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4部分

《天下首富》》 · 浪子刀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好吧。

胡楚元承认学法律还是很有用的。

不过,他更好奇这个办法能否在上海租界通用,就和伍淑珍问道:“如果我在租界也想用这个办法,可以吗?”

“这样啊?”伍淑珍悄然陷入了深思,清澈的眼眸里闪烁出智慧的光泽,过了片刻,她道:“理论上并无不可。公共租界选用了大陆架法案体系,不足之处援引英美两国宪法,那当然也是可以的。如果要通过这个基金进入国内市场,你则要在非上市的公司、商行入股,借由该公司和商行进入内地,问题的关键是要由哪家银行进行操作。”

胡楚元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如果我决定入股旗昌洋行,或者说是万旗洋行,我就准备在上海开设一家万旗银行,并在香港、天津各开设一家分行。”

“这样……!”

伍淑珍倒是有些犹豫,道:“我们已经在香港汇理银行中持有9.75%的股份,也算是香港汇理银行的第四大股东,似乎并没有急着进入银行业的打算,开办银行,所需要的资本还是很多的。”

香港汇理银行就是香港上海汇理银行,于1880年底将中文名称改为后来的汇丰银行,为了区别当时的法兰西汇理银行,华人简称为香港汇理。

胡楚元笑了笑,道:“那就以后再说吧。”

当旗昌洋行找到他,想要让他入股,他就已经在心中勾勒了一个非常庞大和雄伟的金融计划,想要建立一座横跨太平洋的金融通道。

当然,现在还不是和伍淑珍明说的时候。

虽然他也挺喜欢这个聪颖博学的女子,可是,生意就是生意,商场如战场,好的创意和想法往往能抵得上几亿美金,甚至是几十亿美金。第七十八章一个条件

对于柳九夫人,胡楚元是钦佩的,钦佩她的贞烈,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个这样的女子为伴,一起分享人生中的所有荣华富贵和所有痛苦挫折,相依相存。、

对于潘丽美,胡楚元是喜爱的,充满了期待。

在潘丽美近乎完美的容貌和躯体中,也蕴含着一切能让男人沉迷的魔力。不经意的,只是分离开一段时间,胡楚元就有些怀念了。

他甚至幻想过,拥有她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对于伍淑珍,胡楚元则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在她的优雅气质和倩丽婀娜的姿色中,分明有一种智慧的光芒,照亮了胡楚元内心的某个角落。

假如胡楚元真的会选择入股旗昌洋行,并只能提出一个要求,他一定会想办法将伍淑珍挖出来,留在自己的身边任用。

潘丽美是诱人想犯罪,伍淑珍则是优雅聪慧的令人赞叹不已。

等了几天,陈晓白才给了胡楚元一份大致的核查报告,情况倒是不容乐观。

旗昌洋行提交给胡楚元的资产报表肯定有水分,但足以让胡楚元明白旗昌洋行的问题出在了哪里——旗昌洋行的衰落,并非是实际经营上存在缺陷和不足,而是美国资本方不断抽调利润和资金返回美国内部投入。

这有两个方面的原因,第一,由于美国经济的快速发展,投资美国国内确实有很高的回报率;第二,美国国内的主流意识也在鼓励资本家对内投资,支持美国国内经济的发展。

在资金和利润不断被抽调后,旗昌洋行确实无法和英资洋行竞争,英国经济也已经从制造帝国转变为金融帝国,主要是向外进行金融投资,英资洋行的资本普遍较为充足,对外投资意愿更加强烈。

买还是不买,这不是一个问题,花多少钱买,这也不是一个问题。

对胡楚元来说,买了之后,如何有效的盈利,如何有效的为自己服务,这才是他唯一的问题。

看完陈晓白提交的报告,他就将优雅的伍淑珍请到西园湖畔,在凉亭里一起享用下午茶。

胡楚元的下午茶一直都固定在下午三点,一壶乌龙茶、一小盘干果、一个果盘是他的最爱,偶尔会加上一盘奶酪。

为伍淑珍倒上茶,稍微品缀了两口,胡楚元将茶杯放下,和她说道:“我可以购买旗昌洋行的股份!”

伍淑珍早有预料的吟吟浅笑道:“买东西可是要出价的,您的价位是多少呢?”

胡楚元答道:“具体的价位其实并不重要,但我有个条件,只有满足这个条件,我才会出资。”

见他说的很认真,伍淑珍便也正色的说道:“您请说吧!”

胡楚元在心里稍微整理了一下,道:“我至少要拿到旗昌洋行40%的股份;旗昌洋行的在华业务要以我为主,总之是我说了算;美方不再抽调旗昌洋行的资金,所有利润一律留在中国继续投资,而我可以保证旗昌洋行的收益率肯定高于在美国市场的平均投资回报率。”

“你这分明是三个条件啊!”伍淑珍忍俊不住的笑出声,却又思虑了片刻,道:“这么多要求呢,我似乎是做不了主,必须回美国和罗素家族及家父商量。”

胡楚元也知道,道:“没有关系,你可以回美国和罗素家族,还有你父亲慢慢商量。顺便,我还有几个小条件,第一,旗昌洋行要改称万旗洋行,我不是开玩笑的,因为我确实很想将这家洋行搞好,打上我的烙印,用我的方式去管理;第二,万旗洋行要独立开设新的万旗银行;第三,万旗洋行要新设立一家技术局,从美国替我和江南商行招聘技术工程师,涉及钢铁、纺织、机械、造船、化工、水利、铁路、勘矿、教育、金融、军工等各个方面,至少要有五六十人,薪水由江南商行支付,而江南商行愿意给予万旗洋行一笔无息贷款;第四……我希望你能长久的留在国内协助我处理万旗洋行,以及其他方面的事情……确切的说,我想聘用你担任我的特殊顾问。”

“这样啊,还真是越来越多的要求呢!”

听说胡楚元要留下她,伍淑珍饶有趣味的吟吟浅笑,有些邀请确实是难以拒绝的,而她也很乐意接受这样的邀请。

她温情的将茶杯缓缓放下来,又和胡楚元说道:“如果就我个人来看,除了至少要得到40%的股权外,我并不觉得其他要求很难被接受。那么,我会在近期返回美国,关于技术局的事情,我也会着手去办理,可在此之前,我很想知道您打算如何扭转旗昌洋行的局面?”

胡楚元笑了笑,很轻松的答道:“我可以利用江南商行在中国丝茶业的地位扶持旗昌洋行,你们则在美国负责销售生丝和茶叶,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完全可以在三年之内控制整个美国市场的生丝和茶叶出口。随着资金的进一步充实,我会让旗昌洋行在国际航运、银行、纺织和地产四个行业进行大规模的扩张,立足上海和香港,做大做强。”

伍淑珍半信半疑,却道:“听起来容易,做起来似乎不太容易啊。”

胡楚元还是轻轻的一笑,道:“那咱们就慢慢看吧。”

他知道,不仅是伍淑珍,其他所有人也都怀疑他能否重新执掌整个江南的生丝业,胡雪岩打下来的半壁江山都曾被他轻易的放弃了,现在再想收复,谈何容易?

可是,他有办法。

他所能做的保证就是让江浙生丝首先选择登陆美国市场,其次才考虑欧洲市场的需求。

其中有一个问题就是美国对华生丝出口的关税,日本和美国签订的《美日贸易条约》规定日本生丝在美国享有丝业最惠待遇,要想和日本生丝竞争,中国生丝也必须拿到这一条款。

很快,伍淑珍就将菲斯特-德拉诺三世请了过来,和他商议这个问题。

在目前这个阶段,美国对华利益主要取决于旗昌洋行在华利益,如果旗昌洋行和其背后的罗素-德拉诺家族决定让美国政府调整对华生丝进口关税,问题就不会太大。

菲斯特-德拉诺认为是可能的,美国对华的利益需求较低,何况也已经拥有了在华最惠国待遇,稍稍给予中国一些利好并不难,如果清朝廷同意将美国在上海的租界扩大,这个清美贸易的补充协议就很容易签订。

胡楚元写了封信给左宗棠,细致的谈论了利弊,扩大租界面积或许有损国威,好处却是切实的,而且影响深远,对江浙生丝出口的帮助很大,对日本生丝产业的冲击更大。

不久,左宗棠回信给胡楚元,意思是胡楚元别出面,让美国人自己提出来,再由杨昌浚去讨价还价,争取一个生丝、茶叶的最惠国待遇。

如此一来,他们就是被动谈判,“归根结底”是美国人贪婪,而他们也为朝廷争取了最大的收益和面子……杨昌浚还能因此捞一功。

政客就是政客。

左宗棠的策略才是可行性最高的,而且获利最多。

在晚清这个时代想要办大事是可以的,关键是策略,要善于利用晚清满旗权贵皇亲对洋人的畏惧心理,抓住这一点,坏事也能变好事,好事则无往不利。

做为中间人,胡楚元暗中和菲斯特-德拉诺商榷了几次,最终决定由菲斯特-德拉诺向美国政府申请商谈,以上海租界已经无法满足美商利益为由,要求增加租界面积。

并从对日清两国的远东平衡政策考虑,愿意以“生丝和茶叶的进口最惠国待遇”为条件,使得清朝廷接受新增租界的要求。

确定了这些事,伍淑珍启程返回美国通知伍振邦和罗素家族,并商量更为细致的股份转让协议,而容闳也和她一起离开。第七十九章抄底上海地产的机会

胡楚元很想在美国拿到“生丝和茶叶的进口最惠国待遇”,事实上,只要能达成这一条款,他觉得就算是将整个上海设做美租界都是值得。

租界终究是可以拿回来的,国家的繁荣,白银的流入,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尤其能对日本产生极大的影响和压制。

这些天里,在上海轮船招商局的股本竞争中,徐润仅得到了37%的股份,只能选择全面撤离轮船局,将自己辛苦六年所营建的轮船局拱手让给盛宣怀。

胡楚元让江南商行名义出资85万两白银买下这37%的股份,坐等分红。

他早已构思好一套漂亮的组合拳,肯定能将盛宣怀打成孙子瘪三,而这37%的上海轮船局的股份就是一个开始。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已经惦记盛宣怀很久了,当然,盛宣怀也一直惦记着他。

上海已是一团混乱,以南浔商帮为主的倒闭风波越来越猛,上海多家钱庄都随之倒闭,甚至连洋行都深受牵连,胡楚元则安逸很多。

这天上午,菲斯特-德拉诺再次来拜访胡楚元。

两人在西园的江南园林中散步。

看着墉园逐渐修整一新,菲斯特-德拉诺不无感叹的和胡楚元道:“你们的园林艺术确实是非常独特的,我也经常去豫园看一看,可惜,那么古老的建筑就沦落在商井市贩之中,真是可惜。”

胡楚元笑了笑,道:“古老的东西太多了,人就不会懂得珍惜,这只是一些小事,不用太在意。我想德拉诺先生此次来找我,应该不只是谈这些事吧?”

菲斯特-德拉诺微微点头,道:“此次来找您,主要是为了洽谈新租界的问题。据我所知道的最新消息,美国驻华公使西华德先生是很支持租界扩展的事情,考虑他和美国国务卿的特殊关系,我相信,美国政府很快也会正式提出新的租界洽谈申请,这件事,只要我们提出了,你们就必须接受谈判。当然,后面的事情就都在我们的计划中。”

胡楚元很不喜欢这番话,虽然事情是他在谋划的,菲斯特-德拉诺的口吻还是让他感到有那么点的愤怒。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听着,心里想着其他事情。

菲斯特-德拉诺续道:“上海地价在最近一个月里暴跌的很厉害,可租界地价的跌幅较小,租界和华界的地价差距也越来越大,我想,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我和旗昌洋行都不能在华界购买土地,但您可以。如果您事先将杨浦一带的土地都购买下来,等新的协定谈好,仅此一项,您就可以获利数百万,甚至更多!”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我是朝廷委以重任的官商,也不能做这件事,如果我做了,别人就会知道我在背后动了手脚,出卖朝廷的利益。不过,我会安排其他的商人去购买那些土地。”

菲斯特-德拉诺道:“那就非常好。我不想隐瞒您,如果您能给出一个合适的价位,我们确实有可能将高达40%的股份卖给您。做为一个前提,您能否将杨浦一带新购的土地并入旗昌洋行,做为洋行在华发展的新基础?”

“哦?”

胡楚元想了想。

他知道,罗素家族和其他的合伙人都有从中国撤走资金投资于美国内部的想法。

1873年的金融风波使得欧洲资本迅速撤离美国,美国股市暴跌,各行各业都陷入了资金严重短缺的局面中,美国不得不暂时放弃金本位制度,转而使用白银和黄金的混合金融本位制度。

在这一次的风潮中,摩根、洛克菲勒、梅隆、卡内基等抄底大王纷纷涌现,接替欧洲资本家成为美国经济的掌控者。

抄底,这就是美国资本家们的共同思路。

菲斯特-德拉诺本人并不希望这种趋势蔓延下去,一旦旗昌洋行式微,最终逐渐撤出中国市场,他的政治前途和经济前途也将就此结束——事实上,如果胡楚元不进行干预,曾经鼎盛一时,开创了旗昌时代的旗昌洋行最终将在1891年结束营业。

菲斯特-德拉诺的提议让胡楚元意识到,抄底上海地产的时机已经成熟。

他笑了笑,却很淡然的说道:“为什么不可以呢?”

听到这话,菲斯特-德拉诺特别高兴,赞叹道:“您果然不愧是胡家第二代的掌权者,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毕竟还是旗昌洋行在华总部的首席合伙人,即便总部想要抽调资金,我也仍然希望这里的业务可以蒸蒸日上。和上海租界的其他西方人不同,我愿意和您合作,也视您为我在贵国的第一合作人。事实上,我们不需要将他们放在眼里。”

胡楚元明白菲斯特-德拉诺的意思。

在菲斯特-德拉诺看来,上海滩这些高举白人种族论的白人不过是些二道贩子,而德拉诺家族已经从二道贩子升华到了美国的权贵阶层。

胡楚元想了想,说道:“我们暂且不谈这些小问题,我想问一问您,菲斯特-德拉诺先生,您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菲斯特-德拉诺想了一下,道:“我的人生当然是要为美国的利益和金钱服务,这一点毋庸置疑,事实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切实的目标了。”

胡楚元心想,好吧,还真是一个很实际的人。

他笑了笑,道:“确实如此,可更确切的说,考虑您目前身处的位置,您是在为美国在华的利益和您个人在华的资产服务,对不对?”

菲斯特-德拉诺微微点头,道:“是的,可以这么说!”

胡楚元道:“那就很简单了,只有一个开放的、发展的、富足的中国才会符合美国的需求,美国才能向我们出售更多的机械和化工产品,出售战舰、轮船,而我们的生丝、茶叶继续向美国扩大销售,您的利益也才能得到保障和增加。是不是这个道理?”

菲斯特-德拉诺道:“确实如此。”

胡楚元笑道:“只要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一致,我们后续的合作就会很容易进行,而且,您可能没有一步步的想清楚,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完整的计划,您想不想听一听呢?”

菲斯特-德拉诺不免有些好奇,问道:“您尽管说!”

胡楚元道:“在我的计划中,当属于旗昌洋行的万旗银行成立之后,我也会在上海开设一家中信银行,至此,我们就建立由阜康钱庄、中信银行、万旗银行和汉华银行组成的金融通道,使得我们的资本可以在中美两国之间自由流通。最终,我们会实现两个目标;第一,我们将上海建设成中国最大的工业城市和金融中心,而我们是上海之王;第二,我们将旧金山建设成美国西部最大的工业城市和金融中心,而我们也是旧金山之王。”

这时,菲斯特-德拉诺像是被人狠狠的打了一拳。

他不得不承认……胡楚元是一个真正的商业天才,比他更有天赋,更加的聪明,敏锐,而这条流淌着黄金和白银的金融通道完全是一座横跨太平洋的金融之桥。

有了这座桥,他们就能将资金完美的运用于每一个地方,就像是利用一个巨大的撬杠。

菲斯特-德拉诺无奈的称赞道:“只要我们将这个金融通道建立起来,资金的流动就会变得异常顺畅。届时,我们几乎可以为所欲为。我父亲说过,如果你发现自己能够为所欲为,那么,你离成功已经不远。”

胡楚元点着头,道:“汉华银行已经是拥有美元发钞权的银行,如果中信银行也能争取成为江南五省的发钞银行,我们就能撬动更加庞大的市场。”

菲斯特-德拉诺道:“是的,那我们就这么决定了。汉华银行做为一家美籍华人控股的银行,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制约的,我们目前正在试图通过汉华银行控股一家更大的东部银行,并使其成为美国最大的银行。”

胡楚元道:“这样或许会更好一点。”

这是一个很独特的时代,想要变得更加富有,第一选择就是开银行。

对此,胡楚元非常清楚,对别人来说,江南商行的赚钱速度是飞快的,对他来说,这还不够,也只是一个开始。

留菲斯特-德拉诺用过午餐,两人进一步的商量了一些细节,胡楚元才送他离开。

事实上,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完全低估了胡楚元的财力、野心和胆色。

一旦胡楚元决定踏入上海地产业,影响会是极其深远的,当他要在杨浦收购土地时,所能购买的数量也会让菲斯特-德拉诺惊讶的说不出话。第八十章这一年的生丝收购

最近一段时间,上海商界的盐案余波是越来越猛烈,南浔八牛中的金桐等人破产,使得本已脆弱的上海资本市场进一步的塌陷,上海地价大幅度的下滑,又使得更多的钱庄资金紧张。!

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即便没有涉足到盐案的商人也受到了牵连。

上海华界的地价则已跌成了菜地价,不足半年前的一成,因为唐廷枢、顾寿松的租界产业没有在盐案中被查抄,使得江浙商人相信租界的地业有着特殊的投资价值,租界地价倒还维持在原有的四成。

按照目前的趋势,只要渡过目前的风波,上海租界地价仍然能有很大的增值空间。

胡楚元决定大规模抄底上海地产,狠狠的赚一笔,为此,他亲自返回杭州,通过四叔胡月乔联系了十多名杭州商人,让他们做为中间商购买具有升值潜力的上海地皮。

当然,重点是白菜价的杨浦区。

就在胡楚元不动声色的抄底上海地产时,徐润那一边的情况却愈发危急,高额负债和低价地产已经让他变成了负资产的人。

被债主逼的走投无路,徐润只能继续来找胡楚元,或者说,他又要借钱。

这些天,墉园的正墉馆、南园都在紧张的施工。

胡楚元就在英华馆办公,也在这里接待徐润。

刚踏入这栋别墅的法式客厅,徐润就迫不及待的和胡楚元道:“胡少啊,你可一定要救救我,这一次啊,我算是真倒了霉!”

“坐吧,坐下来再说!”胡楚元让徐润安静的坐下来,又安慰道:“有我在,你有什么好急的?”

听到这话,徐润整个人就像是要升仙了。

他道:“胡少,有你这话就太好了。你也是知道的,两个月前,我全部的身价还能有一千万两银子,等我再吃下唐廷枢和顾寿松在租界的地产,总市值更能高达一千八百万之多,虽然也欠了巨额的债务,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能有七百万两银子的资产吧?现在倒好,负资产几百万两银子啦。十几家钱庄在和我要钱,香港汇理银行也在要,我不还不行,可一旦还出去,我也只能破产啊!”

胡楚元叹道:“徐老板,自打我认识你,你来找我三次,里面就肯定有一次是要借钱!”

徐润无解,他自己想一想,似乎也差不多就是这个频率。

胡楚元续道:“你还是一次想清楚吧,究竟还缺多少钱!”

徐润苦笑一声,道:“说真话,我眼下真有270万两银子的债务必须立刻还,我不还,别人就要倒闭了。另外还有香港汇理银行的150万两银子的债务,杂七杂八的债务240万两。两个月前,我倒是有能力还,可现在呢,就算将我手上持有的两千四百多亩地皮全卖掉,也不过就是500万两银子的市值。我现在几乎是白辛苦了二十年,身无分文。”

胡楚元问道:“前些天不是刚给了你85万白银吗?”

徐润微微叹息,道:“哪里够用?”

胡楚元又是一声感叹,道:“我最近也有大动作,需要大笔的资金运作,可也不能不帮你。这样吧,你想个一次性解决问题的办法,免得我一次次的借给你大笔资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填满这个无底洞。”

徐润微微一怔,道:“我这一次来找你的时候之前就想好了,我要将名下所有地产都集中在一家公司,总市值约有630万两白银,你出270万两白银买下42.85%的股份。只要有你入股,香港汇理银行和其他商人就不会急着和我要债,大家都知道你的资本最充裕。等一年之后,熬过这场风波,租界的地产肯定能回升到原先的价位,到时候,你至少能赚四百万两银子。”

胡楚元道:“也行,但我不会直接以我的名义入股这家公司,表面上还是你独资持有的公司,可你的债务会由我来担保。另外,我已经决定抄底上海地产,但你不要对外说,只用你的那些空壳地产公司帮我买地皮,也继续用你的名义。每买一笔,我给你3%的管理费。”

徐润高兴极了,赞道:“胡少啊,你这个时候进入上海地产真是找对了时机,过了这个村,那就没有这个店了。可惜啊,我的资金都被套牢了,要是我还有个二百万两银子,我指定立刻抄底。”

听他的意思还是想借钱一起抄底,胡楚元道:“很快就要收购夏丝了,我肯定要准备一大笔资金,所以,暂时也不可能继续借钱给你。”

徐润匆忙解释道:“胡少,你能帮我保住现在的身家,我就已经是感激不尽了。说实话,今年确实是你重新杀回生丝市场的最佳时机,一边是抄底地产,一边是重掌生丝,两边都要巨额的运转资金,还真是不好选择。”

胡楚元苦笑。

他只是做个为难的样子给徐润看看,对于有阜康钱庄和公济当铺可以调动资金的他,完全是能两边一起做的。

送徐润离开,他就继续加大力度在杨浦收购地皮,同时也开始谋划着今夏的生丝收购战……这一次,他不会再继续做一个旁观者了。

几天后。

预感盐案风波即将达到谷底,胡楚元联系了南浔富绅庞云鏳、陆熙元,为他们提供债务担保,暂时避免了两人的破产,并和他们达成了一个长期有利的合作协议。

他终究还是要在南浔做生意的,不能得罪光所有人。

公元纪年,1897年5月6日。

光绪五年,闰三月十六日,立夏。

美国驻华特命全权公使George-F-西华德正式向上海道台杨昌浚提交了一份关于新增租界的申请,这种申请,每隔几年就回出现一次,真正要想达成协议,怕是要等上几年的时间。

可是,这一次的谈判速度非常快,双方在洽谈了半个月后就签订了《租界新增及清美贸易补充协定》,在杨浦新增租界面积3720亩,而美方给予中国为期十年的生丝和茶叶的最惠国待遇。

在这个利好消息的刺激下,上海经济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回暖!!!

