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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天下首富》》 · 浪子刀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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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启照暗暗担忧,却道:“不至于吧,日本那个地方听说是很冷的呀!”

霍鸿机也道:“是啊,他们怎么也产生丝?”

胡楚元道:“以前呢,我也不是很理解,去了之后才明白过来。日本那个地方四季分明,秋冬很冷,春夏和我们一样热,只不过,他们的春丝比我们晚出一个月,六月出春丝,九月才出夏丝。他们只能出两季丝,但对生丝的质量和种养技术抓的很严。此外,生丝看桑叶,他们的雨水量异常充足,桑叶的产量非常高。”

听他这么一说,梅启照才明白过来,道:“如此说来,这倒确实是一个麻烦事。”

胡楚元道:“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将浙江的生丝提升上去,推广桑艺,使浙江百姓人人都精通桑艺。养丝关键是看桑树和看蚕种,我们就要在这上面下文章,我的意思是由巡抚梅大人和谭大人引头筹建两省的桑学馆,江南商行筹建江南丝业合作社,在地方各村广设分社,争取做到每镇建一家桑苗圃和一家育蚕坊,以后甚至是每村都有。”

梅启照啧啧叹道:“这倒是要投资不少钱,不知道你从哪里盈利啊?”

胡楚元苦笑道:“不盈利,我就不能做吗,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们的生丝出口受阻,别人的生丝越卖越多。”

霍鸿机不语,默默思量,不知道胡楚元是真的一心为公,还是另藏玄机。

商人……他想不透?

梅启照则非常了解胡楚元的心意,默默点头道:“楚元,此事关系江浙百姓的存亡,关系国家兴衰,我必当鼎力支持你。好,我去给你……剪彩,什么意思?”

胡楚元哈的笑出声,道:“您到时候就会明白,总之,两位大人届时都要过去,若是布政使大人也空,那也请过去,咱们把声势搞大一点,浙江各府都开设分社。”

梅启照道:“那简单,我发折文给各地知府,让他们替你多多捧场。”

胡楚元笑道:“那就多谢了,巡抚大人!”第五十二章陆三元

说完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胡楚元才和梅启照、霍鸿机说了说自己在日本的所见所闻,让他们俩人都是唏嘘不已。.

随后,他们才秘密商议盐政的事情。

这天晚上,胡楚元并没有回去,当然,他们也没有心情真的喝酒。

第二天清晨,胡楚元才返回胡家大院,他刚一进门,家丁们就匆匆前去禀告老太太和几位夫人,大家陆续聚集到百狮楼。

他给老太太和大夫人请过安后,罗四夫人、七姨太、九姨太和两个弟弟,小妹也都过来。

一家人等了这么久才盼到他回来,当然有很多话要说,一直等到用过午饭,大夫人她们才去和乐堂打麻将,胡楚元则继续留在百狮楼的大书房办公。

颜士璋提前打了招呼,柳成祥很快就带着陆三元过来,没过多久,王懿荣也来了。

胡楚元先让陆三元进来,大致看一眼,见是一个肌肤黑黑的健壮青年,二十六岁,眼神很敏锐,衣装朴素,却很干净。

看一看,胡楚元感觉这确实可能是个很心细的人。

让陆三元坐下来,胡楚元就和他大致问了问平日喜欢读什么书,随后才问他道:“三元,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万亩桑田,让你打理出第一流的生丝,那你打算怎么做?”

陆三元不假思索,道:“这事情好办,可也不好办。”

胡楚元哦了一声,道:“那你就尽量说说吧!”

“是!”陆三元点头称是,道:“首先还是得看这一万亩桑田在哪里,水源充沛,水质适合种养桑树,那就一切都好办。其次,我要从里面抽出几百亩最好的田用来育桑苗。浙江人种桑都是压枝法,简单快捷,可是桑树的产量不高,南浔人种桑用的都是嫁接法,而且是斜口包扎嫁接,两年之后才能出桑叶,可出产的桑叶质量高,产量足。第三是选蚕种,第四是淘蚕……!”

他一口气说了几十个注意点,明显对养桑养蚕的事情精通到了极点,选苗圃有讲究,选水源有讲究,选桑有讲究,选蚕有讲究。

不过,南浔人最独特的地方就是淘蚕,他们一上来就会将太瘦太臃的蚕挑出来扔掉,只选择最好的蚕,产量虽然会有所下降,却能保证整个南浔丝的质量。

所以说,湖州生丝甲天下,南浔生丝甲湖州。

柳成祥也是桑丝业的行家里手,听陆三元说完也忍不住点头称赞道:“果然不愧是桑丝精。”

胡楚元也默默点头,道:“那好,我就给你一个机会,我现在要办一个江南丝业合作社,这个合作社本身不盈利,主要负责向浙江各地丝农传授技术,提升整个浙江的生丝质量。我想让你来负责,柳掌柜只是挂个名字,等你真的可以做掌柜了,我就将整个合作社都交给你来打理!”

陆三元大喜过望,道:“多谢东家,小的一定不负东家的抬爱!”

胡楚元笑了一声,道:“那你先去忙吧,我和柳掌柜他们还有其他的事情要说!”

“是,那东家和各位掌柜先忙!”陆三元说完这话就要转身离去,可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了下来,回身再和胡楚元道:“东家,三元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想说,只是不知道好不好说,该不该说!”

胡楚元想了一下,道:“你说!”

陆三元却不急着说。

见他有所忌惮,胡楚元示意其他人都先离开,问道:“什么事?”

陆三元道:“此事说起来确实很奇怪,东家可能不知道,我们陆姓在南浔也算是比较常见的姓,扎根在南浔也有十几代人。南浔四象八牛中的陆熙元和我就是远房亲戚,我堂妹也在他府中做丫鬟,前些天,他请我去谈事,想让我替他做事,谈到了一半,本镇四象之二的张颂贤却来找他,特意将我支走。当时,我就留了一个心眼,让我堂妹进去送茶的时候长个耳朵,堂妹后来和我说,她也没有听到什么,只听他们谈了谈盐价的事!”

“哦?”胡楚元心中一动,故意问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陆三元想了想,道:‘张颂贤以前是南浔最大的盐商,他以前经常谈盐价,那很正常,可他现在根本不做盐市了,却来找陆熙元这个从来没有经营过盐业的人商谈盐价,还谈了近半个小时,我怎么都觉得蹊跷。”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是啊,是很奇怪,那你想过有哪种可能吗?”

