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省委书记》》 · 陆天明 · 2026-07-25
郭立明深深地低着头,本能地扭动着交握在自己身前的那双手,喃喃道:“贡书记,我是糊涂……我是糊涂……”
贡开宸轻轻地叹了口气。过了一小会儿,郭立明突然发现贡书记把手向梯门边的那一操作键伸去。他暗自吃了一惊:“他想让电梯急停下来把我交给警卫”非常熟悉大楼保安情况的郭立明知道,整幢大楼有一个武警排负责二十四小时的警卫。他的心往下一沉。第一个涌到他脑海里的字眼是“完了”,整个身子筛糠似地急剧颤抖起来。他想叫一声:“贡书记,您应该是了解我的,我绝对没有要伤害您的意思……求您了……”嘴刚张开,却没叫出来———因为,这一瞬间,他看到贡书记的手按的是“直驶”键,而并非是致命的“急停”键。他又纳闷了———贡书记为什么不让电梯停下他难道想在电梯里跟我多谈一会儿不可能。因为再怎么直驶,这段时间总是极其短暂的。那他为什么要“直驶”。
贡开宸这一刻没想那么多。他只是不想只凭这一件事,就把这个郭立明彻底毁了。这个郭立明有私心,做了一些与他这个“秘书”身份很不相称的事,但根据到目前为止所掌握的情况看,问题的主要方面不在他身上,他陷得还不算太深。但今天这莽撞的“一闯”,焦来年肯定要报警,却有可能把他彻底给毁了……“年轻人啊……”贡开宸紧紧地按住“直驶”键,看着惊惶不安、脸色已完全苍白了的郭立明,暗自悲叹。
贡开宸的估计是准确的。得到焦来年的报警,保安处立即通知了警卫人员紧急出动,在各层电梯口守候,只待电梯一停,就立即把“劫持”的“犯罪分子”逮捕归案。还有一些赶在这时候下班的机关干部看到走道里霎时间警卫云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都围在各层的电梯口,心情万分紧张地等着看结果。一时间,整幢大楼都跟挨电打了似的,抽紧神经,绷紧每块肌肉,等待着最后的一击。
但是,电梯居然没停……焦来年急得满头大汗,一边一跳三级地往楼下跑去,一边对着手机大声在叫喊:“电梯已经下去了……贡书记在电梯里……快通知底层大厅里的门卫做好应急准备……”于是六七个身穿防弹背心的持枪警卫编组冲到底层大厅,以战斗小组队形分布,守候在电梯门前。
但是,电梯居然也没在底层大厅停下,直接往地下层驶去了。焦来年和保安处的负责人向警卫和保卫处的其他同志叫了声:“快去地下层”便带头往地下层冲击。等焦来年等人赶到,电梯早到了,电梯口却只站着一个人———贡开宸。
焦来年忙叫了声:“贡书记……”想上前去问个究竟,却见贡开宸立即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对保卫处的同志和随即纷纷赶到的警卫战士说:“回去吧。没事了。”
所有的人都一愣。
焦来年自然知道贡书记自有他的意图,便忙对那些还在呼呼直喘的同志做了个“撤”的手势。而这时,贡开宸已经向地下层的出口处走去了。走到出口处,傍晚淡金色的余辉正好披撒他俩一身,远远看去,仿佛古罗马上将带着黄金盔甲,迎着崇高的树林,凯旋而归。
贡开宸眯起眼站下,让自己稍稍适应一下室外那种天光的绚丽,而后问紧跟在自己身后的焦来年:“你刚才看清那个人是谁了吗”焦来年忙说:“好像是郭……”贡开宸又问:“……你跟别人说过吗”焦来年说:“还没来得及哩。”贡开宸马上挥了挥手说道:“那就不要跟任何人再提这档子事了,特别不要提郭立明。”焦来年忙应:“是。”贡开宸突然站住,回过头来郑重地吩咐:“下午六点,你亲自开一辆车到西北路友谊电影院门前把郭立明接上。把他接到白云宾馆一号楼来见我。他会准时在电影院门口等你的。绝对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到白云宾馆来见我了。”焦来年又应了声:“是。”
这时,贡开宸的那辆大奥迪缓缓开了过来。贡开宸上车后,又探出头来对焦来年叫了一声:“赶快给潘书记打个电话,就说我已经出发了。别让他等得着急。”
大奥迪缓缓驶近潘家。潘祥民急急地向大门口走去。
“说是机关大楼里闯进了不速之客保卫处那帮人怎么搞的嘛”贡开宸一下车,潘祥民就关切地问。贡开宸笑了笑道:“进屋细说。进屋细说。”
到客厅里坐定,贡开宸大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潘祥民沉吟道:“哦……情况还那么复杂。那……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尽快先跟这位郭大秘书谈一谈。他也许是真有点什么事要跟你报告。”
“我已经约了今晚六点跟他见面。”
“这情况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那是。但,对您,不保密。”
“那你可就大意了。宋海峰最早可是我提起来的。当年是我提议把他报到团中央去当那全国十佳青年候选人。后来虽然没选上十佳,但又是我把他放到下边去当了县委书记。从那时起这小子才一步步开始走顺风船的。他可是一直把我当恩师看待的,一直也是我这儿的常客。假如这小子真犯了什么大事,你不担心这里头还可能会有我一份儿什么猫腻”潘祥民笑道。
贡开宸端起茶来,慢慢地啜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笑着叹道:“假如真是那样……”
潘祥民忙笑着问:“怎样”
贡开宸却挥挥手道:“不扯闲话了……不扯了……”
潘祥民还偏要听个下文,追问:“假如真是那样,你到底准备怎么样”
贡开宸又去端茶杯了:“不说这种玩笑话了。”
这时,焦来年打来电话。
焦来年在电话里告诉贡开宸,刚接到公安厅的报告,已查明被击毙在修小眉家的那个歹徒的身份了。贡开宸对潘祥民说:“案子可能会有重大突破。”潘祥民忙说:“好啊。”贡开宸说:“这很可能还会带动突破前一个时期杀害原大山子冶金总公司财务部主管言可言和后来暗害马扬的那两起连环案……公安厅和公安部破案指导小组的几个同志马上到我那儿去。”潘祥民说:“那我就不留你了。”
贡开宸沉吟了一下,郑重说道:“祥民同志,目前,我们还没完全建立起一个规范的市场体制和法制环境。我们现在的做法是,谁掉进坑里去了,就揪谁。我们能不能换一种做法,想办法先把这些坑填平了,别让我们的干部掉进去呢当然全填了,暂时还做不到,但有些坑能不能先填起来呢”
潘祥民谨慎地问道:“哪些坑可以先填您说。”
贡开宸却没直接回答潘祥民的问题,把话题一下又转回到大山子身上:“大山子的问题也是这样。现在初步可以下这样一个结论,前任冶金总公司的领导班子里,有人卷进了一个黑窟窿。也就是说,三年前,这一帮人打着转制改革的旗号,勾结社会上一些黑势力,利用我们体制中的某些漏洞,大肆侵吞国有资产,化公为私……”
潘祥民问:“一共涉及金额大致有多少”
贡开宸答:“七个多亿。”
潘祥民咬牙切齿地:“杀。一定得杀”
贡开宸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需要进一步查实,要拿到过硬的证据。”
潘祥民犹豫了一下,又问:“能肯定宋海峰也卷进去了?”
七十、派潘祥民赴京游说
贡开宸说:“现在能知道的是,宋海峰从中起了一个牵线搭桥的作用。由于他的介绍,大山子冶金总公司把他们属下的一些企业以很低廉的价格卖给了社会上的一些公司,他们自己从中捞取大量的好处费……”
潘祥民问:“宋海峰得了多少好处”
“这个还没有最后落实。”
“中纪委的意见是什么”
“立即把大山子前冶金总公司的几个主要领导搞到外省去双规起来……”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是担心……动了这几个中不溜的,会打草惊蛇……”
“你是说……贸然这么做,不利于最后搞清宋海峰的问题那为什么不先下决心,把宋海峰双规起来”
“如果能认定他已经搞脏了手,这个决心好下,可是,现在……”
“还下不了决心”
“还有一个问题,中央要调走马扬,如果我们又动了宋海峰,大山子就没人了。大山子的局势刚有一些好转,这样很可能会马上掉下去。这是不能不考虑的。大山子的问题,我在中央领导跟前是拍了胸脯的。实在不行,我考虑,把焦来年放到大山子去……”
“哪个焦来年”
“我现在身边那个焦秘书。他已经在下边干了两年,有相当的基层工作经验。”
“我看他行。挺稳重,是个明白人。当然,比不上马扬有灵气,也不如马扬那么有开拓性……”
“所以,最好还是得留住马扬。”
潘祥民狡黠地眯了一下眼睛:“你……是不是有活儿要派我去干”
贡开宸淡淡一笑道:“潘书记英明……”
潘祥民忙说:“行了行了,我的书记大人,有活派给我,是我的荣幸。快说吧,让我干啥”
贡开宸说:“马扬已经给中央写了一封信,请求留下。我也让人起草了这样一封信,但暂时还没送出去。没送上去的原因是,我想请一位德高望重、能跟中央领导说得上话的同志,先去探探情况。”
潘祥民仰身大笑:“哈哈哈……你这个贡开宸,派我去走后门啊”
贡开宸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不无沉重地说道:“您就带上一点咱们老区出的柿子红枣什么的,代表K省七千万人民和全体退休老同志去北京,有可能的话,顺便跟他们说说马扬的事……这怎么是走后门呢要是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的态度还是可以商量的,我再把我那封信赶快递上去。”
潘祥民又笑道:“哈哈,开宸啊,你真是个老滑头。完全是个老滑头让我去摸底”
贡开宸忙问:“那,这档子事就算说定了。您看您什么时候能动身”
潘祥民爽快地说道:“你定吧。”
贡开宸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那……就明天上午走我马上让人给你定机票。”
红旗车一直开到白云宾馆一号小楼门前才停下。郭立明忙着要下车,焦来年却做了个手势,让他稍等一会儿。焦来年下车,四下里扫视了一下,确认楼前楼后的林荫甬道上没有人,才赶快打开后座的车门,让郭立明下车。
一走进一号小楼,郭立明以往熟悉的那种生活感觉越来越浓厚。是啊,曾几何时,这里是他经常往来的地方啊。越往里走,他知道自己正在走近贡书记。而在几天前,他几乎认为自己这一生再也不可能见到贡书记了。只有郭立明那样的人,才会真正懂得,一个人,如果出了一个既定的圈子,再想接触到那样的人,会有多么困难。但这时候,他却又重新在走近书记。书记在等着他。自信又开始恢复。清醒也在增加。
“焦副书记……”郭立明怯怯地叫了声,他想打听一下,贡书记今天找他谈什么,以便自己有个准备。焦来年闷闷地应道:“嗨。你叫我什么”“焦秘书”,郭立明忙改口道,“贡书记可能会跟我谈什么……您能跟我提个醒吗”焦来年没作声。郭立明又叫了声:“焦副书记……”焦来年笑了笑纠正道:“焦秘书。”“焦秘书……”“小郭,你也是在领导身边工作过的人,怎么连这点规矩都忘了领导找你谈话,我当秘书的,能告诉你什么应该告诉你什么嗯”郭立明红起脸忙点头:“是的是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一路走到一个大起居室门口。门外的楼梯间里放着两把单人沙发,还放着一个小圆桌。焦来年对郭立明低声说了句:“请你在这儿稍稍坐一会儿。”郭立明忙点点头:“好的。好的。”焦来年上前轻轻地敲了两下起居室的门,进去通报完毕,这才对郭立明说:“请进。贡书记在等你。”
郭立明不无有些紧张地犹豫了一下,走到起居室门前时还告诉自己得镇定一些,但等跨进焦来年为他轻轻推开的门时,脑子却一下全空白了,再等走进起居室,看到贡开宸背对着门坐在一张大的皮转椅里,便不由自主地双膝一软,扑倒在皮转椅跟前,完全不知所措地哭诉道:“贡书记……我错了……错了……我辜负了您的培养教育……我真错了……您得救救我……您一定得救救我……”
早就过了开晚饭的时间,贡开宸和郭立明之间的谈话却还在进行中。白云宾馆一号小楼起居室外边的楼梯间里,灯光幽暗。焦来年一动不动地默坐在那个小圆桌前。桌上,荷叶状象牙瓷烟缸里已塞满烟头。坐在这儿,能隐隐地听到里边说话的声音,但完全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不一会儿,两个女服务员送擦手毛巾和水果,还有一杯专为贡开宸新沏的茶。焦来年上前接过器物,请她们二位在门外等着,自己端着这几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敲敲门,送进起居室。我们注意到,他一直戴着一副黑色的软皮手套,即便在抽烟时,也不脱下来。只是在往起居室里送东西时,他才摘下它们。送完东西,打发走了女服务员,在小圆桌前坐下,又认认真真地把手套戴了起来。当然,在端端正正地重新以一个军人姿态坐下来以前,他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清理烟缸。又过了一会儿,他身上的手机响了。为了不打扰起居室里的谈话,他向远处稍稍走了两步,才接听手机,然后,他拿着手机,很快向起居室走去。
一见焦来年神色匆匆,拿着手机走进,郭立明当然懂得焦秘书有急事大事要向贡书记汇报。不是急事,大事,当秘书的绝不会来打断这样的谈话的。这个规矩,他懂。于是,他马上主动站起,问:“……我上外头等一会儿”得到默许后,他乖巧地走了。
焦来年马上关上门,然后,一边把手机交给贡开宸,一边报告道:“邱省长的电话。他说我国驻德国大使馆商务参赞刚打了个电话到省经贸委,说德国方面对那个坑口电厂的投资好像又有所动摇了。”
贡开宸眉毛一耸,说了声:“哦”忙接过手机。
焦来年把手机交给贡开宸后,去揭开贡开宸的茶杯盖,看了看,见茶杯里的水还不少,水果一个没动,只是用了擦手毛巾,便轻轻地盖上茶杯盖,拣起用过的小毛巾,走了出去。郭立明回避到门外,一直恭恭正正、目不斜视地坐在小沙发上,此刻见焦来年走来,忙站起。焦来年和气地指指小沙发,说:“你坐。你坐。”郭立明犹豫着,仍站着。焦来年低声说:“坐嘛。坐。”郭立明这才坐下。而后,两人都不说话。郭立明只是惭愧地低着头。焦来年则脸部毫无表情地下意识地抚挲着他那双戴着软皮手套的手。
又过了一会儿,贡开宸从起居室里走了出来。两人忙站起。贡开宸拿眼睛瞟了焦来年一眼。焦来年忙知会地跟着贡开宸走进起居室,并立即关上门。外面的楼梯间里只剩郭立明一个人了。他依然站着,神色有点凄惶,也许这时他更感到了自己处境的悲哀,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慢慢地闭上了眼……
七十一、德国方面又变卦了
贡开宸把手机交还给焦来年,神情显得特别沉重:“……德国方面又变卦了,不准备把这三个多亿美元投在大山子了……”
焦来年问:“为什么”贡开宸沉吟了一下:“还不清楚……你马上把郭立明送回去……”
焦来年问:“已经谈完了”贡开宸摇摇头:“先谈到这儿吧。告诉他,尽快把今天跟我谈的情况写个文字的东西,直接交给你。你给省党校的领导打个电话,替他请两天假,就说省里要让他帮着修改一个材料。要得挺急。别的就不要多说了……”
这时,焦来年手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焦来年看了一下来电号码,说:“是马扬打来的。”贡开宸说:“接一下。他可能也得到德国方面的坏消息了。”焦来年忙接听手机,果不其然,马扬也得知了此事,在找贡开宸。贡开宸接过手机,告诉马扬:“我已经知道这情况了。你马上过来,一起研究一下这个情况。”焦来年在一旁悄悄提醒道:“您还没吃晚饭哩。让他明天上午过来吧”贡开宸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焦来年忙不作声了。但焦来年的这句话,还是让马扬听到了,他立即说:“……焦秘书说得对,我还是明天上午再过您那儿去吧。”贡开宸立即打断他的话:“磨蹭啥马上过来”放下手机后,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拨通马扬说道:“……马扬,刚才忘了一件事。你来的时候,把你们那个工程院院士带着。让他带几套换洗衣服,把护照也带着。他应该有护照吧跟他说,我请他出一趟差。急差。”
听焦来年告诉他,贡书记有急事要处理,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郭立明不无有些失落,凄凉。他隐约地觉到,今天这一回面见贡书记,说不定就是他这一辈子的最后一回。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话没跟贡书记说,许多情况没澄清,许多误会没消除,许多保证没表达,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对往日一切的一切的留恋眷念无法一笔勾消……他控制住在自己心中一时间粘粘地漫散开的惆怅,经稍许的犹豫之后,壮起胆试探着问:“我能跟贡书记最后再说一句话吗”
焦来年没作声。郭立明恳切地看着焦来年。焦来年仍不表示任何态度。于是,郭立明明白,事情“到此为止”了,只得说道:“……那就走吧。谢谢。”
吃罢晚饭,马扬闭上眼,躺在大沙发上,一边叉开大拇指和中指,按住两边都在痉痉跳疼着的太阳穴,慢慢揉着,一边把综合办的两个领导找来,谈几份合同的事;一边又等着丁秘书把那位田院士找来,一起去面见贡书记。所谓“综合办”,是在前一阵的机构改革中,把几个行政办事部门全合并到一个办公室名下。这样不仅可以减少办事的层次和环节,也便于管委会的主要领导能实际操控它们。马扬非常相信管理学上这样一个理论:一个主事者,不管有多大的能耐,他直接能管住并对其进行有效操控的人数,不会超过六个至九个。部门越多,越容易失控。某些特大型国有企业始终没搞好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它机构设得太多,俨然一个小政府。结果,企业的经营者必须花太多的时间去协调部门与部门之间的关系,最终却失去了对整个局势的控制……这样的错误犯在政府官员身上,充其量为这个世界多制作了一个平庸的官僚。假如犯在企业家身上,则肯定是毁灭性的———企业就会因失去及时性的应对活力而被挤出市场。
