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省委书记》》 · 陆天明 · 2026-07-25
……省委全委会期间传说的所谓的“马扬失踪事件”也的确发生过。那天傍晚,的确有一辆车开到白云宾馆,把马扬接走了。但接走马扬的那辆车里没坐着潘祥民。当时,马扬是去被接到省委另一个“招待所”去的。那个招待所,人称“三十一号招待所”。靠近乌马河水库。
贡开宸估计马扬会在发言中扔出一颗“重磅炸弹”。他也希望用马扬的“重磅炮弹”去惊动多数干部的思维定势。但他并不希望多数与会者被马扬扔出的“炸弹”炸晕过去,不希望在省委的全委会上出现思想无法统一的“混乱”局面。这是绝对要防止的。所以,一经确定让马扬发言,他就催促马扬提前把他的发言稿提交大会秘书处“审查”。马扬也是过于慎重,一直在争取时间修改他的发言稿。一直拖到发言前的那一天,才说可以送审了。这时,秘书处的同志觉得时间过于紧迫,怕把不住关,一时疏漏,捅出什么大漏子,没敢独自接这个“活儿”,直接找到贡开宸,提出希望请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同志一起来“会审”。贡开宸当即批准了秘书处的动议,派车分别把马扬和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同志拉到三十一号招待所进行“会审”。
马扬离开白云宾馆后三十分钟,又开来一辆黑色的奥迪车。这辆车里坐的才是前任潘祥民。当然他没像人们传说中的那样“戴着墨镜”,但他的神情确实是异常地肃穆沉重。他不是来带走马扬的。即便是前任,毕竟也是“前任”了啊。怎么可能擅自从省委的全委会上把人带走呢他是来找贡开宸的,所为的也是第二天马扬的那个“发言”。马扬在把自己的发言提纲交付大会秘书处审查前,多了个心眼,他找到潘祥民,想请潘书记先听一听。他料想自己这个发言会在大会上引起震动。但他不希望由此招致“枪毙”。昨晚他赶到潘祥民家,完全按大会发言的要求那样,十分清晰而又十分慷慨激昂地说了整整三十分钟。出乎他意料的是,听完他的“发言”,潘老完全平静。完全没有反应。
“您觉得怎么样”
“……”潘老不说话,拿过发言稿,逐页逐页地又很快地浏览了一遍。
“您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潘老还是不作声。眼睛只是直瞠瞠地看着他的那份发言稿。
“明天还有一整天时间,我可以修改这个稿子。”
“我……我得想一想……”潘老终于开口了。表情非常恳切。
“明天晚上以前,您有什么意见,随时打电话通知我。我二十四小时开着手机。这是我的手机号。”
二十四、临阵被“枪毙”的发言
第二天等了整整一天,潘祥民没有给马扬回话。到傍晚时分,马扬便亲自驱车去找贡开宸。当晚,听完马扬的阐述,他的确被震住了。有点一下给打闷了的感觉。马扬发言的中心意思就是:大山子现在需要的是一次重新“洗牌”,就像中国多数大型国有企业从整个生产结构和经营管理体制上来说,都急切地需要经历一个重新洗牌的过程一样,大山子也得经历这样一个过程不可。也就是说,要调整它整个的经济结构,转换它整个的经营体制,建立一整套现代企业制度,确立新的市场方向。而调整结构,转换经营体制等一系列问题的关键,他认为,又是人的问题,也就是怎么科学地、合理地重新使用和安置好目前这全部的三十万干部和工人……“怎么安置这毕竟是三十万人,而不是三百、三千人。”在发言中,马扬这样设问自己,然后他又答复自己道:“……我们装修老房子有这样的经验,最好是先把老房子清空……解决大山子问题的第一步,我想应该让大山子三十万干部工人全部下岗,然后在建立新的结构体制的同时,一步步将他们再安置到新结构和新体制所设定的新岗位上,在现代企业管理制度的激励下,去运行新结构和新体制……”
让三十万干部和职工全部下岗让大山子整个变成一座“空城”,变成一个被点燃的“炸药桶”那样伤的何止是一点元气。请问,一个炸药桶被起爆以后,还能谈什么“下一步”还有什么下一步他疯了这小子想干什么这就是,他送走马扬以后最初的一个小时里,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冒泡咕嘟翻腾的东西,但理智又告诉他,马扬并不是个“疯子”。他也绝对不是在蓄意“炸毁”大山子。经验告诉他:“我们装修老房子,最好的办法是先把装满旧物的老房间一一清空……”这句话是对的。作为一个特大型国有企业的领导他曾是大山子矿务局局长、大山子冶金总公司总经理兼党委书记,他深知,“甩开”“旧物”轻装上阵,是多么的必要,也是他们这些人多年的向往。但作为一个政治家,他更明白,让三十万干部工人同时下岗,如果处置不好,那么在大山子,在整个K省被点燃的就绝对不止是一个两个“炸药桶”其后果可以说是“不堪设想”“不堪收拾”啊……这一夜,潘祥民整整一宿没有合眼。第二天,潘祥民直接找到贡开宸,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把马扬昨天晚上所说的都给贡开宸复述了一遍。“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今天晚上亲自去听他说一说。我担心,把他那些想法直接拿到全会上,一下炸了窝,全会就很难再开得下去……”潘祥民急切地说道。“您老也真沉得住气,熬到这会儿才来找我。”贡开宸淡淡一笑道。“现在采取措施还来得及嘛。”潘祥民说道。贡开宸看了看手表,沉吟了一会儿,说:“他们在三十一号可能已经开始审听了。索性再等一等吧,等等那边的结果。”没想到,二十多分钟后,三十一号招待所那边就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听“马扬同志”讲完了。“贡书记,最好还是您亲自听一下……”政策研究室的主任为难地说道。“你们的意见呢”贡开宸问。“……最好,还是您亲自听一听……”主任一个劲儿地请求道。“你们听了吗”“听了……”“你们总有个态度吧”“我们的意见就是还是请省委主要领导亲自来听一听……”“你们自己就没个看法”贡开宸有点不高兴了。“我们的看法就是希望省委主要领导亲自听一听。最好是今晚就来听一下。”研究室主任用一种特别平静而又老到的口气说道。贡开宸不作声了,随即放下了电话:过了一会儿,他问潘祥民:“您怎么想”“那边还在等你的回话哩。”潘祥民指指电话却这么说道。“……”贡开宸做了个“甭管他们”的手势,继续问潘祥民:“你到底怎么看这档子事”“你那些‘御用’的‘翰林大学士’都不表态,逼我说啥呢”潘祥民笑道。“您拿自己跟他们比您要是他们,今晚就不会主动上这儿来找我了。快说。别再跟我这儿卖关子了。”贡开宸也笑道。“第一嘛,你还是得亲自去感受一下这位马扬同志的‘高见’。然后,如果你仍然觉得需要听听我们这些人的意见和看法,我想,无论是老朽如我之流的,还是年轻才俊如研究室那一帮的,都会向你提供自己的一管之见的。”贡开宸明白他们都觉得事关重大,怕自己“误导”了他这位一把手,而酿成不可挽救的后果,所以,在他没有亲自去听一听马扬的发言内容前,都不愿表示自己的态度。他能理解他们的这种心情。半个小时后,他邀请几位当晚没什么安排的常委,一起驱车到三十一号听马扬“发言”。潘祥民说他就不去了。但他会在家等着贡的电话的。一个小时后,潘祥民接到贡开宸打来的电话,说,已经决定取消马扬在第二天大会上的发言了。
“然后呢”潘祥民急切地问。
“然后啥暂时还没什么‘然后’。”贡开宸回答道。
“所有的人都认为,只要取消马扬的发言,就万事大吉了”潘祥民愣愣地问。
“先这样吧。先保证把全委会顺顺当当地开下去。别的事,以后再说。”
马扬是在回到白云宾馆自己住的房间里以后,才得到会议秘书处的通知,他的大会发言被取消了。潘祥民一天没给他回话,秘书处和政策研究室的同志听了他“发言”后一直保持沉默不表态,然后贡开宸和几位省委常委匆匆又赶来听他“发言”……所有这一切都使他敏感到,自己的这个“发言”已是“凶多吉少”了。但真的接到“被取消”的决定,他还是猛然愣怔了一下,还是有点受不了。不完全是“面子”问题……但多多少少还是有这么一点“面子”问题在里头……而且这个通知里,对为什么取消他的发言,不置一词。他很快离开了白云宾馆。离开前,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也没向秘书处要车,而是打了个出租。在出租车上,他向秘书处“请了个假”,“我头疼得厉害。明后天的会,可能参加不成了……”然后就回家去了。
回到家,他什么也没说,甚至都没脱衣服,就上床躺着了。雨越下越大。冰珠雪粒虽然不见了,雨珠却哗哗地击打在偌大的玻璃窗上,形成稠密的水帘往下流淌。马扬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瞠瞠地望着窗外的雨发呆。黄群在另一间屋里陪小扬在灯下做功课,同时又惦记着那边的马扬,分身无术,心神不定,不时地去偷看在一旁的的嗒嗒走着的那只异形小闹钟。小扬发现后,很不高兴地把钟倒扣在了桌面上。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了,歉疚地对小扬说了句:“你自己做吧……我……我去看看你爸……”不等小扬做出反应,便赶紧走了出去。“贡开宸和常委们对你这件事到底怎么表态的啊”黄群怯怯地问。马扬闭上了眼睛,不作回答。“我不是要过问、干预你的工作。我只是想知道他们的态度……”黄群再问。马扬还是不作声。黄群于是说道:“不让干,就算了。还非得哭着喊着、上赶着往自己脖子里套这根绞绳他们还真以为这是个好活呢脱脱脱,把衣服脱了,好好睡觉。只要他们不来找你,你就再也别主动去找他们了。你啊,该长点记性了”
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全委会胜利闭幕,贡开宸果然没再来找他,甚至都没打个电话来,或者简单地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取消他的大会发言,或者问候一下“病情”。完全无声无息了。这样又过了四五天,又到了一个下着雨夹雪的晚上,马扬已经上床,突然,小扬匆匆推门跑了进来,报告道:“有人来了”马扬忙披上外衣,翻身下床去看时,只见哗哗的雨中,两辆大奥迪一前一后鱼贯地相随着缓缓开进“车库”前的空场上。四道车前灯光雪亮地划破雨夜的黑幕,使一绺绺如注的雨水和掺杂其中的雪珠晶亮地闪现在黑夜之中。车刚停下,就按响了喇叭。隔着雨幕,虽然没能看得清车牌号,但凭着经验和直觉,马扬马上断定又是贡开宸来了,只是不知道那第二辆车上坐的又是谁,便吩咐黄群道:“快,把屋子收拾一下”人已经向楼下冲去了。黄群忙不迭地在后头叫了声:“拿把伞呀你这人”马扬已经冲到车跟前了。
二十五、“枪毙”发言为了顺利出山
来者,果真是贡开宸,另一辆车里坐的则是潘祥民。“咱们这是夜闯民宅……”待两人坐定,潘祥民笑着便打趣。贡开宸却不同意这说法,笑着纠正:“这里也是个官宅。不过,比起你我,他马扬的官稍稍小了一点而已。”一会儿黄群来上茶,两人又跟黄群开了几句玩笑。潘祥民还跟黄群说了一段马扬当年在他身边当秘书时的往事……接着,两人又执意地要见他俩的“宝贝女儿”,又“闺女”长、“闺女”短地跟小扬逗了几句。马扬自然懂得,很显然,两位“大人”这是在努力地调节着主宾之间的心态和现场气氛,以便让接下来要进行的那场严肃的或严重的正式谈话显得稍稍轻松一点。待他俩把“戏”演到“恰到好处”,马扬忙向黄群使了个眼色。黄群赶紧对潘、贡二人说了声:“你们谈。你们谈。”便拉着小扬回那边的房间去了。
黄群和小扬走了以后,两位“大人”果然静默了下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马扬拿起个苹果要削。贡开宸忙冲他摆摆手:“别弄那个。别弄那个。潘书记血糖高,我牙口不好,血糖也偏高,都不碰那玩意儿。能在你这儿抽颗烟吗”马扬忙应道:“抽。尽管抽。”并折身去取出烟具和待客用的好烟。贡开宸又冲他摆了摆手,从自己的烟盒里取出烟来。然后,烟,点着了。但,还是静默着。过了一会儿,潘祥民问:“身体怎么样上医院检查了没有”“没事。其实不是身体的问题。”马扬坦率地答道。那边贡开宸赞许地笑着点了点头,还跟潘祥民交换了一下眼色。“心里还窝着火。是吗”潘祥民笑道。马扬忍了忍,但,转念一想,此时不摊牌,更待何时便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说道:“两位书记,说实话,你们可以取消他的大会发言,可以长期把这个马扬晾在一边,永远不给他安排工作,甚至把他扔到太平洋里,开除他球籍,但,最后解决大山子问题还是得承认,这条伟大的航船在行驶了几十年后,现在遍体鳞伤,到处是漏洞。如果说三十万人谁都不肯下船,不给这条母船得到一个驶回船坞去喘息、更新、调整、加固的机会,那么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同归于尽:也就是船沉,人亡……”
“说。继续说。”见马扬突然停下不说了,潘祥民做了个坦然的手势,鼓励道。
“……”但马扬不说了。聪明的他知道,两位“大人”雨夜屈尊上门来,绝对不是来“探病”的,以二位如此丰富老辣的阅历和世故,当然早就看出他并非有病,也不只是为“取消大会发言”一事来安抚他,做什么善后工作的。他们肯定是为大山子问题而来,肯定有重要的话要对他说,甚至还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向他宣布……因此,在把话题引向大山子,并简单扼要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以后,自己就应该适可而止地闭上嘴了。
是的。马扬猜对了。贡开宸“带着”潘老冒雨上门来看他,确实是为大山子问题而来,“有重要的话要对他说”。那天,到三十一号审听了马扬的“大会发言”内容后,他和所有在场的人一样,感到“震惊”。和许多人不一样的是,他还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由此产生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必须取消马扬的这个大会发言,道理很简单,不能在全委会上引发太大的争论、分歧,必须保证全委会顺利完成所有议程,安然闭幕。这是会议期间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但这不等于他不同意马扬的看法。特别让他高兴的是,从马扬的这个“发言”里,他看到马扬这个干部不仅仅会“挑毛病”,而且还有非常的胆魄提出解决问题的措施,同时还有非常的决心去实行这些措施。在看到这一点的同时,一个重要的决定在他的脑海里开始形成:把马扬派到大山子去但为了最后下定这样的决心,在这几天里,贡开宸做了大量的工作。首先,他争取到所有的人或者应该说几乎所有的人———不管对大山子问题是持何种观点的,都赞成他当机立断“取消”马扬的大会发言是个“英明”之举,有效地及时地避免了一场“内乱”。然后,他委托潘祥民和政策研究室的同志分别在退下来的老同志和在职领导干部中召开了一系列的座谈会,并和省长邱宏元一起,召集省计委省经贸委的同志进行商讨,在一个有控制的小范围里,有控制地抛出马扬的观点,对此展开一系列的“争论”。“争论”并没有让这些参加争论的同志完全弥合分歧,趋向最后的统一,但却取得了一个特别重大的成果,那就是让贡开宸捋清了工作思路,让他看清按马扬的想法起码是可以解决大山子目前存在的某些问题的,于是,最后下定了这个决心———把马扬放到大山子去解决问题。
贡志雄把刚得来的两条消息告诉了张大康后,便立即打着打火机,把记录着这两条消息的信笺烧了。这两条消息是,一,在K省马上还要举行新一轮的军事演习;二,贡开宸力排众议,已经任命鹰派人物马扬为大山子的第一把手。张大康赶紧坐到电脑跟前,拿起鼠标点击了一下,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股市行情,自言自语道:“股市没太大的变化啊”贡志雄一边收拾着那些信笺的灰烬,一边说道:“这两个消息我都刚得到,股市上那些傻蛋怎么可能会那么快做出反应”张大康迟疑了一下,立即又给公司专门负责证券交易的那位副经理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有两个消息,你别记,听着就行了……我估计马扬到大山子以后,可能会相继出台一系列收拾特大型国企的重大举措。这两天你们在股市上要特别注意一些机构的动静……”还没等他这句话落地,贡志雄指着正在发生变化的电脑屏幕,叫了起来:“有动静了。估计是机构在抛盘,打压多头了。”张大康赶紧扭头去看,果不其然,股指图标上的阴线几经起落后,正曲曲折折地大幅度下降。贡志雄低声建议道:“也赶紧抛吧”正在隔壁开会的一些公司中上层领导也都闻讯赶了过来,围在电脑屏幕前关切地注视着。张大康考虑了一下,拿起电话,指示那位副经理:“马上给我抛”股指图标曲曲折折地上升了一段后,开始趋平了,然后骤然地又大幅往下跌去。总经理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惊叫声。这时,另外一部电话机的铃声也响了起来。一个助手接了电话后,告诉张大康,马扬找他。张大康一愣,问:“谁谁找我马扬你别搞错”那个助手肯定地回答道:“就是那个著名的马扬找您。”
张大康完全没有想到,骤然间已变得“炙手可热”、肯定忙得不可开交的马扬,这时刻居然还“抽得出那闲功夫”来光顾他。但稍稍往深处和细处想想,他不禁又有些惶惶然不安,难道……马扬刚去大山子就职,已经知道了他廉价并购大山子那两个厂子的事了这位大权在握的“大山子新贵”难道是为了这件事“兴师问罪”来的犹豫了一阵子,准备了几套应对的方案和说词后,这位大康兄便摞下手头所有的事,匆匆赶往马扬约定的那个清风阁茶艺社去了。“祝贺啊祝贺。现在该称呼你什么了马市长马书记还是马总现在了不得啊,四顶帽子落在马某一个人头上。空前绝后。牛。简直牛气冲天。你不能再叫马羊扬了,该叫马牛。或者干脆就叫‘马牛皮’。哈哈哈哈……”一见面,张大康便亮开嗓门,嚷嚷了一通,又把茶艺社的经理和领班都叫了来,向她们介绍了马扬,又点了瓶法国路易十三,一定要和马扬“痛痛快快”地干上几杯。马扬却依然一副浑不经心的样子,淡淡一笑道:“别折我。市委市政府那边还没下正式任命,只不过是暂时代理而已。”“代理市长代理市委书记也行啊。反正四根权杖抓在你一个人手里。了不得啊了不得。还是我说对了吧,别离开K省。K省绝对是你我这一茬人的宝地。干了”“今天不能多喝,一会儿还得回大山子,还有好几项安排在等着我……”“我知道你忙,马总,马书记,马市长,你的酒量我还不清楚这一瓶路易十三你一个人干了也不耽误事……”
但酒过三巡,马扬便坚决捂住酒杯口,一定不让张大康再给他斟酒了。马扬是个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让自己失控的人。在这一点上,你没法去跟他争高低。比较了解马扬这个脾性的张大康于是就很知趣地做了让步。要知道,在一般情况下,张大康这家伙大事小事都轻易不让步的。而酒过三巡,同样聪明而有主见的张大康已经掂量出马扬今天并非是为了那两个厂子的事来兴师问罪的,便大大地松下一口气,所以也更乐意让一回步,以制造一个良好的氛围,大踏步推进自己和马扬之间的这种关系。我想,就连傻瓜也会十分地珍惜这种关系的。
二十六、下重药“杀鸡骇猴”
已经去大山子报到了的马扬,今天的确是在百忙之中特地抽身来“会晤”这位老朋友的。对于大山子,他可以说充分估计了那种“百废待兴”的困难局势,他想到了自己一去之后,整天会被成群结队上访的群众包围,被各种各样来诉苦的基层干部包围,会有数不清的账单雪片似的向他飞来……但他完全没有想到,实际情况要比他能想象到的“恶劣”一百倍。那天,组织部吕部长亲自去宣布他的任命决定。会开到一半,突然停电了。一追问,总公司已欠交电费半年多,电力公司“忍无可忍”,觉得无论如何也得向新来的总经理施加一点压力了,便决定在他上任的第一天,拉闸示威。吕部长亲自给电力公司老总打电话,请他们无论如何把电给到开完会的那一分钟。但那边回答,老总出差了。找不见。点上蜡,坚持开完会。送走吕部长,回到他那个总经理办公室。一推门,在办公室里等着他的居然是省中级人民法院的几个同志,还有外省市两个法院的同志。他们都是来向新任总经理送“传票”的。传唤新任总经理到庭,接受“审判”。而这仅仅是已经要开庭的几起经济官司而已,据说还有十多起经济官司等着要开庭……走廊里整个儿黑黢黢的,从公用厕所里弥漫出一股股尿味。老旧的人造革地板开裂、缺损、脱胶。墙纸剥落。到处都显现着一片片泥迹,且又粘呼呼湿漉漉得让人腻味儿……而最让马扬感到吃惊和头疼的是,总部机关干部们的“庸懒”“散漫”。那天,他决定再召开一次总部机关的全体干部大会,这是他到大山子报到后,召开的第四次总部机关全体干部大会。八点五十分,他下令按响电铃。五十五分,以他为首的总公司领导班子成员全部在主席台上就座完毕。离开会还有五分钟时间,此时会场里却哩哩啦啦地还没坐几个人。许多人仍在各自的办公室里干着自己的私事。下棋、甩牌、打电话打听股市行情、交流装修私房经验、帮忙替朋友的孩子转学、抄写中医秘方、传授气功心得……这时,一个瘦骨嶙嶙的老干部,一手端着一只保温茶杯,一手拎着一块自制的棉垫,胳肢窝里夹着一本记事本,走进这间办公室,敲了敲门板,对他们嚷了声:“嗨,兄弟姐妹们,走啊新领导有请啦”“干吗呢,言处,您都五十好几了,还指着新领导给您加什么官晋什么级呢死心吧,您呢”一个下棋者头都不抬,只是冲着他挥了挥手。这时,铃声突然停了。在场的人都一怔。当那个被人尊称为“言处”的老干部和一大群人或急急忙忙,或不急不忙走进来会场时,会场里的布局已经有所改变了。所有在铃声响起以前走进会场的,全部被请到了会场的左边。他们当然是有资格坐着的。而除此以外,右边的椅子全部都被撤走了。因此,在铃响完以后再进会场的人,就只能站着了,站在那空出来的一大片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那个“言处”大概以为自己是个处级干部总还是有资格去左边的座位里占有一席之地,刚想往左走,却被两位事先安排好的“纠察”伸手拦住,请他“别客气”,也站到右边那阴冷的水泥地面上去。这时,不断有人或急急忙、或不急不忙地赶来,都被请到右边去了。于是会场里不断响起一阵阵哄笑声。有左边的同志嘲笑的声音,也有右边的同志自嘲的声音,更有双方互相起哄嘲弄的声音。不一会儿功夫,右边的人越来越多。会场里的笑声也越来越响。有人趁机想溜之乎也———老子不陪你玩了,总可以吧但会场门口却早安上了六七个“纠察”。这些人又一个个地被请了回来。他们中有的很尴尬,有的却若无其事,还跟坐着的那些人一起前仰后合地哄笑。但忽然间笑声渐渐地低微下去。一些人渐渐把目光投向了主席台。主席台上的那几位领导脸都板着。而坐在他们正中位置上的马扬,这时已经站了起来,向台下走来。他走到那个“言处”面前。“言处长,辛苦。上台坐去吧。”言处长满脸胀得通红:“别别别……”马扬又转向其他人那一大群没座位的迟到者:“请问,这里还有没有处以上干部”