陆三元道:“腊冬历来是用盐的高峰,我想,应该是想炒一炒南浔的盐价,或者是整个湖州吧。如果他们两家联手,炒一炒湖州的盐价还是有可能的。为防万一,东家最好还是在湖州多囤积一点海盐。”

胡楚元心中暗喜,心想,陆三元果然是个心细的人,值得用一用。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也不能确定陆三元不是奸细,至少眼前是不能确定的。

他道:“这个事情呢,我会让人继续注意一下,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你替我将这个事情办好,钱不是问题,你先在杭州府的各县选好苗圃地,就地培养一些擅长育苗嫁接的好手!”

陆三元道:“放心吧,东家,我这就回南浔招人。在南浔镇里,擅长育苗嫁接的好手随处都是,我能招揽几百个,只要价钱上还能过得去。”

胡楚元想了一下,和他道:“账在柳掌柜那里,我先给你十万两的款子用来筹办,等过了年,你把账给我看一看,届时,我自然知道你有多大的能耐!”

陆三元大喜过望,胡楚元这么说就是将财权也给他,让他只手遮天的干,究竟有多少能力,就看他干出来的成绩是否漂亮。

这当然是他梦寐以求的好机会。第五十三章盐价风波

陆三元离开后,胡楚元让柳成祥、颜士璋和王懿荣三个人进来,谈了谈陆三元意外发现的纰漏。、

四个人此时都是知情者,大家仔细商量一番。

谈了片刻,颜士璋就和胡楚元道:“东家,我看啊,我还是得和王懿荣一起去趟京城,这个年就不能在家过了。您想啊,别人此次的目标终究是要让统销法破产,那他们在京城必定埋藏了暗招,只等江南盐价一涨,肯定会有大量的御史、言官上奏折议事,到时候,我们的麻烦可不小!”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我让柳掌柜先给你开一张六十万两的钱票,你和王懿荣一起去京师打点。我再给你一封信,关键时刻,你可以再从阜康钱庄的京城分铺抽调一百万两银子。只要能保住统销法,将江南五省的盐业控制在我手里,别说是一百万两银子,就算是三百万两银子,我也舍得花!”

王懿荣道:“骑尉,咱们从日本买回来的古玩有一百多件,善本古籍则有一千余本,我和沈掌柜折算过,仅是这些就能价值三十万两银子。咱们就当是没有发这笔横财,我将值钱的一些东西都带往京城,利用我以前在京城的一些关系,想办法先将御史台的那群乌鸦打理一遍。”

胡楚元道:“行,你们立刻启程,遇到熟人,只说是回来过年。”

颜士璋道:“东家,前天倒是忘了一件事,此事关系生死,中堂肯定也在派人处理,我们路过江宁的时候,顺便请中堂也派一位幕僚一同前往,有些人,咱们是见不到的,可中堂大人的幕僚就能见到,也有商量的余地。”

胡楚元道:“这些事都由你全权做主,只要你确定是有用的,你就尽管去做!”

颜士璋肃然的拱手道:“那我谢过东家的信任,今天下午,我就和王懿荣先去江宁府。”

胡楚元心里清楚,盛宣怀恐怕已经到了京城,那幅宋徽宗的丹青帝宝是一件大杀器,搞不好能要他的命!

所以,他才给颜士璋另行调度一百万两银子的权利。

当然不能瞎送,可到了生死决于一线的时候,那就不能舍不得了。

一场血战就在眼前,他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他知道,这一战肯定是要出人命的。

说到底还是左宗棠和李鸿章之间的争斗,陆防和海防之争,新疆和北洋之争,他们两个人的出发点或许都是好的,竞争手段却是异常残酷和狠辣。

想到这里,胡楚元就不得不在心中感叹,胡雪岩死的不怨。

左李之争就是个无底洞,不知道还要死掉多少人。

最可怕的是坏人活千年,李鸿章的命长的很,他输的起,他可以等到左宗棠死了再慢慢算帐,到时候,谭钟麟、梅启照、他,恐怕都难逃一劫。

这毕竟是以后的事,他本来就知道,加盟湘系,尤其是投靠左系就必然面临这个风险。

送颜士璋、王懿荣两人离开后,胡楚元就和柳成祥也再商议一番,敲定了更多的细节,而他则又更加高调的运作江南丝业合作社。

事实上,胡楚元心中很清楚江南丝业合作社对他的重要性远超过江淮盐政,他想要垄断江浙丝业也就要从丝业合作社着手,走一条和传统生丝收购完全不同的道路,这一点,他心中已经酝酿了很久。

江南丝业合作社开幕的当天,梅启照、霍鸿机都来剪彩捧场,还邀请杭州的生丝商和大户商量筹建浙江桑学馆的事情。

表面上谈的很热闹,当天晚上,胡楚元就悄然乘船返回苏州,继续住在拙政东园等待最新的消息。

事态发展的很快,就在胡楚元密返苏州的第三天,江南商行在上海的盐业销售额开始激增,随即,杭州、苏州、湖州、嘉兴、常州的海盐销售额也开始增加。

如果不是早有准备,胡楚元肯定不会觉得奇怪。

只等各地销量开始激增,他立刻让各地商行全部实行限售,停止批发业务,每家分铺每天只能零售2000斤盐,且每个人限购二两食盐。

他的办法很简单,所有分铺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卖盐,可每个人只能购买2两,伙计们卖盐的时候必须用小秤细细秤。

这当然不是为了防止多卖和少卖,而是要让2000斤盐能够慢慢销售一天。

如此一来,他的盐从来没有卖空过,也没有涨价。

可在另一方面,他故意让掌柜们联系一些固定的中间商,由这些中间商负责大批量的按照市场价买盐,再转卖给那些想要炒盐的商人。

……

外滩14号,江南商行在上海的总店,宽敞的门面外拥挤了数千名抢购食盐的百姓。

喧闹的声音宛若海浪一般扑面而来,震耳欲聋,哪怕是相隔几步也要用最大的嗓门说话才能让对方听到。

“食盐涨价啦,江南商行的食盐已经卖空了,明天就只能去其他地方买盐啦,大家快买啊!”

“天杀的呀,什么吗?”

“还让我们活吗?”

“不准限售,不准限售……你们商行要是没有盐卖,就他妈的麻溜的滚出上海,别他妈站着茅坑不拉屎!”