马扬刚才还给黄群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今晚还要赶到省里去办事,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回家。黄群很担心,问:“有人跟你一块儿去吗”马扬说:“这,你就别操心了……”黄群警告他:“别操心我可告诉你,大夫说了,你颅内要再出一次血,就很难再抢救得过来了。”马扬笑道:“你咒我妨我”黄群却说:“我怕,你是自己在妨自己哩”
不一会儿,丁秘书匆匆赶来,向马扬报告,已经通知到田院士本人了。老人家收拾一下东西,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就能出发。马扬让丁秘书把必备的药找齐了带上。“今天怎么那么好,知道心疼自己了是不是黄阿姨又打过电话来了”小丁一边把药敛齐,一边跟马扬开着玩笑道。马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而后问:“熊猫饭店那档子事,跟市里打声招呼没有找到宋副书记没有”小丁说:“我找他了。真奇了怪了,怎么找也找不见。”马扬说:“怎么会找不见他秘书应该知道他在哪儿。”小丁说:“是啊。奇怪就奇怪在,连他秘书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不可能啊……”马扬嘴里这么说,心里可着实咯噔了一下。一种要出大事的预感生生地从心头升起。“宾馆、办公室都找了。”小丁继续描述过程。马扬追问:“他手机呢”小丁说:“打了无数遍。他手机居然一直关着。从来没这么过啊。”马扬明知故问:“他家呢”小丁说:“那还能不找他夫人反映,从昨天晚上起,就跟他失去联系了。”马扬认真起来:“从昨晚起”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找贡书记,但连着拨到办公室和家里,都说他不在。最后拨到焦来年的手机上,总算找到了。贡开宸在他的大奥迪里,正在回省委大楼的路上。
“你出发了没有到哪儿了”贡开宸问。马扬忙答:“我马上去接田院士。接了他,就去您那儿。”贡开宸笑道:“你真够磨蹭的。”马扬决定试探一下贡书记,以便探出宋海峰的真正去向,在稍一迟疑后,他说道:“开发区一家新开的合资饭店遇到了一点困难,想找市里一些部门解决问题,找了一大圈,也没找见宋副书记……”贡开宸立即说:“别找了。赶紧来吧。”马扬继续试探道:“不解决问题,那家合资饭店就没法正常营业。可能还会影响别的投资者对大山子投资环境的看法……得请宋副书记出面表个态……”贡开宸不耐烦地:“让你别找就别找了。赶紧带着田院士过来。”马扬赶紧答了一声:“好吧。”放下电话,呆坐了一会儿。“肯定出事了……”他在心中暗想,“贡书记对宋副书记的‘失踪’,居然不表示一点惊奇和意外……”
大奥迪开到省委大楼。贡开宸一下车就问焦来年:“通知经贸委的领导没有”他要召集这些同志,一起来研究如何应对德国方面突然发生的变卦。焦来年说:“通知了。还通知了几家商业银行的一把手。另外,您看还需要不需要跟花旗、汇丰银行驻北京办事处联络一下”贡开宸愣怔了一下后,忙连声赞扬:“好主意好主意。如果花旗或汇丰能出面替大山子开发区做金融担保,应该能在更大程度上消除德方在这方面的担心。怎么才能尽快跟他们联络上呢这件事得赶快啊。”焦来年说:“汇丰驻北京办事处里,有我们一个K省子弟……当年考到北大,后来又去剑桥读MBA,毕业后应聘去了汇丰,先是在香港总部,去年才被派到北京办事处当了副主任。此人前不久还回省里来过。在国外待了这么久,对家乡的事很热心。”贡开宸忙说:“找他赶快找他,热心不热心都赶快找到他”
德国方面慎重研究了大山子的情况,对大山子能不能使用好这笔投资,提出了一百六十多个问题。从这一百多个问题来看,德国方面担心的不仅仅是大山子的投资环境和实际操作能力,他们还对中国整个经营体制,包括金融体制等一系列的问题,存有疑虑。贡开宸觉得,仅仅大山子,是回答不了德方的这些问题的。
“很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把你们紧急召集来。情况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个会,本来应该是由邱省长来主持的。但省里决定马上再派个小组去做德方的工作。这个小组由邱省长亲自挂帅出征。他现在正带着另一帮人在搞一个预案。这个会只能由我来召集。议题就是一个,怎么针对德方新提出的这一百六十多个问题,做出我们确切的解释和回答。同时,在不伤害我方基本权益的大前提下,怎么调整我们原先制订的一些方针,去适应德方新提出的一些要求。”
工商银行一位刚提起来的年轻行长建议道:“在金融担保方面,除了我们国内几家商业银行以外,要是能有一两家国外知名大银行参与担保,哪怕能请香港地区的哪家银行出一下面,这件事是不是也会容易做一些”
贡开宸点点头道:“这件事已经在操作了。”
七十二、宋海峰已经被双规了
经贸委的孔主任说道:“贡书记,在谈判策略上,能不能做这样一种变换,假如德方对大山子实在不感兴趣,我们能不能另外准备两个后选地点,供他们选择……总的指导思想,是要把这三个多亿的美金争取到K省。至于放到省里哪个地区,反正手背手心都是自己的肉……”
贡开宸沉吟了一下,回头去问其他一些同志:“你们的意见”
会议室里沉默着,没有人表示态度。贡开宸立即说道:“……这是件大事。本来可以展开来研究一下。但时间不允许。所以,我先定一个调子。孔主任,我明白你的指导思想,还是‘黑猫白猫’,逮着老鼠就是好猫;只要那三个多亿的美金还落在我们K省,不管落在什么地方,都是胜利。这个指导思想当然是对的。但是,同志们啊,这一回,我们就是要千方百计地让‘白猫’去逮住这只‘老鼠’。这是我的一个心情,我想也是所有在座同志的一个心情,恐怕也是K省大多数人的一种心情。大山子几十万工程技术人员、广大工人干部,几十年来几代人为共和国的工业建设,付出的不仅仅是他们的青春岁月……现在他们遇到了一些困难。我们这些人,作为国家的代表,执政党的代表,我们有这个责任,为他们的再创业、再度复兴创造一定的条件。这里有一个情感因素。还有一点,更重要,是政治因素。许多外国人不相信在中国,像大山子这样的社会主义老工业基地还能再度复兴,国内有些人也不相信,甚至包括我们一些拥有共产党员称号的人也不信。我现在要问一问,我们在座的这些人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嗯信不信……”
一时间,没人来回答这个问题。而在省委大院中央,早已降下了国旗的那根金属旗杆,隐隐闪发着银灰色光泽,在强风的鼓吹下,旗绳激烈地拍击杆身,发出一阵阵无节奏的“啪啪”声。“……而我们必须向全世界表明,在中国,像大山子这样的社会主义老工业基地是完全可以和国际接轨,运用现代管理方法,参与国际竞争,重新焕发活力,实现再度辉煌。中国共产党人是有这个能耐做到这一点的。最后,还有一个释放能源的问题。几十年来,大山子几十万工人干部工程技术人员内心蕴积了一股强大的能源。这是一颗蓄势已久的核弹头。我们就是要按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法则,给他们按上一个引信,一个起爆器,让他们在新形势下重新起爆……所以,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省委搞好大山子的决心绝不动摇。手心手背都是肉。黑猫白猫也都可以去抓老鼠。这没错。但今天我们这个会议只讨论一个问题:怎么练好手心这块肉的问题,怎么帮助大山子这只‘白猫’争到这个项目,绝对没有‘另外’一说。”贡开宸讲到这里,马扬带着田院士,稍稍推门走进。他们十几分钟前就已经到了。但马扬一直没敢打扰正在讲话的贡开宸,安排田院士在一旁小休息厅的沙发上坐下后,他自己一直在会议室门外等着,等到积雨层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隐隐闪出雷电的青光,并不时往外传送阵阵滚动的雷声,等到贡开宸把会议的主旨全讲清,才去推门,进会议室找个地方坐下,立即写了个纸条,递给贡开宸。纸条上写着:“请派我去德国”然后连打三个惊叹号:“”
贡开宸看罢,没做任何表示,甚至脸上都没显示任何表情,折起纸条,往笔记本里一夹,抬起头,开始点着名地让与会者一个接一个地发言,最后说:“……刚才大家出了许多点子,想了不少高招。挺好。还有没有如果没有了,老孔啊,由你们经贸委负责,把刚才大家谈的搞一个纪要,要快。赶紧去向邱省长汇报。邱省长审核通过,由他负责协调实施;同时也给国家经贸委和外贸部做个紧急报告。要不要再给国家金融工委报告一下”
孔主任说:“最好还是报告一下。”贡开宸点点头,说:“好。那就同时也给金融工委报告一下。但各方面的准备工作不能等,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只要上边的批示一下来,我们的工作小组就能立即起程去德国……”有人担心:“一般情况下,这样的报告没有十天半月是批不下来的。”贡开宸却不担心这一点,他挥了挥手,仿佛是在拂去沉积在空气中一团看不见的浓雾似的,淡淡一笑道:“争取吧。找找直接通天的路,让他们赶快批。”
会议散了。与会者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贡开宸告诉焦来年:“你马上去给潘书记打个电话,让他在北京帮着到有关部委走动走动……”焦来年提醒道:“他不是原定坐今晚的火车回来的吗”贡开宸看看手表:“你赶紧打,还来得及。请他老人家把火车票退了,利用他的影响和关系,再去做做工作……”焦来年想了想,说:“还是请哪个副省长专程跑一趟吧。这两天,老书记在北京累得够呛……”贡开宸说:“还是请他再坚持两天吧。没人比他对大山子更有感情。告诉省驻京办的同志,一定要照顾好潘书记在京期间的生活。多给他熬点小米粥,肉皮冻什么的,他就好这一口。”焦来年点点头,说了声:“好的。”就去执行了。然后,贡开宸对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的马扬做了个手势,让马扬跟他一起到他的办公室去。
一进办公室,贡开宸就问马扬:“要不要躺一会儿,让脑袋休息休息”马扬明知故问地:“您让谁的脑袋休息我的干吗”贡开宸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医院复诊诊断结论的复印件:“前几天黄群来找我,给了我这么个东西。大夫是这么写的:建议每天工作不得超过四小时。期限三个月。有没有这样一个结论”马扬微微一笑道:“是吗有这样的诊断结论这个黄群她怎么没告诉我啊”贡开宸把复印件往马扬面前一推:“你也跟我搞报喜不报忧”马扬笑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医生的话只能听一半……”贡开宸说:“那还有一半呢该不该听”马扬说:“德国方面到底怎么对付”贡开宸说:“别跟我转移话题……昨天,中组部的领导还特地打电话来询问你脑袋上这个伤的情况。大家都很关心这件事。我希望你这一两天里,去医院认真复查一下。你要做不到这一点,我立即下令停止你一切工作你信不信我会这么干”马扬忙说:“我信。绝对信。”
贡开宸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低调子语气说道:“好。还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了:宋海峰已经被双规了。”
马扬极度震惊,瞪大了眼,慢慢地站了起来,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问:“什么问题”贡开宸竖起一根手指,晃了一晃,意思是让马扬不要追问。这时刻,他也不想对这件事多说什么。
又闷坐了一会儿,贡开宸终于完全控制住了自己,并让自己的内心稍稍平静了一点,对马扬指了指沙发,意思是让他坐下。马扬慢慢地坐了下来,很显然,他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完全摆脱出来。“……还有一件事,同样严重,今天下午,潘书记从北京打电话给我———这里,我先向你说明一点背景情况,我请潘书记到北京去,是想请他当面跟中央领导做做工作,把你留在K省———可惜,这个努力,失败了……”贡开宸缓缓地说道。
“还是要我走”马扬问。贡开宸深深地叹了口气:“根据工作需要和干部交流的原则,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还是坚持原先的决定……把你调到外省去任省委副书记。”
马扬忙说:“宋被双规以后,省里正缺一个干部……”
贡开宸说:“中央已经有考虑了,马上会从外省调一个来。”
马扬说:“能那么快吗”贡开宸说:“中央已经跟那个同志谈过话了,要求他明后天就来报到。”
马扬说:“大山子怎么办”贡开宸说:“这就是我现在要跟你谈的。”
七十三、马扬决意与大山子共命运
马扬说:“想让我提一个接班人选”
贡开宸说:“这是我要跟你谈的有关大山子各主要问题中的一个问题……”
马扬说:“这样的人选有啊。就在您跟前坐着哩,没人再比这个同志更合适的了。”
贡开宸说:“别说废话。”
马扬说:“贡书记……”
贡开宸说:“别说废话”
马扬说:“大山子搞到这个份儿上,可以说正处在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关键时刻,也可以说千钧一发之际。虽然说,地球离了谁都照转,大山子离了谁也一样日月争辉,但这个时候换将,总是兵家大忌吧……”
贡开宸斩钉截铁地说道:“执行中央决定”
马扬却说:“当初我说过,不安顿好大山子这三十万工人干部,我绝不离开大山子……”
贡开宸说:“不想执行中央的决定反了你了”
马扬站起:“请允许我直接找中央领导去谈一谈。”
贡开宸拍了下桌子:“马扬”
不说话了。贡开宸缓和下口气:“坐下”
马扬不动。
贡开宸再次斩钉截铁地命令:“坐下”
马扬勉强坐了下来。
贡开宸说:“我考虑让那个焦来年去大山子接你那一摊,暂时兼任大山子市市委书记兼市长,过渡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马扬闷坐不语。
贡开宸说:“好吧,你不表态,我就当作是默认。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让你考虑许多天了,大山子下一步到底怎么搞你有比较成熟的想法了吗”
马扬说:“您不让我留在大山子,咱们还说这个干啥”
贡开宸又拍了一下桌子,说道:“这就是你的党性你的觉悟”
马扬又不作声了:“……”又过了一会儿。贡开宸说道:“我原以为,你能说一点什么我想不到的东西,还可以拿它们去跟中央再争取一下……”马扬的眼睛一亮:“我这档子事,还能争取”贡开宸揶揄道:“但对于一个党性如此不纯,觉悟又很低的同志,有必要去为他再争取什么吗”马扬马上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和装帧都很精美的材料,往贡开宸面前一放。贡开宸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瞟了那份材料一眼,挖苦道:“怎么,又搞了一份条呈,要到中央去告我这回,攒了多少万字呐”
“这是我对你所提问题的一点思考。”
贡开宸打量了一下马扬,然后拿起那份材料翻了一下:“简要地谈一谈。”
马扬忙坐正了身子,扳着手指说道:“第一,当然还是要争取把德国那笔投资搞到手……”贡开宸反问:“这是改造大山子的核心问题吗”马扬说:“不。退一万步说,这一回德国的这一笔投资争取不到,我们还会争取到别的投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最终将跟谁打交道的问题。大山子过去曾经有过大笔投资,现在和将来必然还会争取到大笔投资。从根本上说,这是由中国这个超级大市场和它无穷的发展潜力,再加上多年来中国政府推行的一系列卓越的政策所决定的……”
贡开宸说:“开门见山地说,别噜嗦。”
“您提到资本改造和资本运营,是一个要害。但是,过去并非没有人提出过这一点,但往往在实际工作中贯彻不下去。也就是说我们的国企总不能切断所有的来自行政方面的干扰,真正作为独立的法人在市场中,完全按资本运营和市场需求的要求去运作。总有一个无形的手,或明或暗地迫使它离开这个资本运营和市场需求的规律去做一些违背经济规律的事,而企业对这只来自行政方面的无形的手没有丝毫制约的力量。”
“怎么才能真正切断或制约这只无形的手,让我们的国有经济真正按市场和资本运营的方式去运行起来”
“我觉得就是要实现投资多元化。”
“让民营经济、甚至外资进入国企”
“在保证国家控股的前提下,让民营经济或外资进入那些至今为止仍然在亏损、几乎濒临破产边缘的大型或特大型国企。由于投资多元,在企业的决策层中就会有制约力量进入。”
“你不怕人说你卖国,说你背叛社会主义原则”
