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省委书记》》 · 陆天明 · 2026-07-25
院长低声急问:“确实”
那人低声说道:“确实。”
院长压住心头猛然升起的无名怒火,只得先把贡开宸等领导送走,然后急忙赶到病历室。那儿,定下要带着这张片子去省城会诊的那位主治大夫正带着好几个工作人员埋头在翻找这张X光片子。病历室的一位女工作人员是这件事的当事人。她负责保管这些X光片子。但她却说不清这种一百年也不会发生一起的事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发生了。她心慌意乱,一边嘀咕,一边翻找:“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忽然间,她想起什么来了:“对了对了。这张片子被人借走了。”所有在场的人几乎都叫了起来:“借走了你怎么不早说”那位主治大夫忙问:“你借给谁了”那位女工作人员想了想说道:“我不认识……”院长哭笑不得地说:“你不认识你让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把马主任的X光片子拿走了”女工作人员又想了想,忙说:“他说……他说他是马主任身边的工作人员……”那位主治大夫责备道:“他说他是马主任身边的工作人员,你就把片子给他了他要说他是卫生部来的,你还不得把咱们这医院整个儿都卖了”院长挥挥手,让那位主治大夫这时别先忙着一味责备,加剧那位女工作人员的惶悚心态。他把她叫到一旁,缓和下口气问:“你查看了他的证件没有”“没……”“你也没问他借这片子干吗使”“没问……”“你可真行。你太行了”那位主治大夫忍不住又插了一句。院长立即又拿眼色制止他。这时,也许因为有院长的“偏袒”,那位女工作人员的神经稍稍地放松了一些,开始回忆起更多的细节:“我当时想……他要不是马主任身边的工作人员,上我这儿来蒙这X光片子干吗啊这片子,又不能吃,又不能玩,拿出去连根冰棍都换不来……”院长问:“你认定他是马主任身边的工作人员”那个女工作人员想了想又说:“一早我见他在观察室门前转悠来着,还见他跟马主任的家属说话来着,就是叫不上他的名儿。”院长又问:“你让他打借条了没有也没有”女工作人员这时好像大睡初醒似的叫道:“借条打了。我让他打借条了。”一边说,一边在一个小抽屉里拼命翻找起来。
最后查实,马扬这张至关重要的X光造影片以后抓住凶手,上法庭,它还是必不可少的定罪量刑的铁证,是被马扬的贴身秘书小丁“借”走的。
接下来的行动,自然是立即去找丁秘书。但院长匆匆走了几步,却突然站住了。他蓦然想起,假如真是丁秘书“借”走了这张片子,个中必有“名堂”。在没了解到事情全部的背景情况前,身为院长,还是暂时不出面的好。不管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位丁秘书“借”走马主任的片子,万一伤了他,将来总也是个事儿,人家毕竟是领导身边的工作人员。于是他回头吩咐那位主治大夫:“你带她指指病历室的那个女工作人员去找丁秘书。态度好一点。主要是问清情况。别跟抓小偷似的,跟人玩横的。把事情闹清后,马上到办公室来找我。”
丁秘书这时已经跟马扬一起转移到了楼上的特护病房,见病历室那个女工作人员带着主治大夫来找他,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忙把他俩挡在特护病房外头,并把他们带到走廊尽头一个背静的拐弯处,压低了声音,严厉地说道:“小点声X光片子是我借的,但现在不能给你们。然后他转身对那位主治大夫说一会儿你跟省领导汇报马主任伤情的时候,再别强调什么头骨上有‘裂缝’,更不要拿这张X光片子去招摇……”那位女工作人员有点“死性”也就是俗话所形容的那种“一根筋儿”,执着地说:“可是……”丁秘书立即打断她的话,说:“这事,你别掺和”主治大夫却说:“这……这对马主任不好吧……他头部受到重击……他需要认真治疗。需要静养。”丁秘书忙说:“是的。他需要静养。这一点,他本人非常清楚。但那是二十四小时以后的事。具体原因,我现在不便披露。但请你们相信我,当前,对任何人保守马主任伤情的秘密,有关大山子前途,请你们一定配合。另外,我要明确地告诉你们,我这么做,这么说,绝对不是个人行为。我再说一遍,并用自己的人格担保,我所做、所说的这一切,绝对不是个人行为。”
四十七、马扬为何要出尔反尔
黄群送走领导,一回到特护病房,吓了一跳,只见马扬倒在那个单人沙发里,抱住自己的脑袋,不间歇地在低声呻吟。显然,刚才那一番充满“精气神”的“表演”激发了伤疼,尤其是最后那两下“满不在乎”的拍击,不仅让他头疼欲裂,甚至还天旋地转般晕眩。黄群慌不迭地扑过去抱住马扬,连声问:“你怎么了?怎么了?叫大夫吧?”马扬“嘶嘶”地倒吸着凉气,却还在厉声喝斥:“别嚷……”
这时,有人敲门。
马扬忙抬起头,迸气敛神,祛除病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貌,示意黄群去开门。门开了。却是马小扬。马扬一下又泄了气似地瘫倒在床上,咬紧牙关,一下下揉着自己的头部。马小扬忙上前替父亲揉头,叫道:“爸……您怎么了……怎么了……”马扬闭着眼睛,有声没气地劝慰道:“没事……没事……”
黄群手忙脚乱地提议:“吃两片止痛片?怎么样?”马扬摇了摇头:“去叫小丁来。赶快。”黄群犹豫了一下,但看看马扬的脸色,又不敢推三阻四,不一会儿,便匆匆把小丁叫了进来。
“马上替我办两件事。第一,通知开发区党委全体委员十五分钟后到这儿来开会。”马扬仰身靠坐在单人沙发上,闭着眼缓慢地说道。脸色不仅有些发灰,而且还有些发青。
“马扬……”黄群想插嘴,想提醒这两人,贡开宸已经下了指令,在没得到他这个K省一把手同意之前,谁也无权恢复马扬的日常工作。但这时,马扬却变得异常的“霸道”,根本不许黄群再说第二句话,突然从沙发上坐起,瞪大眼睛,怒视着黄群说道:“你别插嘴!”然后又慢慢倒了下去,闭上眼,吩咐小丁:“……四十分钟后,请机关全体科以上干部到机关小礼堂召开紧急会议,并通知开发区所有企、事业单位的一二三把手都到会,不得有任何人请假。有特别重大事情不能到会的,必须得到我亲自批准。请组织人事部的杨部长和纪检委周书记协同督办此事,保证所有该到会的人都能到会。第二,通知那个杜光华,让他马上来见我。”
这里要补叙一件发生在贡开宸离开医院返回省城前一刻的一件事。当时,贡开宸刚要上车,公安局局长突然走过来,一手扶住车身,一手挡在车门上方,似乎是在守护他,别碰了车门框,实际弯下腰,急促地低声对他说道:“贡书记,有个重要情况,要向您单独汇报。”贡开宸其实刚才在观察室里早已看出一点不太正常的迹象,便问:“这会儿?”公安局局长点点头说:“越快越好。”说着,便转身走了。贡开宸沉吟了一下,马上对郭立明说:“告诉邱省长潘书记,请他俩先走,我去大山子干休所看望一下军队退休的老同志。你……你跟邱省长的车走,先回去检查一下明天上午台盟和侨委联合组织的那个座谈会的筹备情况。”安排停当,贡开宸乘坐的大奥迪便急速驶出市区,刚驶近一个加油站,从这个加油站里驶出一辆警车,冲着大奥迪鸣了两下喇叭,便带着大奥迪向郊外驶去。两辆车一前一后大约又驶出十来里,警车拐了一个弯,驶上了一条便道。大奥迪也跟着拐了个弯,上了这条便道,并稳稳地颠了两下,和那辆警车一起,向一旁的大山里驶去。驶到一个山间别墅样的大房子门前,警车拐进门。大奥迪紧跟着也开进。进屋,落座,贡开宸问:“这房子是你们市局的?”局长同志忙摇头说:“哪能啊!凭我市局的那点经费要置起这样的房子,我这个局长早被双规了。这是我的一位老战友几年前下海经商攒了一点钱,原想在这山里搞个旅游餐馆什么的,不怎么景气,亏了本,就撤了,把房子借给我们局,做了公伤干警的疗养点。”“没别的交易吧?”贡开宸笑着点拨了一句。“啥交易,您查嘛。这里住的都是执行公务时光荣负伤的同志。一边治伤,一边疗养,省几个住院费,用在办案上。”局长同志忙解释。“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我可知道你们搞钱的招术。”贡开宸指着局长那个憨厚的神情笑道。这时,疗养点的两位负责人(都一身警装打扮)进来上茶,问候。局长挥了挥手,立即把他们打发了,关上门,汇报道:“……我感到非常奇怪。马主任今天跟您汇报的情况,跟他昨天发案后,苏醒过来后跟我们谈的,完全不一样。昨晚,我们向他了解情况时,他非常肯定地说,根据种种迹象,他认定这起伤害案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可今天在您跟前,又一口咬定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太不可思议了。”贡开宸问:“昨天他根据什么,说这起伤害案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公安局长扳着手指汇报道:“……有这么几点:一,案发处原先有一盏路灯,昨晚偏偏灭了,明显是有人为晚上作案做了准备;二,作案时,歹徒之间分工非常明确。歹徒们是从附近一道残破的矮围墙后头跳出来的。有人一脚先把他的自行车踹倒了,另一个人上来打了他一棍子。然后就是一通乱打。在半昏迷状态中,他还听到歹徒中有人叫了一声:‘够了够了。老板不让往死里整。整死了可了不得!’,接着就有人拿出一条旧毯子来把他给裹上,抬上了车,把他送回家来了;三,很重要的一点,歹徒们拿来裹他的那条旧毯子还是马主任他家的……”贡开宸一惊,浑身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是吗?”“马主任说,这条旧毯子在案发前几天,丢了,晾在院子里丢的。估计也是这些歹徒们偷的。”贡开宸忙问:“这些人为什么要用马家的毯子?”“假如用别的毯子,会给我们破案提供一个线索。”“看来这帮人还是很有点反侦破头脑的。”“马主任也是这么看的。他说,毯子的事情,也充分说明这起案子是有预谋的。他还认为,有个能人在背后策划指挥、制造了这起故意伤害案。他还认为,打他的和杀害言可言的可能是一伙人。当时他非常明确地要求我们把这两起案子做并案处理。”“可刚才他反驳了这种看法。”“是啊。所以我觉得特别不可思议。马主任聪明过人,他突然这么变卦,肯定有什么重大原因……”
贡开宸不作声了。这时,公安局局长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这电话恰恰是马扬打来的。“他吩咐我,在没有得到他同意以前,不要跟任何人谈起昨晚他跟我说的那些案情分析的话。看来,我今天是多嘴了……”局长在接了电话后,立即向贡开宸报告了电话内容,然后就不再说话了。他知道,他已经把该他说的话都说尽了。剩下的,就是领导怎么去做判断,下结论了,就不该他多嘴了。
贡开宸当场没说什么,只是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那位局长说:“我顺道去附近那个军区干休所看望一下部队退休的老同志。刚才你跟我说的这个情况,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公安局局长忙点头答应:“那当然,那当然。”
这时,马扬要去主持开发区党委紧急会,黄群却死活不让他出特护病房的门:“如果你不要命,那你就走。”马扬说:“黄群……我这点伤并不碍事……”黄群说:“你蒙谁呢?你蒙贡书记邱省长可以,还想蒙我?我也是大夫!”马扬说:“我只需要二十四小时。”黄群说:“可对你头部这个伤来说,这二十四小时正是最关键的时刻。”马扬想了想,让了一步,说:“也许只要二十小时就够了……”黄群叫了起来:“你把我当小孩?二十小时和二十四小时有什么质的差别?!”马扬恳切地:“黄群,你要明白,我必须把这3.4个亿的美金投资搞到手。这么跟你说吧,大山子今后的命运,也包括我个人事业的成败,都在此一举……非同小可。明白吗,非同小可!”黄群无可奈何了:“我不想再说什么了。你要走,就走吧。”说着,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拉着小扬的手,默默地流起眼泪来了。
四十八、冒死出院召集会议
马扬走过去,轻轻搂住她肩,说:“黄群,人活一辈子,只有几步路是最关键的。这几步路走得怎么样,会决定性地影响这个人一生的价值、作用、前程和结局。对一个企业、一个单位、一个地区、甚至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时代,也是这样。这二十来个小时,对大山子就是这样一个极具关键意义的时刻。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我作为开发区的一把手,必须解决这样一个战略性问题:大山子要向哪个方向发展。下一步到底要走一着什么棋,才能做活大山子整盘棋。我们有一个很大的冶金企业,但设备和产品都很老旧,没法跟人家竞争。我一下子又拿不到那么多的资金,根据国际和国内市场的需要去改造它们。我们的矿务局也是个沉重的包袱。这些年,国有大煤矿让无数不规范的乡镇小煤窑挤得几乎没有了一点生存空间。现在国家已经开始整顿这些小煤窑了。但什么时候见成效,还很难说。我一直在想,能不能把我们的煤变成另一种资源,进入另一个市场,可能就是一步活棋了。可那也需要一笔巨大的资金。可我没有。我寸步难行啊。钱呐,有时候,一个惊世英雄也会被这么一个‘钱’字困死啊。这次德国人愿意掏钱来建坑口电厂,对我们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黄群,真是千载难逢,天助我也。上帝伸出他万能的手来了。浓雾中,奇迹般地透出一道强光。如果我们能争取到这几个亿美元的投资,争取到那个特大型坑口电厂,就地把我们的煤变成电,而电在今后相当长的一个时期里,都是国内的‘紧缺商品’。这样,首先,我为我们那几千万吨煤找到了出路。我就可以积累资金,用借鸡生蛋的方法去融资,拿到更多的钱去改造冶金那一摊,一通百通,大山子就有希望了,就能真正走出困境。黄群,我亲爱的夫人,请支持我一下……配合我一下……”
马扬的目光在灼灼闪射,而且通体每一个节骨眼里都在流露出一种异样温情的祈求。
黄群知道马扬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理”,但是……但是他头部有伤啊……她怎么能同意他带着这样的伤去组织那样一次大“战役”呢这不是要他的命吗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女儿的生身母亲,要她心甘情愿地说出那样的话:“行,你就拿自己的命去换大山子的前程吧”,她说不出口……她真的说不出口啊于是她一甩肩,只得起身向门外走去了。等她拉开门,却看到医院的院长和主治大夫站在门外。她忙擦去泪水。院长和主治大夫是得到护士的报告,说马主任跟夫人吵得不可开交,死活要去召开一个什么会议,急忙赶来做马扬的工作的。正赶上在门外听到了马扬这一番痛心疾首的肺腑之言。
都是大山子人啊。还要说什么还能说什么院长沉默了,犹豫了。
“十分钟后,我要在这儿召开开发区党委会。三十五分钟后,你也要去机关小礼堂参加我召开的全开发区科以上干部大会。你、我,我们共同为大山子的今天和明天负责……”马扬一边对院长这么说,一边脱去病员服,想换上平时穿的衣服。院长本能地上前阻拦:“马主任,您听我说……”马扬显然有些生气了:“现在没时间再听你说了。你这个医院是我们开发区属下的医院。你这个院长是我任免的院长。我这可不是在吓唬你。你现在什么也别说了,听我安排。马上为我做三件事。一,二十四小时之内,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这脑袋上有这么一条裂缝,特别不能让明天可能会来的德国人知道这一点。从现在开始的二十四小时内,是我们大山子开发区的最高机密。它不仅具有最高级别的商业意义,也具有最高级别的政治意义。如果你向外透露半点这方面的消息,我立即撤了你。你还要向我保证管住你这儿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的嘴。二,从现在开始,你派两名医护人员,身穿便装,携带急救箱,随我一起行动。他们的任务是,必须保证我在这二十四小时里能像正常人那样说话和行动。在这一方面给我以足够的医疗支持和医术保障。三,找一些最好的止痛片给我。要最好的。”
院长心里酸酸地梗梗地,又无奈地说了句:“好吧……”便转身出门去落实马扬的这三点指示了。走到丁秘书身旁,他停了下来,对丁秘书说:“现在你可以把那张X光片子还给我们了吧我们得根据片子上的情况,去认真研究一下,明天这一天怎么确保我们这位首长头骨上的‘裂缝’不至于变成‘裂洞’”
机关科以上干部会是个紧急动员大会。为接待德方考察组,马扬在会上做了一系列的安排,可以说,三十万人总动员,整个开发区都拉响了“防空警报”。会后,组织人事部前阶段开发区机构改革,把党的组织部门和行政的劳动人事部门合并了奉命在全区内寻找精通或能进行德语会话的人才,居然找到了二十多位。“真不少啊。咱大山子还真是藏龙卧虎”杨部长感叹。“但是,其中有十一二位已经老得不行了。就是请他们来了,也不管用了……”一位干事说明道。“那也得请。马主任交代了,一定要把懂德语的人才统统请到现场。让德方人员感受到一种气氛。这也是软环境的一个方面。”杨部长坚持道。“据了解,在二监狱还有一位通德语的人哩。”“二监狱劳改哩”“是。判了十五年刑。诈骗罪。”“那就算了吧。十五年后再请他吧。”杨部长笑道,然后他又催问:“找了田院士没有”大山子几十年来一直设有钢铁和煤炭两个研究所,聚集了一批这方面的高级人才,其中还有一位姓田的工程院院士,人称大山子“唯一的国宝”。
“马主任特别交代了,田院士当年就是留德的,又是国内机电方面的顶级专家。所以,无论从哪方面说,明天都得请他到场。”杨部长强调。工作人员忙答应:“我这就去通知田老。这就去。”“不是通知人家,是请人家,而且是恳请人家。把心态和位置都放对了”杨部长追着那工作人员的后背,又补充叮嘱了一句。
这时,邱宏元召集省计委、省经贸委和省建委的同志,就坑口电厂能否“落户”大山子的问题做最后的认定。开会前,他听说贡开宸还在去军区干休所的路上,便让秘书赶快给他打个电话:“告诉贡书记,我这儿有了结果,会马上跟他通气的。请他那边一完事,尽快回来。”
其实,贡开宸这时已经准备离开军区某干休所了。他没在那儿待太长的时间。今天本没有这样的日程安排。也是为了“掩护”跟大山子市公安局局长去“单独交谈”,才决定来这儿过一下的。干休所的几位领导和一些住所的老同志见贡书记要走,都执意要出来送一送。等大奥迪缓缓驶出干休所大门,贡开宸的司机发现,有两辆挂军牌的轿车从后面缓缓地跟了上来。贡开宸问:“这是干啥的”司机笑道:“可能是护送我们的吧。”“告诉他们,别送。”贡开宸皱起眉头说道。司机笑道:“部队领导的一点心意……”贡开宸固执地冲他挥了挥手。司机忙下车,去传达贡书记的意思了。那两辆车果然缓缓掉转头去了。但没驶出多远,那两辆小车飞快地又从后赶了上来,等接近大奥迪时,带头的那一辆按了两下喇叭。开车的是个军人。他放下车窗,冲大奥迪这边招招手,示意它停下。大奥迪停下后,那两辆小车也停了下来。从车里走下好几个军人,领头的是一个中校军官。中校军官向贡开宸敬了个礼,报告道:“首长,有命令,还是要我们来护送您回去。”贡开宸嘿嘿一笑道:“护送什么这是敌占区呐”“刚才我们接到省委办公厅负责同志的一个电话,说首长这回单车单人出来,希望我们派车派人护送一下。”“瞎闹腾。”贡开宸说着,他身边的手机响了。打电话的是邱宏元。会开完了。他告诉贡开宸,“与会的同志认真研究了一下,都觉得,从各方面来说,马扬那儿还不具备筹建大型坑口电厂的条件,假如真把德国人领到大山子,看到大山子那副破旧模样,一下倒了他们的胃口,很有可能对我们整个省都会失去兴趣,那就非常糟糕了。请您最后考虑一下……”
打完电话,贡开宸立即让司机打道回大山子。他想马上去做一下马扬的工作。
四十九、首都机场急召田院士
大奥迪在两辆军车一前一后的护送下,渐渐接近大山子。贡开宸十分诧异地看到,离开大山子还不到两个小时,大山子好像一块发酵过了头的生面团似的,突然发生了“形变”,只见街道上到处活动着各种各样的人群,在冲洗路面、拆除窝棚、擦拭非法小广告、更换破损路灯灯泡、清除垃圾堆、重新油漆马路中央的隔离墩……仿佛在准备过大年。车到医院,医院的院子里也聚集着许多医护人员在打扫卫生。“你们干吗呢?是要接受爱国卫生大检查?”贡开宸问匆匆赶来迎接他的院长。院长答道:“准备接待外宾。”贡开宸问:“什么外宾?”院长忙答:“德国人。”“德国人?谁在开这样的玩笑?”贡开宸一惊,再问。院长犹豫了一下,答道:“没人在开玩笑。马……马主任刚在大会上做了动员。”贡开宸一听,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便气呼呼地说了句:“躺在医院里还不老实!走,带我找他去。”院长忙说:“他走了。下午,您走了以后不久,他就走了。”贡开宸又一惊:“什么?!你怎么让他走了?”院长无奈地:“他说他要走……”贡开宸很生气地道:“他说他要走,你就让他走了?他是你的病人!”院长苦笑着,也很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他还是我的顶头上司啊……”
管委会机关那幢旧楼里这时同样忙成一片。一部分机关干部和勤杂工在整理内务,另一部分人则在为接待德方人员做着其它方面的准备。马扬办公室里更是电话铃声响成了一片。里外三四部电话机这时候都好像要响爆了似的。“什么?只搞到两辆推土机?那三万平米的旧厂房今晚十二点以前必须炸掉,明天天亮前必须把场地清出来。两辆推土机怎么够使?最起码得十辆……”马扬拿起其中一部电话大声嚷嚷着。在办公室的一角,坐着两位穿便装的中年医护人员,目不转睛地在一旁守候着。院长原先派来的是两位眉清目秀、但却身单力薄的女大夫,马扬一见,便笑道:“院长大人,这节骨眼儿上,派俩林黛玉守在我身边,想干吗,乱我阵脚?再说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到时候,你准备是让我来抢救她们呢,还是让她们来抢救我?你以为我这儿从现在开始的这二十四小时好过?”不由分说地把她们“哄”回去了。
同时,马扬还在亲自过问另一档事,就是杜光华的那份合同。他让丁秘书一直等在文印室,只待打印出正稿,就赶紧拿去给杜光华过目;然后又催问其它各种要签署的法律文书是否都准备妥贴,是否也已让杜先生过目认可,请开发区的法律顾问审看过没有。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又拉着杜光华一起去看省建筑设计院和园林规划设计所为“永在岗服务公司”新营业点和那三万平米绿地所做的设计规划方案。那些方案已画出彩色气氛图,全都张挂在大会议室里。
“赵劳模来了没有?”一边走,他一边问。
设计师们和赵长林也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
马扬走到一张长沙发前,无奈地笑了笑:“各位,要失礼了,我得躺着听你们汇报了。今天有点小小的不舒服。”这时,赵长林和设计师,甚至包括杜光华才发现有两个陌生男子,各提着一只医疗器械箱,紧跟在马扬的身后。一进会议室,其中的一位忙调整了一下沙发上的那个大靠枕,搀扶着马扬躺了下来,另一位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分装好的药片和药丸,递给马扬,又递给他一小杯水。马扬当然已感觉出他们的诧异,仿佛敬酒似的,冲着那几位设计师扬了扬手中那一小杯水,说道:“大师,请开始吧。”然后转身对杜光华和赵长林又说道:“这几张彩色气氛图上画的就是将来建成了的‘新永在岗公司’营业点和那块三万平米绿地的模样。你们有什么要求,想法,可以向设计师们提出来。他们会连夜修改的。”然后做了个手势,助手们便赶紧把气氛图前的几盏射灯全打开,蓝天白云绿草树丛,再加上颇有现代意味的商住楼店面点缀其间,果然“蓬筚生辉”,“非同凡响”。
但杜光华好像并没有为之所动,沉吟了一会儿,向马扬示意了一下,提了个问题:“马主任,现在我肯定是要跟你签这个投资协议了。你现在能不能帮我解开这个谜团,您啥都没干哩,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代价,在这儿搞三万平米的绿地,还非得是德国进口的草皮?特别是逼着大伙非得在明天德国考察组到大山子前,把这些只存在于纸上的美景表达出来,真正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马扬微微一笑道:“还不明白?”