就在这时候,一年一度的收丝大战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以沙逊、怡和两大洋行为首的洋人们摩拳擦掌,雅各布-伊利亚斯-沙逊先生和詹姆士-约翰斯顿-凯瑟克爵士召开了上海丝业会议,很高调的一致表示,他们将会派自己的买办深入到南浔、苏州购买生丝。

总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胡雪岩的儿子掌握江浙生丝霸权。

这是所有洋人的一致决议,做为新任的美国驻上海总领事官菲斯特-德拉诺先生,还在会议上被列为贵宾。

会议结束后,以郑观应、唐瑞芝为首的广东买办们就像是拿到了圣旨,欣喜不已,因为这意味着洋行将会给予他们更多资金和权力,用洋人的钱和胡楚元过招,正合他们的心意。

以镇海方氏家族为首的宁波商帮笑了。

胡楚元不是说要让江南商行踏足盐、丝、茶、棉、糖五大产业吗?不是说每个产业都要做到最好最大吗?那就来看看吧,看看他能否先闯过生丝这一关。

胡楚元不是说,要将阜康钱庄建成江南第一钱庄,超越上海九大钱庄吗?

要知道,上海九大钱庄,宁波人就占了六个。

这六大钱庄中,新方家和老方家各占三个,不凑巧,他们和胡楚元就同住在宁波路上,大家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还好胡楚元通常也不出门。

已经够乱了,盛宣怀却悄悄抵达了上海,住在郑观应的公馆里,手里捏着三百万两的银票,另外还有上海轮船局的两百余万两公款。

胡楚元不是说要拿下山东盐业统销权吗?

好啊,那就先让你自顾不暇吧!

当然,这些人都明白,胡楚元恢复他老子胡雪岩当年的霸气,夺走江浙丝业半壁江山已成定局,财力、关系、政治……这些因素决定了他是很难被阻止的。

可代价总是要让他付出的,而且会是很多的代价,稍不留神就能让他损失惨重,大伤元气。

所有人都想起了唐廷枢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胡楚元这个小子太独,要是让他成了气候,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不能让“胡匪”独霸江浙丝业,绝对不可以,否则……大家的以后靠什么来赚钱呢?

布局啦!

就在哄闹的局面中,紧缩了几个月的资金开始松盘,大量的资金伴随着洋人买办和宁波商帮的步伐涌向江浙,都想要抢在生丝全面上市之前就拿下尽可能多的份额。

可是,很快……所有持着大笔资金冲进江浙的商人却突然发现市场已经变了,今年的生丝收购大战……似乎打不了,有钱无处花。

半个月过去了,生丝开始全面上市,冲在最前的怡和洋行首先吃了一个闷亏,第一个撤退。

沙逊洋行、万宝洋行……紧随其后。

终于发现今年的局势异常怪异,洋行们纷纷退出收购战,将原先交给买办们的资金悉数抽回,转而由旗昌洋行牵头,首先和胡楚元达成协议,根据胡楚元制定的市场规则支付不同的购价。

洋人一撤,宁波商帮孤掌难鸣,手里捏着大把的钱却又不知道如何下手,抬价吧……不敢抬,不抬价吧,一斤好丝都收不到。

怪异的一幕发生了,就在这一年的生丝收购战中,往年的各大主角纷纷只能坐在旁边看戏,眼睁睁的看着江南商行和江南丝业合作社将绝大多数的生丝卷走。

太可怕了?

所有的丝商都想不透,所有的丝贩们都糊涂了……难道就从今年开始,江浙的丝业将由他胡楚元一个人说了算。

怎么会这样?

很多人都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了,今年的生丝市场也太可怕了吧,有钱居然买不到生丝?

或许很多年后,今年的江浙生丝收购会成为一个经典的案例,永远留在哈佛等等著名商学院的教材中。

胡楚元极其经典的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制定规则才能操控市场。

仅仅是半个月的时间,胡楚元就通过江南商行和江南丝业合作社收购了特级生丝63万斤,一级生丝237万斤,二级生丝72万斤,三级生丝5万斤,总计377万斤,占据今年江浙两省春丝产量的74%。

怎么可以这样?

所有人都不明白,糊涂啊!

有咩搞错?

还好,胡楚元给洋行联盟的生丝出口价并不高,大体维持往年的标准,特级生丝每斤6.8两,一级生丝每斤5.2两,二级生丝每斤4.5两。

因为只有中国才可能出现真正的特级丝,胡楚元将特级生丝的定价拉的比较高,一级丝主要是太湖丝,数量较大,价位定在5.2两。

通过巨大的价格落差,他有意要刺激丝农更积极的抓质量。

三级生丝没有出口定价,因为洋人不要,在机器缫丝的过程中,三级丝的质量很不稳定,不能依据特点进行细密加工一直都是机器工业的弱点。

好吧,认你狠。

几乎所有人都只能这么感叹。

都知道胡楚元会彪悍一下,可彪悍到这种程度,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大家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莫名其妙就集体败给他了,他不就是一个人吗?

洋行们都是心有余悸,暗中喘了一口粗气,原先都以为会吃大亏,可没有想到——胡楚元还挺卖国的,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就将生丝卖给他们,他们转手卖到国外就能谋取每斤3两银子以上的暴利,在上海缫丝的话,转手一卖都是近10两银子的国际价位。

他们只是担心……明年,胡楚元会这么便宜的卖丝吗,江浙丝业可已经都落到他的手里!第八十一章这样的结果

等了一个月……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在天津北洋衙门的花厅里,李鸿章有点坐立不安,捏着手里的这份信,在花厅里左右踱步。.

年近花甲的他是一个有着深厚福相的人,双眼下有着令人羡慕的卧蚕,身体也不胖不瘦,保养的很好,辫发也多黑少白。

和江浙的商人一样,他也想不明白今年的江浙丝业发生了什么事情,郑观应虽然写了封信,给他做了详细的解释,他还是有点难以摸清。

一名下官挑起帘子,和他禀告道:“中堂大人,盛大人已经到了!”

“让他进来!”

李鸿章微微的吩咐一声,心里还在琢磨着这个谜题。

隐约之间,他觉得胡楚元不仅给他出了一个难题,也给了他一种启示。

很快,一名三十四五岁的富态男子走了进来,身穿着三品大员的官服,白白胖胖的人,个头不高,眼睛细小有神,显得很精明。

他走上前,谨慎的给李鸿章跪拜道:“中堂大人,下官盛宣怀给您请安了!”

李鸿章点着头,让他起来,问道:“宣怀,你能不能和我细细的说一说,为什么今年的江浙丝业会如此平静,各位富绅手中既然有钱,为何不炒卖生丝,反而皆将利润让给胡家?莫非,其中都是怕了那些个湖南人的官威?”

“这……!”盛宣怀稍显为难,又道:“中堂,这是商战,商人各有本事,各安天命,更何况还有洋商,他们可不怕那些湖南匪子。大家之所以纷纷给胡匪让路,实在是这小子的招数太怪,谁都摸不清深浅,也有几个商人胆子比较大,可最终的下场都不太好。”

李鸿章啧啧的感叹一声,道:“这可不好,国家之利,江浙之利,焉能俱为一人所控?”

盛宣怀叹道:“中堂,下官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江浙丝业关系朝廷赋税,肯定不能让胡匪全权控制。否则,那岂不是连朝廷都得听他的使唤?下官职位虽轻,却也是心系国家社稷安危之人,当然想和他据理力拼,可是……可是,他的招数实在是怪啊!”

“嗯,这一点,我倒是也有同感!”

李鸿章将手里的信重新打开,对照着信函说道:“郑观应说,胡匪首先出了个定级法,改变原有的传统划分,一律将生丝分为特级、一级、二级和三级;其次出统价法,根据四级划分法设定统一的收购价,江南五省完全相同;最后出代销法,让各地丝头代替丝农销售生丝。”

顿了顿,他又道:“看起来确实很怪,可真的就这么厉害,以至于别人都不敢和他相争?”

盛宣怀道:“乍听起来,这些办法都不算是很厉害,可他已经建立了遍布江南五省各县的江南商行,很多地区,商行分铺都开设到了镇里,他的江南丝业合作社也是遍布江浙两省各镇各乡,尤其是在太湖周边区域,密密麻麻。他所挑选的那些丝头,在当地都是很有名声的年轻人,识字善言,统一在总社进行培训,再分派到当地负责经营合作社的各种业务,包括经营桑苗圃、蚕种圃,向中小丝农、桑农发贷,代购生丝。除此之外,丝头们还有各种小恩小惠,比如说送些国外引进的菜种粮种,带领人开垦一些山田废地,还经常前往各家各户干涉别人种桑养丝……!”

听他说完这些,李鸿章悄然皱起眉头,和盛宣怀道:“世上哪有这种善人,胡匪这个年轻人,要么是个大奸,要么就是一个极其阴险的人,务必小心。他正是用这种小恩小惠使得各地丝农俱都听他调度指挥,长此以往,怕是要生出不轨之事!”

盛宣怀默默不语,他是个官商,他明白……胡楚元的招数要是这么简单,那就好破解了。

收买人心是其一,关键是用丝业合作社的小额贷款破解了别人的订金法,让小户丝农不再依赖春季开头的订金,经营独立性大为增加。

其次,丝头用代销法聚集本地生丝,不和丝农商量统一的购买价,而是根据最终的成交价收取5%的抽头。

另一方面,江南商行则给予一个五省相同的稳定统购价,如果是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丝头来卖丝,又稍稍在统购价上的基础上浮动5%。

今年不是没有人炒丝,而是大部分的富绅都感觉不妙,不敢冒然出手,出手的那些丝商、丝贩则全面重亏,死的很惨。

这一系列的招数中,最讨厌的就是不管别人怎么做,胡楚元都稳坐不败之地,利用庞大的渠道网络赚大钱。

关键问题就在于洋行和丝贩们的利益相互冲突,不可能缔结成同盟,各地丝贩都缺乏统一的网络和渠道,不采取高价策略就无法收丝,价格过高,最终负责买单的洋行也无法承受。

在胡楚元开出一个合适的价格后,洋行们首先撤退,大量炒资随即撤离,丝贩不敢炒价,生丝随即完全落入胡楚元的手中。

在这种情况下,不炒就买不到丝,可一炒就亏,谁炒谁死,!

婊子养的……!

盛宣怀只能骂娘,他实在是想不到办法破解。

更要命的是整个江浙丝业的规则都被胡楚元控制住,全部按照他的标准来挑选生丝和定价,想要卖出更高的价位,丝农就必须跟着他走,按照他说的办法去种桑养蚕。

还有一个要命的地方,胡楚元在杭州的织丝厂已经成立了,集缫、染、织为一体,自身也能消化掉许多高价代销的生丝。

吗的,干!

李鸿章未必能够看穿胡楚元这一套商业策略的内核,他觉得胡楚元就是在收买人心……一个富商在江浙两省大面积的收买人心,即便没有造反的可能,那也得让朝廷注意提防。

盛宣怀呢,他则知道……他这辈子都别想涉足江南丝业,除非他的北洋商行能在江南和胡楚元竞争,开的遍地都是。

……

世上的事情总是很有趣,在李鸿章和盛宣怀暗中商议的同时,左宗棠也在和胡楚元谈事情,他们在苏州的拙政园里。

盐案风波中,胡楚元低价买下了很多园林,上海的豫园,苏州的拙政园、沧浪亭、可园,杭州的白云庵,南浔的适园、琴园都归其所有。

豫园占地逾37亩,大多数地方都已经成了上海各行各业的公所,商人们在此聚会游玩,另有一部分在顾家手中,胡楚元托付顾寿藏和徐润出面收购,说好是留给江南国学馆。

因为是要办学,且有上海道台杨昌浚暗中劝说,商人们大体退出。恰好徐润也想搬迁到宁波路,和胡楚元、镇海方家等人比邻而居,就将自己以前买下的愚园租给各家商会。

目前,豫园正在全面修复中,面积也将扩大到42亩,包含了湖心亭和两边的地段,未来,江南国学馆、上海国画院和文澜书院都将集中在这里,也是文人雅士们的聚集之地。

拙政园三块地段都已经归入胡楚元手中,总价不过一万七千余两白银,西园和中园都在进行新的修整,左宗棠目前就仍住在东园。

可园本来就是沧浪亭的一部分,将这两个园子买下来之后,胡楚元就将它们重新合并为新的沧浪亭,并让人按照宋朝园林的风格进行修葺。

杭州白云庵位于杭州清波门外,胡楚元想在那里重新修建胡家大院,已经买下了清波门外190余亩土地,暂时还没有开始动工,只是对白云庵稍作修理。

琴园,胡楚元让回给顾家,适园则卖给了庞云鏳。

算是做为一种补偿,胡楚元在徽州买了一套老宅,送给张颂贤一家居住。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在这个时候施以援手,不是图报,纯粹是积德行善,也给自己在南浔人中留那么一丁点的好名声。

毕竟,他还是要继续做南浔人的生意,也只有在南浔及其周边才能买到真正的特级丝。第八十二章入股万旗洋行

拙政园,东园兰雪堂。

客厅里,左宗棠将胡楚元送来的第二批日本时政翻译稿浏览一遍,过了片刻,他和胡楚元问道:“此次的稿件似乎少了很多,但却篇篇有所言。”

有所言,那就是还有点用。

胡楚元道:“上次太匆忙了,这一次,我先过滤了一番。另外,东京翻译社那里的人员也稍微有了点经验,什么有价值,什么没有价值,他们大致都能分清楚了。”

左宗棠满意的嗯了一声,将稿件都放下来,和胡楚元道:“你今年的生丝收起来很轻巧啊,明年还会是这样吗!”

胡楚元笑了笑,道:“明年会更轻松,现在很多人还不死心,可到了明年,他们就会彻底死心。江浙的生丝生意就控制在我的手里了,谁也没有办法夺走。此外,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开展,明年会展开的更多,还会从太湖、杭州、金衢向其他地方扩展,它扩展到哪里,哪里的生丝质量和产量都会有所提升。”

“好,好事!”

左宗棠更加满意的颔首而笑,叹道:“你的能力着实是让人吃惊啊,老夫本来还很担心今年的生丝收购又要是一场血战,想不到,你胜的如此轻巧,居然是兵不血刃就横占了整个江浙的丝业……这真是后生可畏啊。那你下一步想做什么啊?”

胡楚元道:“我原先想去一趟美国,现在看来,暂时是不急着去。至于我现在要做的事情,那未免是太多了,江南轮船局正在筹办,还要和盛宣怀争夺电报局的经营权,福州船政的事情要去管,江南丝业合作社要慢慢改成江南农业合作社,正式涉足茶业和棉业,对应的,我也要引入新的制茶工艺,筹建江南纺织厂。”

左宗棠不由得长叹一声,道:“比起你爹,你为朝廷经办的实务更多几倍,甚至是十倍,让老夫过意不去。只可惜,这些事情也只有交给你办,老夫才能放心。办理这些事情恐怕是很需要一些钱,可老夫手中虽然捏着1200万两白银的盐案罚款,却不敢将湘军拖欠你的债务一次清空,以免新疆有变,老夫还要再次出征。”

胡楚元暗中呲了呲牙,却道:“中堂大人放心,我会想出办法解决流动资金的问题!”

他知道,左宗棠去想这种问题,劳心费神,未必就能有好办法,还不如让他回去继续琢磨。

湘军对他的债务高达1294万两白银,最近几个月里,他的资产总额固然是在快速飙升,新增部分却都是上海租界地皮和古董书画,流动资金反而是越来越少。

左宗棠事先和朝廷申奏1200万两银子用于军饷,朝廷同意了,但由于很多涉及盐案的商人都会因为罚款而破产,各地知府不得不进行减免——当然,知府们又小捞了一笔,实际收上来的罚款仅为1413万两银子。

左宗棠将其中的1200万两银子握在手里,余下213万两给了朝廷。

李鸿章也申奏500万两银子做北洋军饷,这倒好,213万两银子还没有到户部就光了……吗的,李鸿章肯定只能这么骂了。

事实上,左宗棠是掐准了1413万两银子收罚款,213万两银子给户部打打牙祭,给那些官员沾点光,偏偏没有李鸿章的份。

对于胡楚元的能力,左宗棠现在早已没有任何疑虑,既然胡楚元说是自己回去想办法,他也相信胡楚元肯定能做到,无需他多加操心。

他不由得在心中感叹,此子是个大才啊。

掂量了片刻,他又和胡楚元道:“老夫仔细想过,还是想让你正正经经的出仕,哪怕是从江南制造局和福州船政做起,日后也能官居一品,问题在于你的财富太惊人。若是总是这么有钱,而不能将财富都藏起来,老夫估计你所能谋取的最高差事也就是福建船政大臣了……还得是剥了军权的船政大臣。”

胡楚元稍加思索,道:“我暂时并没有认真出仕的打算,对我来说,只要控制着江南五省的丝茶两业,用心的经营好它们,中国经济的大盘就不会有问题。比起自己身居高位,这件事反而更重要一百倍。”

左宗棠沉默不语,他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能继承他未能完成的事业,刘坤一、谭钟麟的年纪都不小,也不足以担当此任,其余人的差距就更大。

胡楚元这样的能力,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视野……恰是最好的人选,没有其二。

沉吟良久,他微微的叹口气,似乎是有些失望。

随即,他起身取来一套四册的《曾国藩家书》,又和胡楚元叮嘱道:“你是否要出仕的事情,咱们就先谈到这里,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吧。只是你过于聪慧凌厉,好比一柄利剑,快而薄,能杀人于无形,却也容易断裂。愈发是你这种特别极端的聪明人,越是要明白愚于近人的道理,老夫这里有老九送的家书全册,你拿回去好好研读,每日都不要脱手。以你的智力和学识,哪怕能有曾国藩一半会做人观事,你就天下无敌了!”

胡楚元郑重的谢过,将这套家书收过来。

两人此后又商议了一些事情,包括申报电报局的事情,以及浙江水库等事,重点还是债务和流动资金的问题。

胡楚元暂时所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就是发行公债,以江南五省的名义一次发行3000万两白银的公债。

左宗棠难免觉得数额过大,江南五省也未必还得清,希望胡楚元另想一个办法。

在苏州和左宗棠商谈了两天,胡楚元才返回上海。

此时,伍淑珍已经从美国回来,首先为胡楚元招揽了二十多名美国技术人员,统一安置在旗昌洋行。

关于胡楚元提出的那些条件,伍振邦和罗素家族一直是很犹豫的,直到胡楚元垄断了整个江南生丝行业的消息传到旧金山,他们才忽然明白……胡楚元是早有预谋,一切都在胡楚元的计划之中。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就不得不同意了。

经过伍淑珍、菲斯特-德拉诺和胡楚元三个人的几次商议,最终,在满足胡楚元所有要求的情况下,胡楚元出资175万两白银秘密收购旗昌洋行42%的股份,罗素及德拉诺家族总计七人持股32%,伍振邦持股21%,余下还有5%分散在几位合伙人手中。

胡楚元实际出资75万两白银,其余则是按照事先和菲斯特-德拉诺的约定,将总计六百余亩的杨浦区土地转让给旗昌洋行。

完成了入股后,旗昌洋行正式改名为万旗洋行,并开始谋划单独设立美资万旗银行,创办银行需要一大笔资金,这笔资金就由胡楚元所控制的江南商行支借,前提则是万旗洋行技术局负责向江南商行提供各种技术援助。

在此基础上,万旗洋行也梦寐以求的获取了大量的生丝,它的丝厂可以开足马力生产,也能向国内大规模的出口。

(补充:第七十八章发错了,已经修改)第八十三章胡楚元的真相

秘密持有万旗洋行42%的股份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万旗洋行目前主营业务是中美贸易、太平洋航运、丝厂,这都是胡楚元积极想要扩展的项目,也弥补了他在整个产业分布上的一些缺陷。

完成收购的这天晚上,胡楚元夜不能寐,他心中所想的不仅仅是旗昌洋行日后的发展,更多的还是左宗棠的那番话。

左宗棠是一番美意,想将救国图强的重任逐步转交给胡楚元,利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扶持胡楚元在官场平步青云。

可是,胡楚元并不打算出仕,至少不是很急。

确切的说,胡楚元内心并没有一个完整的大计划,他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如今的他已经保住了自己的家业,恢复了胡家当年的声望。

说到资产转移,他已经想好了……暂时会集中向美国转移,以后再寻找更为合适的地方。

不管怎么说,他保住了自己,应该也能保住江南五省的经济局势和发展空间,现在,他得考虑一下更为长远的打算。

未来,他究竟得做些什么?

培养革命军是好事……可如果,革命军还不如湘军听话怎么办?

自己亲自投身到革命军中?

顾此失彼。

想要保住江南五省的经济,稳定住丝茶两业,确保白银不断流入江南五省,确保江南近一亿人口的经济稳定,培植市场,扩大内需市场,在上海建立金融中心,持续向农业发贷,扶持上海、杭州的商人发展轻工业,自己靠着雄厚的资本打着官商的招牌发展重工业……。

胡楚元知道,这才是他要做的事情。

除了他,别人大体也做不到。

不过,左宗棠总是要离世的,从那之后,又要靠谁来保护自己的利益呢?

掌控军事力量!!!

这是一条根本无法避开的问题。

已经暂时保住了身家的胡楚元,他现在就必须要考虑这个问题。

现实,更现实。

最现实的办法还是继续拉拢湘军,稳住湘军,另外控制一股真正能抓住的军事力量……而且是满人根本无法插手的力量,甚至在未来能够完全摆脱满人制衡策略的束缚……答案很简单,海军。

福建水师!