“最爱国、最爱社会主义的人,是能真正救活国有经济的人,不是革命口号叫得最响的人。”
“具体做法”
马扬指着那摞材料:“这后面一部分讲的就是具体做法。大山子开发区仍然只是一个行政组织。我的意思是,或者撤消大山子市,或者就撤消大山子开发区,只保留其中的一个。另外组建一个完全企业性的、拥有独立法人资格的大山子集团公司,吸收多种投资,由国家控股,杀向市场。我预计,这种做法比单一的项目更能吸引国外投资。”
“马扬是这个集团公司的第一任总裁”
“我想,由我来任董事长兼总裁,也许更合适一些。”
贡开宸默默地含意不明地笑了笑,显然,马扬的这个想法深深地打动了他。他怔怔地看着马扬。我们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马扬也紧张地看着贡开宸,等着他的表态。
贡开宸忽然问:“你想给自己提多少年薪”
马扬反问:“我跟你提年薪的问题了吗”
贡开宸说:“提年薪的问题也是应该的……”
再一次静场。过了一会儿。贡开宸说:“你想过没有,到外省去当省委副书记,这比当大山子集团公司的老总、独立法人,要稳当一百倍一千倍。这样一个集团公司老总按新规定是没有行政级别的。那样,你已经得到的副省级要取消。今后的前程完全要看你的集团公司干得如何。风险自担啊……”
马扬说:“您不是要在我身上做一个实验吗”
贡开宸说:“回去再冷静考虑考虑……真的丢掉你奋斗二十年得来的副省级,是不是还应该跟人家黄群同志商量商量……”他以极少见的幽默,淡淡一笑道:“婚内,一切有形无形资产,均属夫妻双方所有。懂吗”
马扬似乎是有备而来,当即从皮包里取出那盘录音带,要往录音机里搁。
贡开宸赶紧制止了他,说道:“别再做我的思想工作了。回去,你冷静地、完完全全静下心来再考虑考虑。我呢,再以省委的名义和我个人的名义,[奇`书`网`整.理提.供]马上向中央打个报告,详细汇报一下你的这些打算和想法。看中央最后的态度吧。”
这一夜,大概是因为终于把憋了多日的想法在贡开宸面前倾诉一尽的缘故,出乎马扬自己的意料,他竟然睡得非常好。俗话说,“为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该他做的,他已经全都做了,成不成,让谁去成,那就让“天”去考虑吧。但这一夜,对于贡开宸,却依然是烦恼的一夜。到十一点多钟,他刚躺下不久,就又被叫起,裹上厚厚的棉睡袍,匆匆走进客厅,省纪委的两位主要领导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等他在大沙发上坐下,纪委的周书记便把一份文字性的东西交放在贡开宸面前。“这是刚接到的中纪委领导的电话记录。”周书记解释道。
贡开宸戴上老花镜,非常认真地看了一遍,又从头至尾看了第二遍,这才接过纪委一个同志递过来的笔,在阅文记录上签了字。把电话记录交还给周书记后,他沉吟了一下:“能不能请中纪委晚两天对外宣布双规宋海峰的决定。一来是因为接任省委副书记一职的同志明天下午才能来报到,而中组部的领导后天上午才能来宣布这个新的任职决定。我的意思是,先宣布任命决定,再宣布处理决定。这样衔接,更稳妥一些……二来,这个案子里有几个重要的涉案人还没归案,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能不能让这几个人先归了案,再宣布双规宋省相关部门已经在紧锣密鼓地部署抓捕这几个重要涉案人的行动,让他们归案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
七十四、妻子准备与马扬共渡断魂沟
周书记忙点头:“好的。我马上向中纪委汇报。”贡开宸立即又声明:“当然,一定要讲清楚,省里最后总还是服从中纪委的部署。中纪委怎么决定,省里就怎么办。我们一定努力配合中纪委,办好这件事。”老周他们走后,贡开宸完全没有了睡意,他深陷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上哪儿找两片“眠尔宁”之类的药镇静下自己,帮助自己找回睡觉的念头,一个穿着便衣的警卫员轻轻地走来,报告说:“贡书记,大山子的马主任要见您。”贡开宸问:“马扬他打电话来了”“不是。他人已经到这儿了。”警卫员说。“是吗这家伙”贡开宸抬起头看看那位很年轻的警卫,似乎还有点不相信。警卫却还在等他的答复。这时,贡开宸才相信,“这家伙”真的已经到枫林路十一号了。贡开宸立即做了个手势。警卫员拉开客厅门。门外果然站着马扬。
贡开宸苦笑笑:“你是存心要折我的寿啊……请进啊。”
马扬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车里还有两位女客……”
贡开宸哈哈一笑道:“女客搞什么名堂”
马扬说:“黄群不放心,死活要跟着。又把女儿吵醒了,全家就一起出动了……”
贡开宸笑道:“嗨,我以为什么女客哩。快让她们进来”
不一会儿,黄群和马小扬走了过来。黄群忙叫了声:“贡书记。”又赶紧示意小扬:“快叫贡爷爷。”接着解释道:“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我说了我和小扬就不进门了。其实我们在车里待着挺暖和的……”贡开宸笑着对警卫员说:“请马主任的爱人和女儿到楼上小客厅里去歇着。这会儿还有电视节目吗找个什么能看的频道,解解闷吧。”
马扬是在睡梦中被黄群拽起来的。当时他觉得自己刚好走进一片阴冷的大山。无数只猴子在周边叫,就是瞧不见一只猴影。他觉得自己走得挺累的了,不知道为什么,黄群和小扬就是没跟上来。后来,他就发现了一条石板路。破碎的青石板弯弯曲曲地从一个同样残破的城门洞里通过。厚厚的青苔和枯死的藤萝,让他感到自己好像踏进一座原始森林的边界。但,一走出这残破的城门洞,面前却展现着一片挺大的开阔地。毛茸茸的草地虽说已经有些发黄,但还是给人一种极强的亲和力。他真想就此躺下,完全让自己陷入这草丛的柔和之中,彻底地放松一下自己。但是草地的边缘,却向他展示出一座小镇,完全陌生的小镇,所有的窗户里都黑着灯,所有的石桥下都不流水。但所有的烟囱却又都在冒着烟。所有的十字路口又都响着整齐的脚步声。那是阅兵的脚步,准确地说,是阅兵前一刻的脚步声,是原地踏步的声音。它使马扬想起了军训时的激奋和枯燥。他有时很喜欢那种单调和枯燥。单调和枯燥,使人认准一个目标前进。他需要这种专一。于是,他跟着那“一二一”的踏步声,倒动起自己的双脚,开始向前走去,很悲壮的一种感觉油然而起,因为他听到了水的声音,包括大海的波涛声。但刚走了几步,黄群就带着小扬冲了过来。母女俩都穿着轻柔的白色长纱裙,像仙女似的,还光着双脚,头上戴着七彩花环,飘飘然地拉着他向天空上飞去,并叫道:“……马扬……马扬……你起来……起来……”他挣扎了一下,睁开眼,发现比他晚睡好大一会儿的黄群正坐在床边上,用力地推着他……今晚临睡前,黄群准备把马扬换下来要洗的衣服放进洗衣机里,用洗涤灵泡上,以便明天一早,一边做早饭,一边开动洗衣机,顺手就把它们洗出晾起,等到晚上下班后就全干了。每天都如此。虽然马扬早就跟她说过,不习惯用保姆,也可以把这些家务活交给钟点工去做。但她还是不习惯;总是说:“等你的官再做大点再说吧。”马扬说:“用钟点工,跟我官做多大,有何关系”黄群说:“到那时,我的自我感觉就会发生变化嘛。”“许多很普通的市民都在使用钟点工。这只是一种劳动分工……现代社会很正常的分工……”“我会习惯的。等着吧。”
这一晚,黄群在马扬的裤子口袋里,发现了一封写给中央组织部领导的信稿。很原始的信稿,改了好几遍,已然作废,原想揉皱了扔字纸篓里去的,不知道让什么事半中间打了个岔,顺手往裤子口袋里一杵,随即就把它忘了。
读了这信稿,黄群才得知,这个马扬居然要放弃省委副书记的职务,留在大山子搞什么完全“自负盈亏”的工业集团公司,一冲动,她拿起这份信稿,就跨进卧室的门,本想立即叫醒他,问个究竟。但没想到,这时马扬已经睡着了。一百年才有这么一回,他能比她早睡一会儿。看着他略有些发黑的眼圈,早已不丰腴的脸颊,正在稀疏的头发,蜷曲着的身子,那种恨不得连脑袋也一起窝进被子去的“很难看”的睡相……由于进入梦乡,平日在部下面前那种“容光焕发”“精神十足”的状态全然被疲惫和困乏所替代,这时的他,看起来,脸相要比实际年龄老许多。放松以后的脸部皮肤,也把平日里有所掩饰的皱纹堆叠得越发明显……他深长地呼吸着,不时还会发出一点些微的抽泣般的倒气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温热的为她所尤其熟悉的男人的气息,似乎笼罩了黄群周边所有的空间。她是能触摸得到它们的,甚至也时时能融汇进那里头去的……她忍不住地深深吸了一口,仿佛一个母亲闻到久别了的儿女的气息似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感动的心潮……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常常这样问自己。熟悉陌生又熟悉,又陌生一会儿熟悉,一会儿陌生今天熟悉,明儿个又觉得陌生了他总有那么多的想法,总有钻研不完的问题,总向她显示出一种她不能把握的精神面貌,她有时为此感到“害怕”,但更多的,却总是为这一点激动。妈妈马扬的老丈母娘生前告诫过黄群,“对马扬这样的老公,你要经常踩踩‘煞车’。”当时,她并没有把这种经验之谈放在心上,但后来想想,是很有道理的,自己实际上也是这么做的。但今天,拿着这样一封信稿,她却无法让自己简单地向他踩上一脚“煞车”了事。人们在自己付出的生存代价中熔铸自己的生命价值。有人力求用很低的生存代价换取很高的生命价值。有人用很高的生存代价换取很高的生命价值。还有人付出了很高的生存代价后,并不问自己的生命到底值多少钱。他们拥有一个更大更高的生存目标,只是向着那个目标走去……她常常暗自为马扬———她亲爱的男人而骄傲。他有一千个理由,一千种可能,一万个“不得不”,让自己终于走向“世俗化”。但她知道,他心底里始终是反世俗的。放弃省委副书记的职务留守大山子,创建一个起码在K省来说尚未有过的公司模式,如果仅仅说他是为了追求“时髦”,那代价太大了。为追求时髦而愿意付代价的人也是有的。但他们是有严格界限的,那界限就是必须以自己最后的“盈利”为最后底线。她相信,她的马扬,追求的只是一种思想。为思想而活着———“你明白,这有多么愉快吗”有一回,他轻轻地吻着她的手指,轻轻地这么跟她说道。
……她要叫醒他。她要“责问”他。这么大一件事,为什么一点讯儿都不跟他透露难道说,他真的把她当“家庭妇女”来对待了难道说,你真的不明白,我向你踩的那无数次“煞车”,只是有朝一日能让你有更充沛的精力向更高峰冲击……我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要跟你跨过金水桥,但我总时刻准备着,陪伴你一起艰难地去渡过那断魂沟……
七十五、杀人团伙受领导班子某些人指使
“哎,说话呀。深更半夜,带着老婆闺女,上我这儿打坐来了”贡开宸见马扬坐下后许久不说话,便开始催促。
……马扬被黄群叫醒后,满肚子窝火,低垂着头,闷闷地坐了会儿,正要“问罪”于黄群:“犯什么病呢,不让人睡觉”睡眼惺忪中却看到她手中拿着那封信稿,睡意一下全消失了。他以为黄群会跟以往那样,拿许多眼前的实际利益跟他叨叨个没完,没想到,她一声不响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而后却一下倒在他怀里,呜呜地抽泣起来……“那件事,我已经征求了黄群的意见。她完全支持我的选择……”
“哪件事”
“争取留在大山子组建企业集团……”
“完全她完全支持你不去外省当省委副书记我怎么觉得,刚才她进屋来的时候,眼圈还有点发红呢”
“她是哭了……”
“那你还说她完全支持你”
“但她就是这么说的。”
“一边哭,一边说完全支持你”
“是的。我以党性和人格担保。平时,跟她商量这种事,她一般都要发一点牢骚,今晚怪了,一句牢骚都没有。先是不说话,闷坐着,后来就开始流泪,然后就说支持我的决定……”
“再没说别的了”
“没有。后来……就一直坐在那儿默默地哭鼻子……”
贡开宸淡淡地笑了笑,又轻轻地叹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走,去看看她母女俩。”
“贡书记,您不用说了。真的不说了。不用再为我操这份心了。马扬他能放弃当省委副书记的机会,为大山子去干这么一档子事,我要再拖他后腿,再给他出什么难题,我就真的不是个人了,也白做了他这么多年的妻子。”黄群一边说,一边接过女儿递给她的手绢,擦了擦眼泪,苦笑着继续说道,“再怎么说,我也是大山子的一份子……”说着,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贡开宸眼圈微微地红了:“谢谢……谢谢……”
这时,贡家大门外开来三辆车,三辆车中有两辆是高级警车,一辆挂着公安车牌,另一辆车身上标着“检察”二字。几分钟后,贡宅的警卫走到二楼起居室,弯下腰,低声地对贡开宸说道:“省政法委的陈书记、公安厅的唐厅长和省高检的申检察长来了。”
贡开宸笑道:“今天晚上是怎么了都约好了,存心不让我睡觉,还是怎么的”
马扬一家人忙站起来告辞。贡开宸默默地送马扬一家。快走到客厅门口,马扬忙回转身对贡开宸说:“贡书记,您留步。”黄群也忙说:“您请留步。”贡开宸却做了个手势,继续陪着他们一家子一直走到大门外。一直等马扬的车快开到拐角处了,黄群和小扬回过头来看,只见贡开宸还站在大门口目送着他们。
车走不多远,突然停了。陪女儿一起坐在后座上的黄群都有点打瞌睡了,这一停,猛然醒了,忙问:“怎么了车出故障了”
马扬默默地呆坐了会儿,突然叹了口气说道:“黄群,谢谢你……”
黄群真让他骤然间说愣了:“什么呀”
马扬眼眶湿润起来,低声说道:“真的非常……非常谢谢……非常……”
黄群眼圈一下子也红了,忙咬住嘴唇,默默地伸过一只手,轻轻地放在马扬的肩头上。马扬感慨地握住黄群的手。坐在一旁的马小扬故意地叫了起来:“哎呀,快走吧。多晚了。都困死我了,别跟这儿泛酸了。”黄群噗哧一声笑了,抽出手来,打了一下马小扬:“死丫头……”
政法委陈书记带着唐厅长等人是来向贡开宸汇报案情进展情况的。
唐厅长说:“……企图谋害修小眉女士的那个凶手的身分已经搞清,可以认定是一个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干的。现已查明,这个犯罪团伙和原大山子冶金总公司领导班子里的某些人,特别是跟大山子矿务局的两位主要领导有密切关系。言可言就是被这个前任局长买通了这个犯罪集团的人杀害的。他当时估计言可言手里藏着一些原始凭据的复印件,对他威胁极大。几次私下里对言可言威逼利诱,都没得逞。最后就下了那个毒手……”
贡开宸问:“那些东西呢”
唐厅长汇报道:“……老言被害后,这些证据一直由他的老伴藏着。我们做了很多次工作,老人家都没肯交出来。她还是心有余悸……一直到昨天,我们才把这些东西拿到手。这回,申检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申检察长是个女同志,嗓门还挺粗,挺豪爽,一张嘴就要唐厅长请客:“说一声帮忙就行了你得请我们的人吃饭啊。”
唐厅长笑道:“吃。吃。一定请你们的人好好地嘬一顿。”
陈书记也笑道:“哦,这件事,申检还掺和了一把这情况我还不知道。”
唐厅长说:“……在跟言可言的老伴接触时,他老伴一口咬定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就是有,也可能让老言烧了。她说在老言被害前两天,她发现老言在厨房里烧过什么东西。有一阵子,我们还真让她蒙着了,真信了她的话。后来反复分析,觉得作为几十年的老会计、老财务干部,言可言为人正直,经验丰富,头脑清楚,不可能把这么一个重要东西不明不白地就毁了。因为只有保存好这些材料,才能说明他自己在这些肮脏的交易中是清白的。想来想去,觉得对老太太不能强攻,只能智取。当时,跟申检开了一次案情分析的联席会。申检提出,能不能从内部攻入……”
贡开宸饶有兴趣地问:“此话怎讲”
申检察长说:“从老太太的亲戚朋友里找一找,看看有没有能为我们做工作的人,直接深入进去,搞一点攻心战。”
贡开宸笑道:“还是女同志厉害。”
唐厅长说:“申检的建议使我们很受启发。开始全面排查。在排查中,发现老太太有个远房外甥女是检察系统的一个工作人员……”
申检察长说:“秋山县检察院秘书科的打字员。小丫头能干得很我们给她布置任务,让她去伺候这个远房姨妈。小丫头把老太太哄得可顺心了,没多长时间,就把情况全搞清了。”
贡开宸忙问:“材料是那个小同志从老太太家里偷出来的”
唐厅长笑道:“那哪能啊小丫头完全说服了老太太,主动交出了材料。老太太现在还真喜欢上了这个远房外甥女,都不舍得放她走了。”
申检察长说:“我们也准备把她调大山子检察院进一步培养使用,有机会再送她学习学习,将来说不定还出一个能干的女检察官哩。”
唐厅长拿出一份打印的材料,递给贡开宸:“我们把得到的新情况扼要地整理了一下。”
贡开宸拿起材料,翻开第一页。只见那一页上用二号黑体字醒目地印着这样一个标题:《一,有关宋海峰的涉案情况》。贡开宸让他们把材料撂下,他连夜看。而后陈书记等人就走了。贡开宸慢慢在大沙发上斜着躺下,拿起那份材料刚看了两三页,警卫员又悄悄走了进来:“唐厅长又拐回来,说是有一点事情,想单独跟您汇个报。”贡开宸立即从沙发上坐直身子,并做个手势,让警卫把唐厅长请进来。
唐厅长一进客厅就抱歉似地笑了笑,说道:“还得骚扰书记一回,但这情况我考虑还得是单独跟您汇报。这么晚了,我就长话短说吧……”贡开宸拿起那份材料问:“怎么,有情况没写进这份东西里?”