众沉默。
“没有了。有没有科以上干部”马扬继续问。
众仍然给他一个沉默。
“怎么还需要请组织部部长来点名”马扬扔“杀手锏”了。当干部的都怕组织部长和纪委书记。于是,不一会儿,那群人里陆陆续续地有三四个人举起了手。“谢谢,请放下。现在我请拥有党员身份的也举一下手。”在犹豫了一下后,几乎有一半以上的人举起了手。总部机关嘛,党员总是占多数。“谢谢。谢谢。”说着,马扬转身向台上走去。那位言处长以为没事了,便也转身向人群里走去。马扬立即制止了他:“请留步。言处长,还要辛苦您一会儿。”言处长只得站住了。马扬回到主席台上,站在话筒前:“请党委委员都到后台来一下。马上开个小会。”这时,有人立马地站起来,大声嚷道:“你们当官的开小会,我们干啥呢”有人便哄笑起来。马扬不急也不恼地说道:“那就请大家伙耐心地等我们一小会儿。”
“党委委员,有请。”马扬做了手势,党委委员们开始起身向台上走去。会场上出现了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静。突然,又有人嘻皮笑脸地站起来插科打诨一下,会场上又开始有点骚动。马扬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那个嘻皮笑脸的人忙缩回到人堆里。会场上又渐渐地安静下来。
马扬把党委委员请到后台的化妆间。马扬对党委委员们说:“……这是我到任以后,召开的第四次全体机关干部会议。在第一次会议上,我曾经宣布过几条机关工作纪律。我说过,对于不把纪律当纪律的人,可以容忍一次,两次,但决不能容忍三次。大山子这条载着三十多万名船员和乘客的大船眼看要沉了。我们可不是在演美国大片《泰坦尼克号》。泰坦尼克号沉来沉去,无非是为两个年轻人的爱情故事在做铺垫。但我们这条大船万一要真的沉了,那实实在在牵扯着三十万人的身家性命。历史交给我们的任务是要保证这条大船不沉,不仅不让它沉没,还要让它扬帆远航。靠什么一靠中央的方针政策,再就是要靠我们各级干部苦干实干。机关干部是领导的耳目,又是左臂右膀。如果我们连一次像样的机关干部会都开不起来,还谈什么挽狂澜于既倒、拯黎民于水火我们怎么再去面对今后这无数个日日夜夜所可能发生的种种艰难困苦这像一个大战前夕的指挥机关吗机关作风至今没有明显改进,首要责任在我。请各位委员来,就是要做这么两个决定,一,马扬同志上任以来,工作不力,给他记过一次;二,立即免去言可言同志财务部主任的职务。财务部的工作暂时由副主任方清同志主持。请发表意见。”一片沉默。马扬重复说了一遍:“我对今天这个状况负主要责任。请先处分我。有意见吗”还是沉默。马扬耐心地解释道:“有不同意见也可以说一说。同志们都在会场上等着我们的决定。”仍然是沉默。“如果不表态,能不能认为是默认我这两个提议”依然是沉默。马扬无奈了,只得提议:“那好。请丁秘书记录在案,全体党委委员默认了我刚才的两个提议……散会。”
这时,有一个委员站了起来:“等一等……别默认啊……上个星期,省委组织部来宣布,我们这个党委班子只是个临时工作班子。我想请问马扬同志,一个临时工作班子,能不能作出这样处分处以上干部的决定”马扬说:“省委组织部宣布这个决定时,特别强调说,省委常委会决定,大山子目前的这个班子是临时的,但行使正常工作权力。对省委常委的这个决定还有异议吗”另一个委员犹豫着说道:“你觉得就凭这么个小事,处分一个在岗位上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同志,合适吗”马扬当即答复:“处分的理由我不再重复了。请发表意见。”
还是沉默。
马扬有点着急了:“同志们,大伙在会场上等着哩。你们可以反对我的提议。但必须表态。”依然沉默。马扬只能来硬的了:“那好。我们一个一个表态。转身问身边的一个委员您什么意见”那个委员犹豫了好大一会儿,胀红了脸:“您是一把手,您看着办吧。”马扬转向下一个:“您呢”那个委员无奈地笑:“您看着办吧。”马扬对第三个委员:“该你了。”“看着办吧……”马扬不依不饶:“请说清楚,让谁看着办”“您呐。您是一把手嘛……”以后各位都是这个态度:“您是一把手,您瞧着办吧。”于是,马扬在到任后的不到一个星期内,撤换了手下最重要的财务部主任,同时也给自己记了个过……以后又连续撤换了几个科级干部,机关作风这才稍稍有些好转……
二十七、对手将是看不见的权势
他痛感手下无大将。忽然间,想起了张大康。“……你以前说过这样的话:只要你、我、再加上志和,这三个人捆在一起干,这世界上就没什么办不到的事。”他试探着。张大康笑道:“说过。我说过这话。至今我还这么认为,在今天这个世界上,我们这三个人绝对是天下第一搭档。怎么,回心转意了连副省级都不要了,愿意上我那儿跟我一起干欢迎欢迎。革命不分先后,只要觉悟过来了就行……”马扬轻轻捶他一拳,笑嗔道:“别装糊涂”“哦,是副省级瞧得上我,想把我张大康收入麾下,到大山子去给您当个助理什么的对不荣幸。荣幸之至。”张大康端起茶杯,眯细了眼缝,微笑道。马扬十分诚恳地:“大康,你下海这么些年,挣了不少钱。我想,光藏在枕头套、床铺底下的那点现金,大概都够你花天酒地过好几辈子的了……上岸来吧,咱们一起为当前中国的体制改革做事。”张大康马上放下茶杯,正色道:“我下海办公司,难道就不是在为中国的体制改革做事你这是什么观念嘛体改不能只是政府行为你瞧瞧你这个精英分子,露怯了吧”
“三十万人的大山子,是个很大的舞台……”
“它是谁的舞台”
“当然是全民的舞台。”
“哈哈。哈哈。全民哈哈,蒙小孩呢我再问你,能说大山子是个企业吗”
“它当然……应该算是一个企业……”
“哆嗦了吧应该拿市场经济的游戏规则来衡量,它根本就算不上一个企业。全部的问题就出在这儿。几十年来,它充其量只是一个用皇粮养着的、完成国家订单的加工车间。是现实生活中一个变态了的扭曲了的经济模型。它跟真正意义上的‘企业’,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那就让我们把它变成真正意义上的企业……”
“马扬兄,让它变成真正意义上的企业,这句话,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啊多少年来,从东欧,到苏联,现在又轮到我们中国,无数志士仁人,前仆后继,都在这块泰山石上碰得头破血流……”
“那就再加上我们俩,再往前拱一拱。”
张大康长叹一声笑着摇了摇头,沉默了:“……”
“怎么了,张董”
“马扬,说心里话,我一直很敬重你。你大概是本世纪末最后一批、为数不多的理想主义者了。但理想主义者也分三类,一类是不清醒的,一类是清醒的,还有一类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不清醒,老是来回摇摆。我认为,不清醒的理想主义者对社会的祸害,要远远超过其他一切人……”
“高见。我呢我属于哪一类”
“你……一会儿清醒……一会儿不清醒……”
“哈哈……”
“你不认为是这样”
“我不敢说我永远是清醒的,但我敢说,我永远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追求些什么,我永远清楚,自己这一生应该对谁负责”
“马扬,以后你会明白,今天我张大康没有答应你的请求,放弃我的公司,放弃我好不容易获得的这个独立法人资格,是一个多么英明、伟大的战略决策。万一有一天,你在这个上下牵制而令出多门的体制里摸爬滚打,搞得浑身是伤,筋疲力尽,只剩下一口气半条命,想着要为自己找一个能安安静静舐舐伤口的地方时,请你记住我今天这句话,我留下的这个恒发公司永远是你可信任的第一选择。”
“等着我来乞降”马扬淡然一笑道。张大康苦涩地叹道:“咱们还是不要用‘乞降’‘招安’这一类可怕、但往往又没法回避的字眼儿。”“你认为,在目前这个体制中,完全不可能解决大山子问题我即将要做的无非是一种无用功而已”马扬追问。张大康冷笑道:“你以为呢”“大康,当年在学校里,你还是团委宣传部的部长……还是我的老领导哩……你……”张大康忙做了个手势,打断马扬的话:“我现在还愿意当你的领导。马扬先生,如果你能下决心,甩掉你现有的一切,到我恒发公司来。我保证,十年后,在K省,在中国,我会让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看我们。而那时候,你所拥有的一切,将完完全全是你个人的”
马扬怔怔看着张大康,不作声了。
这时,郭立明奉贡开宸之命,找马扬,找了一大圈,终于找到清风阁。他让服务员小姐上楼去通报。那个小姐便走进马扬和张大康所在的包间打听:“请问,哪位是马先生楼下有一位姓郭的先生找。他说他是省委办公厅的。”马扬立即站了起来,对张大康说:“是郭秘书。贡书记的秘书。我去一下”
张大康却对马扬说:“容我最后再对你说两句话。”并对那个小姐说:“你先下去。马先生马上就下来。”等那位服务员小姐走后,他告诉马扬:“有件事我要让你知道,我在大山子有投资。”马扬说:“我已经有所耳闻。”张大康说:“这说明,我也是很重视大山子的。只是运作的方式跟你不一样。我现在只想跟你说一句话,你要动国企这个大盘,勇气可嘉。但老弟啊,你一定要清醒。这件事肯定要触犯很多人的利益。你要清醒地看到,现在有很多蛀虫是靠着这个大盘子在发着他个人的横财……”马扬呵呵苦笑道:“发横财大山子工人已经有一年多没发工资了。”张大康冷峻地反驳道:“你应该明白,我说的不是工人我再混,也不会把工人当作蛀虫。所以,你的对手,不是那些将被你弄下岗的工人。你动国企,他们也许会非常想不通,会跳一跳,嚷一嚷。但我相信我们这些可爱的工人阶级们无奈之后,还是会识大体顾大局的。而你真正的对手将是某一部分跟你一样拥有权势的人。这部分人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担篮,实际上又不会经营不会搞市场,常年当官做老爷,你一旦断了他们嘴中的皇粮,就等于掘了他们家的祖坟,断送了他们的一切前程。想想历史上所有那些变法者的下场吧商鞅、王安石、谭嗣同……都是因为触动了既得利益者,最后或五马分尸,或削职为民,或问斩菜市口……刀光过后俱为梦,六宫粉黛今何在哦,我的马扬同志”
在电话里听志英说,要约他到“奥伦奇咖啡馆”见面,贡志雄还真不大不小地吃了一惊。“奥伦奇”是省城近年来开张的几家高档咖啡馆里档次最高的一家。最随意吧,要一杯现磨的咖啡就得花七八十元。一例最普通的冰淇淋也得四五十。ORANGE,橙黄色。那是金子的颜色,能不贵吗“姐,您今儿个怎么了,敢把我和嫂子约到这地方来说话您知道这地方的消费水平吗”志雄还没等志英跨进咖啡馆门,就提醒道。“哪是我呀。是嫂子非得要约我们上这儿来见面。”
“志和还跟你们说了些什么”待志英和志雄俩一坐定,修小眉就问,一边用小银勺子在镂花镀金铜套的咖啡杯里慢慢搅动着,唇边却多少保持着一绺淡淡的苦涩的微笑。
听修小眉这么问,贡志雄先迷惑了。因为,贡志和没找他说过这些事。于是,在征得修小眉的同意后,贡志英只得简略地把贡志和说给她的那些话当然除了“十五万元存折”以外一一又给志雄说了一遍。说到“大哥甚至有一点怀疑嫂子对他有外心”时,志雄嘿嘿一笑道:“大哥也是的,现在有几个结了婚的大男大女没外心的这都成了时尚了,对这种事何必那么较真呢”然后他又回过头来劝慰修小眉:“您也别在意。大哥就是过于正统,跟他过日子就是累。好在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想,我们都不会在意这些话的。都什么年代了嘛……”
“你瞎说什么呀,好像嫂子真有什么外心似的”志英嗔责道。
修小眉微微红起脸,默默地坐了会儿,又问:“但是……你们的大哥为什么要跟志和说这些呢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无聊的碎嘴婆子。志和也不是一个无聊的啐嘴婆子,他为什么又要跟志英说这些事他俩都是特别正经的大知识分子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了解他们的想法吗”“嗨,你千万别把什么知识分子当个玩意儿。他们要无聊起来,比谁都无聊”贡志雄冷笑道。“你们真的不知道志和的用意”修小眉追问。“他能有啥用意。还不是因为听说您跟大哥之间居然还有不和之处,心里特别扭呗。”志英当然不会告诉小眉贡志和让她帮着“监视”她。女人顾家的本能告诉她,为了这个家,有些话是不能在自家人中间搬来搬去的。
二十八、让人不敢深想的大嫂
“你们还是没把我当贡家人……”修小眉见贡志英总是不告诉她真话,便苦笑了一下。
“嫂子,您要这么说,就太没良心了。”贡志英红起脸,轻轻地驳斥。
过了一会儿,那绺淡淡的苦笑慢慢从修小眉的唇边消失,她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眼圈突然红了起来:“好吧,你们不愿跟我说真话,让我来告诉你们这里的原因。你们的大哥这两年对我的确有些疑神疑鬼……他……怎么说呢他在某个方面挺……挺自卑……心态变得很不正常……”“我大哥自卑他心态很不正常”贡志英轻轻地叫了起来。贡志雄忙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别轻易插嘴,听修小眉把话说完。他已经预感这位受全家人敬重的嫂子今日会抖露出一些他们全都不知道的重大生活机密。他怕志英大惊小怪一扰乱,修小眉又不愿说了。
“我跟你们的大哥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应该说两个人相处还是很和美的。我们也有不和谐的地方。只不过因为我俩都比较有修养,也比较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且结婚之初我们就有个约定,为了不让爸爸妈妈为我们分心,保证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把我们之间的矛盾公开到外面去……”
贡志英忍不住地问:“你俩到底有什么矛盾”
修小眉低下了头:“……”
贡志雄劝道:“大哥已经不在了,你们当初的承诺已经没有约束力了。”
修小眉的眼眶一下湿润了:“正因为他不在了,我才觉得不应该再去碰这个伤口。你们的大哥是个非常崇高的人。我俩之间的不和谐,原因是多方面的。我不想再伤害他……”
贡志雄劝道:“说吧。大哥都不在了,没什么不可说的了。”
修小眉犹犹豫豫地,显得非常痛苦:“怎么跟你们说呢你们的大哥……他……他其实……一直是……一直对我跟他那种……那种夫妻生活……很不感兴趣……他身旁有没有一个女人,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战友,一个同志再加上一个做饭洗衣服的辅助工……”
“您说大哥一直是个性冷淡……或性无能者”贡志雄把修小眉一直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直接点明了。
贡志英极痛苦地喝斥道:“志雄”
贡志雄不说话了,修小眉也不说话了。眼泪无声地在她秀丽、圆润、但多多少少也已隐隐地刻划出一些眼角纹的脸庞上流淌了下来。贡志英的眼圈霎那间也红了,忙从手包里掏出一小包纸巾,递给修小眉。修小眉说了声:“谢谢。”但没接那纸巾,打开自己那个小巧而又设计制作得非常风格化的手包,取出一小块消毒湿巾,轻轻地按放在眼圈上,吸去沾染在眼影上的那些泪水。“不管怎么样,大哥还是非常爱您的。只不过他只能用他可能的那种方式去爱罢了。”贡志雄劝慰道。修小眉轻轻地叹了口气:“大概吧……”“您没陪他去看看心理大夫,或看看男科门诊”贡志雄小心翼翼地问道。“志雄,你说什么呢”贡志英红着脸,很不情愿地嗔责。贡志雄却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是可以治疗的一种疾病。你以为呢”修小眉苦笑了一下说道:“志雄,你没有完全理解我说的意思。你们大哥的冷淡不仅仅是性,他对普通人日常生活中一切有趣的事情通通都不感兴趣,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更不要说玩什么……他一概都不感兴趣……他心里只有事业……可我,打根上起,就是一个特俗的人,我特别看重世俗的生活……这么多年,我总是让着他,也压抑着自己。你们的大哥对这一点不是没有察觉。他希望我过得好,可又没法改变他自己。他又是一个责任心非常强的人。他希望对自己妻子的一切都负起他一个丈夫应该负起的责任来。但他在那些方面又实在负不起这个责任。所以,许多时候他比我还痛苦。他在内心不仅承受着他自己的那一份痛苦,还承受着我承受的那份痛苦。他多次劝我跟他离婚。可我怎么能同意呢后来,他渐渐地就有些变了……一种心理变态……也就是说,他开始无端地怀疑我变心……”“我能理解大哥的痛苦,理解他的变态……”贡志雄叹了口气道。“……你……还是应该主动找二哥去谈一谈,自家人,别闹误会。”志英真诚地建议道。修小眉为难地摇了摇头:“我怎么好说如果有机会,麻烦您二位,给志和递个话,假如他觉得有必要,我随时都愿意跟他交换各自的看法……为了维护这个家的尊严,我觉得我修小眉所付出的绝对不比贡家任何一个人少……”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簌簌地流了下来。
这时,贡志英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贡志和打来的。贡志和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十分焦急,他让贡志英马上赶到他家去。
“什么事”
“别问什么事。赶快过来。”
“我……我跟志雄在一块儿说事哩。”
“那你俩就一块儿过来。赶快。”
但等他俩赶到贡志和家,贡志和自己却还没赶到。贡志英忙拨通贡志和的手机问:“我们已经到你家门前了。你在哪儿呢”贡志和反问:“你们上楼没有”贡志雄从贡志英手里拿过手机,没好气儿地答道:“我们又没有你家的钥匙,上鬼楼啊你叫我们到你家来,到底有什么事啊我还忙着哩。”贡志和忙说:“我马上就到。现在你们留在原地别动,哪儿也别去。”贡志英还要去接孩子,所以从贡志雄手里拿过手机,气呼呼地催促道:“你还要我们等多长时间”贡志和说道:“一个小时前,我原先在社科院历史所的那个办公室和办公桌全被人撬了,而且突然地莫名其妙地爆炸起火……”贡志英和贡志雄一听,便呆住了。不一会儿。贡志和驾驶着菲亚特车飞快地驶来。兄妹三人急急地跑上楼。贡志和掏出钥匙刚要开门,一触门板,门居然“吱呀”一声地开了。贡志和忙回身打开楼道里的消防箱,从中拿出一把红柄的消防斧,双手把它牢牢攥定,迸足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眼前出现的一副景象,让这三人都惊呆了———屋里显然被人抄检过了。壁柜和床头柜的抽屉都被拉开,衣物零七八碎地被扔得满地都是。CD架和音带柜也被翻得一塌糊涂。书架上所有的书几乎都被扔到了地板上。贡志英潜意识地伸手去扶起一个倒在茶几上的台灯。贡志和忙叫了声:“别动。什么也别动”
贡志和小心翼翼地在乱七八糟的现场走了一圈,回到贡志英和贡志雄所在的客厅。他问这两人:“你们是不是把我前些日子跟你们说的那些话,全都告诉了大嫂”“你跟我说过啥了”贡志雄反驳道。“那你呢你跟大嫂搬话去了”贡志和定定地问贡志英。贡志英脸一红:“没……没有啊……”贡志和狠狠地瞪着贡志英:“没有再说个‘没有’”