胡楚元为自己泡了一壶茶,默默地坐在书桌前想着心思。

他在心里琢磨,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真正的控制住福建水师,这件事当然不能着急,得需要很长的时间去一点点的布置,还得让满人很难发觉……至少是他们明白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现在的满人说起来是挺可怕的,其实也不可怕,关键是满人没有自己的军力,全靠几个封疆大吏之间的平衡维持自己的权威。

胡楚元很清楚,就算左宗棠走了,只要左系的湘军和福建水师还在他的控制内,而且,他也不暴露反清的意图,满人就不敢对他不利。

他更清楚,出仕是必须的,但不能着急,每一步棋都想的非常清楚,后观五步。

身前的这张书桌选用了上等的乌红硬木,工艺一流精湛,虽然不能和百狮楼的那一张相比,造价也约两千两银子。

胡楚元确实是很有钱,生活起居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能体现出来,连日常洗盥的盆具都是用俗称云南银和德国银的白铜制作而成。

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满足。

人的**是无止尽的,他想要控制一支战无不胜的铁血陆军,他想要控制远东最强大的舰队……或者说,他之所以会感到不满足,正因为他还无法控制一切,操控一切,掌控一切。

对付法国,不难,对付日本,不难。

真正难对付的是英国,这个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国家一日不衰,它在中国的霸权就一日无法解散,整个亚洲仍然操控于它的势力之下。

胡楚元心想,出仕的话,即便是成为新的左宗棠,他就能对付英国吗?

显然不能。

那他究竟要怎么做,怎么发展才能真正的掌控一切呢?

这个问题盘绕在胡楚元的心底,纠结着他,让他难以取舍。

正在想着,咯吱一声,书房的门被人缓缓的推开,披着夏衫的颜士璋拎着一盏马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张灵普。

两人进了书房。

颜士璋那略有沧桑的脸颊上浮动着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意味深长的问道:“东家,前路忐忑,心难寝安?”

胡楚元微微点头,问他:“你怎么也睡不着?”

颜士璋道:“人老了,睡不踏实,见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就过来看一看,也想替东家排一排忧,解一解难!”

胡楚元笑了笑,又和张灵普问道:“你也睡不着?”

张灵普道:“人年轻,睡的精,听到声响就醒了!”

胡楚元还是一声轻笑,让他们坐下来慢慢聊。

颜士璋问道:“东家,您是为了什么而烦恼啊?”

胡楚元也不隐瞒,道:“中堂大人希望我将家产藏一藏,卖一卖,几千万两的银子埋在地下好做官,做一个官居一品的官!”

颜士璋轻轻的咳嗽一声,神色谨然,道:“不妥啊。东家,官居一品就能实现您的雄图大业吗?我看未必吧。如今的您是奇货可居,人人都想来投靠您,左宗棠和何璟也都要倚仗您,曾国荃都得给你留几分面子,几分好处,您说……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胡楚元不假思索的答道:“我有的就是钱!”

颜士璋轻微的一击掌,道:“对啊,有钱就是您最大的优势,而且是特别的有钱。如今就是一个大家都不敢于明说的乱世,所谓的同治中兴已是昨日黄花,不过是朝廷的回光返照……!”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张灵普,又笑道:“灵普,你不觉得我们主公有机会问鼎天下吗?”

“啊?”张灵普大吃一惊,脸色立变。

胡楚元也皱了皱眉头道:“颜先生,您这话就说的有点过了。”

颜士璋呵呵一笑,道:“东家,灵普,你们误会我的意思的。老朽说的是效仿欧洲君主立宪,东家为宰相主理朝政军务,满亲权贵则都要退让三分。若是继续让他们来执掌中国,中国的命运就很难预料了,怕是只会越来越落后于欧洲列强。”

即便是这番话,张灵普也异常慎重,过了良久才不得不感叹道:“连倭子……都讲君主立宪了。”

颜士璋笑了笑,和胡楚元道:“东家,您既然有钱有势,不妨就用钱势开路,用钱铺路,以势修桥,天下能有多少人不在掌控中?您想要一个人飞黄腾达,他就必须得升官发财,您想要一个人失魂落魄,他就必须得辞官破产。所以,即便咱们要出仕,那也得是朝廷迫于无奈,必须让您出仕的时候!”

听了这番劝说,胡楚元顿悟,心中也是一片明亮,犹若推开万里阴霾,浓烟滚滚只在这一刻就全部散去。

他笑了,正要说话。

张灵普则道:“大人,颜先生说的没有错,人人求您,那是因为您有钱,非要将钱都藏起来埋在地下,别人看不清你有没有钱,固然有利于出仕,却不利于您做大事。”

胡楚元笑道:“是啊,两位真是我的左膀右臂,替我揭开了心中的一层疑惑啊!”

颜士璋道:“东家,我说句实话,仅以吴淞铁路为例,本来是一件好事,只是洋人办的太乖张,到了满人那里就成了大逆不道的坏事。再看日本,人家却是举一国之力兴建铁路。中国之事由此可见一斑,中国欲强,满人必先衰,满人先衰,中国才能图后强。灵普,不知道你对此有何见解?”

张灵普沉思片刻,道:“三藩平定后,朝廷就一直忌惮汉臣利用地方权政图谋实力,故而,他们对于任何有助于提升汉臣实力的事情都是极其提防的。”

顿了顿,他又叹道:“可惜我一心想要投军报国,如今才知道报国不易。”

胡楚元心想,你能知道这一点就很好。

颜士璋见时机恰当,就和胡楚元劝说道:“天下大事,谁能说清道明,一概都在时机运转之中,若是时来运转,东家或许是有机会成就霸业,振兴中华?”

胡楚元笑了笑,道:“关键是怎么做才能最快捷有效的救国图强?”

颜士璋立刻道:“网罗有志之才,有识之士,为他人谋小事,为天下谋大事,这才是东家应该做的事!”

胡楚元当即道:“不错,颜先生说的恰恰是我心中想要做的。”

他又敲了敲深浅的书桌,和两人问道:“你们知道这张书桌价值多少钱?”

张灵普道:“听说是价值二千两银子。”

颜士璋道:“再过几年,三千两也不止!”

硬木是越用越坚,价格越贵,两人都没有说错。

胡楚元则道:“不错,这一张书桌就抵得上两百只洋枪啊。我省一省,咬咬牙,两万只洋枪还拿的出来,如果将这些枪送到某些地方,怕是能成不小的事。”

他这番话就说的很诡异了,颜士璋和张灵普都没有完全明白。

颜士璋以为他现在就想着造反,问道:“不知道东家想要用在什么地方?”

胡楚元则和张灵普道:“灵普,我派你去做一件很特殊的事情,你替我去一趟越南,想办法找到刘永福先生,和他谈一谈,就说我愿意支持他在越南和法人打仗。”

张灵普情绪大涨,抱拳道:“大人,我必定将此事办妥当,见不到刘永福,我就提着脑袋回来见您。”

胡楚元点点头,让颜士璋替他写一封信,里面存有一张五千两银子的香港汇理汇票以示诚意,再用朱漆封好。

他将信交给张灵普,又秘密的叮嘱了几句,让张灵普明天就启程南下。

这些当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胡楚元已经下定决心,要加大力度网罗天下各种各样的志士。曾国藩说,用人之道在于广收、慎用、勤教、严绳,而这四个词对胡楚元也有着很深的影响。

对于张灵普,胡楚元也并没有完全的信任,让张灵普去越南打法国人,而不是直接闹革命,这就是一个试探。

做任何事都需要两个条件,那就是人才和钱。

钱,胡楚元是不缺的。

他缺的是人才。

搞军队更需要人才,特别是肯定能信得过的人才。

其实,胡楚元现在是什么事情都不急着大办特办,他在等,等人才的出现,没有办法自然的出现,那他就自己培养。

所以,他才特别注重培养新的官员,确保留美幼童的成才,甚至是干预那些幼童选择更符合中国需求的专业。

在他需要的这些人才大面积出现之前,他要做的只是继续隐藏在左宗棠的羽翼之下,赚钱,想办法培养自己能够控制的湘军、福建水师、官员。

他要搞农业投资,扶持江南五省的农业大发展,他要搞教育,在江南五省大力兴办义塾……教不教西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几百万人至少有能力去自学西学。

胡楚元的目标是恢弘的,他要在满清视线范围内为整个中国构建一个庞大的新世界,新江南,一手抓住军队自保,一手用新的文明和思想去软化满清朝廷的盔甲。

在边缘地带,在海外找一个小地盘发展……那不是他的风格。

他要占地盘就得占最好的,至少也得是江南五省这么大。

因为……只需要江南五省,他就可以让中国经济和工业实力超越法俄,位居美德英三国之后。

当然,如果有一天必须要打内战,他也希望在江南五省内部不会出现战火,不能重蹈太平天国的旧辙。第八十四章梅谭之别

送张灵普登上前往香港的客轮,胡楚元乘坐着马车返回墉园。

这一路上,他心中还是有几个问题。

颜士璋神情悠闲的坐在他对面,似乎也在想着什么事情。

过了片刻,颜士璋忽然开口问道:“东家,在您看来,江苏巡抚谭钟麟和浙江巡抚梅启照两位大人谁优谁劣?”

胡楚元答道:“谭大人狠辣精明,自然更胜一筹,可他对洋务和西学过于排斥,我想在苏州筹建一个丝厂,和他通过书信洽谈了几次也没有成果。梅启照梅大人一丝不苟,务实耐劳,对洋务和西学颇有兴趣,对我开办丝厂的事情大为支持,只可惜……为官之道略显僵硬,不如谭大人精明圆滑。”

颜士璋拍掌道:“东家所言甚是啊。可我倒觉得,东家最好还是多和梅大人联合,少给谭大人一些助力。即便没有大人的资助,以谭钟麟这个人的能耐,那也迟早能登上两江总督的宝座。梅大人就不行了,除非是有东家的支持,我想,谭钟麟和梅启照两人心中也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谭钟麟对东家是差使为主,梅启照对东家是倚仗为上。”

胡楚元一听即明,笑道:“就是这样的。”

他也发现了,谭钟麟对他是一点也不客气的,该利用就利用,该差使就差使,梅启照对他则是礼遇有加,处处倚仗。

颜士璋不用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胡楚元心里也清楚,更知道该怎么办。

回到墉园,伍淑珍来找他。

她还是那个身姿曼妙的漂亮女子,气质优雅,眼神明亮,肌肤莹润白皙,秀发如墨,看起来就是一位聪颖高贵的女子,又穿着橘黄色的洋裙,更显得婀娜多姿,令人一见倾心。

见到胡楚元,她便吟吟的含笑道:“胡少,我是越来越佩服你了,现在上海滩的整个洋行界现在对你是又敬又怕,都说你比令尊厉害呢。”

胡楚元笑眯眯的在书房的沙发里坐下来,泡一壶茶,为她斟一杯,问道:“真的?”

伍淑珍笑道:“明知故问,当然是真的。你在今年的生丝收购战中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看来,我以后真是要在你身边多学学了!”

胡楚元道:“这还不容易,那你就留在我身边帮忙吧,不过,生意上的事情,我最近似乎是不太多,眼下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伍淑珍微微有点好奇的问道:“什么事?”

胡楚元认真的说道:“我想委托你置办一家东方报业公司,你只出资让他人实办。主办中文《东方周刊》和英文《亚洲周刊》,在周刊上站稳了脚跟之后,我们再考虑办一份《东方日报》,以上海、香港为主,日后向其他各地发展。我在江南商行旗下再办一份《咨政参考》,面对各地官员。这四份刊物里外相合,都属于较为温和的新闻媒体,另外,我们暗中资助一些激进派和保守派的报纸,循序渐进的影响整个社会的言论。”

伍淑珍是非常聪明的女子,面对这个很雄伟的计划,她并没有丝毫的惊讶。

她知道,以胡楚元的能力和心胸,这样的事情恐怕还算不上是大事。

她稍加思量,道:“行,那我就想办法请几个人办办看,如果办的不好,你可别怪我?”

胡楚元笑了一声,道:“只要你找对人,怎么能办不好呢?没有关系,暂时也不急,反正是花我的钱,亏损也先亏着,至少要先办起来,我以后会花时间慢慢整理。”

“这有钱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啊。”伍淑珍颇有趣意的感叹一声,又和胡楚元说道:“我发现你有一个很厉害的特点。”

胡楚元问道:“什么?”

伍淑珍稍加整理,道:“你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连环套招,让人防不胜防。盐案和生丝案都是这样,进军报业也是这样,真让我不得不佩服呢。”

胡楚元笑了笑,没有答话。

他想,谋划中的江南电报局、轮船局和中信银行,哪一个不是套招。商场和官场上的那些人固然迂腐,个个却是人精,想要致他们于死地谈何容易。

伍淑珍又道:“另外和你说一个事,我早上和菲斯特商量了一下,想和江南商行借500万洋圆的债务,用于对万旗丝厂的增资和筹办万旗银行。”

在正式收购之前,胡楚元就和他们达成了协议,万旗洋行以后还是由菲斯特-德拉诺负责经营管理,可在大的方向和最终决策上,胡楚元有绝对的权利,而伍淑珍负责的就是在他们之间协调。

胡楚元想了想,道:“可以,做为条件,万旗洋行除了要筹办技术局为江南商行提供技术援助外,还必须在在丝厂和其他产业内为商行培养技工,除此之外,万旗洋行也要协助商行办理江南西学馆、商学馆和工学馆,以后,我还想建一所南洋大学。”

“呵……!”伍淑珍咯咯的笑出声,道:“胡少,你可够狠的……行,那就一言为定了,我帮你将这些事情都办妥,你派些人协助我即可。不过,这500万洋圆的利息可不能太高。”

胡楚元道:“索性就无息贷款吧,只要咱们名正言顺的将这份合同一签,谁也说不出半句闲话。对于洋行界,菲斯特先生也有一个说辞。”

“那倒是!”

伍淑珍微微有些走神,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她个人是很想帮忙,可在整个洋行界,并没有谁愿意帮中国解决这些问题,除非是有特殊丰厚的利润。

两个人为这些事商量了整个下午,随后才将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喊了过来,一起将合同签署了。

晚上,胡楚元就写了一封信给左宗棠,一是禀告此事,二是将自己不想完全出仕的想法告诉左宗棠。另外,他也写了一封更长的书信给梅启照,而且是让胡荣亲自送去。

考虑长远,胡楚元很希望梅启照的视野能够更为开阔,在理办实务的能力更甚谭钟麟一筹,特意让胡荣给梅启照送了一些很重要的西学书籍,当然,他也特别和梅启照在信中谈到了两个字——慎用。第八十五章中信国泰

现在的胡楚元究竟多少钱?

太多的数目不敢说,至少能买30艘镇远舰……或许,凭他一个人的财力就能击溃日本。!

朝廷想要再建一只北洋水师吗?

很简单,找个理由抄他的家。

左宗棠要是死了,李鸿章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所以,就算是不急出任满清的高官,胡楚元都得收敛一下,将自己的财富想办法藏起来,而且,他也能轻易的做到这件事。

在徐润、伍淑珍和菲斯特-德拉诺的帮助下,胡楚元很快就在新成立的万旗银行中设立了一只私募性质的国泰基金。

随后,他用国泰基金的名义和徐润合股创办中润公司,将他名下的上海地产、湖州桑田都并入中润公司,通过国泰基金控制中润公司70.5%的股份。

他将中信公司旗下的阜康钱庄半数改为“中信钱庄”,全国票号是中信,雄踞浙江和上海的票号是阜康,且增设中信保险行和中信融资两家新的子公司。

在中润公司和中信公司之外,他再办一家保利公司,而他名下所有当铺,以及近期新购的多家当铺都归保利公司持有。

最后,他将江南丝业合作社改组为江南农业合作社,并将30%的股份转让给江南商行,将江南商行的总资本扩张到3158万两白银,改由中信公司持股45%,官股增至25%,中润公司持股20%,余下10%由徐润、胡月乔、谭义云和柳成祥四人持有。

他们不用出钱就可拿到这些股份,坐收股利,但在他们离开商行后,胡楚元有权拿回股份。

胡楚元原先答应给徐润20%的江南股,可徐润拖欠的债务太多,已无余力吃股,江南商行势在必得的上海轮船招商局也被盛宣怀夺走。

两人商量后,就先以这样的方式合作,以后看情况再说。

这时,胡楚元将自己的资产分割成江南中信系和国泰系两个部分,前者在明,资产总额为4052万两白银,后者在暗,资产总额为2540万两白银。

总市值为6592万两白银,比盐案爆发之前增长了近一倍,且不含胡家大院、墉园、拙政园、沧浪亭、豫园,也不含元宝街的那些店面、杭州的三千亩水田、庆余堂的股份和子孙钱……这些都是家族资产,另外计算。

当然,这里面仍然不包括裕丰粮社。

这个问题还是只有胡楚元和谭义云知道,谭义云倒是统计过一次具体的数额,可是,胡楚元不看,眼不见心不烦嘛!

胡楚元对江南商行的实际控股权仍然维持在70%,可对朝廷来说,他在江南商行的持股比例从76%降低到45%,值得忧虑的程度大减。

随后不久,朝廷减免了江南商行的多项苛捐杂税,各种厘金免去大半。

有了这个基础,胡楚元在江南商行旗下开设江南轮船局和江南采办局,由徐润担任会办,原有的上海采办局职责划入江南采办局中,使得商行不仅有了航运业务,也有权从事军火、粮饷和漕运业务。

之后,胡楚元将江南西学馆迁移到虹口汉阳路,配套的上海中学、南洋中学、上海外语学堂、格致书院也开始运作,江南商学馆和西学馆比邻而居,半数课程和教材源自于福尔索姆商业学院,另一半则是胡楚元根据本国特点,和徐润一起自行编订的。

电报、银行、地产、农业合作社、钱庄、轮船局……当所有的线路聚集在一起,胡楚元的脑海中很快就酝酿出一个非常庞大的计划。

岩崎弥太郎、洛克菲勒、卡内基、JP摩根……所有这些能够成就一番霸业的人都有着自己的特点,岩崎弥太郎是利用政治实现垄断经营的高手,洛克菲勒是设计商业陷阱的高手,卡内基是自我奋斗的高手,JP摩根则是投机和联合他人共同经营的高手。

胡楚元呢,他似乎皆而有之。

他有条不紊的办着每一件实事,梳理着教育工作,为中信公司、江南商行、江南农业合作社、中润公司、保利公司和万旗洋行勾划未来的蓝图。

他挑选了一批教材,编订成册,发放给名下各家公司的员工,由江南商学馆负责短期的内部培训,几乎所有的掌柜、管事都要参加。

人才要勤教。

这是曾国藩留下来的遗产,学会这一点才有可能超越曾国藩。

另外,他咬咬牙,准备将裕丰粮社卖掉,虽然还不知道能卖给谁……谁能买得起?

拆成二十份卖,也未必能有几个人买得起!

胡楚元现在不免有点后悔,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就一发狠,结果干出裕丰粮社这么斗胆的事情?

暗中,他也通过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在美国购买电报机和一批军火,前者秘密送往西北,后者秘密囤积在香港,随时准备供给黑旗军。

比起裕丰粮社,这个真不算是“斗胆”!

等到了1879年8月中旬,胡楚元才开启前往福州的行程,第一站是杭州。

……

上海再好,不如杭州这个家。

墉园再好,也比不上胡家大院一半的奢华。

他一回来,胡家就比往日热闹数倍。

听到消息,住在离胡家大院不过两条街的四爷胡月乔也带着两个儿子和几个孙子过来给老夫人请安,顺便和胡楚元打个招呼。

如今的胡家就是在靠胡楚元撑着,只要有他在,胡月乔的生意也愈加兴隆。

老太太是个有福气的人,三儿子胡光墉是官居一品,世袭云骑尉,四儿子的药材生意也做的很红火,还给老太太添了三个曾孙,两个曾孙女。

今天,胡家就算是四世同堂。

大家热热闹闹的坐在花厅里,谈论着家长里短的事,彼此都很开心。

渐渐的,胡楚元就谈到了两个弟弟的事,他这两个弟弟和顾家三兄弟,以及其他的晚清富二代大体相似,饱读诗书,以喜好古玩而出名,拥有一定水准的鉴赏水平。

老二胡品元特别有鉴赏水平,自己的书画造诣也不错,老三胡缄元国学功底和书画造诣不算特别突出,却是一个很精明的人,

随着江南国学馆的建立,胡楚元就打算来个因材施教。

胡缄元是想做官的,胡楚元想将他送到江南国学馆拜俞樾为师,顺便在西学馆转一转,学点杂科,以后先“考”个举人,再花钱买缺。

至于胡品元呢,胡楚元想让他学着做生意,可不知道胡品元是不是那块料,不管怎么样,先送到上海学习,要么学商科,要么学鉴赏,总要走出一条人路。

罗四夫人和七夫人倒还是乐意的,兄弟三人,老大、老二做生意,老三做官,三个人相互关照,这是再合适不过。

另外,大家也谈了谈胡缄元的婚事,尤其是那栋豪宅聘礼,婚期差不多是定在光绪八年中秋,事先答应何家栋那栋豪宅也得抢工,目前地基都打好了,位于杭州城西南的清波门,也就是西湖畔的东南沿岸,占地28亩,专门礼聘目前江浙一带最著名的大画家胡公寿和潘振镛两人负责整个园林的布局、设计。

说到这个事情,胡楚元就有点扎心。

钱送了这么多,可到现在还没有看到何璟出力气帮他赚一大票子呢!

他就在心里琢磨,眼下还没有精力整顿茶业,等他开始经办茶业生意了,就算何璟不想出力,他也有办法逼着何璟给力。第八十六章官不与民争富

胡家人正在商量事呢,胡荣进来和胡楚元禀告,说是浙江巡抚梅启照和杭州知府瞿鸿机前来拜见他。、

这倒是让胡楚元和其他家人都有些惊讶,要没有什么急事,那也该等到明天吧?更让家☆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人们意识到……胡楚元在江南商政两界的地位是越来越厉害,比胡雪岩有过之而无不及,连浙江巡抚梅启照都得主动上门拜见。

浙江巡抚梅启照和杭州知府瞿鸿机当然不是一般人!!

胡楚元匆忙起身和家里的长辈告辞,出门迎接两位贵客旧友。

他们三人有些日子没见,一碰面,彼此都很开心。

见到胡楚元,梅启照就拱手笑道:“楚元,我要恭喜你平定盐乱,对朝廷功不可没啊!”