七十六、张大康借投资之由打探风声
唐厅长再次歉然地笑了笑:“还有一份材料……怎么说呢涉及到您的一位亲属,考虑到这情况不宜扩散,我们就没往这个情况报告里写……”说到这里,唐厅长谨慎地瞟了贡开宸一眼,见贡开宸仍声色不动地等着他往下说,便稍稍往书记跟前挪动了一下身子,继续说道:“就是关于您的儿媳……修……修小眉……”唐厅长从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抽取出一个薄薄的卷宗,恭恭敬敬地放到贡开宸的面前:“这是有关她的一些情况,我们单独整理了一下。”
贡开宸突然平静地一笑,说道:“干吗要给我看”
唐厅长忙说:“您……您还是看一看……”
贡开宸收起了笑容:“我不看。”
唐厅长再往书记跟前靠了靠,低声说道:“问题不算严重……只是有点牵连……”
贡开宸再次十分肯定地说道:“我不看”沉默了一会儿,贡开宸问:“还有什么事吗”唐厅长见书记的神情缓和许多,忙又劝道:“您最好看一看……”却不料,贡开宸一下十分严肃地站了起来,脸也板了起来。这让唐厅长有点发慌,心里一愣,迟疑了一下后,赶紧也站了起来。贡开宸随即指着那份卷宗,用几乎不容反驳的口气断然说道:“拿走。”唐厅长再不敢犹豫,赶紧收起卷宗走了。
这时候,马扬驾着车,载着全家人正飞快地往大山子驶去。马扬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瞌睡中的马小扬被惊醒,一下叫了起来:“电话……有电话……”马扬笑道:“睡你的。”刚要去取手机,黄群探过身子,去马扬的手包里取出手机,一边说:“我来接吧。你把住你的方向盘。”但很快又把手机递给马扬,略有些意外地说:“张大康找你。”
“谁”马扬一愣。
“张大康。”黄群压低了声音说道。
“这时候找我”马扬忙把车速减下,接罢电话,驶到一个岔道口,索性停下了。
黄群忙问:“怎么了”马扬说:“他要见我。”黄群一愣:“在这儿”马扬点了点头。黄群有点紧张:“他干吗要在这儿见你”马扬说:“他说他去大山子找我来着。没找着。现在正往回返哩。”黄群忙说:“有什么事,明天白天说不行”马扬说:“事情可能比较急吧。一会儿他来了,我上他车上说事……”黄群忙说:“让他上咱车上来说。”马扬说:“那怎么可以有些事,人家不可能当着你们的面说。”马小扬说:“那您也不上别人的车。我和妈都下车,让那个叔叔到咱车上来跟您谈。”马扬笑了:“你当个保卫处长倒蛮合适。”
这时,张大康的车已经迎面驶到。张大康下车来迎马扬。两人握了手,还寒暄了两句。张大康走过来拍拍车窗玻璃,又跟黄群打了声招呼,两人便一起上了张大康的车。这时,旷野里陡然起了狂风,飞砂走石扑来,击打车身,稀哩哗啦地响。黄群和小扬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那辆车,惟恐车里有什么动静逃脱了她们的“监视”。
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对面车里依然没有一点动静发出。马小扬甚至都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回头去看看妈妈,迸住气提议:“咱们过去瞧瞧吧”毕竟是“妈妈”,黄群迟疑了一下后,断然说道:“别忙。”
一会儿,风更大了。弥漫在原野上的风砂把相距不过十来米的两辆车扑朔得似隐似现。阵阵沙尘越过车身,升腾到天空,在车灯光的漫射之中,它们仿佛一个个不断在变幻着身体形状的“妖魔”,时而瘦高,时而矮胖,时而衣裙飞舞,时而伏地盘旋……而久久地,对面车里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传出。这时,黄群也沉不住气了,对马小扬说:“走。过去瞧瞧。”她俩刚打开车门,只见马扬从那车里走出。黄群迫不及待地迎上去:“他跟你说啥呢”马扬挥挥手,让她回自己车上再说。一上车,马扬告诉黄群:“杜光华跟这位大康先生透露了我们要搞大山子工业集团公司的事。他也想参与这件事……”黄群忙说:“那好啊。这家伙有实力,也有能力,在省内外影响也不小。问题在于,有他参加这个集团董事会,总体力量是强了。但你们这些人能把握得住他吗都说他是只‘老虎’……你说呢”
马扬没答话。他不是不想跟黄群讨论这个问题。此刻,他只是觉得,“张大康”的问题,太复杂,而要说清这一切,的确涉及到某种“机密”,再说,风也越来越大了,总不能老把车停在这旷野狂风中,游哉悠哉地讨论什么“张大康”问题。于是,他不置可否地说道:“走吧。走吧。回头再说。”说着,启动着了车。
张大康回到他住的高档小区,已是第二天的凌晨了。省城里的人都说,假如有朝一日有一颗小型原子弹误投在这个小区上空,一秒钟后,省城银行里的存款一半以上都会变成无主存款。换句话说,在省城,人们“普遍”认为,K省省城几大银行里的钱,一半以上是住在这个小区里的人存入的。当然,这只是“民间传说”,并没有得到任何“官方”的确认。但只要你一走进这小区,看到“怪木异卉”,看到“奇石曲池”,看到每一幢小别墅都独具风格,猛一抬头看到某一位小保姆牵着两条高过她肩头的非洲猛犬四处散步,再一低头又看到每一幢别墅的车库里驶出的都是“奔驰”、“卡迪拉克”和最新款的“林肯”“宝马”,同时又看到在第一条林间甬道的交叉路口都站着身穿深灰色制服大衣的保安,而且一般都是双岗,看到国家早就明令禁止、但在这儿几乎家家都安装在小花园一角、能收看世界六十多个电视频道的“小锅”……你一定会相信,这儿住户的银行存款总额,即便没占到省城几大银行存款总数的百分之五十,大概也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九点九九九。
张大康那幢小别墅的编号是“A座2E号”,简称“A2E”,是一幢带有北欧风情、棕红色小尖顶的假三层花园别墅。光花园的面积就有一百四五十平米。你说他阔气。他扁扁嘴告诉你,他有一个在南非商界发展的华裔朋友,在开普敦郊区的住宅,光住房面积就有四千多平米,“别说那花园了,真跟个迷宫似的。而这样的住宅,他有两处。你说怎么跟人家比”当车快要接近“A2E”的时候,张大康的手机“哔哔”地响了两下。有人往他的手机上发了个短信息。“有急事,我在你二号。”张大康几乎没减速,立即掉转车头,向小区外驶去。
短信息是修小眉发来的。所谓的“你二号”,是指张大康的“二号住宅”。他还有一个“三号住宅”,是专供朋友们使用。他自己从来不去。这些在政界、警界或经济界,或学术界教育界的朋友都带谁去使用了那个“三号住宅”,怎么“使用”的,他从不过问。给钥匙。交钥匙。拍拍肩膀招招手。坦然地笑一笑。轻轻松松走人。每天上午十点都会有钟点工来收拾小楼里的“残局”,两个小时后,保证还你一个“清净可人”。门厅大理石端景台上,每三天换一次鲜花。张大康有一回透露,光每月供这一处的鲜花,就得花费两三千元。当然,这点开销对于他,简直不值一提。小菜一碟。
二号住宅是一幢联体别墅。档次自然比“一号”要低一些,又要比“三号”高一些。他都没顾得上把车开进车库,一下车,甩上车门,就急着向低矮的栅栏门跑去。即便这样,在推开栅栏门的同时,他也没忘了四下里张望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在暗中“监视”。而在那拱形的门檐下已经有个穿着黑羊绒大衣的女人在等着他了。她自然就是修小眉。
张大康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殷勤地问:“等多长时间了你看看,冻着了吧让你拿上我这儿的钥匙,偏不拿……”修小眉一句不答,只待走进门厅,都顾不上脱去大衣,就直逼张大康身前,责问:“……张大康,请你一定如实回答我,我让你还给那些人的十五万块钱,你到底出手了没有”张大康显然还想回避这档子事,便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怎么了”修小眉却不依不饶地追逼:“回答我!”
七十七、向修小眉袒露商人的另一半
修小眉如此“亢奋”“反常”,使张大康不能不心存些疑虑了,便问:“到底怎么了”修小眉完全急红了脸:“你没有还给他们,是不是”虽然院子里同样空阔无人,但张大康还是拿起遥控器,一边合上主采光面上那幅土耳其苎麻布窗帘,一边劝道:“小眉,冷静一点……”这时,修小眉几乎失控,脸色已由红转白,眼眶里几乎充满了泪水,叫道:“你没还,是吧你为什么不还你到底想要把我怎么样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怎么得罪你了你有什么权利来这样对待我……”张大康大喝了一声:“修小眉”修小眉渐渐地平静了一些,但眼泪却完全不受控制地流淌了下来。
“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再来冲我发火”张大康问。修小眉浑身颤栗着,抽泣不止。
“喝点什么法国矿泉水还是加柠檬的红茶不过,这儿只有袋泡的红茶……”
修小眉依然不语:“……”
“还是喝矿泉水吧。有人找你麻烦了谁”
修小眉喃喃地哭诉道:“你干吗要毁了我呢……”
“说呀,有人找你谈话了”
修小眉点点头:“……”
“他们说什么”
“了解我和大山子矿务局前任几位领导有过什么来往……要我详细说明每一次的时间、地点和内容……”
“你怎么说”
“我能说什么”
“你什么都没说”
“我能说什么每一次我只是陪着你在一旁坐坐。连你们和大山子前任领导到底谈些什么,我都没听清楚……”
“你对他们说到我了”
“我还没那么傻”
“谈话中,他们问到我了没有”
修小眉犹豫了一下:“问了……”
“怎么问的”
“问一起去大山子的人中间有没有你,还问是不是我替你介绍认识了大山子矿务局和冶金总公司的那几位前任领导的,还问你在事前事后给过我什么好处没有……”
“你怎么回答的”
修小眉哭了起来:“我说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别急。别急。不会有事的。”
“什么不会有事的没事,他们吃饱了撑的,来瞎问什么”
“刚才……就一个来小时前,我刚跟K省当前一个非常走红的人物见了面,很亲切地谈了话。我向他试探了一下,问他我可以不可以参与他正在筹组的一个大型集团公司。他表现得很高兴。”
“马扬”
“这个人政治上非常敏感,也非常得你老公公信任。如果内部有什么对我不利的风声,他一定会从你老公公那儿得到某种警示。但是从刚才他对我的态度看,跟从前基本没什么变化……”
“你完全小看了我那位老公公,也小看了你这位老校友。他们在政治上比你想象的要老到得多,也要坚定得多……”
“你不知道我跟这位马扬过去的关系……”
“大康,跟我说实话,那十五万你到底还了没有”
这回轮到大康兄不作声了:“……”
修小眉又开始着急了:“如果你还没还,看在你曾经喜欢过我的份上,请你立即去还了。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没有钱的牵连,一切都好说。一旦纠缠进这位孔方兄……一切都说不清了啊。大康,你是聪明人,也是趟过大江大海的人。这些话还用得着我来跟你说吗”
还是不作声:“……”
修小眉缓和下口气:“有什么为难之处吗十五万,你花了”
张大康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里边一个房间里,抱出一个小巧的不锈钢保险箱。打开箱子,取出一张存折,放在修小眉面前。
修小眉拿起存折一看,大惊失色:“你没还为什么张大康,你为什么……”
张大康不动声色地从箱子里又取出三张存折,把它们一一放到修小眉面前。
修小眉拿起这几张存折,完全愣住了:“这五十万……又是怎么回事怎么都写着我的名字”
张大康苦笑笑:“每次,你带我们去大山子,谈成一笔生意,有关方面都会按圈子里的规矩,给你提留一笔佣金……”
修小眉惊叫道:“我带你们去谈生意我不知道什么生意。你只是说你们不认识大山子那些领导。我说他们都是我公公过去的老部下。其中一位还是我爱人中学时的同班同学。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我不想,也没有参与什么生意……我更不想拿什么佣金……”
张大康点点头:“我知道你不想拿这些钱,所以,这几张存折,我也一直没交到你手里……”
修小眉脸色全苍白了:“六十五万啊,张大康”
“交易媒介拿取一定比例的佣金,是合法合理的事。全世界都这样……”
“可你们跟大山子那几个人到底做了什么交易大山子这两年大量国有资产流失,跟你们的交易有什么关系你还要我去当你什么大山子分公司的经理,是不是也是拿我的身份去做掩护张大康,你杀人不用刀啊”拿起那几张存折就向外走去。
张大康忙一步冲到门前,堵住修小眉的去路。
修小眉哭叫起来:“张大康,杀言可言的是不是你炸贡志和办公室的是不是也是你想除我灭口的是不是也是你你还想干什么”张大康苦笑了笑,低下头默默地站了会儿,然后突然打开门,对修小眉:“你走吧……走吧……去告诉他们,我是杀人凶手,再拿着这六十五万元的存折,对他们说,你来自首了。请他们可怜可怜你,如果原先要判死刑的话,请他们改判你一个死缓。再看在你老公公的份上,看在你为国捐躯的丈夫的份上,能从轻发落,判你一个二十年或十八年有期……你还算年轻,十八或二十年之后,当你老态龙钟地走出监狱大门时,还可苟延残喘地活上几年时间。走吧……”修小眉呆住了,脸色一下变得青白。“我杀人你看看我这只手,像一只杀人的手吗我倒是想杀人。如果我真有那么凶狠、干脆,许多事情都不会让那帮子完全没有文化、没有头脑的人搞得这么糟糕。”修小眉颤栗了一下,迟迟疑疑地问:“你知道是谁杀人的”张大康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也只是猜测而已……”修小眉又迟疑了一会儿,问:“你跟这些人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张大康苦笑笑:“什么关系一种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关系……”修小眉一惊:“没有回头路可走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这样的路你也要走你还要拉着我一起走这就是你说的你‘喜欢’我这就是你的爱”张大康一直等到修小眉一口气把全部的悔恨怨忿都发泄完,才说道:“小眉,你能冷静地听我说一说吗”见小眉不再作声,便去关上门,搬来一把软皮垫靠背椅,放在修小眉身前,然后说道:“你可以站着听,也可坐着听。不想听了,你随时可以走出这个大门。只要你觉得有必要,你也可以随时动用你的手机报警。当然,如果可能的话,请你听我把话说完。过去你只了解我的一半,那个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极其张扬自己个性的张大康,那个自认为是中国第一代商人中最优秀最完美最杰出代表的张大康。今天我要让你看到这个人的另一半,一个在种种诱惑、罪恶、机谋和权术面前极其痛苦地自我挣扎、自我否定的张大康……”
七十八、贡志和为嫂子说情
“谁还能诱惑你张大康”修小眉疑惑地问。她真的不愿意再听他为自己辩解,这样的辩解,她已经听得太多了;但是,她又希望能听到他做出最有力的辩解,从而不仅从当前这几近无望的困境中彻底解脱了他自己,也能完全解脱出她,就像绝大多数癌症患者一样,最大的希望是在众多“无情无义”的大夫中能听到有一位大夫温情地而又绝对权威地说出这样一句话:“不,你得的不是癌症。他们都误诊了……”
“谁能诱惑我谁谁想知道是谁吗”张大康突然激动地挥舞起双手,在修小眉面前咆哮起来,然后又好像被噎住了似的,瞪大了眼,只是看着正怔怔地等着他往下说出答案来的修小眉,干干地咽了两口唾沫……这一突然煞住话头的瞬间,他的脸色一下胀红了,眼睛里闪出茫然的光泽,仿佛告诉对方,他正困难地在从记忆的汪洋大海里努力搜寻那可供登陆的“小岛”……那种无望的茫然,是修小眉从来都没有在他的眼睛里接受过的。这一瞬间,修小眉完全迸住了呼吸。她想听,又怕听到什么她特别熟悉而又不愿听到的名字……张大康再次干干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睛中突然闪出一种非常明晰的、甚至都可以说很清彻的光泽。这种光泽只可能出现在那种完全操控着自我人生进程的强者眼睛中……随后,一种“无奈”却像从溃烂的肿块里不断渗出的脓血,向四周扩散漫延……“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诱惑了我自己……是的,是我自己……我自己……”
吃罢早饭,贡开宸从警卫员手里接过公文皮包和大衣,正匆匆向外走去,一推门,过道里却站着贡志和。贡开宸一边看手表,一边问:“什么事”贡志和说:“想跟您约个时间,随便聊一聊。”贡开宸一听就不太高兴,“随便聊聊”这小子想什么呢便一口否决了:“这两天没有时间。”贡志和说:“过两天再聊就没意义了。”