贡志英大红着脸,低下了头去。贡志和一下子就认定,是贡志英把他说的那些情况透给了修小眉,修小眉又把情况透给了她背后的那个人。那个人便派人来贡志和处查抄他所掌握的“证据”,同时也想通过这样的举动,威慑一下贡志和,让他“少管闲事”。如果这样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修小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贡志和有点不敢往深处想了……马扬急急忙忙地赶到贡开宸办公室,贡开宸没说别的,先递了一份当天的股市行情给他:“你先看看这个。”马扬拿过行情表,看完后,迟疑地打量着贡开宸,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他看股市行情。“这两天股市行情波动太大。据我们得到的消息说,中央领导也非常关注这件事。我想让你暂时放慢在大山子的动作……尤其不宜立即着手进行几十万人下岗的事。”贡开宸解释道。
“您过虑了吧大山子这么个小勺子里的风浪,怎么可能影响了全国股市的行情”马扬笑道。
二十九、言处长突然被杀
贡开宸摇了摇头说道:“你不能掉以轻心。股市动荡太大,一定会削弱大山子自身和周边环境对我们即将出台的那一整套改革措施的承受力。这一点,我们必须考虑周全。另外,你也不要小看大山子这‘一小勺水’在全国的影响。现在很有一些人是号着大山子的这根脉,在摸中央下一步治理整顿全国特大型国有企业的底牌。它对整个股市的行情还是会产生一定的推波助澜的作用的。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我们的股市都还很不成熟。中央不希望它发生太大的动荡。在这一点上,我们要主动配合中央的决策和部署。心中一定要有大局观。”马扬又笑道:“但是……怕疼,大概是办不了事的。”贡开宸瞪他一眼:“谁不怕疼你”马扬略略低下头,马扬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马扬又说道:“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问”贡开宸猜到他大概想问什么,便答道:“除了跟你任职有关的事以外,别的,什么都可以问。”马扬便笑着叹了口气道:“那就算了。不问了。”贡开宸笑道:“怎么,心里还不踏实”“那是。正式任命……大约什么时候能下来”马扬壮起胆问。贡开宸又瞪他一眼道:“跟你说,今天不谈这档子事。”“听说,对我的任命之所以迟迟下不来,是因为有人反对让我一个人担任大山子四个一把手。是这么回事吗”“别瞎嘀咕,最后怎么定,看中央的。”“中央还不是看你省里怎么往上报……”“哎,你这个同志怎么这么看问题中央有中央的原则精神”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马扬觉得只有站起来准备收场了,便笑道:“好吧好吧。那就安心等中央的决定吧。”说着,就要告辞。
贡开宸却又把他叫住了:“哎,明天上午你去组织部找一下吕部长。”
马扬问:“干吗”
贡开宸说:“你不是老在嚷嚷,大山子的干部不够用吗昨天常委讨论了一下,决定让组织部尽快调十五到二十个县和副县一级的干部给你。”
马扬犹豫了一下:“……”
贡开宸笑道:“给你十五个县长副县长、县委书记副书记,你还怎么的”
马扬忙说:“谢谢……谢谢……”
贡开宸又说:“还有个问题,你也得认真考虑。这两年,省纪委接到不少举报材料,揭发大山子总公司前任领导班子的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可能还会牵扯上上下下一大批人。你去大山子以后,这些问题也会通过各种渠道捅到你面前来。你千万不能什么事都还没干哩,就一头陷在这些问题里。你当前的重头戏,是调整大山子的经济结构,开拓新局面,把效益抓上去,把人气抓出来。先不要忙着算这些老账。更不能搞得大山子人人自危。对于你来说,时机还不成熟。因此,从策略上来讲,这么干也是不聪明的。当然,这一笔笔账,我们是一定要算的。绝不能让损公利己、损公肥私的人在经济上政治上沾到半点便宜。不堵住这些漏洞,不卡断这些黑手,再大的家当总有一天也要败在我们手里。但什么时候打这场围歼战,怎么打,一定要非常注意策略,讲究方式方法,一定要和省纪委保持密切联系。对这个问题,省委是有通盘考虑的。明白吗”
贡开宸实实在在的一番话把马扬的心说得热乎乎的。如果说,在踏进贡开宸办公室门之初,他还有许多的担心,担心贡开宸会像某些一把手似的,事情一到关键时刻,“乌纱帽情结”就怦然膨胀。这时候,他们除了考虑怎么保住自己头上那顶乌纱帽,什么国家、民族、事业大局的安危利害,都成了次要而又次要的事,至于那些在下边工作的同志的利益,他们就更不会放在心上。看来,这个贡老头还不是这样的人,心里既有大局,也还能替下边的人着想……
在回大山子的车里,马扬盘算了一路,到底要不要接收省委调给他的那一二十个县级干部。最近,大山子市里正在刮一股风,说他马扬信不过原大山子的干部,这跟他处分那位财务部老主任多少有些关系,说他正在“分期分批”地用外来干部把大山子的“老人马”全部撤换下来。许多人,特别是一些老同志,惶惶然,又忿忿然。个别一些同志甚至谋划着要搞串联,组织人集体上访去告马扬。对此,马扬当然不能掉以轻心。有一笔账,马扬心里是清楚的:不管大山子的干部队伍目前存在什么样的不足,这支队伍中的大多数人总是好的或比较好的。今后从总体上来说,还是得依靠这支队伍来带领大山子的几十万员工去实施大山子整体的改造和创新。这支队伍是不可替代的,也是不该被替代的。在这种情况下,一下调进一二十名县级和副县级领导干部,给社会上那股谣传风恰好做了有力的旁证,会极大地影响原有干部的稳定和整个社会的稳定,其可能产生的负效应比它可能带来的正效应要大得多。而且那些“县长”“副县长”“县委书记”和“副书记”们出身党政机关,一下调进大山子这样的特大型国有企业,面对“经济”“成本”“利润”“效益”“竞争”……一旦身边没了秘书,腰间少了红头文件作支撑,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有几人能真正适应……
车到大山子,已是晚上九点多钟了。他还是让秘书把总公司党委的几个主要领导成员一一请到他办公室,向他们传达了省委要向总公司支援十五到二十名县和副县级干部的决定。同时也向他们说明了自己对这件事的考虑。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讨论,认识得到了统一,决定暂缓接收这批干部,报请省委“酌定”。散会后,马扬让党委办公室的同志就此事连夜起草一份请示报告,并附上今晚的会议纪要,让负责起草的同志用词一定要精当,语调一定要谦和。明天中午前一定要将报告和纪要报到贡书记处,同时报省委组织部和省委常委中分工负责干部、组织工作的副书记宋海峰同志处。然后,他给黄群打了个电话,说今晚可能要晚回来一点,让她别等他了;转身又告诉秘书小丁,立即备车,他要去看望那个被撤了职的言处长。
“言处长对了……”丁秘书一愣,似乎是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什么天大的事情,脸色顿时有些青白,神情也有些慌乱,忙转身去自己的桌上翻找什么。不一会儿找出一份卷宗,打开以后,放在马扬面前。马扬拿起一看,是市公安局几个小时前以特急件形式报来的一份刑事大案报告。报告说,一个多小时前,有人在矿区二号露天大坑坑底发现一死者,经初步认定,死者为大山子冶金总公司原财务部主任言可言同志,死因可能是他杀……
马扬赶到案发现场,已是第二天早晨了。天阴沉得厉害。头天后半夜下了一点小雪,这时基本上都已经化完了。现场一片泥泞。市局刑侦支队的一些干警正在那里忙碌着。运尸车已经开来,但尸体还没运走。大家为马扬让开一条道。马扬走到陈尸的地方。市局的一位副局长为他揭去盖在尸体身上的一块黑色雨布。马扬久久地看着全身早已僵直、眼睛还微睁着的老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歉疚和深重的遗憾。在处分老言前,他已经了解到这是一位精通业务、工作踏实、作风正派但又谨小慎微的老同志,从不得罪人陷害人,也从不让别人得罪他陷害他。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他在财务这个岗位上干了几十年,一本“几千页”的大山子荣辱兴衰史可以说全在他肚子里装着哩。他本人实际就是一本无法再复现的大山子“活字典”。他拿他“开刀”,就是要借他的人望镇慑一下其他同志。然后,他当然还要充分发掘、发挥这个“老财务”潜在的能量和作用。也就是说,他肯定还要重用他。在处分言可言的第二天,马扬曾亲自到老言家,跟他“促膝”长谈过一次,请他正确对待这次“处分”,不必多作计较,趁此机会好好休养生息,看点书,总结一下以往。他还让黄群所在的那个医院派两名大夫专门为老言检查了一次身体。同时,他还跟总公司组织处的同志商量,从现有的财务和管理干部中挑选一批年富力强或比较力强、作风正派或比较正派、对大山子的未来依然充满激情或比较有激情、愿意随着时代进步而不断改变旧我或比较愿意改变旧我的同志,由言可言带队,先用一个月时间,在国内进行一次考察。然后给他们配备翻译,用三个月时间再到国外进行一次考察。专门考察现代企业管理制度。他还要听言可言认真分析一下,大山子近年来突然“衰败”的原因究竟何在他确信,在言可言那个谁也进不去的头脑里深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库”。
可惜啊……
三十、宋海峰要分权
“他没得罪过人呀,也没做过啥坏事……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不待见他啊……他没得罪过人呀……他这一辈子啊……老天爷,你还要他咋样……”马扬一进言家门,老言的老伴就向他这样哭诉着。马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对他老伴说了句:“组织上一定会尽快找到凶手,搞清事实真相。老人家,您要多保重自己,要配合公安,尽可能把你掌握的情况都提供给他们,方便他们破案。”继而对老人的生活又作了些安排,便驱车到了市公安局。
“尸体是怎么发现的”未待坐稳,马扬就发问。“一个放羊的老乡发现的。”市局刑侦支队的领导答道。“可以肯定是他杀吗”马扬又问道。刑侦支队的领导非常肯定地回答道:“可以认定是他杀。”马扬没再继续问下去,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这时,一种直觉不可阻挡地涌上来告诉他,老言的被杀,断然不会是一般性质的刑事案。老人一生本份,从他身上从没有发生过任何桃色绯闻,所以,不可能是情杀。也不可能是仇杀。老人个人的生活圈子极封闭,对任何人不施恩,也不结怨,没有至亲的朋友,更没有过不去的仇人。也不可能是劫杀。全大山子的人都知道,老人平时身上最多只带二十元钱。家里的一切财务开支大权全在他老伴手中掌管着。真要冲钱财去,劫他老伴倒还是个正事儿。因此,最大的可能是杀人灭口。因为老人干了几十年的财务,他心中的的确确装着许多人许多部门经济往来的秘密。
“近期内要派人保护好言处长老伴的人身安全。实在不行,让她转移个地方住住。房子,我让市政府办公室解决。但老人的安全由你们负责保证。”马扬指示道。“另外,老言生前保存了一份非常重要的材料。认真查一查,看看还在不在他家里。能不能动员他老伴把这份材料交出来。”马扬说到的那份“材料”,其实他也并不清楚究竟是一份什么东西。只是有一天———处分老言后的第三天早晨,也就是马扬去他家看望老言后的第二天早晨,老言的老伴拿着厚厚一份封面已经被烧焦了的材料来找马扬,说昨天晚上,马扬走后,老头子仍絮絮叨叨发了大半夜的牢骚,然后又发了会儿呆,到快天亮了,翻出这份材料,拿到厨房里点火去烧。幸亏她抢得快,只烧了点皮儿。老伴还狠狠地数落了他一通:“你说你这是何苦来着这材料,你藏着掖着、一点一滴攒了那么些年,一把火烧的不是你自己的心头肉真是何苦来着就算挨了个处分,马书记又能来看你,也算是给足面子了。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得拿个人开个刀,祭祭阵,谁让你撞在他刀口上了呢”当晚,她帮着老头把烧焦了的那几页一一修补起,第二天一大早,趁老头还没醒来,拿块黑绸缎子布把那材料包裹着,就来找马扬。她也不知道这本被老言一直当宝贝藏着掖着的“材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她还以为那厚厚一摞,记的都是工作日记。她的本意是想借此来向马扬证明老头是个本份谨慎的好人,“您瞧嘛,这么些年,他一天天干的,全在这儿记着哩。有半点对不起人的事,您找我算账”言可言一早醒来,见老伴和那份材料都不见了,知道大事不好,赶紧打了个车追过来,冲进办公室,不等马扬翻看,就把那份材料夺了回去……直觉告诉马扬,这份“材料”里可能记载着对某些人来说具有致命威胁的“机密内容”。拿到这份“材料”,可能对破案都有用。“……你只要跟老人说,就是上一回老言想烧掉的那份材料,她就知道了。”他这么提示公安局的同志。这时,丁秘书来告诉他,贡志和打电话找他,有急事,假如方便,请他务必回个电话。
回到办公室,马扬立即拨通了贡志和的手机。“我必须马上跟你谈一谈。”贡志和说道。“我这里刚出了点事儿,再约时间吧……”马扬说道。“不行。必须马上谈。”“你听我说……”“现在我要你听我说”跟马扬说话,很少如此“强横”的贡志和居然也这么强横起来。马扬想了想,让步了,对方毕竟是贡开宸的儿子,又是一起当兵的战友:“那好吧。你现在在什么位置”“我我已经进了你机关大门了。”几分钟后,贡志和果然就进了马扬的办公室。马扬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热情地握着贡志和的手说道:“你小子说到就到啊不过,还得请你暂时回避一下,让我先处理一件急事。”贡志和耽心只要自己一“回避”,马扬就会立即被别的事纠缠上,一档接一档,那就“猴年马月”去了,所以不想“回避”:“我在这儿不妨碍你批阅文件,也不妨碍你打电话……”“贡志和同志,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份了”马扬一边笑道,一边就往外推贡志和。贡志和只得上外边那间办公室里等着了。
等贡志和走后,马扬马上拨通市公安局领导的手机,对他说:“我刚才提议,为安全起见,尽快把老言的老伴转移走。接着,我又想了想,这可能不是个好点子。老人的安全是有保证了,但是,这么做,可能不利于暴露凶手……如果我们初步能确定凶手是想通过杀害老言而隐瞒什么重大情况。那么,他们是不是也会想到,老言的老伴跟老言生活这么多年,是不是也掌握了一些情况,下一步他们会不会还要在老伴身上做一点什么手脚留下老言老伴,放出这根长线,说不定能钩上一点什么玩意儿。这样做,到底好不好,你们认真研究一下,再告诉我一个结果。当然,不管怎么做,一定要切实保证老言同志老伴的人身安全。这方面,你们要做周密安排。确保万无一失。”放下电话,他把贡志和重新请回办公室:“很抱歉,咱俩只有十分钟的谈话时间。最多不能超过十五分钟。你老爸打电话来要召见我。所以,请你务必说得简单明了。”他知道,跟贡志和无须客套。
“好吧,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马扬到大山子,究竟为什么是为自己混一个副省级的官职还是真想为这个国家、为这个事业,做成几件有意义的事情”
“志和,这功夫,咱们就不讨论这种太崇高而又太抽象的问题了。行吗”
“请你正面回答我。”
“兄弟,我这里刚发生一起相当严重的谋杀案。”
“我还就是为这起谋杀案来的”
“你……你怎么也知道得那么快哎,快说说,说说,我这里谁是你安插的内线”
“别臭贫如果你及早采取措施,老言就不会被杀了如果你还顾虑这、顾虑那,那么我要说,肯定还会发生类似的,甚至是更大的恶性事件”
马扬遗憾地,但又不无有些难堪地笑了笑,不作声了。
是的,前些日子,贡志和曾提醒他,要特别关注大山子机关里一个叫“言可言”的老同志:“……这个言可言,别看他表面随和,肚子里可有东西了。我曾找他聊过。没想这老头嘴还挺严实,哼哼哈哈尽跟我打马虎眼,看来是有顾虑。你派人好好地做做他的工作,从他那儿掏点真东西,也许能帮你搞清整个大山子这个谜团……”遗憾的是,也许因为太忙了,当时,马扬没怎么太重视贡志和的提醒,一不留神,酿就了这样一个没法挽回的遗憾……那天,贡志和跟马扬还谈了另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也即“分权”的问题,“宋海峰要从马扬手里分权的问题”。当时,贡志和是这么说的:“我有消息,说省里要分你的权。”马扬明白他说的“分权”,是指省里有人动议,任命宋海峰来担任大山子市委和市政府的领导职务,不由马扬一人集这四个一把手于一身。“听说宋海峰是自告奋勇要去大山子市兼任市长和市委书记两个职务的。他挺着急的。”马扬淡淡一笑,装着好像并不知道这情况似的:“哦不可能吧”其实,他知道。前些日子,贡开宸和宋海峰分别找他谈过这事。贡开宸告诉马扬,省里和中央有关部门的一些同志,之所以不主张让马扬一人兼任四职,并不是不认同马扬个人的能力和品质。他们只是从改革发展的走向和建立完善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考虑,政企必将分离,如果继续让一个特大型国有企业的老总来兼任所在地市的市长和市委书记,或是由这个市的市长市委书记来兼任这个特大型国有企业的老总和党委书记,都已经显得特别不合时宜。他请马扬考虑这个思路。马扬当即对贡开宸谈了自己的想法:他也认为这个考虑是必要的。但他觉得从大山子当前的实际情况考虑,在工作初期,阻力比较大,局势还不明朗,暂且不妨把权力集中一下,以便能力排众议,尽快把产业结构调整和机构整编工作顺利地推行开去。他的观点是,待局面打开以后,再分权。随后,宋海峰也来找他,则是在试探他———“假如派我去兼任大山子市市长和市委书记,你会欢迎吗”马扬就没再说别的了,当即十分爽朗地应下了:“您如果愿意屈尊去挑这副担子,那当然好啊。老学长嘛,老领导嘛,当然好啊”宋海峰见马扬持这种态度,显得很高兴,马上说:“那就好。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我想我们俩一定会合作得很好。”
三十一、大山子有一个很大的“黑洞”
“我希望你能发挥你的影响,阻止宋海峰去大山子任职。”贡志和突然这样说道。
“为什么”马扬暗自吃了一惊。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小子当然是不希望宋去大山子……”
“为什么派一个省委副书记去加强大山子的工作,我怎么会不乐意”
“我操半句真话都没有。不跟你说了”说着,贡志和起身就要走人。
“别别别……”马扬忙跟着起身,拦阻。“请继续往下说。”
贡志和勉强坐下,犹豫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马扬,咱俩过去是战友”
马扬忙答道:“现在还是啊”
“今天来找你之前,我找了一些人打听你马扬最近的所作所为,大部分反映,认为还可以吧,觉得你老兄基本上还保留了个人样……”
马扬哈哈大笑起来:“我操我这样的,还只够个‘基本’”
贡志和继续很认真地说道:“马扬,你听我说,宋海峰要去大山子,是有私心的……”
马扬立即反驳:“此话差矣。他一个省委副书记,到大山子兼一点职,既没升官也没提级,所得的只是劳神费心,责任更重大。说他有‘私心’,既不公平,也不公正。理由何在”
贡志和说道:“马扬,你还记得不今年春节,在省社科院组织的一次团拜会上,你问过我,为什么这一两年看不到我的研究论文了,更见不着我的理论专著了。当时,我只告诉你我心有旁鹜,另有所专。现在我可以实话告诉你,这一段时间,我没在历史的故纸堆里梳爬,而是回到现实的大森林里寻找一条被迷失的路。具体地来说,对经济领域的一些不正常现象做了些深入的调研。再具体地说,我也和你一样,着重研究剖析了所谓的‘大山子现象’。就是要搞清,像大山子这样的国宝型企业,这些年究竟是怎么一点一点衰落下去的。”
马扬忙说:“研究大山子现象,也可以出专著嘛。只要是写我们大山子的,出版方面,经济上有困难,我可以想办法替你筹钱。这,包在我身上。”
“我研究大山子现象,目的不在出书,更无意向上敬呈心仪……”
马扬马上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贡志和的鼻子笑嗔道:“挖苦我”
“我只是在求一个自己心境的明白。我要知道我到底站在什么地方,将和一些什么样的人走向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是最后的涅呢,还是不可避免的毁灭……”
“这一切,和尊敬的宋副书记去不去大山子,有什么关联”
贡志和说:“如果我告诉你,宋海峰死活要去大山子,目的在于牵制你,不让你揭开一个在大山子藏得很深很大的黑洞,你会接受么”