杜光华默默一笑道:“还不明白。”
马扬得意地出声笑道:“伙计,怎么样。跟不上趟了吧?其实用意很简单,我要向德国人证明,明天他们看到的这个大山子绝对不是一年后他们能看到的那个大山子。我要告诉他们,我一切都准备妥了,只需要再加上上帝给的时间,一年后的大山子就一定会是他们在这些气氛图上所看到的那个模样。我要让他们放心在我这儿投资……”
“用我今天这个一千万的投资协议和这几张气氛图,明天去为你的大山子钓德国人那几个亿的美元?你真高明!”
“说‘钓’,太难听。还是说‘铺路’贴切。另外,我要严肃地纠正你的一个想法。什么叫‘我的大山子’?光华先生,从现在起,这个大山子也是您的了。您原来就是大山子的子弟嘛,现在更是它的一份子了。三十万分之一。大山子维系着我们共同的命运。”
这时,组织人事部的杨部长匆匆走来,对丁秘书说:“能请马主任出来说件事吗?”丁秘书笑着问:“特急?”杨部长也笑着答:“三个加号。”不一会儿,丁秘书便把马扬请了出来。杨部长告诉马扬,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找到田院士。最后才闹清,中组织部、中宣部、国家劳动人事部和中科院、工程院等几家联合邀请了几十位两院院士和一些搞人文科学方面的专家去海南休养。田院士也在被邀之列,已经离开大山子了。
马扬沉吟了一下,说道:“不行。明天一定得请田老在德方人员面前亮一下相。我方谈判阵容中,有这么个留学过德国的工程院院士,分量就会很不一样。你们跟他通上话了没有?”杨部长说:“通上话了。在他登机前几分钟,通上话的。”马扬问:“他怎么走?直接飞海南?”杨部长答:“他说走北京。再飞海南。”马扬说:“你跟他说了大型坑口电厂的事了吗?”杨部长说:“说了。他根本不相信我们能把这样的项目从德国人手里争取过来。”马扬说:“你要跟他说清楚,不是我们去争取,现在是要让他和我们一起去争取。一起去跟德国人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高了些,头部伤口处一阵阵火辣辣的跳疼袭来,差一点让他不能支撑。杨部长忙去搀扶他。马扬推开他的手:“没事……他什么时候到北京?”杨部长看了看手表:“该到了吧。”马扬问:“这次去海南休养的主办单位是谁?”杨部长答:“国家劳动人事部。”马扬当即决定:“马上给主管方面打电话。”杨部长为难地:“这会儿……”马扬正色道:“马上去打。告诉他们,我们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请田院士回来一下。二十四小时以后,我们派专人送他去海南。保证不会误了院士的休养。”杨部长仍犹豫着。马扬催促:“去呀!”杨部长这才转身离去。马扬却又叫道:“等一等。你有田院士的手机号吗?给我拨通他的手机。”
手机响时,田院士正和老伴一起,跟着主办单位来接他们的工作人员走出首都机场候机大厅。手机是放在老伴的背囊里的。老伴跟小年轻似的,背了一个很时兴的双肩背背囊。
老伴取出手机,接通后,告诉田院士:“又来找麻烦了。”“谁啊?”田老问。“那个新上任的小年轻。”老伴笑道。“哪个新上任的小年轻?”田老问。“还有谁?那个马扬呗。”老伴笑着把手机递了过去。
五十、“我有错,三十万人没有罪”
“田院士,我是马扬。很是抱歉啊,刚下飞机就来打扰您。我得请您回来啊。十万火急。您千万别说不行……”说到这儿,马扬觉得后脖梗上热呼呼地好像有条毛毛虫在爬,不经心地伸出两根手指去蹭了一下,缩回手指来一看,却见满手指粘腻,鲜红。原来头部的伤口里有一小注鲜血慢慢地、慢慢地渗出绷带的缝隙和发际,正沿着脖梗细细地蠕动下来。他忙将后脑勺转向没人的那个方向,继续对田老说道:“……我一切都安排好了。开发区驻京办的同志马上赶到机场来为您办理返程机票……二十四小时后,我派人送您和您的老伴去海南……”
几分钟后,丁秘书便接到了马扬的指令,让他在二十四小时后护送田院士去海南。“这节骨眼儿上,还是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一些……派别的同志去护送吧……”小丁提议道。“这节骨眼儿上,把田院士夫妇安全高效地送达海南,就是头号任务。懂吗”马扬劝道。丁秘书没再坚持,便回办公室去打听航班和机票事项,刚放下电话,听到有人敲门,刚应了声:“请进”,门便被推开了。抬头一看,不觉一惊,来人居然是贡开宸。
“马扬呢”贡开宸闷闷地问,眼睛都不看着小丁。小丁从书记的脸色和语气上感觉到出什么事了,就没敢告诉他马扬的去处,只说去找找,赶紧“溜”到会议室,悄悄跟马扬报告了这情况。马扬立即中止了这边的研究,赶到办公室。贡开宸向丁秘书和随即一起跟过来的那两位医护人员挥了挥手,那意思是让他们离开这儿。小丁稍稍迟疑了一下,瞟了一眼马扬,见马扬也不敢挽留他们,便赶紧替书记沏上一杯好茶,知趣地带着那两位医护人员走了。
“你躺着。我有话要问你。”贡开宸说道。虽然有贡开宸发出的这样的指令,马扬哪敢躺下啊。见马扬依然傻傻地站着,贡开宸指着沙发,提高了声音,再次下令道:“我让你躺着”马扬嗦嗦地坐了下来。贡开宸又叫了一声:“躺着不会躺”马扬为难地叫了声:“贡书记……”贡开宸大步走到门外,把守候在门外的两个医护人员和丁秘书都叫了进来,指着马扬对他们说道:“扶他躺下。”医护人员和丁秘书怔怔地看看马扬,又看看贡开宸,不敢贸然动手。贡开宸有点恼火了:“我说什么了”医护人员和丁秘书这才忙上前扶马扬在长沙发上躺下。“谢谢。你们可以出去了。”贡开宸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医护人员和丁秘书赶紧走出办公室。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贡开宸和马扬两人。马扬不好意思全躺下,但又不敢不躺下,就这样半躺不躺、又躺又不躺,很难受地在长沙发上蹶着。
“马扬,你跟我玩什么花招”贡开宸在略略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发话了。这话从嘴里说出来,当然是极有分量的。马扬惊得一下坐了起来。“躺下”贡开宸随即又下令道。马扬愣怔了一下,又只得慢慢地往下躺去。“自己不跟我说真话,还不许别人跟我说真话。你想干什么”“我……我怎么不跟您说真话了”“还在跟我编瞎话”
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大概是机关里有些人听说贡书记来了,在跟马主任发火,有好心的,也有好奇的,更有好事的,纷纷前来探个究竟。
贡开宸大步走到门外,对偎缩在门外的那些人喝斥道:“待远点”那些人赶紧往一边走去。随即,办公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那几个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这时,黄群带着女儿,提着一串不锈钢的饭盒,给马扬送饭来。丁秘书忙迎上去,把她们往另一个办公室带。黄群不解地问:“他没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丁秘书一个劲儿做着手势,让她别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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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市局的领导对我封锁案件的真实情况你曾经怀疑郭秘书,后来怀疑宋副书记,现在又怀疑我……”
马扬低头坐着:“……”
“为什么不说话”
马扬抬起头,平静地答道:“贡书记,您相信我是我党的一个忠诚干部吗”
“现在的问题是,您马先生相信不相信我贡开宸是我党的一个忠诚干部。”
“您是……党中央最信得过的人……”
“少来这一套”
“贡书记,我现在没法把我的心掏给您看……我也没法跟您解释我为什么要在上午汇报讨论案情时,在您面前说了不真实的话……”
“什么不真实完全是假话。”
“是。我说了假话。”
“为什么”
“……”
“为什么”
“能容我过二十四小时后,再向您解释吗”
“为什么要过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你能获取什么保险”
“在您老面前,我还能有什么保险无非是,过了二十四小时,您就是撤了我,双规了我,对我来说,也无关大局了……”马扬苦笑着长叹道。
“这话什么意思”
“……”
“二十四小时……你想把德国的那笔投资争取到手告诉你,这已经不可能了”
马扬一惊:“……”
“在发生了所有这一切事情以后,难道你还想要那笔投资还想让我们能放心地把这个项目交给你”
马扬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刷地一下变苍白了:“贡书记,这个项目直接关系到大山子三十万人和整个开发区的前程。您不能因为一个马扬得罪了您,做了什么在您看来似乎是错误的事情,就去惩罚那三十万人,毁了整个开发区的前程。开发区是国家的。这三十万个平民百姓,他们是没有罪的……”
“我先跟你把话说清楚,如果省里最后做出决定,不把这个项目放在大山子,跟今天你我这场争论没有任何关系……”
“贡书记,您处分我吧,您现在就把我撤了,开除了,但是,求您了,求您收回那个决定,给大山子人一个机会……求您了……”也许是太紧张了,也太用力了,还没等他说完这段话,马扬的头部再一次剧烈地疼痛起来。这一次来势很猛,脸色一下变青灰了,虽然紧咬着牙关,但依然疼得浑身直打颤,人怎么也站不住,便一点点软瘫了下来。
贡开宸忙跑到门外,大叫:“大夫……大夫……”
几分钟后,当天先回到省城,然后一直留守在省委大楼办公室里的郭立明接到了贡开宸打来的电话。电话铃响了有几十秒钟,郭立明犹豫着都没去接。他不是不想接贡开宸的电话,而是有一点怕接宋副书记的电话。因为他刚接了宋副书记的一个电话。宋海峰在电话中不仅关心他的房子问题,还硬要送他两张金卡。过了一会儿,电话铃突然又响起。他以为又是宋副书记打来的,便有些怕接……但宋副书记的电话无论如何是不能不接的,这才在犹豫了一阵以后,勉勉强强地拿起了电话,仔细一听,才知是贡书记的电话。贡开宸让他赶紧给陆军医院领导打个电话,请他们马上派一架救护直升机到大山子把马扬送往省人民医院抢救……
五十一、“出逃”为了最后一搏
机身上标着巨大红十字的军用直升飞机很快降落在大山子医院主楼前的广场上。几位军医下了飞机后,捂着帽子,猫着腰,快速向主楼跑去。但马扬却说什么也不上飞机。已经被安放在平车上的他,拉住黄群的手,强挣着折起自己的上半身,对贡开宸说:“等一等……等一等……贡书记,容我跟您再说几句……”贡开宸不答理他的请求:“有什么话,到陆军总院再说。”马扬却坚持道:“一定要在这儿说。一定要现在就说。只有几句……几句……”宋海峰也皱起眉头批评马扬:“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马扬忍着剧疼:“只有几句……几句……”贡开宸只得答应了,多少有些无奈地说道:“好吧。你们暂且都出去一下。”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立即走了出去。剩下宋海峰。宋海峰犹豫了一下,见贡开宸没有那种要留他下来的意思,便只得也出去了。
“说吧。”贡开宸冷冷地说道。
马扬挣扎着下了平车,摇摇晃晃地去关门,然后一手扶住平车,颤颤地站在贡开宸面前,对他说:“今天白天,我对您说了假话。错了。不管是什么缘故造成的,都非常错误。我承担责任。”“说假话,还有缘故”贡开宸的神情依然十分严峻。他最容不得手下的人对他说假话,又何况像马扬这样重要的干部呢“我是错了……”马扬诚恳地又重复了一遍。“什么原因让你对我说假话”贡开宸毫不客气地追问。“我会对您交代这里全部的原因的。但是,请原谅,在这时候、这场合,还不便跟您说。”
贡开宸疑惑地、又很不高兴地打量了马扬一眼。
“请您相信我。我这么做确实是事出有因,又实属无奈。”马扬恳切地说道。
贡开宸仍疑惑地打量着马扬。
“我会尽快找个合适的时机,向您报告这里的原因,并且……就说假话的问题,向您做进一步的检讨……但是,今天,我无论如何不能离开大山子。不瞒您说,我已经把大山子三十万人全都发动起来,准备迎接德国方面的考察小组。箭在弦上,只待一发。我作为这三十万人的发动者,这时刻突然走了,不仅失信于民,也失信于天啊贡书记……”
贡开宸激忿起来:“我已经对你说了,这件事,不可能。马扬,你是挺聪明的一个人,这会儿怎么变得这么固执、迂腐……甚至……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变得这么愚蠢就大山子目前这种状况,人家外商怎么可能把一笔价值三四亿美元的投资投到这儿马扬同志,人家是西方发达国家的大企业主大金融家,是精明透顶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都浸透了金钱意味的资本家。他们到中国来,是寻找赚钱的合作伙伴,不是来行善扶贫的。你祈望他能可怜你就是有那么一点好心,愿意救一救穷,也不会给你几个亿的美元他认识你是谁啊”
“贡书记,我没想让他扶贫。我要让他看到,在大山子有他们一个最出色的合作伙伴。您让我试一试。”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吵吵声。过了一会儿,丁秘书敲敲门走了进来,报告道:“杨部长十万火急,要见您。”马扬应道:“让他等一会儿。”丁秘书略有些为难地补充道:“是关于召集全开发区工程技术专业人员大会的事……”
马扬一听,立即改变了主意,转身对贡开宸道:“贡书记,耽搁两分钟。我跟老杨说几句。”然后让小丁赶快把杨部长叫了进来。杨部长一进门,先恭恭敬敬地冲着贡开宸叫了声“贡书记”,然后赶紧问马扬:“您身体怎么样”马扬立即打断他的话,说道:“别扯我。专业人员大会的事怎么了”
杨部长便问:“明天还召集不召集全体专业人员了”
马扬一耸眉头:“谁说不召集了”
“机关里都在传,说省里已经定了不把那个坑口电厂项目给咱们,又说你伤得挺厉害,根本没有那个可能主持明天所有的活动。”
“就这事”
“就这事。”
“那你先回。把手机开着。一会儿我再跟你说。”
杨部长犹豫了一下,好像就这么走了,心有所不甘似的,但又不能不走,便只得说:“行……我等您的回话。贡书记,您还有什么事吗”
贡开宸冲他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等那位杨部长走了后,却问马扬:“你召集开发区所有的专业技术人员来干什么”马扬稍稍喘了口气,等一阵剧疼发作过去后,缓缓答道:“作为一个有几十年历史的特大型国有企业,大山子的确有它致命的弱点。但它也有一般企业厂矿无法比拟的长处,那就是人才优势。几十年来,您应该很清楚,我们这儿积聚了一大批高级工程技术专家。大山子近年来的衰落,不是因为它没有人才,而是因为它僵硬的管理体制严重地阻碍了人才优势的发挥。我们这儿的确没有优美的环境,没有成片的绿地,没有音乐喷泉,也没有古树成荫的街心花园。但是我们有中国最好的工程技术专家和技术工人。我相信,德国方面的这些行家是识货的。他们会掂量出大山子这一方面优势的真正分量的。办企业,毕竟还是要靠人啊。我请他们直接和我们这些工程技术专家和高级技术工人见面。让他们自己去考核我们这方面的优势。我们还有好几个到德国留过学的专家……”
听马扬这么一说,贡开宸面部的表情和整个神态开始缓和下来:“马扬,我非常欣赏你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这一点,在今天的中国,在我们K省,很难得。这也正是中央领导要求我们具备的东西。但是,你一定要明白,省里已经做了最后的决定。德方工作小组肯定不会再到你大山子来了。他们在K省一共就待那么两天,日程已经全部排满。后天下午他们就飞北京,然后,他们就回德国了……马扬,不要固执了,以后再说吧。等你把大山子稍稍整出一点模样,这样的机会,以后还是会有的。”
马扬低下头,不作声了。
几分钟后,贡开宸来到院长办公室,通知等候在那儿的陆军总医院来的那几位军医,他和马扬的谈话已经结束,让他们“立即行动”。于是,直升机的翼片开始轰轰地旋转起来。留守在机舱里的医护人员打开舱门,准备接受转运的伤者。院长和主治大夫,还有陆军总医院的那几位军医匆匆向急诊室走去。马扬在开发区管委会机关旧楼里伤情加剧后,即被送到这儿做紧急处理。但等他们走进急诊室一看,不禁全愣住了———马扬不见了。赶紧里里外外地找,都没找见。只在一张斑剥的白漆面桌上找到这样一张纸条。是写给贡开宸的。只见纸条上写着这样两句话:
贡书记:
这二十四小时,我真的不能离开大山子。请您理解,并宽谅。
一再地冒犯,容后当面请求处分。
马扬于即日
而正如马扬所预料的,他不顾一切“逃”出医院,回到机关旧楼,不啻给已堕入沮丧绝望边缘的接待筹备工作注入了一剂最有效的兴奋剂。霎时间,“马主任回来了”“马主任回来了”的叫嚷声便电传般回响在走廊的各个角落。只见,正在吃盒饭的,赶紧收起饭盒;已经出了办公室门,打算下班回家的,又赶紧返回了办公室;那几张彩色气氛图已经被收进大柜子里去了,现在又重新从柜子里取了出来;每一个办公室的电话又都开始忙碌起来……
五十二、准备半小时唱台大戏
回到机关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跟杜光华把协议签了。不仅签投资协议,还把那份建设三万平米绿地的协议也签了。而后,他有些支持不住了,在那张长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这时,开发区办公室的一个工作人员走到马扬身边,悄悄地告诉他,办公室主任有急事找他。马扬强挣着站起,对杜光华说了声:“对不起。一会儿让丁秘书送你回宾馆。过些时候,我再去看你。”杜光华忙说:“你忙,你忙。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吗?”马扬紧紧地握了握杜光华的手,热诚地说道:“你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了。谢谢,非常感谢。”
办公室主任奉马扬之命,去搞清德方考察小组明天一天的日程安排。马扬一进门就问:“情况搞准了?”“应该说,基本上是准确的。”“别闹半天只跟我搞来一个‘基本准确’啊。明天这场戏,可就全靠这一锤子买卖了。你一定得给我说个准话。”马扬笑着逼问。办公室主任咬了咬牙说道:“准确,这回肯定准确。他们今天晚上的日程是,邱省长出面宴请德国工作小组全体成员和德国驻华大使馆的经济参赞……”“参赞大人也来了?好。来的官员的层次越高,这事越好办。”“宴请完了,还有个情况介绍会。由省计委和省经贸委的同志,向德国客人介绍我省的概况,以及原定几个中方候选合作单位的情况。”
马扬赶紧问:“那几个中方候选合作单位领导今天晚上跟德国方见不见面?”
“不见面。他们之间见面是明天上午的事。”
“好。他们今晚不见面,好。”
“明天上午,德国工作小组全体成员七点起床……七点半早餐……八点半出发……”
“够早的。”
“这您一定清楚,德国人办事特守时。特严谨。”
“那我们八点前必须赶到?”
开发区办公室一位副主任想了想,说道:“八点都有点晚了。”
接待筹备工作领导小组主要成员之一的杨部长说道:“也不能太早。去得太早,惊动了省里那帮人,会出来阻止我们的行动的。”
马扬拍板道:“就八点。德国人刚吃完早饭,离出发还有半个小时,这时候,省里的同志也不会去打扰他们。咱们就趁这个空档,来个‘奇袭白虎团’。(然后又回头问杨部长)所有定了中高级职称的工程技术骨干都通知到了?”
