,正是因为对昆仑红马太过喜爱,一怒之下恨铁不成钢,将其斩为两断,而这汗血宝马,他却下不了这个手。
这一滞之下,便让偃闻捡到了便宜,傅介子被逼得手忙脚乱,最好一刀闪避不开,被逼下马去,座骑被偃闻砍倒在地。
“小贼受死!”陆明早就看到了傅介子落险,远远便大喝一声,抢到近前拉起傅介子,夺路而走。
“将军,敌兵来援军了。”
“多少人?”
“大概有三万人,是右谷蠡王部的左大将军铁穆耳亲自带的兵。”
“精绝援兵呢?”
“阿尔克的大军在途中遭到龟兹大军的阻挠,现在只怕无法救援。”
“回城!”傅介子果断下令。
楼兰城头,王后已经晕了过去,几个近侍将王后扶上马车匆匆回宫,姬野已经被先带了回来,此时古神王正和军医抢救,姬野挨的一刀在胸口,伤口很大,伤的也颇重,只是不致命,姬野一边让人治还一边大骂偃闻使黑手,扬言它日还要再大战三百回合。
车护将军倒是纹丝未损,也不见怎么憔悴,正忙着城防事宜。
傅介子此时身上血水顺着衣角往下流,脸上也是脏得不辩人形,被陆明扶到大营之中休息,苏巧儿这一回算是正儿巴经地服侍起傅介子来了,远远见傅介子被扶着来了,全身是血,正要赶过去看看,霍仪让她快去拿毛巾来。
拿来毛巾看到傅介子身上的血,苏巧儿竟不知该如何办,想到这全身的伤,一时不知是害怕还是替傅介子伤心,一个人抹起了眼泪来。
霍仪以为苏巧儿怕见血,让她到边上准备衣服去,自己扶着傅介子去洗。
傅介子身上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肩头、胳膊、后背上面擦伤了几块,身上的血有马血、匈奴兵的血,混在了一起,看上去十分吓人,也难怪苏巧儿一看便想成了他浑身是伤。
傅介子回到侯府清洗一番,苏巧儿提来一个药箱给他上药,她这几日在侯府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一个花瓶,什么事情也不会做,想来想去就会打杂跑腿,当下向老军医要了个药箱,做一些简易的包扎事宜。
看着傅介子背上两条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伤痕,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她无法想象这随便哪一刀子要是落到了自己身上,那会怎样。
想到这儿,不由喟然,感叹大英雄与小姑娘的差别一目了然。
傅介子见她迟迟不动手,知她手生害怕,笑着从她手里取过纱布,自己包扎起来,苏巧儿在一旁搭手,将伤口包好,他是有道家功力的人,刀剑及身,皮肉会自动内卷,这样的伤口好得快,也流血少,这两刀是乱军所伤,并无大碍。
傅介子略微包扎好便去看赵雄。
赵雄因为丢了安归王子,重伤中仍是惭愧不已,见傅介子和苏巧儿过来,忙挣扎着起来道:“将军,末将无能,没有将安归王子带回来。”
“这不怪你,是我一时冲动误了大事。”傅介子知道若不是自己为报私仇去追道乾,赵雄根本就不会受伤,此时也为感慨,但他做过的事情却从来都不曾后悔,就算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
姬野经过抢救也活了下来,只是伤得严重了暂时怕是上不得阵了,古神王对姬野十分看重,此时守在军医旁边看着,神情很是紧张。傅介子过来和姬野说过,再把古神王请到一边,商议起安归王子的事情。
古神王有些不大愿意谈及,只是道:“此事应该找王后商议才是。只怕楼兰城要出大事情了。”傅介子还欲再说,古神王像是有些累了,道:“好了,只怕一会儿国王就会来请使者,本王就不送了。”
傅介子话说了一半没有说完,心里面好不畅快,但古神王对安归王子的事情似乎特别无奈,他也不好勉强,见古神王去远,傅介子突然发现,这古神王与安归王子竟是那么的相似!