贡开宸知道,志和受志成影响比较大,总体上说,还算是一个有头脑的年轻人,一般不胡搅蛮缠,但他就气他这一年多也学得心浮气燥,不好好搞自己的研究,尽做一些没根没底的事。见他如此坚持要“聊一聊”,贡开宸只得说:“那你找焦秘书,让他安排一下。”贡志和立即说:“能不通过任何人,直接跟您要一点时间谈谈吗”贡开宸又不高兴了:“让你去找焦秘书,没有别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空。你在这个家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这一点常识都不知道”贡志和说:“我可以去找焦秘书。但我不想去找。”贡开宸火了:“你这不是在抬杠吗”贡志和说:“我想跟您谈谈嫂子的问题。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我之间进行了这样的谈话。”贡开宸一怔:“你想跟我谈谁的问题你嫂子的问题”贡志和又说:“另外,我也要跟您谈谈我自己的一点情况。”贡开宸问:“什么情况”贡志和宣布道:“我决定要回研究所去好好做我的研究去了。”贡开宸“嗯”了一声,脸色顿时好看许多:“好嘛。脚踏实地地做一点学问。很好。现在中国缺的就是真正有本事、有学问、有长远眼光的人。急功近利的人太多了,浮皮潦草的人太多了……”贡志和怕他说个没完,忙插话:“同时,我还想跟您说说嫂子的事。”
“你嫂子的事,有人在管。”
贡志和固执地:“嫂子她不是坏人。”
“她是不是坏人谁说了算”
“您说了算。”
贡开宸一耸眉毛:“混蛋逻辑是组织上说了算。法律说了算。”
“爸……这一年多,我恨过她,也花了很大的代价偷偷地调查过她。我恨她,调查她,既是为大哥,也是为我们这个家,坦白地说,归根到底还是为了您。大哥在跟我的那次长谈中说到,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在各个方面都没能赶上您,更谈不上为您分担一些什么。他为有您这样的父亲而自豪,又为自己感到羞愧。他说,我们兄弟姐妹都应该以您为榜样,认真考虑一下,到底应该怎么去生活,最起码也应该做到不给您添乱。他甚至为自己没能为您及早生一个孙子孙女而责备自己。他和嫂子一直没要孩子,起初是因为工作担子太重,不敢让嫂子怀孩子,后来……他身体又不行了……大哥真的是我们这个世界上少见的好人。我不愿意他在牺牲后,再受到什么人格侮辱。所以……我一直想搞清嫂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现在,我感到,这些年,我同样没能真正地了解嫂子的情感世界。我和许多人一样,总是把自己身边的人当成一个希望的符号,理想的幻影,而不理解他们作为一个活人,本应该是什么样的……一定会是什么样的……”说到这里,贡志和突然不说了。
稍稍地等了一会儿。贡开宸轻轻地叹口气问:“说完了”贡志和抬起头又说:“爸,懂事以后,我从来没有求过您。虽然我不是您亲生的儿子,您能不能让我使用一次儿子的特权,向做父亲的您作一次恳求,恳求您运用一下您的影响,在必要的时候,让有关部门给嫂子一次机会……前一段时间里,她可能纵容了自己的感情,被一个叫张大康的人利用,做错了一些事,但我相信这肯定不是她的本意。她无意去伤害集体,更无意去伤害这个国家和整个事业……我想,在了解了全部情况以后,即便是大哥也会原谅她的……”说到这里,他的眼眶湿润了,又一次收住了话头。
又等了一会儿。贡开宸再问:“说完了”贡志和嗒然低下头,三十大几的人,正经还是省社科院的“大知识分子”,眼泪居然像熟透了的山果子似的一串接一串地往下掉。贡开宸再一次看了看手表,本想说一句什么安抚的话,但迟疑了一下后,觉得不说也罢,便感慨万端地轻轻拍了拍贡志和,拿起皮包,走了。虽然父亲什么也没说,但志和心里还是感到了极大的安慰,一来,父亲毕竟耐心地听他说完了这一番话,再者,父亲没怎么批评他。
八点二十五分,贡开宸准时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焦来年把当天的日程安排拿来请贡开宸一一过目,又告诉他一早就有不少电话打到办公室来找他,其中有几个比较重要:“……一个是乡镇企业办打来的。说他们搞了一个今后五年我省乡镇企业的发展规则,看看什么时候能递交省委常委讨论一下……”
“规划请邱省长过目了吗”贡开宸脱下大衣,交给焦来年去挂上,并问。
“乡镇办的董主任说,这件事,原先是您跟他提的……”
“我提的,也得请邱省长过目。请省政府先组织人充分论证一下,然后再提交省委常委讨论。”
焦来年忙答应:“好的。另外,省纪委周书记派人送来了一盒录相带,是纪委工作组的同志跟宋海峰谈话的现场情况。说是您要的。”
贡开宸忙点点头:“是我要的。我马上看。”
焦来年又说:“唐厅长也派人送了一份材料来。是要请您亲启的。”并拿来一把裁纸刀,要替贡开宸把它拆开了。
贡开宸打量了一眼那个密封函件,忙说:“别动它。你给我要唐厅长。”焦来年立即要通唐厅长后,贡开宸在电话里说道:“老唐,你那个邮包里是什么玩意儿我告诉你,修小眉的材料我不看。别说了。一会儿,你派人来取回去。”随即挂断电话,并吩咐焦来年:“一会儿把这个邮包退给老唐。”焦来年犹豫了一下,分析道:“唐厅长这么执着地想请您看,一定是有什么原因……”贡开宸却说:“什么原因,我也不看。”焦来年还想说些什么,贡开宸立即板起了脸:“我让你退就赶紧退,哪那么多废话告诉你,背着我也不许你插手这件事。听清楚了没有”
焦来年忙点头答应。这时,外间屋里响起了电话铃声。不一会儿,去接罢电话的焦来年匆匆跑来,神色有一点慌张地报告道:“纪委工作组的同志报告,宋……宋海峰绝食了……”
七十九、宋海峰绝食两天多了
本来按中纪委专案组同志的意思,他们是想要把宋海峰转移到K省以外的地方去实行“双规”的。所谓“双规”,就是在规定的地点,规定的时间内,让被审查的人说清楚自己的问题。后来不知道又因为了什么样的原因,没转走,在省城西北部的一个大山的深处,找到一幢年代比较久远的小楼,把宋海峰送到那儿“住”下了。
应该说,专案组为宋海峰安排的饭菜还是相当不错的,甚至可以说是出乎人意料的精致。餐具也都是上好的青花瓷制品。因为住得偏远,为了保障宋海峰的生活和健康,专案组里为此还专门配备了厨师和保健大夫。晚饭后,专案组的同志常常陪着宋海峰在院子里散步。宋海峰抽的仍然是昂贵的中华烟,喝的仍然是最好的乌龙茶。他们经常很友好地在那个石桌上布下一局局“扑朔迷离”的象棋残局。宋海峰不打扑克。下象棋也只喜欢下残局。他觉得,开局和中局缺少刺激和悬念,就像那些平庸者平日里过的日子一样,只是一些很雷同的过程。他认为,只有残局,每一步都面临命运的结局———或被对方“杀”死,或者就“杀”死对方,充满着命运无穷大的变数,这才“够劲儿”。那天给他送饭,敲了半天门,他都不开。他的门规定是不上锁的。专案组一进驻,他那个卧室门上原装的老式斯匹林锁就被拆除了。但每回专案组的人进房间去找他,都会很有礼貌地要敲敲门,依然像以往似的,听到他在门里说声“请进”,他们才推门去跟他谈话,说事。在组织没做出最后的处理结论以前,在理论上,他仍然是“省委副书记”嘛。
但那天,宋海峰没答理那两下敲门声。他闭目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腹部,枕头旁还放着一本中华书局版的《钱注杜诗》。床头柜上的青花茶杯里,一杯刚沏上的乌龙茶,正袅袅地冒着热气。门外继续在敲门。他却完全像是没听到的一般,继续不加理睬。他并非睡着了。如果我们走近了看,还能看到他此时正一阵阵咬合着自己的牙关,借此竭力地去控制自己的情绪,也控制住从自己心底发出的那一阵阵颤栗,并且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从床上跳起。
“他绝食多长时间了”贡开宸在电话里问。
“有两天多了……”省纪委的同志报告道。
“怎么现在才报告”贡开宸又问。
“一开始他只是说吃不下,没食欲。我们想,这也挺正常,就请大夫给他开了点镇静药,开胃药,还特地搞了一些南方的水果给他。今天一早打扫房间的同志才发现,他把那些药和水果全扔了。刚才送中午饭去,他连房门都不让进了……”
“跟他谈过没有”
“中纪委的同志正在跟他做工作……”
“好的。有什么情况,随时通报。”
第二天上午,消息传来,宋海峰仍然在绝食,贡开宸告诉焦来年:“要车。马上。”焦来年习惯性地答应道:“好的。”贡开宸又吩咐:“一会儿,你跟着一块儿去。”焦来年仍习惯性地问:“要带什么材料”贡开宸说:“不用。通知办公厅,原定今天下午的那些日程安排,全推到明天。”焦来年点点头说道:“好的。”然后还特地问了句:“宋海峰绝食的事,怎么处理”贡开宸说:“怎么处理我们这就去看他。”
焦来年这才有点吃惊。他原以为书记要车是去金都大酒店看望上海计委派来的代表团。这个代表团是根据K省省政府和上海市政府不久前达成的一个合作意向,就两地共同开发K省火力发电资源问题,做进一步的洽谈。该代表团在辽宁活动了三四天,原定今晚离开沈阳,明天到K省,却整整提前了一天。K省方面,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他们考虑到万一德国方面的投资真有变卦,从国内寻找投资,便是解决问题另一个重要途径。上海方面,当然是此方案中合作对象的首选。上海的同志一到,省长邱宏元马上改变了原定的日程安排,去见了上海的同志。下午和晚上,继续由邱省长跟上海的同志谈。明天上午由省计委的同志陪同上海的同志去大山子作实地考察。也要去805矿局和山南地区。贡书记跟上海同志的见面,原来安排在明天下午三点以后,然后还要和他们共进“工作晚餐”。焦来年以为书记和省长商量下来,想提前去看望上海来的同志,没料想是去看望宋海峰……这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去“看望”宋海峰,合适吗大约等了二十来分钟,贡开宸圈阅了两份文件,见焦来年还没回来复命,他便向秘书室走去。焦来年不在秘书室里。贡开宸又等了一会儿,有点着急了,下意识地敲敲桌子。焦来年还是没出现。
焦来年是故意“躲”到别的办公室去打电话了。他琢磨半天,只有给潘祥民打电话。他希望由潘祥民出面来劝阻贡书记,在这个情况下,不要去沾“宋海峰”这块已然掉在灰堆上的“臭豆腐”。他已经被双规了,有中纪委的同志管着,他吃不吃饭,开不开口,交代不交代问题,您就甭管了。管多了,真还说不清,摘不净哩。潘书记答应马上给贡书记打电话。焦来年这才匆匆回到贡开宸这儿。贡开宸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便问:“干啥呢这么长时间”焦来年当然不能告诉贡书记自己去干什么了,只说是“在办公厅耽搁住了。咱们走吧……”
先进里间,替贡开宸把桌上的东西和皮包收拾了,然后又去收拾了自己那间秘书室桌面上的东西———其实他没收拾自己的办公室,他在耗时间哩,在等潘书记来电话。贡开宸见他去了“半天”其实只有几分钟还没完事,又不耐烦了,便挽着大衣,提着皮包,进秘书室催促:“还没完你真够磨蹭的”焦来年忙冲着自己办公桌一通“忙活”,并说:“马上……马上……”看来是不能再拖延了,焦来年只得快快地收拾了该收拾的东西,把抽屉一一锁上,又一一试着拉一下,证实了它们都已被锁死,这才收起他那一大串钥匙,仍不忘了去戴上他那副软皮黑手套。贡开宸笑道:“什么毛病一双手有那么娇贵”焦来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纳闷,多少年了,只要手一着凉,我就准感冒。从小就这样。怪事。夏天睡觉,我妈都拿毛巾被替我把手捂着。我估计我们这支焦家五百年前跟千手佛有缘,遗传了一双特别不寻常的手。”贡开宸笑道:“它要凭空一抓就能抓出个翡翠玛瑙什么的,还能说得上个‘不寻常’,就现在,这么累赘人,我看呀,砍了算了”焦来年忙笑道:“别啊”
两人说着笑着往外走,焦来年心里却着急,还掂着潘书记那边哩,临带上门时他还又看了一下电话机,但它还是没响,只得一狠心,“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跟着贡开宸向电梯口走去。没想到,偏偏这时候电话铃响了。他忙叫了一声:“电话”贡开宸却说:“别管了”很少不听招呼的焦来年这会儿却固执了一回,说声:“我去接一下吧……”居然不等贡开宸答应,就自作主张回转身,重新打开办公室门,冲进去接电话。果然是潘书记打来的。他挺紧张地跑出来告诉贡开宸:“潘书记找您。”
贡开宸进办公室接电话时,焦来年故意躲开了———怕贡书记从潘书记那儿得知是他去“告的状”,回头就他。但这回挨,肯定是跑不了的了。贡开宸打完电话出来,果然狠狠瞪了焦来年一眼,一语不发,向电梯口走去。焦来年呆愣了一下,忙跟上。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
“多嘴谁让你向他报告的搬出阎王来吓唬小鬼,你馊点子倒不少”贡开宸又瞪他一眼。“潘书记是不是也觉得您这时候最好还是别去接触宋海峰……”焦来年小心翼翼地问。等出了大楼,下了台阶,匆匆向大奥迪走去的时候,焦来年还不甘心地凑近贡开宸低声劝道:“……您这时候去看宋副书记,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误会……”“你要怕沾包,你就别去”嗨,你瞧这位贡书记,临了,居然还来这么一句。焦来年自然不再作声,赶紧上前替他拉开车门,伺候他上了后排座位坐下,自己赶紧去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了。
一路无话。焦来年却不时通过后视镜,悄悄地打量贡开宸。贡开宸却只是凝视车窗外的景色,木然不觉似的沉滞。
八十、贡开宸亲自做宋海峰的工作
开进大山。山道盘旋。大奥迪缓缓驶到那个老漆斑驳的院门前停下。司机按了两下喇叭。院门里没有任何动静。司机准备按第三下喇叭,贡开宸制止了他。贡开宸问焦来年:“你没通知专案组,我要来看宋海峰”
焦来年脸红了红,是一种羞愧,歉疚。是的,他没通知。从随侍贡开宸左右,他破天荒第一次自作主张不去为书记的活动做该做的准备。而且他还盘算了一路———虽然心里一直在打着鼓,怎么在最后的关头去劝阻贡书记。焦来年清楚,宋海峰被“双规”后,社会上沸沸扬扬,出现不少不利于贡开宸的舆论。宋海峰一度是贡开宸的红人啊。宋海峰是贡开宸一手提拔的啊,宋海峰出问题,贡开宸能没问题吗,至少他应该负领导责任啊等等等等。
贡开宸这时要下车。焦来年忙回身去按住车门把,万分恳切地说道:“贡书记,如果您连小眉的事都觉得不该过问,那么,就更不该来过问宋海峰……您这时候来接触他,了解您的人,会说您是为了党的事业,千方百计地挽救一个年轻的高级干部。可不了解的人会怎么想……况且,这儿有中纪委的同志在坐镇,您不来做工作,也是完全可以说得过去的……”
贡开宸却用力拨开焦来年的手,自己打开车门,向车下走去。焦来年极伤心地愣住了。一直等到贡开宸快走到那个老漆斑剥的大铁门前了,焦来年才追了上来。没想贡开宸也在铁门前站住了。他回头来问焦来年:“你也没向中纪委领导报告,说我要上这儿来做一下宋海峰的工作”
“没有……”
“现在打电话报告。”
焦来年犹豫了一下,刚拿出手机。这时,大铁门哐哐啷啷地启开了。出来两位工作组的同志。他们一定是听到门外有汽车声,然后又从楼上的窗户里看到这么一辆为国内高级党政干部使用的高档奥迪车,猜测是相当级别的重要人物来此“探营”,经过一番商量,决定下来看看虚实。他们当然都认识贡开宸,一时间,都很感意外。“贡书记请……请进。快请进。”贡开宸却没应邀,拥有几十年政治工作经验的他,当然非常明白,这种特定时刻,做事的分寸一旦把握不好,后果的确难以设想。他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等一下。
这时,焦来年只得赶紧走到一边去,拨通中纪委的电话。很快有了答复:“他们同意了……”贡开宸没等焦来年再说第二句话,便大步走进了大铁门。
几分钟后,专案组的同志急促地敲着宋海峰的房门,告诉他:“贡书记来看你了。”宋海峰压根儿不相信这时候贡开宸还会来“看望”他。他依然一脸病容地躺在床上,任凭专案组的同志怎么敲门,也不动声色。他只认为是这些同志想方设法在“蒙”他进食而已。但很快他便听到贡开宸自己的叫门声:“宋海峰,开门”并夹带一下很用力的砸门声。
宋海峰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心猛烈地跳动。他不相信贡开宸会来看他。任何人在这时候都会远远地躲他。他来干什么真是他吗这时,门外又响起了贡开宸的叫声:“宋海峰”
是他宋海峰一下站了起来,呆了一会儿,慌慌地收拾一下衣服和头发,又去略略地整理了一下床铺和桌子,走去开门。
脸色明显苍白。神情明显僵硬。无限的委屈和极度的忐忑,在绝望和挣扎中来回探寻生路。但从表面看,应该说还是平静的,嘴边也总在掠过一丝丝淡淡的苦笑。好长时间不说话……“没什么话要跟我说”贡开宸问。
这时,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专案组的几位同志正通过一个监视器在密切注视着他俩的谈话。他们在监视器里看到宋海峰是这么回答贡开宸的:“……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还有什么必要说当时要处置大山子冶金总公司属下的一些中小企业,张大康通过一些人来找我……”