马扬心里一紧,脸部的肌肉微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被极大地震撼了的情绪,端起身前茶几上的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细细地打量着贡志和,却久久再没说话。过了好大一会儿,马扬才竭力把语调放平缓了问道:“你……开玩笑”贡志和依然很认真地反问道:“你看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马扬迟疑了一下,上门外去看了看,确证了门外没有人,这才又回到座位上。就在这时候,贡志和向他提到了那个“言可言”,然后又简略地跟马扬谈了他大哥跟他的那次深夜长谈的内容,谈到修小眉和张大康,谈到了最后发生的一些事,有人抄了他的家,炸了他的办公室等等等等。3马扬忙问:“这些情况你都没有向有关部门报告包括你的办公室和家被抄,都没报告”“办公室被抄,当然是瞒不住的。但单位和当地派出所都把这件事只当作一般的溜门撬锁案在查处。”“也没跟你父亲透露一点这方面的情况”马扬又问。贡志和摇了摇头:“事情牵扯到我嫂子,还牵扯到张大康。我不能轻举妄动。我爸爸太喜欢我的大哥了。只有我们自己家里人才知道大哥的牺牲使老爸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痛苦。大哥牺牲后,我爸爸特别不能容忍任何人在任何一点事情上无故伤害嫂子……何况我现在所掌握的,无非也只是一些迹象。真要把它拿到桌面上去,有很多方面还说不太清楚,也缺少必要的证据。”
说到这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马扬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不好意思开口。”
贡志和笑道:“别跟我装小脚了。你还不好意思”
马扬说:“是关于你家庭隐私的。”
贡志和说:“你居然也对别人的隐私感兴趣”
马扬说:“老早我就听说,你们家兄弟姐妹不全是贡书记的亲生骨肉”
贡志和笑道:“我以为什么大不了得的事情。这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
“他们说,只有你大哥是贡书记的亲骨肉,你们几个都不是的”“yes。我、志英和志雄都不是开宸同志的亲骨肉。我们都是他收养的孤儿。当然我们这几个孤儿不是战争的产物,是一次事故的产物……”“事故的产物”“你应该听说过嘛,文革初期,大山子曾发生过一次特大事故。事故中牺牲了一些干部和工人。我们哥几个就属于双亲都在那次事故中牺牲了的那种……”“贡书记为什么要收留你们呢”“他那会儿就是我们生身父母的领导吧。他不愿意让我们在福利院长大,就把我们带到家里来了。”“你说贡书记特别喜欢你大哥……”“你千万不要误解了我的话。他喜欢我大哥,跟血缘没有任何关系。大哥从各方面都特别像我爸,内心气质、思想追求、为人做事都特别像他。我们大家也特别尊重大哥……”“你觉得这事只凭你自己,有可能把存在于你大哥心中的那些疑问搞清楚吗”“我当然不会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在危及一些人的存在了。抄你的住所,烧你的办公室,是那些人向你发出的警告。而且,最糟糕的是,你这么单干独斗,付再大的代价,也不可能把这件事搞透了。”马扬冷静地分析道。贡志和激动地站起来说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到检察院去,或者到纪检委去,向他们举报省委副书记,举报本省最大的民营公司老板,举报我自己的嫂子”
马扬不作声了。
贡志和说:“我知道,让你出面去阻止宋海峰到大山子兼职,是给你出难题……”
马扬缓慢地摇了摇头,说道:“这道难题真要有解,那,咱们付什么代价也拼命去试一把啊。可你这道难题,对我来说,压根就是没法解的嘛。首先,我们有什么理由去否定对宋海峰的任命没有。一切都是猜想。这是拿不上桌面的事。再说,我有什么能耐去阻止一个省委副书记到大山子兼职而且他要兼的这两个职务,原先还都是我要兼的。我闹的力度不大吧,挡不住他。闹的力度太大吧,人家会说,马扬这小子想权想疯了,居然跟省委副书记争权……”
贡志和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不想为难你。可是,你想啊,这件事跟你、跟大山子还是有直接关系的。假如大山子确实存在这么个黑洞,你说你在大山子怎么干你就是干出个金山银山,也经不住他们往这么个黑洞里祸弄啊。而且我还认为,前些年大山子的衰落,固然跟管理体制的陈旧、生产构成脱离市场需求、干部思想观念的落后、素质的欠缺等等因素有关,但跟存在着这么一个黑洞,是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的。”
“……证据,说这种话,应该拿出过硬的证据”
“证据,我暂时还没法解决。但有一个现象我认为也是能说明问题的……”
“什么现象”
“穷庙富方丈现象。你看看那些濒临破产、举步维艰的国营企业,他们的厂长经理中,很有一部分人用着高级轿车、出入高档酒家豪华宾馆,没有个四五处住房,也总有两三处,每一处住房都装饰得跟宫殿似的,动辄便出国考察,去港澳早已不过瘾,去欧美就跟去南门外大街溜弯一样随便……”
“这是个别现象。”
“你又在跟我打官腔好了好了。您老人家也别为难了,到此为止吧。就算我今天什么也没说,您呢,什么也没听见……”
“等一等。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想好了,我会主动找你的。不过,在我主动找你之前,你得停止一切‘非法活动’,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今天我俩见过面。”
“我非法我省社科院的一个研究人员,搞社会调查,非法吗”贡志和又叫了起来。
……
这些,就是那天他俩谈的。
三十二、案情汇报留了一手
“马扬,已经过了好些天了,你想得怎么样了你还要想多长时间你还在等待证据自己送上门来吗他们已经开始杀人了。杀的就是最重要的证人。你还要等他们杀死几个重要证人以后,才能下得了这个决心”
马扬没说什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贡志和站起来叫道:“笑我连跳楼的心思都有了”笑容从马扬的脸上渐渐消失,他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头,正视着贡志和,真挚地说道:“志和,你真是个好同志。我真的以自己能拥有你这样的知心朋友而自豪。说一句实话,在今天,还能有这样的激情,为一些跟个人并没有什么直接利害关系的事情着急上火、暴跳如雷、爱恨交加的人实在是不多了,甚至可以说已经很少很少了。对于这一点……我有时候的确感到非常非常茫然……”
“少说这些好听而无用的废话”
马扬看看手表:“我得赶紧去见你老爸了。我说几点看法。一,要我去阻止宋海峰来大山子兼职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由我去做,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第二,这跟我看重不看重个人的权位得失,没有任何关系。由我去做这件事,完全违背政治常识,也违反游戏规则。而在政坛上,为人做事尤其得遵从游戏规则;第三,我觉得,你最大的一个失误,就是事至今日,还瞒着你那位可尊敬的父亲。是的,事情有可能牵涉到你大哥的隐私,你也不想在事情搞得水落石出前,去伤害你那位可尊敬的父亲。这种种心情完全可以理解。但你必须明白,他不仅是你的父亲,还是我们K省的第一把手。在这件事情上,你应该更注重他一把手这个身份,而不是缠绵在父子之情上。在K省,只有他才有这个可能对如此重大的问题作出最后的决定,他丰富的政治经验和手中掌握的足够的运作手段,都是我们这些人所望尘莫及的。如果事情不涉及你大哥,还好办一些。而事情又偏偏涉及到这么一个人……最后一点,关于大山子问题,宋海峰问题,我们还是要重证据,没有证据,这些话你千万不能在外头乱说……千万千万啊”
贡志和知道再说也无用,便立即说了声:“好了。我明白了。”就往外走去。
“志和如果你真把我当知心朋友,一个可信赖的真朋友,一个你认为他是真心要把大山子的事情办好、甚至有心把中国的事情办好的人,在你决定要对你父亲开口之前,请跟我通个气。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也许并不是不重要的。在跟你父亲谈这件事的时候,请注意回避他身边那个姓郭的秘书。”
贡志和一愣:“你说的是小郭他怎么了”
马扬说道:“我只是有一种直觉,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你注意着一点他就是了。”
刚送走贡志和,市公安局的几位领导就匆匆赶来了。公安局的几位领导问:“什么事,那么着急”马扬说:“贡书记要我们去汇报言可言被杀案的情况。”公安局的领导问:“要谈侦破方案吗”马扬一边匆匆收拾桌上的一些文件,一边答道:“当然要谈啊。”公安局的领导有些为难地说:“整个侦破方案,还没有太考虑成熟……现有的一些想法,也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马扬挥了一下手:“不用再多绕这一道弯了,一会儿直接跟贡书记和省公安厅的领导汇报吧。上车。”
赶到省委大楼小会议室,马扬才知道,来听汇报的除了贡开宸和预料中必有的省公安厅领导,居然还有政法委、纪检委和监察厅的主要领导和一些相关业务处室的主要领导。可以说,能出动的全出动了,阵势真够强大的。
马扬待自己坐稳了,便低声问贡开宸:“可以开始汇报了吗”贡开宸却说:“再等一下。我还通知了一位省里的领导来听汇报。”不一会儿,宋海峰匆匆走进会议室。他一进门就向先来的各位打招呼:“对不起。来晚了……”贡开宸冲他做了个手势,让他赶快找个座位坐下,还替他开脱了两句:“是我通知你晚了。别检讨了,快坐吧,就等你一个了。”然后回头对马扬和大山子市公安局的几位领导说道:“谈吧。越详细越好。”
一见贡书记把宋海峰也找来听“言可言被杀案”的情况汇报,马扬立即断定,“分权”的事情已经有最后结果了。宋肯定要派到大山子来任市长和市委书记了。说不清为什么,是因为受刚才贡志和谈话的影响还是内心深处某种变态的自尊一下受了“打击”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他知道这情绪“不正常”,为了避免在座的领导同志觉察出他的这种“情绪”,他赶紧折起身,伸出手去,主动跟宋海峰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又迅速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公安局的那位领导,并说了声:“这两个情况你别忘了汇报。”
公安局的那位领导拿过纸条来一看。纸条上写的却是:“只谈案情。侦破方案以后单独汇报。切切”公安局的那位领导略有些不解地看了看马扬。马扬马上又把纸条收了回去,催促道:“快汇报吧。领导们在等着哩。”
汇报进行了一个半小时,马扬率领着市局的那几位领导走出省委大楼时,天都快黑了。宋海峰居然一直送他们到楼下。这也让马扬进一步认定,宋很快会到大山子来兼职了。马扬等乘坐的三辆车前后相随风驰电掣般向大山子驰去。没等驰出北门,贡开宸打来电话,让马扬立即返回。
“书记是不是有饭辙啊有饭辙,让我们也去陪一陪啊。”车停下后,市局的几位领导开玩笑说道。“别尽想好事。”马扬笑着数落了他们一句,又跟他们交代了几件事,特别让他们回去抓紧时间做言可言老伴的工作,弄清那份“材料”的下落,马扬还担心那份材料是否让凶手们劫走了,便赶紧掉转车头,直奔省委大楼。
办公室里只有贡开宸自己在。
“怎么的领导要请小的我吃晚饭”马扬笑道。
“你”贡开宸也笑了笑道。
“要不,我请书记吃晚饭”马扬笑道。
“行了行了。你你快坐下吧。少贫嘴。我们只有三十分钟时间。”
马扬笑道:“哦,却原来领导同志还是有饭辙在等着哩”
贡开宸也笑道:“怎么,我这个当的外头有个饭辙,你还觉得过份了”
这时,从外间秘书办公室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门的启动声。
两个人不说话了。马扬折身想去外间看一看。贡开宸做了手势,让他别动。稍等了等。外边又传来开抽屉和翻纸张的声音。贡开宸冲外头问了声:“谁啊小郭”郭立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铅印的内部刊物:“是我。马书记,您好。根据您的要求,政研室搞的《内部未定稿》第一期出来了。一共印了三十份。下班前,送了两份过来。刚才我把这件事忘了……”贡开宸淡淡地说了声:“搁桌子上吧。”郭立明把那两份内部刊物放在贡的桌上,然后拿出一只一次性茶杯,准备给马扬沏茶。马扬忙说:“我自己来。”郭立明说:“您坐。您坐。”等沏完茶,又问了声:“没事了吧我走了。再见。马总。”
郭立明走了。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彻底安静了下来。贡开宸起身上外间把大门锁了起来。回到里间。在那个越旧皮子越红亮的旧皮转椅上坐定下来,直瞠瞠地看着马扬,说道:“说吧。”马扬一愣,稍稍迟疑了一下后,又起身上外间看了看,确证外间已是空无一人了,回到里间才反问:“要我说什么”言下之意是,您召我回来,我怎么知道您要谈什么呢贡开宸说:“刚才在汇报会上,你们只谈了一部分情况。为什么你们市局的那位领导要继续往下说,你还一个劲地暗示他别说了。马扬,你搞什么名堂在内部制造什么紧张空气”马扬微微一笑道:“真是什么也瞒不住英明的贡领导。”贡开宸正色道:“我很严肃地对你说,在没有充分事实依据的情况下,在内部制造这种莫须有的不信任气氛,是非常有害的,也是组织原则所不能允许的!”
三十三、省委决定宋海峰去大山子兼职
马扬沉默了一会儿,问:“志和最近找过您没有”
贡开宸耸了耸那两根淡得已见有些稀疏了的眉毛,反问:“干吗扯到志和身上”
“有些情况,等他来找您谈了以后,我们再说。”
“什么意思”
马扬扯开话题,忙拿出手机说道:“您先去应酬。等您应酬完了,我把我们市公安局的那几位同志重新叫来,让他们再单独向您汇报刚才没讲的那一部分情况。我不是不信任谁,也不是故意要在自己的同志中间制造紧张空气。我只是……只是防患于未然而已。大山子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如果您觉得我做得有些过份了,我一定注意改正。”
贡开宸无奈地笑了笑道:“你小子,就是主意大。但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次,你作为一个特大型企业的一把手,你的首要任务不是破杀人案,也不是抓贪污分子。搞好大山子的结构调整,尽快建立起一套现代企业管理制度,为整个大山子寻找到最合适的市场发展方向,让大山子各种经济要素充分流动起来,把三十万人的生产积极性充分地调动起来,这才是你的中心任务。最近,我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恐怕只有从更高的角度、更宏观的范围,去破除我们原先在认识上的一些条条框框,才有可能真正解决大山子的问题。可能还要触及到一些很根本的理论问题。马扬啊,继续拿出你那种向中央领导告我刁状的勇气……”
马扬的脸立即红了:“贡书记,你怎么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呢您还要我怎么向您解释当时我真的没想要告您的刁状……”
贡开宸笑着挥了挥手:“开个玩笑。另外,我要告诉你,宋海峰去大山子兼职的事,省委已经定了,中央也批准了,他兼任大山子市委市政府的一把手。在大山子新建一个经济开发区,撤消原来的冶金总公司建制,但原总公司的所有的厂子、矿区、人员全部纳入开发区。你任开发区主任兼党委书记,享受副省部级待遇。很快就正式宣布你俩的任命……”
马扬故意叹了口气道:“还是对我不放心啊。”“不放心不放心提你一个副省级”贡开宸笑道。“这样的‘不放心’,怎么没人来赏我一个不能再患得患失了,马扬同志,大山子三十万人的身家性命基本上就全交在你手里了”
“但是……”
“没什么再‘但是’的了”贡开宸厉声打断马扬的话。马扬不作声了。然后,贡开宸又宣布道:“下个星期,邱省长亲自出马,带你们大山子招商引资团先去南方走一圈。探探路,摸索一点经验。”马扬问:“这个招商引资团,由大山子市政府出面组织,还是用我们大山子经济开发区的名义组织”
贡开宸很不高兴地反问:“又来了。这有什么好争的”
“……我没有争,只是问问……”
贡开宸突然长长叹了口气说道,“马扬,大山子有问题,这我很清楚。这些年,特大型国有企业也有搞得很好的嘛。大山子没搞好,就说明它肯定有问题。前两年扔进去二十多个亿,没见大起色,我心里就结了老大的一个疙瘩。我相信,随着工作的逐步深入,大山子原先潜藏的问题会进一步地得到暴露。有些矛盾还会激化。对这一点我是有准备的,也可以说是有安排的。现在我心中最没底的是,怎么为大山子找到有市场发展前景的新的经济增长点。抓坏人,堵漏洞,虽然是新时期有新情况新特点,但我们还是有一点办法的,也有一点经验。但抓经济新增长点,我心里实在是没数。我希望你在这方面多下点功夫。说白了,当前,你工作的重点,就是带领大山子的干部和广大群众找出路,找饭辙,真正把经济搞起来,走上一条良性循环的发展之路。这个重点抓不住,你问题抓得越多,人心就越散,怨气就越大,大家越是看不到前途,这后果同样是不可收拾的……”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很显然是贡志和打来的。贡开宸拿起电话说:“我这里有事哩。以后再说吧。”“啪”地一下挂断了电话。马扬赶紧对贡开宸说:“贡书记,请您无论如何抽个时间跟志和谈一谈。志和掌握一些情况,很重要。在这个问题上,请您不要仅仅把他当作是自己的儿子。我相信,他给您打电话,也不仅仅是在找自己的父亲。他是犹豫再三,经过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下了极大的决心,拿出极大的勇气,才给您打这个电话的……”
贡开宸迟疑地看了看马扬。马扬不由分说地拨通贡志和的手机:“志和吗你等一下。”然后,把电话向贡开宸递去。贡开宸看着神情急切的马扬,也不明白他跟志和之间搞了什么“勾当”,好大一会儿不作声,也没有任何反应,最后,才满腹狐疑地,勉勉强强去接过了电话。
在“广场”的中心地段,某豪华酒楼的豪华包间里,宴会还没正式开始。潘祥民带着秘书来了。他个子不高,步幅不大,步频也不快。一进那扇充满欧陆风情的雕花柚木镶钿大门,在场所有的人都起身迎上前去。
张大康显然是今晚的“主人”。他热情地握住潘祥民的手说道:“潘书记,我以为您不来了哩。”潘祥民随意地把手伸出去,让他握了一下,笑道:“那怎么可能呢张老板的事,我怎么敢怠慢呢”张大康忙笑道:“不敢怠慢的是我们嘛。当然是我们。来来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我们省里顶级的民营企业家……”
“好啊。好啊。”潘祥民继续很随意地把手一一伸向其他宾客,同时又在笑道:“新兴阶层。新兴阶层。好啊好啊。”
“潘书记,以后别又把我们当革命对象对待喽。”一位稍上了点年纪的老板笑道。
“我都跟你们‘同流合污’了,又握手又干杯,吃喝不分,今后,谁革谁的命啊”
“来来来,入座。入座。边吃边聊。边吃边聊……”这时,张大康又张罗开了。
前几天,潘祥民接到张大康打去的一个电话,说,省里几位民营企业的“钜子”听说省委省政府决定要把大山子改建成一个新型的高科技经济开发区,“非常兴奋”。很快行动起来,成立了一个企业集团,要在大山子这个新兴开发区联合投资搞项目,“特聘”潘书记担任该集团的顾问。
“……经请示,省委已同意我担任你们这个企业集团的顾问。”潘祥民端起酒杯,大声宣布。
于是掌声雷动。
潘祥民一口干了自己杯中酒后,却说:“稍稍有点遗憾的是,今天晚上我不能在这儿跟大家一块儿尽兴……”这句话刚说完,席间立即升起一片诧异不解,并多少有些失落的议论声。潘祥民拿起温热的口巾,轻轻地擦了一下嘴角,解释道:“不是我不愿在这儿跟大家一块儿尽兴,实在是事先有约。假如一定要追究责任,也请追究大康先生的责任,因为他今天这个电话打晚了。”张大康忙说:“我做检查。我一定做检查。但是,潘书记,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在座各位虽说人微言轻,也代表着一方水土哩。您得给在座各位一点面子。”潘祥民当即拿眼角扫了一下捧着酒瓶一直守候在一旁的服务员小姐,示意她给自己的酒杯满上,然后端起酒杯说道:“大家都知道,最近大山子出台了工人干部下岗政策。第一批下岗了五万人,最近又下了五万。十万之众啊,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省委省政府动员了不少退休的老同志去协助做这个工作。今天晚上就替我约了一个下岗工人座谈会。当然,我可以推迟去,甚至让座谈改期进行。假如那样,我想我们在这儿喝着这个酒,聚着这个餐,心里一定不会踏实。不仅我心里不踏实,相信在座各位心里也不会太踏实。但各位是我K省今后发展经济的重要支柱之一,也是我个人重要的朋友。为了弥补今晚这个遗憾,我主动罚酒三杯。一,祝贺咱们这个企业集团成立;二,感谢各位对省委省政府工作的支持;三,为我的提前退席,再请大家原谅。”说着,喝干了杯中酒以后,又让服务员倒了三杯酒,一一地干了,然后大声说道:“大山子曾经是我们K省的骄傲。重新振兴大山子,是几届省委的既定方针,也是不变的决心,也是我们每个K省人的光荣责任。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座各位的行动起了一个很好的带头作用。我受本届省委主要领导的授意,代表他、同时代表省委省政府,向各位表示真挚的感谢。谢谢。谢谢!”