两个不安现状而又无奈于现状的人,两个被楼兰当作牺牲品的人。
而就在这时,苏巧儿附耳悄声道:“将军,那个王后娘娘的车仗来了。”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三十四节,质子
“这么快?”傅介子忙了一整天,现在还是半夜,王后的车仗便在夜色中颠跛而至。
“傅将军,我儿安归现在怎么办?”王后远远地便下了车仗,神情极为憔悴,哑着声音问起傅介子来,而且称的是将军。
傅介子提起安归王子就大为恼火,若不是这小子死活不肯回来,哪里会费这么大的周张,而且还伤了这么多人,听了道:“他铁了心要向匈奴投降,匈奴想来也不会杀他,王后放心就是。只是,国王那边会怎样?”
“陛下现在也在担心,可是这无缘无故地打了一仗,陛下怕匈奴人不再相信他的诚意。”王后随口答了句,道:“傅将军可有什么办法把他救出来?”
牛不喝水强按头,这是行不通的,傅介子知道安归王子和楼兰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自己别说进不了匈奴大营,就是进得了,安归王子不肯回来岂不是要连累着自己一起被乱箭射死。
“这个办不到。安归王子死活不肯回来,我没办法相救。”
王后幽幽道:“这孩子,心眼太重了。我做娘的,又岂会不在乎他……”说完神情恍惚,道:“傅将军,陛下要见将军,请将军跟我去见陛下吧。”
傅介子应下,王后领路,不是去了王宫,而是神王府。
国王此时衣着有些不整,见傅介子来了忙向傅介子讨起主意来。傅介子茫然不能对,但有一点却是坚持的:决不投降!
古神王兵权在握,既不说降也不说不降,不仅国王摸不着方向,就是傅介子也不明白古神王在想什么。
翌日清晨,傅介子刚刚沾着枕头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苏巧儿便怯生生地将他叫醒,喜滋滋地道:“将军,霍仪说安归王子回城了。”
“什么?”傅介子听了霍然而起,衣服都没有穿,死死地抓住苏巧儿的胳膊,道:“你说安归王子回城了?”
苏巧儿脸色一阵绯红,有些怩忸道:“是的咧。安归王子的马车已经到了城外不远,匈奴大军在后面。”
傅介子提剑就往外赶。苏巧儿忙拿起傅介子的衣服一路小跑追上,让他把军服穿好,也不问傅介子许不许,自己跟着去了城头。
楼兰城外,匈奴五万大军全部到齐,黑压压地一片将楼兰城围得跟铁桶一般。安归王子的两个随从已经在乱军中被杀了,此时安归王子一人一马孤寂地向楼兰城头赶来。
来到楼兰城外,高呼道:“我是楼兰王子安归,快开城门。”
车护将军见果然是安归,大喜过望,正要大开城门,傅介子已经赶了过来,喝道:“不许开城门!”
车护将军一怔之下,既而道:“傅将军,为什么?”
傅介子摇头道:“不合情理。匈奴兵如何会放安归王子回来?要逼楼兰投降,这是最好的机会。”车护将军也颔首道:“末将也想不通,他们如何会放王子回来?但王子就在城下,难道不让他进来吗?”
“傅将军是担心匈奴兵会趁着安归王子进城的时机抢城?”车护将军又问道。
傅介子在城上看得清清楚楚,匈奴兵离安归王子的距离较远,楼兰兵完全有时间在安归进城之后关上城门,但为了安全起见,傅介子道:“用绳索吊他进城。”
车护将军见傅介子答应,道:“末将这便去办。”
楼兰城下,安归王子眼中的恨意更浓了,他回头向匈奴军阵的某一角落扫望一遍,又回头狠狠地看着傅介子,看着古神王,看着自己的父王、母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绳索放了下来,在安归王子眼前晃荡了一阵,车护将军见安归王子不接绳,在城上喊起话来。
安归王子惨笑一下,抓住绳子任由车护将军将他拉到城上。
堂堂一国王子,却不能正正规规地进城,虽然是非常时刻,他仍是感到了一阵羞辱。
安归王子进了城,对什么人也不说话,径直道:“送我回宫。”
此时王后和国王已经赶到了城头,王后死死地抱住安归,失声道:“我的儿子!他们放你回来了?”安归王子却十分冷漠,轻轻从王后怀里挣脱,道:“我是个没有在乎的野孩子,他们看着没什么用就放我回来了。”
王后一愣,脸色变得十分惨白,道:“安归,你说什么?”