贡开宸问:“通过谁”
“通过一些人。”
贡开宸问:“通过修小眉”
“……这您就别问了。他通过一些人来找我,希望我能为他在大山子总公司之间搭个桥,他想收购一部分中小企业……我觉得这个做法,都是符合当时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党委用红头文件批准的政策的。”
贡开宸问:“中央政策的基本精神是什么要在这种收购和参股中,使国有资产保值,增量。但是当时,大山子却流失了六七个亿的国有资产。”
“我只是介绍他们认识。他们具体怎么操作,我没有参与。我从来没有对大山子总公司的任何一个领导说过,要他们廉价出售企业给那些大款。”
贡开宸问:“你收了张大康多少礼”
“我不认为这是收礼,更不认为这是受贿。只是朋友之间往来。他到我家。我也请他吃饭,我也送他名人字画……”
贡开宸拍案而起:“只是朋友之间的往来你是执政党的省委副书记你当然可以有朋友,你也可以请朋友吃饭,你更可以送朋友礼物,但你不能搞这种物质交换……”
“我没有搞交换。”
“当时你知道张大康在压价收购,你没有去做工作。为什么”
“这是谁说的完全是诬蔑请他们拿出旁证。”
“当时在场的还有大山子矿务局财务总管言可言”
宋海峰一愣,不说话了。
“你儿子十六岁就去美国留学……”
“这件事跟张大康完全没有关系。”
“跟谁有关系谁资助的”
“……”
“你夫人承包了省里三个地级市的街头广告灯箱和街头广告的制作,又插手了一条高等级公路的发包。而这条高等级公路的发包最后给国家造成了一个多亿的损失……”
“这些事我完全没过问。事先也不知道……”
“海峰,跟你说起这些事情,我心情很沉重,很惭愧。你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沉重、不惭愧你拉着郭立明到处去活动,为什么你利用郭立明的身分去沟通方方面面的关系,难道也是别人对你的诬蔑”
宋海峰慢慢地低下头去:“……”
“组织上就不该查一查你的这些非组织活动当了省委领导就不该接受组织的监督和检查”
宋海峰的头垂得更低了。
“要学会从头开始自己的生活。从头来。懂吗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责任心,就配合组织搞清自己的问题,认真忏悔自己给国家给党给人民所造成的损失,接受组织给予的任何处分,抬起头来,从头开始,重新做人。绝食吓唬不了任何人。绝食也解决不了你后半生的前程问题。海峰啊,不要一错再错了重新选择生活,对你来说也许是痛苦的,但这也是你惟一的出路”说着,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宋海峰浑身颤抖起来。
“还有一点,也并非是不重要的。你还应该帮助组织上搞清楚其他人的问题。不管涉及谁,你都应该说清楚。隐瞒,是不可能久远的”说完这句话,贡开宸便不再管宋海峰如何反应,只顾自己大步走出了房门。推开房门的时候,差一点碰着了一直在房门外守候着的焦来年。门外还有两位专案组的同志,他们是来给宋海峰送饭的。贡开宸从他俩身旁走过时,颌首向他们示意了一下,意思是让他们把饭菜送过去。他俩迟疑了好大会儿,才端起盘子走到房门前,试着推开房门把饭菜放到桌子上。开始宋海峰没动弹,但不一会儿,却对他俩轻轻地挥了挥手,做了个请他们出去的手势。居然没像前几回似的,生硬地让他们连盘子都拿走。他们看到事情有转机了,便赶紧走了。听到门扇轻轻碰上,宋海峰微微一震,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已然关上了的门,再回过视线来看看这一盘精致的饭菜,迟疑着,犹豫着,终于去拿起了筷子。但当他的手一接触到筷子时,一阵哽咽涌出,他紧攥着筷子,用力戳住桌面,头一低,眼泪就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八十一、贡书记反躬自问写下请辞报告
潘祥民今天的确“心事重重”。赶到省委大楼,他通知焦来年,说他立即要见贡书记。贡开宸这时正在203常委小会议室里,召集常委们跟新到任的那位省委副书记见面。得到焦来年的报告,他跟那位新来的副书记打了声招呼,便随焦来年一起回到办公室。
“新来的副书记已经到任了”潘祥民问。
“正在给他介绍情况哩。”贡开宸递了支烟给潘祥民。
“很抱歉啊。你让我在北京办的几档子事,都没落实好。”
“已经非常难为您了。非常难为您了。”
“听说你还是去看宋海峰了”
“那怎么办”
“这小子的情绪没那么对立了吧”
“绝食是不绝了。但看来要他真正适应当前这个角色,还得有个过程。”
“自找呗”
“还有什么急事吗那儿的小会还在开着哩。等谈完情况,咱们再找个时间好好聊聊北京的情况”
“别急。再耽搁你几分钟。听说你给中央写了个检讨”
“你情报搞得挺快啊谁告诉您的一定是北京方面的什么人口罗”
“甭管谁告诉我的吧。有没有这档子事”
贡开宸点了点头:“省常委里出这么大的纰漏,我当然得检讨。”
潘祥民忙问:“没提出辞职吧”这是他急着要见贡开宸,并急于搞清情况的主要原因。
贡开宸一愣,试探着问:“怎么,北京方面有人希望我主动请辞”
潘祥民笑了:“瞧你紧张的我担心你头脑一热,又要请辞。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贡开宸却没表现任何轻松的神情,突然沉默下来。潘祥民不觉又有点紧张了:“怎么,你提出这请求了”贡开宸缓缓地摇了摇头。潘祥民忙又松一口气:“对。还是得沉住气。好了。这我就放心了。你开你的会去。我回去也得做检讨了。我那位夫人为我赶时间一定要坐飞机回来,跟我没完没了叨叨了一路,差一点要把我从九千米高空扔下来才解她的气……真烦死了……哎,还有件事也非同小可,北京可是不少老同志老熟人都问起你续弦的事,他们都挺关心这件事……”贡开宸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这坎节儿上,谁还有那个心思……”潘祥民却说:“考虑考虑吧。你要不愿在北京找,我替你在省里踅摸一个。不过,最好还是别在省里找……”贡开宸实在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便赶紧说了句:“谢谢啦。这事,您就别操心了。”潘祥民笑着走了,走到办公室门口,突然又站了下来:“开宸,我再说一遍,辞职这样的事,可不是一而再,再而三随便提着玩的别冒傻气儿”
在“请辞”的问题上,贡开宸没跟潘祥民说实话。这些日子,他的确又在考虑“请辞”。尤其这两天的晚上,每每回到枫林路十一号,已换上厚厚棉睡衣的他,躺在那张已经有点陈旧了的黑藤木躺椅里,怔怔地看着正前方墙上挂着的那幅行书体七尺中堂,沉思。那幅七尺中堂“敬录”着王安石的一句话,全幅一共只有六个字:“仰畏天俯畏人”。这些年,他特别感慨这六个字意义的周全,感慨它内在蕴含的那一股“政治力量”的强大。谁说作为“封疆大吏”的,手中掌握着千百万普通民众生杀予夺大权,是可以“无所畏惧”,又能“为所欲为”“仰畏天俯畏人”啊好一个“仰畏天俯畏人”这正是多年来贡开宸内心境界极真实的写照。战战兢兢。真是战战兢兢。K省这片几十万平方公里国土上,生活着七千万平民百姓。作为K省的一把手,他对他们在政治上负有总责。有时候半夜里是很怕听到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的啊。“横刀跃马”“气吞长虹”固然是一个好领导者所必备的品质和气概,但我们的“贡同志”积他一生的体验,实实在在地说,“仰畏天俯畏人”更重要啊在大山子出现的那个“黑窟窿”,不仅吞没了几个亿的国有资产,还吞没了他身边亲自培养的一个……不,应该说一批“优秀”干部……这种“吞没”肯定是有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的。在这个“漫长”的发生、发展的过程里,我干什么去了我手中拥有足够大的权力,我怎么没能制止了这个“过程”的发生、发展,以至……最终的“泛滥”我的政治敏感性、政治把握力和觉察力到哪儿去了我真的……真的老了吗当然,这里有体制本身的漏洞,有我在明处,他们在暗处,防不胜防的难度……但毕竟不是每一个省都发生了省委副书记被“黑窟窿”吞噬的事件啊。这真是令人十分尴尬,十分难堪啊……教训在哪里
我们的用人制度有需要进一步改进的地方吗党内,尤其是常委会的生活会需要进一步加强吗少数人少数机构的监督,包括干部之间的相互制约、相互帮助当然是十分必要的,但是,怎么有效地减少党政干部手中过大过“滥”的审批权,让他们不能干预不该由他们来干预的那些事情,集中精力做好必须由他们来规范统筹的事情,并且在这个“规范统筹”的过程中,怎么让他们能有效地得到人民群众和新闻媒体的监督制约还有一点也许也并非不重要,那就是党的高级干部之间的思想沟通……思想换防……思想“软件”的及时升级……仅仅靠一生一次或几次的“党校培训”,就够用了吗况且有些同志一生中可能还得不到这种无比珍贵的一两次的“换防”和“软件升级”的机会……人民日报是按规定订阅了,但订而不阅的现象存在吗党的文件是下发了,但在用它积极地规范他人的行为的同时,我们这些高级干部们是否也同样地用那种积极的姿态,在用它认真规范自己的行为我们在干部中始终强调在政治上要保持高度统一,我们也十分注意更新他们各方面的知识,但我们是否同时关注到,在长期纷繁复杂,有时甚至是相当尖锐沉重的政治生活进程里,在缺乏必要的及时的监督制约的情况下,在个别高级干部身上潜伏着某种人格危机和人格变异的可能吗我们是否注意到干部,特别是高级干部人格的进一步完善和心理的持续健康的重要性我们能否承认这一点,一旦人格发生了变异,一切都会跟着变———虽然他们原先都是比较优秀的,起码在我们选拔他们的时候,他们曾经是“优秀”的,或者说在某些方面,当时的确是优秀的,甚至可以说是很优秀的……等等等等……
面对历史的种种追问,我们还应该说些什么更重要的是,我们还应该立即行动起来,做一些什么,使同样的事情不再发生,最起码在自己负总责的领导班子里,不再出现“被吞噬”的事……作为一个负责任的一把手,怎么很明确地让中央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内心的沉重,让中央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对自己的评价:发生了这样的事,说明我作为K省一把手,是不称职的,是辜负了中央的期望的。想到这里,他毅然拿起早就放在躺椅旁边那个矮腿茶几上的一摞公文纸和那支铅笔,用他一惯使用的那种粗放的字体,在纸上写下了这样一个标题:《我的辞职报告》。
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沉思中的贡开宸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下,本能地把已写上标题的那页公文纸,反扣在茶几上,然后去接电话。“哪位”他问。对方居然没有回答。“哪位”他又问,对方还是不回答,但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细微声和同样细微的喘息声。“怎么回事说话”他火了。
“啪”地一声,对方居然挂断了电话。
八十二、修小眉只觉得前路茫茫
电话是修小眉打的。她在她自己的家里。她显得紧张,不安,惶恐。虽然拨通了枫林路十一号的电话,但忽然间,她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对公公说些什么了。脑子里并不空白。自从宋海峰专案组和省公安厅专案组分别找她谈过话,了解情况以后,她已经有三天没去上班了。三天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单位里也不来催她,甚至都没人来问她为什么不上班。当前的情况应该是:全省城的人都知道贡书记的儿媳出事了。但我做错什么了她想找人说说心里的委屈。但,这时候谁会相信,从她嘴里蹦出来的还可能是真话呢头很胀……心跳的频率也很快,而且也不齐……她没有想到找自己的父母去说一说。她知道,本本份份一个自行车厂的退休老技工和厂托儿所的退休阿姨,从没与闻过那样一种层次的人生纠葛,一旦听说自己女儿陷入这样的“困境”,一定会被吓坏了的……她觉得,以公公的睿智,人生阅历和政治判断力,一定能理解她目前的遭遇的,一定能为她指出一条正确的解脱之路。她并不是要借助公公的权力开脱自己。她只是想知道,在当前这个状况下,对于她来说,最应该做的一件事到底是什么。她知道,公公能为她指出这一点。但是,当电话里猛然传来公公“严厉”的声音后,她却颤栗了,慌乱了。她知道公公历来都这样,拿起电话,第一声问话的语气,总是显得很严厉,很简捷,很干脆。这很正常。从前,她还在别人面前为公公做过辩解:他需要快刀斩乱麻,因为他很清楚,“千军万马”等着他去调度,“千难万险”等着他去决策。但这时的这个“严厉”,却让她自愧,心虚,出冷汗,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嘴边,居然一句都说不上来了……就在她责备自己如此优柔寡断,把事情搅得越发复杂难办时,一个她此时绝对不希望接到的电话却偏偏打了进来。她先是被这刺耳的铃声惊吓。第一时间作出的内心反应,她以为是公公打过来,责询她刚才的“不礼貌”。接不接迟疑。迟疑了好长时间,电话却一直在顽强地响着。最后,她嗦嗦地拿起电话。她听到的是张大康的声音:“小眉,我是大康……”
修小眉一惊,忙扔下电话。“小眉、小眉……”张大康急速地呼叫了两声。修小眉慌慌地拿起大衣和手包,向外走去。她怕他因此会找上门来。直觉告诉她,他会找上门来的。但这时,她不想见他。她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赶快……走到门口,她发觉电话只是摞在了茶几上,并没有挂上,于是,她又回转身去挂电话。拿起电话,却听到,张大康还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小眉,我知道你不愿见我。更多的话,我就不说了。也不方便说,你我的电话可能都已经被人监听了。你能让我当面再跟你说句话吗……我马上到你那儿去。咱们当面谈。你一定等着我。别走开……一定别走开……请你相信我……我只是希望你能过上另一种生活,那种不再压抑自己……能敞开地释放你内心全部能量的生活……我可以告诉你,那六十五万,根本不是什么人给的佣金,而是我的钱……是我给你的。我想让你过得宽裕一点……我一直想替你换一辆新车,但你一直也不愿让我为你花钱。我只能用这个办法……找了这么一个名堂……请你相信我……我没有别的目的,可以非常坦荡地跟你说,我就是想得到你。不知道你自己是否清楚,当某一时刻,你充分表现出是你自己,你不再压抑你自己的时候,你知道你有多么动人吗……小眉……小眉……你怎么不说话小眉……小眉……你在听着吗”
修小眉撂下电话,慌慌冲出家门。她不敢再听下去。她怕自己会继续生发出那种总会让自己心动的“软弱”,她更怕自己一直在严防的“情感溃堤事件”骤然会发生在这时刻。她听张大康说过无数次,担任过大学团委书记的他,鼓动过无数学子去为某种虚幻的极抽象的理想敷展人生。但他终于明白,人是一种极自我的动物。让自己感到满足就是最大的人性责职,就是人类应该追求的惟一终极目标。“体会其中的幸福和快乐或者干脆就说成‘快感’吧。让自己感到满足吧。”他说得如此直率,激烈。直率得让她感到害怕,那种激烈又让她感到心跳不已,兴奋不已,就像一只熟悉而又陌生的手在肆无忌惮地游走在她富于弹性的肉体上,让她心惊胆颤,又期待着最后“崩溃”的发生……她总是拿他和志成相比。理智让她愧疚。但那种无法平息的骚动,又让她心灵判别的天平时时向张大康那边倾斜。她知道张大康在她心里触发的是贡志成一直不愿意,或者说不屑于去触发的那点东西。但它们真的不应该被触动如果要触动、“开发”,又应该怎么健康正确地触动它们开发它们哦,“圣洁”的枫林路十一号,您真是那么的十全十美吗……修小眉走到自己那辆白色普桑车跟前,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上了车,已经发动着车了,突然又把发动机关上了。她慌慌地想了想,拔出车钥匙,下了车,关好车门,便向楼后的街心花园里快快地走去。穿过街心花园,走到另一边的马路旁,招手叫出租车。但过了一辆,不停,又过了一辆还是不停。这时,开始下雨了。而且,越下越大。最后来了一辆公交车。已经久久没坐过公交车的她,甚至都没问一下这究竟是几路车,是到什么地方去的,就慌慌地上了车。