三十四、劳模干起擦鞋行当
因为黄群前些日子出了趟远差———被派去美国采购一批医疗器械,今天刚回家,很少能早回家的马扬,今天却破例提早回了家。一到家,却发现黄群和小扬两人神色都有点不太对头,跟卡通片里那个偷吃了东西的小猫似的,都有点不敢正眼看马扬。“怎么了,真理这一回怎么又从多数派手里溜掉了”马扬一边拈起一块黄群带回来的美国点心,扔进嘴里,一边笑着追问。他们家两女一男,因此,他属于“少数民族”“少数派”。家里一旦发生争论,他常常引用马克思的著名论句:“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来“捍卫”自己。“不是真理的问题……”小扬红起脸解释。“那是什么问题”马扬笑着追问,又往嘴里扔了一块美国点心。小扬为难地看看黄群。黄群却说:“你自己跟你爸说”“说就说”小扬赌着一口气,横下一条心说,“爸,我有个同学,她家长想见见您……”“不行。”马扬不等小扬把话说完,便断然回绝。“爸……”“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马扬有点不高兴了。多年来———从他担任领导职务以来,也从小扬长大懂事以后,他就跟小扬定下这规矩:可以带同学到家来玩,但绝对不能答应同学、老师,利用他和她之间的这种父女关系来找他办事。“绝对不可以记住了”马扬让女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样嘱咐道。实事求是地说,这些年来,小扬是认真执行了这个规定的。她也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依仗父兄权势吆五喝六,横行乡里的“恶少衙内”,在外从不宣称自己是某某人的女儿。但今天,她却下定决心要“犯”一回禁。事情的缘起是今天傍晚时分,菲菲的母亲、那位花旦演员夏慧平生拉死拽,带着菲菲来找马小扬,要她帮着引见她那位任一把手的爸爸。
“爸,她真的太可怜了。四十多岁的人,让京剧团开了,前两天又让氧气站给开了……”
“……”马扬还记得这位决心要从事“文化工作”的京剧女演员。
“氧气站裁员,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就有她。她下岗了,我那个同学怎么活还怎么上学她特有才华……”
“她来找你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
“说话呀。她人呢”
“您别骂我……”
“你把她带到我们家来了”
“不是我带她来的……”
“她人呢”马扬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
“在我房间里待着哩。爸,求您了,您帮帮她吧。就这一回。我再不带任何同学的家长来找您了。求您了……”
“……马主任,我不跟您胡搅蛮缠。十万人都下岗了,我死乞白赖要您替我安排活儿,也太不懂事了,太难为您了。”夏慧平一见马扬,就这么说道。但接着,却向马扬提出了一个特别“古怪”的要求:“我只求您替我找个老公……多老多丑都无所谓,只要有能力帮我,让这个闺女把书读完。我无能,不能再耽误孩子。我又没那能力再供她上学。只求您替我找个老公……”说着,便哽咽起来。
夏菲菲的眼圈也红了。一直站在菲菲身旁,轻轻地搂着她的马小扬眼圈也红了起来。
这时,潘祥民的车已经驰入大山子市。这里算是大山子市内一个比较热闹的地段。路面坑洼不平。街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卖什么的都有。许多地摊上卖的是工人常用的一些工具和劳保用品:各种型号的老虎钳、扳手、卡尺、帆布手套、翻毛皮鞋、铁丝、螺帽、大锤、电焊工用的防护面罩等等等等。有些小吃摊甚至摆到了路当间,使本来就不宽的路面越发地显得狭窄了,车速也就不得不放慢了下来。就在这时候,潘祥民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忙让司机停车。潘祥民向车右侧的街边注意地看了看,问秘书:“你看那个人像不像谁”“像谁”秘书不太清楚潘书记的用意,小心地反问。“像……像咱们省著名的劳模赵长林。”潘祥民说道。
秘书忙探身过去细看。但街边人头攒涌,路灯光又暗,一下子很难分辨得清楚谁是谁。他匆匆看了一会儿,忙问:“哪儿呢”潘祥民有点着急:“那儿。那个擦皮鞋的。”秘书一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边还在嘀咕:“不会吧。赵长林怎么会擦皮鞋别说他是省劳模,就论技术,他也是八级机修工。再没饭吃,也不能沦落到去擦皮鞋啊”
但那人的的确确是赵长林。他刚替一个过路人擦完皮鞋,正在收钱。他跟所有刚下岗的工人一样,还不好意思跟人“侃价”,略有些腼腆地说道:“您瞧着给吧。三毛五毛,随便……”那人扔下一张一元的纸币,起身走了。纸币飘飘扬扬地落到皮鞋箱外边的泥地里。赵长林忙拾起,并用袖口小心地擦去纸币上的泥迹。
潘祥民在确认了对方是赵长林后,便急忙下车向赵长林走去。秘书当然要急忙跟过去。赵长林发现有两个人下了公家的车,大步向他走来,以为自己违反了市容检查大队的什么规定,这二位是要来“收拾”他的,便赶紧收了钱,背起擦鞋箱,向一旁躲去。他们之间相差总有十来米吧,腿脚毕竟已经不怎么灵便的潘祥民总也赶不上,又不好意思当街嚷嚷,眼看赵长林拐进一家个体饭店去了。那小饭店门口竖着一块简陋的牌子,上面写着“下岗工人擦鞋点”。秘书凭经验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便拿出手机通知大山子方面组织座谈的同志:“潘书记已经进了市区了,被堵在小白楼街口。可能还得一会儿……”追到离小饭店十来米处,潘祥民站住了,也没让秘书再追过去,并闪到一旁的暗处里,他要好好看一下究竟。
“擦鞋点”牌子周边还有几个年龄不等的中年工人模样的人,都背着擦鞋箱,默默地等着活儿。赵长林在小饭店里“躲”了一会儿,见身后那两人不再追来,又出来为正在饭店里用餐的一位先生擦起皮鞋来。
潘祥民走了过去,走到赵长林身后站住了,怔怔地异常心酸地看着正低着头全身心地忙着替人擦鞋的赵长林。秘书想上前跟赵长林打招呼,被潘祥民一把拉住。
一个工人背着鞋箱过来兜生意:“两位,擦鞋吧。我们都是八级工老师傅。这活儿,包您满意。价钱也好商量……”
秘书忙把他拉开。
这时,赵长林发现了潘祥民,抬起头打量了一下,也看清了潘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手里的动作。他是认识潘书记的。那位顾客有点不耐烦了:“嗨,看什么看呢蹭脏了我袜子了。”赵长林忙红起脸低下头去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并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潘祥民心里一阵酸涩,转过身走了。几分钟后,还在和夏慧平母女俩谈话的马扬接到了潘祥民亲自打过来的电话:“潘书记,我是马扬。赵长林在替人擦皮鞋这情况我不清楚。好。我马上就过去。”夏慧平此时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透了,便赶紧说道:“您忙吧。我该走了。”马扬暗中对黄群示意了一下。黄群跟着马扬走到外头,听马扬吩咐了几句话,又和马扬一起回到房间里。马扬让夏慧平“再坐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夏菲菲说:“菲菲,小扬常在我们面前夸你,说你在各方面都挺优秀。以后有可能,希望你多帮助我们家的小扬。家里生活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黄姨。”说完就匆匆走了。黄群拿出一点钱给夏慧平,并说:“菲菲她妈,这是小扬她爸……”夏慧平的脸一下胀红了,忙推开那钱:“她黄姨,您这是什么意思”黄群也略有些难为情地说:“给……给菲菲买一些学习用品……”夏慧平的眼眶湿润了,只是坚决地说道:“她黄姨,我……我们不是来讨饭的”
黄群拿着钱的那只手却一下颤抖了起来。
三十五、全机关“享受”擦皮鞋
大山子机关旧楼小礼堂里,前来参加座谈的下岗工人代表早已到齐。因为潘书记迟迟没到,座谈会还没开起来。组织会议的工作人员焦急万分。工人代表们却异样地保持着沉默,神色一律十分严峻地安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开发区一位姓姜的副主任解释道:“对不起……潘书记在路上被耽搁住了……他马上就到……”工人代表们却面面相觑,不做任何表态。
马扬一赶到机关,就让丁秘书去查了一下第一批下岗的人员中,到底有多少省市级的劳模。“接到您的电话,我马上让有关方面用电脑搜索了一下,列入这一批下岗名单的省市级劳模,只有一个……就是赵长林。也真是不巧……”小丁报告道。马扬皱起眉头道:“大山子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怎么就把他给疏忽了”小丁忙说:“我已经请市总工会和劳动局、民政局的几位领导在您办公室等着了……”马扬却说:“先去会场。”
马扬一走进会场,大家都站了起来。马扬忙温和地笑道:“请坐。大家请坐。潘书记让我来向大家致歉,非常过意不去,路上遇到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耽搁大家这么长时间,他正紧赶慢赶往这儿赶。”
这时,开发区办公室主任却走了进来,附在他耳旁,低声说道:“潘书记到了。在您办公室里哩。他让您过去一下。”马扬忙回到自己办公室,只见办公室里已经坐着不少人了。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潘祥民和身前放着擦皮鞋箱子的赵长林。潘祥民脸色不太好看地瞥了马扬一眼。马扬上前跟他握手,他都没理会。马扬不无有些尴尬地招呼:“刚到”潘祥民却冷冷地问:“还有可以说话的地方吗”马扬一边忙答:“有。有。”一边把潘祥民带到了另一个办公室。一进那个办公室,早憋了一肚子火的潘祥民便冲着马扬嚷嚷开了:“我说马扬,你这么大一个大山子,就容不下一个省级劳模啊你是不是还要把全国劳模都弄下岗心里才舒坦”“是我工作疏忽。确实是我工作疏忽……”马扬忙答应。“疏忽你知道吗,你这种疏忽,伤害的不仅仅是一个赵长林”潘祥民仍然不依不饶。
这时,丁秘书又匆匆走来报告:“与会的下岗工人代表听说赵长林来了,都上办公室去看他了。”跟赵长林在一个擦鞋点干活儿的那些下岗工人,见潘祥民执意“带走”赵长林,心里都有些发慌,也怕赵长林“吃亏”,情急中,招呼两辆的士,紧随其后赶来。下车时,两位司机一概拒收车资,只说道:“得。得。这趟车,我们请了。记住,替哥儿们在当官的面前多说几句实在话,比什么都强”
于是,马扬办公室里人越聚越多。丁秘书忙招呼:“请同志们还是到小礼堂去……”不大一会儿功夫,小礼堂里也人满为患,两侧的走道里甚至都站上了人。姜副主任先请“我们尊敬的老领导,原潘祥民同志”讲话。依然还板着脸的潘祥民说:“还是请你们的一把手马扬先讲。他讲比我讲管用。”马扬赶紧站起来说:“好。我先说几句。一会儿大家都讲完了,再请潘书记做总结。首先,我要向大家说明一个情况……”这时,赵长林突然站了起来,满脸胀得通红地举起一只手,请求道:“能不能让我……让我先说几句”
马扬一愣。所有与会的人都一愣。主持会议的姜副主任担心现场气氛如此“炽烈”,再由他这么横插一杠子,会叉出啥乱子,便凑近了赵长林,低声地、却又坚决地、既用商量的口气、又带上吩咐的口吻说道:“长林,让马主任先讲完吧”赵长林歉疚地看看这位姜副主任,然后又求援似地看看潘祥民,说道:“我……我……”潘祥民立即应和道:“既然长林有话要说,那就让长林先说。长林,你说。有啥说啥。放开了说。”马扬也马上胸有成竹地应和道:“好。长林,你先说。”
真要让他先说,赵长林一时半会儿地却又犹豫开了。“省市两级领导也有一段时间没跟咱们工人面对面座谈了。今天这个会又让我这么点屁大的事给搅和了。我挺对不住在座的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几分钟后,他开始喃喃地说道。会场上一片肃静。“前些日子,马主任在电视里给全体大山子市民讲话,有一段话说得我心里挺不好受。他说,几十年来,咱大山子全体市民、工人、干部,为大山子总公司的建设尽心尽力,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这笔账是要记在共和国的发展史上的。但由于当前遇到了空前的风浪,加上部分机械失灵,某一时期管理指挥有误,这艘拥有三十万船员和旅客的‘超级大船’已经没法承载这么多船员和旅客了。现在摆在大家面前的,只有两条出路,一条是,谁也不下船,悲壮地与船一起沉没。另一条出路就是,多余的船员旅客赶紧下船,先保住大船不沉,等把船抢修好了,装上了新的机器,能远航五大洲四大洋了,再根据需要和可能,让大家伙上船来。即便最后还是有一部分人上不了船,党和政府也绝不会弃之不顾,也要对他们的基本生活有一个妥善的保证。这次我们机修分厂百分之百被裁减了。厂领导征求过我的意见,他们说,你是省级劳模,你提个要求吧,我们给你报到市里去,根据有关政策,可以对你做特殊安排。我没提这个要求。刚才,马主任一见面,就和姜主任一起,一个劲地向我道歉,说他们工作有误,疏忽了我这个省级劳模、工人阶级的优秀代表,伤了大伙的心。他们马上让在场的劳动局领导对我作恢复工职的处理。我挺感激的。但是,我还是拒绝了。我不是在跟省市两级领导憋气。当然,下岗后,我也憋过气,骂过娘。大山子的工人都说,盼马扬,想马扬,马扬来了全下岗。但这些日子我想通了。真的想通了。这条大船就是修好了,跟以前的那条大船也是不一样了。从前的那条船,国家是包吃包住包产包销。每年每月每天都有人给你派活儿。你只要埋头干你的活就行了。可以这么说,三十多年,我赵长林除了学会了修那几种老掉牙的机器,别的真是啥都不会。从今往后不可能了。不管在船上还是船下,我们都得有那种本事,要学会在没有人托着你领着你的情况下,自己也能扑腾两下。从小处说,也能给老婆孩子找一口饭吃;从大处说,还能发挥咱工人阶级的余热,给国家、集体创造一点财富。这本事,晚学不如早学,强迫学不如自觉地学。擦皮鞋又不丢人现眼。目前,咱只有这点能耐,那就擦呗。谁知道今后还会擦出一个啥名堂、趟出一条啥路数来呢”说到这里,他有点说不下去了。对今天以擦鞋谋生,他的确心有不甘。而对明天的日子,他的确又茫然无数。忧愁和焦虑,忐忑和疑惑,不安和委屈,冲动和克制……这世界上但凡能把一个中年汉子折磨成蔫乎小老头的那种种为难情绪,这时候全跟杂和面似的,揉混在一起,全份地涌上心头。骤然间,他眼眶湿润了。
静场。久久的静场。马扬突然站了起来,激动万分地带头鼓起掌来。潘祥民鼓掌了。姜副主任和机关的工作人员鼓掌了。与会的工人代表们鼓掌了。闻讯随后赶到的市府两位副市长也跟着鼓起掌来。但就在这时候,赵长林却突然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那个擦鞋箱子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哭声把所有在场的人都震呆了。马扬忙上前劝慰:“长林……”赵长林忙擦擦眼泪,勉强地笑笑道:“我他妈的这是干啥呢走了。干活去了。”潘祥民一把拉住赵长林,向秘书示意了一下。
秘书忙拿出一些钱。潘祥民诚恳地说:“今天耽搁你干活了。这是一点点劳务补贴。”赵长林接过钱,手颤抖着,眼眶里久久地转着泪花,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喃喃地说了两声:“谢谢。谢谢……”却又把钱塞还给了潘祥民的秘书,背起鞋箱,转身向外走去。
这时,马扬冲过去,叫了声:“长林,请你等一下。”
赵长林站住了。
马扬问秘书:“机关里还有多少同志没回家”秘书迟疑了一下,答道:“有三分之一还在加班吧。”马扬立即下令:“马上通知他们中间所有穿皮鞋的同志,到这儿来集合。”
秘书一愣,不知马扬要干什么,但仍惯性地转身去通知人了。不一会儿,有十来个穿皮鞋的同志走了过来。还有些穿其它鞋的同志手里拎着一些皮鞋来了。
马扬挥着手大声说道:“来来来。高级享受。擦鞋擦鞋。一双五元。把钱交到丁秘书那儿。”
三十六、大哥竟是“性无能”
赵长林脸一红:“别别别……马主任您别……”
马扬对那些还站在那儿不动的机关干部们又嚷了一声:“傻站着干啥呢坐下。坐下。”
“别别别别……”赵长林有些不知所措了。
“没那么贵。我们擦鞋是一元一双……”另一位老师傅红着脸说话了。
“五元。今天是五元一双。交钱。交钱。”马扬大声嚷嚷。
丁秘书一边收钱,一边安排那些跟赵长林一起来的擦鞋工人都摆开箱子,准备给机关干部们擦鞋。马扬也交了五元钱,然后坐在赵长林面前,把脚放到赵长林擦鞋箱子的踏板上。赵长林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坐下,拿起鞋刷,正要往马扬的皮鞋上开擦,突然听马扬又叫了一声:“不行。今天不能这么擦。换个位置。换个位置。”只见马扬站起来,把赵长林扶到自己坐的那位置上,然后脱下长林脚上的那双鞋,又脱下自己脚上的那双皮鞋穿到赵长林脚上,自己坐到擦鞋的位置上,拿起刷子开始为赵长林擦鞋。
赵长林一下跳了起来:“马主任……”
马扬一下把赵长林按在了位置上:“长林,你给我坐着。”说着,他再次拿起刷子替赵长林擦起鞋来。赵长林还想起身,潘祥民走过来一把轻轻地按住了他。赵长林惶恐地看看潘祥民,又看看马扬:“潘……潘书记……马主任……没这规矩啊……”
马扬却说:“长林,谢谢你刚才说的那一番交心的话……谢谢你的支持、理解……”说着,他眼眶湿润了,话也说不下去了,哽咽着赶紧埋下头去笨拙地擦拭着赵长林脚上的那双鞋。但泪水还是流淌了出来,甚至滴到了他自己的裤面上。赵长林的眼眶也湿润了。其他的那些机关干部也仿照此样,纷纷把其他几位擦鞋工人扶正到高位上,把自己脚上的皮鞋换到他们脚上,替他们擦起鞋来。
一个月后,以这批擦鞋工人为主体的大山子市“永在岗鞋业服务铺”正式开张。员工们一致推选赵长林为经理。这是大山子开始改制以来,由下岗工人自己组织的第一家企业。开业的那一天,贡开宸和省长邱宏元亲自到场为他们剪彩,并代表省委省政府机关全体工作人员向服务铺的全体员工每人赠送了一套工作服———紫红色小立领上衣,深蓝色的裤子。那天记者们蜂涌而至,摄像机、长焦距照相机……纷纷对准了贡开宸和邱宏元,把赵长林等反而冷落在一旁。贡开宸很不高兴地指着赵长林对那些记者们说:“今天谁是这新闻场面的主角是他。是他们。不是我和邱省长是他们在开创自己生活新路,重建新生命。不要搞错对象”但大部分记者还是把摄影机摄像机的镜头和录音话筒对准了贡开宸和邱宏元。“贡书记,能不能让我们再补拍一张照片我们是×××报的。明天头版头条要发您关心下岗工人再就业的照片……刚才我们拍了一些,可能不太理想……您帮帮我们吧。要不,我们的总编大人肯定放不过我们……”几位年轻记者扒着车窗口,对已经上了车的贡开宸说道。几分钟后,贡开宸给省报总编向少怀打了这样一个电话:“老向,报纸有个倾向,你们得注意啊,不能忙着追了领导,就去追明星、大腕。领导、明星大腕都要追。但是,要特别关注普通百姓头脑里正在想的那些难点热点和焦点问题。尤其在这一阶段,更要注意这个问题。你听着,今后十天,除了中央领导的重大活动,你把头版都给我留出来重点报道赵长林那样的下岗工人,告诉我们的记者编辑,要用百倍千倍的热情,把这样的工人介绍给全省人民同时也配合支持一下大山子的工作。你把我这意思转告省委宣传部的领导,让他们立即通知全省各新闻单位,这一阶段,统统照此办理。”
贡志英这些日子四处忙着核实修小眉所说的大哥“性无能”一事。“我到大哥的劳保医院和所有开设男科门诊的医院都去查过了……”那天下了班,她赶到贡志和单独在外租住的那套单元房里,对志和说道。
“你干吗去查证嫂子说的那个‘性无能’问题你还真把她说的当真了再说,医院也不可能让你查。他们有责任保护病人隐私。”
“我当然用了些办法,也走了些关系,也使用了贡家这个特殊身份。看来,嫂子还真没瞎说,大哥还真的去看过这方面的病……”
“胡说”
“志和……我亲自翻看了病历档案……”
“她不是没有伪造过病历。”
“但是她怎么可能到那么多的男科门诊去伪造那么多份病历档案”
“……”贡志和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但他还是不相信大哥真的像修小眉说的那样,是个“性无能者”。
“……有一段时间,大哥几乎走遍了所有医院的男科门诊……”
“不可能。大哥和我无话不说。大哥如果真有这方面的痛苦,他会跟我透露的。”
贡志英心里也挺难受的:“你和大哥的确是无话不说。但大哥是一个特别负责任的人,是一个特别不愿让别人分担他的痛苦、而只愿意去分担别人痛苦的人。在这一点上,他和爸爸特别相像,他们总是给人一种感觉: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他们能解决这个世界上一切问题,一切困难,他们能承担一切痛苦,但他们从来不把自己内心的痛苦向外透露一点点,也不习惯向别人透露自己内心的痛苦。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不能向别人透露自己内心的痛苦。我早就感觉出来了,他们在精神生活方面,实际上是这个世界最孤独的人。你同意我这个分析吗”
“……”第一次听到志英能对“人”做如此尖涩而深刻的分析,志和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无法反驳志英的分析。她对爸爸和大哥的这些认识,也正是他久埋心底而又苦于不能对外倾述的。
“……不过,嫂子有一点没说准。大夫们说,大哥还不属于‘性无能’。根据他的情况,他应该属于一种心理症,是由于长时间焦虑和过度的思虑引发的……那种……那种……”
“那种什么”
贡志英脸微红起:“哎呀,就是那种……那种问题嘛。”
“阳痿”贡志和一语道破地反问。
贡志英脸大红了:“哎呀……瞧你这张嘴……”
贡志和仍一本正经地:“我们在讨论问题。快说。是不是我刚才说的那种问题”