人们拥挤的像海潮一般,汹涌的挤向店中,纷纷想要抢到那限购的食盐。

站在店铺里,柳成祥满头是汗,他活了大半辈子,还第一次见到人们抢盐抢到这种程度。

可不管人们怎么拥挤,商行门口全部只开一道小门,临时雇佣的杂工负责守住门,防止别人冲进来抢盐。真正负责卖盐的还是三个伙计,细细称,慢慢卖,掐准一天卖2000斤盐。

炒卖食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是胡楚元以前没有仔细的想一想。第五十四疯狂的盐价

炒卖食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在冬季。!

随着严寒的到来,江淮盐场、浙江盐场的产盐量会迅速下降到很低的程度,福建盐场的跌幅也不小,而冬季恰恰是食盐消耗量最大的时候。为此,盐商必须在秋天就开始大量囤积食盐,保证冬季的供应。

江南五省每年的耗盐量约为四亿斤至四亿五千万斤,冬季的供应量相对较高,约要一亿四千万斤。

为了确保食盐的供应,江南商行按照行规提前囤积了一亿五千万斤食盐,足以应付冬季三个月的销售。

想要炒盐,只需要将商行手里的这15000万斤食盐买空,市场上的盐价就将完全由投机商们说了算,因为更多的新盐要等到明天三月才能出现。

买掉这15000万斤食盐,江南商行就只能引颈等死。

统销垄断了五省的食盐销售,却坐视五省的盐价涨到200文,300文,那胡家就等着抄家查办吧!

……

上海,豫园。

唐延枢请了一个戏班子,邀请上海各位富商一起看戏,大家热热闹闹的聚集在一起,相互寒暄着。

等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唐延枢才姗姗来迟的进来,一进门,他就笑呵呵的和各位富商拱手道:“各位老板,多有得罪,唐某和一个朋友谈了谈盐价的事情,所以来得晚啦!”

“唐爷,您就别和我们藏关子了,您就直说,江南商行还能撑得住吗?”有人呵呵的坏笑着。

唐延枢也是一声冷笑,道:“江南商行是朝廷的官办商行,那当然是撑得住的,可惜,胡楚元那个小瘪三是撑不住了。各位,你们大可放心,只要他敢卖,你们就尽管卖。我事先查的很清楚,江南商行此次囤积的食盐不过一亿四千万斤,加上各地分铺的存盐,总量不会超过一亿六千万斤。只要我们把这些盐都买下来,他就只有一个革职查办的下场。”

说到这里,他愈发显的得意,哼哼的笑道:“咱们呢,咱们是既发财,又出了一口恶气。他一死,江南商行就肯定得落到李中堂手里,到时候,各位老板都有机会入股,咱们照旧发盐市的财!”

“唐爷,那就拜托您了!”

“是啊,唐爷,咱们眼下可都指望着您呢!”

唐延枢哈哈大笑,道:“各位,各位,咱们安安心心的看戏,等这场戏散咯,各位继续回去抢购食盐,胡楚元那个小瘪三敢卖多少,咱们就买多少。另外,请几个流氓去哄抢打砸,我看他个小瘪三能撑多久!”

“这话好说啊,我和洪门的金爷已经说了,这一次还是得请他出面,砸了那个小瘪三的几家门面,看他还怎么收拾!”

……

盐价的疯狂足以让人震惊。

上海的盐价涨的最凶,一斤盐很快就被炒到了600文钱,比原先的市价高出十倍,可即便是这样,盐价仍然还在急剧飙升。

同样,唐延枢的第一个期盼很快落空。

在朝廷很快出现两派的意见,一派是以户部官员和御史们为主,认为盐价高涨是统销法所至,应该取消统销法,查办胡氏,另一派是恭亲王和万青藜等人,他们则认为是商人投机炒卖所至,应该先派人稽查这些投机商人。

双方争执不休。

至少是有一大批京官在牵制,朝廷不敢冒然取消统销法,那就更不适合查办胡家。

苏州,拙政园。

胡荣形色匆匆的跑进浮翠阁,见到胡楚元就道:“东家,谭大人来了!”

“哦……请他进来!”

胡楚元立刻从书桌前站了起来,快步要迎出去,这时,身穿着二品大员官服的谭钟麟已经进来。

“谭大人!”

胡楚元拱了拱手,随即邀请谭钟麟坐下来。

谭钟麟沉色的点着头,坐下来才道:“楚元,你手里还有多少盐?”

胡楚元道:“不多,原先手里有一亿六千万斤,最近限售,每天零售一百三十五万斤食盐,半个月卖了两千余万斤。按照常理,这个销售量足够支撑江南五省的食盐用量。除此之外,我通过中间商卖出了近四千万斤食盐,价格都是按市价计算。”

谭钟麟略微有些不解,问道:“你怎么通过中间商卖这么多?”

胡楚元道:“大人,别人这一次是有意要坐空我,我有多少存盐,他们肯定计算过,如果我不把这些盐卖出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故意通过中间商高价出货,表面上是我要谋取暴利,其实是要他们快点暴露出来。”

“确实!”谭钟麟点了点头,和胡楚元道:“我在苏州、海州和盐城替你囤积了三千万斤食盐,这算是我的极限了,江淮盐场在冬天的产量是很低,我是逼着当地盐务死命给我抢盐,才勉强刮出来这么多。可我担心,那些盐商心里恐怕也是有数了!”

胡楚元点着头,道:“浙江巡抚梅大人替我囤积的数量也差不多有三千万斤。”

谭钟麟忽然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查抄盐商的时候给了你一千余万斤的食盐?”

胡楚元道:“记得,中堂大人将那些食盐按均价卖给商行,做为商行踏入盐业的敲门砖。”

谭钟麟压低声音道:“其实还有两千六百万斤的食盐藏在崇明岛上,我一直扣押在县衙的粮仓里,随时可以运入上海。不过,这笔盐已经被我销帐了,查无来历。”

“哦……!”胡楚元明白了,这笔盐已经成了私盐,除了谭钟麟,谁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谭钟麟又道:“我原先是打算将这笔盐慢慢通过商行销售掉,换成钱,藏在商行的贴息股中运转,所获得的利润一直滚下去,迟早有一天,中堂大人和湘军会有急用的时候。现在,你得想办法将它们抽出来了!”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抽出来是很容易的。”

所谓“抽出来”,就是将这些非法的私盐贴上合法的标签卖掉。

“贴息股”,这是另外一个概念,江南商行的总股本是1000万两白银,朝廷占24%的股本,官股收益归两江总督和闽浙总督管理。

除了这1000万两白银,商行另外还有200万两白银的分红股,这些股份没有股东权益,每年征集一次,按照2/12的比例分红。

这些就是贴息股,主要作用是让大掌柜、掌柜、管事们分红,另一个作用是贿赂,让那些掌管盐务的官员入股。第五十五章盐案风波

胡楚元和谭钟麟正在商量着,庭院里就传来其他人的声音,不一会,一名姿色倩丽至极的少女就匆匆走了进来,见到胡楚元就笑道:“少爷,事情已经办妥了。!”