硕大的一辆公共车里,只有两三个乘客。车里自然很暗。马路两旁店面上的各种灯光透过肮脏的车窗,透过闪烁晶莹的雨挂,折射进车里,变成恍惚的光幕,片片断断地从乘客们的脸上掠过。头发和大衣都淋湿了的修小眉畏缩在车后一个角落里。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劈哩啪啦地击打在车窗和车棚顶上。畏缩着的修小眉猛地打了一个寒战。这时,车正好停了下来,她便慌慌地下了车。其实,这时车已经进了总站。大约是末班车吧,其它的车都已回来,偌大个车场里黑压压地排满了这种大型的公交车。周围居民楼楼群的窗户,绝大多数也都黑了。只有车场值班室里还有一点点灯光。一时间,修小眉不知上哪儿去才好。她在庞大的车场里转了一圈儿,又回到刚才下车的地方。她不敢往外走。因为大多数公交车的总站,都设在比较偏远的地方,这儿已然远离城市中心。街道的狭窄,房屋的陈旧,气息的陌生,夜晚的深重,都使她无所适从。此时,她身上已经完全湿透。她走到公交车总站边上一间破旧的小平房的房檐下,贴着那冰凉的青砖外墙面,心底突然涌出一股难以压抑的哽咽,她闭上眼睛,紧紧地咬住自己嘴唇,但仍无法控制住自己,终于抽泣起来。雨水、泪水顺着她俊秀的脸庞流下。手包从她无力的手中脱落在地,而她却似乎都没有察觉到……风声、雨声、抽泣声……混成一团……这时,雨珠里甚至夹杂起一些雪片。某些店面为营业而开启的灯光由于营业的结束纷纷关闭。修小眉便完全淹没在那一大片黑暗的模模糊糊的房影车影和极幽暗的路灯光之中,惟一还表示她仍然倔强地存在着的迹象是,我们依然还能清晰地听到她一下下低微的抽泣声……大约晚上十一点钟光景,公安厅的唐厅长和检察院的申检察长各带着两个高级助手,向贡开宸报告,“大山子的问题,基本已经搞清,而且证据确凿,我们认为,可以收网了。”申检察长特别提出:“到了正面接触张大康的时候了。”所谓的“正面接触”也就是“收审”的意思。
贡开宸沉思了一下,对申检察长说道:“……你们检察院还要考虑一个问题,要把张大康和恒发公司区别开来对待。我们的原则是对人不对公司。尤其像恒发这样在省内外有相当影响相当实力的民营公司,要尽最大努力,保护好它,不能让它因为张大康而垮了,还要让它继续得到健康的发展。在对张大康采取措施以后,你们是不是可以考虑,由检察院派出一个工作组进驻恒发公司,协助做好这方面的工作……”申检察长立即答应道:“好的。”贡开宸又问:“听说张大康这家伙平时都养着私人保镖。要拘他,会不会有阻力”申检察长说:“这方面,我们已经有安排了。”这时,警卫员走来,低声告诉贡开宸,潘书记要见他。人已经到了。贡开宸立即站起,对唐厅长等人打了声招呼:“对不起……请等一下。”便向楼上走去。
八十三、马扬的去留牵动上上下下
“什么事,打个电话来不就得了,还特地跑一趟”贡开宸一边握着潘祥民冰凉的手,一边说道。潘祥民说:“我这档子事,必须当面跟你谈。你先去忙你的。咱俩一会儿再谈。”贡开宸微微一笑道:“有这么严重”潘祥民只说道:“你先去忙你的。别管我了。”贡开宸回到客厅里,问:“……刚才说到哪里了哦,恒发公司……”这时,警卫员来续茶。贡开宸轻轻对他说了句什么,警卫员便向楼上走去,推门一看,潘祥民仰靠在起居室的那个长沙发上,已经睡过去了,鼾声微起。贡开宸估计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让警卫员上楼来照看一下。警卫员忙从隔壁客房里取来毛毯,轻轻替他盖上。
潘祥民当晚如此着急上火地来找贡开宸,是因为从北京一回到家,就有好几位老同志找上门,告诉他,马扬准备“让其它性质的资本介入大山子现有资本的总构成里来”,搞什么“多元投资”。这些老同志,大多是在历届K省五大班子里担任过主要领导职务,退下来后,放弃回老家或各大直辖市定居的待遇,而留在K省的。他们的子女大部分已出国,或已去南方发展,留在K省的比较少。他们本人对K省却有很深的感情,很深切的体验,有很丰富的从政经验,在K省也建立了各自深厚的政治根底。他们中的大部分同志,退下来以后,都非常尊重和支持现任班子,尽管有时也会对现任班子的某些做法,或班子中个别人产生一些不同的看法,但一般情况下,他们不再出面过问。近来,几位老同志一听说马扬要把一些“私营业主”引进大山子企业集团做“股董”,就有点着急,催促潘祥民去找贡开宸,反映他们的一些想法。“开宸,你们怎么会产生这么样一种危险的想法”潘祥民忧心忡忡地问。贡开宸说:“WTO入关以后……”潘祥民立即打断贡开宸的话:“别拿WTO跟我说事。人家WTO没要求你们把老根儿也卖了”贡开宸笑道:“潘祥民同志啊,没人在卖老根儿……”
潘祥民看看客厅墙上挂着电钟:“你该休息了。明天上午你安排出一块时间……”贡开宸笑道:“干吗想审判我”潘祥民却说:“有几位老同志想跟你随便聊聊。”贡开宸依然笑道:“不是随便聊聊吧”潘祥民一撇嘴:“不是随便聊聊,还能是什么我们这些退下来的老头老太太,也就是一个随便聊聊嘛。不过,这几位老同志还有个要求,也算是强烈要求吧:如果省委常委们能安排得开的话,请他们也一起来听听。”
霎时间,笑容从贡开宸脸上消失了。潘祥民的神情也变得非常地非常地严肃和强硬。他俩默默地、多少有些尴尬地僵持了一会儿,潘祥民说了句:“就这样吧……你看着安排吧……”转过身就走了。临离开枫林路十一号时,把一份由几位老同志起草的“情况报告”留给了贡开宸。
贡开宸是一早起来看完这份“情况报告”的,很快赶到办公室,把“报告”交给焦来年,吩咐道:“立即复印。送全体常委。”焦来年忙报告道:“潘书记来了……”贡开宸很有些意外:“这么早干吗”焦来年说:“他就担心您把这份情况报告印发全体省委常委,所以一早就赶来了。”
“没必要送全体常委吧老同志们并不想把事情扩大化。”潘祥民一走进贡开宸的办公室,就声明。
贡开宸说:“我不是要让问题扩大化,我只是感到你们提的问题有一定的典型性,很多同志都搞不清楚。包括我自己,也忐忑得很。让常委们先讨论一下,先来搞通、搞懂一些问题,我看很有必要嘛。”说着,他回头吩咐焦来年:“送全体常委”
凌晨,一辆老式的伏尔加车在通往马扬家的低等级路面上颠簸着慢慢地驰进那个没有院墙的院子。当时,马扬正在灯下伏案写着什么。听到车声,他本能地就要起身去探望。黄群立即从床上折起,一把拉住他,嗔责:“又逞能”说着,自己赶紧穿上衣服,便上外头看个究竟。不一会儿,她便回来告诉:“赵长林来了”马扬一愣:“长林这么早人呢”黄群赶紧收拾房间,应道:“在那边大房间里哩。”
马扬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赵长林了。知道他跟杜光华在一起合作得还不错,人的气质也有较大的变化,学会了开车,经常开着一辆二手伏尔加,把“永在岗”的网点铺到了省城,听说还要往京津地区发展,挺为他高兴。长林不跟有些人似的,有事没事都爱往领导跟前跑,显得特别“铁”和“贴”。他不。他觉得自己在做事。领导也在做事。假如没事,窜来窜去的,这不瞎耽误功夫吗但不知,这个赵长林,今天一大早就堵到门上来,又是为了什么。
“昨晚,我让人在家里围了一夜。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去了。都听说你快要走了,要上外省去当省委副书记去了;说你在走以前,要把大山子整个都趸给杜光华和张大康那帮人。”赵长林脸色有点发黄发黑,大概跟一夜没合眼有关。
马扬笑着反问:“什么叫把大山子整个都趸给杜光华和张大康他们”
赵长林以为马扬没听懂,还一本正经地给马扬解释:“就是把大山子卖给他们,让他们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马扬又笑道:“让他们来收拾那我干啥”
“那您为什么还要卖大山子”
“谁说我要卖大山子再说了,就是我真想卖,这大山子是我卖得了的吗”
“……他们说,你就是要把它拆开了,零卖……”
“大山子是什么散装酒白盒烟走私汽车”说到这里,马扬有点激动起来:“我说长林,我俩认识时间也不短了吧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马扬是那么个坏人先把大山子卖了,然后自己就拍拍屁股溜之乎也”
赵长林闷闷地一笑:“这两年,卖国营企业的人还少了”
马扬摊开双手解释:“那是根据需要,合理地处置一批国有中小型企业。国有经济将逐步地从某些领域里撤出。这是中央的一个战略部署。但,中央早就明确,即便是中小型企业,也绝对不是只有一个卖字就全了结的,更别说针对咱们这种大型和特大型国有企业……”
赵长林有点回心转意了:“那……依您这么说,外边这些关于大山子的传说,都是瞎掰的”马扬却说:“当然也不能说他们全是捕风捉影……”赵长林又一惊:“你们还是要把我们给卖了”马扬说:“不是卖。而是有控制地让其它一些经济元素参加进来,目的还是要改变它原先那种单一的经营管理模式,充分激发内在的活力,能够迎接越来越激烈的国际、国内的竞争,并且在这种竞争发展壮大……至于,将来究竟会有哪一些民营企业资本介入,甚至还会不会让国际资本介入,这就得看实际情况的发展和变化了,看我们自己的需要。但不管怎么样,一个大前提是不变的,那就是中央的决心,一定要把中国的国有经济搞活搞大搞强的决心不会变。在这种情况下,谁卖谁犯罪我敢吗我会吗”赵长林说:“照您这么说,我今天就不该一大早上您这儿来堵您的门了”马扬说:“长林,你现在大小也是个头了,自己心里也该有一杆儿秤了,不管别人在你跟前刮什么风下什么雨,你得掂量个真假虚实再行动。”
赵长林稍稍松了一口气,又问:“那您还走不走了”马扬答道:“走,还是不走,都得听中央的。我自己作不了自己的主。你说呢”赵长林不说话了。这时,有人在外头轻轻地、但却是很急促地敲门。马扬打开门一看,是黄群。黄群没等他开口,先把他拉到门外,接着又拉着他进了卧室。小扬穿着运动服,刚从外头晨练回来,气喘嘘嘘地对马扬说:“刚才我出去跑步,看到好多好多人,打着横幅和旗子,成群结队地往这边来了……”马扬一惊:“成群结队”马小扬抬起头,眨眨眼,估摸道:“我估计,得有好几百……”马扬忙又过到那边的房间里,把这情况告诉赵长林,问:“这些人是你组织来的”赵长林忙叫喊起来:“我能这样吗我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您过不去啊。”
八十四、请贡志雄帮忙“密捕”张大康
马扬沉下心,稍稍想了想,决定让赵长林先回去,然后自己去看个究竟。赵长林问,要不要他跟着,万一要遇到个“胡搅蛮缠”的愣头青,他可以先出面去跟他们说道说道,做点排解工作。大山子的几个“愣头青”,他都熟,还能跟他们说得上话。“不用了。我还不信我马扬就那么没人缘。”马扬笑道。送走赵长林,他立即叫车,由小扬带路,一路急速驶去。没驶出多远,小扬指着大片草坪和新建成的街心花园后头一幢新建筑物,突然叫了起来:“你们快看……”
果不其然,那儿有人正从楼顶上往下吊一幅足有一二十米长的横幅“马扬———不要走”。每个字足有两米见方。“快看呀那边”小扬又叫起。马扬和黄群忙顺着小扬手指的方向,向另一边看去。好家伙,几个虫子似的小黑点在一个几十米高的烟囱顶上蠕动着忙碌着,又长长地吊下一幅来,上面惨惨地写着“马扬,别卖了我们”还有一些人则提着浆糊桶,学着文革时期常见的那样,正在一排破旧的厂房红砖外墙面上,贴红绿纸大字标语:“马扬,和大山子三十万工人共进退”
马扬心里一阵酸热,脑袋也一阵发胀,忙收回视线,拍拍司机,让他转向,向郊外驶去。小扬不解地问:“前边还有哩。干吗要往这边来这边看什么呀”
马扬一脸严肃,不作任何回答。
车驶入旷野,已经能看到那个巨大无比的露天矿坑了。车停下后,马扬拿出手机,拨通小丁:“丁秘书,是我。一早,市里各街区出现了一些有关我的大字标语。请开发区和市政府的有关部门马上派人去做做工作。已经贴出来的,要让那些贴的人自己把它们取下来,还没有贴出来的,就不要再贴了。多派些人去。但不要出动公安。请告诉那些工人和市民,如果他们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这一两天里,我们找个场子,当面说。但是,现在不要上街,不要贴标语,千万保持大山子得来不易的安定团结和刚有所好转的局面……”
黄群一惊,忙插话:“你要和大伙当面对话假如那天要来一万人两万人,或者来个五万十万的,这局面怎么控制万一控制不了局面,闹出个什么事件,你怎么办都要走了,干吗再捅这么个漏子呢”小扬却马上兴奋起来:“哎呀,爸真的要跟十万民众直接对话,那才叫辉煌的历史性时刻哩”黄群啐她一口:“辉煌你个头”
马扬却向她母女俩做了手势,让她俩在他对下属布置工作时,不要再出声。小扬忙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这时,旷野里一片寂静。露天矿坑里慢慢升腾起一片金色的晨雾。马扬忽而显出一丝倦意,头疼也加剧起来。他慢慢闭上眼睛,仰靠在驾驶椅背上,让自己赶快平静下来,让突然间涌上头部的血液,慢慢回流到全身各分部去,以减轻这会儿头部突发的那种痉挛般的灼疼。
“头又疼了”黄群看出来了。
马扬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扬忙说:“要给您揉一揉吗”
马扬再次轻轻地摇了摇头。黄群从皮包里拿出两片药和一瓶矿泉水,递给马扬。马扬稍稍踌躇了一下,但还是把药吃了。小扬体贴地上前为他轻轻地揉着太阳穴。马扬先轻轻地握住小扬的手,终止它们的动作,然后又把它们放了下来,再看看女儿,又看看黄群,说:“我胸口有点闷。我想下车走一走……”
黄群和小扬有点担心,又有点疑虑,但她们还是跟着一起下了车。
旷野上,枯干的草茎和被泥团裹起的砂砾,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马扬一路默默走去。黄群和小扬一路默默地跟着。快走到露天大坑边了,马扬突然站了下来。黄群轻轻地劝道:“马扬,听我的话,咱们还是离开大山子……大山子不是我们久留之地……大山子的问题,也不是谁一个人一时半会儿能解决得了的……你已经尽了心也尽了力了,可以了……别再招人讨厌了……激流勇退吧……”
马扬突然又默默地走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走着走着的马扬突然开始摇晃起来。马小扬忙上前扶住他:“爸……您怎么了……”黄群也赶紧上前去扶住,急问:“怎么了”马扬脸色苍白,双手抱着头,仍在微微地摇晃着:“没事……”黄群忙吩咐小扬:“快去车上拿药。还有矿泉水”马小扬拔腿就向车上跑去。
这时,还在热被窝里搂着自己那位还不满二十岁的女朋友正做着好梦的贡志雄,被贡志和一个电话,“紧急”招呼了过去。平时,不到九点半,他是绝对不会起床的。等他老大不愿意地肿着眼皮赶到志和家,推门一看,却有两个公安干警在等着他。他还真有点意外———虽然平时结交了不少公安朋友,但大清老早的,居然在二哥家蹲着这么两位,他心里还是“嗡”地炸了那么一下。但说清情况后,他安心了。这二位是省公安厅专案组的。他们是奉命来跟他协商,请他帮忙一起来“收拾”张大康的,也就是说,请他帮忙“密捕”张大康。
“哥儿们,没跟我玩什么花活儿吧”贡志雄怀疑他们在设套,勾他的“口供”哩。二位中的一位说:“你二哥可以做证。我们能跟您玩啥花活儿”“嗨,您二位可有所不知,我们家就爱干那种大义灭亲的事。传统啊”贡志雄说道。贡志和立即捅了他一拳:“我们家灭过谁了你整天红嘴白牙地胡诌”贡志雄没再跟他俩深入讨论这不言自明的事,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真的要密捕张大康,他心里还真为此感到惋惜,过了一会儿,轻轻地叹道:“他还真是个办企业的一把好手……难得哦……”刚说了这句话,他的手机响了。贡志雄看了一下来电号码,脸色马上就变了,忙低声对公安厅的同志说道:“是张大康……”那二位忙示意贡志雄,接电话。贡志雄赶紧去接通手机,张大康有点着急着忙地告诉贡志雄:“你嫂子修小眉失踪了。你知道她的下落吗”
贡志和等立即驱车前往修小眉家。离修小眉家大约还有半条街路时,他们看到修小眉家门前已经停着两辆高档轿车。一看就知道是张大康和他的保镖们。公安厅的同志不想让张大康看到他们跟志雄志和在一起,叮嘱了一声:“有情况赶紧联系,”就提前下车走了。贡志和一直把车开到修小眉家的楼门前才停下。张大康的几位贴身保镖见有人匆匆向这边走来,便都用一种警觉的姿态,纷纷向张大康靠拢。“有他们什么事让他们走开。”贡志和对张大康说。张大康向保镖们丢了个眼色。那几人便后退。
贡志和忙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嫂子失踪的”张大康说:“就刚才。”贡志和问:“你对她干了些什么”张大康说:“我来看她,发现她没在家;赶紧四处联络,怎么也联络不上她。接着就找你们……你说这点时间我能对她干什么希望你们别再耽误工夫,赶紧动用你们在警方的关系,去找一找”贡志和问:“你上楼去看过没有”张大康说:“看了。”
贡志和问:“你有她房门钥匙”张大康说:“志和,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贡志和坚持要问:“我问你,你有她房门上的钥匙吗”张大康说:“没有。”贡志和再问:“那你怎么进她门的”张大康说:“志和,你也老大不小一个知识分子了,怎么尽说些特别幼稚的话你问问你那些警方的朋友,他们执行特别任务,需要进什么人的房间时,靠钥匙吗”