“都已经通知了一遍。”
“什么叫‘通知’了一遍?你还准备通知第二遍?”
“所有拥有中高级职称的工程技术人员都通知他们做好来和德国专家见面的准备。但考虑到,这些技术人员中,还有一部分平时牢骚怪话、思想问题比较多、工作不太稳定,想请您最后定一下,这部分人是不是要请。定下来以后,再告诉他们具体的座谈时间。”
马扬想了想,说道:“请。这些同志平时有牢骚,有意见,是针对我们这些当领导的,他们对中国、对中华民族、对这个大山子,都是热爱的。要相信他们,在这种关键时刻,一定会维护国家和民族的利益。这是中国知识分子天生的优势。就算是说了些难听的话,也没什么嘛。外国人就烦咱们一边倒,一个口径嘛。跟你们一接触,说的全是一样的套话,就知道假,就知道来参加座谈的是经过精心挑选过的,就没了信任感嘛。没有了基本信任,还谈什么投资?既然要让他们在中国投资,就该让他们了解中国嘛。让他们听到不同的声音,有什么可怕的?你不让他听,他们就不知道你这儿有不同的声音?啊?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地去了解,还不如我正大光明地请你来了解。让他们充分感受到,在中国也是可以发出不同的声音的。当然,谁要反对我们的宪法,搞暴力,搞民族分裂,搞国家分裂,那是不行的。怎么样,我的意见,还是请这部分同志来。五百多身怀绝技的工程专家,济济一堂,对大山子的未来各抒己见,各表衷心。我看这种高层次的生动活泼的场面,一定能打动德国客人。”
大约有两三秒钟的时间,所有在场的人都没作声。一种特别怪异的寂静一时间笼罩了现场。过了一会儿,杨部长犹豫道:“只要您点头,咱们就这么办呗。”
马扬一看,在场的各位,对这件事的认识还有分歧,但时不我待,已没有时间深入“探讨”了,他当机立断了:“哈哈,‘就这么办呗’,看来,我们的杨部长底气还是不足啊。就这么办!出问题,我负责。不过,通知的时候,再加一句,告诉他们,座谈时,一,当然是要讲礼貌,切忌张狂;但是,也要学会适当地表现自己。要有足够的自信。自己这一生干过哪些工程,技术上有哪些特长,学术上研究过解决过哪些问题,在客人面前也得亮一亮。一定要让客人充分感受到,大山子穷,绝对不是因为这儿的人不行。另外,我们那个国宝,工程院的田院士一定要安排在前座,要专门安排出一块时间,让德国人跟他好好接触一下。怎么样,还有什么问题?”
一个部门负责人提议:“要不要再看看会议室的布置?”
马扬点点头说声:“走!”就带头往外去了,并掏出一只小药瓶,又吞了两片药。检查了会议室的布置,稍稍作了些必要的调整,马扬问:“还有什么问题?”办公室的几位领导都说:“应该没了吧?”马扬还有些不放心,提醒道:“再想想。”这一提醒,办公室主任还真想起一件“大事”来了:“车的问题……对了,车的问题怎么解决?这还真不是个小问题哩。”一位副主任忙说:“车有啥问题?我已经通知机关车队明天留下四辆车做备用……”
办公室主任说:“可是没一辆好车。据说在欧美各国,汽车就是身份的象征。有身份的人之间交往,特别看重这一点。我们开着老掉牙的伏尔加之类旧车去见人家德国客人,给人家第一印象,就是穷酸,没实力,是个办不了大事的单位。这第一印象太重要了。他们怎么敢把那么个大型坑口电厂放到我们这儿来折腾?”
马扬忙说:“有道理。第一印象不能输了。再想一想,除了车的问题,我看还有着装问题。车的问题我来解决。着装的问题,你解决。你在百货大楼当过经理。跟他们商量一下,租十五套名牌西服,后天一早还给他们。”
办公室主任犹豫了一下:“租……不行吧?”
马扬说道:“我们就穿几小时。现任经理不是你过去的助手吗?施加一下你的影响。下个星期,我请他吃饭。快去办。”
办公室主任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在走廊里,他遇到正匆匆往这边走来的丁秘书,便赶紧对他说:“那两个大夫呢,回医院了?还得让他们来盯着马主任。我看他气色特别不对头。”丁秘书忙点点头道:“我已经安排了。大夫一会儿就到。”
五十三、屈尊借高级轿车
宝马车驶到一家规模不小的高尔夫俱乐部大门前停了下来。张大康从车窗里递出一张会员金卡,并指指后头修小眉的那辆普桑,向身穿高档制服的门卫说了句什么,门卫立即开启了电动栅栏门。
修小眉好像头一次进这个俱乐部。那特别幽暗的甬道,道旁或者是高大成林的观赏性阔叶林,或者是大片缓缓起伏的绒毯似的草地,包括树林上空那浓重的夜幕,以及或远或近星星点点的灯光,都平添了一种特别神秘的意味。她兴奋,新奇———这是跟张大康一起,总能获得的一种心理愉悦,也是贡志成多年来总是不能给她的,也不能在她身上激发出的那种愉悦。她紧张地让自己的车跟上张大康,一边又担心,下一刻不知又会发生什么———这种盼望中的“忐忑”和“紧张”也是她过去极少能从贡志成那儿获取的。她实际上是一个需要非常感性地生活着的人。她自认所需并不多,也不为过。她需要意外的惊喜和冲动般的递进……她早就觉出张大康是个“老谋深算”的人,她害怕这种“老谋深算”。但他一次又一次给她的惊喜和激动,使她还是抵御住了走近他以后常常会产生的那种惧怕心理。当然,每次跟张大康“见面”后,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在跟他“约会”她都会告诉自己,她之所以走近张大康,是因为他跟贡志成一样,胸怀大志,又在全力推进着一项大事业。
拐了几个弯以后,两辆车终于停在了一幢带有欧陆风情的尖顶小别墅楼前。而且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两个服务生,从他俩手里接过车钥匙,开着这两辆车,去停车场了。张大康做了个手势,请修小眉进别墅。
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房门钥匙,张大康示意了一下,那个服务生便很知趣地离开了。在为修小眉脱大衣时,他试探性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肩膀。修小眉只是红红脸,回过头来对他略显有些紧张、忐忑地笑了笑,没作任何厌弃反感的表示。张大康的心兴奋地跳动了一下。随后,他带着修小眉往楼上去,一边走,一边把楼梯旁的壁灯一一关灭,留下许多暧昧和黑暗在他和她的身后,而她居然也没表示反对。在开启房门前的一霎那,他做了最后一次试探,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故意用一种“大老虎吓唬小女孩”的口气说道:“现在可只剩下你我两个人了。”她仍只是惶惶地笑笑,不适应地出了口长气,四下里打量一眼,又回过头来对他含义不明地笑笑。
房门打开了。里面自然是黑着灯。迎面涌来一股他特别熟悉、也特别喜欢的那种很少住人、但又被精心维护的高档房间所特有的气息———这是由高档地毯、真皮家具、丝质的立地灯灯罩、老式的空调和菲律宾紫檀护墙板,再加上卫生间里那种高档护肤香波久久融合成的一种气息。一闻到这种气息,张大康浑身就会感到由衷的放松,天大的烦恼在这一刻也会因之而烟消云散。他知道一进入这个“气场”,他便不用再对自己强加任何约束。“社会”的一切,都被关在了门外。不必再去计算代价,后果,前程,得失,年龄,血脂高低……他要享受。他要回报自己。袒露了本能的一切,还一个“真实”的张大康……于是,一进房间,他就把修小眉抱住了。修小眉一惊,忙挣扎:“别……别这样……”张大康用力把她拥进怀里,轻轻地呼唤着:“小眉……小眉……”修小眉不仅慌乱,而且本能地涌出一股反感,这一瞬间,多年来在枫林路十一号所造就的尊严感本能地发挥了作用:“别……别这样……”说着,从张大康的怀抱里挣脱,跑到一旁,紧靠着用金黄色提花墙纸装潢起来的墙壁上,低着头,不住地颤栗起来。
张大康完全被她搞“糊涂”了。经过多次试探了的嘛,不至于产生如此大的反差和失误嘛。他愣怔了,甚至有些不高兴了:“怎么了,你……”很有些霸道地拉过修小眉的手,似乎要她说个“明白”了。修小眉开始躲他,也设法不让他抓住自己的手,并连连地说道:“别……别……”
这时,张大康的手机响了起来。修小眉好像得着救星似的,忙说:“接电话”
张大康特别生气地说道:“别管它”
修小眉索性把双手全藏到自己身后:“你听我说……”
张大康继续使着他的“蛮劲”说道:“今天,你听我说”
修小眉近乎哀求了:“大康……”
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
张大康开始骂娘了:“真他妈的烦死人”掏出手机,想关掉电源,但习惯性地先查看了一下来电号码,居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去接这个电话了。修小眉不知何方神圣,居然能镇住这位“张大妖”,好奇地问:“谁的电话”
这时,张大康显然已顾不到修小眉了,只是做了个手势,让她别出声,很快接通手机说道:“马主任,找我”
是的,电话是马扬打来的。马扬为找张大康,都快急出心脏病来了。连着不停地拨他手机。这小子就是不接电话。“我说张总,你在干啥活儿呢手机老响着,就是不接”“非"奇"书"网-Q'i's'u'u'.'C'o'm"常抱歉,非常抱歉,刚出去了一会儿,手机没带在身上。有啥指示请吩咐。”张大康故意做出一副谦恭状,又带一点调侃意味地解释道。
马扬急切地说道:“啥指示,跟你借样东西。”张大康马上答道:“我的马主任、马书记、马官人,老同学啦,想要啥,直说,借啥借只要在我张大康口袋里放着的,就是你马扬的。我没有的,当了裤子,也一定替你去搞来。快说。”马扬笑道:“不用你当裤子啦。把你买去的那几辆车,借我使一使。使四十八小时,保证还你。”张大康一跺脚道:“我操你要什么不行,偏偏要这玩意儿”马扬拉长了声音说道:“你看你看,还没让你当裤子哩……”张大康忙说:“千万别误会,问题是这几辆车眼下真的不在我手里……”马扬说道:“我给你打借条啦,老同学,绝对不黑吃了你这几辆车……四十八小时后,我肯定完璧归赵……拿人格担保……”张大康真有点急了:“老同学老同学……我信不过谁,还能信不过你好好好,不说了。这样吧,过二十分钟,我给你回电话。不管怎么着,我一定替你搞几辆车。要几辆四辆行。你等我回音”马扬忙嘱咐:“哎……不是只要四个轱辘的都行。一定得是进口高档的。顶级的。”张大康一咬牙:“你小子,一百年不开口,开口就得吃唐僧肉。行。进口的。高档的。我要搞不来,把我自己卖了,也替你去买几辆”
见张大康挂了电话,修小眉这才说:“他跟你借什么车借车借给他嘛。听说这个马扬人还不错。不是那种雁过拔毛、铁公鸡身上也要榨出几两油水的家伙。”
张大康叹口气道:“不是不借。我刚把那几辆车处理了……”
修小眉忙问:“你又卖了不至于吧”
张大康笑笑:“卖什么卖。全拿它们走了关系了。”
修小眉又问:“走了谁的关系了”
张大康又叹道:“这你就别问了。反正是给了那种你不得不给、也不能不给、给了他也不一定给你什么好脸、但不给他是肯定没好脸让你瞧的家伙。你等一等。”说着,立即拿起手机来给自己公司总部拨了个电话。他问经办人,那几辆车是否已经送走了。手机里的回答是:“那还有不开走的怎么了”张大康长长地叹了口气。经办人以为张总不高兴了,忙解释:“这几辆车可是您钦定的,让我们赶紧通知那几个家伙来取。还说要越快越好,还说要跟人家说得巧妙一些,别让人觉得我们是腆着脸在给人送礼……”张大康不耐烦了:“行了行了。你烦不烦啊,屁大个事就叨叨个没完快替我想想,哪家公司老总手里还有大奔”经办人忙问:“谁啊非得要用大奔”“我。我要用不行”经办人说:“咱们公司不是有两辆大奔吗”张大康恼火了:“喂喂,你今天是怎么了,存心跟我较劲我要用四辆大奔。听明白了吗四辆十分钟之内给我回话。告诉车主,我用四十八小时,肯定还。要是还不了,就用我那两辆顶。”“张总,您要把咱们自己那两辆车顶,您用啥”
张大康哑然失笑:“我骑自行车,我坐公交车。再不行,我走着上下班这用你操心吗?”
五十四、好个捷足先登的马扬
修小眉不无有些感动地表扬道:“真难得。为自己的老校友办事,都能这么两肋插刀。”
张大康苦笑道:“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吗”“为什么”修小眉问。张大康却沉默不语。修小眉又问:“为什么跟我还卖关子”张大康笑了笑说道:“跟你说了,你可别出去乱说。最近中央组织部派人来考察干部,据说你那位老公公、我们可尊敬的贡开宸同志,向考察组推荐了马扬……”“推荐他干什么不是刚提了他一个副省级吗”“副省级还可以再往上走一步嘛。你老公公准备让他当的接班人哩。”修小眉笑笑:“小道。”张大康满不在意地笑道:“如果你认为是小道,那就算它小道吧。”修小眉认真地再问:“这是党内绝密消息,你怎么会……知道的”
张大康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是吗你都忘了是你告诉我的啊。你在你老公公身边生活,什么事瞒得了您”
修小眉见他不肯说真话,脸一沉,拿起自己的手包就向外走去。
张大康忙追到门口,拦住她,忙说:“对不起。”修小眉依然沉着脸,不理他。张大康连连追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修小眉转过身来,责备:“你怎么对谁都没一点真诚呢”
张大康趁机拉起小眉的双手:“好了好了。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我是为你着想嘛。”修小眉用力抽回自己的双手,问:“你买通了我公公身边的人”张大康说:“别问了。我再说一遍,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不过,有一件事倒可以跟你说一说,还算有趣,南方有一个大走私犯在受审时,曾说过这样的话,他说在他们那儿,也就是说在他待的那个城市里,你往桌上拍出二十万现金,能让一个局长浑身哆嗦。拍出三十万元,就能让某一个当红女歌星脱下她那高贵的裤子。要是拍出五十万或一百万,就绝对地能让他那个市长或市委书记替你办你所想要办的一切事情……”
修小眉的脸一下红起:“你也是这么看我的”张大康马上觉察到自己失言了,忘形之下,居然忘了小眉也有一个“高贵”的身份,忙找补道:“小眉,我怎么可能把你列入那一些人之中去呢……”
修小眉这时已经听不进张大康的解释,推开他那双伸来想拦阻她的手,一转身,登登登登地就跑下楼去了。
贡开宸回到省委大楼,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钟了。一进办公室门,就接到邱宏元打来的电话,说要见他。贡开宸已经好长时间没到省政府大楼那边去了,就说,你等着,我过去。贡开宸走进省长办公室,一边脱大衣,一边问:“跟德国人谈得怎么样”邱宏元一边亲自给贡开宸沏茶,一边说道:“跟德国人谈得挺好。可是我得到一个消息,还没最后核实,是关于马扬的。”
邱宏元得到的消息是,明天一早,马扬将亲自带人到白云宾馆,强行把德国客人请到大山子。贡开宸一听,还乐了:“这小子,能有这一手,搞‘劫持’”邱宏元说道:“这消息虽然还没经最后核实,但已经不止一个人给我报了这讯儿。”
但很快,笑容便一点一点从贡开宸的脸上褪去。
邱宏元提议道:“是不是应该给马扬这小子打个电话。有积极性是好的;有创造精神,更可贵。但凡事总还得讲个规矩、信誉,讲个组织原则,不能只顾自己,不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况且这还是一档涉外的大事,更不能胡来。”
这时,省长的秘书走了进来报告,805矿务局的戴局长和山南地区的孟专员要见省长。邱宏元对贡开宸苦笑道:“瞧,事儿来了吧。”
省里原慎重选定,由软硬两方面环境条件都比较好的805矿务局和山南地区作为候选定点地,供德国投资方挑选。两家为此也做了充分准备。却不料,万军阵中冷不丁杀出这样一个姓马的“程咬金”。“这种完全不讲游戏规则的举动……省里也不管一管省领导要是觉得可以这么干,那我们以后,也撒开了玩,什么组织原则,什么组织服从,都扔一边去……”山南地区的孟专员说得气愤难平。805矿局的戴局长也有些激动:“马扬这么干,不仅仅是不讲游戏规则,简直就是一种破坏游戏规则的野蛮行为。”“……他眼里完全没有省委省政府嘛。如果对马扬这种无组织无纪律行为不加制止,今后大家都群起而效之,还不乱了套了”孟专员接着补充道。戴局长则“乘胜追击”:“省委省政府究竟还有没有权威性了你们说话还管不管用了”
贡开宸突然笑道:“我真庆幸马扬这会儿没在场。要不,肯定得闹出人命官司。”
戴局长非常委屈地说道:“这么大的外商投资项目,过去从来都是省里定了给谁就给谁。如果省里提倡大家竞争,那就争嘛。谁还没那两手这马扬”
邱宏元看看贡开宸说道:“书记同志,看来麻烦还不小啊,得给这两位同志消消气。怎么样,你说说”
贡开宸忙说:“你说你说。咱这不是在您的地盘上嘛。”
邱宏元说道:“你说。你说。还是你说。”
贡开宸笑了笑:“那,我先说说。然后,咱们再听邱省长的……投资、立项是省长大人管界之内的事。我这个‘铁路警察’是多管闲事喽。”这时,却有电话来找贡开宸。贡开宸接了电话,马上捂住送话器,笑着告诉邱宏元:“是马扬。”邱宏元略略一怔,问:“他干吗”“他要找老孟和老戴说话。”“找我们”孟戴二位也倍感意外,忙问:“他干吗找我们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这家伙神啊”
贡开宸笑着问道:“愿不愿意直接跟他交换一下意见”
孟戴二人犹豫了一下,应下了:“行吧……”
贡开宸立即按了一下座机上的一个按钮,通话便变成了免提方式。电话机的袖珍扬声器里立即传出马扬的声音:“孟专员,戴局长,我打电话四处找你们俩,你们的人告诉我,你们去找贡书记邱省长了。想跟你们打个招呼,明天我想请德国客人上大山子来转一转,最多占用一个多小时,然后我会把他们送还给你们……”
戴局长俯下身去,就着电话机上的那个小小的拾音器说道:“马主任,您现在是副省级干部了。您愿意咋干就咋干呗,还用得着跟我们打招呼”
马扬忙说:“戴局长,这些年你们805矿干得很出色,是我们省国有大企业的标杆儿。我还准备让我们开发区党校上您那儿办两期短训班,麻烦您给讲讲课。到那时候,您如果还有气,咱俩就找个背静的地方,让您好好地消消气。我保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孟专员走到座机跟前说:“马主任,您觉得我们国内的这三家兄弟单位当着人家德国投资方的面,各施奸计,为一个项目争来夺去的,影响好吗”
马扬沉吟了一下,答道:“做生意,搞工程,有一点竞争,我想这在他们西方人眼里看起来,是十分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没有竞争,那才是不正常的。当然,我并不是要两位老大哥可怜我们大山子,我只是希望两位老大哥给我们一个参与公平竞争的机会……”
戴局长立即说:“那好吧。我马上打电话回去,让他们现在就派车把德国客人接到805去。”
马扬稍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戴局长,很抱歉,您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为了不影响你们两家原定明天和德国客人之间的洽谈,我们改变了安排,决定今天连夜去见德方人员。我想我必须跟您二位通报一下,这时候,我们的车队已经快到白云宾馆了。”
五十五、三个子女非贡书记亲生
马扬是在得到“情报”,说山南地区的孟专员和805矿局的戴局长连夜赶往省城去找书记省长告他“违规操作”的状以后,立即做出这个决定的。说实话,要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万难的,甚至是“痛苦”的。正如805矿局的戴局长说的那样,这么大的外商投资项目,过去从来都是省里定了给谁就给谁,现在也没说过“从此以后就不再由上边来定”,更没说过“从此以后各路诸侯就可以通过公平竞争的方法来争取这样的工程项目”,在这个情势之下,他这么横插一杠子,实乃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犯众怒”“激公愤”是可想而知的。结局会怎么样?要知道,这个依然世俗着的人世,惯以成败论英雄,干成了,固然能恕他一个“一俊遮百丑”。但万一干不成呢?这些曾经被他“伤害”过的,还有那些虽然不曾被他“伤害”过、但却一直看不惯他这些行为举止的人,会怎么来“圈定”他这个人生“结局”?啊,“狂傲不可一世”,“只顾自己,完全不顾他人”,“典型的动物”等等等等“美誉”都会自动地落到他的头上……也许,因此在K省,他就会失去最后一点立锥之地,政治上彻底地败走麦城……说自己年轻,也已四十多奔五十去了。在我们这个年龄大小对能不能继续往上提干仍起着相当作用的体制下,四十六七边上再摔这么一大跤,当然你还可以爬起来再干,但还有可能干到今天这个“副省级”吗?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代价啊!!
值得如此一搏吗?大山子,你值得我为你如此一搏吗?
生存,还是死亡,这始终是个问题……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站了几分钟,居然哽咽了起来。他想到太湖边上一块巨石上镌刻的四个大字“包孕天下”。包孕天下,何等气概,何等胸襟,何等向往,又是何等的一个人生过程……我难道只是为我自己?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大山子?也太小看了这个马扬了吧?!既然包孕天下,又何在意一时一事一隅的得失?包孕天下者,不以得失论成败。
干!