安归王子冷笑道:“没什么。二弟呢?”
王后感到一阵发凉,道:“楼兰城中疫情大乱,他还在组织治安呢。”安归王子冷冷道:“现在楼兰城中疫病已经没法控制,只怕极易引起混乱。二弟身上的担子可不轻呢。倒是我,轻闲得很。”
王后听得很不自在,小声道:“你父王在这儿呢。”
安归王子冷冷地看了国王一眼,道:“我看见了。”说完竟是谁也不理,径直一个人回了王宫。
这时匈奴人已经开始喊话。
傅介子听不明白,但楼兰人却听得个个无声。
傅介子等一些汉人面面相觑,不知匈奴兵如何对楼兰劝降。傅介子不由看向古神王,古神王也故意装作没有看见,也不给傅介子翻译。过得一会儿,有一队匈奴兵开始向楼兰城进发,为首的并不是骑兵,而骡马、骆驼驼着的几大车东西。
这时楼兰兵开始骚乱起来,军纪也不那么严了。
等再近一些,傅介子终于猜了出来,匈奴兵是在拿疫情说事,楼兰城下送来的不是别的,而是药材!
攻心计!
傅介子突然感到一阵可怕,楼兰士兵们最担心的就是疫情,而匈奴人在这个时候送来药材无疑是在动摇楼兰守城的决心,而安归王子的事情,只怕是在作秀,让楼兰士兵知道,只要楼兰肯降,匈奴会善待楼兰。
上兵伐谋,看来,匈奴军中有高人在侧。
如果是汉人军队,傅介子会毫不犹豫地下定放火箭烧掉,或者不去理会,但是偏偏自己是汉人,这么做无疑是会惹起楼兰士兵的众怒,可是若任由匈奴兵把药材送进城,楼兰士兵将无法预料。
他做事情从来都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而现在却一下子僵住了,无法做出决定。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三十五节,苏老爹的担忧
古神王见楼兰士兵骚动一片,知道情况正危险着,当下下令喝道:“放火箭!”
车护将军大为疑惑,道:“王爷,真的要烧?”
古神王喝道:“两军对垒,谁敢扰乱军纪,军法处置!”车护不由又看向了傅介子。
傅介子沉声道:“你忘了上回疫情是如何送到楼兰的吗?”车护将军这才下定决心,命令一阵士兵放火箭烧毁。楼兰城下,匈奴兵怒喝声不片。
楼兰城上也同样是唏嘘声不已,车护将军照傅介子所言传便全军,楼兰士兵们的声音便小了许多。傅介子这一话算是把球又踢给了匈奴人,这场疫情本是他们造出来的,此时打了一巴掌再给揉一揉,这一招便失了效果。楼兰人更多的是想起了仇恨。
当下无事,匈奴兵也不攻城,只是将楼兰围住。
回到侯府,傅介子仍是疑心重重,倒是苏巧儿性子简单,又拿来药箱帮他换药,服侍他休息。傅介子仍是有些担心楼兰的局势,一个人坐在榻上面推敲,苏巧儿见他不睡便扯来一把大蒲扇在一旁陪着。
不知不觉的,已经到了盛夏,楼兰的天气也热了起来,苏巧儿扇着扇着就睡着了,等醒过来时只觉得凉风习习,好不惬意,懒洋洋地睁开眼一看,却发现傅介子手里面拿着蒲扇在扇,而自己却堂而皇之地当了回小姐,在一旁睡得好不自在,这一慌乱,忙从榻上坐起,才发现脖子都睡歪了。
傅介子见他醒了过来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苏巧儿大不好意思,一时暗恨自己养尊处优惯了,什么事情都做不来。
这时,陆明带了个人进来,却是贾老头。
苏巧儿喜极,从榻上如小跳蚤一般跳起来,跑到贾老头身边,甜甜道:“贾叔叔。阿爹呢?”贾老头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只是淡淡笑了一下,道:“你阿爹当然是在醉月楼里陪你干娘啊。”
苏巧儿面上一羞,她知道苏老爹和阮娘的事情,这种不太正经的事情,她不敢去多想。
苏巧儿还欲再说,贾老头道:“巧儿,我有点儿事情要跟傅将军谈,你先出去一会儿。”苏巧儿哦了一声,有些不尽兴,还是乖乖地出去,傅介子看出了什么事情,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贾老头沉郁着脸,道:“是出事情了。傅将军,老苏他也染病了,想找傅将军说几句话。”
“什么?苏先生也染病了?”