贡志和冷冷地瞥了张大康一眼,转身向楼上跑去,同时给市局的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请他们协助在内部查问,看看他们掌握什么跟修小眉失踪相关的线索。他提醒那位朋友,先别声张,就是内部问问,动静别弄大了。“下一步怎么做,再听这边的消息。”
八十五、探望马扬的场面十分感人
两个小时后,果然有消息了。他们从那个公交车总站附近的派出所那儿得到了一点线索。一个来上早班的售票员捡到了修小眉的手包,会同总站的领导和治安主任一起检查手包,从手包里发现了修小眉的身份证,多张银行金卡,在一部掌上电脑里又发现那里记录着多位省委省政府领导家的电话号码,觉得蹊跷,他们立即把它交到派出所片儿警手里。“公交总站的人最后见到我嫂子是什么时候”贡志和问。“末班车,最后一辆车进场。”片儿警说。“他们还记得,当时还有谁跟她在一起”贡志和又问。“就她自己。”片儿警说。贡志和指着梳妆台上放着的一张修小眉的照片,问:“他们能确认,昨晚见到的就是她”片儿警说:“错不了。我们仔细问了。当时车上人特少。你嫂子衣着打扮不同寻常,气质也高雅,一上车就特打眼。最后下车,乘客就剩她一个。所以,车上俩售票员都记得特清楚。”
“后来就没见她上哪儿去了”“后来车场上的人也都下班啦。谁管谁呀”这时,又进来两个警衔更高一些的警官,都是志和的朋友:“贡哥,咋了嫂子出事了”贡志和刚想对他们说清情况,只见张大康对他使了个眼色。贡志和便随张大康走到单元门外头的走道里。张大康告诉贡志和,他还有点事,要先走一步。贡志和冷笑道:“干吗呀,警察一来,你就躲”张大康淡淡一笑道:“你愿意让你那些警察朋友知道还有一个叫张大康的人也在掺和你们贡家的事儿不会吧”他见贡志和不作声了,又说道:“我要最后跟你说一句话。这句话,不管你是信还是不信,反正我要跟你这么说。志和,我张大康就是把全世界的人都害了,也不会去害你嫂子。怎么跟你才说得清呢她总是让我想起我中学时偷偷喜欢过的一位可怜的女老师……所以,你如果真想尽早地找到你这位嫂子,就请你不要再误导你那些警察哥儿们,别让他们紧着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再见。我要有什么消息,会及时通报给你的。”说着,便向楼下走去了,但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问:“还有件小事,你能帮个忙吗帮我约一下省里那位宋副书记……”贡志和忙回绝:“对不起,这你可得找省委办公厅。”张大康忙苦笑笑道:“行。行……”
张大康因为近来一直得不到宋海峰的任何消息,心里有一点发毛。今天想趁见到贡志和的机会,顺便打探一点真实情况,却没料碰了个软钉子;匆匆下得楼来,又找不见公司的那两辆车了。四下里寻视,才发现,车开到另一幢楼的楼门前去了。
“我看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往这儿开,赶紧让司机把车挪这边来了……你跟姓贡的提宋海峰的事了吗很怪,好多天都没见这位宋老兄在省报上露脸了,指不定是出事了……”张大康的一位高级助手一边为他拉开车门,一边低声问道。张大康却只是板着脸,什么话都没说。临开车前,他又最后看了一眼修小眉家那个他太熟悉的窗户,还有那块微微飘拂着的窗帘。这块淡青色的窗帘还是在他的提议下买来的。修小眉喜欢暖色调,喜欢带一点非洲黑人风格的强烈色块。但他还是建议她买这淡青色的。“从长远考虑,你需要这份安宁。”他对她这样说。她接受了……这时,有人从修小眉家的窗户里探出头伸出手来,好像是要关窗子了。大概房间里的那帮人也准备撤了。张大康赶紧让司机启动。当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去的时候,他执意地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修小眉家。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突然地涌出一股无名的酸楚和哀切,绵绵的……他觉得自己很可能再也看不到这扇窗户了,再也不会踏进这楼门了,很可能再也看不到修小眉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不祥感,瞬间居然像流散的焦油似的,弥漫到了他每一个关节,脏器,使他的四肢似灌了铅似的滞重麻木,心里也一阵阵发嘘,发凉……司机见他迟迟地挺直上身回头探看什么,便有意放慢车速。他却突然发起火来:“路口要变灯了。你还不赶快抢过去”
贡开宸坚持要把潘祥民等老同志写的那份情况报告加印送省委常委阅,使原意不想把这件事闹大的潘祥民既感意外,又不无有些难堪。待焦来年走后,办公室里只剩贡开宸和潘祥民两人,贡开宸问:“报告已经送中央了吗”潘祥民说:“先跟你这位通气,再考虑怎么报中央的问题。”“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请您向那几位老同志转达:在上报的时候,能不能在材料里不提马扬,只提我。今后在组建大山子集团公司的过程中,不管有发生什么样的原则性错误,这个责任,由我一个人来负,不要再牵扯马扬了。老潘,K省出一个人才不容易啊。”“你先别这么说,也许中央认为你们的做法是对头的哩”“即便中央不认为我们是错的,有关部门得知,在K省有那么些老同志对马扬有看法,为了缓和矛盾,他们很可能就不考虑让马扬留在K省任职了。这对我们K省还是一个损失啊。所以,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讲,都请你们几位慎重考虑一下,可以向中央反映你们的看法,但不要把马扬再卷进这档子事情里……”
这时,外间屋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去复印那份情况报告的焦来年办完事,赶紧地接电话。接罢电话,很紧张地闯进来报告:“马……马扬出事了……”
贡开宸和潘祥民一下都站了起来。贡开宸忙问:“出……出什么事了”说着,心间一阵针扎似的绞疼,居然就上不来气,忙捂住胸口,自觉地揉了两下,赶紧把腰也弯了下来。焦来年赶紧上前扶住,问:“怎么了”贡开宸大大地喘了口气:“没……没事……”潘祥民忙掏出自备的一小瓶救心丸,嘱咐道:“放两颗在舌头底下含着……”贡开宸却推开潘祥民的手,还在强调:“我心血管没病。”然后就试着去挺直腰,赶紧问:“马扬到底出什么事了”
马扬颅内再度出血,病情危急。马小扬跪在马扬的病床前,泪流满面,抓着马扬完全没有知觉的手,轻轻地叫唤着:“爸……爸……”一个多小时后,一架标有“八一”军徽和红十字图案的直升飞机就缓缓降落在大山子医院主楼前的那个广场上了。
“怎么搞的”贡开宸大步走进医院的急救室,问。黄群忙站起,呜咽着回答道:“今天一早,他就说脑袋不舒服……”贡开宸问院长:“马主任现在能挪动吗军区的直升机还在等着。”
在马扬的病床前,不便讨论马扬的病情,院长便把贡开宸带到院长室,征询似地看看马扬的主治大夫,让他先拿个主意。主治大夫忙答道:“能送军区总院,或省医大附院当然更好……”贡开宸打断他的话:“现在还在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赶快判断一下,到底能不能挪动他”贡开宸一催,主治大夫便结巴起来:“按……按说……按说……”贡开宸不耐烦了:“这时候到底能不能挪动他快下结论。”院长一看这情况,便赶紧接上话头说:“最好还是别挪动。可以的话,请军区总院和医大附院脑血管外科方面的专家来帮着抢救……”贡开宸问:“在那些大专家到来之前,你们能采取什么措施”院长说:“我们会采取一切我们能采取的措施……”
贡开宸沉吟了一下,然后十分动容地说道:“方院长,马扬我就交给你了。拜托。”院长忙说:“我们一定尽我们最大的努力……”贡开宸说:“不是什么努力不努力的问题,是要保证给我抢救过来。”院长说:“这个我们心里明白。您不说,我们也明白。您看……”说着,他撩开窗户上的窗帘。贡开宸看到,在医院主楼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闻讯前来看望马扬的普通百姓群众。总有上千人之多。贡开宸心头一热,眼眶湿润了。
陆军总医院和省医学院脑外科方面的专家教授很快赶到了大山子。在研究对马扬的抢救方案前,大山子医院的院长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一位主治医生:“……你去看看心血管科这会儿谁在最好是让他们的科主任马上过来给贡书记瞧一瞧……”
这时,焦来年陪着一位直升机上的军医匆匆走了过来。院长忙把焦来年拉到一旁,低声问:“贡书记过去心脏有问题吗”焦来年一惊:“怎么了”院长说:“你先说,他的心脏过去怎么样”焦来年说:“他的身体壮着哩。每年都查,没问题。各项指标比我们这些四五十岁的都棒”院长说:“不能大意,六十出头的人。我瞧着他今天有点不太对头。你得控制着他一点,千万千万……”会诊最后研究决定,就在大山子给马扬做手术,请陆军总院的副院长主刀。一直到做完手术,医院主楼前的空场上还围着不少人。
八十六、新老顺利交替
马扬做手术的时候,贡开宸在手术室门外只待了十来分钟,坐立不安地就找了个借口上外头奥迪车里坐着去了。院长找到焦来年,悄悄跟他说:“请贡书记上贵宾室去歇着吧……在车里待着,算怎么回事嘛”说着,院长就拉着焦来年一起去请书记。焦来年忙伸手阻止道:“让他自己在外头待一会儿吧……他可能受不了这场面。这场面让他想起他大儿子。他大儿子牺牲前也接受过同样的抢救,当时他就在手术室门外等着,等了整整十一个小时,最后大夫告诉他,他们尽力了,但抢救还是失败了。他可能是怕再经历这样一次结局……他真的不想再承受一次这样的打击……在他心里,马扬也许比自己那个大儿子还要重要得多……”焦来年说着,低微地哽咽起来。院长心里一热,眼眶湿润了,深叹道:“唉,好老头……”
这时,从门外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阵骚动。有人在外面叫喊着。还有人在跑动。院长和焦来年都吃了一惊。院长远远探望了一眼,忙说:“是手术室那边出事了……”说着,就急速向那边赶去。焦来年一把拉住他,恳求道:“院长,有件事,你能不能帮个忙……假如真是马扬怎么了,这会儿能不能别告诉贡书记……让我先把他带走……他的心脏无论如何都承受不起这样的一击……”院长沉吟了一下,说道:“行。只要你能带得走他,我一定配合你。”
没等他二位赶到手术室,半道上就被一位手术室的护士跑来截住了。那护士气喘嘘嘘地说道:“秦副院长请你们马上过去……”护士小姐说到的“秦副院长”,就是陆军总院的副院长,国内著名的脑外科专家,国家工程院院士。
院长忙问:“马主任怎么了”
护士高兴地说:“手术成功了。马主任他醒了。他清醒了。”
院长和焦来年一愣,马上高兴万分地向手术室冲去。大约冲到离手术室还有十来米的地方,他们便听到一个女孩激动万分的叫声:“爸……爸……爸……”那是马小扬。他们忙上前制止。马小扬却一下扑到院长的怀里,紧紧地抱住院长,跺着脚哭喊道:“谢谢伯伯……谢谢伯伯……”
人们簇拥着把马扬推回病房。焦来年便急忙冲出主楼后门,冲到那辆大奥迪车前,完全控制不住地一把去拉开车门,想把天大的喜讯报告给贡开宸。但没等他开口,却一下愣在那里了。他看到,贡开宸仰靠在后座的椅背上,合着双眼,竟然不住地在无声地抽泣着。原来他已经得知手术成功,马扬被平安地抢救过来了。跟随贡开宸这么多年,焦来年真还没见他如此动情过。焦来年的眼眶一下湿润了。他忙轻轻地关上车门,以留出一个足够的空间,让老人独自一人找回自己那份应有的平静和尊严。
过了一会儿———准确一点,应该说“过了好大一会儿”,比如说,十分钟,或二十分钟后,车门终于轻轻地被打开。那一回是贡开宸打开的。
“来年……”他在招呼焦来年。
焦来年忙弯下腰去。贡开宸的眼圈还红着,低声吩咐道:“……你就不要回省城了……马上接手大山子市市委书记、市长的职务,暂时把大山子开发区主任和开发区党委书记的职务也兼上,让马扬腾出一整块时间好好养一养伤。组织部的吕部长明天会来宣布这个任命。”说到这里,他稍稍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有许多的留恋,许多的不甘,许多的期待,许多的感喟,说道:“来年啊,大山子就交给你了。你要善待这三十万工人。要好自为之。”说罢,奥迪车就启动了。
连续几天,张大康都觉得自己的眼皮在跳个不停。一直没得到宋海峰的准确消息,使他心神极度不安。这么多年,他还没有这么不安过。他心里很明白,给修小眉准备的那六十五万,即便透露了出去,并不能构成“行贿罪”,但是前前后后他给宋海峰的那几百万,一旦“穿帮”,那“麻烦”就大了,检察院的那一帮人肯定要纵上来,死咬住不放。事情的严重性,当然还远不止是宋海峰的这几百万,为了并购大山子的那两个厂子,他上上下下打点,就花去了一千多万。他不敢想象那后果。所谓千里之堤溃于一穴……“言可言”案发,他就知道要坏事。事后他狠狠骂了他们一通。他又找到宋海峰,建议他“自告奋勇”去兼任大山子市的一把手。他知道言案发生在大山子,理应由大山子公安局来侦破。他觉得宋海峰完全有那个能力控制一个小小的大山子公安局。但没料到,贡开宸觉出蛛丝马迹,把这案子一下转到省公安厅手里,里外切断了所有可能干预此案的“黑手”,并把怀疑的目光开始盯向宋海峰……这件事,跟宋海峰违规违纪使用郭立明有关。郭立明事件加重了贡开宸对宋海峰的怀疑。贡开宸真是个精明的政治老手啊……
“他们真的在清查宋海峰的问题了把他双规了”难以抑止的慌乱,一阵阵袭来。
“我觉得张总还是去澳洲暂时避避风头。”一位高级助手试探着提议。
张大康根本没考虑这些没脑袋的家伙的建议,只是问:“你们去找过宋海峰的老婆了吗”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宋海峰到底哪去了”。那位高级助手说:“我们去找了。他老婆说他带队去北京参加什么全国精神文明表彰大会了。可是从北京方面得到的消息说,他根本没在会上露头。”
张大康不安地站了起来。
“但贡志雄跟我们说,他可以找到宋海峰的下落。”“他什么时候这么跟你们说的”张大康疑惑地问。“昨天。”“昨天他怎么知道我们在找宋海峰”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居然是贡志雄打来的,而且找的就是张大康。接电话的助手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看张大康,想问,接,还是不接。张大康迟疑了片刻,突然拿过电话。他要亲自摸摸这小子的底,也许还能探听到有关贡开宸的一点动态。
“贡志雄,你还想得起来有我这么个朋友”他冷笑道。
“您不是在打听宋海峰的下落吗想不想见他”贡志雄开门见山。
“我干吗要打听那些当官的下落他爱上哪上哪……你嫂子有消息吗”
“你少跟我提我嫂子。张大康,在事业上,我尊重你,佩服你,但是,你也得给我留一点面子。”
“哎哎哎,我跟你嫂子到底怎么了”
“少废话。你到底想不想见见宋海峰”
“你真知道”
“操”贡志雄啐了声粗话,居然“啪”地一下把电话撂了。张大康在电话机旁发了一会儿愣,仔细琢磨了刚才贡志雄的每一句话的语气语调,觉得并无大的漏洞,于是又拨通了这小子的手机,走上了自己最后一段不归之路———贡志雄配合省厅专案组的人,把张大康从他的老窝里“勾”了出来,实施了“密捕”。
这天晚上,有关方面也报来了修小眉的下落。她失魂落魄地走上过江大桥,正准备从桥上往下跳的时候,被两位路过的民工拦腰抱住,并把她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她怎么也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让派出所的同志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搞清她的身份。
几天后,组织上通知郭立明,他已经说清了问题,暂时先回家好好侍候妻子生孩子坐月子,等妻子坐完月子,再分配工作。
一个星期后,马扬被送往北京住院治疗。
五个月后,中德合资的坑口电厂在大山子举行了隆重的奠基典礼。差不多同一时间,中央根据贡开宸呈报的方案,批准成立大山子盛业能源集团。马扬已然康复,恢复了正常工作能力。中央同意马扬的请求,不去外省担任省委副书记,而留在K省任大山子盛业能源集团董事会首任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两年后,中国大山子盛业能源集团在海外上市。在那一段日子,马扬在欧美七个国家进行了十八场路演,募集海外资金四十八亿美元。
在那一年的秋天,贡开宸退休。由中央提命并经K省第十一届党代会选举确认,马扬当选为K省建国后的第七任。退休的第二年,贡开宸重新组织了家庭。新“老伴”还是K省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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