贡志英点点头:“是的……所以……您看,大哥会不会由于这方面的焦虑,引发一种自卑,而产生了一种心理扭曲,错怪了大嫂”贡志和没作声。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能相信,像大哥那样一种人,仅仅因为这样一点并非经常出现的心理性性症,就能把自己扭曲成那样,甚至把大嫂的为人都看错了大哥跟我谈的时候非常清醒,非常冷静,非常客观,没有一句断语,只是在分析,只是在列举现象,好像谈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经历过的数十次核物理试验中的某一次似的。那一晚上,他所有的谈话没有一点牵涉私人情感,更没有一点迹象说明他怀疑嫂子在情感上对自己不忠……恰恰相反,他总是在强调,大嫂对他很好。我们都清楚,大哥在这方面特别耿直,从来不做假……也容不得别人做假。正因为这样,他才会那么激动地用一二十个小时的时间,跟我探讨当前社会上出现的这种种虚伪和贪婪的现象……那么急切地希望我把探究的目光从故纸堆里,转移到当下的生活中来……”这一回轮到志英沉默了。实事求是地说,这一年多,在嫂子修小眉身上,她并非没觉出一点“意外”的东西。比如那一回,嫂子把他们约到奥伦奇咖啡馆,她和志雄就都有同感。过去在大哥身边生活得那么拘谨本分的嫂子,在那样一个高档次的社交场合,举止居然那么坦然,自如,放松。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跷起双脚,显得那么如鱼得水。咖啡馆那个年轻帅气的男服务生来替她点烟时,她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和无意间对对方投去的那一瞥淡淡温情的一笑……都使志英和志雄暗自吃惊。
三十七、头一回直称“你们贡家”
贡志英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二哥,咱们是不是……找爸谈一谈你说呢”贡志和沉吟了一会儿,长叹一声道:“也许是该找找他了……”这时传来门铃声。贡志和打开对讲系统,问:“哪位”
从话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志和,是我。”
贡志英一惊:“嫂子”听说是修小眉,贡志英不免也吃了一惊,忙说:“我去开门。”贡志和放低了声音道:“你别出面。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会儿,你还是做个不在场的见证人吧。”说着,便把志英推到里间,并把那扇通里间的门关上,然后细心地消除志英存留在客厅里的所有痕迹,再去开门。
随着修小眉的出现,客厅里便荡漾起一股清淡而高雅的香水味。修小眉一边从手包里取出一小件包装得十分精美的礼品———自然是送给贡志和的那位“小芳”的,一边问:“你那位‘小芳’呢”“人家在准备考博士。顾不上我了。”贡志和接过那一小瓶挪威香水,在手里掂了掂。他俩说到的那位“小芳”,是指贡志和的女朋友。修小眉笑着叹道:“女博士……多大了也快三十了吧再读几年博士……你们以后就不打算要孩子了”贡志和淡然一笑道:“孩子的问题,那太遥远了。”修小眉神色立即黯然下来:“别学你大哥和我。没有孩子的家庭,不完整。没有当过母亲的女人,也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接过贡志和沏上的茶,修小眉沉吟道:“志和,约了你几回,你为什么老不愿见我”贡志和解释道:“最近……特别忙。”修小眉坦然一笑:“忙什么”“乱七八糟。什么事都有……”修小眉轻轻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包括安排人来监视我,调查我”对这样的问话早已做好思想准备的贡志和立即反唇相讥道:“所以你就让人来烧我的办公室、抄我的家”修小眉马上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视着贡志和说道:“你真高看我这个做嫂子的人了。”贡志和觉得既然事情已经说开了,不妨再往深处走一走,便断然问:“志英跟你透露了我的想法,第二天就发生了那两档子事。你认为纯属偶然”修小眉突然激动起来,眼睛灼灼地闪亮,大声地说道:“把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看成是必然的,有根源的,都要去追问一个为什么,都要从中找到规律性的东西,然后再加以控制利用改造强化推广……我真受不了你们贡家这个……这个‘优秀传统’”
贡志和淡淡地讥讽地笑道:“‘你们贡家’”
修小眉仍大声地答道:“是的,你们贡家”
“好。总算说了句真话。”
“我还说了句真话。你能对我说句真话吗”
“你并没告诉我那两档子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告诉你那两档子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想知道的事情你能告诉我吗”
“你想知道什么”
“那天晚上,你大哥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那是我和大哥之间的秘密。用你的说法就是,是‘你们贡家人’之间的秘密。”
“那好。你想知道的,也是我和另外一些人之间的秘密。”
贡志和一下站了起来:“谁允许你们来烧别人的办公室、抄别人的家”
修小眉也站了起来:“谁又给你那样的权力来监视调查别人的生活”
贡志和无奈地一笑:“那好。那好。咱们法院见。”
修小眉冷冷一笑:“想告我”
“不是我要告你。是你自己已经承认,你跟那两件非法暴力事件有直接关系……”
“谁告诉你,我承认了我跟这两起非法暴力事件有直接关系”
“你自己刚说的。”
“我刚说的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话是我说的没有吧有证人吗啊,好像是有个证人,是吗那就快请证人出庭吧。”修小眉不等贡志和有所反应,居然照直走过去,一下拉开那扇通里间的门,把贡志英亮了出来。原来,她今天来得比较早。她来的时候,贡志英还没来,连贡志和也还没回来。她在楼前的几棵大树底下等了一会儿,都准备要走了,贡志英来了。她不想让志英看到她来找贡志和,就赶紧躲到大树背后,想等贡志英上了楼,再等天色稍稍黑下来一点就走的。但一会儿功夫,贡志和回来了。这时,她突然改主意了,反而觉得,有志英在场,更好,也许更能把事情说明白。可是,上得楼来,却没见贡志英。她当即猜到,贡志和为了防备她,跟她玩了那一手……因为当场被“抓”出,贡志英感到特别难堪,便大红起脸要向修小眉做解释:“嫂子……”修小眉立即打断了她的话头:“这事,跟你没关系。”然后又转身对贡志和说道:“这件事我已经忍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今天来找你,就是要告诉你,我没法忍受下去了……也不能再忍下去了。就是为了贡家,我觉得我也不能再忍下去了。你说吧,是想到法庭上去说,还是在这儿说。还有一个去处,那就是去找爸。当着他老人家的面,把一切都说说清楚。”贡志英惊叫道:“上什么法庭你们俩都疯了”修小眉却说道:“疯吧。今天我就是要疯一回。一个人一生要不疯那么一两回,也许就白来这世界上走一遭了。”贡志和淡淡一笑道:“修小眉,别再玩弄贡家人的善良、宽厚了,也别老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的模样了。你还有那种兴趣知道我大哥生前最后一次是怎么谈你的吗他对你,还有那么重要吗为了掩饰自己某种见不得天日的东西,居然不惜用床上的那点事情来攻击自己的丈夫,而这个丈夫还是一个为事业而献身的顶天立地的真正男子汉,你还给自己留一块最后的遮羞布吗你还能算一个好女人吗修小眉,别再装了……”
一向显得温厚敦良的修小眉这时尖叫了起来:“我装我装……好……我装……”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脸色苍白的她一下拿起手包,夺门而去。
两天后,在贡志和的强烈要求下,当然也由于马扬前些日子的说项,贡开宸终于答应抽时间跟贡志和谈一次。那天晚上,风大。枫林路十一号院里,不知哪儿有扇窗或有扇门没有关紧,强风过时,便发出一阵“乒乒乓乓”的碰击声。客厅里自然只有贡开宸和贡志和父子俩。大概因为这场谈话一开始就进行得不怎么顺畅,气氛显得格外沉闷:“你是怎么说动马扬,居然让他来为你做说客”过了好大一会儿,贡开宸才慢慢地问道。贡志和不便说明是马扬鼓动他来找父亲的,便只能闷头不作声。贡开宸便催促道:“说吧。找我什么事”贡志和这才咬了咬牙,鼓足勇气说道:“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吗”“什么事还没干哩,就先提要求”贡开宸又有点不高兴了。
贡志和忙退缩:“那就算了。”
贡开宸却说道:“快说,什么要求”
“我今晚只占您一个小时时间。但我希望您能把这一小时完完整整地给了我……”
“这由不得我。”
“好吧。那就这么谈吧……”贡志和说着,匆匆瞟了一眼墙上的电钟。没想到,贡开宸拿起放在身旁一个高脚茶几上的电话,拨通了郭立明的电话,吩咐道:“小郭,我现在在家里,谈点儿事。一个小时之内,有什么事,你都给我先挡一下。啊就这样。”“谢谢。”贡志和真诚地感激道。
三十八、贡书记夜听揭发
“……还是从大哥牺牲前跟我做的那次彻夜长谈谈起……”贡志和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说道。“……那天,大哥跟我整整探讨了二三十个小时。除了上厕所,我俩连房门都没出过一回。他的中心意思是,要我别一个劲地埋头在故纸堆里。他说,中国正处在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要我用更多的时间关注中国今天的社会进程,并实际地参与到这个进程中来,切切实实地担当起知识分子应该担当的那份社会责任……”
因为说到志成的事,贡开宸专心多了。他问:“他让你怎么担当这个责任下海经商”贡志和轻轻地摇了摇头:“具体干什么,他不在乎。但他要我注意一个问题,那就是当前中国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过程中,也会出现岔道和弯路。也就是说,市场经济也有好坏之分。离开了规范的法治的市场经济方向,就有可能演变成一种坏的市场经济,或者也可以把它称之为cronycapitalism……”
曾自学过英语,但始终没能掌握住它的贡开宸想不起来这个“cronycapitalism”是什么意思,问道:“cronycapitalism”
贡志和忙解释道:“裙带资本主义,或者也可称之为权贵资本主义。”
“又乱造名词。说吧。说下去。”显然,这个“cronycapitalism”还是引起了贡开宸的兴趣。贡志和说道:“大哥认为,我们的改革是在保持原有的行政权力体系的条件下,从上至下推进的。在这种情况下搞所有制结构调整,某些拥有权力的人往往比别人有更大的方便条件,为自己谋取私利,说通俗一点,就是‘权力掺和买卖’,或者也可说‘官商勾结’,暗中把国有的东西一点点私分黑吃了。如果不高度重视这一点,到最后,社会主义不是没有可能只剩下理论上的一面红旗,实际上的一个空壳,而广大人民群众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得到,或者,所得甚少。”
贡开宸往沙发上一靠,习惯性地反驳道:“我们的党绝对不会允许出现这个状况的”
贡志和忙应道:“是的,对于这一点,大哥也是有充分信心的。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每个个人到底做得怎么样比如说,我们家里这几个兄弟姐妹……的儿子、女儿,儿媳或女婿……”说到这里,贡志和又不敢莽莽然往下说了。
贡开宸却不动声色地提示道:“说下去。”只是眉毛略略地抖动了一下。
贡志和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说到具体的人,您别生气……”
贡开宸没作声,等着志和往下说。
贡志和怯怯地:“您真的别发火……”
贡开宸不耐烦地:“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贡志和顺下眼睑,放低了声音说道:“我一直没这个勇气跟您说这些。因为,谈完话不久,大哥就牺牲了。全家人都特别伤心。我不能在这时候,再往大家的心上插上一刀。另外,大哥跟我说的一些情况,也只是他的某种感觉。并没有充分的事实依据。我不能拿没有依据的事情来打扰您。这一年多,我在私下里做了一些工作,就是为了想查证大哥的那些‘感觉’……但至今,我仍然不能说已经掌握了什么过硬的依据……”
贡开宸折身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你这开场白真够长的让你到大会上去做报告,非把大伙都说跑了”
贡志和稍稍加快了点语速:“大哥怀疑大山子的经济状况这些年突然下滑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除了体制、管理、资源、技术、产品的适销对路等方面存在的问题奇$%^书*(网!&*$收集整理,还有一个大问题,就是在那儿存在着一个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黑窟窿’,通过这些‘黑窟窿’,有人内外勾结在分割大山子这块蛋糕,同样由于这些‘黑窟窿’的存在,加剧了大型国有企业经济的下滑和崩溃。他怀疑,我们家有人卷进了某一个‘黑窟窿’。”
贡开宸提高了声音问道:“谁”
贡志和忙说:“您别激动……”
贡开宸瞪起眼斥责:“你怎么那么罗嗦”
贡志和喘了一口气道:“他怀疑大嫂……”
“他怀疑谁小眉乱弹琴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内科大夫……”贡开宸矢口否认道。
“爸,您能耐住性子听我说下去吗我应该还有四十七分钟。”
贡开宸也看了一下墙上的那个旧电钟:“说。”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贡开宸示意贡志和去接电话。但奇怪的是当贡志和拿起电话问道:“喂。这儿是贡家。请问是哪位”对方只是在电话里喘着气,不作回答。贡志和又追问道:“喂,哪位请讲话。”对方还是不作回答。贡志和又问了一遍,“咔”地一声,对方把电话挂断了。贡志和疑惑地无奈放下电话。电话铃却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是什么人嘛”贡开宸不高兴地嘀咕道。
“我觉得可能是大嫂……”
“你别什么都往你嫂子头上扣”
“很可能她不希望我知道她今天也想来找您……”
“很可能很多事情就坏在你们这各种各样的‘很可能’上头了”
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贡志和马上拿起电话。这一回却是郭立明打来的。他把电话递给贡开宸:“郭秘书。”郭立明告诉贡开宸:“贡书记,刚才修大姐打电话到办公室来找您。我想她是您家里的人,就告诉了她,让她往家里打电话找您。没影响您谈事吧她说要打电话给您的。”贡开宸放下电话后,默坐了一会儿,把郭立明说的这情况告诉了贡志和。贡志和立刻断言:“那刚才那个不吭气的神秘电话,一定就是她了。”“是她……她为什么不吭气”贡开宸问。“可能……她不想让我知道她想见您。也可能……她只不过是在试探,看看这会儿功夫,我是不是跟您在一起。”“她在防范你”“她防范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因为她已经非常清楚地感觉到,我正在调查她的问题,调查她跟那个著名民营企业家张大康之间的关系。”
贡开宸一愣,呆坐了一会儿,忙问:“她跟张大康之间的关系”
“是的。”
“志成也知道她跟张大康之间有什么关系”
“是的。”
“志成什么时候感觉到小眉跟那个张大康发生来往的”
“这个他已经记不住了。大概有一两年了吧……”
“一两年”
“一开始,大哥也没在意。您应该知道,大哥是个非常宽厚的人。脑袋瓜也不封建。他从来不在意嫂子跟异性往来。他俩关系还挺融洽的时候,嫂子甚至跟他开过这样的玩笑:你那么不在乎我跟谁往来,瞧着吧,总有一天我让老和尚背走了,你想买后悔药都没处买”
贡开宸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只是正常往来,这应该没什么……”
贡志和说道:“问题就在于,后来,大哥发现,张大康通过大嫂跟大山子矿务局和冶金总公司的某几位前行领导搭上关系,结成了一种利益互动关系……”
贡开宸警觉了:“小眉出面替张大康去拉关系可能吗小眉这么内向,怕生……”
贡志和深深地换了一口气说道:“发现这一点后,大哥也挺震惊的。有一回,他们宴请中科院物理所来的几位专家,在时代广场鸿宾楼包了个雅座间……”
那天,古色古香的鸿宾楼饭庄跟往常一样,典雅高贵,流光溢彩,灯火辉煌,且又宾客满堂。穿着红缎子绣花滚边旗袍的女领座员款款地引领着贡志成一行人向楼上的一个雅座间走去。这时,从另一个雅座间里传来一阵阵哄笑声:“唱一个。唱一个。来,给点掌声。欢迎欢迎。”听声音,好像是一群人在企望一个女子唱歌。那女子羞怯地推脱:“不行不行。我从来没唱过……”那女子的声音,在贡志成听起来挺耳熟的,但一时间却又不好确定。于是,他又往前走了。而那女子竟然唱了起来。一听这歌,再加上这声音,贡志成马上认定这是修小眉。因为这是她非常喜欢的一首歌,经常在家里轻声地哼唱,常常唱得十分深情:
“……如果你的生命注定无法追逐,我也只能为你祝福……”
三十九、被害者家又来不速之客
志成匆匆走到那个发出歌声的雅座间门口。当时,正巧服务员往里送菜。趁服务员推开那扇描金画彩的门的那一霎那,他匆匆向里看了一眼。里边的确聚着不少人,但站在卡拉OK机前,拿着话筒唱歌的,正是修小眉。而这时,修小眉无意间抬起了头,一瞥之下,也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贡志成。贡志成忙背过身去,修小眉却已经呆住了。等服务员小姐上完菜出来,门再一次被打开时,贡志成回头又向里瞟了一眼。因为,刚才那一瞥之下,他还看到了一个比较熟悉的脸,但时间太短,门便关上了,他没能看清他。再说,刚才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修小眉那儿,也不可能再去探视别人。这一回从那扇张开的门中向里看去,不无有些难堪的修小眉正低着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而原先坐在她身旁的那位中年男子就是贡志成觉得脸熟的那人站起来,微笑着十分体贴地凑过脸去询问,一只手很自然地向修小眉的肩头上搭去。修小眉轻轻地闪了一下身子,躲开了那只白皙而修长的手,放下话筒,转身向另一边走去,走出了贡志成的视域。这时,那个男子,抬起了他保养得十分好、修饰得也十分讲究的脸,哈哈笑着,端起酒杯,大声说了句什么。这时,贡志成看得十分清楚,那男子正是张大康。
“……过了几天,大哥再去问嫂子,嫂子却怎么也不承认有过那么一回事。她坚持说,一定是大哥那天晚上喝高了,精神恍惚,看错了人。但大哥记得非常清楚,那天他还没入席,根本不存在喝高喝低的问题。再说,大哥从来也不喝酒,就是喝一点,也从来不会过量。这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他说他在那个雅座间门口足足站了有好几秒钟才走开……”
贡开宸多少也有些难堪地干咳了两声,说道:“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年轻人有一点社交活动,这在你们看来,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志成怎么会那么保守,就凭这一点事,跟人家小眉闹分歧”
贡志和说道:“嫂子过去从来不参加这一类的社交活动。后来,大哥发现她参加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而且大多是那位张大康先生拉着她去参加的。特别是在张大康廉价并购大山子那两个亏损分厂的过程中,嫂子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有一天晚上,嫂子在卫生间里洗澡,也许是她一时疏忽,平时很少随便乱放的手包,居然就扔在客厅的沙发上,而且还敞着口。大哥在手包里发现了一张十五万元的银行活期存折……洗完澡,换了衣服,嫂子又跟往常那样,带上手包匆匆出门去了。等她回来,大哥再去翻包,存折就不见了。为了不至于引发别的方面的误会,大哥没有马上就去跟嫂子核实这件事……但这张十五万元存折的事,一直就像是梗在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后来他没跟小眉当面把这件事澄清一下”贡开宸追问。
贡志和答道:“大哥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嫂子好好地谈一谈的,充分沟通一下,再澄清一下这件事。但不料,没过多久,他就牺牲了……”
“唉,该重视的不重视。该抓紧做的不抓紧做。不该重视不需要急办的却乱猜疑乱计较乱生气你们啊”贡开宸重重地叹了口气。
得到报告,昨晚有不速之客袭扰言可言家,马扬立即把市公安局的几位领导请到了自己办公室。昨晚的情况是这样的:大约在后半夜一点多钟光景,有人猛敲言可言家的大门。言可言的老伴被惊醒。她起身,拉亮灯,马上又想起公安局的同志曾嘱咐过她,晚上不论发生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要开灯,也不要开门,更不要声张,只要静坐在家中就行。外头有派来保护她的公安人员会处理这些事的。于是她立即找到灯绳,又把灯拉灭了。这敲门声同时也惊动了负责监护言家的两名便衣警察。但等他俩掏出手枪,从近旁蹲守处跑到言家,那个不速之客已经不见了。他们四下查看了一番,看到楼道里一扇原先用铁丝拧死的窗户此时已被打开。他们扑到窗户前向下一看,有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刚从窗户旁的落水管上滑下楼去,并迅速地溜进楼旁幽暗的小巷里。