来人正是被胡楚元派往日本的潘丽美。

一听她这么说,胡楚元就喜不自禁的笑出声,道:“哦,已经都办妥当了?”

“是啊!”

潘丽美也笑眯眯的取出一封信交给胡楚元,道:“这是谭掌柜给您的信,他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可该买的盐都已经押上了船!”

胡楚元将信抽出来一看,见信是谭义云亲笔所写,已经在日本购买了四千万斤食盐,价格为每斤45文钱,又从朝鲜买盐一千六百万斤,价格为每斤52文钱.

算上关税,价格也不便宜。

胡楚元将信转交给谭钟麟过目,道:“大人,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谭钟麟扫视一眼,哼哼的冷笑道:“就等着这一天呢……那好,胡骑尉,我这就先告辞,回巡抚衙门办事去了!”

“劳烦大人!”

胡楚元起身相送,等将谭钟麟送出拙政园,他就回来写了封信,让胡荣连夜送到上海交给柳成祥。

……

炒盐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盐业的利润很高,可实际的价格和总量并不高,江南五省每年的耗盐量不过四亿斤至四亿五千万斤,而一亿斤盐的正常售价不过是两百三十万两银子。

唐延枢等人实际投入到盐市中的资金并不多,就算胡楚元再卖出两亿斤盐,他们也吃得下去。

胡楚元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一直是跟着市价走,外卖炒到多少钱,他就按照多少钱批发给中间商。

有了谭义云外购的盐,谭钟麟和梅启照囤积的盐,胡楚元就开始将胆子放大,迅速让各地分铺敞开批发,每斤600文钱,全部通过中间商转销。

十多天内,他就再次卖脱销了六千万斤食盐。

就在他将资金回笼的同时,两江总督衙门批出公文,为了制止市场炒卖食盐,即日起实行盐业管制,由江南商行发行“售盐公证”,持证自江南商行批发食盐进行零售,但凡无证者,一律不得从事食盐的销售的运输。

这就是禁售、禁运。

禁售还不要紧,禁运就很恐怖了,这意味着各家商人炒了多少盐,一律都要继续藏在仓库里憋着。

只等这个公文一出,胡楚元就在《申报》刊登消息,声明已经从海外购得食盐七千万斤,另有库房囤盐六千万斤,足够冬季开销。

售盐公证早已经印刷好了,商行各家分铺迅速向地方杂货商发证,每证有效期为三年,每年可进盐十万斤。

在浙江,梅启照已经先行出手,在湖州稽查炒盐。

在上海,杨昌浚终于捞到了上海道台的官衔,开始在上海稽查炒盐,但凡家中囤盐超过三千斤,且没有售盐公证者,一律以炒盐罪名缉拿查办。

高压政策之下,各地知府纷纷派人清查炒盐商人。

民与官斗。

这永远都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通常来说,晚清地方政府的反应是异常迟钝的,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但那是要有前提的——上级官员也不在乎,如果巡抚和总督都很在乎,事情办起来就是风驰电掣般的痛快。

谭钟麟很快就抓了十几名参与炒盐的商人,并让他们交代出——所有事情都是有蓄谋的,一切都是由唐延枢、张颂贤等人在背后策划,还和洋人商量好了,连洋人也出资炒盐,且拒绝向江南商行售盐。

目标,挤垮江南商行。

也许,那些商人早就和谭钟麟串了供词,所以才会当天抓,当天就交代,也许,这些人就是谭钟麟埋设的眼线。

官场永远是残酷的,谭钟麟亲自赴上海抓人,而唐延枢也早就得到了消息,躲在租界不肯出来。

张颂贤则在家里被抓。

直到这时,左宗棠才正式上折子,给唐延枢、张颂贤定下“私通外国,祸国利己”的罪名,并认为他们罪大恶极,勾结洋人,想要通过谋乱江东,祸及新疆,使国家丧失疆域。

这个折子一上,唐延枢、张颂贤二人就肯定是死罪了。

就算不死,最低限度也是抄家流放。

事情还没有那么简单,张颂贤缉捕后,陆续供出其他人以求自保,在怡和洋行担任买办的顾寿松也登上了“私通外国”的名单,刘墉等人则陆续上了“谋乱江东,祸及新疆”的名单。

在短短的一个半月里,张颂贤等南浔四象囤盐达四千万斤,唐延枢囤盐两千余万斤,其他各地商人囤盐数量也不低。

这就是“盐祸案”。

晚清是一个谜案众多的朝代,盐祸案就属于一个典型,究竟是左宗棠有意嫁祸,还是商人有意勾结洋人,谁都无法说清楚。

因为牵涉甚广,朝廷紧急调山西巡抚曾国荃出任刑部尚书兼钦差大臣,联同安徽巡抚荣禄一同查办此案。

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恐怕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知道。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盐价很快就稳定下来,仅仅是在湖州就稽查出六千余万斤盐,因为还没有最终定案,这些盐不能立刻查抄,但先拨付江南商行用于平抑盐价。

至于这些盐最终该怎么算帐,那就是以后的事情,大不了,江南商行以后还给人家六千余万斤。

在谭钟麟、梅启照两位巡抚亲自负责缉案,曾国荃和荣禄负责审案的时候,某种程度上更是盐价暴涨元凶之一的胡楚元却安枕无忧。

可他没有立刻返回杭州,也没有去上海,就留在苏州的拙政东园里。

颜士璋不在,王懿荣不在,柳成祥和谭义云都在上海,胡楚元就和潘丽美一起下棋消磨时光,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说起来真可怜,他的围棋技术居然还不如潘丽美。

晚上,两个人点着煤油灯,继续坐在案榻上下棋。

门外传来一阵阵的嘈杂声,不一会的功夫,胡荣就领着一群富绅进来,胡楚元不用多问都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的。第五十六章南浔商帮

这些商人约有十多位,有老有少,领头的是一位发须花白的清瘦半老富绅,五十岁左右,眼神内敛而沉稳。

其他商人的神色都显得犹豫不决,聚集到这间浮翠阁的客厅里,不敢坐下来,唯有那位半老富绅颇为沉稳,而大家也都看着他,指望他先开口。

半老富绅上前半步,和胡楚元拱手道:“胡骑尉,老朽刘镛。昔日,令尊前来南浔收购生丝的时候,我也曾和他有过一些交往!”