……于是,四辆“大奔驰”一辆接一辆急速而又平稳地向白云宾馆驶去。四辆车的十二扇门在同一刻缓缓地开启。十二位中年人穿着清一色的深色名牌西服,雪白的衬衣和深色的领带,锃亮的高档皮鞋,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高档的硬壳公文皮包(全都是租来的借来的),由马扬带领着,缓缓地走下车(马扬下令让医护人员把自己头上的绷带全部去掉),然后车门又逐一地被关上。锃亮的皮鞋踩在幽暗的水泥甬道上,十二人排成二路纵队缓缓地踏上外宾居住的一号楼台阶。
这时,最紧张的要数奉命在车里待着的那两位身穿白大褂的大夫。他们抱着急救箱,怔怔地注视着向楼门走去的马扬。在经过连续一二十个小时的强脑力和强体力的刺激以后,他显然已处在强弩之末的状态下了。走路不稳。人略有些摇晃。在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发生了一个大的晃动。两位大夫悚然一惊。只见一直紧跟在马扬身后的丁秘书赶紧上前一步,暗中伸出一只手去托了一把。又见我们这位马领导微笑着回过头来,摆脱开丁秘书的手,继续向小楼里走去。这时,让两位大夫更为担心的是,他们看到了一股暗红的血丝从马领导后脑的头发根里慢慢地流淌了下来。
好一个丁秘书,果然心细眼明,尽职尽守,血的暗流也没逃过他时刻警惕着的观察,忙凑近马领导,悄悄提醒道:“擦一下。快擦一下。后脖梗处……”
马领导不慌不忙掏出一块雪白的手绢(这可不是借的),擦了一下后脑勺。手绢上立刻沾上一块鲜红湿润的血迹。然后从从容容地把手绢褶起,重新放回裤子口袋里。然后,脸上继续保持平静而得体的微笑,继续一步步向门厅里走去。然后一号楼底层大厅的门突然打开了。一道辉煌的金黄色的光涌了出来。马扬率领着他的人继续着外表自信、内里忐忑的步伐,走进这辉煌的光影之中。
晚上七点多钟,贡志雄,贡志英约了贡志和一起回枫林路十一号参加一年一度的“11.14”聚会。贡志雄说:“顺便去把嫂子叫上吧。今天是大哥牺牲后全家头一回举行‘11.14’聚会,别把她给拉了啊,不能让她感到,大哥不在了,贡家的人情也不在了。”贡志英笑着啐道:“行啦!等你提醒,黄花菜早凉了!我早给她打过电话了。”贡志雄又说:“我总觉得……爸都这把年纪了,以后……是不是……就别再搞这种‘11.14’聚会了?每回,为这‘11.14’聚会,爸都特沉重,特难过……大伙心里也特别不好受……”正开着车的贡志和说:“这事儿我跟爸都提过几回了。他不同意。”
是的,十一月十四日这个日子,对贡开宸来说,的确是个沉重的日子。他不能忘怀,也不敢忘怀……二十多年前,他时任大山子矿务局副局长。局长在北京学习。由他全面主持矿上的工作。有一天,北京发表“最高指示”,矿上连夜举行大游行庆祝,他下令中止了正在进行通风设备大修的工作,连夜恢复这几个巷道的掘进和采煤,要以“全面高产稳产”的实际行动,庆祝“最高指示”的发表。他亲自带领一班干部下到掌子面开钻,由于通风不畅,几个小时后,这个掌子面所在巷道里发生了瓦斯爆炸。死伤十多人。包括他带下去的几名干部,包括他自己在内也受了重伤。这一天正是那一年的十一月十四日。获救伤愈后,他请求处分,被撤职下放到班组劳动了一年多。恢复工作的第一天,他带着黑纱,以谢罪的心情,去看望几位死者的家属。谁知道,家属中,有两位携家带口搬离了大山子,有三位年轻的遗孀则远走他乡改嫁,把孩子留给了市属福利院。她们是贡志和的生身母亲,贡志英的生身母亲和贡志雄的生身母亲……当天晚上,他跟妻子商量以后,噙泪向组织打了个报告,请求由他来扶养这三个孩子,让他们改姓贡,他要把他们当亲生的孩子一样,抚养成人,培养成材……
十一月十四日,让他真切地懂得,一个为官者的手心里,确确实实把攥着平民百姓的“身家性命”“安危祸福”和“血汗前程”……每年的这一天,他都要和孩子们一起坐一坐,跟他们说说他们的生身父母,说说他一生最深重的教训,说说他对他们的期望……但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对此已渐渐开始淡漠,也许是忙得有点顾不上了,连那个他一直珍藏着的黑纱也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去了。一直到去年,志成也在一次爆炸中牺牲,他深深地被震撼了,他暗自内疚,愧恧,自责,“惩罚啊……天意啊……”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他几乎不能自拔,甚至被一种他从不相信的宿命的念头紧紧地纠缠住了,以至大病了一场……后来,修小眉在志成的一个小皮箱里居然又找到了那块黑纱(真不知道志成什么时候,又为了什么把它收藏到他那儿去的),他的内心才慢慢地又恢复了应该有的那种“平静”——也许说“镇静”更为贴切一些……
志和、志英、志雄决定顺道去约修小眉,没料,车刚拐进小眉住的那个小区,他们几个人几乎同时看到了在小眉住的那幢楼门前,停着张大康那辆宝马车。三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都格登了一下。
张大康此刻确实在修小眉家里。
张大康最近特地为修小眉申报了个新公司,让她出任经理。今天专为这件事来跟修小眉商谈,顺便当然也想为那天在高尔夫俱乐部发生的不愉快,做一点弥补。修小眉却看看手表,愧恧地一笑道:“出任经理的事,容我再考虑考虑,行吗?我真得走了。今晚,枫林路十一号有个聚会……”“这么个事情你还考虑啥嘛?你到底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两方面的原因……大概都有吧……”修小眉如实地说道,“……另外,那张十五万元存折,你千万要替我还给你那位朋友。”“你瞧你这个人,不就十五万吗?值得你那么整天念叨吗?”张大康说。修小眉马上严肃起来:“大康,别的事,咱们都可以商量,就这事,你要不替我还了,以后,咱们就别来往了。”张大康今天不想再悖逆小眉,再惹个不痛快,便赶紧说:“还。一定还。你这个人啊!”然后拿起修小眉的大衣,想献一下殷勤,伺候她穿上。但修小眉没让他献这份殷勤,她又怕出门时张大康会做什么搂抱的动作,拿上大衣就先跑出门去了。一直到下了楼,走到两人的车跟前,要各上各的车了,张大康又说了句什么话,做了个亲昵的动作,似乎又要去拥抱修小眉,被小眉委婉地推开——这一切,却让在不远处这边汽车里的贡志和、贡志英、贡志雄三人全看在眼里。贡志雄当场就要冲过去,好好地教训一下张大康这个“无耻的贪嘴猫”,他也的确向那边冲了一下,但却被贡志英一把拉住。她主张暂时“按兵不动”,待张大康,修小眉一前一后驾驶着他们各自的车离开以后,才让志和启动了车,随后向枫林路驶去。
五十六、兄弟轮番诘问大嫂
一到枫林路十一号,贡志雄自然是再也按捺不住了。不等坐定,也不管志英如何对他使眼神、做手势,发出什么样的暗示,希望他稍安勿躁,便直冲着修小眉去了:“张大康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你们今天怎么了,老是张大康张大康的……”修小眉的脸微微一红,强撑着反问。贡志英怕事闹大了,不可收拾,忙上前,推开志雄,又把修小眉拉到一旁坐下,微笑着温和地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我们去您家,原想约您一块过来的,没想在您家的楼前看到那个张大康了。”修小眉心一慌,嘴上却依然强硬:“看到了,又怎么了”贡志雄冷冷一笑:“我们看到他想拥抱您。”修小眉脸一下大红,忙说:“胡说”志雄正要大发作一下,志和上前干预了。他往后拽了一下志雄,用力很大,差一点把志雄拽倒,然后瞪大了眼睛,一声不吭地狠狠看住他,那意思是:“你想干什么,傻小子一会儿爸就回来了,这是你胡来的时候和地方吗再怎么说,她还是我们的嫂子,大哥的遗孀。请讲点分寸,好不好”
静场。
贡志雄挣脱开二哥那只有力的手,自嘲般地对修小眉说道:“其实,有人想拥抱您,也没什么……”修小眉极其难堪,又极其痛苦地叫道:“志雄”又是一个短暂的静场。然后,贡志和缓缓地开口说话了:“嫂子,我相信,志雄跟我们家其他人一样,都没那个意思要来干预您的私生活。在这方面,您有充分的自由,也有充分的权利。你应该了解,我本人就是张大康的朋友。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甚至可以说是很好的朋友……”修小眉无所适从地摊开双手说道:“今天晚上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不会是召开张大康专题讨论会的吧如果今晚就这么一个话题,我不想再跟你们谈下去了。”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在私生活方面,您拥有完全的自由。将来不管您跟谁好,您永远是我们的大嫂。如果您坚持要跟张大康来往,我们可以向您提供某些方面的建议。因为我也罢,志雄也罢,都比较了解他。比如说,据我了解,他要拥抱一个女人,尤其是像您这样身份的,除了情感和性这两方面的常规因素外,他一定还会有别的方面的考虑和打算……”贡志和一边说着,一边向修小眉递过去一支烟。修小眉没接。
贡志雄站起来也走到修小眉面前爽爽地说道:“嫂子,我不会说那种拐弯抹角的话。坦白地说,对张大康这个人的看法,我和二哥不一样。他瞧张大康,基本上是一堆臭狗屎。我呢,也不能说他在我眼里就是一朵花,但我对他,确确实实是持基本肯定的态度的。这人非常有能力,有魄力,非常有经营头脑,是个能独挡一面,可以成大事的人,应该说,我非常佩服他。当然了,他也是一个非常有手段的人。但我一向认为,这一点没什么,要成就大事,就得会玩手段。当官是这样,经商更得是这样。只要符合游戏规则就行。必要时,甚至还得下狠心,所谓‘无毒不丈夫’嘛。他就是这么个人。如果您不是我嫂子,知道您跟他来往,除了祝福,我还真不会说任何话。但谁让您偏偏是我的嫂子呢说实话,我现在真替您担心,我真不愿意您在他那坑里陷得太深。我真的担心他在您身上正玩着什么手段……说破大天去,您毕竟是我的嫂子啊。退一万步说,我不为您想,也得为我们的大哥想想,咱们得让他在天之灵永得安宁啊。”
“他想让您干吗”志英温和地问。
“……他希望我到他新办的一个公司里去做事……今天他来就是跟我谈这么件事的……”修小眉也平静了许多,能正面回答这几个家人的问题了,只是语调显得木讷。
“您答应了”贡志雄问。听修小眉这么说,志雄心里挺不是滋味,顿时觉得张大康这哥儿们真不够朋友,就当“经理”而言,他怎么也要比修小眉强啊姓张的真他妈的“重色轻友”。
“他说,我应该鼓起这个勇气,迎接生活的这种挑战。他说,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主宰过自己的生活,也从没主宰过自己的生命历程。对于我这样年龄的女人来说,这一回也可以说是最后一个机会了……”修小眉没直接回答志雄的问题。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是贡开宸打来的。“爸……我们都在哩。”贡志英拿起电话,对贡开宸说道,然后忙捂住送话器,低声地关照在场的那几位:“爸马上就到了。快别说张大康的事了。”然后又松开手,对电话里的贡开宸说道:“爸,您快来吧。我们都在等着您哩。”等志英接完电话,贡志和拿起电话,递给修小眉,对她说:“你马上给张大康打电话,说你不能担任这个经理……”对这个问题,贡志雄却有不同的看法。他从二哥手里拿过电话,重新放回到机座上,说道:“别慌着回绝人家。我觉得,如果事情真的像嫂子说的那样,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干嘛。嫂子怎么就不能当经理”贡志和却没理会志雄的异议,只是斥责了一声:“你懂什么”然后又转向修小眉说道:“嫂子,听我的,你现在就告诉张大康,你不能当他这个经理”他再度把电话递给修小眉,催逼道:“快打”
修小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电话,但没马上拨通张大康,只是瞠瞠地看着贡志和,迟迟疑疑地问:“……张大康这个人……真的有你感觉到的那么坏”这个问题在修小眉心底,已翻来覆去地自问了千百遍。她没法让自己抗拒张大康身上那种总在灼烧的活力,包括他不时暴发的那点“粗鲁”,也总让她既惧怕、不知所措,却又“新奇”……没等贡志和回答她的疑问,从院门的方向,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声。“爸回来了。”贡志英一惊,说着,忙从修小眉手里夺下电话,把它放回到机座上:“好了,都知趣些,别再说什么张大康了……”
早晨,在枫林路十一号的花园里,总是美好的。
贡开宸起得也早,穿一身睡衣睡裤,端着一应洗漱用具下楼洗漱,走过客厅门口,听到客厅里有声音。推开客厅门看时,有人还在大沙发上躺着,身上盖着厚厚一条毛毯。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煮咖啡用的电壶却在嘶嘶作响,脸却用一本大型的杂志遮盖住。他不能确定是志和呢,还是志雄,便走进客厅,揭开杂志看,是志和。贡志和也就赶紧地跳起,叫了声:“爸……”
“没走啊怎么睡这儿呢快上房间里睡一会儿吧。”
贡志和揉揉眼睛,忙说:“不用了。我睡得挺好。”而后探头到窗外,向楼上叫了声:“志雄……”
贡志雄睡二楼的客房里了。按平时的习惯,这钟点应该是他睡得最香的时候,但昨晚跟二哥有约,一早还得趁老爸上班前那点短暂的十分宝贵的时间,跟老爸说点事儿,所以即便“十分痛苦”,他还是强迫自己从床上挣扎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敲了敲通隔壁一间房的门。在隔壁房间里睡着的是贡志英,她很不情愿地从被窝里坐起,坐了一两分钟,还不愿把眼睛睁开。你想啊,好不容易独自睡一个安稳觉,不必为老公忙早饭,为闺女打理“红妆”,不用收拾房间,更不用在烧开水、煮鸡蛋、叠被子、取早报的同时,赶紧把昨晚换下的脏衣服扔进全自动洗衣机里……很快,他们便在餐厅里集合齐了。爸已经在那儿用早餐了。他们三人则围坐在一旁。贡开宸的早餐很简单,一杯牛奶,一个煎鸡蛋,两片用五合面玉米面黄豆面云豆面黑豆面,再加一点大麦面做的馒头,一碟用切开的生菜、黄瓜、青椒和西红柿,浇上一勺花生酱拌起来的“全家福凉菜”。他在家用餐机会不多。但一般情况下,早饭总是要在家里用的。夫人病逝后,每个星期修小眉都为他精心制定一个早餐菜谱。
昨晚聚会结束后,这三人跟修小眉一起离开了这里。当时修小眉就觉得,这三人可能要搞什么“鬼”。因为按过去的惯例,志英总是乘坐她的车走,志和则开车送志雄。但昨晚却不,志英死活要挤在志和的车里。她说要让志和到她一个女朋友家里去给女朋友的女儿讲一讲学历史的重要性。但昨晚离开枫林路十一号时都几点了,还去什么女朋友家讲历史鬼哦她当然不便多问。三个人没走多远,果然就又回到了枫林路十一号,悄悄开了个小会。一致认为,嫂子和张大康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必须过问和干预的地步了,其严重性也已经发展到了必须让老爸知情的程度了。
五十七、“打我是为震慑知情人”
志和代表这三人把所要讲的简要地叙述了一遍。贡志英说:“我们本来不想拿这事来打扰您……”贡志雄说:“可我们又觉得这件事发生在这个当口,有点蹊跷。”贡开宸不动声色地看看贡志和,又看看贡志雄和贡志英,问:“还有什么事?”贡志和说:“还有两件事想跟爸商量一下。第一,每年我们家这个十一月十四日的聚会,是不是从明年起,就别再搞了……”贡开宸眉毛一耸道:“为什么?”“我们觉得,‘十一月十四’这个话题对您、对我们全家来说实在是显得太沉重了。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嘛,还有这个必要每年再搞这么一次‘生死祭’,再来揭这么一次伤疤,往早已愈合的伤口里再扎上一刀、再撒一把盐吗?”贡志和不无有些激动地说道。贡开宸说:“这么做,于你们,是对自己生身父母的纪念,于我……则是重温一个绝对不能忘掉的教训……”贡志英忙说:“爸,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也都长这么大了。我们绝对不会忘记我们的生身父母。您呢,就别老这么责备自己了。”
贡开宸定定地看了一眼志英,沉默了一会儿,便问:“……第二件事?”
贡志和说:“妈走了快一年了,您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您个人的问题了?您这么忙,总得有个人照顾您的生活。您这样,妈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贡开宸轻轻地叹了口气,问:“还有别的什么事吗?”贡志英知道爸要结束这场谈话了,忙叫声:“爸……”她想再争取几分钟时间,把话说透。但贡开宸坚持问:“还有别的什么事要说吗?!”贡志和苦笑笑,说:“没了……大概……就是这些了……”贡开宸推开眼前的杯盘碗碟,站了起来:“好。我知道了。”贡志和等忙也站了起来,说了声:“那……我们走了……”这是告辞的话,也是请示的话,如果同意他们走,爸爸会点一下头,或“嗯”上一声。但贡开宸却只是站着,没表态。这让贡志和等兄妹三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干站着,等着。但他们隐隐地觉出,爸爸或许还有话要跟他们说。
果然,没过多大一会儿,贡开宸问贡志和:“上一回我跟你说过的什么话,还记得吗?”贡志和忙说:“您让我不要擅自过问那些不该由我去过问的事情,尤其是不要搞那些非组织活动,去探查那些不该由我去探查的事情。”
“这个约束,现在对你仍然有效。”
贡志和忙应道:“是。”
“社科院是个非常重要的地方,好好地利用那儿提供给你的条件,静下心来,认真深入地研究一下当代的中国,当下的世界,争取拿出一些真正有价值的研究成果,为中国当代的发展起一点作用。这不也是你大哥对你的希望吗?”
贡志和忙说:“我一定这样去努力。”“你们可以走了。志雄,你再留一会儿。”
贡志雄一愣,忙答道:“好的……好的……”
对他们费那么大的劲所报告的张大康和嫂子的事,父亲居然不置一词,重申了一遍对贡志和的约束后,又单独把志雄留下。“老头在搞啥名堂呢?”上了车,贡志和没马上发动车,只是闷闷地坐着。他所能揆度到的,父亲的这“不置一词”,绝不表明他对此事“漠不关心”。老谋深算的父亲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和安排,总有什么微妙和为难之处,让他不便这时候就跟他们直白地说明他的态度和想法。
几天后,贡开宸找马扬。马扬自然不敢怠慢,早早来到省委大楼,轻轻地敲了敲贡开宸办公室的门。出来开门的是焦来年。马扬略感意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瞟了一下门楣上钉着的房号小铜牌,想确认一下,自己是否走错门了。这个动作虽然微小,但还是被心细的焦来年注意到了。
焦来年笑了笑说道:“马主任,请进吧。您没走错。我是贡书记新任秘书焦来年。焦裕禄的焦,来来去去的来,过年的年。”“哦,焦秘书,你好。你好。”马扬立即热情地伸出手去招呼。焦来年是贡开宸从前的秘书,已调山南地委任副书记,在那儿,工作很出色,上下的呼声都很高,只要没什么特别的意外,他应该是地委书记的接班人。怎么突然又调回贡书记身边来了?
郭立明呢???
一连串的疑问在马扬心里闪电般地掠过。虽然一时间不可能得出什么明确的答案,但政治上极敏感的马扬从这个“重大”的人事变动中感觉出,要出什么大事了。一定的。心里虽然在这么紧张地盘算着,脸上却依然平静地笑着。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马扬立即站了起来。他听出来了,这是贡开宸的脚步声。
贡开宸一进门,就向他做了个手势,让他跟他一起到里边的办公室去。
“新换了个秘书?小郭呢?”坐定后,马扬问。“送省党校学习了。”贡开宸漫不经心地答道。“学习好啊。学习好啊……”“那好。下一拨就送你去学。”“好啊。好啊。”“脑袋上的伤怎么样了?”
“应该没问题了吧。”
“别大意。”说着,贡开宸按了一下桌子下的电铃,叫来焦来年,并向焦介绍道:“认识不?马扬。大山子管委会主任。有名的马大胆儿。我觉得应该赐他一个外号‘马大哈’才对头。糊里糊涂让人砸了一杠子。有这种人吗?哈哈。”从他对焦来年说话时的语气手势神情看,他对焦来年的信任和亲近,绝对非比寻常。“我让焦秘书收集了一点脑外伤治疗养护方面的资料,都说脑外伤术后的养护特别重要,如果养护不好,愈后一般都不乐观。马大哈主任,带回去认真学一学。千万别掉以轻心哦。”
马扬从焦来年手里接过那一厚摞剪报资料,还有几本这方面的专业医疗书籍,说道:“我这不是脑外伤,只是头部略微受了一点外伤……”
贡开宸愣了一下,瞪他一眼,干笑着说道:“嘿嘿,天下有这号人吗?啊?头和脑有什么区别?啊?有什么区别?”