“……我们初步分析了一下,得出这样两个结论:第一,昨晚骚扰老言家的那个家伙和杀害老言同志的凶手可能是一个犯罪团伙的,应并案处理。从昨晚骚扰的做法来看,他们并没有指望在昨天真的干什么,用意可能是投石问路,试探一下我们对老言家保卫工作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昨天达到了目的。第二,杀害老言不久,他们居然就敢冒如此大的风险,派人对处于高度警戒状态的言家一探虚实,说明他们急不可耐,想从言家得到什么。或者说明,那天晚上他们威逼杀害老言,并没有得到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或者说,他们得到了一些东西,但是在言家一定还有比他们已经得到的更重要的什么东西,他们急于要拿到手,所以才会如此急不可耐到了嚣张的地步……”市局负责刑侦的一位副局长分析道。
“我们的意见,现在要兵分两路。一路,继续下大力气侦破杀人案;另一路要着重对老言同志的家和家属做工作,要抢在凶手之前,把那些十分重要的材料搞到手。”市局另一位领导补充道。
马扬问:“具体做法”
市局的局长说道:“一,借口安全问题,把老言同志的家属请出她的住宅,然后彻彻底底对这个住宅进行一次查找;二,在搬离时,还可以密切观察老言同志的家属把什么东西带了出去;三,让她离开原来的生活环境,也便于我们的同志从思想感情上真正接近她,动员她说出她所知道的秘密……”
马扬问:“杀人案的侦破,有什么进展”
局长瞟了一眼那位负责刑侦的副局长。那位副局长便说道:“进展缓慢。至今还没找到第一杀人现场。”局长觉得他说得太简单,怕引起马主任的误解,以为他们工作不力,便把过程详细说了一遍:“省厅组织了一支二百人的干警队伍来支援我们。我们也发动了所有派出所干警和居民委员会的治保联防人员,对移尸现场周围五公里的地方,进行了拉网式的搜寻,对居民区里任何一个有可能成为作案现场的死角、空房等地方,都进行了踏勘,但都没能找到第一现场。下一步,准备扩大到十公里……”
马扬突然问:“第一现场有没有可能在汽车里”那位负责刑侦的副局长说:“我们也想到了这个可能。”马扬沉吟了一下说道:“你们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我代表开发区党委和管委会的全体领导和开发区近三十万群众,向你们表示最真挚的敬意和谢意……”局长苦笑道:“马主任,您这是在批评我们”马扬忙说道:“怎么是批评也不是跟你们瞎客气。是真心话。”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似乎从马扬的话里听出一点什么名堂,便说道:“您这不是一家人说两家子话”马扬果然笑着叹了一口气道:“两家人啦。明天,市委市府的新领导就要来上任了。大山子市和大山子开发区要完全脱钩分离。公检法系统仍然归属市委市政府领导。今天,我是最后一次以大山子市委和市政府领导的身份听取你们工作汇报……所以,还是要说一点两家子的话,希望市公检法系统的各位领导、各位首长,今后多支持我们开发区的工作……”说着,马扬笑了笑。在座的各位也都笑了起来。但笑容和笑声显然都有一点不自然。马扬接着说道:“趁今天这个机会,我最后再讲两句。一,希望你们今后一定要尊重和服从市委市政府新领导,尽全力协助新领导做好大山子的公安工作。二,言可言被杀案不是一般的刑事案,是对我们这些共同为大山子的未来负有一定责任的人的一个严重挑战。这场挑战的焦点就集中在这样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上:我们最终要让大山子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大山子,是为大多数人谋利益的大山子,还是仅仅供少数人在这儿无法无天地掠夺财产、痴情享受的大山子。这件大事,今天就拜托给各位了。我相信各位有这种勇气去做到这一点:这个案子不管涉及到谁,涉及到哪一个层次、哪一个范围里的人,你们都能一查到底。”
四十一、马扬驱车追老板
“杜老板,那你们继续谈,我就不陪着了。”马扬热情地说道。杜光华不希望大山子的父母官称他“杜老板”,便说道:“马主任,您就别这么称呼我了。我也是大山子人,我的父母双亲现在还在大山子住着哩。我们都是您的臣民呐。”马扬笑道:“老板就是老板。这没什么可客气的。有什么要求,您尽可以跟我们这几位处长谈。”杜光华连连点头道:“那当然,在草签合同以前,我们还是把双方都关心的那些事情谈得越细越好。谈判桌上还是应该先小人,后君子。”
走出会议室,秘书小丁低声对马扬说:“听说这个姓杜的家伙,过去是被咱们开除的一个工人。”马扬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是吗”“您说他这次杀回大山子,到底想干什么”“你说他想干什么”“总有些意图的吧”马扬回过头来看了丁秘书一眼,笑着问道:“啥意图组织暴动还是阴谋夺取”小丁脸一红,忙说:“这倒不一定……”马扬笑了笑,挥手道:“去。请杨处长马上过来一趟。”
杨处长是留在会议室主持谈判的两位处长中的一位。不一会儿,他便匆匆赶到。
“老杨,这位杜先生是我们开发区成立以后,第一位来洽谈投资意向的。”马扬对他强调道,“你们要充分认识这件事的重要性。我们现在迫切需要一个突破口,并在众多可能的投资者中树一个标杆。”“明白。明白。”杨处长点着头,答道。“不管谈成谈不成,关系一定不能搞僵。”马扬进一步强调道。“明白。”“不管谈得怎么样,中午,要留人家吃饭。规格可以高一点。超标的那部分费用,从我主任专项经费里给你报。”“明白。”“对这位杜先生,外边有一些闲言碎语,你们不要去理睬它们。我们要十分重视这些在市场经济中拳打脚踢自己挣扎起来、有真本事的民营企业家。欧亚各国经济发展的历史都证明,只要政策对头,这一类经济人极富有生命力,在国家和地区的经济增长中也是能够发挥重要作用的。当然了,我们也要警惕那些善于坑蒙拐骗的家伙。”“明白。”“我让有关部门向厦门深圳方面调查了这位杜光华先生所属企业的资质和金融信用度,情况总的来说是比较好的。这份详细报告的复印件,你们拿去做参考,要认真看一下。”“好的。”
这时,丁秘书来报告:“马主任,赵劳模在那边等着您哩。”马扬把那份调查报告交给杨处长后,便匆匆赶去会晤“赵劳模”。“这位杜先生还要收购你们‘永在岗’公司他胃口真不小。今天他正跟我们谈一笔大买卖,想收购我们原先有色金属总厂的那三万多平米旧厂房。”“在五号公路边的那个有色金属总厂”赵长林问。“是啊。”“他要那破破烂烂的厂房干吗使”马扬嘿嘿一笑道:“他要的当然不是厂房,而是那块地。”“卖地”赵长林惊叫道,“那个位置很好。将来很有发展前途。卖了,可惜。”“不能说是‘卖地’吧。土地永远是国家的。只不过是有期限地有偿转让使用权。可以为本地区的发展筹集相当一批资金。这是卖了羊毛来养羊,叫羊毛用在羊身上。深圳、上海等地早就这么做了。我们胆子太小。做晚了。哎,你那儿的情况怎么样”赵长林轻轻叹口气道:“工人们想法很多……”马扬笑了笑:“你呢”“当然也不会很舒服。‘永在岗’是我们辛辛苦苦创建起来的。虽然规模比较小,但在大山子,也可以算一个名牌了吧。现在要卖出去,让别人去经营……”马扬立即打断他的话:“谁说要让给别人去经营你跟杜光华是怎么谈的”“如果我们在新公司的总投资额里占不到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份额,按有关规定,实际的经营权,就不可能掌握在我们手里。”
马扬立即问:“你现在最多能占到多少”
“还不到百分之二十。”
“加上银行方面的贷款。”
“可能……也就是百分之三十五六的样子吧。要是达不到百分之四十,将来连董事长和总经理人选都得由对方出。那,咱们纯粹就是听喝的了。”
“你这个徒弟对你这个师傅也不肯让让步”
“他跟我说这个话了。他说,这不是徒弟和师傅的问题。现在是公司对公司,必须亲兄弟明算账……”
马扬笑着叹道:“好一个亲兄弟明算账。那……还差百分之五……这五个百分点,得多少钱”
赵长林抬起头默算了一下,答道:“二百万左右吧。”
“二百万……说起来也并不多……”
“开发区管委会能支持我们一下吗”
马扬叹道:“昨天我查了一下,我这个主任现在临时能调配使用的现金是多少吗说出来,我都脸红:三千七百元。”
“噢……”
马扬拍拍他肩头说道:“行了。别跟我耷拉着脸了。这事,你就别管了,我替你想办法。一定要让你拿到那个总经理的位置。你是我们大山子所有下岗工人的代表……这面旗不能倒。”
赵长林忙说:“我没那个意思。不一定非得我去当这个总经理。”马扬笑着反问:“干吗不一定啊”赵长林诚恳地解释道:“马主任,跟您说句心里话,就是把我架到那总经理位置上,我……我干着,心里也不会舒坦……”“什么意思”“……”赵长林只是摇着头,不说话。马扬长长地“哦”了一声说道:“我明白了。杜光华过去是自己的徒弟,又是被开除的徒弟。现在再回过头去,给他当下手,替他打工,大面上撑不住这张‘老脸’,心里也咽不下这口气”赵长林脸微微一红,依然不作声。马扬便说道:“长林啊,咱们先不说人家投了这份钱,咱们这个‘永在岗’公司可以迅速扩大成一个集餐饮、娱乐、休闲等多方面功能的生活服务企业,我们可以为更多下岗的工人兄弟姐妹提供就业机会;也不去说,有了这样的连锁企业,可以使我们的大山子夜晚更明亮多彩,给市民添加更丰富的文化生活,对改善我们的投资环境会起多大的作用;只说这个杜光华,基本上白手起家,在短短十来年的时间里,个人资本扩张到了十二三个亿。你看,这是我刚拿到手的对他个人情况的一个调查报告。你不觉得,这种人身上的的确确还是有某种东西是值得我们去捉摸、去学习的跟人家合作,除了个人的一点面子以外,我们没丢掉啥啊”
赵长林还是坚持道:“还是换个人去当这个总经理吧。我……真的不行……”
马扬沉吟了一下道:“好吧。人选问题我们再商量。你先把这个合同给我谈下来。”
赵长林恳求道:“您……还是另外派人来做这档子事吧……”
马扬问:“这又怎么了”
赵长林吱唔道:“我……我真的不行……”
这时,杨处长等急急地走了过来。马扬忙问:“你们那儿也谈崩了”杨处长脸色不太好看:“这小子简直不是东西。他完全排除了跟我们合作的可能,他要独自拿下这三万多平米的旧厂房……太嚣张了嘛”马扬又问:“价钱怎么样”杨处长说:“价钱上他倒没怎么计较,基本满足了我们的要求……”“他人呢”“走了。”马扬有点急了:“没留他吃饭”杨处长哼了一声:“人家不稀罕我们这穷家寒舍的饭。”马扬急问:“他走了多大一会儿了”杨处长看了看手表:“大约有七八分钟吧。”马扬立即下令:“派车”杨处长一愣:“……”马扬脸色也不好看起来:“我让你派车”
几分钟后,一辆崭新的奥迪快速地驰到楼门前停了下来。马扬不知道机关里居然还有这么一辆好车,等车启动后,便问:“哪来的钱买这么辆新车”坐在后座里的杨处长答道:“听说不是买的,是有人拿它抵债,还给我们的。”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马扬探过身去看了看里程表:“才跑了一千来公里,还没过磨合期哩。”“听说这样以抵债的方式搞到手的新车,一共有三辆。一辆宝马。还有一辆捷时达。怕您批评,今天没敢把那辆宝马开出来。”
马扬半信半疑地看了杨处长一眼。
四十二、谈判,先小人后君子
这时,在大山子城市宾馆一层大厅的总服务台,杜光华已经结完账,自己拿着行李,刚走出旋转大门,一个服务生又跑了过来,告诉他有个姓杨的先生打电话来找他。还挺急。杜光华一听就知道是那个说话做事挺生分的杨处长了,便说:“噢。请你告诉他,我已经走了。”那个服务生犹豫了一下:“这……”“怎么,还要我自己去跟他这么说吗”杜光华见他那么为难,便有点不高兴地问。
“不不不……那位杨先生说,不是他要跟您说话。是我们大山子开发区的一把手,管委会主任兼党委书记马扬要跟您说话。”那个服务生忙说。
大概因为“开发区的一把手,管委会主任兼党委书记马扬”要驾到,宾馆一层门厅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那个总是偎缩在阴暗角落里,很少有人光顾的咖啡吧,这时也突现了出来,六七张小圆桌上沾满茶迹的旧桌布立即被新桌布取代。好几大桶热带观叶植物居然“从天而降”,让杜光华眼睛为之一亮,心里也温暖许多。从未谋面的宾馆总经理、副总经理、客房部主任、餐厅部主任、营销部主任……纷纷云集在门厅里……过去站没站相、坐也没个坐相、总是扎堆聊天的服务生们,这时也都毕恭毕敬地站立在各自的岗位上……“哎呀呀呀……马主任,怎么可以劳您大驾呢”马扬一出现在大厅门口,杜光华就略有些夸张地伸出双手,快步迎了过去。
马扬回头问杨处长:“给杜先生安排住的地方了吗”杜光华忙说:“不用。不用。”马扬依然只对杨处长下令道:“快去。告诉总台,要一个豪华套间。”杜光华忙做出一副惶惶的样子:“真的不用。我刚退了房。”
马扬这才回过头来,很诚恳地对着杜光华说:“我请你再多留一天。费用,由我方负责。杜先生,这点面子你还是要给的嘛。”杜光华说:“该谈的,我和杨处长都谈了……真的不用了……”
这时,办完住房手续的杨处长,拿着房卡和房门钥匙走了过来:“请上楼。204房间。”
马扬却对杨处长说:“你先去看一看,是不是最好的那一套。要不合适,让他们换另一个豪华套间。”
204豪华套,的确是这个宾馆最好的一套房间。
“告诉总台,给204房间每天送两次水果。”一进房间,马扬对杨处长做了这样的吩咐。“马主任……马主任……您要这么见外,我真的一分钟都不待了。我是大山子人……”杜光华忙说。“来点水果怎么就见外了呢大山子人就不吃水果”马扬笑道。
杜光华默默一笑道:“恕我直言。听说您主任基金账上,能调动的现金只剩下三千多元了……”他想刺激一下这位“一把手”,测试一下他会做何种反应。见了这第一面,凭自己这些年在“江湖”上走动的经验,他觉出这个马扬非比寻常,这让他心动;但不知在这“非比寻常”的外表里头,跳动的又是一颗什么心他得摸清这一点。
马扬也默默一笑道:“你没见我坐着一辆新车吗我刚才知道,我机关车队里还藏着一辆宝马、一辆捷时达,一辆奥迪2点6。”说着走过去,哗地一声拉开窗帘,指着窗外一片灰蒙蒙的景色,对杜光华说:“当我们大山子整个负债率高达百分之一百好几十、大多数厂子没法开工、纯粹依靠国家银行贷款过日子的时候,我们却用公款养着这样一个豪华型四星级宾馆。明白我说的话意思吗这座宾馆里,有六套这样的套间是专门给前市委市政府和总公司、矿务局领导留着的。百分之六七十的市委常委会和矿务局党委常委会,也是借座于此召开的。甚至起草一个很普通的市委文件,也要在这里包上两三个房间,住上六七天,或一二十天……我们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大都市只有三十万人啊。而所有这些费用都是名正言顺地用公款报销,计算在公司的经营成本里了。杜先生,你是腰缠万贯、亿贯的大老板,你舍得这么花你自己的钱吗”
杜光华的心又一动,但他没作声。他想再听一听,再看一看。
马扬却又在催促杨处长了:“去拿水果呀。我这个手里只剩三千元主任基金的开发区一把手,也得请我们尊贵的客人吃点水果啊。”
杨处长向外走时,对另外两个在场的机关干部示意了一下,他们便一起出去了。然后在总服务台就发生了这样一场对话:
餐饮部主任:“中午饭按什么标准安排三千元一桌的标准还是五千元一桌的标准过去,市里和总公司的主要领导来,都是定的五千元一桌的标准。但实际上,我们是按九千元一桌的标准给他们做的。对市和总公司两级领导,我们向来都特别优惠。过去总公司领导宴请广州上海方面来的老板,规格都定在一万五千元一桌……”
杨处长:“等一会儿吧,我得请示一下马主任。”
餐饮部主任:“今天你们是付现金,还是签单”
杨处长:“这也得请示。”
餐饮部主任略有些为难地:“那……就请快一点定。我们还得提前通知后头作准备。”
杨处长不耐烦地:“那也得请示几千元一桌的饭,现在可不能随便吃了。现在开发区的领导,不是过去那个总公司领导了”
与此同时,在楼上204房间里则进行着下面这样一段对话:
马扬:“跟你说一句实话,我现在非常需要有一个人来大山子投资。我得开个张啊”
杜光华笑笑:“我看出来了。”
马扬:“往我这儿投这笔钱,我坚信,你不会后悔的。”
杜光华:“我现在开始也有这样的感觉了。”
马扬:“当然我不会给你写任何保证书。”
杜光华:“我知道您不会干这种傻事,也没想让您干这种傻事。”
马扬:“但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你要的那三万平米地,按一平米一百五十元的价格给你。”
杜光华:“我这个价,已经高出你们一年前卖给恒发公司那一万多平米的价三十倍了当时,你们怎么那么善良,只跟恒发要了五块钱一平米”
马扬:“现在咱们不讨论过去的事。一百五十元一平米,给你三万平米。而且让你独资经营。跟你签二十年合同。”
杜光华:“五十年。”
马扬:“二十年。这一点不能再谈。”
杜光华:“三十年。”
马扬:“二十年。”
杜光华:“二十五年。”
马扬:“二十年。”
杜光华:“好吧好吧。算你厉害。二十年。成交。我独资经营。”
马扬:“但还得附带两个条件。”
杜光华:“哈哈。名堂在后头哩”
马扬:“先说《永在岗》公司。《永在岗》公司你还要不要了”
杜光华:“要啊。但是,也别着马腿哩。谈不下去。”
马扬:“《永在岗》公司你必须跟我们合资经营。这是我们下岗工人亲手创办的一块名牌。它牵涉到我们好多万下岗工人的感情问题。不能兜底都卖给你了。”
杜光华:“合资,没问题。关键是要严格按《公司法》来操作。按投资比例来决定管理权限的分配。你们出资百分之五十以上,这个董事长你们当。否则,对不起。除非,你马主任来当这个董事长。我同意。”
马扬:“哈哈。想让我为你打工你想得美董事长,可以让你当。但我们得要这个总经理。我们有个省级劳模,他创办了这个公司。我想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磨炼一下培养一下……”
杜光华:“你想磨炼谁培养谁,我不管。只要你出资百分之四十。总经理人选就由你们定。要是出不到这个比例,一切免谈。”
马扬:“资本家啊。真是资本家啊。”
杜光华:“甭管什么家,我早说过,谈判桌上,必须先小人后君子。一切按游戏规则来。啥都讲人情面子,就没有规范的市场了。没有规范的市场和市场规范,我们这些民营企业家,不去坑蒙拐骗,就只有死路一条……”
马扬:“别忙着给我上课,资本家先生,百分之四十,我给你。”
杜光华:“马主任,这个问题,我跟你方的谈判代表整整谈了八九个小时,要是有一线希望,我今天也不会退了这房间准备离开大山子了。”
四十三、谈判双方都要摸底
马扬:“现在,你是在跟我谈。我告诉你,百分之四十,我给。”
杜光华:“仅仅在这一个方面,你们的资金缺口就是二百万。这情况你清楚吧”
马扬:“放心,这二百万我不会让你给我垫上的。”杜光华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马扬。马扬:“第二点,我要跟你谈的是,出让给你那三万平米土地,在两年内,你要用这些地,替我做一件事。”
杜光华警惕地问:“做啥”马扬:“替我种两年草。”杜光华:“种草”马扬:“准确地说,是一种德国进口的草皮。”杜光华:“还得是德国进口的草”马扬:“是的。当然,有一点我要说明,我不会让你白干。占用你两年资金,两年的损失,我会按银行贷款利率赔付给你。种草用的一切费用,我也会在两年后付还给你。但是现在你得替我垫付这一切费用……”
杜光华:“为什么要在这三万平米地上种草”马扬:“对不起,我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告诉你这里的原因。”
杜光华:“现在不行”马扬:“现在不行。但是你现在就得替我把草种上。”
杜光华:“那抱歉,现在我也不能跟您签这个合同。我要先期投入上千万哩。我可不能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用这些钱打水漂。”
马扬:“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这会儿我还不能说,有几件关键的事情还没有个眉目……”
杜光华:“那等你什么时候能说了,咱们再签。”马扬:“但我需要你草签一个合同。”杜光华犹豫着。马扬:“给我二十天时间,最晚不超过一个月,那几件事就会基本有个眉目。到那时候,我一定会详详细细地把来龙去脉给你讲一遍。你听下来,如果觉得我想做的事值得你为它冒一下险,你再跟我正式签合同。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就吹。我绝不为难你。”
杜光华:“你稍稍透露一点内幕嘛。毕竟是上千万的大事,我的首长同志……”
这时,杨处长敲敲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酒。
杨处长:“可以吃午饭了。”马扬从杨处长手里把酒拿了过来。杨处长又拿出两只酒杯。马扬往酒杯里斟满酒。
马扬:“杜先生,很抱歉,开发区党委制订了几条章程,不管来什么样的贵客,只许具体负责接待的那个部门领导陪客人吃饭。其他人、特别是管委会的主要领导,一概不许陪吃陪喝。为了我们这一次合作,我在这儿先敬你一杯酒。饭,我就不去吃了。一会儿由杨处长代表我,陪你用餐。”
杜光华:“对不起,这杯酒现在我还真不能喝。请允许我再考虑一下,给我二十四小时。如果到那时候,我觉得可以跟您草签这个合同了,我再来喝这个酒。”(请注意,他在推开那杯酒,接触到冰冷的玻璃杯的时候,手指突然微微地颤栗起来。如果你能观察得再细致深入一些的话,你还会发现,这一霎那间,他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僵硬。甚至目光都有些呆滞了。还好,这种变异闪电般地袭来,又闪电般地消失。只有手指的颤栗,延续了好几分钟……)
杨处长:“杜先生……”马扬立即做了个手势,没让杨处长再往下说。马扬:“好。我等你二十四小时。”杜光华:“痛快。我喜欢跟懂道理的痛快人打交道。”
二十四小时。已经过去几小时了204豪华套间。偌大个会客室里,空空落落,很显然,杜光华已经在这儿把自己关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早已进入屏幕保护状态。屏幕上,一只硕大的水母在漆黑的深水里缓慢地游动着,伸缩着,探寻着。烟灰缸里也积满了烟头。杜光华把自己放倒在长沙发上,身边放着一瓶精装的二锅头,那酒已经喝掉一多半了。他端着一个原先用来喝茶的玻璃杯,怔怔地看着屏幕上游动着的水母出神。杯子里还有大半杯酒。
“叮咚”———有人按响了门铃。他忙折起身,把杯子里的酒倒进马桶,放水抽掉,然后又赶紧把酒瓶藏进柜子,把烟缸拿进卫生间,并把散乱地扔在沙发上的六七本时尚、家庭、政法、言情类的杂志一古脑儿地塞到枕头底下。这里头好象还有一两本欧美出版的色情杂志。最后,他用浓茶过了过嘴,又掏出一小罐口腔清洁剂之类的东西,往嘴里喷了两下,定了定神,梳理了一下头发,这才去开门。