胡楚元笑道:“同喜,同喜。两位大人,请到我书房里慢慢闲谈?”

“好!”梅启照和瞿鸿机一同答应下来。

因为胡家人都聚集在百狮楼的大堂,胡楚元就将两人领往锁秋堂,正好,颜士璋就住在这里,正在花厅里读书。

他和瞿鸿机早在京师就密谈了几次,一眼相中瞿鸿机的才干绝不简单,这才推荐给胡楚元,对瞿鸿机来说,他也算是真正的恩人。

两人一见,忍不住唏嘘了几句。

对梅启照来说,颜士璋更不算是外人。

四个人就在锁秋堂的花厅里坐下来,来不及喝杯茶,梅启照就和胡楚元说道:“楚元,我听到风声,说是总督何大人已经带着家眷返京叙职,和沈葆桢沈尚书举荐你做福州船政提调,这历来都是补衔三品的官缺,若是消息确凿,那我可要恭喜你高升啊!”

瞿鸿机也笑道:“恭喜骑尉高升,如今的福州船政大臣是总督何大人兼任,总督大人又同时兼着福建巡抚、福州将军两大要职,公务缠身,和您又是岳婿关系,您这船政提调岂不就是真正的船政大臣。如此说来,这就是朝廷正二品的权职,我是羡慕不已啊!”

胡楚元笑了笑,道:“事情还没有定下来,两位大人不用这么急着恭喜。”

梅启照哈哈一笑,和他道:“楚元啊,你就放心吧,据我所知,朝廷根本就拿不出第二个人选啊。船政提调是一个肥差,可不是一般的官员就能出任的,需要非常的精通洋务西事,而且,没有总督何大人和尚书沈大人的点头,谁也坐不住这个职位。”

瞿鸿机也道:“我同年同乡的好友张百熙正在福州船政衙门铜元局任会办,说来也是骑尉举荐,中堂大人差调而去的。据他和我通传的消息,船政衙门里面已经传遍了,都说您不日就要上任呢。”

胡楚元反而是笑不出来,道:“那就多谢两位大人的用心关照了。”

他心里清楚,福州船政提调这个职务对他来说并不是好事,他得大笔的砸银子才能在这个职务上干出成就,才能保住何璟,才能保住他的未来。

同样的,他不得不出任提调一职,也不得不砸钱。

对付法国人的陆军容易,对付法国人的海军就不同意了,他估计,从今年到1885年,总计六年的时间内,他至少要赔进去五百万两银子,才能不让福建水师惨败于法国远东舰队。

他还得从江南商行抽调官款,大肆用于船政衙门买舰造舰,增建炮台,前后花费更不能少于一千万两银子,否则就不可能抵挡住法国人。

瞿鸿机是精明人,比梅启照精明,一看胡楚元的神情,心里也猜的**不离十了——胡楚元是被逼的,而且是被中堂左宗棠和何璟逼得,必须去福州船政衙门救急,不去不行。

他立刻不再谈这个事情,转而和梅启照道:“巡抚大人,咱们还是要说正事啊,金杭水渠事关重大,难得胡骑尉回来了,咱们今天就尽量把一些细节都敲定吧!”

梅启照默默点头,随即取了一幅浙江地图,摊在桌上和胡楚元细致的比划一番,道:“楚元,我们就打算在金衢盆地周侧修建六座水库,分别和六条大水渠相同,大水渠再通三十余条小水渠,和百余道支渠,基本就能灌溉整个金衢盆地和严杭两府。别的不说,仅是金衢渠、严杭渠、金杭渠这三大渠疏通完毕,新灌溉的水田就能多达四百余万亩,若是工程能在四年内全部完工,别的不敢多说,浙西四府的农税至少能番一倍,每年可新增数十万两银子的丁税厘金。可是,总开销也不小啊,前后怕是至少要花费六七百万两银子。”

胡楚元道:“税款和投资倒是其次,关键是对百姓有利啊,这样的水田不管是种水稻,还是种桑,收益都很巨大,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各行各业的日子才能好过,浙江巡抚衙门的日子才能好过。”

梅启照笑道:“确实如此,既然楚元你别无疑虑,那第一笔款子什么时候能到账?”

胡楚元想了一下,道:“三天之内,先借一百万两银子用于开工,只是……各个关节都要任用合适的人选,不怕投钱用于修渠,只怕官员贪克的太严重,钱都用不到实处。”

梅启照道:“我恰恰就是为此而来的,楚元,咱们能不能官监商办?我亲自担任总监工,让霍知府辅理,具体的事情由江南商行负责?”

“这样啊?”

胡楚元深思片刻,觉得这样做也是可以的,就道:“行,我在江南商行下面置办一个江南水利局,专门配合江南各省施工水利,衙门直接将工程包给我即可。”

梅启照道:“那就好办了……另外,还有一个事!”

说道这里,他给瞿鸿机一个眼色。

瞿鸿机当即道:“胡骑尉,这件事耗银很多,浙江巡抚衙门怕是……肯定还不清,除非将贷期延长到十年。我和巡抚大人私下商议,原本想在修渠之前,以衙门的名义征收沿渠的田地,等水渠建成,田地从沙田转水田,地价可涨数倍,就可以靠这些利润来偿还贷款。只是……!”

他没有说完。

梅启照轻轻的咳嗽一声,接着这番话继续和胡楚元说道:“只是这官不与民争富,我要是这么做了,怕是会给别人留下口舌。所以啊,我琢磨这个事情还是交给你办。你从中所赚取的利润用来抵销贷款,而你就以向巡抚衙门捐款的名义,将这些利润缴回来。这么一来,你得了名声,也不赔钱,衙门又能有款子修渠。”

胡楚元冷不丁的打个寒颤。

拜托,他已经有裕丰粮社了。

如果在浙江继续搞上百万亩的土地,他还活不活了?

他确实怕死,但也贪财啊。

左右一想,他居然又咬了咬牙,道:“就这么办吧!”

这时,一直不开口的颜士璋却忽然说道:“东家,咱们也不适合直接出面,不如还是请四爷联系浙江各地的富绅,大家一起出钱,给他们一笔好处费即可。”

胡楚元点了点头,道:“确实是这样,涉及的田地数量太大,我一个人出来兼并,总是会给别人留下口舌……其实,还可以让江南农业合作社出面,让地方的丝头和茶头出来买地,所买的地扩充到合作社中。至于整个工程款嘛,我就半捐半借。”

梅启照笑道:“那好,咱们就一言为定。”

胡楚元道:“一言为定。”第八十七章江南国学馆的附带属性

浙江金杭水渠工程所要花费的钱财对胡楚元来说,也并不算是一笔很大的钱,他的目标只是尽力提升浙江的生丝产业和茶业,也让梅启照、瞿鸿机这些人从中获得政治上的资本。!

哪怕这近六百万两银子的工程款有借无还,一分钱都拿不回来,他终究还是会赚回来的。

为了确保工程顺利,各地知府知县不会因为工程包给了江南水利局,没有机会从中捞笔油水而和工程过不去,胡楚元和梅启照又秘密的商议了几个时辰,将金华府、严州府的知府都悄悄挪移,使用梅启照的亲信和胡楚元以前推荐的那些年青官员。

如此一来,再有瞿鸿机秘密联系,让这些知府暗中相助,胡楚元派人收购水渠沿岸田地的事情也会开展的更顺利。

衢州知府已经是江苏籍的廖仲山,这就是胡楚元去年推荐的人,为人正直,肯定没有问题,自然不用再换。

金华知府换成江西人刘鸿熙,严州知府则要换成湖南人黄家驹。

“黄家驹”。

真的,每次看到这个名字,胡楚元都忍不住有点激动和颤抖。

谈完了这些事,瞿鸿机才和胡楚元又谈起福州的事情,道:“骑尉还记得我同乡同年张百熙吗,经由骑尉推荐给中堂大人后,他就同乡屠仁守一起被中堂大人任用在福州船政衙门,他担任衙门铜元局的会办,屠仁守则担任审计处的司务。”

“哦,我倒是记得!”

胡楚元微微点头,当初,颜士璋和他推荐这些人的时候特别列出其中七人,分别是湖南人瞿鸿机、张百熙、屠仁守,广东人戴鸿慈,江苏人廖仲山,广西人唐景嵩,江西人刘鸿熙。

颜士璋曾说七人都有巡抚之才,瞿鸿机则更胜一筹,言下之意是可以问鼎总督的人。

所以,胡楚元才特意将瞿鸿机举荐在浙江杭州府,也是想近距离的观察一下。

其实,这七个人真正做到巡抚的没有几个,做到军机大臣的只有瞿鸿机,在庆亲王奕劻和袁世凯掌权的时期,瞿鸿机是清流派最后的大佬,也唯有他能和这两个人斗法。

可惜,败就败在张百熙这里。

新政即将开办之前,在荣禄的举荐下,瞿鸿机和张百熙一起被慈禧招见,言下之意,两人中要有一个可能出任军机大臣,他们两人是同县、同乡、同学、同年,私交很厚,就私下相约,不管是谁出任军机大臣,都要力保另外一人出任两江总督。

结果因为张百熙关于新政的言辞过于激烈,慈禧不高兴,就用瞿鸿机做军机大臣。

发现慈禧不喜欢张百熙,瞿鸿机就选择性的遗忘了原先的约定,别说是两江总督,连巡抚的职务都没有派给张百熙。

一气之下,张百熙就和袁世凯结盟。

后来,瞿鸿机以反腐之名攻击政敌庆亲王奕劻和袁世凯,张百熙则屡屡联系其他官员,帮着袁世凯和瞿鸿机作对。

胡楚元并不知道这些事,比瞿鸿机、张百熙这些人,他更熟悉洛克菲勒、岩崎弥太郎、乔致庸、盛宣怀……!。

不过,胡楚元也算是看清了一点——政治之中没有几个人是真正干净的,瞿鸿机也是如此,机关算尽,所求的还是自己的官位。

在这些人的心目中,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能比官位更重要,其次才是国家的兴亡,百姓的死活。他们比某些官员还是要好很多的,比如说,他们将钱财列在第三位,而不是第一位,也不是第二位。

在眼前这个时刻,瞿鸿机还很在乎他和张百熙的情谊,就和胡楚元推荐道:“张百熙是个很不错的人,才能出众,以精研西学著称,所以才能被中堂大人派在那里。现在想想,中堂大人更是早有谋划,提前就将他派了过去,听说骑尉大人即将赴任船政提调,他也写了一封密信,托给转送给骑尉。”

既然是个人才,胡楚元当然要用。

他从瞿鸿机手中接过信函,将信拆开一看,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左宗棠的厉害程度、识人用人的素养、操控全局的能耐……就不用再细说了,总之是无比厉害的,提前一年就将湖南人张百熙、湖北人屠仁守派到福州船政衙门,一个在铜元局任会办,一个在审计处任司务,掐住了船政衙门的财务要害。

对于船政衙门内部的情况,两个人只要私下一通气,基本就能摸个**不离十。

在这封信里,张百熙和屠仁守首先是要谢谢胡楚元的举荐之恩,两人和瞿鸿机都是同年,也就是同治十三年进士,资历都很浅薄,没有胡楚元的帮忙,怎么能在地方捞到正五品衔的实缺肥差?

此外,张百熙就将他在衙门内部了解到的情况通报给胡楚元,总之,情况是挺糟糕,得要提前做好充足的准备工作,顺便表一表忠心和感激之情,只等胡楚元一上任,他们就将唯胡楚元马首是瞻。

看完整封信,胡楚元一是感叹船政衙门的情况确实是很棘手,二是感叹亲信党羽的好处真的很实在。

他这还没有上任,张百熙和屠仁守就已经表态要跟着他干,通风报信,让他做好准备。

既有内奸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胡楚元忍俊不住的笑出声,和瞿鸿机道:“多谢霍大人,这封信真是帮了我大忙!”

当着梅启照的面,瞿鸿机丝毫不隐藏,拱手笑道:“此乃应尽之责,以后若有差调之处,骑尉直言无妨,霍某必定竭尽所能!”

胡楚元微微颔首。

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已经谈完,留两位大人用了晚膳,胡楚元才送他们离开胡家大院。

再回到冷秋堂,他就将张百熙的信给颜士璋看,随后又和颜士璋暗中商议一番,决定提前部署,先从江南商行抽调几个很精明的掌柜安置在福州等待。

另外,对于张百熙在信里提到的那些人,也逐一摸底查清,看看他们的底牌和关系网。

总觉得在福州的用人会更加紧张,胡楚元也让颜士璋尽力替他招揽一些人,一起经办大事。

这些人倒是很多的,颜士璋本身就有收集人才向胡楚元举荐的习惯和职责,他很快就推荐了三个人,三人都在江南国学馆。

首推的第一个是江苏江阴人缪荃孙,光绪二年进士,因为和翰林院掌院学士徐桐不和,离职回家闲赋。

他以精擅金石学和目录学而闻名,也是江阴一带的收藏鉴赏大师,受俞樾的邀请,目前正在江南国学院和俞樾一起研究古籍。

在上海的时候,颜士璋曾经常出入江南国学馆,对里面的那些人都很熟悉,一直觉得缪荃孙的能耐并不简单,只研究古文书画未免大材小用。

既然胡楚元要多征收几个幕僚,颜士璋首先推荐的就是缪荃孙。

第二个人是浙江会稽人钮玉庚,同治四年进士,资历很老,年纪却不大,曾任山东学政,后因丁忧离职回家。丁忧结束后,他想要补缺回京,吏部官员却要收他三万两银子做贿赂,一气之下,他就不再出仕,留在浙江开馆教徒为生。

第三个人也是浙江会稽人顾家相,二十六岁,光绪二年进士,运气不太好,年初遭逢母忧,回家守孝了几个月,就在同乡钮玉庚的邀请下前往江南国学馆进学。

这个人比较重视洋务理论,时常也去西学馆和格致书院,和徐寿等人有着不俗的私交。

颜士璋的眼睛还是很准的,他看中的人,几乎都有不错的价值。

胡楚元立刻就同意了,亲自写信(书法水平和国学功底太稀疏,还是得让颜士璋再修改一番,誊抄一遍才能拿出去见人)给三人,重金礼聘他们出任自己的幕僚,共商大事。

等他“写”了信,颜士璋亲自带着书信去上海找他们。

这个事情倒给胡楚元另外一个启发,那就是江南国学馆的招揽人才属性,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的人才中,很多人都精通文章、金石学、书画、目录等等,这些就是真正的国学。第八十八章钮玉庚和缪荃孙

做为江南国学馆的创办者,胡楚元其实也有着很特殊的招揽实力,这一点倒是歪打正着,连他自己事先都没有想到。、QunabEN、coM

颜士璋去了上海后,缪荃孙、钮玉庚、顾家相三人听说是胡楚元要招揽他们做幕僚,而且很急,二话不说,连薪水待遇都不问,当夜就和颜士璋一起租艘轮船来杭州。

三个人都出身于较为富足的江浙地主官绅家庭,对钱财看的比较淡,更重视的还是胡楚元会给他们带来的特殊机遇。

人啊,活在这个世上都还是想做点事情的。

当然,他们心中也都清楚……薪水待遇肯定不差,至少不会比在他们在江南国学馆的收入低。

没有等上两三天,颜士璋就带着三人来到了胡家大院里,对于他们,胡楚元也是格外隆重的款待。

接风洗尘的宴席结束后,胡楚元领着他们在胡家大院的西花园里转悠,游山玩水,逛了一圈之后在湖畔凉亭里坐下来,喝喝茶,谈谈心。

闲谈了几句而已,缪荃孙就迫不及待的和胡楚元试探道:“骑尉此次这么急的征调我们前来,不知道是不是有急事啊?”

“这……?”胡楚元没有准备,主要是没想到他们连夜就会赶过来,连家眷都丢在了上海。

稍加思量,他就朗声笑道:“我请三位先生前来,确实是为了一件很长远的事……!”

不等胡楚元说完,顾家相就笑道:“只要能用到我等之处,骑尉但言无妨,我等必定竭尽平生所学,辅佐骑尉成就大事。”

三人中,钮玉庚年纪最长,也不过四十二岁,同治四年进士。缪荃孙三十五岁,顾家相二十六岁,都是光绪二年进士,资历尚浅。

胡楚元示意顾家相不用着急,道:“如果不出意外,我有可能前往福州出任福州船政提调。我不隐瞒,各位可能也都清楚,若是我出任这个职务,船政衙门的大小事务都会由我主持,事关兹大,所以想请三位和颜先生一同协佐我。”

钮玉庚微微皱眉,道:“我倒是很高兴骑尉能够请我,只是,我并不擅长船政之事啊。”

颜士璋则笑道:“润生,就算不知船政事务,我们也可以居于幕中,运筹帷幄,出谋划策。再说了,我年近六旬都不怕,你怕什么,不懂也可以慢慢学。船政是国家大事,深受朝廷的器重,既然想要报国,那为什么不多学学这方面的事呢?”

钮玉庚拱手和颜士璋道:“先生教训的是啊。”

颜士璋是咸丰年间进士,又曾出任过吏部侍郎,资历很老,如果不是受“刺马案”的牵连,以他的才干也早就是巡抚、总督一级的封疆大吏。

钮玉庚等人称他一声“先生”是很正常的。

胡楚元笑了笑,道:“船政是举国大业,我们恐怕要为此谋划经营十年,所以说是长远的事。另外还有两件事,影响更远,现在就得办,所以是急事!”

“哦?”钮玉庚不免有些好奇,道:“还请骑尉明说!”

胡楚元笑道:“我想开办一份《咨政参考》,每半个月刊印一次,专门提供给朝廷大小官员,登载国内各省大小事件,以及西洋各国局势、时政新闻和历史,对各国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实力也要进行详细的报道。本刊不评时政,不论朝纲,不断是非,所有信息一律求实求真,只做为资料供各部官员参考。”

“哦?”钮玉庚更加惊奇,缪荃孙和顾家相也是分外有兴趣。

很明显,一旦开办成功,这份《咨政参考》的作用和意义将是非常巨大的,对朝廷上下的影响必将很深远。

缪荃孙忍不住问道:“骑尉打算是什么时候开办?”

胡楚元道:“不急不晚,暗中筹备,等我们储备的资料足够刊发一年,就可以正式刊行了。”

缪荃孙道:“骑尉不妨将此事交给我们办理吧。”

胡楚元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啊。另外还有第三件事,除了《咨政参考》,我还想请人汇编一套《资政新编》,涉及理学、经济、农桑、工矿、商贸、水利、管理等各个方面。如果说《资政通鉴》是给皇帝看到,那这套《资政新编》就是给各位官员看的。当然,这套书不正式刊印,要的人就从江南西学馆领走一套,不要的人,眼不见,心不烦。”

听胡楚元说完,缪荃孙三人就发现事情倒都不急,可都很重要,而且是一件比一件重要,影响更是一件比一件深远。

钮玉庚忍不住的感叹道:“骑尉年纪虽轻,却有真器量,思虑之远,实在不是平凡人能够比拟的。钮某不才,愿意留在骑尉身边出谋划策,操办这些事。”

缪荃孙和顾家相也纷纷道:“还望骑尉给我们一个这样的机会,也让我们能为社稷出策,更为骑尉略尽绵薄之力。”

胡楚元满心欢喜,不管怎么说,能够招揽到合适可用的人,那都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并不清楚这些人的实际能力,但以颜士璋的眼力,他们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几个人坐在凉亭里继续漫谈商榷,胡楚元要他们办的三件事,每一件都不是很简单的事,只靠他们三个人还不足以成事,得更多的依靠整个江南国学馆和西学馆的力量,连工学馆、农学馆和商学馆都要出力。

缪荃孙以博学著称,经史典籍、诸子百家、方志地理无所不读,在目录学、金石学方面的造诣很不简单,篆刻、书法、绘画无所不精,他就负责领衔操办《资政新编》。

钮玉庚以文采取胜,从官经历最为丰富,曾任山东学政和山西按察使,由他领衔主编《咨政参考》,完全可以把握住“不评时政,不论朝纲,不断是非”的三不原则。

顾家相的文采书法都是进士级的造诣,比起缪荃孙和钮玉庚却不算什么,唯一的优点就是对西学的兴趣很浓,年纪也轻,就暂时负责给两人搭个下手。

身边忽然多了几个真正有才学的人,虽然谈不上能堪大用,对胡楚元来说也能解救一时之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也多了几个人可以商议。

可是,也有不好的事情……这三人的热情太高涨,很快就迫不及待的和胡楚元领了经费,投入到各自要负责的事情中。

最初几天,他们都是返回上海、家乡,四处邀请同学同乡同年的好友出力,等几天再返回杭州,彼此都已经理出一些头绪,急着要和胡楚元通禀协商细节。

干!

胡楚元发现自己经常干出一些邪门事情,连自己都接受不了,他本来是要回杭州度假,悠闲半个月再前往福州赴任。

这倒好,他今年最悠闲的假期就这么轻易的被破坏了。

话说,他们毕竟是进士出身,有才华和学识是不假,可他们的想法毕竟要守旧很多,对于《资政新编》、《咨政参考》的很多想法和胡楚元预想中的完全不一致。

胡楚元只好舍弃自己的假期,和他们逐一敲打细节,还得找人协助他们整理西洋资料和各种西学馆译书。第八十九章再回杭州

旧人办新事,似乎是不太妥当,其实是非常妥当,因为……如果钮玉庚、缪荃孙能够接受《咨政参考》、《资政新编》,朝廷上下的其他官员也有可能接受。

花了几天时间,胡楚元和他们两人、顾家相细细致致的阐述了自己的想法,甚至带着他们整理出《咨政参考》的第一期样刊,事情就开始变得顺利许多。

终于,胡楚元可以悠闲几天了。

他决定去一趟西湖,然后去报国寺,前往福州赴任之前也祭拜一下胡雪岩的灵位,不管怎么说,福州船政衙门是胡雪岩打下的根基。

他希望自己这一去,胡雪岩的在天之灵能够保佑他。

正要出门,二弟胡品元和三弟胡缄元就来找胡楚元。

这一年里,胡楚元来来去去的忙着,真的很少有机会和两个弟弟坐下来细谈。

“哥,你要出门?”见胡楚元似乎要出去,胡品元挺关心问了声。

胡楚元笑道:“是啊,想去西湖转一转,看看清波门那块地皮,顺道去报国寺一趟。”

胡缄元想了一下,胡品元却笑道:“那我们也去吧!”