贾老头喟然叹道:“我跟老苏说过了,让他离那婆娘远点儿,可是老苏他是倔性子,非要守着这婆娘,这不,自己也给染上了。”贾老头和苏老爹打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后来一起当过兵,一起受过伤,后来一起走西域,感悟极深,此时苏老爹病了,他对阮娘也就不大客气了。
傅介子突然想到了苏巧儿,道:“贾先生不让巧儿姑娘知道?是怕把她也染上么?”贾老头点头道:“傅将军所言甚是,老苏他就放心不下这个丫头,所以想请傅将军在百忙之中过去一下,还希望傅将军赏个脸面。”
傅介子道:“苏先生病得有多严重?”
“哎,”贾老头无奈地摇摇头,道:“现在楼兰城里药石无灵,老苏他也不知能撑多久。”
“啊!”外面苏巧儿刚端了茶水进来就听见了这话,一慌张便快跑进来,茶水被颠得四溅,手都烫红了。
“贾叔叔,阿爹怎么了?”
苏巧儿一脸的紧张,道:“阿爹是不是病了?”贾老头正要圆个谎过去,不料苏巧儿把茶水一放自己就跑了出去。
贾老头无奈,傅介子道:“这事情也瞒不过。我们一起去看看。”
来到醉月楼,这里早就已经冷清了,傅介子怕苏巧儿冲动,硬是将她拉在手里进去,几个龟奴将三人带到耳房中,苏老爹果然是病秧秧地躺在榻上,全身上下只穿了个裤衩,此时天热,几个姑娘在帮他扇凉。
若是平时,苏老爹定然是左拥右抱,而此时却似霜打的茄子,浑没半点儿生气,见了傅介子正要大喜,不料苏巧儿也来了,立时脸一拉,骂贾老头道:“老贾你吃屎的!不是说了不告诉这丫头的吗?”这一句话骂得端的是中气十足。
贾老头一脸的憋屈,也不和他计较了,道:“老苏,巧丫头都来了,你就歇会儿,咱们是老哥们儿没什么说的,你跟傅将军好些讲。”
苏老爹全身上下都有些浮肿,也起了不少水泡,但花重金请了郎中仔细照料过了,一不破皮二不挂伤,就是整个人虚得些,喘口气都显得困难。
苏老爹见傅介子拉着苏巧儿的手过来了,咧着嘴笑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连说了三个“好”。
苏巧儿伏在床头大哭却被苏老爹轰了起来,说什么也不要她沾着自己的身,傅介子知道苏老爹也是关心女儿,便将苏巧儿拉起,道:“巧儿,你若是真关心苏先生,就不要把自己给弄病了。苏先生有郎中治过,一定会好起来的。”
苏老爹也连点头,道:“巧儿,傅将军说得很对。你若是我丫头就给我好好地,阿爹是不行了,别的都没有什么,就是放心不下你。”
苏巧儿乖乖地点头,既而又慌忙摇头:“不会的,阿爹一定会好起来的。傅将军,你一定要治治我阿爹。”苏巧儿开始摇傅介子的胳膊。傅介子背上有伤,一时剧痛不已。
苏老爹叹息道:“巧儿,阿爹这辈子没什么担心的了。只有一点放心不下,那就是你。”
“嗯。”苏巧儿伤心地答道。
“你阮娘也病得不轻,阿爹实在心疼,如果我不行了,你一定要对她和气些,她对你也很好的。”
“嗯。”苏巧儿不大喜欢阮娘,毕竟自己是亲娘的,但还是答应了阿爹。
“长老和阿里这小伙子不见了,阿爹也有些放心不下,如果找到长老和阿里,记得一定要让他们来看我,不管我死了活着。”
“嗯。”苏巧儿着实有些想念严肃的长老和活泼的阿里,听了后面半句又忙道:“阿爹不会有事的。”
“长安的红儿姑娘和我是相识,如果他来吊丧,巧儿你得拦着点儿你娘,不能打她……”苏老爹仍是不忘了在长安的老相好。
“啊?”苏巧儿不由汗颜,但想到苏老爹在病中,也仍是不多问,“嗯”了一声。
“还有我这一趟的货,一半是你贾叔叔的,一半就算是你的嫁妆吧。”苏老爹终于把自己的“一点不放心”说完了,开始扯到正题上面。
“额?嫁妆?”苏巧儿不如头如斗大,她突然瞄了一下傅介子。这事情阿爹是说过的,但她从来都没有当真,现在苏老爹一说,她不由感到一阵窘迫,看到傅介子拉着自己,大不好意思,在傅介子的手里面微微挣了一下。
这反而露了痕迹,傅介子也不由一愣。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三十六节,诉衷情
傅介子不是傻子,想想以前苏老爹做的事情,再看看苏巧儿的表情他便猜出了七八分。
但他自己是久不考虑这事情的人,也不太相信苏老爹会把自己的女儿许给自己,再说了,他也不会娶。
可是想什么来什么,苏老爹道:“傅将军,咱老苏这一回阎王爷是收定了,在这里巧儿举目无亲,这丫头没吃过什么苦头,也不会做什么事情,更不是什么风姿妁妁的大美人,但这丫头心眼儿好,为人实在,傅将军日理万机,她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不会捣蛋。”