马扬觉得,在科学分类上,“头部”和“脑”应该还是有区别的。但他没分辩,也知道这时候是绝对不能和贡大人“抬杠”的,便忙低下头去翻了翻那本剪报资料,夸奖道:“搞得很专业嘛。”焦来年只是笑笑,他知道两位领导要谈正事了,自己不该再待在这儿了,便赶紧去替两位领导的茶杯里续满水。
待老焦走后,马扬又试探着问:“郭,是怎么回事?”贡开宸扬了扬眉毛,说:“什么‘怎么回事’?学习嘛。充电嘛。有什么?”马扬壮起胆,又问:“没别的事吧?”贡开宸没直接回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别打岔了。说我们的事吧。知道今天我为什么要找你吗?”马扬忙说:“我知道您是让我来做检讨的。我已经做了准备了。”
贡开宸沉下脸:“嗯。还算清醒。说吧。那天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假话?”见马扬犹豫了一下,贡开宸立即正告道:“告诉你,今天你要是再跟我说假话,我肯定让组织部派人重新考察你。”
马扬忙说:“我当然愿意说真话。”
贡开宸一扬眉毛,问:“什么意思?当然愿意?那么,那天是有人不让你说真话?啊?到底是什么妨碍你那天对我说真话?有人威胁你?还是你自己有某种心理障碍,在我面前说不出真话来?”
马扬迟疑着:“……”
“说啊。”
马扬挪开自己身前的那只茶杯,为自己争取了一点点过渡时间,以便让自己显得稍稍从容一些,然后说道:“我的被打,有足够的证据说明,是有人策划的,是一个重大阴谋的一个组"奇"书"网-Q'i's'u'u'.'C'o'm"成部分。直觉告诉我,打我的人,很可能就是杀害言可言的那些人。而这些人绝对不是一般的刑事犯罪分子。他们先杀害掌握大山子重大内情的言可言,然后居然又敢来威胁手握开发区党政大权的我,无非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掩盖前些年他们在大山子混水摸鱼时所做下的种种丑事。一般人是杀鸡吓唬猴子。这伙人的手段是杀猴子吓唬鸡,以震慑那些可能会站出来揭发他们罪行的知情人的嘴。”
五十八、马扬难言隐衷
贡开宸单刀直入:“你怀疑宋海峰?”马扬一震,忙说:“我没这么说……”贡开宸站了起来:“你也不信任我?”马扬闭口了:“……”
贡开宸逼问:“说呀!”
马扬突然站了起来,十分激动地:“我不是信不过您……”
“那么是什么?”
“您坚持要把宋海峰派到大山子……”
“我已经说过多次,增派一个省委常委去兼任大山子市的一把手,完全是出于加强你那边工作的考虑,也是体制改革的必须。”
“但是,宋海峰到大山子市以后,根据他的指示,市公安和检察系统完全改变了原先的工作重点和侦查方向。市公安局把工作的重点放在了社会治安上,基本上中止了对言可言被杀一案的侦破。市检察院把工作重点放在了对新成立的开发区工作人员的职务犯罪上,基本上中止了对前两年群众举报的有关前大山子总公司那些重大经济案的侦破。而那些经济大案,涉及六七个亿的国有资产流失!”
“宋海峰跟我报告过他的想法,他说他这么做,是为了先给你开发区创造一个良好的社会秩序和工作环境,护送你们走上一个良性循环的道路以后,回过头来再追究过去这些旧案、大案。”
“言可言被杀能说是旧案?不把目前仍然潜藏着的那些重大经济犯罪分子和黑恶势力揪出来,开发区的工作能真正地安全地走上良性循环的道路?”
“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说。没人跟你吵架!”
马扬忍了忍,坐了下来。这时,焦来年敲敲门,匆匆走进来,向贡开宸报告:“公安厅唐厅长来了。”
马扬看了看贡开宸试探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贡开宸对他做了个手势,让他坐下别动,然后对焦来年说:“请唐厅长在小会议室等一会儿,我马上过去。省政法委的陈书记来了没有?”
焦来年答道:“来了。都来了。”贡开宸立即又改变了决定,站起来对马扬说道:“那这样,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翻翻老焦为你找的那些资料。啊?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完哩。”
贡开宸到小会议室,向唐厅长宣布:“省委决定,大山子言可言一案的专案组,由你们省厅接管,由你亲自挂帅,直接向省委向我负责。省外,除公安部的相关同志,省内,除政法委陈书记,剩下的任何人都不得过问这个案子。给你一个月时间,限期破案,行不行,老唐?”
省公安厅唐厅长为难地笑了笑:“时间短点……”
政法委陈书记拍拍唐厅长的后背:“加把劲吧。一个月可以了。”
贡开宸一点不让步:“就一个月。不能再拖了。”
省公安厅唐厅长立即答道:“行。我们努力吧。”
“别‘努力吧’——”贡开宸故意拖长了那个“吧”音说道,“一个月以后,我要结果。明白吗?!”
“是。”
一回办公室,贡开宸继续追问马扬:“……继续说。你认为,省里有人故意在捂大山子的盖子?”
马扬忙说:“我。”“那你神神道道地,什么意思?”
“……”
“怎么又不说话了?又在捉摸啥,想啥鬼点子呢?”
“贡书记,我哪敢跟您使鬼点子啊……”
“你?哼,什么不敢呐!最近大山子开发区工作进展不明显。你自己有这种感觉吗?”
马扬一愣:“……”
“你们那个坑口电厂到底怎么样了?这些日子怎么没下文了?那个杜光华和赵长林的‘永在岗服务公司’下一步到底准备怎么搞?开发区第二笔第三笔资金的引入有眉目了吗?开发区内现有的这些经营项目必须做哪些调整?它们的市场前景怎么样?未来的入关对大山子到底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有人对入关很乐观。我觉得,还是有许多事情值得我们忧虑的。有人说,入关后,中国有可能成为世界的制造业基地。在这个世界性的‘制造业基地’里,你大山子到底能占一个什么样的份额?怎么去争取这个你应得的份额?你现在到底有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是用在思考和解决这些问题上的?”
静场。
“马扬,跟你说一句真心话,我期待你的,远不只是搞好一个大山子。我是想通过你,通过大山子,找到一条把整个K省搞活搞强的路。也就是说,我要在你身上做一个实验,寻找一个历史性的答案。我们一直说,K省曾经辉煌过。这些年,它又一步步衰落了。再往远处说,中国在汉唐曾称雄世界,但曾几何时,千百年过去了,我们却被世界其它强国远远地甩在了后头,受尽了凌辱。所以,这一百多年,有血性的中国人才一个劲儿地在叫喊,要振兴、要复兴我们这个中华民族……这个问题一直使我们的心在流血……原因到底何在?我们到底疏忽了一个什么样的关键问题……这个历史性的答案到底在哪儿……马扬啊,寻找这个答案,才应该是你真正的用心所在……不要因为我派了个宋海峰去当市委书记,你就老在那儿耿耿于怀……我老了,许多地方跟不上趟了,最后的答案,看来还是要靠你们去书写去雕刻在历史这根擎天大柱子上。至于,有那么几只苍蝇、臭虫、老鼠、黄鼠狼在折腾,打死它们嘛!很简单嘛!”贡开宸一气说下来,胸口居然都有一点发闷,发热,花白的鬓发间,也微微渗出一颗颗汗珠,右手的手指尖又一次酥酥地感到了一点发麻。这种发麻的感觉近来常常让他为自己感到一点担心……
这一晚,马扬又失眠了。深夜回到家,怔怔地在卧室里呆坐了好大一会儿。
眼下,马扬的确十分困难。他觉得,当前最难的还不在于安置下岗工人。中国的工人好啊。几十万几百万地下岗,抹抹眼泪,长叹一口气,大部分人也就乖乖地自己找饭辙去了,真的没怎么给当官的找麻烦,给这档期里的改制工作横加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最大的困难也不在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更不在于建立现代管理制度上。这些事只要管事的人观念真变了,真正做到一心扑在企业上,无私,有勇,又能学会借他山之石来攻自家门前的这块玉,又能不怕失败(他觉得自己基本齐备了这种种方面的长处),只要假以时日,牢牢依托中国这块无比广阔的市场,伺机参与国际竞争,是一定能找到企业自身腾飞的基点的。而最大的难处恰恰是内部的掣肘,是你想干,他不想干;你想这样干,他却要那样干;你用大局的事业标准衡量成与败,他却在用一己的个人得失权衡进与退;为此,指鹿为马者有之,颠倒黑白者有之,不敢正大光明地较量,便扯虎皮做大旗,把川剧舞台上变脸的绝招用在了当官、为人、处世、处事等方方面面,设下种种“绊马索”和“暗道机关”,使你不能正面站着做人做事,甚至侧身站着还不行,有时还得弯腰曲膝半蹲下身子,勉强蹒跚前行。算一算吧,有多少能量是消耗在内部的掣肘上了呢?
贡书记问,那天为什么要对他说假话?我能说真话吗?——宋海峰正站在边上。贡书记问我,你怀疑宋海峰?我怎么回答?说是?证据呢?说不是?一种感觉,一种直觉,加上一些“迹象”,还有一些匿名的举报信,和同样不肯留下名姓的举报电话,已不止一次地提到了这位副书记。我也怀疑过郭立明。就是从那次由他来通知我,宋海峰约我在白云宾馆谈话引起的。宋为什么要让郭来通知我呢?这在高层政治生活中虽然也只能算是一件小事,但无论如何也要算是一件不太正常的小事。由此,我隐隐觉得他俩关系不一般。而这是一位省委副书记和的秘书的关系。在高层政治生活中,他俩之间的关系必须十分正常才行。否则就难以保证党的机体始终得以健康地发展,运作。
要不要把我对宋海峰的一些“感觉”都向贡书记报告?贡书记会认为我纯粹是据于个人恩怨得失在排斥自己一个潜在的政治对手吗?
五十九、宋海峰秘密约见郭立明
在大山子市委办公楼里,当秘书来报告:“市政法委的蔡书记来了”的时候,正在圈阅文件的宋海峰连头都没抬一下,只应了声:“嗯。请他进来。”他圈阅的是一份申请报告。业主申请在大山子市中心开设一家叫“熊猫”的西餐馆。按说,这样的申请报告,工商会同城建、国土、餐饮协会等部门就可以批复了,无论如何也不必交他过目的。但大山子当前情况特殊,它小,又处在重建阶段,于是市委市府做了个决定,凡是要建在重点地段,比如市中心的项目,一律得经统一规划,并由市委市府主要领导最后签批。
蔡书记走进办公室,宋海峰略略地示意了一下:“坐。”但仍埋头在那份申请报告上。等签完字,他才抬起头,微微一笑道:“来了?自己搞茶喝。”而后调整了一下伏案已久的身姿,刚要跟老蔡开谈,电话却响了起来。他微微皱起眉头,探过身去,拿起电话,只问了一声:“谁啊?”立即,对打来电话的人说道:“哦。你等一下,我换一个电话。”便跟老蔡道了声歉,走进另一间办公室去了。
电话是郭立明打来的。“你在哪儿?”宋海峰问。“我在省党校……”郭立明低声答道。宋海峰很不高兴地说道:“我告诉过你,不要在那儿给我打电话,也不要把电话打到这儿来。”郭立明忙说:“这会儿宿舍里没有人……”宋海峰断然打断他的话:“行了。我一会儿就回省里去了。晚上,你往那儿打。”郭立明忙说:“宋书记,您总得见我一见……”宋海峰说了句:“晚上再说。”便挂断了电话。
回到办公室,他对老蔡说:“你让检察院的同志把前一阶段他们立案侦查的那几个经济大案情况赶紧详细写一个书面报告……”老蔡说:“那几个大案查无实据,不是已经决定结案了吗?”宋海峰说:“结案,你也可以把整个情况写一写嘛。有人告我们状了,说我们对群众举报的那几个经济大案按兵不动。”老蔡说:“我们都查了。问题是查不到任何证据。检察院的同志把言可言留下来的全部账册都核对了一个遍,没有发现举报材料中说的那些问题。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言可言被杀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或几个重大的经济案,凶手一定是杀人灭口。”宋海峰往椅背上一靠,说道:“好了,好了,别说那么多了。情况有变化。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从今天开始,言可言被杀案,全部移交省公安厅侦办。”老蔡一怔:“移交给他……他们来侦办?”宋海峰说:“告诉市局的同志,要全力配合省厅的工作。原则是,不招呼不动,招呼了要全心全意地跟着动。”老蔡似乎还没从那愣怔中苏醒过来:“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省政法委的决定?为什么不让我们做了?”宋海峰淡淡地说道:“是省委的决定。一个小时前,贡书记亲自打电话通知我的。至于为什么,你就别问了。我也不知道。”
欧式酒吧的门厅里立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大牌子。牌子上用彩笔写着一行大字:“欢迎。Wel�come.”下面又注明了一句“请凭会员卡入场”。在身穿欧式侍员制服的年轻男领班的引领下,一些商界巨子,带着他们的女友,互相打着招呼,寒暄着,开着玩笑,正往里走着。张大康似乎又是今晚这个“聚会”的组织者。一个民营企业的老板问他:“大康,你说宋副书记今晚能来,咋还不见呢?”张大康笑道:“你着啥急嘛。人家是省委领导,能跟你我似的,说上哪就上哪?能随便乱窜的,是你我这样的小老鼠哦。”
这时,杜光华带着赵长林、夏慧平走了进来。张大康忙迎了上去招呼道:“光华兄,稀客稀客。”然后转身对着众人,拍了两下手:“请各位静一静。我要给各位介绍两位新朋友……”
几分钟后,宋海峰来了,没带秘书,也没马上下车,让司机把车停在了欧式酒吧的门外,并让司机把张大康叫了来。“宋副书记,好。赏脸。守信用。大伙都等急了。知道您到了,一定特别高兴。”张大康照例亮开他那大嗓门,嚷嚷。“去去去,别跟我虚头八脑的,兴什么奋。”宋海峰笑道,然后拉着张大康稍稍往远处走了两步,低声说道:“先别瞎嚷嚷。我暂时还不能进会场去跟大伙见面……”“啥会场呀。今天是周末,让您来跟大伙一起好好放松放松,也体验体验我们的生活。”“我得先去办件事。大约半个小时吧,就能回来。最多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但我得用一下你的车……”
极机敏懂事的张大康再不说什么,立即通知人把自己的那辆宝马车开了过来,再由他本人往前开到一个幽暗的门洞前。已经在那儿等着的宋海峰便从门洞里匆匆“窜”上车。宋海峰刚在驾驶位上坐好,已下了车的张大康细心地替他把安全带扣上。宋海峰便二话不说,熟练地启动了车,飞快向大门外驰去。
今晚,宋海峰要见郭立明。这时,郭立明按宋海峰规定的,正在市郊一家很普通的茶馆里等最后的通知。他单身一人坐在一个背静的角落里,仿佛若无其事地在慢慢地品着茶。几分钟后,接到了宋海峰的电话,他匆匆付了茶资,在路边招手打了个出租,扬长而去。车急行到甸桥,一个油库附近。郭立明叫停,把出租车打发走了,看着出租车确实掉头消失在浓重夜幕的深处,他才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暗暗地数着步数。大约数了一百五十下左右,前边黑暗处,果然有车灯闪了几下。他大步冲着那亮灯处跑去。宋海峰开着车门,正等着他哩。等郭立明钻进车,车就启动了。往前又开了几公里,大约是到了一个叫“老靶场”的地方,宋海峰才让车完全熄了火,停瓷实了,也不开车内小灯,就着黑,一张嘴就对郭立明说:“只有三十分钟时间……”郭立明呆了一会儿,才发问:“我想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会把我送去学习……”“所有科处以上干部都要接受一次正规的小平理论教育。这是省委的决定。对任何干部都适用。”郭立明苦笑了一下说道:“宋副书记,您跟我,还有必要打这种官腔吗?多年来,在我们K省,在一把手身边工作的人进党校学习,不外乎这两种情况,一种是为提拔作准备;另一种就是因为这家伙不适合继续留在领导身边工作,为调离或另作处理而作铺垫。您看,我到底属于哪种情况?”“不要太敏感……”郭立明追问:“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宋海峰没回答,但依然关注着车外的动静。郭立明却完全沉浸在眼前这场对话中,完全顾及不到外界可能会发生什么;眼中的那点哀恳,无奈,委屈,以至绝望都融合成了一种无法推拒的急切,焦虑,在一并咄咄闪射:“如果一定要说我做错过什么事,那就是我为您跑过两次腿……打着贡书记的名义,去为您做说客……”宋海峰立马打断郭立明的话:“我告诉你不要太敏感。这算什么错?!”“我真的很后悔。作为省委主要领导身边的工作人员,我的错误是不可原谅的……”“小郭!怎么了?学习一下,又怎么了嘛?至于搞得那么紧张吗?”宋海峰提高了声音,语调里明显加进了斥责的成分。要按过去的情况,宋副书记生气了,郭秘书一定不敢再说什么了。但今天,郭立明显然顾不得那许多了,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宋海峰,问:“宋副书记,您没再做别的事吧?您不会把我卷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漩涡里去吧?”
宋海峰厉声喝斥道:“郭立明!”