“行啊!”

胡楚元拉上他们,一起上了马车。

等车慢慢驶出,胡品元就和胡楚元说道:“哥,我不想去什么国学馆,我想直接到陈大掌柜那里做伙计!”

“哦?”

胡楚元悄悄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和他问道:“是不是你娘说了什么啊?”

胡品元笑道:“她倒没有说什么,我自个儿觉得的,我又不想做书法大家和大学问,自个儿玩玩便是了,犯不着真下太多功夫。”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从山西人开创票号这个行当以来,票号就有一个‘三爷不收’的规矩,即少爷、姑爷、舅爷,这三个爷是坚决不收的。你想要去票号从伙计做起,那是好事,我赞成,可咱们是做东家的,东家的少爷从来就没有去票号做工的,这是历来的铁规矩。我要是给你说了,陈大掌柜嘴上不说什么,可他心里十之**是不舒服的。”

“这样啊……难怪!”胡品元咂咂嘴嘀咕一声。

胡楚元随即问道:“难怪什么?”

胡品元道:“我早上和娘说的时候,她就没有说什么,只说是让我来问你的意思。现在想想,她也知道这个事情不好办。”

胡楚元点着头,道:“四娘肯定知道这个规矩。你想,我当初从英华书院回来的时候,爹心里是想让我去钱庄做帮帐,从下面学起,可他也不敢说,就只能让我跟着柳成祥大掌柜在丝行里做外柜。”

胡缄元悄然一抬眼帘,有些不满的问道:“哥,你说票号哪里来的这么多规矩,连东家都不敢过问?”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早些个日子,我也不大明白,可这就是票号,只做钱上的买卖,所有买卖里面,这个生意是最独特的。这些规矩其实都是有原因的,比如说吧,山西票号有两个最死的规矩,一是东家不得过问票号的生意,只在年终有权查账分红,对大掌柜不满意可以换大掌柜,却绝对不能逾越大掌柜管下面的事情;二是东家自己的生意绝对不能从票号拆借银两;咱们浙江的票号在这两点守的不严格,结果呢,浙江票号开的快,死的也多,很多票号就是因为东家横加干预管理,又擅自抽钱经营自己的买卖而倒闭的。”

胡缄元又道:“既然是这样,那咱们还敢换大掌柜吗?”

胡楚元道:“是啊,东家当然不敢轻易换大掌柜,为了应付这个问题,很多东家就开几个票号,一个票号经营不善,立刻调用其他票号的大掌柜和掌柜填上。宁波人在这一点上做得最快,几个大家户手里都有十几个票号,可问题也出来了,宁波人的票号很难做大,每家都只能盘踞一方,不能雄霸整个江浙。”

胡缄元微微点头。

胡品元则又问道:“那是要咱们家的大掌柜不周到,那怎么办,咱们可只有一家票号……眼下是两家,可似乎都是陈大掌柜在管着呢。”

胡楚元道:“东家要做的事情不是去管事,而是识人用人,尤其是在票号这个生意上,一定要看清楚掌柜是什么样的人。这里面也有几个老规矩,譬如说,有妾的掌柜一定不留,有妾的外柜一定不收。别说掌柜的不娶妾,山西人连票号的东家都不纳妾。这是经营票号的规矩,不贪不色,忠义诚信,非此类人,经营不了票号。”

胡品元忍不住的吐了吐舌,又哈哈笑道:“我是肯定经营不了票号生意的,那哥啊,你给我另外谋个生路吧,我这二十岁的人了,总不能就靠哥赚钱养我,我天天在家吃你赚的利息吧?”

胡楚元笑道:“你能这么想,那当然好啊。这样吧,你去做另外一个行当,我琢磨你能行。”

胡品元不免有些好奇而急切的问道:“哥,赶紧和我说说,我娘都快把我耳朵茧子说出来,天天逼我学做生意的事。”

胡楚元又笑了,他就说嘛,品元这么好玩的人怎么也会真心想学生意。

他道:“你换个名字和身份去万旗洋行做学徒,从学徒给我做起,不准对任何人说出你的身份,好好给我干,我会另外派个师傅暗中关照指点你。”

胡品元神色尴尬,道:“那我岂不是买办……哥,你这个主意太损了?”

胡缄元却道:“买办怎么了,徐润不是买办?不是宁波买办带的头,宁波人能有今天吗?我看不错,万旗洋行和咱们家的关系一直不错,经营的生意又大又广,锻炼的机会也多。说不定,以后还能派到万旗银行。”

“对!”

胡楚元点着头,和胡品元道:“等你在洋行做完了一年学徒,跟着买办师傅跑一年外柜,你再去银行学一管事,以后再做三年的小买办,六年学完,我就让你自己做生意。”

胡品元嘿嘿一笑,道:“那行,有哥这话就行啦,得,咱三兄弟是各有一条路,就我去做买办,还得靠自己努力,老三,二哥羡慕你啊!”

胡缄元不屑的哼一声,道:“羡慕什么,我这做官的路还不知道通不通,万一不通怎办?要不,咱们两个换一换,我去做生意?”

胡品元不解,道:“做官多容易啊,一天到晚说瞎话,说瞎话,我擅长啊!”

他们相互说着,可胡楚元心里明白,两个弟弟对于自己的未来都没有确切的答案,优裕的生活让他们有着非常多的选择,也因此而迷茫着。

当初老三被他岳父何璟一逼,气的要去考科举,做一个为民除害的大官,现在气头过去,发现做官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他不是不想做,而是估计自己考不上进士。

这倒是一个问题。

胡楚元也没辙,举人容易,本地作弊嘛,会试就没有办法啦。

想到这里,他就和两个弟弟说道:“这样吧,我和几位大娘说一说,暂时也不急着给你们派个差事,更不急着给你们选一条路,你们自个看着办。想学什么,你们就学什么,做生意也好,做官也好说,其实道理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观人识人,用人办事。“

听他这么一说,胡品元和胡缄元都很高兴,就在车里嘀嘀咕咕的商量着。

胡楚元的意思很简单,还是让他们先在浙江考个举人的功名,这个事情不难,从巡抚到学政,上上下下都是自己人。

到时候,他们要想做官,家里就直接想办法谋个实缺,想做生意,那还是得按照胡楚元的意思操办,先去洋行做两年的学徒和帮帐,然后做外柜和买办。

等他们两个锻炼出来了,胡楚元就正式分家,各给他们一笔钱经营自己的生意,赚了是他们的,赔了归胡楚元这个大哥担当。

要是做官,股份就留在家里的产业中滚红利。

两人一听都很高兴,就决定先这么办了。

他们三兄弟说好这个事的时候,车也到了报国寺门外。报国寺早已修整一新,比起去年那时候,香火也要兴盛很多。

胡家前几个月刚又投了八万两大银子,让报国寺增盖三栋新殿,寺庙的面积也将会扩充到原有的两倍。

即便是和尚也免不了要为钱财操劳折腰,听说是胡家的人前来拜香火,方丈大智禅师亲自出来迎接,还带了十几个身披袈裟的僧人,几乎是全院高僧倾巢而出。

对于佛教,胡楚元还是挺信服的,因为佛法的世界确实是恢弘的,气势之大,在所有宗教中都显得极其无量。

在胡雪岩的墓前和功德祠里都祭拜一番,胡楚元心中不免有种宿命轮回之感。

是胡雪岩亲手协助左宗棠创办了福州船政,现在,又得轮到他去解决前人在船政中留下的各种弊病,他呀,他要给胡雪岩和左宗棠一个真正的交代,要让福州船政成为亚洲最强的造船厂和海军学校。

他知道自己是做得到的。

他也不懂造船,不懂海军,可他懂赚钱,无论满人怎么防范,他都有办法让福州船政的经费自给自足。

错。

他完全有办法让福州船政的经费爆炸性的增长!!!

看着功德祠里的胡雪岩画像,胡楚元在心里默默地说了许多能让胡雪岩真正感到安心的话,譬如,他会将盛宣怀彻底击溃,只是还要一些年的时间;譬如,他会真正的辅佐左宗棠,让左宗棠名垂千古;譬如,他会一统中国的丝茶业;譬如,他会照顾好胡家,让胡家成为真正的金融财阀……!

从功德祠里走出来,胡楚元心里非常平稳。

他又不想卖裕丰粮社了。

他想,吗的,死就死吧。

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

他就是这么想的。

过去一年的起起伏伏、跌跌撞撞对他来说是真的很重要,让他经历了太多,也让他明白,中国并没有多少事情可以难住他。

中法战争又有何难,更何况福州船政衙门里面的那些鸡飞狗跳的事?

法国人的海军实力仅次于英国,舰队总吨位高达45万吨,在马尾海战爆发之前,法国总计拥有52艘铁甲舰,平均排水量为5793吨。

可胡楚元并不担心,也不害怕。

法国人都不值得忧虑,更何况是日本人?

1895年的日本和1927年的日本有着天壤之别,真的不用太在意,虽然不用太贬低,但也不用过分高估。

事实上,胡楚元满打满算的是一个蹂躏法国和日本的局面……这倒也是有可能的,他毕竟是一个暗算别人的高手,也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一步步的筹备和计划。

当然,胡楚元知道最为关键的时刻是明年此时,只有过了那一关,中国经济才能真正的由他掌控。

他将那个即将到来的时代称之为“不差钱”的中国近代史。

……

几天之后,郑锡泰等人来到杭州和胡楚元会合,华蘅芳也带了六名钢铁、造船、军火等行业的美国技术顾问一同抵达。

等到了1879年8月初,船政衙门的任命终于抵达杭州,经由闽浙总督兼福州船政大臣何璟的参奏,兵部尚书沈葆桢的举荐和朝廷军机衙门的批复,胡楚元以江南商行总办的名义“署理”福州船政提调——暂时性的处理船政衙门事务。

胡楚元当然也得受“丁忧”的影响,所以,这一次的任命是船政衙门的内事,朝廷只负责批准,并没有实缺,更没有具体的品级。

这是一次特殊的任命。

命运仿佛是一种轮回,沈葆桢当年经历过的事,再一次发生在胡楚元的身上。

在清朝廷正式的任命后,胡楚元就必须要走了,启程前往福州上任。

临行之前,他在杭州聚贤楼开了二十六桌宴席,宴请浙江各地的掌柜、主账、管事、帮帐,还给大家增发了一笔薪酬,答谢众人在今年生丝收购中的表现和努力。

宴席结束后,胡楚元将陆三元特别留下来,彻夜长谈,说一说江南农业合作社的未来,希望陆三元继续努力,也在江南农业合作社里给陆三元添加了一笔贴息股。

次日,清晨时分,胡楚元带领着他的团队登上了前往福州的汽船。

在海浪的起伏中,汽笛的呜鸣声、海风的呼啸声中,胡楚元想,大杀四方的时候就将来到了!第九十章任职福州船政提调

福州。,

1844年,福州作为最早的五口之一开埠,英美法等各国都在福州设立总领事馆,道光年间,福州的茶叶出口一直占据着中国茶叶出口总额的三成,近年,随着绿茶外销的衰落,福州的红茶出口更占据了总额的四至五成。

这一次前来福州,胡楚元不仅想要办好福州船政衙门的事,也想办好中国的茶业。

他知道,只有稳住中国的丝业和茶业,中国才有未来可言,洋务之流、实业之流……其实都没有看清问题的本质。

胡楚元乘坐的汽船停在马尾港,还在船上,他已经看见了福州船政的那一大片厂房,铁厂的烟筒里冒着灰色的浓烟,浩荡的船港铺散在数里长的平阔江滩。

船政里能够看到的都是欧式厂房和建筑,办公楼也都是欧式,比起外滩上的工厂要干净气派许多,乍一看,胡楚元还以为自己来到了1879年的朴茨茅斯,港口外停靠着十多艘舰船,大大小小,有几百吨位的,也有至少一千吨位的。

环绕着马尾港和船政北侧半圈都是连绵的山岭,大多不过两三百米高,也有不足百米高的山坡子,很多欧式别墅临山而建,掩映在林荫里,正北面的坡顶被削平可以见到一片连绵的建筑。

真的。

胡楚元真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随行的人,大体也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未曾想到福州船政居然是这个模样,可以用漂亮和气派来形容。

很有趣呢。

想想自己以后在福州船政的生涯,胡楚元似乎也看到了许多奇妙的未来和希望。

这里确实是一个近乎于神奇的地方,培养了中国近代海军史上最著名的那些人,刘步蟾、邓世昌、林泰曾、叶祖珪、魏源、陈兆翱、郑清濂……。

只要是胡楚元想要的,这里大约都能找到。

真的,只要坐上了福州船政大臣的宝座,就像是开启了一个人才的聚宝盆。

码头上聚集了一群人,领先在前的是几位身穿朝廷三、四品级官服的官员,听说胡楚元的船已经抵达,福州船政的监工、局员们纷纷一涌而来。

胡楚元也是有备而来,随行带着的团队就有二十余人,后续还会有更多的人陆续抵达。

他领先在前,身后的二十余人浩浩荡荡的随之而下,沿着板桥一路走下去。

人群中领先在前的人身穿二品官服,年约五旬,气色红润,肤色微黑,胡须花白。

他上前一步,和胡楚元拱手笑道:“胡提调秉承父志,重掌福州船政,实在可喜可贺啊!”

对于福州船政衙门的情况,胡楚元已经知道的很清楚了,不仅有张百熙、屠仁守做内应,他也通过江南商行的福州分行,仔仔细细的查询了每个官员的底细。

在福州船政衙门,只有一个人拥有从二品的官衔。

他就是叶文澜。

这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官商,厦门人,旅居福州经商多年,广游南洋,精通各岛语言,沈葆桢建福州船政时,他就是总监工,因屡有功绩,积功升候补道,追补从二品的布政使衔。

胡楚元拱手答谢道:“叶大人,久仰!”

叶文澜笑道:“胡提调,请让我来替您引荐一下船政的各位同僚,这位是船务局会办吴正丙吴大人,这位是铜元局会办张百熙张大人……!”

福州船政不同于天津制造局、江南制造局,这是一个级别等同巡抚衙门的船政衙门,官员数量众多,设有船务局、军火局、水雷局、铜元局、电报局,另设文案、支应、报销、发审、稽查五个处、十三个厂和船政学堂,此外,福建水师也归属福州船政管辖。

据胡楚元收集的消息,船政衙门目前的二品衔官员只有叶文澜一人,船务局会办吴正丙等人是三四品衔,各处司务,以及理办、参议等官都是五六品衔,佥事、监理属于七八品衔,其余还有从**品的不入流官吏主事。

大大小小的官员数量加起来总计五十七人,抵得上京师的工部衙门。

这些人都云集在港口,在叶文澜引荐下,胡楚元也逐一问好。他的背景和钱势太厉害,这些人根本不敢怠慢,一个个都陪着小心谨慎。

大家在船政衙门里已经摆好了宴席,替胡楚元一行人接风洗尘。

何璟还在京城叙职,临行之前却已经做了安排,让官员们将福州船政衙门重新修整,专门做为胡楚元在福州的府邸。

见胡楚元的随从太多,里面还有六七个洋人顾问,叶文澜就立刻派人将船政衙门附近的一栋法式庄园收拾干净,供这些随从居住。

下午,在叶文澜等人陪同下,胡楚元先参观了船政下属船厂的设备和在造的两艘的木舰。

等到了晚上,他才回到船政衙门的后花园,在沈葆桢住了九年的靖海堂住下来。

这本该是福州船政大臣才能住的地方,可胡楚元是那种当仁不让的人,他不会和别人客气。他也知道,何璟是故意要让他住在这里,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船政衙门的这些官员——胡楚元就相当于福州船政大臣,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说了算。

当然,胡楚元不可能像沈葆桢那样,将所有的心思和时间都花费在福州船政。

他现在的事业是非常庞大的,每年的稳定收益都在一千万两白银以上,相当于十个福州船政衙门的拨款。

左宗棠和何璟都明白,他们只是让胡楚元来做两件事,第一,掌控大局;第二,保证财政;真正的实际事务由谁来打理,他们早就安排好了。

同治十年进士张百熙、屠仁守,光绪二年进士戴鸿慈,这些都是他们安排的人,也可以说是胡楚元的派系。

这三个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出身于书香门第,家教渊博。张百熙是湖南长沙人,师从现任驻欧五国公使的郭嵩焘,屠仁守是湖北籍,祖父屠之申曾任直隶总督,声望极高,他自己则师从李寿兰,以精擅数学和西洋学说而闻名。

戴鸿慈是广东南海人,何璟的同乡晚辈,年纪很轻,在京城中以知洋务而闻名。

他们三个人进入福州船政已经有一年的时间,张百熙任铜元局会办,屠仁守任报销处司务,戴鸿慈任船务局理办。

胡楚元估摸,他就只能在这三人中寻找一个代替自己管理船政,正寻思着,颜士璋就领三名中青年官员进来。

白天已经见过,胡楚元一眼认出是张百熙三人,就笑呵呵的道:“三位请坐吧!”

“多谢提调!”张百熙领头答谢一声,带着其他两人一起坐下来,随即,他就和胡楚元道:“我等三人此次前来拜见大人,正是要答谢大人的举荐之恩。”

三人中,张百熙的年纪最长,三十二岁,其貌不扬,瘦小精干,留着很精细的八字胡,眉毛细弯,眼神内敛。

他身后的屠仁守也在三十岁左右,身形魁梧,看起来较为严肃,精气神饱满。戴鸿慈则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光景,身材不高,粗眉方脸,却显得很机敏。

胡楚元笑了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愿意是举荐你们外出任官,造福一府一县,没有想到,中堂大人和总督大人居然将你们安排在这里,怕是委屈了!”

张百熙当即道:“提调大人严重了,我们倒不觉得委屈。比起在京师无所事事,日日看折子,纠察错字误典,在这里还是能办实事的。如今朝廷要以举国之力振兴水师,福州船政正是大有可为的地方,我们三人能在这里效力,不知道有多幸运呢。”

屠仁守也拱手道:“是啊,提调大人,您真的言重了,能在这里理办于国有利的实务,真让下官心中喜悦无比。能得您的举荐,我们更是感激不尽,以后如果有要差遣我们的事情,大人可以直说,我们必当尽力。”

戴鸿慈则是笑道:“提调大人,下官资历最浅,能够出仕就已经很高兴了。”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那好,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福州船政对中堂大人和总督大人都是特别的重要,对朝廷则更重要,我希望三位大人能和我一起同心协力办好船政。”

张百熙领着屠仁守、戴鸿慈一起拱手道:“提调大人放心,大人与我们有知遇之恩,我们必将竭尽所能,为大人分忧解难!”

听着他们这番话,胡楚元心中暗暗高兴,暗道:有亲信就是爽!

他又想,举荐他人出仕这种事情可以多做,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对别人来说却是一件终身都要感谢的大事。

他们现在说的不过是场面话,在胡楚元正式调往福州之前,张百熙和屠仁守就已经提前将福州船政衙门的很多内幕消息捅给了胡楚元。

此外,胡楚元也提前派人在福州打探消息,五十七名官吏的根底,他都已经摸熟。

知道归知道,明白归明白,该说的还是要说,该问的还是要问,看起来多此一举,可这就是清朝的官场规矩。

胡楚元也很正经的和张百熙三人问道:“你们来船政衙门也有一年了,对于船政的事务应该有些了解,能不能说说船政衙门目前都有哪些麻烦事?”

三人稍加沉吟,互相看一眼。

过了片刻,张百熙道:“禀提调大人,船政衙门目前最主要的问题还是积弊深重,官员贪污克扣,其次是福建水师良莠不齐,人员混杂,每年的军饷和损耗更不小。如此一来,朝廷每年从闵海关、闵税厘局和闵茶税司抽调的一百一十六万两银子的官款根本不抵用,仅有十几万两银子能用来造舰。”

胡楚元心知肚明的微微点头,和张百熙道:“你细细说吧!”

“也好!”

张百熙颔首,随即就将船政衙门现有的一些问题都细致的说一番。

福州船政衙门的官员主要分成两类,第一种是沈葆桢早年从福建各地抽调的知府知县,这些人目前主要负责行政事务;第二种是商吏,负责采购煤铁机械和木料。

在沈葆桢任内,这两类官员都还算是克敬职守,等沈葆桢离开后,行政官员贪污受贿,商吏虚价回扣的情况就越演越烈。

这些人想要和外面那些同级官员收受同样的灰色收入,又没有征税的权利,只能在手中职权里做文章,高价买劣等煤铁和木料机械,和商人同流合污,谋取私利回扣。

他们每年能从中捞取十几万两银子,给福州船政衙门造成的损失却高达几十万两。

听张百熙逐一说完,胡楚元只在心中冷笑。

晚清的政局中,不管是哪个衙门和官办企业都有这种问题,船政衙门也不是一个特例。就算是将衙门里面的官员革职一空,换一批官员还是这样,何况,这些人好歹还熟通船政的各项事务。

胡楚元心中早有了主意,和张百熙道:“这个事情不用着急,从长计议吧。我这些天还是要继续参观船政的各局各厂,就由你和船务局会办吴大人一起陪同吧!”

张百熙也知道类似的问题在各个衙门都有,急也无用,当即点头道:“好的,提调大人!”