苏巧儿脸色一阵绯红,轻声道:“阿爹,你又开始胡说啦。”傅介子听出了什么苗头,却不好开口。
苏老爹却一脸正经地道:“傅将军胆子大,脾气也大,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而这丫头什么也不是,咱老苏实在是不便开口。巧儿,如果傅将军不答应,那也只能怪我这个当爹的,我下去之后你多给我烧些钱,我塞给阎王爷,让我下辈子做个达官贵人,巧儿你也就不必跟着我吃苦了。”
苏巧儿听得鼻子酸楚,眼圈儿一红,道:“阿爹,巧儿不苦的,只要阿爹能好好活着,巧儿就不会受苦。”
苏老爹道:“傅将军,咱老苏是不行了。巧儿咱老苏就厚着脸交给将军了,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也只有你们这些带兵的说话有些份量,巧儿交给将军,咱老苏也就放心了。”
苏巧儿偷眼看了一下傅介子,心头一阵忐忑。她是个情蔻初开的小姑娘,对这些事情也不大懂,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听苏老爹一说浑浑噩噩的好像是那么回事,不禁大不好意思,少女往往容易把仰慕当*怜而不自知。
傅介子听了不由大感为难。因为殷茵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他这五六年间从来都没有断过相思,此时要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接纳一个小姑娘家,实在是办不到。
苏老爹见傅介子不语,道:“傅将军,也不怕忌讳,咱老苏这一回是回不了长安了,还请傅将军千万答应,咱老苏走得也就放心了。”
苏巧儿又是羞怯又是难过,听了上前握住苏老爹的手,道:“阿爹你别胡说啦,傅将军一直很在意殷茵姐的,而且傅将军要去大月氏,又打仗,巧儿只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傻丫头,会拖累人的。”
她以前虽然没有想过自己会赖上这位将军,但此时阿爹说起,而傅介子又明显的不大愿意,饶是她不谙情事也觉得很没脸面,说起话来不免有使性子的意思在里面。
“阿爹,巧儿不用别照顾,巧儿要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回去见娘亲和哥哥。”
傅介子见她在使性子,不禁强笑道:“苏先生,我答应你照顾巧儿姑娘,但我傅介子是百劫之身,时时刻刻都会有生命的危险,这对她太苛刻了,而且我曾立下重誓,不想再涉身红尘,所以不会对巧儿姑娘有任何非份之想。”
苏巧儿小脸变得很不好看,毕竟没人要是件不太好的事情。
苏老爹听了剧烈地咳了几声,显得有些不太满意。傅介子道:“我虚长了巧儿姑娘几岁,短可以叫兄长,长可以叫叔叔,无论从哪个方面,我都会护着她,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至少,如果有命在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将她平安带回长安。苏先生放心养病就是。”
苏老爹听傅介子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什么,总不能把自己的女儿强塞给人家。
“那咱老苏就把这女儿托付给将军了。咱老苏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还请将军不要误了她的终身才好。咱老苏在这儿谢过将军了。”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苏巧儿过去相照看,却被苏老爹赶开,骂道:“老贾,你把她带开些。别染上病了。”苏巧儿几件事情压在心头,突然感到说不出的苦楚,鼻子一酸便哭了出来。
贾老头叹息一阵,道:“老苏啊,早说了让你离那败家娘们儿远点儿,你不听,你看现在巧丫头伤心的。”苏老爹气不顺,梗声道:“你是成心跟我晦气?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提。她是我女人,老子命不要也得护着他。老子这条命不值几个钱,有什么好在乎的!”