刘镛。

这是个值得钦佩的人,但也算是胡家最主要的对手之一。

此人白手起家,十四五岁的时候做过铜匠,后来在丝行打杂做伙计,二十岁开始创业,和别人一起合伙做起了生丝生意。

在曾国藩的时代,他又开始涉足盐业,一步步的走到今天,早已成了南浔四象之首。

他和张颂贤既是儿女亲家,也是生意场的合作伙伴,一起经营丝业,一起炒卖盐业。

胡楚元相信,此人在盐务案中扮演的角色并不小。

他轻笑一声,道:“胡管家,给大家都搬搬凳子,让他们坐下来说吧!”

“多谢胡骑尉!”

“是啊,谢骑尉大人赏座!”

这些富绅们仿佛是看到了一丝希望,纷纷露出微微的喜色。

等这些人陆续坐好,刘镛就给胡楚元送上一个单子,道:“我们湖州商人颇为仰慕令尊急公好义,报国利民的志向,听闻朝廷军饷有所积欠,特意募捐了一百余万银子,略表我等忠于朝廷之心,还望胡骑尉转呈给中堂左大人!”

胡楚元冷淡的哦了一声,打开折子一看,见张颂贤和顾寿松的名字就列在第一、第二位,各捐纳银饷二十万两整,刘镛名列第三,也有十万两整,庞云鏳排列第四,八万两整。

这些人就是传说中的南浔商人。

南浔四象八牛七十二狗,资产过百万称象,百万以下,五十万以上称牛,五十万之下,二十万以上者称狗。

张颂贤的资本据说能有上千万两,而排名四象之首的刘墉更是号称有两千万两白银的身家。顾家排行第三,资产也约合千万两,庞云鏳排行第四,资产约有六百万两。

这些人的资本异常雄厚,盘踞在湖州经营丝业,连胡雪岩的帐都不买,其中只有庞云鏳例外,这个人和胡雪岩合作了十几年,一直在南浔帮胡雪岩收丝。

可在胡雪岩死后,他并没有帮胡楚元,毕竟是财力充盈,足可自立门户。

胡楚元将单子搁在一旁,道:“我会帮大家转递给中堂大人,至于中堂大人会怎么说,我就不知道了,也无法保证,希望大家明白!”

刘镛苦笑道:“我等知道,这里另有一份单子是给骑尉的,希望骑尉笑纳,以前有什么多有得罪的地方,也望骑尉海涵!”

说着,他又起身,递给胡楚元另一张单子。

这张单子就更有趣了,计有上等湖州桑田两万七千亩,半数在南浔镇,另有古董书画十二件,总价十万两白银。

除此之外,各家所藏食盐总计六千七百万斤,愿意无偿转让给江南商行。

看着清单,胡楚元就在心里恶笑,那些食盐另算,湖州桑田每亩的价格都在30两银子以上,上等桑田至少是每亩50两银子,仅此一项就有百万两白银的价格。

古董书画的价格加一加,近150万两白银的东西,十万就愿意卖给他。

**裸的贿赂啊。

可他缺钱吗?

胡楚元将清单放下来,道:“说实话,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也不希望见到太残酷的局面,可这些事情都不是我能控制的。你们眼下应该去找曾尚书。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刘镛急忙道:“尚书大人概不会客,我等别无他法,只好来求骑尉,希望骑尉看在都在浙江人士的份上,替我们求一求情,美言几句。如果骑尉能在此时援救我等,日后,只要骑尉有需要的地方,我等必定全力以赴,义不容辞!”

“哦……?”胡楚元一时拿捏不定。

刘镛这个人说话还是很讲信用的,只要有他这句话,以后在湖州收丝要容易很多。

稍加思索,胡楚元道:“那好,我会想办法去见一见尚书大人,可结果如何,我实在是说不清楚。这些清单就先留下,我会转交给合适的人!”

“多谢,多谢!”

南浔的这些富商们纷纷拱手答谢,见胡楚元没有和他们深谈的意思,也见好就收,起身告辞离去。

等他们走了,潘丽美就问胡楚元道:“少爷,您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凉拌咯!”

胡楚元坏笑一声,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底。

表面上,这件事和他关系甚大,他也很有势力,那么多御史在京城告状,他还能自保,权势也算是通天了。

可惜,事实是所有的事情都和他关系不大。

他是在京城送了很多钱,可那些钱加起来都抵不过左宗棠的面子。

左宗棠的一份密信送到恭王府,就能让恭亲王奕䜣硬着头皮出来说话,虽然奕䜣近年来已经开始失势,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还是有一批实力派官员在撑着台面,也有慈安太后的支持。

至于“盐祸案”,这是他根本不能控制的,表面是在围绕着他做文章,他却像是漩涡中的皮球,随波逐流,自己也不知道要流向何处。

真正在背后下棋的人还是左宗棠和李鸿章。

当然,李鸿章现在已经认输,另走他路,左宗棠要做的则乘机扩大优势,尽力将李鸿章的势力从江浙一带拔除出去,稳坐整个两江。

朝廷那里也很难办,当然不能让左宗棠得逞,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多多少少要给左宗棠一些实惠,所以才让荣禄过来联审。

派曾国荃来担任钦差大臣也有用意,曾国荃当然会帮左宗棠,可他和李鸿章的关系也还不错,不至于做到赶尽杀绝的地步,左右都会留一点面子。

所以,“盐”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借口。

炒盐的事情年年有,今年抓的这么狠,不是因为盐价炒的太高,而是所有人都被左李之争的大旋涡给卷了进去。

活该认倒霉吧!

即便是胡楚元,他迟迟留在拙政园不走也是为了要观风看局势,免得被左李之争的大旋涡给冲死。第五十七章密帐

活该认倒霉吧!

胡楚元只能这么感叹一声,虽然已经是深夜,他还是启程,让胡荣和潘丽美陪同他前往苏州巡抚衙门面见谭钟麟。、

亲自缉拿了上海和苏州的盐商后,谭钟麟就将余下的事情都交给了各地知府和按察使负责,自己留在苏州纵观大局,顺便也可以经常和曾国荃沟通一下。

天色虽晚,他却没有睡。

听说胡楚元深夜来访,就立刻让胡楚元进了花厅。

谭钟麟批着一件裘绒袍子走出来,看见胡楚元就沉色问道:“有什么事吗?”