进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谈辉。杜光华马上又变得“神采奕奕”了,问:“搞到什么新情况没有”老人四下里略略地打量了一下,反问:“你从网上又查到些啥”“啥也没查到。媒体好象还没怎么注意这个新兴的开发区……”老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这里有两个不太好的消息。虽然不是最近才发生的,但值得你我重视。一个是K省省委派省委副书记宋海峰来兼大山子市的市委市政府一把手,马扬的权限被大大缩减;第二,原大山子冶金总公司的财务总管前些日子被人杀害。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看来,大山子的情况比我们原先估计的要复杂,而且不止复杂一点,而是复杂得多得多。”杜光华替老人沏了杯花茶,说道:“我琢磨,这个马扬答应卖我三万平米地,却又要我先在那上头种上德国进口草皮。他搞啥名堂这方面你打听到什么没有”
“没有任何消息。连他们机关党委副书记对此都一无所知。他们那个机关党委副书记说,马扬这人有时挺邪门儿的,谁也摸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用那位副书记的话说,种草绝对不可能。大山子市内连像样的大树都没几棵,机关大楼上还有好几扇窗户玻璃都没配齐哩,种草干啥呢喂马还是喂骡子搞不好,这又是马扬的一个什么虚招……刚才路过他们东方广场时,我看不少工人在那儿搭台哩。我打听了一下,说是今晚,马扬要在那儿公开拍卖什么东西……”
“他是该拍卖一点东西了。他手头只有三千来块活钱供他支配。”
“那我们还要往这儿投钱”杜光华沉吟道:“我的谈老军师,我当年起家的时候,手头还没这三千块哩这一点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一,贡开宸信任他。他手里有实权。第二,他手里有三十万人,几十亿的固定资产,几十万平米的土地。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得摸准他脑袋瓜里到底有些什么想法。他这人是不是真干实干的货。这一点特别要紧。有一些当官的,发发原则指示,在中央和基层之间当个传声筒,行。你要他自己拿个主意,实实在在地办几件事,他就顾虑重重,重重顾虑,全‘虾米’了。我就怕跟这一号人打交道。白搭功夫嘛。你跟他说半天,他嘴里倒来倒去的全是人民日报社论和中央文件上的话,没一点实际的。你说你念叨几篇最近发表的社论也行啊。他不,念叨来念叨去的还全是几年前的套话,整个儿闹你一个没脾气,气死你还不给棺材”
马扬要拍卖机关车队里那三辆新车,是下午才做的决定。决定做出后,他立即通知了省内外一些“大户”朋友———一些大企业的老总和他们的代理人,中央一些驻省单位的老总和他们的代理人,各新闻媒体的领导、朋友,向他们一一说明他的苦衷:他必须凑齐这二百万元,兑现他对大山子下岗工人兄弟们曾经做出的那个铁血般的承诺———尽全力支持他们重新创业,开辟人生新天地。只要他们有这个“雄心”,他一定尽自己全部“绵薄之力”。“今晚我拍卖我仅有的三辆新车。各位仁兄仁弟,有钱的请帮个钱场,没钱的也请来帮个人场。拜托拜托。”一个多小时里,他连续打了十多个电话,把嗓子都说毛了。为了让那些远在外省外地实在没法赶在这个时限之前脱身亲赴现场的“款兄款弟”也能及时掌握拍卖的进展情况,适时参与喊价,他“命令”电讯局的同志以“战斗的姿态”,设法在现场拉了几条电话专线,以便于那些老总们用电话参与这次拍卖活动。
四十四、折服于拍卖轿车
这时在东方广场拍卖现场,正在叫拍的是那辆宝马车。“宝马200。三十八万。好,这位,三十九万。三十九万。一次……这位,四十万……四十万……”这时,守候在电话专线旁的一个机关工作人员突然激动万分地跑来向马扬低声报告:“有人嫌麻烦,要一气把这三辆车买了。开价二百零一万元。”
得到报告,马扬真是亦惊亦喜,喜出望外。因为,拍卖现场气氛固然热烈,但从拍卖的竞价情况看,三辆车全卖了,最后可能仍完不成两百万的指标。除了这三辆车,机关里还有什么可卖的前台一声声叫价针扎般刺疼着呆站在后台的他。而现在居然有人一下把价抬到了期望中的两百万,这显然是有“奇人”在暗中相助。这个价码向全场报出后,果然也震动了全场。拍卖现场完全静了下来。主拍师的声音也因激动和意外而有点颤栗了:“二百零一万……一次……二百零一万,两次……”
突然,有一个声音从前边传来,大概不在麦克风近旁,所以听起来有些微弱:“二百零五万。”主拍师忙叫道:“有人开价二百零五万。谢谢。”台下立即掀起风暴似的欢呼声。丁秘书激动万分地跑来告诉马扬:“恒发的张大康把价抬上去了。二百零五万。”
马扬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他命令自己沉住气,忙对小丁说:“赶快把这情况通知那个神秘的客人。看看他还有没有可能把价再往上抬一抬。”这时候电话专线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那个“神秘客”一下把价抬到了二百二十万。“二百二十万。二百二十万,一次……二百二十万,二次……”随着传出主拍师的喊价声,全场又一次死一般地静了下来。二百二十万。开玩笑哩张大康接着报出二百三十万。他觉得这是一次机会极难得的“活广告”,其效益都不是“一石几鸟”可以形容、可以概括得尽的。
二百三十五万———那个“神秘客”似乎也摆出了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
二百四十万……
二百四十五万……
“二百五十万”
全场第三次陷入了死寂般的静谥。风,于是轻轻地从在场所有人的心头掠过……“二百五十万,一次……二百五十万,二次……”
马扬迸住气,低声问小丁:“告诉那个神秘客没有,有人出价二百五十万了。他还有什么打算”随后传来的消息是:那个神秘客突然关掉了手机。失踪了。
“二百五十万三次”拍锤“啪”地一声敲响了。
这一晚,说好要回家的,但大约等到半夜两点,马扬还没到家。黄群有点急了,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没人接,打他手机,也没人接,她开始有点不安了。找到小丁,小丁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接电话,说,马主任早走了。再看看床头的闹钟,说,他应该早到家了。黄群忙问,谁开车送他回来的还在睡意朦胧之中的小丁努力想了想,答道,好像……好像他没让人送,是自个儿骑车走的。这一下,黄群真急了,这一段时间以来,社会游民骤增,发案率暴涨,常有外地流窜来的所谓的“斧头帮”“棒子帮”深更半夜有的干脆就在大中午的藏身在特别背静处和常人的视界盲区———比如,人流量较少的过街天桥桥洞里,伺机迅速从后面接近行人,猛击其头部,劫掠其财物。“你们怎么能让他自个儿骑车走”黄群当时一下叫了起来。她的担心并非虚拟。他们住家的这地方,临近城乡结合部,树木和违章建筑较多,非法出租私房的人家也较多。居民状况比较复杂。黄群早就提醒马扬,既然已决定留在大山子干了,是不是趁早把住房问题解决了。她这么着急,主要的,还真不是为了她自己和女儿着想。但马扬一直说,等等吧,别急,“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黄群觉得也是的。马扬是大山子的一把手,要解决个住房问题,算不上个难事。但眼下马扬实在太忙。再说,房子问题也不能解决得过于草率了。既然说等等,就等等吧。这事就暂时地搁下了。
当晚,三辆车拍得出乎意料的高价,回到管委会机关旧楼,铺上白桌布,举行拍卖成交的签字仪式。新来兼任市领导的省委宋副书记也到场助兴。“祝贺。祝贺。这件事,干得漂亮。双赢。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们双方表示祝贺。”宋海峰用力地握着马扬和张大康的手说道。马扬笑道:“嗨,穷人穷招术。主要还得感谢恒发公司张董的鼎力相助。”张大康举起手中的香槟酒杯说道:“恒发永远和大山子共进退。”宋海峰接着笑道:“希望这是开发区最后一次拍卖活动。”马扬忙点点头说:“说实话,我手头已经没什么可拍卖的了。再拍的话,只有拍我自己了。”张大康忙笑道:“那我一定来参拍。出天价,我都奉陪到底。喂,开发区的各位首长和领导同志都听着,什么时候拍卖你们的这位马主任,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一准死拍”宋海峰大笑:“好。好。”
这时,丁秘书悄悄走到马扬身边,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马扬立即对宋海峰等人说了声:“对不起。我去接个电话。”便随小丁走了出去。
电话是杜光华打来的:“马主任,佩服。这出戏,导得好,演得也好啊。佩服佩服。祝贺祝贺。”马扬笑道:“你这会儿在哪儿呢刚才我打电话到204房间找你。你没在。”杜光华说道:“我是没在那儿。很可惜啊,我没张大康那么财大气粗……”马扬却笑道:“我已经非常感谢你今晚所做的一切了。”杜光华故作惊讶状地问:“谢我干吗”马扬淡淡一笑道:“谢你替我把价码抬到了二百万以上。否则,我还真犯愁哩。谢啦。”“你知道是我在背后为你哄抬行情”“那怎么会不知呢只是让大康兄多出了点血……”杜光华忙说:“嗨,多宰他几十万算个啥嘛你没听说张大康这小子这二年从大山子掳走的黑钱,何止十倍百倍这个数”
马扬只是笑笑,没表态。
杜光华乖巧,自然懂得身居要职的马扬在这个问题上不可随意表态,便马上转移了话题:“主任同志,你把好车全卖了,自己用啥呀暂时从我这儿拿一辆奥迪A6去使使吧。堂堂开发区主任总不能成天窝在一辆老普桑里去跟人谈买卖吧”马扬忙说:“车的问题你老弟就甭替我犯愁了。还是考虑考虑我俩之间那个合同吧。”杜光华马上答道:“合同,不用考虑了。我跟你签。”马扬还有点不信他已下了最后的决心,便试探道:“还没到二十四小时哩,你,就定了”
“定了。”杜光华的口气很干脆。
“哎,杜老弟,你……”马扬还在试探摸底。
“马主任,你咋也那么粘乎呢你不想签了”
“签。签。签。”马扬赶紧连说了三个“签”,赶紧把这件事坐实了。
杜光华没把自己突然提早结束“二十四小时”考虑期的原因告诉马扬,是有他的考虑的。他知道马扬对他做了调查。他也要对马扬做一点调查才能下最后的决心。他让老者奇$%^书*(网!&*$收集整理谈辉去省城找计委的几个中层干部吃饭,想从他们嘴里挖一点有关马扬为人的真实情况。情况还没搞到,所以他提出了“二十四小时”的期限。但今天晚上这场拍卖车的大戏,让他看到了马扬为人的另一面。让他感动、感奋的另一面,又让他感到新鲜,新奇。他甚至还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感动和感奋,为什么会产生如此新鲜和新奇的感觉,但一个基本的结论却产生了:马扬这人是可以信赖的比较出色的合作伙伴。杜光华有时特别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也是他的一个“理论”:在生意场上,区别一个经营天才和“笨才”,就看他对瞬息万变的市场行情,有没有一种在霎那间发现机会,抓住机会的直觉能力……杜光华认为,他就属于那种具有这种直觉能力的人。天生一个好商人。这一切,在这时候当然是不能跟马扬说的。因为他俩毕竟还没有相知相熟到那样的程度。在生意场上,步步谨慎是第二条生命线。第一条生命线是,发现机会,必须不顾一切猛扑。
四十五、马扬被人重伤
马扬对杜光华重提了那两个条件:“一,永在岗公司我投资百分之四十。一年后,你得再替我安排一千五百名下岗工人。并且把总经理的职务留给我那位赵劳模。二,那三万平米的地,你得先给我把草种上。一切费用得两年后才能给付。我可是光棍不怕刀砍。白纸黑字签上了,你可得替我做到。想清楚了。”杜光华笑道:“下午没说要安排一千五百名下岗工人的事呐。你这人怎么这样,行情见风涨啊”马扬解释道:“你公司扩大了,不也得招工嘛招谁不是招我这儿下岗工人个个都好使着哩。谁不用谁是傻瓜”杜光华笑道:“得得得。我算是服了你了只要你别让我在那三万平米地上种大烟就行。一个小时后,你带着你那一帮人来。我在城市宾馆那房间里等你。但有一条,你别再带那酒来。我这个……烦酒。特别烦酒。”
一个小时后,马扬亲自带人到城市宾馆去签了合同。回机关还掏钱买了一瓶茅台让大伙喝了,表示“庆祝”。“……感谢各位这一阶段的努力可惜我不是大款,否则我就拿十瓶二十瓶茅台来请大家一醉方休”他这么说道。而后,他就回家去了。司机说要开车送送他。他知道这车明天一大早还得去省城的机场接人。他就让司机早点回家歇着,自个儿骑着车走了……
算时间,算路程,就是走着回家,他也该到了啊黄群真沉不住气了。几次三番要给派出所、公安局“报失”。拿起电话,想想,又放下了。一旦报告,马扬失踪,片刻之间,是会惊动省市委主要领导的。甚至可能惊动中央领导。他毕竟已经是个副省级领导干部了啊。犹豫。焦急。不断地有车开过来,一道道雪白的前车灯光扫过周边黑黑的树丛,也有自行车的声音,琐琐碎碎地近了又远去。但等她们这时,小扬也从床上起来了追下去看时,都让她们失望而归。这期间,秘书小丁两次打电话来询问。他也觉得事情有点蹊跷了。大约三点多钟光景,黄群和丁秘书最后通了一次电话后,商定,报警,正打着电话,从楼下的院子里传来几下汽车喇叭声。马小扬眼睛一亮:“爸”说着,便冲了出去。黄群却一怔,但也马上跟着冲了出去。
此时,确有一辆车缓缓驰进院子。车停下后,车上下来两个人。这时,马小扬想冲下去接马扬,却被黄群一把拉住。黄群颤栗着低低对女儿说了声:“别……”黄群觉出有一点不对头。两人忙躲进暗处。马小扬忙向那两个人看去。只见那两人从车上抬下一大包东西,放在院子的地上,很快又开着车,走了。马小扬要向楼下走去。黄群再一次拉住她,让她别去。马小扬因此站住了。母女俩呆呆地打量着那个东西。马小扬迟疑道:“不像是炸弹……”黄群说:“不是炸弹也别去。”
又过了一会儿。马小扬经不住好奇心的诱惑,恳求道:“去看看吧……”黄群忙说:“别去……”但口气已不像刚才那样坚决了。小扬说道:“去看看吧……”一边说,一边慢慢地试探着向楼下走去。黄群轻轻地叫了声:“小扬……”马小扬一步三回头地向院子里走去。黄群从墙根抄起一根柴火棍,警惕地看着快要接近那包东西的女儿。
小扬走近那包东西,这才看清,它用一条旧棉毯子包裹着,长长粗粗的。再往前靠近半步。那东西忽然间,蠕动了一下,并且还有低微的呻吟声从旧毯子底下传出。
马小扬忙往后倒退了一步,回头向母亲喊道:“好像是个人……”
黄群惊叫了一声:“别动……别动……”一边叫喊着一边往院子里跑来。
这时,马小扬又向那包东西走了过去。看到有个捆扎那包东西的绳头露在外边,便怯怯地去拉那绳头。等黄群赶到,棉毯全部散落,坦露出包裹着的那个人的脸。
特写:毯子继续往下滑落。缝隙中露出更明显的人的部位。
特写:马小扬睁大了双眼注视着那正在往下滑落的毯子。两人都惊恐地叫了起来,并本能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不敢再细看。
这人正是马扬。血还在他脸上慢慢地往下流淌着。
马小扬哭喊着:“爸———爸———”,扑了过去。黄群也扔掉手里的棍子,一边叫喊着:“马扬———马扬———”一边扑了过去。
半小时后,贡开宸和邱宏元得到马扬被伤害的报告。待他俩驱车赶到,宋海峰和大山子开发区党委、管委会、市公安局,以及医院的一些领导都在大山子医院主楼门前的台阶上迎候着了。
“情况怎么样有生命危险吗”贡开宸一边匆匆向急诊室走去,一边问。“还没发现有颅内出血症状。X光颅骨造影,怀疑颅骨后侧有一条细小的裂缝。除此以外,还有些钝器敲击造成的皮下瘀血和其它原因造成的软组织撕裂伤。从目前情况看,假如没有其它还没发现的伤情,一般来说,不会有生命危险。”医院院长答道。
“裂缝”邱宏元一惊,忙问,“颅骨上有裂缝”
“马上准备做进一步的检查,最后再确诊一下。”医院院长答道。这时,这一行人已经走到急诊部的观察室门口了。院方的人拿来几件白大褂,分发给各位领导。待他们披挂整齐,走进观察室,马扬却已经下了病床,并摆脱黄群的搀扶,大步迎了上来。这让贡开宸等人非常意外。他们以为这时见到的马扬一定病态万状、气息奄奄,没料想,不仅仍精气神十足,而且还能大步上前寒暄问好。再看床头,居然还堆着一厚摞等待他批阅的各种报告和卷宗。这家伙想干啥呢贡开宸看看院长,哑然失笑道:“你说这家伙颅骨上让人砸开了一条裂缝这像是颅骨上让人砸出裂缝的人吗怎么,还在这儿办公你这儿是医院吗”院长不无有些尴尬地对派来特别看护马扬的那个小护士说:“你怎么搞的嘛”一边说,一边上前去“没收”陈放在桌上的那些文件、材料。小护士脸大红,忙上前帮着院长检收那些文件,却被马扬摁住。他对院长说道:“你老兄别乱批评人。这事跟这位小同志没关系。坐,各位领导请坐。”
这时,潘祥民也匆匆赶到。他显然是从另外的渠道得到这个消息的。马扬忙笑道:“各位领导,干吗呢来跟遗体告别还是开追悼会”黄群在他身后狠狠瞪了他一眼,啐道:“乌鸦嘴呸”潘祥民问公安局的领导:“怎么会出这种事情的”“没事没事……遇见一伙小流氓……”马扬抢先答道。“小流氓不会那么简单吧。”潘祥民说道。“我们一定尽快抓获凶手。”公安局领导坚定地保证道。“要很好总结一下经验教训了。两起案子了吧财务部那个姓言的老主任被杀在先,现在,开发区一把手脑袋又被砸。这里总有点名堂吧”邱宏元说道。然后他又分析道:“这两起恶性案都针对领导干部,又都是团伙作案。会不会是一伙人干的”马扬却说:“不一定。我估计,打我的那一伙,纯粹是小流氓滋事。他们本来是要打另外一个人的,看走了眼,才打到我头上来了,纯粹闹了个误会。所以他们也就没多打,抡了两棍子,一瞧,不对头,就赶紧收家伙,还挺仗义,把我送回家……”
公安局局长说:“但是从现场情况看……”他想趁诸多首长都在场,作些案情分析。马扬却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这会儿你就别搞你的案情分析了。你们先出去待会儿,我要跟几位领导单独请示个事儿。”等院长和公安局的几位领导同志,还有黄群等都走了出去后,马扬对贡开宸和邱宏元说道:“我只占用领导十分钟时间。年初,我听说,省里从国家计委和经贸委争取下来一个大型坑口电厂的项目。”邱宏元笑了笑道:“你的情报搞得挺准。”马扬问:“省里有没有最后定下,把这个坑口电厂项目给谁”邱宏元略略地看了一眼贡开宸,见贡没有表态的意思,贡进了这观察室后,不知为什么,一直不怎么说话便说道:“给谁,目前也不可能给你啊。这个大型坑口电厂将由德国方面贷款三个多亿美金,并由他们最著名的卢尔公司承建。这些德国人对环境要求特别严格。硬件软件一点都含糊不得。你瞧瞧,大山子目前这状况,我敢让那些德国老板上你这儿来吗来了,再把人家的脑袋砸个窟窿,怎么收场”
同样一直也没怎么吭声的宋海峰这时却插上话来说道:“贡书记,邱省长,我作为大山子市的主要领导,可以向你们保证,如果你们能同意把这个坑口电厂放在我们大山子,我保证所有德国工程技术人员的人身安全绝对不会出一点问题。”
四十六、X光片被谁借走
贡开宸这时却挥挥手说道:“这里不光有个人身安全问题。假如只是这么个问题,那好办。我相信,只要投入力量,你们是一定能够保证这些外国老板和专家的人身安全的。但人家跟我们较真的不仅仅这一点。人家讲究的是整体投资环境。光不挨打,那怎么行还有一点,刚才邱省长还没跟你们说,这个坑口电厂最终建在哪儿,得由德方来定。他们要派人来考察。你们说,大山子目前这个环境,条件,德国人能看得上吗”
马扬忙问:“他们的考察组什么时候到”
邱宏元笑道:“你啊,来不及了。连打扫你这些街道的时间都没有了。他们明天就到。”
马扬再问:“能允许我们去跟德国老板接触一下吗”
邱宏元指着马扬头上裹着的绷带:“你……你还是先把你脑袋上的这条裂缝焊结实了再说吧。”马扬忙说:“请领导给我们这个机会,去跟德国人争取一下;成不成,是我们的水平问题,给不给这个机会,是领导的政策问题。请领导暂且不要主动跟德国人表态说大山子不行。”邱宏元说:“可我们也要为这个电厂负责。我方毕竟也要投入十多亿资金。”马扬立即说道:“如果我们争取到这个项目,我给你们立生死状。要办不好这个电厂,你们就枪毙了我。”邱宏元哈哈一笑道:“你知道我们毙不了你。”马扬立即从病床的枕头底下掏出一页打印好的文字,交给邱宏元:“这是我的军令状。如果由于人为的因素,而使这件事没办好,我愿意负刑事责任,并且用我全部的家产担保。”潘祥民笑道:“马扬啊马扬,你那点家产,哄谁去呀……”宋海峰说:“那我也赞助一下,在马扬的这份军令状上签个名。用我们两颗脑袋,两份家当一起来担保。”马扬忙说:“谢谢宋副书记支持。我想用我这一颗脑袋来扛着就够了。咱们还是得尽量减少创业成本嘛。听马扬这么说,在场几位领导都笑了起来再说,也得为省里这两位主要领导着想,到时候,让他们砍我这一颗脑袋,总比让他们砍两颗脑袋,要好下手一些。潘书记,您也替我说两句啊。”潘祥民哈哈一笑道:“我说,管啥用”
邱宏元见马扬这会儿真有点起急了,怕加剧他脑震荡后遗症,便上前安抚似地拍拍马扬的肩头,说道:“好了好了。今天就不说这档子事了。你呢,还是得实际一点。这心情我们理解,但是,人家毕竟明天就要来了嘛。啊”马扬十分恳切地说道:“请各位领导让我试一试。”话说到这份儿上,贡开宸觉得自己该最后表个态了,便说:“你怎么试嘛瞎胡闹这会儿你还在医院里躺着,脑袋上还有条裂缝等着处理”马扬还在坚持:“谁说我脑袋上有裂缝”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伸伸胳膊,踢踢腿,大声嚷道:“我好着呐”贡开宸忙制止道:“行了行了,别再瞎闹了。有没有缝,得听大夫的这个问题,我们回去研究一下,再答复你。”便转身走了。
贡开宸走出观察室,找到院长,下了两个指令:一,立即把马扬转到特护病房去看护。在伤病没有得到彻底治愈前,不许他回机关工作。“千万不能让这伤留下什么后遗症。这一点,你要直接对省委负责。”二,马上把马扬的颅骨X光造影片送省人民医院和军区总医院,请他们那儿最好的外科、骨科大夫一起来会诊,“会诊结果要在最短时间里报给我”
院长受命后,马上安排人去调X光片子,同时派人派车带着这片子,跟几位领导一起去省城。但不料,没过多大会儿,去调片子的人急匆匆赶回来,把院长拉到一旁,悄悄地告诉他,马主任的病历找不见了。院长一惊:“马主任的病历找不见了怎么可能”那人想了想,忙改口道:“不是病历,是他的颅骨X光造影片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