傅介子听了心头微微一震,自觉在这方面比起苏老爹来,自己差得远了,自己一直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对别人缺少用心。他终于明白千娇百媚的老板娘如何会溺上苏老爹这个大老粗了。
想到这儿,傅介子觉得自己对苏巧儿太过无情义,道:“巧儿姑娘,苏先生也是为你好。你跟我回侯府去住,我尽全力帮苏先生治病就是。”苏巧儿听了抹了抹眼泪,轻轻地摇了摇头,自己阿爹病成这样,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走的。
而就在这时,霍仪也风风火火地赶来,见苏巧儿哭哭啼啼的,安慰了一阵。傅介子道:“出了什么事情?”
“神王那边好像要谋反!”
“什么?神王谋反?”傅介子陡然间感觉到不真实。
“你从哪里听到的小道消息?”
“现在整个楼兰城都在传。而且,国王已经召了秃鹰卫队封了神王府。”霍仪显得没有了方寸。
“我们却胡侯府和辅国侯府呢?”
“辅国侯府也被封了,我们侯府却没有。师傅,楼兰城本来就危在旦夕,现在内部一乱,只怕要出大事了。”
傅介子仍是不大相信,古神王有重权在握,早反早就反了,根本就不必等到现在,而且现在正是最乱的时候,所有的人避之还来不及,古神王也不是傻子,又怎么会顶风作案呢?
可是这世上的事情并不是推理就能算准的,傅介子还是不放心,得去亲眼看看。
苏巧儿还是不肯走,傅介子好说歹说劝了一阵没有效果,心头微微有些火了,开始使起铁腕手段,和霍仪两人把她架了出去。苏老爹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一阵苦笑。
第一卷 楼兰古国 第三十七节,神王谋反
回到侯府,傅介子让乌家兄弟好生看着苏巧儿,不要让她偷偷又跑了出去,召来陆明等人问具体情况。
神王造反,这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没有道理。
陆明与傅介子共事多年,知道傅介子会关心这事情,早已经打探了七八分,道:“昨日安归王子回城之后,神王那边便在暗地里调兵,分散在王宫周围,而在晚上的时候,神王府与王宫的卫兵发生了冲突,死了三十多人,安归王子也负了伤,国王便出兵封了神王府,以谋反之罪查证古神王。”
“神王现在何处?”
“神王还在神王府里,哪里也出不去。”
“去神王府。”如果说神王谋反的话,怎么也不会让国王把王府包围,如果是慎重一些的话,古神王根本就不会在神王府呆着,谣言止于智者,他决定去看看。
此时楼兰城中早就已经大乱了,古神王要谋反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不知消息是怎么传的,傅介子这么重要的人物还没有听到,楼兰城的百姓却先听了个全,这正常么?
国王安排了大批的卫队包围了神王府,其中许多兵源都是从王宫和城防上面调来的。傅介子来到神王府却被国王的军队拦在外面。傅介子大怒,一声呼喝,众士兵不敢阻拦放他进去了。
古神王一人静坐在军机殿中,周围的所有人都被调开了,傅介子来到军机殿,此处有花有草,有亭有台,看上去虽然不见怎么富丽堂皇,却也别有一番神韵,古神王一个在品茶,前身的小火炉中,一缕淡淡的烟气随风而动,水煮得开了,壶盖开始跳起舞来,水也漫了出来,古神王却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