同样是巡抚,同样是面对胡楚元,他和梅启照的态度是截然不同——他又不欠胡楚元的人情债,身为一省巡抚,自然有他巡抚的官威。

胡楚元将两份清单转交给他,道:“这些都是南浔商人刚刚送到我那里的,希望我转交给合适的官员。”

谭钟麟粗略的扫视一眼,冷笑道:“可笑,连自己身处于什么状况之中都不清楚,商人就是商人!胡骑尉,你回去之后就说都已经转交给我了,我也答应替他们游说中堂和钦差大臣。顺便告诉他们,本官暂时拿不出十万两白银的现款,先搁着吧!”

“是!”

胡楚元默默点头,从谭钟麟私藏脏盐一事,他就能看出这个人绝对够贪,可做起事来又狠又辣,比梅启照厉害很多,绝对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历史有历史比较客观的一面,最终,梅启照只能做到东河总督那种废职,谭钟麟最终能成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期间还屡任闽浙总督、两广总督、四川总督等职,可见其人的能力绝对是很强悍的。

胡楚元忍不住的想了想,问道:“巡抚大人,那您是要放他们一马?”

谭钟麟道:“怎么可能,本官平生最恨就是囤积炒卖。他们有钱,真把他们逼绝了,倾家荡产的跑到京师送钱,咱们顶得住吗?就先安抚一下,再一鼓作气的拿下来。楚元,你要记得,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你我已经得罪他们很深,现在放他们一马,迟早要被他们祸害,不如一口气烧干净,永绝后患。”

顿了顿,他又教训道:“做人做事都不要贪小便宜,更不能有妇人之仁!”

胡楚元心里一阵冰凉,总算明白左宗棠为什么会这么放心的让谭钟麟负责,此人狠起来不是人啊!

难怪可以做到直隶总督这种位置!

自保,自保!

胡楚元也不管那么多了,当即告辞离去,回去就告诉胡荣,让他转告那些商人,只说江苏巡抚谭大人已经收了清单,只是觉得环秀山庄太小,也没有十万两白银。

惭愧,惭愧。

胡楚元自己都不好意思去见那些人,虽然那些人也活该。

他已经很完美的完成了左宗棠交给他的任务,在过年之前将盐价稳定在每斤70文钱。

在盐价趋稳后,谭义云和王宝田分别将商行的总帐、家中的密帐都送了过来。胡楚元有意想要锻炼潘丽美成为自己的特别助理,就让她独立算帐,理一理账上的钱。

胡家的账本,那可不是一般的难算,真是难为潘丽美了。

她埋头苦算,越算越惊讶,却能藏住自己的惊讶之情道:“少爷,你果然是世界上最有钱的男人。”

“哦?”这倒不是胡楚元的用意。

“是的,毋庸置疑!”潘丽美翻出账本道:“仅仅是炒盐出货,你就拿了一千余万两白银的回扣,江南商行年底分红,您拿了一百四十万两白银,商行本金1000万两银子,你占了76%的硬股份,贴息股200万两,又有40万两是您的。阜康钱庄年底总帐,自有资本是780万两,胡家另存钱220万两;公济当铺年终总帐,自有资本增加到320万两,比去年骤增一倍。”

炒盐出货,江南商行是官股企业,当然不能发国难财,所以,批发出价仍然是60文钱一斤,中间商将盐按照600文钱一斤的价格卖掉,立刻就给胡楚元500文钱一斤的回扣。

这些钱是不能见帐的,只能记在密帐里。

当然,左宗棠和谭钟麟这么精明厉害的人肯定是知道的。

另一方面,胡楚元也在京城砸了不少银子,贿赂了不少人,这才保住自己的统销权。

真正一算,包含湘军欠他1294万两银子的债务,胡楚元的总资本已经增长到3834万两银子。

潘丽美忍不住的唏嘘感叹道:“想想我爹东奔西走二十多年,积攒的家业也不过十几万日圆,在日本却能算是不错的富康家室,能供我就读于日本的华族义塾。可和您一笔,他那点家财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胡楚元道:“你才知道啊。”

潘丽美苦笑,道:“早就知道一些,只是没有看得这么清楚。”

胡楚元收敛神色,道:“我让你算帐是要你真正明白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事情。在我看来,你可不仅仅是一个翻译,留在我身边,你要做的事情会很多。当然,留在我身边也是很危险的事情,钱越多,我们的敌人就越多,对手就越强,唐延枢、张颂贤就是我们要引以为戒的参考。”

潘丽美垂首道:“知道了,少爷,我一定会用心努力的。”

胡楚元点着头,道:“关于我有多少钱的事情,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知,我知。如果可以的话,以后这些帐就由你来替我清算。”

潘丽美道:“那我以后岂不是要做你的管家,就像王大管家那样?”

胡楚元道:“算是吧!”

给一个男人做管家……虽然是这样的男人?

潘丽美心里不免有些犹豫,她的教育让她相信生命最好的归宿还是找一个有志向、有能力的男人,做为一个贤惠多艺的妻子辅助他。

过了片刻,她才再次垂首道:“少爷,我会努力的!”

胡楚元笑了笑。

钱是赚到了,胡楚元却并不是很开心。

因为他还有一大笔资产隐瞒着潘丽美,其实是瞒着所有人,只有他和谭义云知道具体的数目。

这就是裕丰粮社,这个问题太邪恶,裕丰粮社直接拥有的土地是465万亩良田,但这是股份田,整个裕丰系控制着二十多家大粮社,裕丰并不是唯一的股东。

算上其他地方乡绅、富农的股份田,整个裕丰系控制着山东省1/20、河北省1/50的可耕种土地,集中在青州、沧州一带的重灾区,特别是青州南部的青岛湾地区,近乎70%的耕地被裕丰粮社控制着。

胡楚元胆子挺大的,可他也有点不敢面对。

确实是太可怕了!

其实,清朝廷真的得感谢他,如果不是他超大胆的投资,这场北方荒灾至少还要蔓延一年,眼下基本已经稳定,只有山西还在继续……真的没办法,鸦片种的太狠了。

胡楚元正因为这个事情有种背脊发寒的感觉,胡荣就持着一封拜帖进来,道:“东家,徐润徐以璋老板前来拜见,好像还带了不少礼物!”

“哦,请他进来……!”胡楚元倒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来,和胡荣说完,他又和潘丽美吩咐道:“你去准备一壶好茶招待他,这个人啊……有点难缠!”