见天色不晚,胡楚元就起身送他们离开,回来就将郑锡泰和华蘅芳请了过去,让郑锡泰带人将船政衙门的所有账目都取过来核查,华蘅芳则负责领着那些美国技术顾问,对船政衙门的生产状况和水平进行摸底清查,尽快提交一份完整报告。第九十一章福州船政衙门的私款

随后的几天,胡楚元还是继续参观船政衙门下属的厂房,他也抽空去了船政学堂,发现学堂筹办至今十三年,招收的制造班学员不过两届,总计四十一人。、QunabEN、coM

这个数量未免太少了点。

他将这个事情放在心里,却没有立刻做出改动。

福州船政要是好办理,那也不会轮到他,事实上,在沈葆桢之后,历任的福州船政大臣都没有实际能力管理船政衙门,衙门级别虽然等同巡抚,却远非一般的巡抚能够管理的。

可以说,此后的船政大臣是一届比一届差,丁日昌还算凑活,吴赞诚、何如璋都是李鸿章的淮系亲信,无能鼠辈。

李鸿章是一个很喜欢任用无能之辈的人,他的用人哲学是“重德量才”,说白了,就是谁更听话,谁更尊敬他,谁更唯他马首是瞻,他就安排谁出任要职。

福州船政衙门办的好不好,这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想抽调衙门里的人才和资源,所以,越听话越好,越无能越好。

胡楚元不同,他喜欢用那些真正有能力的人,只有这样,他才能“享受成功,品味人生”。

来福州之前,他就将江南商行的总帐郑锡泰抽调出来,通过伍淑珍从旗昌洋行技术局抽调出费恩茨、罗尔斯、卫斯特等十多人,又从格致书院中抽调出华蘅芳。

郑锡泰是广东人,十七岁进入上海丽如银行做学徒,二十二岁升主帐,胡雪岩一眼相中了他,将他招入阜康钱庄做上海租界分铺的掌柜。

在伍淑珍和容闳为胡楚元招揽的第一批美国技师顾问中,仅有三个人拥有大学教育背景,费恩茨和罗尔斯就是其中的两位,前者原任匹兹堡钢铁公司的经理,后者原任弗吉尼亚造船厂的总工。

为了挖到这两人,伍家可是花费了很大的代价。

这些人,每一个都不简单。

年仅四十二岁的郑锡泰在胡家的所有掌柜中算是承上启下的那一辈,资历足可称得上是第五号的大掌柜,身材不高,微微有些发福,还有点谢顶。

不过,他确实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在丽如银行的六年磨砺中,锻炼出一口流利的英语,对于西洋银行业和传统的钱庄业务都有很独到的了解。

为了查账,郑锡泰从江南商行的福州分行里抽调了四名主帐和十多名帮帐,再加上自己的几名亲信,近二十位精通账务的人通宵达旦的核查了三天,才将福州船政衙门的所有账目清查完。

一大清早,他就将紧急撰写的衙门帐务公报呈交给胡楚元,厚达二十多页。

胡楚元一直都是个很轻松的人,反正这世上也没有多少事情能难倒他。

他一边吃着早点,一边翻看帐务公报。

他还是个很懂得“享受成功,品味人生”的家伙,刚来船政衙门四天,就让胡荣将衙门的所有家具都换了一套,用于装饰的古董书画、青铜器、瓷器玉石,件件都是珍品。

等将整个公报都看完,胡楚元也忍不住微微皱眉,和郑锡泰问道:“这笔私款的问题,你能有把握吗?”

郑锡泰苦笑道:“东家,衙门的账目是千疮万孔,毛病实在太多,稍微有点本事的人都能看出问题。至于这笔私款嘛,我敢拿人头担保,从沈大人接管衙门之后就开始挪用,等他赴任两江总督,就一直是总监工叶文澜在挪用,历经十三年,总计抽调了214万两白银。”

啧啧。

胡楚元心里冷笑,暗道:沈葆桢……不过如此啊!

他稍加思量,和郑锡泰问道:“你猜这笔款子目前在哪里,数额剩下多少?”

郑锡泰想了想,道:“我估计啊,从一开始,沈大人就从衙门里面抽调公款让叶文澜在外面做生意。叶文澜主要是做南洋贸易,从福建向南洋贩卖瓷器、丝绸、茶叶、漆器,再从南洋向福建贩卖锡器、糖、香料,甚至是私盐。这几年,叶文澜本金充裕,也在福建开设了十几家钱庄,估计这些钱也在外面放贷。这么一算,怕是越来越多,至少也能有六百万两!”

啧啧。

胡楚元坏笑一声,道:“数额还真不少啊。”

郑锡泰又道:“除了这笔私款,衙门内部的贪污克扣现象也很严重,每年至少有三十万两的官银折损在这里面。再加上洋人顾问的薪水普遍过高,福建水师的军饷也由衙门支出,四个问题加起来,也就难怪船政衙门无钱可用,每年仅能拿出十几万两银子用于造船。”

啧啧。

胡楚元倒是挺开心,笑道:“所以,中堂大人和何璟才这么急着让我来打理船政嘛。”

郑锡泰忍不住问道:“东家,那你打算怎么办?”

胡楚元倒是处之泰然,平淡的吩咐道:“你重新带着人整理这些公报,按每一个官员分算,看看他们每个人都贪克了多少,证据要充足,每人一份,我要让他们自己看清楚。”

郑锡泰点头称是,这就下去办事。

胡楚元又将胡荣喊了过来,吩咐胡荣准备五十七份信封和银票,银票面额不等,最高三千两,最低不过一百两。

在胡楚元看来,这些官员贪污克扣的问题并不大,怕的是他们故意高价采购劣等煤铁,亏空公款。

不损公,如何利己?

当然,这也很方便他用自己的财力控制整个福州船政,包括福建水师。

他有的是钱,为什么不将钱做为自己最厉害的武器呢?

吩咐了这些事,他就继续邀请伍淑珍和那些美国顾问去参观船政的船坞和工厂,边看边问,也在心中寻思如何提升福州船政的生产能力。

等到了中午,胡楚元刚看完船政的三个船坞,胡荣就匆匆来找他,说是有亲戚来找他。

亲戚?

胡楚元觉得奇怪,就回到船政衙门,一进书房,他就看到里面坐着一个很面熟的青年,二十七八岁的光景,白白胖胖,身材倒是不高,神色中隐约和何璟有几分相似。

胡楚元心想,原来是这个人啊……!

这是何璟的亲侄子何启功,广东举人出身,一直跟在何璟身边出任幕僚,也是何璟最为信任的心腹。

见到胡楚元,何启功就笑眯眯的起身拱手道:“贤弟,好久不见!”

“堂兄!”胡楚元客气的点着头,重新请何启功坐下来,问道:“堂兄不是随着何伯父在京师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何启功笑了笑,从袖口里取出一封折子和两封密函,他先将折子取出交给胡楚元,道:“叔父身兼多职,实在无力辖管船政事务,又不能辜负朝廷重托,特向军机大臣恭亲王和兵部尚书沈大人递了折子,但凡船政事务都交给你来处置,只是大事需要禀告。恭亲王和兵部尚书沈大人都已经同意,并在折子上做了批复,叔父就让我立刻将这个折子带回来给你,方便你在船政衙门办事!”

“哦?”胡楚元暗喜,他正要这个东西。

将折子打开一看,果然和何启功说的一样,军机处和兵部都已经确认此事,同意“福州船政衙门署理提调胡楚元”辖管船政衙门大小事务,只是……凡大事者须由闽浙总督何璟裁夺。

看完折子,胡楚元也忍不住笑出声,和何启功道:“我还正缺这道公折呢!”

“可不是吗,没有实权,在这个地方还真不好办事!”

何启功笑了笑,随即又压低嗓音道:“叔父在京师叙职之余,既想为你争点便利,也想为闽浙争夺朝廷的海防军费。如今朝廷已经定策,每年拨出海防军费四百万两白银兴办北洋水师和南洋水师,叔父就想从这每年四百万两的海防拨款中咬下一口,他写了一个折子,但又觉得份量不足,就让我即刻回来和你商量一下,看看能否再增两三个缘由。”

说完这话,他就将上面那封署有何璟名字的密函交给胡楚元。

胡楚元慎重的将信打开,见何璟也将大的局势细细分析了一遍。

1874年,日本进攻台湾,清朝一时舆论哗然,当时就已经有举国兴建海防的说法,恰巧左宗棠也要以举国之力收复新疆,海防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

经过这几年的争论,再随着新疆战事的逐渐收尾,清朝廷重新开始重视海防,并定策主办北洋水师和南洋水师,再也不指望福州船政衙门和福建水师了,湘军所控制的长江水师更不在朝廷的计划内。

清朝廷之所以会这么决定,关键是想将北洋、南洋水师收归朝廷控制,而不是像长江水师那样受制于湘军。

何璟有自己的分析,他相信慈禧、恭亲王等人根本无意着重办理南洋水师,只想兴办北洋水师砥卫京师,南洋水师、长江水师、福建水师都不在朝廷的计划内。

此外,南洋水师本身就是定位于防御江浙,和长江水师、福建水师相冲突,使得福建水师的价值更为低微。

可他还是想争一争,就写了一个折子,列了三个理由。

首先是以日本吞并琉球国为由,就事论事,想要增购两至三艘铁甲舰,规格与日本铁甲舰大致相当,以免日本重演同治十三年进攻台湾的旧事。

其二,他说福建水师辖制台海,可挡洋人舰队北上,乃是京师海防第一关隘,近卫江浙,南援两广,北援京师;三说举国之力兴办北洋水师,此是上策,可朝廷的海防岂能“孤仰”李中堂?

最后,他说江南商行盈利丰厚,官股抽红年逾三百余万两白银,朝廷若不支持举办福建水师,则必将为两江湘军所控,亦不妥当。

看完之后,胡楚元不得不说,政客就是政客……何璟很清楚自己身上的“重担”,以他的资历和功绩当然能坐上闽浙总督的宝座,可同时兼任福建巡抚、福州船政大臣和福州将军三职就很不正常。

不仅于此,朝廷还没有补实闽浙两省的提督空缺,继续由何璟实际掌控两省提督的实权……因为在这个阶段,只要将两省提督的空缺补实,按功论赏,上任的人肯定是淮军和湘军的武官。与其这样,慈禧、恭亲王等人宁可将位置继续空缺,由何璟这个闽浙总督代为掌管,免得闽浙两省的军务也被湘淮两系操控。

事实上,朝廷就是有意加重何璟的职权,利用他牵制左宗棠和李鸿章,论资历,何璟是地方大员中极少数可以和这两个人平起起坐的人。

何璟的后两个理由全部是针对自己的“重担”而发,箭无虚发,每句话都直指满人旗贵们最为担心的事情。

(补充:在这里罗嗦两句,写了这么久,主人公才开始在军事和政治领域迈出第一步,这就是这本书吧,拖拉了点。)

(主人公的发展线路应该还是很清楚了,出仕,通过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方式控制军力,整个第一卷都是在为这个转变做铺垫。)

(关于主人公如何自保之类的问题,都会慢慢有安排,现在就急着询问,似乎太早了点)

(最后,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第九十二章若无此能,焉可高居此位?

将何璟准备发出去的折子看完,胡楚元忍不住和何启功赞叹一声,道:“总督大人还真是很精明呢!”

“若无此能,焉可高居此位?”

何启功傲然的一抬眉,显得很是得意,似乎那几个提议中也有他的出力,可他随即又叹道:“可惜,叔父还是觉得这三个理由也缺乏力度,未必就能扭转局面。!所以,他让我立刻来和你商议,乘他在京城叙职的这段时间好好周旋一下。若是等他叙职之期结束,离开京师之后再想扳回局面就异常困难了。”

胡楚元微微点头,慎重的思量片刻,随即和何启功道:“你回去就和总督大人说,让他在折子里再加上这样的两个提议。其一,福建船政半买半造,借买船之机从西洋购入设备和技术专利仿造新船,外派船政学员在欧洲各船厂学艺,使我们的造船水平日渐提升,十年后即可自造世界一等的铁甲舰。其二,等福建水师的舰船增多,移旧船于南洋水师,而南洋水师也不用额外增加军费新购舰船。”

何启功喜笑道:“妙哉,贤弟果然不是一般人啊。只要加上了这两条,朝廷必定无法反驳,至少也得分一笔军费给我们。”

胡楚元道:“确实是这样,咱们半买半造,如果不能买船,那就难以仿造新船。”

“另外还有一事……!”

何启功要商议的事真不少,说完了奏折的事,他又压低声音和胡楚元密语道:“叔父往年回京叙职都会暗带一笔资金,疏通京师各位大员,内结外交。今年要疏通的事情特别多,和李合肥争夺军费更不是易事,所以……叔父想从你这里抽一笔款子。”

说着这番话,他也悄然观摩着胡楚元的神色,不知道胡楚元会不会同意。

胡楚元不置可否,问道:“大概要多少?”

何启功伸出三根手指,道:“怕是还要三十万两银子,首先就得先撬开恭亲王,这可不那么容易。”

胡楚元道:“我写封信给你,你直接去京师荣宝斋找我家的大掌柜沈富荣,他会准备好一切。只要是在京师疏通人事,五十万两银子以内,伯父随时可以抽调。”

何启功大喜,笑道:“三十万两银子大致就足够了,若是砸出五十万两银子,此事就直接可以定下来,咱们这里砸出去五十万,以后每年至少能增出一百万两的军费。”

顿了顿,他又道:“此些事怕是无所收益,这五十万两银子怕是有去无回,为朝廷之事而损自家,贤弟……果然有令父急公好义之风。”

胡楚元却道:“兄长不用多想,我这也是为了自己的仕途,福州船政衙门若是经费充裕,我做起事来也顺利很多。该花多少就花多少,无需介怀!”

他心里清楚的和明镜一样,这些银子一半是为了疏通福州船政衙门和福建水师的经费问题,另一半是何璟自己也要在京师活动。

何启动当即笑了几声,道:“那好,我这也就明白了……贤弟其实也可放心,叔父断然不会让自家人吃亏的,但有叔父坐稳闽浙总督之位,贤弟家经商盈利的事,那也就……!”

这番话不用说的太清白,两人心里都很清楚。

胡楚元的生意经做的这么顺利,顶多是三成的功劳归他,更多还是依靠左宗棠和何璟的暗中扶持,这两位总督大人虽然不出面,下面的巡抚、道台、知府可是跑断了腿。

眼下就可以这么说,只要胡楚元暗中出钱出力,替左宗棠和何璟谋就官场上的那些事,自己再精明谨慎一些,步步扎营,胡家在生意场上就不会有什么问题,赚钱的速度更是惊人。

至于以后嘛,以后就要看看谁是新任的两江总督和闽浙总督,可那也得是1885年之后的事情。

这几年间,胡楚元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运作,说句难听话,如果能让他来决定人选,他绝对舍得一次出资个几百万两银子。

这种买卖只要干好了,干漂亮了,几百万两银子的投资也能一年收回来。

至少,他得帮梅启照谋取一个总督的位置,如今,他和梅启照早已是绑在一条船上。

再向后发展……胡楚元明白,那时候就得靠他自己。

此时此刻砸出去五十万两银子,若是能将福州船政衙门的事情运转好,那就是他控制一个强势舰队的基础。

想着这些事,他心里就冷笑。

跑去南洋发展海军算什么本事,他还就是要在满人的眼皮底下控制一股海军,运作好了,那就既能自保,又能肘制满人,更能在关键时刻起到釜底抽薪的作用。

他正这么想着,盘算着,何启功就将另外一封密函也给了他,道:“我南下的时候,兵部尚书沈葆桢沈大人也托我送一封信给你,具体要和你说些什么事情,我也不清楚!“

“哦?”

胡楚元微微有些诧异,他和沈葆桢并没有什么来往,当即,他就将信拆开一看。

信中的内容让胡楚元大感意外,原来,沈葆桢直接告诉他船政衙门内部有一笔私款,也就是传说中的小金库。

船政衙门刚创立的时候,因为朝廷拨款总有剩余,沈葆桢不可能再将款子送回京师,索性就将款子截留,分拨给叶文澜,委托他用这些公款经营生意,发放利贷。

等到沈葆桢从两江总督上调京师任兵部尚书时,总计私藏公款194万两白银,苦心经营多年,总款额约为344万两白银。

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

今年,叶文澜又私自调用了20万两白银,总款额具体又达到多少,除了叶文澜,别人都说不清楚。

沈葆桢的意思是按当初的口头约定给叶文澜两成的红利,其余则收回来公用,又说“贤侄甚通商贸,若有余力,宜可自营,若钱款紧促,则抽其利以资船政”。

看完信,胡楚元就将它折好,藏在衣襟间的密袋中。

何启功好奇的追问道:“沈大人说的是什么事,看起来似乎是很严重!”

胡楚元看了他一眼,道:“也不是很严重,只是衙门内部有一笔私款罢了。”

何启功哦了一声,道:“这个事情啊,很多人都知道的,叶文澜这些年经常挪用衙门的公款做生意,丁日昌出任船政大臣的时候,曾从叶文澜手中收了十余万两银子的巨额贿赂,结果就因此被淮系的人参奏落马。大概是因为有沈葆桢的力保,叶文澜倒是没有出事。叔父兼任船政大臣之后,对此是比较忌惮的,只当这笔私款并不存在。”

胡楚元嗯了一声。

他知道,何璟是一个非常会“混”的人,精于人情世故,轻易不会得罪人,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升任“中堂大人”的目标,又有他这个首富级的钱库做担保,何璟绝不会和李鸿章过不去。

胡楚元在心里权衡了一番,提笔给沈葆桢写了一封回信。

他首先告诉沈葆桢,他一定会妥善处理这个问题,不会贪克一分一厘,也不会让更多的人知道。

另外,他又有一个提议,希望沈葆桢上折给朝廷大力推荐朝廷兴办福建水师,买新舰,仿造新舰,为了解决经费问题,朝廷可以每年增拨一部分,福州船政衙门也可以出资和江南商行合股兴办南洋商行,主营南洋至国内的进出口贸易。

其次,为了让福州船政进一步提升,要在十年之内成为亚洲一流的造船厂,二十年内成为世界一流的造船厂,就必须要进行内部结构上的改革,也要由福州船政出资,官股商办多家造船厂,利用商办造船厂锻炼人才和积累经验。

商办造船厂可造六千吨的商船,官厂就能造三千吨的战舰,商办造船厂能造万吨商船,官厂就能造七千吨的战舰。

写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停下笔。

他忽然发现,沈葆桢才是目前晚清政局中唯一精通船政和海防的人,左宗棠和李鸿章都是半道出家,彭玉麟、杨岳斌等人则太保守,只能办理传统的水师和炮台。

他知道,朝廷也知道,朝廷目前决定的“以北洋、南洋水师为主,以长江、福建水师为辅”的策略就是沈葆桢奠定的。

胡楚元相信,虽然沈葆桢的时日不多,但只有取得沈葆桢的信任和支持,他才能在福州船政中兴办出真正的世界一等造船厂,培养出世界一等的船舶工程师和海军将领。

他将笔搁置在一旁,和何启功道:“这封信非常重要,我要慎重一点,晚上和幕僚商量之后再做定夺。堂兄,你先在福州休息一晚,明日,我将信给你带回去!”

何启功笑道:“那是当然,正好也要回家一趟!”

胡楚元笑了笑,起身相送,随即就将颜士璋请来,和他商议给沈葆桢的回信该怎么写。

两人合议一番后,胡楚元决定将自己的整个计划都写出来,让沈葆桢看看他的能耐和雄心。

在来福州之前,胡楚元心中早就有了一整套的想法。

首先,他要从福州船政衙门中支出两笔钱,兴办南洋商行,另和地方的传统造船商合作,以官股商办的名义兴建一家福州造船厂。

南洋商行解决福州船政衙门的经费问题,福州造船厂则解决人员培养和分配的问题,有了这两个基础,他就可以大力增加船政学堂制造班的招生,利用和英法德三国买舰的合同,不断派遣学员前往各国留学,吸收英法德三国的造舰技术。

第三,他会将铁厂、煤矿开采等事务都转交给江南商行,利用江南商行的商业化和规模化运营减少福州船政、福州造船厂的造船成本。

第四,他对福州船政进行整改,船政大臣之下有提调、经调、总监工、总教习四人,船政内设总务司、财务司、监审司,下设船务局、机轮局、军工局、化工局、冶金局和技术局,局下设厂,三司六局各设一名会办。

提调管人管事,经调管钱管账,总监工管工艺和验收,总教习管船政学堂,这四人都是四品衔,三司六局的会办为五品衔,各局设一到三名正监工,技术局另设五到十名正监工,一律为六品衔,可因功加五品衔。

只有这些人属于朝廷任命范围内的正式官员,其余人一律采用聘用制,不再属于官员编制,整个船政衙门的官员体系也更偏向技术人员,行政官员的数量则只是很少的部分。

另外,胡楚元认为福建水师想要进一步发展,必须转移到闽浙总督名下,由闽浙总督直管,福州船政大臣只是负责协办。

朝廷原意是想通过福州船政大臣直接控制福建水师,不让这支舰队受制于地方政府,实际效果却差强人意,以至于李成谋、彭楚汉等湘军水师名将都不肯担任水师统领一职。

在朝廷经费不足的情况,索性就由闽浙总督直接督办,就地征税,就地使用。

甚至,胡楚元将以后开设铁路,从闽中运输煤矿和铁矿石的计划也写上,随着整个计划的发展,他要在罗清湾兴建新的船厂和海军基地,将罗清湾做为福建水师最终的海军基地,并在宁波开设分基地。

洋洋洒洒,胡楚元写了数万字,引用了大量的材料和考证,证明自己的设想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只需要沈葆桢的鼎力支持。

胡楚元将这封信写好,由颜士璋重新修改和誊抄之后再用朱漆封严,这才派人交给何启功,让他带回京城转交给沈葆桢。第九十三章裁员

即便等不到沈葆桢的全力支持,有了何璟从京师从回来的委任公函,胡楚元在福州船政内部能够做到的事情也变得特别多。

第二天的一大清早,他就福州船政的大小官员全部聚集在船政衙门的后花园里,而且都要带上自己的官印,他喊一个就进去一个。

胡楚元倒也没有时间一个个单独纠缠,第一批就将船务局会办吴正丙、军火局会办李祖光、水雷局会办叶大同、铜元局会办张百熙、电报局会办杨钧五个人喊进来。

除了张百熙,其余四个人都是同治年间进士出身的福建人,因在翰林院大考被列为四等,没有机会补缺出仕。衙门开办不久,吴正丙和李祖光就被沈葆桢招入衙门,叶大同和杨钧则是在丁日昌任船政大臣时招入。

等五人进入书房,胡楚元就让胡荣给他们一人一份财报。

张百熙的情况尚好,其余四人稍一翻看,登时满头冷汗如雨,匆忙都吓的跪下来道:“提调大人,我等都是冤枉啊。”

“哦?”胡楚元冷笑一声,道:“那是本官冤枉你们咯?”