郭立明清醒了一些,在哆嗦了一下后,忙低下头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有一点控制不住自己了……宋副书记,关键时刻,您真得帮我说说话……真的……”
六十、命运又来敲马扬的门
车到机关楼前,马扬看到在楼门前空场上停着一辆崭新的奥迪A6。“省里来人了”进了办公室,马扬问丁秘书。丁秘书说:“没有。”“那辆奥迪A6是怎么一回事”马扬又问。丁秘书说:“不太清楚。一早,就杜老板来了。可能是他的吧。”马扬笑笑道:“又买一辆新车。这家伙其他同志都到齐了”马扬说的其他同志,是指今天跟他一起去德国考察的人。丁秘书答道:“差不太多了,都在那边大会议室等着哩。哦,刚才,焦秘书打电话来找您。”这时,值班室的同志送来昨晚来电记录。马扬一边翻看记录,一边问:“焦秘书什么事”“没说。他说他一会儿还会打电话来。”“他知道我今天要出国吗”“知道。他说贡书记让他务必赶在您去机场前找到您。”
听说是贡书记在找他,马扬忙抬起头,吩咐道:“那你赶紧主动打电话找他,就说,我已经到机关了,接通电话,就来叫我。”说着去大会议室看望那些已经先他到达的考察团成员。
考察团成员中,有赵长林,也有杜光华。马扬刚走进会议室,杜光华就把他拉出会议室。“看到机关楼前那辆奥迪A6了吗”杜光华笑着问道。马扬笑道:“看到了。你小子牛啊……”杜光华哈哈一笑道:“牛啥牛。给你的。”马扬故意做出一副警觉的样子,说道:“想干吗呢你”杜光华笑道:“别紧张,就怕你没事找事,又去骑自行车玩,让人用板砖再拍了你。”马扬不以为然地“嗨……”了一声。杜光华忙说:“你可别‘嗨’我可是在你大山子投了不少钱的。我得为自己这一笔笔高额投资着想,不能再让别人在你脑袋上随便戳窟窿玩。”马扬哈哈大笑一声道:“这话说得实在,有点意思。有点意思。”杜光华有点得意地说道:“所以,给你一辆车,就是在给我的投资上保险,绝对没别的用意。”马扬故意叹口气道:“可惜啊。主意是好主意,就是我用不成啊。开发区纪委有规定,收到一百元以上的礼品,都得上交。”杜光华满不凛地说道:“操,别跟我说那个你那纪委书记还不是你任命的,在你领导下工作他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你”马扬哈哈大笑:“光华老弟,你真可爱。你以为我这儿是青红帮呢”杜光华忙说:“马老哥,那怎么着,我给你们那个纪委捐一笔钱,让他们给您买辆车。您可真不能再心血来潮就去骑什么自行车,跟我们大伙开这种低级玩笑你说一辆车说死了,才多少钱你这颗脑袋又值多少钱”马扬笑笑,说道:“谢谢啦,老弟。谢谢啦……车的问题就别扯了。开发区会解决这个问题的。还是说说你那几个投资项目最近的进展情况吧……”
这时,丁秘书走来,告诉马扬,焦秘书那边接通了。马扬赶紧去接电话,临走前,笑着跟杜光华说道:“杜老板,放心吧。谁要再想在我马扬脑袋上凿窟窿玩,没那么容易了。”说到这里,他故意做出一副很神秘的样子,还放低了声音,凑到杜光华的耳朵根前,说道:“省公安厅奉省委一把手之命,派专人保护我这颗脑袋。再说,省委也做了个决定,根据大山子当前的治安情况,不许我再骑自行车。别人的话我可以不听,省委的话,我可不能不听。你说呢”
马扬一走出大会议室,丁秘书就匆匆告诉他:“我刚才问了一下焦秘书,那意思好像是说,贡书记让您暂时别去机场了……”“什么叫暂时别去机场暂时别去,我还去不去德国了我还是这个考察团的团长哩。”马扬一惊,忙赶到办公室,拿起电话。焦秘书果然让他“别考虑考察团的问题了。省里临时从省经贸委调了个副主任来带这个团。贡书记说,十万火急,让您马上赶到省里来,好像中组部来了个考察组,要找您谈话……”
“中组部的同志上午十一点的那班飞机到。已经安排了你跟他们下午见面。”待马扬风风火火赶到省委大楼,走进贡开宸办公室,贡开宸单刀直入对他这么宣布。马扬显然一直还没别过这个劲儿来,忙申诉道:“这次去德国谈判、考察,非同小可,牵涉到最后能不能和德方最后签协议扫清最后一些障碍;也牵涉到下一步开发大山子地区地热能源的问题,牵涉到今后能不能实现您的那个设想:把大山子改造成我国一个新兴能源基地的问题……牵涉到能不能在未来二十年内,在大山子建起一个我们K省新的支柱产业,一个重要的经济增长点。”
贡开宸摊开双手道:“中组部要找你,那怎么办拒绝他们的考察”
马扬着急地说道:“什么事非凑这会儿来考察吗推个十天半月,我就从外边回来了嘛……”
贡开宸笑嗔道:“你瞧瞧你这个马扬,让人家中组部推迟考察。你是谁你就不能改变你的安排,去适应中组部的要求非得你去德国才成没你马扬,天就得塌了地球就不转了树就不绿了馒头也蒸不熟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中央可能要调你去外省担任省委副书记。”贡开宸突然这么说道。
马扬一下愣住了,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贡开宸这才放缓了口气和语速解释道:“……这件事,实际上已经酝酿了一段时间了。他们曾经征求过我的意见。我是想把你留在K省。但他们的意思还是要你换一个地儿……”马扬仍愣怔着:“让我当省委副书记……不行吧……”贡开宸笑道:“行了,别跟我假惺惺的了。”马扬忙辩解:“贡书记……”贡开宸立即举起一只大手,制止马扬继续往下说,提议道:“还是来说一说,你打算怎么跟中组部的同志谈这个问题”“我我能怎么说我现在一心一意还想着怎么带团出国考察,把老外的美金搞到手,实现您那个把大山子搞成中国最大的能源材料基地的设想哩。”贡开宸冷冷地:“现实一点,说现在这档子事。”马扬惶惶地:“现在……现在……您让我怎么说……”贡开宸略带一些嘲谑意味地说道:“马扬同志,还不至于如此吧,一听说要去当省委副书记,激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连凑和两句假话来填补一下,都不会了不至于吧”听贡开宸居然这么“挖苦”自己,马扬真有点急了,忙说:“贡书记,您……您应该是最了解我的……我现在真的……”“好了好了,别跟我真的假的了……谁知道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贡开宸继续“刺激”他。这倒让马扬一下感觉到,贡书记是不是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要他去做,所以,故意在使着这种“激将法”哩他稍稍让自己平静下来,以便理智地搞清事情的“全部真相”。
这时,焦秘书搬了一台录音机来。
贡开宸问:“那盒录音带呢”焦秘书从口袋里取出一盒录音带。贡开宸再问:“都倒到地方了吧”焦秘书点点头:“倒到地方了。”贡开宸说:“行了。搁那儿吧。”焦秘书不无有点担心地:“一会儿……还要我来操作吗”贡开宸笑道:“我有那么笨吗就算有那么笨,你也别一个劲儿地在这个家伙面前出我洋相。这家伙本来就不怎么瞧得起我们这些老头……”马扬也笑了,对焦秘书说:“你忙你的去吧。一会儿,贡书记实在摆弄不了这录音机,还有我哩。”焦来年说了句:“这可以。”便笑了笑走了。
马扬拿起那盒录音带看了看,问:“学英语呢”贡开宸沉闷地说道:“学马扬语录哩。”马扬忙说:“领导又取笑我”贡开宸说:“你自己听啊。”马扬犹豫了一下真把录音带放进机器,放了起来。果然,机器里放出的声音是自己的,而且就是当初自己说的那段话:“……多年来,我一直以自己是K省人而骄傲,因为K省作为中国的工业大省,拥有中国规模最大、数量最多的特大型国有工矿企业。可以这么说,中国早期的社会主义工业化是踩在我们K省人的肩膀头上起步的。而这份家当,正是我们K省人的父亲和爷爷亲手创下的。作为K省父亲们的儿子,K省爷爷们的孙子,怎么能让这份家当败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呢……”
六十一、贡开宸举贤若渴
马扬忙按下了“STOP”键,中断自己的“演说”,呆坐了一会儿。这迹象进一步证实了他刚才的猜想:贡书记真的有什么更重大的事要跟他商谈,要他去办,所以才紧急中止了他率团出国考察的行程。什么事,居然让老到干练精明深沉、而又大权在握的贡开宸在他面前要摆出一副如此郑重的架势呢他不禁有些忐忑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等着贡开宸开口,揭开这个谜底。但这时,贡开宸反倒不说话了。片刻间,办公室里就显得异常地安静。又过了一会儿,贡开宸慢慢吞吞地问:“还想听一遍吗”马扬赶紧去拔掉电源插销说:“贡书记,有什么事要我做,您直说。”
贡开宸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脸上突然呈现出一种即便是马扬也很少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异常中肯,异常为难,异常急切,又异常超脱的神情。他挺直了上身,双肘搁在靠背椅的两只扶手上,十个手指则在自己的腹前交叉握起,两眼直瞠瞠地看着马扬,从他眼神的深处甚至还能感受到一种少有的期待……甚至还可能是对这一点,马扬不敢确定一种不安……他为什么要不安呢我不管怎样,毕竟还是他的下级啊贡开宸就这样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终于开口说话了:“作为K省父亲们的儿子,K省爷爷们的孙子,怎么能让这份家当败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呢……马扬,你这句话说得很好啊。能这么真心实意地、掏心掏肺地自责、自问、主动地把自己逼到那么一条绝路上去的人,的确越来越少了……”
一瞬间,马扬突然明白,贡书记要跟他说的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也微微挺直了上身,并略略地向贡开宸坐的方向倾斜了过去,直直地问:“您……您……是想让我跟中组部的领导请求,让他们允许我继续留在K省干下去”
贡开宸的眼眶突然有一点点湿润了:“我……我不会强求你……”
马扬的心也一酸,忙说:“贡书记,您高看我了。”
贡开宸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觉得我是老了,这两年,对于那些跟自己处熟了的同志,不管是年轻的,还是上了年纪的,总是依依不舍……”
马扬忙说:“您别说了,我去跟中组部的领导请求,让他们允许我留在您身边……”
贡开宸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不是留在我身边。贡开宸总是要死的……总是要从这个岗位上退下来的……我只想为K省多挽留几个人才……假如能让你们这些算起来还应该说是比较年轻的同志留在K省,让我提前退休都行……”
马扬心里一热:“贡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
贡开宸的眼眶里越发晶晶地闪烁起湿润的光泽,然后他长叹一声道:“万事难以求全啊……”
马扬不说话了。贡开宸也不说话了。只有风在窗外轻轻地掠过,产生一种比安静还要安静的“噪声”。过了一会儿。贡开宸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说道:“就是把那个坑口电厂建起来了,把你说的那些个地热电厂也建起来了,搞成了一个能源基地,也不能说问题就彻底解决了。还有几步重要的棋要走……”
马扬怔怔地等着贡开宸继续往下说。
“我最近有些考虑。”
马扬迫不及待地问:“您怎么考虑的”
“我这些想法还没有跟常委们商量……”
马扬忙说:“您就把我当您的大秘书大参谋,先说点我听听。”
贡开宸迟疑了一下,从身后的一个保险柜里,取出一份卷宗,交给马扬。马扬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嘿,还全是手写的。”贡开宸说:“我还没敢交他们去整理打印。”马扬忙说:“我拿去看看。”贡开宸却压住那份卷宗,说道:“现在不行。等中央对你工作去向有了明确意向以后再说。”马扬微笑道:“好你个贡书记,假如我真走了,您就不让我看您这份东西了”贡开宸淡淡一笑,不再说话。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马扬站了起来,郑重地说道:“我一定去争取留下来,您放心。”贡开宸只是怔怔地打量了一眼马扬,仿佛在权衡他这句话的真实程度似的,而后轻轻地握了握马扬放在办公桌上的那只手,轻轻地说了句:“去争取留下来。啊一言为定”马扬忙答:“一定。一定。”
贡开宸听取工作汇报后回到自己办公室,一推门,已经在那儿等着他的马扬立即站了起来。贡开宸迫不及待地问:“谈完了今天谈的时间真够长的了,足足两个多小时。”马扬忙说明:“这回不是宣布决定,是考察性谈话,所以就多用了点时间。”“你把自己的想法都跟他们说了吗”贡开宸问。“说了。但他们没表态。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马扬答道,“不过,他们最后还是坠了一句,说,会把我的这些想法和要求带回去,完完整整地向部长汇报。但还是希望我充分做好走的准备。要不,我直接给部长,或者给中央书记处写封信,再申诉一下留在K省的理由”贡开宸立即摇了摇头说道:“等一等……还是等一等……看看考察组回北京以后,有什么更新的动态出现。到那时候再说。别太急了。”马扬又试探道:“那……您写的那份东西……真的要等到中央有了最后决定才让我看”贡开宸马上笑道:“跟你开玩笑的。怎么能真的那么干你就是调离了K省,还在中国嘛,也还是在为执行中央的决策,为中国的老百姓努力奋斗嘛。我们的目标还是一致的嘛。你先拿去看。然后找个时间。尽快找个时间,谈谈你的意见。我俩好好聊一聊。”说着,把那份材料交给马扬,然后起身去会议室继续主持作协的工作汇报会了。
就在中组部考察组在白云宾馆著名的一号小楼跟马扬谈话的同时,在七号小楼里,却酝酿着另一场谈话———贡志和把修小眉约到这儿来,准备跟她作一次摊牌性的谈话。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却还不见修小眉如约到来。贡志和有些着急了,打了好几次电话。电话里都告诉他:“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没有开机”。不一会儿,安放在墙一角的那个木壳雕花立地大摆钟,终于“当当”地敲响了四点。贡志和实在等不下去了,很生气地拿起房卡和手包,决定走了;刚走下楼梯,却看到从小楼的旋转大门外匆匆走进一个女子,穿着一件浅色的重磅绸中长风衣,还包着一块挺素雅的丝质头巾,虽然戴着副墨镜,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该女子就是修小眉,便在楼梯上站起,等着了。
“你真够沉着的。迟到多长时间”贡志和撩起袖管,让她看手表。修小眉在离他两级楼梯的地方站下,低声地催促道:“快说,约我到这儿,干什么”“别急嘛,进房间喝口水……”贡志和一边说,一边转身向那个包下的房间走去。修小眉不安地四下里打量,进了房间,惴惴地责问:“你知道这白云宾馆是什么地方吗这儿是省委省政府举行重要会议、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都认识我们这一家人。约到这儿来说话,你不是自找麻烦吗”“但我觉得这儿还是比街上那些咖啡厅酒吧要更适合我们之间对话。”修小眉立即打断他的话:“好了,快说吧,五点整,我还有一个饭局。”贡志和揶揄道:“五点就吃晚饭,是不是太早点”修小眉冷笑道:“医院请了两位美国牙科专家,今天晚上他们乘九点的飞机飞北京。我们五点设宴为他们饯行,你还觉得太早了”贡志和淡淡地笑道:“你们医院的确请了两位美国专家,但是,他们昨天就已经飞北京了。怎么,他俩昨晚又回来了你们今天还得再请他们撮一顿!”
六十二、修小眉处于严密“监控”之中
“谎话”被当场揭穿,修小眉好不难堪,脸立即红起:“你……什么意思”贡志和倒没有得理不饶人,只是说道:“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今晚你是有个约会,但不是跟美国人。”修小眉怕他再说出什么让她更难堪的话,便赶紧说:“如果你没什么正经事要说,那么,对不起,我不奉陪了。”说着,拿起刚脱下的风衣和一直还抓在手里的手包,就要走。贡志和忙劝阻:“别急嘛。张大康约你七点在那个幽静的高尔夫俱乐部小别墅里见面,您这会儿就去,是不是也太早了点”修小眉脸大红,竖起今晚描画得特别精细的柳叶眉,啐嗔道:“你……你还在监视我”贡志和立即说道:“嫂子,请不要用‘监视’这样的概念。过去我只是比较关注你的活动。自从爸爸告诫过我以后,我就停止了这种关注。历史所的同志可以作证,我现在每天都会去我那个小院,做我的论文。但是,我刚得到一个情况,说你这个星期和那个张大康已经见过三次面了……”修小眉冷笑了一声:“哼,诬陷也不要证据。”贡志和反问:“如果我有证据呢”说着,从手包里拿出几张照片,往修小眉面前一放。修小眉一怔,拿眼角稍稍地去扫瞄了一下,脸一下便热辣辣地烧灼起来。照片好像拍的都是她和张大康在一起时的场面。她愣怔住了,迅速反应过来,忙伸手去拿照片。贡志和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把把照片压住。
贡志和说:“别急,要欣赏的话,我们一张一张地欣赏。这几张照片的构图、影调虽然不能说很讲究,但两个主要角色的神情举止还是拍得很清楚的哦。”修小眉叫了起来,眼眶里一下涌满了泪水:“贡志和,你到底想干什么”贡志和诚恳地应道:“我不想干什么……”修小眉跺着脚说道:“可你……”贡志和突然十分激动地大声叫了起来:“我不想干什么我不想”
修小眉一下被吓呆了。
沉静了一会儿。贡志和喘起了粗气。过了一会儿,他大步走到修小眉面前:“坐下。你给我坐下。”修小眉见他铁青着脸,不知他会做出什么过格的事,便知趣地索索地照他吩咐的那样,坐了下来。这时,有人敲门。贡志和忙把照片放回手包。两个修理工进来说:“这儿卫生间的灯管坏了。我们是来换灯管的。”房间里的气氛得以稍稍缓转。十分钟后,修理工走了。贡志和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机票和一叠美金:“你暂且去香港住些日子。那儿,有我很可靠的朋友。他们会得体地来接待您的。医院那边,我也会去安排的。”
修小眉一怔:“让我去香港为什么……”
贡志和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走。我想,很聪明的你不会再逼我在这儿给你从头说一遍我要让你离开这儿的理由。大嫂,你曾经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啊”说着,眼泪从志和的眼眶里涌了出来。修小眉也有点激动了:“我是和张大康单独见了几次面,那又怎么样这样的事情,你就是拿到爸爸跟前去,我也……”贡志和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截住了她的话头:“就因为你单独跟张大康见了几次面,我会这样发了疯似的请你走大哥牺牲了,我就不许自己的大嫂跟别的男子来往了你真把我贡志和当成什么了老古董老保守贡志和再怎么样,也是改革开放后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告诉你,大哥牺牲了,你不仅可以跟别的男子来往,你还可以跟别的男子睡觉”
修小眉大叫起来:“贡志和”
贡志和平静地说道:“嫂子,您有充分的自由去选择您的生活圈子,您也有充分的权利去决定您生存方式。但是他用加重的语调,迸出这两个字眼儿但是……在我们这个特殊的家庭里,我们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必须要考虑到怎么去维护这个特殊家庭在群众中的影响,因为这关系到七千万人的利益。在这一方面,大哥是我们的榜样。您也应该成为我们的榜样。”
修小眉痛苦地:“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贡家、又对不起那七千万人的事了”
贡志和继续很平静地说道:“今天,我只能说到这一步……我真的不想伤害您。真的……”但眼泪再一次忍不住地从贡志和的眼眶里涌了出来,他十分痛苦地低下了头,由于要竭力控制住自己一时间狂烈起来的情绪,以免做出什么后果不堪设想的事情,他浑身甚至都颤栗了。
整个谈话只持续了三十多分钟。修小眉最后还是拿着机票走了。钱,她没要。她不想和贡志和僵持下去。而且直觉告诉她,事情的发展绝不似她早先想的那么简单。贡志和居然要她去香港“躲避”一下。难道真的有那么严重吗白色旧普桑急速地驶进一条背静的小马路。这里行人稀少,树木高大,马路两旁都是独门独户的高档住宅小楼。好像都是解放前留下来的洋房,小楼们也都斑驳老旧了。秋末冬初,粗大的梧桐木显得苍桑,又不乏它原有的高雅,多姿。她把车嘎然停在了一座小教堂的门前,给张大康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关于照片的事,并说:“……我现在不能上你那儿去。最近这一段时间,我每次跟你接触,几乎都让他跟踪拍了照……”“不可能。每一回见你,我都相当小心,无论是在见你之前,见你之后,还是在见的过程中,我都会观察周围。但没发现过熟人……”张大康在行驶的高档轿车里戴着耳机,跟修小眉通着话。“但他的确都拍了照。”“……你见那些照片了”“……我最终没拿到手,但我当场见到了。”“……他拍到的是咱俩哪几次见面,你看清了没有”“没法看得很清楚。但有一回好像是在五福斋饭庄……还有一回好像是在国际俱乐部……还有一回好像在哈德门宾馆的大厅里……”“五福斋……国际俱乐部……还有一回在哈德门”“好像是哈德门……还有一张我看得挺清楚,是在北华影业公司成立的那天晚上,在他们李总家举行的Party上。你记得吗,那天你非要我穿上那件你从英国给我买回来的桔黄色风衣……还非要我穿上那双银白色的坡跟镂空皮鞋……那天省委宋副书记也去了,他一到,大家都跟着起哄,拼命跟他敬酒……”
张大康很快把修小眉叫到高尔夫俱乐部的那幢小别墅。
一坐下来,张大康就分析道:“偷拍者,首先要排除贡志和本人。他的目标太大,他也不会亲自去干这种蠢事。第二,偷拍者,一定是你我的熟人。这样才一直没引起我们的警觉。第三,从你说的情况来看,这个熟人还应该是没上这儿来过的。也就是说这家伙不知道我们俩有这么个秘密见面的地点。你想想,在我们的熟人中间,谁还不知道我们有这么个见面的地点呢”
修小眉一面想着,一面说道:“那……那太多了……你觉得可能是谁干的”张大康断然说道:“我仔细排查了一下,有这种可能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的内弟贡志雄。”“志雄他在暗中对我们跟踪、拍照不可能完全不可能。”修小眉矢口否定。“一开始,我也不愿意把他列入嫌疑者中。但是,算来算去,只有他一个人曾经跟我们一起去过五福斋、国际俱乐部,又去了哈德门娱乐中心,参加过北华影业公司李总家举行的那个Party……”“跟我们一起去参加这些活动的,何止志雄一人。”“是的,每次都有一些我手下的人跟我们一起去参加这些活动,但是这四次都参加了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贡志雄。而且,你再想一想,贡志雄的确不知道我们还有这么个见面地点。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你不了解贡家这两兄弟的关系,他俩是死对头。志雄绝对不可能替贡志和干这种事。”“如果面临贡家利益受到威胁的时候,他俩也不可能联合起来,一致对外”
“谁威胁他们贡家利益了”
“你,和我。”
“我们怎么威胁他贡家的利益了”
“你是他们贡家的大儿媳。你我在私下这样亲密往来,在他们看来,怎么不是在伤害贡家的感情不是在威胁贡家的利益”