“知道!”潘丽美立刻起身,将茶具端出去重新清洗一番,并在心里寻思用日本的茶叶,还是国内的茶叶。第五十八章徐老板又来了

徐润刚到了浮翠阁的庭院里,胡楚元就出去迎接道:“徐老板大驾光临,晚辈荣幸之至!”

“哪里,哪里!”

徐润客套的拱着手,又放低姿态的笑道:“胡少,此次前来,我可是有事相求的!”

“哦……?”

胡楚元故意显得有些诧异,随即邀请徐润进屋,道:“徐老板,先请到屋里坐一坐吧,咱们坐下来再谈!”

“好!”

徐润默默点头,和胡楚元一起进屋,又让下人将准备好的礼物送上来,一对嘉靖御用黄釉红纹螭凤高口瓷瓶,一尊翡翠玉佛,另有地产契约两份。、

胡楚元笑呵呵的笑道:“徐老板,您的好意,我心领。礼物太贵重,我还是不收为好!”

徐润苦笑,道:“以你的财力,我还怕这些礼物太寒酸呢。听说你想在上海兴建家业宅邸,恰好我炒房有获,在宁波路买了一栋沈家花园,占地十亩有余,既有江南园林的格局和布置,也有几栋法式花园别墅。这栋花园就在胡公馆的隔壁,中间另一栋英式公馆别墅也是我的产业,我就将两份地产都送给你,也可以省掉你很多事!”

胡楚元笑道:“那多不好啊!”

什么不好,他已经决定收下来了,只是要看成本有多高。

这时候,潘丽美已经端着茶具重新走进来,因为她穿着和服,梳着日式的发鬏,美若仙子,令人神昏情迷,身材更是难得一见的凸凹有致,徐润也不仅为之侧目。

胡楚元想让她做自己的助手,也并非只是看她漂亮,更因为她特别的聪颖,尤其是在一些小细节上,有着过人的机敏。

她到了国内,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如果她穿着传统的服饰,说汉语,不管穿着多么华贵,胡楚元的客人都会当她是胡楚元的侍女小妾,一谈正事就会用眼神和胡楚元暗示——让她先离去。

这么一来,反而显得胡楚元不是很会办事。

事实上,她知道胡楚元其实是有意留她听一听,涨一涨见识和阅历。

为了避免这样的麻烦,她就只穿和服,也只说日语,让别人以为她听不懂汉语。

这一次,她是故伎重施,还是只说日语,邀请徐润和胡楚元喝茶。

徐润果然没有在意她的存在,和胡楚元道:“胡少,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次特意来求您帮个忙!”

胡楚元道:“请说!”

徐润默默点头,道:“胡少,杀人不过头点地,如今李中堂弃卒保车,已经将唐延枢扔了出来,连上海轮船招商局和开平煤矿局的总办职务也拿掉了。不管怎么说,延枢在上海滩还是很有影响力的,和怡和洋行的关系更非同一般,你看看能否和中堂大人说一声,让他转而为中堂大人效力?”

胡楚元笑了笑,道:“我知道,怡和洋行还有三个唐姓的大买办,和唐延枢老先生都是族兄弟、堂兄弟。唐老板的能力和影响力更是我比不上的,可惜,很多事情就只有一条路,我恐怕是无能为力。”

徐润继续劝说道:“我和唐老板情同兄弟,多年来,除了此次炒盐之事,我没有参加外,但凡各项生意,我们都是合力而为……!”

不等他说完,胡楚元就冷笑道:“也包括鸦片吧,我听说两位老板现在还在卖鸦片,而且是上海滩最大的鸦片供货商……不简单哦。仅此一点,我看唐老板和中堂大人就不是一路人!”

“这……!”

徐润不知道该如何说,有人种就有人卖,再说了,朝廷都是同意大种特种鸦片的。

不管怎么说,他卖的还都是国货鸦片!

徐润想了想,问道:“胡少,您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只要中堂大人愿意,我们立刻就将鸦片生意转手他人!”

某种程度上,这已经是徐润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一旦失去了鸦片生意,他和唐延枢的损失可是很大的。

胡楚元摇了摇头,道:“很遗憾,我还是做不到。我倒觉得唐老板未必会死,具体是为什么,我不想说,但也未必比死了好多少。”

徐润默默叹口气,道:“那徐某就先告辞了!”

胡楚元却笑道:“先喝一杯茶吧,谈点别的事情。”

“哦?”徐润不置可否,可并没有走。

潘丽美替他们两个人泡好茶,逐一送上,略微喝了一口,徐润就道:“好茶,杭州龙井之巅!”

胡楚元笑道:“果然不愧是上海的茶王!”

徐润又是一声苦笑,道:“我看江南商行铺的店面这么多,这么大,恐怕是迟早也杀回生丝业,说不定,连茶叶都要做。公子有中堂和何总督的支持,谁能和您竞争,要不了多久,上海茶王这个名号就要归您所有了。我呢,多活了几十年,想和公子说一个过来人的话。”

胡楚元道:“您说!”

徐润道:“钱是赚不完的,公子不用做的太绝,总要给别人留一条活路!”

“哦……?”胡楚元不置可否,问道:“那谁给我们这个国家留一条活路,不瞒您说,我今天和明天要做的事情就是以商养军,商行赚多少,两成四的利润都是军饷。我赚多少,小半数都要用来扶持教育和公善事业。我最近就计划在三年之内累计投资一千万两白银,用于提升江南五省的丝业和茶业。”

听到这番话,徐润沉默无语,过了良久才叹道:“还是公子厉害,徐某该急流勇退啦!”

胡楚元道:“那可未必哦。徐老板只想着救唐老板,情义至此,令我敬佩,可徐老板怎么不想想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呢?”

徐润不解,他觉得自己还是很安全的,因为他并没有参与炒盐。

他之所以没有参与此事,一是他对这件事了解的很深,知道最终是左李之争,商人很容易被双方撕成碎片;二是他早年发家致富也是从湘军开始,不适合这么做;三是他的资金主要都深陷在上海地产业中,一时半会抽不出来。

可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就是没有参与。

思量了片刻,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这么说,我也算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还很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

他这个人说话喜欢绕圈圈,藏着一层含义。

他这么说的意思很简单,我徐润就是被吓大的,你那点小伎俩就别来蒙骗我啦!

可惜,胡楚元真不是吓他。

胡楚元很正色的和他问道:“那好,请问徐老板,您和盛宣怀在李中堂那里孰轻孰重,谁是值得信任的人,谁又只是一时要用的人?”