“这……?”四人一时不敢再辩,到底有没有贪污克扣,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只不过,他们一直觉得自己克扣的数额还算是比较少的,每年每人也不过三四千两,相比他们同年的那些进士,都算是很小心谨慎了。

胡楚元可不这样想,别人是能够收税的官,损的是朝廷税收,这些人损的是用来造舰的钱。

他冷冷的哼一声,道:“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我上折子给总督大人对你们革职查办;第二,你们自己开缺走人。”

一听这话,四人都知道胡楚元不是简单的吓吓他们。

吴正丙索性一哼声,硬道:“提调大人,你不过是个举人,无级无衔出任提调,居然也敢越俎代庖,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通常,出任船政提调的同时要外加一个常见的官衔,比如福建补用道,或者是加布政使衔。

胡楚元正处于丁忧,这些加衔的办法就不适合他,只能用自己的正五品世职替代加衔,可是,加衔的级别不够,至少是镇不住吴正丙这些人,更镇不住加布政使衔的叶文澜。

“哦?”胡楚元又是一声冷笑,当即将何启功送来的委任公文由胡荣托给吴正丙过目,随即,他问道:“怎么样,本官有没有权力查办你们?”

“这……?”

一看到公文上面有军机大臣奕䜣和老上司沈葆桢的章印,吴正丙就真的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算是栽了,眼下的胡楚元完全有能力立刻革他的职务。

他更清楚,以胡楚元的权势,捏死他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吴正丙只能收起那份进士出身的嚣张劲,和胡楚元道:“还请大人担待,下官家中十余口人,唯靠下官这份薪俸养活,上有老母,下有子女。下官必当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张百熙也上前一步,和胡楚元禀道:“提调大人,贪克之事是衙门的积弊,积弊虽深,但也可以扭转。吴大人是本衙的老臣,精通造船和各项大小事务,非普通官员可比,劳苦功高,还望大人多加体谅,宽恕他一次,暂时留任,以观后效!”

胡楚元微微点头,和吴正丙道:“既然如此,吴大人,我就给你留一份情面。若是还有下一次,我绝不轻饶!”

吴正丙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匆忙道:“大人放心,下官日后必当痛改前非。”

他刚说完,李祖光等人一看局势还可挽回,纷纷上前跪拜道:“提调大人,我等也知错了,还请大人宽宏,下官日后必当誓死报效,不辱朝廷和大人的重托!”

“都起来吧!”

胡楚元本来就不想真的炒掉他们,道:“和其他同级的官员比较,你们贪克的数额并不算过分,身为官员,日常开销必然也不少,家人亲友都习惯仰仗你们接济。可是,各位大人,你们要明白自己是在办什么事,你们不是一个收厘金的税官,也不是一个知府知县,你们是一个船政的官员,你们要造的舰船军火是用来保卫国家不受洋人欺辱的。你们克扣三千两,衙门就要损失六千两银子,这么克扣下去,我们能造几艘舰船用来保家卫国。别说是保国,就算是保卫福建都成问题。”

吴正丙等人怔了良久,确实有些自惭,也挺委屈。

人生不易,处处都要用钱,身为四五六品的官员总要有官员的气派,开销自然不低。

胡楚元给胡荣使了个眼色,胡荣就各给吴正丙五人一份信封,他们将信封打开,发现里面都有一张面额三千两的银票,不免又有些诧异。

胡楚元则道:“社会就是这样,听说你们是官员,亲朋好友都会来投靠,父母妻儿也会给你们压力。我希望各位对手中的权力要慎用,我每个季度抽检一次,每年全审一次,只要没有问题,大家都会有一笔年金补贴,这些支出都由我个人出钱,希望你们能够明白我的苦心,恪敬职守,凡事都要秉公办理,将衙门的资金一钱一厘都要用到实处。”

听完这番话,张百熙不由得唏嘘感叹道:“大人一心为公,下官敬佩万分,必定不敢有半厘的差错!”

吴正丙、李祖光四人余悸在心,也道:“我等敬佩万分,不敢再有半点差池。”

胡楚元微微点头,让五人离开,又将文案、支应、报销、发审、稽查五处的司务和参议,总计十四人都请了进来。

胡楚元也算是看清楚了,这些负责监察船政衙门的官员是屁用没有,存在的意义只是增大了其他官员贪污克扣的成本,还得带着他们一起分钱。

除了报销处的司务屠仁守,胡楚元直接让其余十三人自己开缺离开。

他就是这么清理的,对办理实务的官员警告一下,裁撤几个特别贪腐的,以及那些没有多少意义的,负责审查、参奏、监管,还有行政的官员裁撤七八成。

他也不上奏查办,那样太麻烦,罪证一摆,要么保留官衔回家等着其他衙门的空缺,要么就继续留下来等他参奏。

谁敢和他硬扛?

大家都只能灰溜溜的走人,好歹还有几百两银子做遣散费。

胡楚元下手极狠,一个上午就将衙门五十七名官员裁撤了三十九人,尤其是对那些负责采购的商吏,负责监察的各处官员,一刀砍干净。

这些人的底细,他早已摸清楚,不可能对他构成威胁。

随后,他将文案、支应、报销、发审、稽查五处和电报局合并,只设总务处、财务处、监审处,任命张百熙为总务处司务,戴鸿慈升任铜元局会办,财务处司务由屠仁守出任,同时署理监审处司务。

他又将军火局、水雷局合并为军工局,由李祖光担任会办,另开机轮局,由叶大同暂任会办,而原任电报局会办杨均则暂任化工局会办。

经过这么一整顿,福州船政衙门就成了胡楚元的天下,凡事真正是能做到他说了算的地步。

不过,他还没有找叶文澜谈一谈呢。

……

叶文澜。

这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十四岁就跟着叔父一起下南洋做生意,因为精通南洋各岛的方言而闻名,还因此得到了沈葆桢的赏识,从此就在船政衙门帮助沈葆桢处理私账。

他何曾想过自己也有今天,十三年的光阴一晃而过,居然能官居二品,加福建布政使衔。

他想,我能有今天,这一切的一切都得拜谢沈葆桢啊!

抬起眼帘看看眼前这些旧日的同僚,他实在说不清胡楚元到底在盘算什么事情,他只能默默地喝着茶,任由旧同僚心急如焚。

“叶大人,您倒是说个话啊?”刚被裁撤的稽查处司务黄维才急不可待,满头大汗,为了捞回自己的职务,他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叶文澜的身上了。

“是啊,叶大人,眼下这个时候只有您能力挽狂澜了,我看胡楚元那小子分明是要作乱,想将船政衙门据为己有,所以才将咱们都裁撤了。”又有人愤愤不平的咬牙切齿。

叶文澜依旧是不说话,火还没有烧到他的头上,他急什么呢?

扫视一圈,他也看出来了,被胡楚元裁撤的这些人都是些闲差,平日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本领,就他们干的这些事,在外面给二十两银子的年薪就能招来几千个。

将这群人一裁,衙门每年至少能节省七八万两银子的开支,算上贪污克扣的钱,那至少能节省二十万两银子。

该!

叶文澜心里冷笑。

他想,可是……这些人也不是好惹的,没有关系网是进不了衙门领闲差的,就这帮人的背后,那至少有几个道台,几个知府,恩师同年一大堆。

见他迟迟不肯表态,黄维才只能继续挑唆道:“叶大人,您现在要是忍了这口气,胡楚元那小子必定以为您怕他了,到时候肯定会欺压您的。我算是看清楚了,这个胡楚元仗着他和总督大人是亲戚,就想在咱们衙门里只手遮天,到时候,我怕啊……沈大人留得那笔……!”

叶文澜忽然咳嗽一声,制止黄维才继续说下去。

他冷冷的一抬眼帘,和黄维才等人道:“各位大人,要我说啊,你们都上了他的当。你们也都是有关系的人,真的要闹起来,总督大人也未必就会一概将你们撤光,真吵起来,那还不知道是谁吃亏。这倒好,你们自己就先同意开缺离职,还领了人家的遣散费。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遣散费都拿了,你们还能怎么着啊?”

“这……?”黄维才预感不妙,立刻又劝说道:“叶大人,难道您也怕他?”

挑拨,激将……!

叶文澜在心里哼哼的冷笑,他想,黄维才,你不明白我是什么人啊,我是个商人,说得再高也就是个官商。

官商也是商人啊!

做生意讲究门路,不错,胡楚元确实比叶文澜的家业大几倍,甚至是十倍,关系网更庞大,靠山也多,可在南洋这一路段的生意上,叶文澜的优势还是很明显的。

他有着这个倚仗,当然也不怕胡楚元对他怎么样!

他是商人,胡楚元何尝不也是商人。

商人都是要赚钱的,他有门路,胡楚元有权势,大家合作,各得其所。

所以,他坚信胡楚元不会为难他,这一点,他和眼前的这些旧同僚完全不同。

想到这里,叶文澜就感叹一声,和黄维才道:“黄大人,您这番话真是问的没有道理。胡楚元是谁啊,他的家业比我大十倍,亲弟弟是闽浙总督何大人的大女婿,他自己还是左宗棠的幕僚出身,深受器重。你要知道,他出任船政提调还是沈葆桢沈大人提的名,你更要知道,他所掌持的江南商行可是两江衙门和闽浙衙门的钱库。何止是我怕他?在江南五省的地界上,您不妨去找一找,看看有谁是不怕他的?”

顿了顿,他又和黄维才续道:“就算是黄大人的姑父,兴泉道台黄季舒黄大人也应该是很怕他吧,何况我呢?”

“这……这个!”黄维才一时语噎,脸色愈发涨红。

看他要翻脸,叶文澜立刻笑谈道:“各位同僚也不要太在意,朝廷的空缺还是很多的,这里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同僚一场,各位请留下来在我这里吃顿散伙饭,临行的时候,我也给各位送一笔盘缠,若是我知道哪里有了实缺,必定会提前知会各位一声。”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就知道挑唆叶文澜领头闹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们也只能接受被衙门扫地出门的事实。幸好,叶文澜也有一笔钱要送给他们,大家就不再说什么,先留下来吃饭,再慢慢和胡楚元计较。第九十四章商人就是商人

做为闽浙总督何璟的联姻亲戚,在福建省的这块地界上,真正敢和胡楚元过不去的人少之又少。!

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咽不下这口气也得咽着。

叶文澜摆的散伙饭吃的还算痛快,很快,他就将近三十九名被裁撤的官员送走,自己也让管家准备好帐目,乘着轿子前往船政衙门。

叶文澜在船政衙门的职务是总监工,加布政使衔,也算是二品官商,可他很少在衙门上班,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奔走于南洋和福建之间做生意,替沈葆桢运作那笔巨额私款。

……

听说叶文澜来拜见自己,胡楚元就让张百熙、屠仁守等人先避开。

随后不久,叶文澜就领着自己的管家和几名家丁进了胡楚元的书房,让下人先将数十本账簿送上去。

他这才和胡楚元道:“提调大人,叶某此次前来是要和大人商量一件大事!”

胡楚元微微点头,请他坐下来,道:“沈葆桢沈大人已经托人给我送信,告诉我衙门中存在着一笔私账,看来,叶大人送来的这些账簿就是那些私账咯?”

“哦?”叶文澜微微有些惊讶,随即又道:“确实就是这些帐目,还请大人派人核查,这笔款子从同治五年开始积累,每年约有十万余两银子划入。蒙尚书沈大人信任,一直都由我单独经管,这些年来,我将款项分存在四家商号,经营南洋和福建之间的商贸,主营茶糖瓷器,锡器、漆器、南北杂货土货等等也都做,若无生意往来,则在福州、厦门、南洋三地发贷,经办福昌钱庄七家。”

胡楚元很干脆的问道:“目前总款有多少钱?”

叶文澜道:“官款总计拨出214万两白银,历经十三年的苦心经营,总额约有429万两白银。按照沈大人当初和我的约定,两成利润归我,算上本金,大人可以领走其中八成,约合386万两。”

商人终究就是商人,表面上看似公平的帐目,里面必然有鬼。

别的不说,叶文澜的船队从南洋专跑福建,去南洋的时候运送瓷器、茶叶、丝绸、漆器、杂货,回来的时候运送胡椒、糖、锡器、红木等等,只要有214万两银子的本金,三年来回倒卖就能赚到214万两银子的纯利。

帐目,这种东西……谁不会作?

作假的帐务肯定有破绽,可是,那要看谁在作假,船政衙门的这帮官员作假的水平基本也就是业余二段,瞎子都能看出问题,叶文澜可就是职业七八段的水平。

沈葆桢事先和胡楚元在信里说过,只要能收回300万两银子,衙门就算是获利很丰厚,不宜多问。

沈葆桢之所以会这么说,那是因为他根本不懂做生意。

胡楚元沉默不语,在心中琢磨着这件事,他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必要将叶文澜私吞的钱都抠出来。

见他不说话,叶文澜就笑道:“大人不用多疑,南洋跑福建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前些年还有不少利润,这些年呢,随着海关的厘金税款激增,我这买卖也做得艰难。本金虽然是越来越多,可市场上能够收到的货并不多啊。”

“这样吧……!”胡楚元拿定了主意,道:“叶大人,这笔帐呢,我就不多问了。福建水师正急着和洋人购买铁甲舰,朝廷的海防费用却只能集中在北洋水师。我寻思啊自己先捐银五十万两,您在闽台一带多多替我募集捐款,所得的钱都捐给福建水师购买战舰,砥卫咱们福建台海。”

“这……?”叶文澜暗暗咂舌,听胡楚元的意思,他至少也得拿出三十万两银子。

他想,好家伙,你还真是敢下血本,为了钓出我吞的钱,居然舍得自己拿出五十万两银子做本金。

叶文澜索性道:“这样吧,朝廷待我甚厚,让我一个商人也能加上布政使衔,位居二品大员。圣恩浩荡,如何能够不报,福建山水养我五十余载,如何能够不报?我就将经营私库所得的两成红利都拿出来,总计四十三万两白银,和大人一起捐资,让咱们福建水师也增购几艘拿得出手的铁甲巨舰。”

胡楚元笑道:“叶大人好阔气,这一手就要捐四十三万两银子,那行,我捐六十万两。”

叶文澜想了想,道:“那好,我捐五十万两。”

“八十万两!”胡楚元神色平淡的让人发指。

叶文澜暗中诉苦,心想,我们这是何苦啊!!!

他承认自己是多捞了不少钱,但和胡楚元的身家相比,也不过是十之一二……他估计胡楚元的身家大约有三四千万两银子。

“这……?”叶文澜知道胡楚元是真不打算松口了,急忙道:“大人,你我各捐六十万两银子吧,再多下去,我受不了啊。和您斗富,我不是自己犯傻吗?”

胡楚元也不想继续逼下去,就此打住道:“那就这么个数吧,还希望叶大人前往其他富绅那里游说,各家出钱千两百两都可以,积少成多,若能有个二百万两银子,差不多也能买三四艘铁甲舰了。”

叶文澜默默点头,道:“好,好,我下午就去找福建各地的富绅商议。另外,我想问一问提调大人,沈大人留下的这笔钱又要怎么用呢?”

胡楚元笑了笑,问道:“叶大人觉得该怎么用呢?”

叶文澜早已想的很清楚,笑道:“专营南洋福建之间的商贸还是很有利润可赚的,当然,大人要是用来炒卖茶叶生丝,那也不无不可!”

这是废话,胡楚元的江南商行根本不缺钱炒丝炒茶,犯不着将船政衙门也拉进来分一笔利润,最好的办法还是继续用于经营南洋和福建之间的海贸。

另外,叶文澜立刻就漏了破绽,胡楚元要查账了,他说经营南洋福建的贸易不赚钱,现在要合股经营了,他又说赚钱。

商人啊……无利不起早!

胡楚元也不介意,笑道:“我也有意继续经营海贸,还和沈尚书商议过了,打算由船政衙门出官股和江南商行合股筹办一家南洋商行,目前正在物色人选。”

“什么?”

叶文澜大吃一惊,他必须承认,这一次算是真被吓到了。

胡楚元慢条斯理的笑道:“叶大人不用惊讶,我刚开始和中堂大人筹划江南商行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想要垄断南洋和国内的糖业贸易,另外在台湾、琼州两府大力推广甘蔗种植,兴办榨糖厂。目前的江南糖王是宁波方家,两三年后,那就会是我们江南商行。”

“这……?”叶文澜更是惊讶。

思量片刻,他忍不住“劝谏”道:“提调大人,这恐怕是不太好吧,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您这不是要把天下所有商人都得罪了?”

胡楚元笑道:“做生意讲究的是公平竞争,不可能因为怕得罪人,我就只做我的盐业和丝业生意。朝廷也没有律法明确规定,除了宁波方家,别人就不能经营糖业生意。”

叶文澜悄然急着了一身冷汗,宁波方家主要是买南洋和广东的糖,南洋的糖业,一半都是他在供应。

若是江南商行大肆进入糖业,生产、采购、运输、批发、零售全部吃下,那哪里还有他的份?

见他神色不安,胡楚元就笑道:“叶大人,您想不想加一股啊,有江南商行做渠道,进口多少东西都能卖得掉,南洋商行的生意想不火都难呢!”

叶文澜寻思良久,慎重的说道:“我倒是很想多入几成的股份,就不知道胡提调有没有兴致招我入股……提调大人,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对南洋的生意是了若指掌,你在江南五省则是渠道广布,钱庄势大力雄,你我联手,那真是财源广进啊?”

“不错,还真就是这个道理呢!”

胡楚元笑了笑,仿佛是才想起来,又道:“叶大人,这个南洋商行是办定了,我琢磨呀,衙门占三成的官股,江南商行占两成的股份,您啊,我给三成的股!”

叶文澜接着胡楚元的话续道:“那么……胡少,您个人占两成?”

胡楚元道:“可以这么说。”

叶文澜想了想,知道自己还是有优势的,毕竟这些买卖得靠他来经营,他要的是商行的本金和朝廷的免税政策,以及江南商行密布江南五省的渠道和门铺。

当然,胡楚元完全可以找别人,可未必就比他熟稔。

他慎重的寻思片刻,道:“胡少,叶某要的不多,四成的股份归我,余下的股份随您怎么分都行!”

胡楚元道:“三成五,最多了,要不然……!”

不等他说完,叶文澜就道:“行,就冲您的面子,咱们成交了。我拿三成五的股份,可南洋商行得是我说了算,大小事务皆归我管!另外,船政衙门得给我留一个正二八经的职务,头上有这个官帽,我才好做生意。”

胡楚元道:“没有问题,除了南洋商行的总办一职,我另外在船政衙门留你一个经调职务,等同提调,专管钱财审察。实际的事务都会由他人替你处理,你只要把经调的章印留在衙门即可。”

叶文澜呵呵笑道:“留给别人……我不放心,胡少,提调,经调,两个职务就您一个人担待着吧,官印就留在您的手中。”

商人,终究就是商人。

只要有钱赚,大家怎么都好谈。

叶文澜心里很清楚,南洋商行是官股商办,这就意味着很税款厘金上的优惠……只凭这一点,他就比其他的货商更有利润,更容易做大。

他可以正大光明的经营轮船航运,在其他各地也能办厂子,办银行。

何况,他还能倚靠江南商行做生意,买进多少货都能销售掉,能买多少就买多少,且是不积不压。第九十五章邓世昌和叶富

究竟准不准开办南洋商行,这还是未知数,得看沈葆桢的意思。、

因为船政衙门是沈葆桢一手缔造的,他个人的名望也仅次于几位中堂,又是真正精通船政和海防事务的人,朝廷在船政事务上的大小决策几乎都要由他拿主意,军机大臣恭亲王只负责盖上军机处的官印。

私底下,胡楚元已经和叶文澜达成协议,在南洋商行的所有股份中,船政衙门占30%,江南商行占20%,叶文澜占35%,另外15%由国泰基金控制。

胡楚元的钱已经够多了,可这些钱未必就能直接用于筹办舰队,一口气捐出几千万两银子只会让人怀疑他别有用心。

所以,他更愿意让船政衙门占有30%的股份,利用正常的盈利来经营船政。

……

胡楚元并不是一个非常会办理实事的人,可他会用人。

将衙门的人事理顺,胡楚元也没有急着办什么大事,每天就在衙门里,时不时将吴正丙、李祖光等人喊来谈事。

在这个过程中,胡楚元不断了解他们,越发觉得沈葆桢苦心经营多年,确实在福州船政衙门留了很多人才。

就以吴正丙和李祖光为例,在朝中做官,他们或许并无优势,可在船政衙门,他们已经在多年的工作中积累了别人所不具备的经验和专业知识。

渐渐的,胡楚元相信,张百熙、屠仁守、戴鸿慈这些大有前途的亲信值得重用,吴正丙、李祖光、叶大同、杨钧这些通熟船政业务的人也要重要。

人才要勤教,只要合适的点拨,这个时代的人也能焕发出神奇的光彩。

这天晚上,胡楚元就将张百熙、吴正丙七人请到靖海堂赴宴,另外,他也请来了福建水师的署理统领张成,超武舰管带叶富和振威舰管带邓世昌三人。

前一阶段,张成已经被调往北洋水师,因为新任福建水师统领彭楚汉迟迟不肯上任,何璟只好再将张成调回来。

因为张成资历较深,何璟是想留下他,将叶富派往南洋水师,邓世昌则派往北洋水师,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回京师叙职,暂时将事情搁置下来。

邓世昌。

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响亮,从到了福州这一天,胡楚元就很想见一见他。

英雄。

英雄的背后究竟留有多少遗憾和痛苦呢?

虽然还没有和邓世昌见面,但胡楚元早已在暗中打听他的消息,令他感到有点意外,张成和叶富的名声都比邓世昌要好,深得船政水师上下级的称赞。

这三个人都是广东人,在福建水师中并没有很好的立足点,这是他们纷纷主动想要外出的原因之一。

因为水师的港口离船政衙门有些远,三位管带来的最晚,吴正丙等人陪着胡楚元等了十多分钟,张成三个人才到了庭院外。

胡楚元也是第一次要见到他们,当即就亲自起身,走到靖海堂花厅门口迎接他们。

叶富和邓世昌的身材都不算高,张成却不同,走在中央的他高约一米八,体型魁梧,年约三旬,叶富和邓世昌的年纪也大致相仿。

叶富的特点很明显,身材不高,也偏精瘦,眉淡若无,看起来就是个很奇特的人。

这两个人之外的那一位自然就是邓世昌,比起叶富高一些,也更为健硕结实,圆脸浓眉,精神奕奕。

一进了庭院的石拱门,三人就向着胡楚元抱拳道:“提调大人,诸位大人,我等来晚了,还望诸位大人海涵。”

胡楚元拱了拱手,道:“没关系,三位大人请进房吧,酒席已经准备好了!”