“那糟了。今天上这儿来以前,我还跟志雄讲了,我要上这儿来……”
张大康一跺脚,说道:“你呀快走”
修小眉慌慌地要走,却又站定了下来,说道:“还有件事。贡志和要我马上去香港,怎么办”张大康忙说:“一会儿再说。”于是两人拿起各自的手包,张大康拉着修小眉的手,向门外跑去。但已经晚了。门突然被推开。贡志雄出现在门口。他拿着闪光照相机,不断地拍着。张、修二人手拉着手,大惊失色。
六十三、欲擒故纵与决战将临
焦来年打电话,通知宋海峰,贡书记马上要见他,但又没说明贡书记为什么这么急地要见他。放下电话,宋海峰本来就并不平静的心潮,顿时呈现千顷波涛万叠浪。虽然根据他掌握的情况,还没任何迹象表明,贡开宸会对他采取什么措施,但近来,只要一听说贡书记“有请”,他还是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一阵心颤。尤其在郭立明莫名其妙地被送到省党校去“深造”,忽然的,又调来个地委副书记级的“焦秘书”在“大内走动”,他直觉到,贡开宸是在为收“网”“捕鱼”一步步做着某种准备。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爱收不收“宋海峰,你怎么了怎么跟个完全磕碰不得的嫩黄瓜条似的有事没事,一个劲儿地吓唬自己干吗”他自嘲道。
稍稍地坐了一会儿,强迫自己去考虑贡开宸可能在工作上会向他提出什么质疑,并为此做了点准备,拟定几个解决方案,便一身轻松地去轻轻敲开了贡开宸办公室的门。
时届傍晚,略感疲乏的贡开宸仍深深地陷在长沙发的一角,沉思着什么。听到敲门声,他一动也不动,只是干咳了两下,然后闷闷地答了一声:“进来。”说是“别自己吓唬自己”,但进了贡开宸办公室,宋海峰还是本能地四下里很快打量了一圈。他马上告诉自己,一切正常,包括贡开宸的神情。于是他微笑着问:“贡书记,您叫我”
为示礼貌,贡开宸略略扶起自己的身子,做了个招呼状,然后又靠了下去,并指指放在另一边的一把单人沙发,说了声“坐。”并说道:“下个星期,中央思想工作领导小组要在北京召开一个有八省区省委主要领导参加的思想工作座谈会。我这儿还有点事,脱不开身,我想请你去参加这个会。……”
宋海峰按往常的惯例,一边自己动手给自己沏茶,顺便也给贡开宸跟前的茶杯里续上水,一边说:“这个会我知道。但中央的要求是要各省的一把手参加。”
贡开宸说:“我跟书记处和中央思想工作领导小组报告了,他们已经同意由你代表我去出席这次座谈会。”
宋海峰说:“这好吗”
贡开宸挥了挥手笑道:“不要推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宣传部的姚部长跟你一起去参加这个会。这一段时间,你多兼顾一点省委这边的工作,多了解一些面上的情况。大山子那边嘛,这段时间让两个副手多管管。”
宋海峰趁机问:“外头都在传,说马扬的工作可能会有个调动说是要调到外省去工作”
贡开宸却不置可否地反问道:“是吗”
对贡开宸的这个反问,宋海峰一下子感到很不舒服。明显不把他当自己人嘛。但许多时候,贡开宸就是这么个人,时而看起来很通情达理,时而又会让人觉得他一点都不通人情。当然,有一个情况必须特别地加以说明:他那张稍许有点嫌窄长一点的国字脸上,分布着过多过密的皱纹和“沟坎”。这些大密纹似的“沟坎”加深了脸部皮肤的滞重程度,即使他内心正在掀起某种情感的波澜,脸部的表情肌也无力带动这么些“沟沟坎坎”一起来做出相应的表达。所以,外人常以为他此刻无动于衷,其实不然,唐人的一句诗说得比较准确:“此时无声胜有声”……宋海峰忙驱赶了那一点瞬间的不快,换用一种很诚恳的口吻说道:“调走马扬,有点可惜。开发区的工作刚走上正轨,而且利好的势头看涨。假如中央真的有这种调动使用和进一步培养的意图,省委是否应该努力争取一下,让马扬留在我们K省进一步培养使用嘛。K省这个庙也够大的了。七千万人哩,也是个工农业大省”
贡开宸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中央……总有中央的考虑……还是要以中央的考虑为重。中央还要求我们在那个思想工作座谈会上做一个发言。有关通知,在焦秘书那儿,你拿去认真研究一下,然后让省宣传部会同政策研究室的同志,一起拟一个发言提纲,尽快交常委会讨论。怎么样,好好准备准备,赴京赶考吧”
子夜以后,气象台报告,山南地区遭遇特大暴雨袭击。贡开宸圈阅完省防洪抗旱总指挥部的汛情简报,已是凌晨一点多,省委大楼里出奇地宁静。他深深地陷坐在黑色高背软皮靠椅里,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他想找焦来年嘱咐什么,但手刚接触到电铃上,便想起一个多小时前,自己已经把他打发回家了,便自嘲般地笑了笑,撤回了按电铃的那只手,拿起了一张公文信笺,给焦来年留了两句话,收拾起皮包,扣上金属扣,从衣架上取下大衣,关掉室内的灯,决定去指挥部去看看。但他刚一推门,却吓了一跳,看到黑黢黢的外屋里,有个人在惨白的台灯光下弯腰坐着,一股漆黑的氤氲从他宽厚的背脊上倏倏然扩散。
“谁”他忙问。
“我。贡书记。”那人答道,并站起。却是焦来年“哎,你怎么还没走啊”贡开宸嘴里虽这么问着,心里却挺高兴。
焦来年笑道:“哪敢回哦”
贡开宸说:“山南的洪情已经搞清楚了嘛……”
焦来年笑笑说:“我估摸着,今天,您还会有些特别重要的事连夜要我去办的。所以,就一直在这儿熬着。您没瞧见都快熬糊了。”
贡开宸听焦来年这么说,兴趣上来了,忙放下手里的包,搬来一把椅子,索兴在焦来年跟前坐下来,问:“焦来年,你有这么神说说。快说说。我还有什么重大的事要你去办”
焦来年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仍在他那平静的微笑掩护下,用他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中央要调走马扬,这事,非同寻常。我想您不会轻易罢休的。您一定会用适当的方式方法,去向有关的中央领导申诉,请求。在这个问题上,您一定会努力挣扎到最后一分钟。只是,您不愿意,也不会把这种努力和挣扎公开化罢了……”
“唔。挣扎。说得好。我确实是在‘挣扎’……说下去。”
“……另外,您突然决定让宋副书记去参加本该由您自己去参加的会议,这也说明,您想给自己腾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着手去解决这个问题。”
“嘿。我就不兴去解决别的问题非得解决这一个问题”
“……”
“说。没说完哩。继续说。还有什么名堂说。继续说。”
焦秘书犹豫了一下:“……没……没什么了……”
贡开宸却“强硬”地下令了:“说”
焦秘书脸上那点常规的微笑突然一点一点在消失。他十分担心地说道:“……再往下说,就纯粹是我的胡言乱语了。”
“说。”
“……那……那我就说了我觉得您把宋副书记支出去参加会议,这是一着高棋。是一石两鸟,或一石多鸟之举。这一段时间,您一直在中纪委的指导下,让省纪委和政法委的同志秘密地、但又确确实实是紧锣密鼓地清查大山子前些年积累的问题。而社会上也一直有这样的谣传,说大山子前些年的问题,并不是跟宋副书记没有一点关系。前一段时间,我们内部有些同志,对您把宋副书记放到大山子去担任市长和市委书记,颇有一些疑虑。包括马扬在内,都有些想不通。不管宋副书记跟大山子前些年的问题有没有牵连,您把他放到大山子去,总有碍于清查工作的深入开展。内部甚至有人说,您这是故意在捂盖子,在保护宋副书记。因为宋副书记也是您多年来非常赏识、并且下了大力气培养的年轻干部。对于社会上这种‘捂盖子’一说,我是不相信的。我毕竟对您还是比较了解的。但是,我还是挺为您担心。大山子前些年投入二三十个亿而没有见到成效,损失巨大,您心情十分沉重,甚至一度萌生向中央请辞,主动承担责任的想法。中央虽然没有同意您请辞,但这几十个亿的损失终究是个问题。不搞清它,既无法向中央交代,也无法向K省老百姓交代。而由此留下种种隐患,可以说遗害无穷。对此,依您的性格、信念和历来的做法,我都认为,您是不会跟这帮子祸害大山子的家伙善罢甘休的。但到底怎么解决这帮子人,我非常忐忑。一直到最近,我才忽然有些明白了,您使的可能是欲擒故纵、先扬后抑的手段。现在,您突然把宋某人支开。今晚,您又在办公室里沉思长靠好几个小时,依我过去对您的了解,这表明,您要出台一些大举措了。这盘难下的棋,大概是到了收关阶段。决战将临,我这个大秘书,老助手,怎么可以早早地就丢下您,自己一个人溜之乎也,回家喝我的热稀饭、吃我的油烙饼去了呢”说着,说着,焦秘书居然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六十四、“你妨碍了别人去拿证据”
贡开宸听到此处,心里也未免一动,感慨万端地拍了拍焦来年,但是,也只仅此而已,对焦来年所说的一切都未置可否。他作为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战的总指挥之一,又怎能对自己的秘书所做的分析置个可否虽然这个“秘书”是自己极信任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微微一笑,又问:“你觉得,我现在最想要做哪些事”
焦来年低下头略加思考,说:“我试着猜一猜吧。一,您需要一位特别信得过的同志,为您起草一份给中央书记处的亲笔信,详述留下马扬的理由。这件事,当然不能张扬出去,否则对解决大山子和宋海峰问题都很不利;甚至还需要找一位特别可靠的同志,专程跑一趟北京,把这封信直接送到某一位中央领导手中去。二,当务之急,也就是说,今天晚上,您会去找找您的老领导、前任潘祥民同志,跟他再把您的想法切磋一下,以求最后的完善。三,您也许还会找找您那位大儿媳修小眉女士……”贡开宸马上说:“前两项猜得……嗯,还有点眉目。这最后一项,太离谱了。我找她干吗”焦来年却说:“修女士今天晚饭后,已经打过三四次电话来找您。我都给您挡驾了。但她说,今晚您一定得见她一下。因为她有可能很快要去一趟香港。”
贡开宸一震:“去香港”
焦来年说:“是的。她说走以前,她一定要见您一下。”
贡开宸喃喃自语道:“去香港奇出怪样”他说着低下头沉思。过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一定又是贡志和”然后抬起头来,吩咐焦来年:“起草那封信的事,你办。今天晚上,你就别回家了。天亮前,把信稿起草好,放在我办公桌上,明天一早我来看……另外,你给潘书记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晚睡一会儿。一会儿,我就上他家去看他。”
焦来年劝道:“改明天吧。现在已经快两点了。老人家七十多了,可受不了您这种电闪雷鸣般的冲击……”
贡开宸笑笑:“那就明天吧。上午……”“下午吧。下午三点半,午睡以后。您自己也需要睡一会儿。”这一回,贡开宸不让步了:“上午修改完你那封信稿后,就去。请他老人家在家等着我。”
有过一番秘书经历的焦来年自然知道这个分寸:什么事情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干预”首长一下,而什么事情在什么情况下又必须对首长绝对服从。这时候,他就服从了,说了声:“是”。然后贡开宸又让他马上找到贡志和。让“这小子”这会儿就回家去“等着我”。焦来年犹豫了一下,提醒道:“那位修小眉女士呢”贡开宸说:“替我回个话,告诉她,没有我的批准哪儿也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我的电话。我会找她的。”焦来年又答了声:“是。”突然又想起什么,忙问:“贡书记,是让贡志和在他自己家等着,还是上枫林路十一号等着”贡开宸应道:“当然在枫林路十一号。另外,再通知省纪检委的周书记、政法委的陈书记、公安厅的唐厅长,明天下午三点半到这儿来开个小会。”
焦来年又答了声:“是。”
已经转身去开门的贡开宸,这时忽然回过头来了,扶着门框,定定地看着焦来年,突然感慨万千地说了这么一段话:“来年啊,我真是喜欢听你说这一声‘是’。每一回听你说这个‘是’,我心里都觉得特别踏实。难得的一种踏实……难得……”最后这半句,似乎又是在自言自语,一边说着,一边还自嘲般地对着深色的雕花门扇苦笑了一下,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就走了。
一回到枫林路十一号,贡志和果然已经在等着了。
“是你让你嫂子去香港的”
“她上您那儿告状去了”
“我已经跟你谈过多少回了问你话哩,历史学家哑吧了谁给你这个权力谁允许你超越公检法机构对一个公民私下里进行侦查居然还威逼这个公民私自离境。你无法无天了”
“不是私自离境。我替她办妥了一切必要的手续……”
“你办妥了一切必要的手续你有什么权力要求她这么做,或那么做”
“爸,请您相信我……我现在能对您说的只有一句话:我这么做没有任何私心。我不是在为我自己。”
贡开宸嘿嘿干笑了一声:“你想保护我们这个家。对不你想维护你大哥的名誉。对不你还想保护我不受连累。对不高尚。”
“……我还想搞清楚,嫂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也是大哥生前最关心的。”
“你搞清楚了吗”
“基本上吧……”
“基本上你大哥让你去调查他老婆了”
“他当然不会这么明说。”
“不是不会这么明说。他压根就不会有这种愚蠢的想法。”
“爸,嫂子可能陷入了一个不法商人的圈套……”“你能证明他是不法商人你拿到确实的证据了”
“拿证据不是我的事。”
“可是你这么一干,就妨碍了别人去拿证据。就有可能使得那些有责任查清这些事情,并且正千方百计地在获取证据的人,拿不到这些证据。”
贡志和一怔:“有人在查这些事”
贡开宸一下站了起来:“你以为呢”
贡志和忙问:“他们也在查嫂子”
贡开宸又说了一句:“你以为呢”
贡志和的心脏在加速跳起来:“您知道这情况”
贡开宸冷笑着:“你以为呢”
贡志和连连咽了两口唾沫,不作声了。过了好大一会儿,贡志和试探着问:“爸……您……您跟嫂子谈过吗”贡开宸黑着脸,只是不作声。“您最好能跟她谈一谈。她挺听您的。能挽救的话,还是应该挽救……如果她真的陷进了那个圈套,我想也是被人利用的。她其实是挺单纯的一个人……”贡开宸依然不作声。贡志和有点情急了:“爸……想办法救救嫂子……就算是看在大哥的面上,您也给想想办法吧……”贡开宸的眼圈这时突然隐隐地有一点红润起来,他强压住内心的不平静,低下头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上楼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贡志和一个人,他颓然跌坐在大沙发里。
这时,狂风催着暴雨,又挟带着一阵阵炸雷,从西南方向,推进到省城上空。雷暴轰击中的天空仿佛像是要崩坍了一般。贡家小花园里那几棵硕大的玉兰和香樟不住地在闪电中亮相,并被那白花花的雨幕摧揉。贡志和呆坐了一会儿,看看楼上。楼上没有动静。又等了一会儿。楼上还是没有动静。于是,只得拿起自己的手包和车钥匙,关上客厅里的灯,向外走去。刚走到门厅里,就听到有人进了大门,一路向这边跑来。他站下,待那几人走近了一看,竟是志英和志雄。贡志英一边擦拭头发上的雨水,一边喘着问贡志和:“你怎么要走爸通知我们,说要跟我们全体谈一次话。”
未等志和回话,却从院门口再一次传来急促的门铃声。警卫再去开门一看,是焦秘书。
焦来年跑进客厅,没有了平日的从容和谨慎,只是急问:“贡书记在吗”贡开宸匆匆下楼来问:“怎么了”一边说,一边把焦来年让进客厅,并立即把客厅门关上了。贡志和、贡志英和贡志雄呆呆地站在幽暗的门厅里,一动也不敢动。这时,从客厅里传出焦来年急促的说话声:“暴雨袭击了山南地区。小疤河水库突然垮坝。林中县五个乡被淹。潮河水势因此猛涨,正在威胁103号变电站……”贡开宸问:“快入冬了,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雨水利厅和省防总得到报告了没有”焦来年急急地说道:“电话就是防总打来的。水利厅长和主管水利的副省长已经赶往小疤河去了。邱省长刚才也来了个电话。说他也马上去小疤河……”贡开宸忙说:“告诉邱省长,让他在家坐镇。他比我更熟悉山南一带水文地理情况。他坐镇指挥抗洪全局,比我更有把握。我这就去小疤河。”
六十五、有人暗害修小眉
焦来年仍在犹豫:“贡书记……”
只听贡开宸大吼了一声:“快去”客厅里再没声音传出。静默了一会儿工夫,焦秘书便低着头,急急跑出客厅,匆匆向志和等人点了点头,都顾不上说话,便冲进大雨里去了。几分钟后,车来接贡开宸,临离开枫林路十一号时,已经穿上了高统雨靴和军绿色的胶皮雨衣的贡开宸对三个还在等着他“谈话”的孩子,只说了一句话:“……听着,别搅和那些不该你们搅和的事。瞎猫逮不住死耗子。中国有人在管着。K省也有人在管着。管好你们自己,这是最重要的。别让我再为你们操心了”然后,他在焦来年的陪同下,快要走出小楼时,客厅里的电话铃突然又响了起来。贡志和和焦来年不约而同地要去接这个电话。焦来年马上站住了,对贡志和做了个“你请”的手势。但贡志和想到这儿毕竟是爸爸的家,既然爸爸的秘书在场,当然应该由他的秘书去接电话,便默默一笑,也对焦来年做了个“你请”的手势。因为时间紧迫,焦来年就没再跟贡志和客气,照直进客厅去接电话了。
不一会儿,焦来年走出客厅,向贡开宸报告道:“公安厅唐厅长找您,说半个小时前有个不明身份的歹徒窜到小眉家,想暗害她。”
贡志英大惊,忙问:“她没事吧”
焦来年说:“据唐厅长说,我们的同志抢在凶手之前,先开枪击毙了这个歹徒。”
这一下,贡志英听不懂了,疑惑地问:“嫂子家怎么会有带着枪的‘我们的同志’是事先埋伏的,还是得到嫂子报警以后再赶到的”
贡志雄忙分析道:“等嫂子发现有人要害她,再报警,凶手早跑了,不可能抢在他们开枪前,先击毙他们的人……”
贡志和迟疑地说道:“那么说……有人一直在暗中保护和监视嫂子”
贡开宸冷冷地反问:“你说呢”
贡志和心里一动:“……有关部门……有关部门也一直在关注这档子事”
贡开宸再反问:“你说呢”
贡志和愣住了,不作声了。似乎明白了什么。
贡开宸吩咐志和等人:“一会儿,去看看小眉;除了安慰一下,别的,暂时先不说。不要再耍你们那点小聪明。本来今天应该让你们一起去看看小疤河水库的。当年你们的父母,就是在这个水库旁的一个矿山里出的事故……改天吧……”说罢,转身走了。
房间里全是人。不停地走动。从这儿走到那儿。从那儿又走到这儿。寻找着。捉摸着。蹲下,又站起。站起,又蹲下。另一部分刑警忙着对被击毙的凶手进行拍照勘验。修小眉则呆呆地坐在另一个房间里,机械地回答着刑侦支队领导的问话。等贡志英等人赶到,问话基本结束了。
“嫂子,你没事吧”贡志英不顾刑警的拦阻,扑过去拉着修小眉的手,急切地问。修小眉似乎还处在那种没法自拔的惊骇之中,浑身一阵阵颤抖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贡志英的关切。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脑子里依然还闪起凶手破窗而入那一刻时的震惊和骇异。那一刻,脑子完全空白,全身的血仿佛霎那间都被抽空了,人完全僵硬,完全冰冷,完全木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她想叫来着,可完全叫不出声。她想搞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可,紧跟着就响起了一声枪声……还有血……真的血……从那个被刑警们称作“凶手”的男子头部溅起。那是一股带着热气的血。她仿佛看到了那雾似的热气。然后又是一声枪响,几乎震破了她的耳鼓膜。她不知道这第二枪又是谁打的。但她看到“凶手”的头发直立了一下,血立即糊住了他的一只右眼,并顺着右耳根右脸颊往嘴角淌去。他立即仰天倒去,带倒了她最心爱的一盆君子兰,又砸在那盆一人多高的凤尾竹上。
“嫂子……嫂子……”贡志雄在轻轻呼唤。好大一会儿,修小眉仍没反应。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怔怔地问刚才讯问过她的那位支队长:“我能走了吗我今天不想再住这儿了……我得离开……离开……”贡志英忙说:“我们就是来接你的。”修小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但又想不起来自己要找什么。贡志雄忙去找到她的手包,递给她。但是,一个刑警走过来很礼貌地说道:“在没有勘验完现场前,这儿的任何一件东西都不能带走。”修小眉愣怔了一下,问:“这是我的东西,也不能带走”“对不起。暂时不能。”“那好……那好……谢谢……谢谢……”说着,丢下手包,就转过身去向门口走去。刚走了两步,似乎又想起什么,一下呆呆地站住了,呆了几秒钟,缓缓转过身,睁大了眼,迷茫地踌躇地看看贡志英,又看看贡志和,问:“枫……枫林路十一号……枫林路十一号还会接纳我吗爸爸还会认我这个儿媳吗你……你们还会要……要……要我吗”
贡志英心里一酸,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冲过去紧紧抱住了修小眉。贡志和和贡志雄也难过地低下了头。
这时,张大康也获知修小眉家出事了,急忙赶来,看到楼前围着那么些人和警车,他没敢下车,只是驾驶着他那辆高档轿车慢慢地围着修小眉家所在的小区转了多半圈儿,远远地透过车窗和小区的林木空隙,观察了一会儿此间的动静,又悄悄地驶走了。
接到省防洪指挥部的紧急警报后,开发区机关立即总动员,满载着草袋或人员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向要害地段驰去。有人在吹着哨子,集合队伍。有人拿着手提式电喇叭在向自己的队伍宣布注意事项。
拒绝洪水,对大山子还有一种特殊的意义。
“……让洪水淹了103变电站,整个大山子就会瘫痪。大水进入巷道,也将威胁正在井下作业的几万工人。还有一点,也是致命的:这个消息通过互联网,立即传到国外,就会严重影响正在德国进行中的那个坑口电厂谈判,影响德国投资方对大山子的信心。所以,今天晚上的战斗,对我们每一个大山子人来说可以说是一场生死决战。贡书记刚才打电话来了,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确保103变电站,把洪水挡在大山子城门以外。刚才党委的几个同志紧急碰了一下头,决定:领导带头,死守大堤。从我开始,全体党委委员,全体机关部门领导,一个不拉,全部上堤,每人负责一段。凡是上堤的领导干部,都要立下生死状,要对今晚的决战负责……”马扬在召开的科以上干部紧急动员会上这样说道。
打印室很快就把印罢的一百多份“生死状”送来了。在分发“生死状”的时候,有一位四十来岁的大高个儿中层干部就干坐着,不往上签自己的名。“……我再说明一下,党员领导干部必须签这份生死状。非党领导干部,以自愿为原则……”马扬第一个在“生死状”上签了名后,又大声对在场的干部们宣布。很快,签了名的,便把“生死状”都交了上来。负责点收的杨部长,数了数,缺一份。大伙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那个四十来岁的大高个儿身上,他畏缩在一个角落里,只是闷头抽烟,既不作声,也没任何举动。身前茶几上放着的那张生死状,还整个儿是一张白板儿。在场有不少人是亲身经历过当初马扬处理言可言那事的,知道马扬轻易不说过头话,说了,就不会是闹着玩的,纷纷预感今晚又得出事,有“好戏”看,便一个个早早地闭上嘴,往一边等着去了。大高个儿当然觉察到大伙这异样的目光和异样的情绪,勉强笑了笑后,竟然大声张罗起来:“走啊。该上大堤了……”马扬走过去,瞧瞧他跟前那张白板儿“生死状”,微笑着问:“没笔”大高个儿干笑两声:“……嗨,咱们上大堤好好干就是了,搞那形式主义干吗”马扬笑笑:“别‘咱们’啊,就你自己没签名了。”“嗨,马主任,这一伙人都不是学水利的,也没搞过水利。在这生死状上签了名,万一真出了什么纰漏,那是要兑现责任的……”大高个儿显得特别为难,又显得挺有理由。马扬继续劝告:“当然要兑现责任。不兑现,闹着玩呢快签吧。”大高个儿还在耍牛皮糖:“嗨,我上大堤认真干就是了……”马扬有点忍耐不住了,外边的雨越下越大,他的口气便变得有点急暴了:“别‘嗨’了。快签”大高个儿呢喃着,又“嗨”了一声道:“嗨,别开玩笑……马主任,咱们……谁跟谁呀……”一边说,一边抄起放在自己身边的雨衣和铁锹,居然置那份白板儿“生死状”于不顾,踽踽地向外走了,真把大伙闹个不敢相信,立即又把视线转向了马扬———看你怎么处理这第二个“言可言”。
一时间,马扬也不禁愣住了。
六十六、将不愿签“生死状”者开除党籍
大空场上,载人的卡车纷纷在发动。嗡嗡作响的车头在微微颤抖。大高个儿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到楼梯口,马扬冲了过来。马扬这突然一冲,倒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一愣,然后也跟着向外跑去。但马扬并没有直接冲到大高个儿跟前,出了会议室门,向丁秘书使了个眼色。丁秘书便带着两个机关保安,快速抢到楼梯口,伸手截住大高个儿。大高个儿一看,一个小秘书,两个小保安居然在他跟前耍横,便想发作,但稍一扭头,眼角的余光已把在那头站着的马扬扫着了,立马知道丁秘书等追出,是有来头的,便收敛了支颐之气,只是对丁秘书等三人哼了哼,用力推开他们的手,向楼下走去。这时,马扬已经赶了过来:“站住你给我站住”马扬喝斥了一声。大高个儿浑身一颤,立马站住了。就像小扬说的那样,马扬常有那种不严而自威的气势,况且此刻又严而厉了哩马扬大步横站在大高个儿面前。
大高个儿哀求道:“我保证在大堤上带头好好干,还不行吗”
马扬把那份“生死状”递给他:“签名。这是组织决定。”
大高个儿急切地说道:“签了名,你就不允许我们有半点闪失了……”
马扬仍语重心长地:“今天晚上就是不能允许我们有半点闪失你是老党员……”
一提“党员”二字,大高个儿似乎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理论根据:“党在什么文件上规定了要领导干部在工作中立生死文书”
马扬说:“是的,没有。”
大高个儿得意了:“那不齐了”
马扬不再跟他争论了,回头去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几位党委委员。几位党委委员都说:“您作决定吧。”马扬便示意小丁做记录,然后口述道:“立即打印处分决定。”大高个儿一下急白了脸,叫道:“马扬,你别一手遮天……”马扬再不理睬这个大高个儿,继续口述道:“鉴于刘三家同志在党和人民的利益受到巨大威胁的非常时刻拒不执行组织有关决定,完全丧失了一个党的领导干部应有的基本品质……在这么一个特定情况下,应视为临阵脱逃。现做如下决定……开除刘三家同志的党籍。该决定立即生效……”大高个儿绝望地冲到马扬面前,声嘶力竭地又叫了一声:“马扬,你没权利开除我党籍”这叫声不仅凄厉,绝望,而且还充满了挑衅。甚至包含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走着瞧”的威胁。真是个“二杆子”货场面上顿时静寂下来。
马扬默默地低下头,让自己镇静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十分沉重,十分沉痛地对大高个儿说道:“刘三家同志,你应该为自己感到庆幸,庆幸现在不是战争时期。假如现在是在敌我交火的战场上,那么,我现在不仅要开除你的党籍,而且还要枪毙了你,拿你这颗脑袋来祭千百万不惜自己的生命捍卫国家民族利益的忠诚战士你同意我这个看法吗”
个子挺大的刘三家同志不说话了。
到黎明时分,雨势淅淅沥沥地小了下来,而后就十分不情愿地停了。一面被雨浇透了的红旗,疲乏地依偎在用晾衣服竹竿做成的旗竿顶端,偶尔被晨风撩起,做一点象征性的飘拂。大堤上到处是奋战了一夜,同样处于极度疲乏之中,不得不席地休息的人们。而跟他们同样沾一身泥浆的黄群和马小扬却在人堆里急急地行走,寻找夫君和父亲。“……你们看到马主任了吗”她俩到处打听。“水势开始回落,他这会儿应该回指挥部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跟她们分析道。黄群:“指挥部的同志说,水势在回落的过程中,对大堤的冲涮力依然很大,溃堤的危险不是减少了,反而增加了。所以,他又上这边来了。”那个干部模样的人就说:“那你们再找找吧。”这时,一个群众跑过来说道:“找马主任是不他带着几个人刚冲那边去了。”黄群忙说声:“谢谢。谢谢。”带着小扬往那人指的方向寻去。
那是大堤下的一片小树林。有人,但没有马扬,倒是有几个黄群认识的机关干部在一堆篝火旁烤衣服。
很快,黄群听到从一个木楞堆后头隐隐传出痛苦的呻吟声。她一怔,忙寻声跑去。果不其然,马扬就在那个木楞堆后头,正用力抱住自己的脑袋,把大半个身子紧紧依靠在粗直的木头上,咬住牙关后,直接从牙缝里迸出一声声呻吟。
黄群忙扑过去,抱住马扬:“马扬,你怎么了……怎么了……”“哎哟黄群……黄群……哦,你真是个好老婆……你来得太是时候了……抱着我……用力……抱着我……再用点力,抱……抱着我……哎哟……”黄群慌慌地:“马扬……马扬……你怎么了……”马扬脸色发灰,眼圈发黑,继续抵靠住木楞堆,辗转反侧地痛吟着:“抱紧点……哦……别松手……哦,我的脑袋……我这该死的脑袋……”
在不远处站着的马小扬,完全被这场面震住了,她站着,不知所措地站着,脸色同样灰白,神情惶惶,两行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簌簌直往下流淌,然后大叫了声:“爸……爸……”扑过去抱住父母双亲大人,大声哭了起来。
管委会党委立即做出决定,并报省委批准,强制马扬同志卧床休息两周,并通知黄群所在医院领导,让他们特派黄群同志为特别看护,带薪在马扬同志身边守护两周[奇`书`网`整.理提.供]。要安静。黄群采取了必要措施,在窗子上挂上厚重的窗帘,尽可能地隔绝光和声。所以搞得即便是白天,房间里也昏暗如北极圈白夜里的黄昏,漫长空阔。本来就一直没怎么睡着的马扬———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四天了,你让他还怎么“睡”———这时仍睁着眼,瞠瞠地看着黑呼呼的房顶,在想着什么。远处不时传来火车或重载卡车的轰鸣声。马扬实在躺不下去了,轻轻地坐起,头一阵晕眩和疼痛。他忍了忍,下床,穿上外衣,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向外张望了一下。门外,阳光灿烂啊。哦,如此大好时光,恍如隔世正巧寂静无人,他便悄悄走去。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便有人故意干咳一声。
“你以为医院让我带薪在家,是陪你玩猫捉老鼠的”黄群走过来恨不得揪他耳朵。
马扬掩饰般地笑道:“我下去走走……”
黄群笑道:“走走。可以啊。”说着,过来把马扬的裤腰带抽走了,“走吧。”说得挺大度。马扬哭笑不得地捂住没了腰带就要往下掉的裤子,说:“黄群……黄群……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我毕竟不是正在服刑的劳改犯……”黄群哼了一声:“劳改犯劳改犯比你听话”马扬只得说出真情:“咱们好好商量。贡书记这两天正在一个很小范围里,召集一个内部研讨会,专门讨论国有经济下一步的改革问题,涉及一系列敏感话题,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内容是肯定要谈到大山子下一步怎么干……”黄群说:“贡书记那个会,开发区有领导去参加了。怎么,还非得你去参加才行马扬同志,你别搞错了,让你休息,也是省委的决定。”
马扬说:“会开得十分激烈。各种意见分歧相当大。”
黄群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马扬忙掩饰:“我猜可能会是这样……”
黄群一瞪眼:“你猜”“哼”了一声,便上前“搜身”。搜出手机。冷笑:“居然还有热线联系。真是兵不厌诈。”
马扬忙上前夺手机,哀求:“黄群……黄群……这可不行……”
黄群往那头一指:“回房间躺着再说。”
“这次在白云宾馆召开的理论研讨会,意义非同小可……贡书记自始至终在那儿坐镇……”
“有贡书记在那儿坐镇主持,你还操啥心”
“我说你不了解情况嘛。从昨天开始,问题的讨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在有些问题上,一些同志,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贡书记。”
六十七、“看护”陪“病人”去听会
“怎么会把矛头对准贡书记”
“前一段时间,贡书记针对我们K省多年来在国有经济问题上所积累的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提出了一整套有关K省下一步经济改革的想法,并初步形成了一个文字稿。当然,还是一个未定稿。他曾经让我看过他这个稿子。我对他那些想法表示了坚决的支持……”
“你鼓动他拿出来让大家讨论”
“是的……”
“所以,你想到会上去帮他一把”
“黄群……白云宾馆的会,非同小可。我只去听会。我不发言。我只是去听一听。你应该是了解我的。你这样硬性地把我关在这儿,对我养伤并没有好处……你要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你坐在我身边,你管着我。你让我发言,我就发言。你不让我发言,我就充哑巴。保证。”
“你能让我跟你去”
“只要你坐得住……”
“那好。那我就告诉你,昨晚,贡书记亲自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电话里他还说,实在不行,就让我放你去听听会……他也说,可以让我陪着你去,在会上管着你……”
“他昨晚就来过这样的电话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觉得你根本不可能让我陪你到会上去……”
“哎呀,你这个人快通知司机……”
“你得答应我,到会上,千万别发言……”
“快叫司机”
车子很快把马扬和黄群送到了白云宾馆。他们进会议室前,贡开宸还特意跟与会者打了个招呼:“有件事,我先说明一下,待一会儿,有个同志要来听会。因为他是个病人,所以破例批准由他夫人陪同。”但马扬和黄群推门进会议室时,小小的会场里还是产生了一点善意的“骚动”。黄群红着脸,赶紧在马扬身边坐定。焦来年悄悄走到马扬身边,弯下腰,低声对他说:“贡书记问你,能坚持坐着吗要坚持不了,就躺下,没关系……”“不不不不……”马扬忙摆了摆手。
这时,一个六十多岁学者模样的老同志正说得慷慨激昂:“……如果认为,要搞好国有经济,关键就在于实施资本化改造,大力推行资本运营……那么我要反问一句,五十年来我们信奉的政治经济学基本原则是否也要进行一番彻底的改造同样我们要追问的是,经过这样改造,这样的经济到最后还能不能称之为国有经济它维护的到底是什么人的利益”
一个与会者插话:“听说,马扬同志会前就看过贡书记的这个未定稿,能不能请他结合这段时间以来大山子的工作实践,谈谈他对这份未定稿的看法”
马扬忙说:“……我是来听会的。听听各位领导和老师们的高见……”
贡开宸笑了笑说道:“你们就别盯着马扬了。他还不能多说话。不能太激动。一百年装不了一回病号,这回就让他好好地装一装吧。”
会场上顿时升腾起一阵低低地有节制的笑声,相对地缓解了原有的紧张气氛。
有一个与会的同志提议:“那就先请马扬同志对贡书记的那个未定稿简单表个态吧。”
贡开宸说:“表什么态前天下午,我在开场白里,就讲得很清楚了,这个会,不是请大家来简简单单表个态的。如果只是表态,开个常委会就足够了嘛。这个会,就是需要深入,需要敞开,需要充分,需要推心置腹,需要对我们K省、对中国的未来高度负责的精神和赤诚的态度。在这个前提下,什么话都可以说。我们不搞录音,没有发言记录,将来也不搞会议纪要。清茶一杯,请各位对我那个未定稿进行充分的讨论,贡献你们的真知灼见。”
那个六十多岁的同志微微一笑道:“只可惜听不到马扬同志的高见。那我就继续往下说了。我和开宸同志曾经在中央党校一起学习过,是同一期的学员。开宸同志在这个未定稿里提出的这些基本观点,应该说在中央党校那会儿就初步形成了。我记得,这些观点当时在我们班上就引起过争论。现在,开宸同志只是把它们搞得更简明了,更理论化了,但由此在我心里产生的疑虑也就更大了……”
已经完全进入状态的马扬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黄群知道他有点坐不住了,想“参战”了,忙伸过去一只手暗中紧抓住他,示意他“稍安勿躁”。马扬看看黄群。黄群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马扬果然稍稍平静了一点。
那位老同志继续说道:“……提资本化改造和资本化运营,会不会造成一种理论上的混乱,进而引发思想混乱……”
马扬从随身带来的一个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交给坐在他前边的一个同志,示意他递到贡书记那边去。那个同志看了纸条后,笑了笑,却交给了黄群。只见纸条上写着:“请允许我发言。”黄群立即把纸条收了起来。马扬非常不高兴地看了看黄群。黄群不去理睬他。
马扬无奈地转过头去。可过了一小会儿,他又掏出那个本子,又撕下一页纸,又写了个条子。这回他学聪明了,折起身,把纸条交给了那个四十多岁的同志。那个同志果然把纸条交给了贡书记。
贡开宸看了看纸条,把它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没表示任何态度。
会议在继续进行。
第二天下午,头疼加剧,马扬提前离开会场,去了一趟医院,晚上回到家,发现家里的电话突然失灵了,打了好几回,都打不出去。端起电话机,里外里地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越躺越恼火,便大声叫:“黄群黄群”
黄群正在厨房里做晚饭。马扬叫了好几声,才勉强叫应了。黄群不慌不忙地问:“又怎么啦”
马扬冲进厨房:“你把电话也给我掐了你真的要憋死我”
这时,从院子里传来汽车声。马扬忙说:“去看看。”黄群忙去看了,慌忙回来报告:“贡书记来了。”
贡开宸坐定后,不解地问:“……我往你们这儿打了无数次电话,怎么不接电话”
黄群不无有些尴尬地解释:“是……是电话坏了。”
马扬故意撇了撇嘴,笑道:“唉,电话是让阶级敌人破坏的。斗争形势很复杂啊”
黄群红起脸,捂着嘴大笑:“你才是阶级敌人哩。”
马扬收住笑声,吩咐道:“好了好了。你们都到隔壁房间去吧。贡书记要说事儿了……”
贡开宸笑道:“说什么事我就是来看看你的。”
马扬忙说:“那我有事要跟您说。说一小会儿。只说一小会儿。”
贡开宸笑了:“这家伙。”
黄群忙说:“贡书记开了几天会,也累了。不许多说。我给你掐着表,只许说十分钟。”
马扬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十分钟。无产阶级专政万岁,万岁,万万岁。”
贡开宸则笑道:“好。好。妇女同志专政万岁”
黄群带着小扬一走进隔壁房间,就把一个闹钟放到明显处。马小扬笑着问:“妈,您还真给爸掐着时间”黄群正儿八经地说道:“要不给掐着点时间,这老少两辈今晚能谈一夜。”
六十八、郭立明“闯”了过来
这边,贡开宸啜了口浓茶,笑道:“快说吧。咱们可只有十分钟时间。”马扬一边给贡开宸的茶杯里续上开水,一边笑道:“甭理她。”贡开宸笑道:“哎,女主人的命令,怎么能不理”马扬定了定神,问:“讨论会结束了”
“结束了……”
马扬说:“您为什么不让我在会上发个言有些意见无论在理论层面上,还是在实践的层面上都有很大的漏洞……完全站不住脚嘛。”
“进行这次研讨,我就是想听听不同意见,听听反对意见,对我们省思想理论界的状况彻底摸一下底。要让你一说,哗哗哗哗,一泻千里,雄风万丈,别人肯定就都不说了。我还听什么情况,摸什么底”
“可有些人的意见,必须要驳倒。不然,听之任之,让这些意见再扩散到社会上,会产生一定的负面作用。这些意见还是有相当的社会基础的,它们本身又具有一定的煽动性和蛊惑力。”
贡开宸笑笑:“不要那么虚弱嘛。让人说话,天坍不下来。老是堵人家的嘴,那倒是很危险的。大山子下一步怎么办,你考虑过没有这些天,你不会真把时间全都用来闷头睡大觉了”
马扬忙说:“你提出的‘资本改造’、‘资本运营’这八个字,对我启发很大。我给国务院政策研究中心写的那六七万字报告里,恰恰没有提到这一点。现在看来,国企改革进行到一定的程度,的确得盯住资本改造和资本运营这个关键。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加强它的可操作性。在咱们K省,在大山子怎么具体落实这个思路。”
贡开宸忙问:“你觉得呢”
马扬说:“具体对于大山子来说,我认为就是要解决一个问题,怎么把它变成一个真正的企业,让它完全融入国内国际的大市场里去扑腾,从指导思想,到具体管理体制,应该拿出一整套的办法……”
“谁的指导思想谁的体制谁的办法”
“当然是我们这些具体在大山子办企业的人的思想、体制和办法。”
“问题的症结难道真的是在企业方面”
马扬一怔。
“我们总在说,企业好坏关键是能不能挑选到一个好的企业带头人。海尔公司发达,关键是因为有一个张瑞敏。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也挺让人心安理得的。但是,我们是不是应该进一步去问一问,我们那么多的国有企业,为什么老是挑选不到像张瑞敏那样的好管家难道真的是中国人不如外国人,天生就没那么多‘张瑞敏’任何一个中国人恐怕都不会承认这个答案是正确的。那么,我们是不是还应该再进一步地去问一问,到底怎么样才能产生一个好企业家,好接班人问题的根子到底在哪里呢我们怎么在这一方面真正解决一点问题”
贡开宸果然说话算话,一看“十分钟”限期已到,便起身告辞。马扬怎么挽留也没挽留住。“一来,你也应该早点休息。二来,这问题得好好想想,再来深入探讨,或许能事半功倍。休息吧。啊,别想了……”贡开宸走了。
但这一夜,马扬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是睁着眼睛,怔怔地想贡开宸跟他说的那一番话。到十一点多钟样子,他毅然决然地坐了起来。
马扬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分别给省委和中央写了一份报告,恳切申诉了留在K省工作的理由,并一早就派人把这两份报告送到省里。一上班,贡开宸听取省纪委、政法委和公安厅、检察院几位领导的工作汇报,到上午十点来钟,才拿到马扬的报告,很快看完,立即吩咐焦来年:“把他给中组部的那封信,赶快送北京。把给省委的那份,复印一下,分送常委们阅。”一边说,一边在那封信上批了一笔。焦来年问:“要不要在他给中组部的那封信上再附上省委或您个人的意见”贡开宸沉思了一下说道:“我们的意见单独报。不跟他的掺和在一起。而且,稍稍晚两天。再看一下中组部的态度。”
焦来年忙应道:“好的。”
贡开宸又说:“一会儿,我到潘书记那儿去。你就不用跟着去了。赶紧去把这信的事办了。另外,刚才,省纪委、政法委和公安厅检察院几个领导来谈的那些情况,你告诉纪委周书记一下,由他们省纪委出面,搞一个纪要,尽快报中纪委和其它相关的部委。”
焦来年问:“这纪要要不要分送省委常委”
贡开宸沉吟了好大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问:“你看呢”
焦来年说:“按说,是应该送。但从刚才所谈的情况来看,有相当一部分情况涉及到宋副书记,他也是常委。但是,案子办到目前这程度,还不能说办得很扎实,有些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查实,还挺麻烦。所以,我觉得,还是应该按照您刚在会上做总结时说的那精神办,目前要严格控制在一个非常小的范围里,注意绝对保密,尽快核实关键人的关键情节,同时把各主要涉案人的定位定性搞准了,把案子真正办扎实,真正能经得住历史的检验。这是第一位的。按怎么有利于搞清事实就怎么办这个总原则,我认为,暂时不送常委为好。”
贡开宸点点头:“可以。不过,一定得跟邱省长通个气。”
焦来年忙说:“那当然。那当然。还有个情况,公安厅送来的特别情况报告说,郭秘书最近频频跟宋副书记见面……”
贡开宸脸上立即阴沉下来,但半晌没作声,过了好大一会儿,只是淡淡地说道:“知道了……”
焦来年说:“郭秘书前两天还打过好几个电话来,要见您。说是有情况要当面跟您谈。”
贡开宸又问:“你说呢是见,还是不见”
焦来年为难地笑了笑,却没回答。
贡开宸也笑了笑道:“……不肯表态了,是吧”然后略略沉吟了一下,说道:“暂时不见也罢。再憋他两天”
但是,完全出乎贡开宸的意料,第二天郭立明居然就找上门来,而且会以那样一种方式,一种难以想象的方式,“闯”了过来。
第二天下午,贡开宸主持省委中心学习组学习。结合学习,中心组主要议论了农民的减负增收问题。特请省财经学院一位多年研究农村经济的教授讲了让农民减负增收,在扩大内需,促进我国国民经济发展方面所具有的战略意义。五点三十分,学习准时结束,请宣传部副部长和教委的一位副主任送走教授,贡开宸便在焦来年的陪同下,回自己的办公室。这时是五点五十分,下班的人流高峰刚过,电梯间门前刚刚冷落下来。大楼里特别安静。走到电梯门前,焦来年抢先一步,按了一下下行按钮。这时,电梯还在十八层。电梯间门前,只有贡和焦两个人。焦来年用心注视那一排标志电梯运行情况的指示信号,以便等电梯停到这一层时,把贡书记护送进电梯。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在一侧的楼梯拐角处,有个人影在晃动,回头去寻视,那拐角处又不见任何人影。于是,一种莫名的不安使他焦急起来,频频地去按下行按钮,催促电梯快一点到,并且又本能地掏出手机,暗自拿在手中,预作“报警”准备。不一会儿,电梯终于到了。进口的高档电梯无声地敞开了它那用不锈钢制作的金属门。焦来年忙上前习惯性地用手挡住伸缩的门框,让贡开宸安然跨进电梯。就在这瞬间,有人突然从他们身后窜到电梯间门前,一把推开焦来年,并把贡开宸推进了电梯。然后,电梯门就关上了。而那个不速之客也跟着进了电梯。
电梯迅速下行。
被这一冲一推惊住的贡开宸回头一看,那人居然就是郭立明。而被推出电梯的焦来年,踉跄着稳住自己的身子,忙镇定下心绪,一边盯着电梯运行的指示信号,一边赶紧给机关保卫处打电话。
六十九、遇意外处变不惊
“……贡书记,您别紧张……我绝对不会伤害您。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见您……我要跟您谈一谈……无论如何,请您安排个时间……”郭立明在电梯里愧疚得都想下跪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干啊怎么可以”贡开宸铁青着脸斥责。“我不这么干,根本见不上您……这段时间,我见不上您……他们不安排我见您……可我要见您……我有话要跟您说……我没有办法……”郭立明满脸胀得通红,眼睛里涌满了惶惶的泪水,嘴角一阵阵抽搐,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完全直不起腰,就好像一个虚弱到了极点的人,只欠一阵风过,赶紧颓然倒地。
贡开宸继续斥责:“你明白你这么做的后果吗你怎么那么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