“提调大人,请!”张成也邀请着胡楚元,和胡楚元一同并肩进入花厅。

张成是从三品的游击,署理福建水师统领,职权级别和胡楚元相当,两人也互不管辖。

进了花厅坐下来,满座十一人,相互都已经是很熟悉,笑呵呵的便谈了些闲话。

胡楚元当然不是请他们来喝花酒的,酒过三巡,他就很慎重的轻咳一声,道:“诸位大人,我这一次请大家来,就是想谈一谈船政衙门未来的前程。我想,诸位已经知道朝廷定议,每年增拨海防经费四百万两银子,可绝大多数都是要给北洋水师。总督大人正在京师为我们奋力相争,我也在通过其他的途径想办法。”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禁不住的沉寂下来,或面色严峻,或哀叹,或是一声唏嘘。

吴正丙道:“朝廷的定议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福建水师已经成型,又要扼守台海,别说是每年四百万两,每年只要再增拨一百万两银子,我们也能想办法筹建一只足可和洋人相抗衡的舰队。”

“是啊!”众人纷纷附和。

胡楚元却很在意的看了看张成三人,很特别,这三人并没有急于表态。

张百熙忽然轻咳一声,道:“朝廷之所以会这么做决定,关键取决于两点。其一,在朝内的所有总督中,真正最具实力者不外乎直隶总督和两江总督,既然要重点建立两支水师,一南一北,那必然就只能是由这两位总督负责办理。其二,之所以要主建北洋水师,里面的问题就更复杂了,但有一点是最重要的,即北洋水师可以镇守京师。”

张成续道:“确实是这样。如果真正要从地缘和海防的角度来考虑,朝廷应该是建立三支真正的西洋水师,北洋在渤海湾,南洋在广东,东洋在浙江。”

胡楚元则道:“张游击说的正合我意,其实啊,我也觉得南洋水师位于江浙不太妥当,这岂不是置两广和南海于不顾?”

“不错,非常不妥……提调大人所说的和我心中所想正是不谋而合!”邓世昌突然开口,说到一半就被叶富拉了一下,却还是心直口快的说了出完。

胡楚元续道:“各位大人不用有所顾忌,这就是咱们船政衙门的自己人在一起谈一谈,谁都不用对外说,谁也都可以尽情说!”

“是!”众人一起称是。

胡楚元又道:“那么,我就先来说一说吧,权当是抛砖引玉。”

说着这话,他就让张百熙替自己在花厅里挂起一幅大清疆域图,这是他重新修订过,要比朝廷沿用的疆域图更为精准。

“诸位大人请看,本国海防之重无外乎两个方向,一是北洋对日俄两国,二是南洋对英法等国。在这两个方向中,长江水寇日渐猖獗,倭寇也开始重新兴起,所以,长江水师应该布防于长江沿线,而福建水师则应在宁波开设分营,留多艘快船备战倭寇。”

胡楚元在地图上画了四个圈,续道:“我不太懂海防船政的事,对于朝廷定议南洋北洋,我是赞同的,只是南洋水师必须在广东,而福建水师和长江水师也不能松懈。尤其是我们福建水师,我的想法是既买也造,通过购置新舰仿制舰船,只有这样,我国的造船工艺才能与时俱进,渐渐增强。”

吴正丙等人纷纷附和道:“大人所言甚是啊,我们福建水师也该要增大拨款,借买船之机增力造船。”

张百熙和屠仁守倒是不说话,似乎不是那么同意。

这时候,叶富却忽然道:“提调大人所说的话,叶某深表赞同。只不过,朝廷经费不足也是不争的事实,尤其是在新疆战事损耗巨大的情况下,与其将经费分散在三四只水师中,倒不如集中军费筹建一支真正足可号称亚洲第一大铁甲雄师,只有这样,我大清国才能不至于再受洋人羞辱。”

胡楚元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叶富这个人其实很有远见。

他笑道:“叶管带说的很有道理。我要说我能在十年之内让福建水师成为亚洲第一的舰队,大家或许不太会相信,但我如果说,即便朝廷不拨一分钱,我也能让福建水师每年都至少有三百万两军费可用,大家应该不会有疑议吧?”

他这番话说的再轻松不过,更显得胸有成竹。

众人暗暗惊诧,想到胡楚元的财力和经营能力,或许,这还真不是骗人的。

张百熙却道:“提调大人,下官绝对不怀疑大人的能耐,只是很好奇大人究竟要用些什么招法,又有什么样的计划?”

胡楚元也不想再对他们保留,就将南洋商行和福州造船厂的计划说了一遍,又道:“不仅于此,我也打算通过江南商行发行公债,一次解决新疆军费的问题,所余下来的款项则可以用于福建水师新购战舰。至于人才方面,我会利用江南商行和其他洋行的关系,继续增加外派留学生的规模,每年都维持在三十人至五十人左右。”

听他这么有信心的说完,众人不由得在心中唏嘘不已。

有钱人就是厉害啊,会做生意的人也真是更厉害。

就凭胡楚元的能耐,果然是不用朝廷拨款也能让福建水师的军费维持在每年三百万两银子。

有他这个财神爷坐镇,各国洋行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船政衙门和水师但凡有经费不足的时候,还都可以向他拆借,据说,左宗棠就欠他一千万两白银的军费,若是衙门也能和他借一千万两银子,那还得了?

大家越想越是激动,腰杆别提是多硬朗了。

此时此刻,叶富倒是有点坐立难安,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怀疑胡楚元,这可是江浙首富,年纪虽轻,却能在一夕之间击溃各大商帮和洋行,说他是百年一出的经商奇才也不为过。

胡楚元却笑眯眯的问叶富道:“叶管带,以你之见,我是不是该将这几百万两的军费也移给北洋水师使用?”

叶富神色更加尴尬,匆忙道:“提调大人误解我了,我并没有轻慢福建水师的意思,只是觉得朝廷应该将经费先集中于一家。既然我们福建水师就有这么好的基础,朝廷更该将军费都集中在船政衙门。到时候,咱们造舰能力高居亚洲第一,自己造的舰船都可以供北洋、南洋使用,朝廷即便是要兴办三支水师,所需花费也未必很多。”

邓世昌也道:“提调大人,我这位叶兄确实没有轻视大人的意思。”

胡楚元笑了一声,道:“叶管带,邓管带,你们不用介意,我是开个小小的玩笑。其实,对于朝廷的这笔海防军费,我和总督大人商议尽力争取每年能拿到一百万两银子。除此之外,我对衙门的管理也会更趋严格,务必要将每一分钱都用到实处。若是还有不足的地方,我也会慷慨解囊。事实上,我已经和叶文澜叶大人谈过了,我捐八十万两白银,他捐四十万两,再尽力联系闽浙各地富绅,募捐二百万两银子用于购买军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月底就打算前往欧洲订购战舰。张游击,叶管带,邓管带,你们谁愿意跟我一起去,免得我买错几艘不堪重用的铁舰!”

一听这话,三位水师将领都是激动难耐,张成当即道:“提调大人,此事是我等份内之事,义不容辞,只是在下还要署理水师事务,千万个想去却无法脱身。大人,不妨让叶管带和邓管带陪您一起去。另外呢,我们虽然是熟通战舰,真正要说到购舰造舰,真正最精通的人却是吴正丙吴大人,若是吴大人政务繁忙,船务局监工吴德章、李寿田也是合适的人选。”

邓世昌则干脆了当的说道:“提调大人,下官愿往!”

叶富微微一抬眼帘,道:“下官也乐意之至!”

胡楚元心里渐渐清楚,至少从今天看来,如果让别人挑选水师统领,张成确实是第一人选,叶富第二。

当然,他更可能选择叶富。

叶富想的东西比较多,远超越一般将领会思考的范围,而且性格精干历练,又不失沉稳。

其实,叶富何尝不也算是一位海军英雄,邓世昌死于甲午海战,而叶富的命更苦,居然是战死于浙江海盗和倭寇,两位亲家都死于日本人之手,也真算是同命。

最可惜的是叶富的死期就在这两年间。第九十六章有的就是钱

胡楚元确实是一个很奇特的人,有一种让人乐意效力和投靠的吸引力,一半是因为他的钱,另一半则是他想法总是令人惊诧,且又完全可行。!

既是首富级的强者,又拥有如此厉害的头脑,任何人都能想象到他的未来是多么的可怕。

现在,他说要在福州大干一场,将福州船政建造成亚洲第一的造船厂,将福建水师兴办为亚洲第一的铁甲舰队,谁敢怀疑,谁不相信这一切都将会在他的计划中成为现实!

虽然闵人过于排外,张成、叶富和邓世昌也忍不住想要留下来,至少是留在胡楚元的周边。

如果胡楚元被朝廷任命去江浙筹办南洋水师,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跟过去。

总之,胡楚元这个人虽然是非常年轻,却能做到别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所有事情。

这一次邀请大家过来,胡楚元其实就想要统一整个船政衙门的想法,让大家都要相信他的计划,一起为之努力。

等大家都信了,胡楚元就和吴正丙、张成等人商议后续的事情,敲定去欧洲买战舰的行程,以及增购船政设施的一些计划,包括对船政内部的一些人事变动和机构调整。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胡楚元事先的规划在演变,对于胡楚元所提议的三司(总务司、财务司、监审司)和六局(船务局、机轮局、军工局、化工局、冶金局、技术局)框架,并裁减行政官员,大量增设技术官员的构想,大家虽然吃不准对于自己的利弊,也都不敢反对。

正谈着,戴鸿慈倒是忽然提议道:“提调大人,不如再增设一个教务局,管理船政学堂的事务。”

张百熙则道:“大人,似乎是可以考虑啊。此外,船政学堂目前有一个挺麻烦的问题,那就是招生困难,若是想要培养更多的人才,务必就要多增生源啊。”

胡楚元沉吟片刻,道:“这个想法是可以,却不能设局,而是设司。你们要发现,我说的三司,其实是对应着提调、经调和总监工三位大员的。这么一算,总教习也可以管辖一司,除了船政学堂,我想在福州、厦门、泉州等地普设免费的启蒙义塾,从中抽选贫家子弟入读船政学堂。”

张百熙赞道:“这个法子不错,可以从根本上解决生源不足的问题。”

大家群口百议,临时插一个问题就谈论一个问题,说起来也奇怪,谈来谈去,最终敲定出一个合适办法的人几乎都是胡楚元。

他的奇思妙想,他的开阔远见,他的大局观和对细小之事的慎密,对朝政的掌控,对经费人事的熟知……这一切都令张百熙、吴正丙、叶富等人无不佩服的五体投地。

经过这么一席长谈,众人才真的明白,江南各大商帮和洋行们为什么会惨败给他。

等到筵席散去,胡楚元亲自送大家离开,这正要回房休息,叶富却拎着灯笼走了回来,一见到胡楚元,他便道:“提调大人,我今天还有几句话没有说完。”

“嗯!”

胡楚元知道叶富是那种想的比较多的人,也不是很意外,就将他重新请回自己的书房。

等潘丽美替他们斟上茶再离开后,胡楚元才和叶富道:“叶大人,有什么话就请直说,你可以相信,我是一个藏得住话的人!”

“末将明白!”叶富拱了拱手,又道:“末将倒觉得福建这个地方过于排外,如果朝廷海防重任长期交付闵人,恐其他各省水师将领难以有所成。相比之下,广东更为开化,大人何不建议朝廷和沈大人将南洋水师迁至广东,在广东重新开办广州船政衙门。”

顿了顿,他又道:“末将绝非自己是广东籍才会这么建议,近年来,我越是思量,越觉得广东必须要有一支海上雄师,否则不能保南海万里疆域。大好河山,万里海域,岂能都让给洋人驰聘?”

胡楚元微微有些沉默,他知道,叶富说的是一个事实,而且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

可是,中国没得选,他也没得选,眼下中国的海防只能依靠福建人,他再也没有十三年的时间去兴办一个新的船政学堂。

除非等那些以广东籍为主的留美幼年顺利毕业,并在美国有一定的实习和进修经验之后再回国。

沉吟了片刻,胡楚元道:“叶大人,我实话实说,你说的设想并非完全不可以。你知道南洋水师为什么不放在南洋,而要放在江浙吗?”

叶富道:“大人前番已经说过了,因为两位总督的缘故。”

胡楚元淡淡的冷笑一声,道:“那只是场面上的话。朝廷在湘淮两系的力量上一直是讲究平衡策略,直隶是淮系为主,两江是以湘系为主,朝廷安危就系于这两股力量,也必须倚重他们,对双方更要讲究平衡制衡。如果淮系有北洋水师,而湘系没有南洋水师,你认为,那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即便眼下朝廷决议先建北洋,后建南洋,可湘系至少是有自己的水师力量啊,再加上湘系长期把持的长江水师,实力也就继续维持在一条线上。”

叶富恍然大悟,道:“末将明白了,多谢大人提点。可既然是这样,那您为什么又不主建南洋水师呢?”

胡楚元道:“叶大人,您喜欢在这些方面考虑的多一些,我很赞同,也很欣赏。至于我为什么一定要兴建福建水师,而不是左中堂所掌控的长江水师和南洋水师,其中的原因,实在不是很好说,但我可以说,政治上的原因占了绝大多数!”

“哦!”叶富歉意的拱手,道:“那是末将冒昧了,既然是这样,末将也不好再说什么。末将只是觉得,大人不妨在广东、山东、江浙一带也征收一些学堂学生,我并非说福建人不好,福建人团结肯拼,确实是用兵用将的上选之才。只不过,凡事总是有利有弊,宜当用其利,去其弊!”

胡楚元道:“叶大人不用担心,我会有妥善的安排。不过,你今天和我说的这番话,可以和我说,请不要再和第三个人说!”

叶富道:“大人放心,末将一直将这番话藏于胸中,唯有对大人说了这么一次,以后再也不会提及。”

胡楚元则相信,叶富多少对福建人是有一点偏见的,譬如说,船政学堂选派赴欧留学生的时候,广东籍的学员就一个名额都没有捞到,全部都是福建籍。

另一方面,叶富的考量也确实是站在更高的角度,想着一个海军统帅在想的事情。

胡楚元略加思索,和叶富道:“我倒觉得你和邓管带也不用急着效力于朝廷,我带你们去欧洲的时候,会想办法推荐你们在英国舰队实习留学。”

叶富却道:“我年纪已大,不如将机会留给邓世昌和吕瀚吧,这两个人都是很好的水师将领,且熟通英语,邓世昌以勇取胜,吕瀚以才取胜,且都是有气节血性之的男儿。”

胡楚元笑道:“那就都去吧,反正刘步蟾那些人就要从欧洲回来了,他们回来,你们正好过去,大家轮换留学岂不是很好吗?”

叶富也笑道:“那就多谢大人支持!”

想当初,为了让刘步蟾等人到英国舰队实习,左宗棠、沈葆桢等人是煞费周章和苦心,好不容易才和英国人说通,按道理,这确实是很困难的事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叶富倒是觉得,只要胡楚元愿意去办,这事情反而会轻易很多。

叶富这个确实很奇特。

胡楚元愈加有些欣赏,就顺势问道:“船政学堂驾驶班的第一期学员中,你最看好哪些人,都有什么特点和缺点呢?”

叶富想了想,道:“论才干,刘步蟾第一;论根底,林泰曾第一;论勇武,邓世昌第一;论学识,吕瀚第一;论信义,叶祖珪第一。学堂毕业不易,人人都需要经过几番大考,十几次小考,其余的同学都可以值得重用。可我说的这五位同学才是人中龙凤,除此之外也有几个才能很特殊的,我却不觉得他们适合做将领。”

胡楚元微微点头,他已经知道自己要留下哪些人了。

他随即又想到一件事,就和叶富问道:“林泰曾是个粗心的人吗?”

叶富悄然一抬眼帘,诧异的问道:“谁说的,我所认识的人中,他绝对算是一个慎密稳重的人。”

“哦……!”胡楚元一时不语,他想,这么看来,林泰曾在刘公岛外触礁是场意外,可惜发生在一个很不合适的地方。

胡楚元觉得叶富很有眼界,对福州船政衙门内部的了解也颇深,就和他一直谈到凌晨才送他离开。

然而,在胡楚元内心深处,他也愈发觉得湘淮两系的内斗对国内海防产生了非常不好的影响。

深思一番,他最终还是给左宗棠写了一封信,建议左宗棠以退为进,将福建水师和长江水师在名义上至于二线,让南洋水师南下广州,索性都交给淮系自己去权衡,而他们集中精力筹办福建水师,再挪移旧舰给长江水师。

届时,不管是南洋、北洋哪边出事,那都是李鸿章的失策和过失,与湘系无关,和左宗棠更无关。

妥善处理好福州船政衙门内部的人事,也统一了大家的想法,胡楚元基本就控制住了整个衙门。随即,他开始将精力转向对衙门各局各厂的技术改造。

在他集中精力整改人事的时候,以华蘅芳、费恩茨、罗尔斯等人为首的技术团队也参观了衙门下属的各家工厂,并给他提交了一份《福州船政设施及工艺现况参观公报》。

一大清早,胡楚元拿到公报就仔细的读了一遍,并将华蘅芳、费恩茨、罗尔斯等人请到自己的书房面谈。

船政衙门起建至今已经有十三个年头了,大部分的设备都是在十年前置办的,以法国设施为主。费恩茨等人认为,基础的一些设备是比较齐备,可整体的工艺和产品都太落后。

车床、磨床、钳台这些当然不是问题,可一些吊床、轧机就较落后,所产的火炮、蒸汽机都很落后,目前在欧美等国已经退出市场多年。

从一开始,法国人卖给福建船政的设施和工艺图纸就是落后于时代的,船政衙门经过十三年的发展,居然还在生产那些东西。

以火炮为例,目前上的世界主流大国都已经全面使用后膛炮,只有英国还在考虑前膛炮的部分优势,在后膛炮的基础上,德国和法国都已经向褐色火药发展,增加炮管的长度,以增加火炮的射程。

从前膛炮到后膛炮,从后膛炮到褐色火药,这基本可以算是两个代差。

以钢铁厂为例,福州船政目前还只能工业生产熟铁,不能生产钢材,所需要的铁矿石和煤矿都要和洋行购买,生产出来的熟铁比别人的钢铁还贵,且产量非常小。

将厚达二十多页纸的公报看完,胡楚元揉了揉眉心,心里也在寻思。

环顾整个中国,福州船政已经算是很先进了,可世界列强的那些军工厂相比,差距未免又太大。

他想,如果是沈葆桢和左宗棠看到这份公报,一定忧心忡忡的继续大力更新设施,重新聘请洋顾问,在船政内部生产……当然,他们必然要面对一个棘手问题,那就是钱从哪里来,朝廷的钱是一年一年的拨,不痛快,不能一次解决很多问题,只能慢慢来。

他不用在乎这一点,钱,他多的是,也有足够的办法让福州船政拿到一大笔融资贷款。

可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

显然不能,治标不治本啊。

寻思良久,他觉得还是得加大力度培养本土的人才,另一方面,他也要绕过目前的办法,在美国和欧洲投资军工业,并在那里为国内长期提供可靠的实习和进修机会,也要通过那里直接有效的吸取欧美各国的先进技术和工艺。

这一切都需要钱,还好,他有的就是钱。第九十七章华蘅芳和太古洋行

华蘅芳是一个清瘦的中年人,无锡人,四十六岁,精擅数学,可以算是中国目前最好的数学家之一,也精通机械工程,目前在江南工学馆和格致书院任教习。

见胡楚元迟迟不开口,华蘅芳忍不住问道:“胡提调,您打算怎么办?”

“哦……!”胡楚元回过神,和华蘅芳道:“我办法倒是挺多,可还是得先办急事。”

随即,他直接用英语和罗尔斯、费恩茨两人交流道:“如果我想为福州船政购置全套的新式生产机械和设施,以及配套的相关工艺专利,大约需要多少钱?”

费恩茨很客气的答道:“胡少,那会需要一笔巨额的资金,船务局的设施更新会耗费最多的钱,仅对三个船坞的整改费用就可能高达近百万美元,想要制造更好的火炮也需要从英国和美国购置设备,如果只是要维持现有的生产的规模,这笔费用大约要在三十万美元。然而,您还必须考虑到火炮、炮弹等等,这样的一整套的投资会非常惊人。我认为钢铁厂和冶铜厂最好是转卖给其他商人,由他们自己募集资金进行更新,福州军工厂只需要和他们购买现成的钢材和铜料。”

胡楚元的想法也大致是这样的。

他就打算将福州船政下属的铁厂、铜厂转卖给江南商行,由江南商行开设江南矿务局,在通过矿务局分设各种冶金厂、钢厂、化工厂,将原材料开采、冶炼业务集中在江南商行,利用规模优势降低成本。

感觉费恩茨并没有提前计算出所需要的经费总额,胡楚元就和他道:“这样吧,你回去之后重新整理一下公报,就按照你提出的这个设想,初步核算一下所需要的费用,并将需要购买的新设施和专利技术都列成清单。”

费恩茨微微点着头,道:“非常乐意效劳。”

他和罗尔斯等人仍然属于旗昌洋行和江南商行合办的江南技术局,眼下只是临时担任胡楚元的私人顾问,和福州船政没有任何关系。

对于这些人,胡楚元也没有想太多,介乎于信任和不信任之间,只是花钱请他们办事。

等费恩茨等人离开,华蘅芳就和胡楚元叹道:“提调大人,洋人不可尽信啊,每来一批人都会将上一批洋人引进的设备批评一翻,要我们引入新设备,来来去去,花费颇多。其实,我倒觉得很多设施改一改就能继续使用。再说了,国内主要使用的火炮洋枪都是用黑火药为主,改用褐火药,大家的炮弹都不能相互配套,浪费颇大啊!”

胡楚元嗯了一声,也在心里琢磨着。

褐火药最主要的优势是在远程火炮上,由于燃烧速度较慢,它对大口径火炮的膛压较低,比较适用于大口径炮弹的发射药。这种炮弹的出口速度会比较低,如果将火炮的炮管延长到一定程度,使用这种炮弹的射程就会增加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