“这……?”

徐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觉胡楚元要耍离间计,便道:“中堂大人素来待我厚重……!”

胡楚元忍不住坏笑了,揶揄道:“您自己说着这话都没有底气吧,盛宣怀是李中堂的幕僚出身,他父亲就曾受到重用,而您是洋人买办出身。唐老板算是很有能力和影响力的人,对李中堂来说也是非常重要,可说放弃就放弃了呢。以我看啊,盛宣怀迟早有一天会将您挤出上海轮船招商局,您辛辛苦苦打拼来的江山,最后都要拱手让给盛宣怀!”第五十九章挖走徐润

徐润有点气弱,真切的被胡楚元给离间了,心里不乏担忧。,

可他毕竟是被吓大的嘛!

他还是笑道:“胡少的话言过了,轮船局并购旗昌洋行的航运公司后,如今已经是东亚最大的航运公司,而我持有轮船局二成股本,唐老板和其余商人合计有四成,官股不过四成……只是略欠官款一百余万两,但也不是什么大事,而我在轮船局的地位还是很稳固的。”

胡楚元道:“好吧,以我为例,如果左中堂要将商行官股提升到三成,你说我可以拒绝吗?”

徐润道:“恐怕是不可以。”

胡楚元笑道:“那你还不是一样。我毕竟是中堂大人的幕僚亲信,父亲也是,家业相传,又是何总督的女婿,你能和我比吗?”

徐润无奈,道:“确实不能。难道你有办法应付这种事?”

胡楚元道:“没有办法啊,可我估计,江南商行的官股最多三成,中堂不至于要求太多,何总督更不会同意。”

徐润道:“那倒也是。”

胡楚元笑道:“这不过第一个隐患。第二个问题,我迟早要进入轮船业,已经和中堂大人谈过这件事,就以江南轮船局为商号。以我的资本杀入轮船业,不知道徐老板那里还能支撑多久?何况我连茶叶也是要做的,届时,恐怕是要得罪徐老板了!”

徐润彻底无语,他挺后悔说自己是被吓大的。

这倒好,胡楚元吓得他心惊胆战。

见他更加犹豫,胡楚元续道:“第三个隐患,徐老板号称上海滩华人地王,名下资产号称是过千万,可据我所知,您主要是靠压债买地,不断将地皮押给钱庄,换出钱来购买新地。我国也算是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国土虽然广阔,军力却不强盛,屡屡遭人欺凌,万一又有其他欧美列强派舰队打仗,上海必定首当其冲,地价暴跌,届时,不知道徐老板还能不能支撑得住?”

“这……这样的事情还是很难说的,做什么生意没有风险呢?”

徐润强撑着笑了笑,置之淡然,却又忍不住道:“不过,我还是要感谢胡少的善意,只是……胡少,你既然都看的这么清楚,那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呢?”

胡楚元就等他这句话,当即道:“办法是有点,既然我要进入茶业和航运业,徐老板为什么不和我联手,大家强强联合嘛。我想将江南商行的股份空出两股给徐老板,条件是将您的茶庄、茶号和掌柜伙计们都并进江南商行,而您另外要将唐老板和其他商人在轮船局的股份也买下来,全部并入江南商行。”

徐润大吃一惊,心想,你这个小兔崽子好大的胃口,我辛苦经营了一辈子才有这些家业,你一句话就想要全部吞并?

他不敢将话说死,只能冷着脸道:“胡少,您的志向真不小啊!”

胡楚元哼的冷笑一声,道:“徐老板,我眼下已经坐拥江南五省的政商两界资源,这么大的市场让出来给你两成,盐米油茶棉丝糖和航运都有利润可赚,您还有什么好拒绝的吗?”

盐米油茶棉丝糖。

这话好大的口气,可徐润知道,胡楚元怕是能够做到的。

到时候,江南商界哪里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徐润不得不感叹道:“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公子,我怕是没有你这么能折腾啊。”

胡楚元已经决心吞下他,道:“徐老板,做生意终究是要讲究联合的。我有经营丝、米、盐和钱庄的人才,您有经营茶叶和航运的人才,大家相合,总比互相竞争来得好。只要你愿意,我就让你做江南商行的副总办,全权负责茶叶和航运业务。”

到了这时,徐润已经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不得不叹道:“胡少,延枢说你性格孤僻,不喜和人为伍,日后一旦做大,必当成为祸害。想不到,他算是说对了一大半,其实,你不是性格孤僻,而是不屑于和别人为伍啊。以你的才能,中国的生意人中怕是没有几个人能和你过招!”

这倒是一番恭维之词,也就是徐润自己再找一个台阶下。

要说胡楚元做生意的能力和聪明程度,比他厉害的人很多,至少唐廷枢就可以坑陷他。

只不过,胡楚元的靠山和背景太强悍,财力也过于雄厚,反客为主,反而击溃了唐廷枢。

胡楚元这就伸出手,和徐润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徐老板,徐副总办,我就在这江南商行里等着你来共谋天下霸业!”

“好!”

徐润一言咬定,伸手和胡楚元握紧,道:“从今以后,徐某这条半老之命就交给公子了。”

胡楚元大笑道:“好,那我们就同心协力,一起拼打!”

“嗯!”

徐润非常确定的点头,心里再想想,确实是觉得很划算。

不管怎么说,胡楚元的政治背景和财力都是别人比不了的,原先,徐润也觉得炒盐之事,胡楚元是九死一生……想不到,短短半个月,唐廷枢、张颂贤、顾寿松三大巨商就溃不成军,不是败给了胡楚元,而是败给了胡楚元的背景。

江南商行的资源更加可怕,分出两成股给他,那已经是利润巨大,三四年间就能收回所有投资。

天下间,到哪里去寻找这么好的生意?

胡楚元呢?

他当然不想让出两成股,可他也是经过仔细权衡的。

挖走徐润,在商业上,他可以迅速开拓茶业和航运业的份额,这里面尤其以茶业最重要;在影响力上,徐润已经是上海滩仅存的华商大佬,拉拢他就可以很顺利的踏平上海滩,这对胡楚元办教育,办工业都有莫大的好处;在政治上,更能对李鸿章的轮船招商局起到釜底抽薪的作用。

搞不好……!

胡楚元估计自己有机会从李鸿章那里将上海轮船招商局的控制权夺过来,如此一来,李鸿章在上海滩的影响力几乎就被吃干抹尽,从此就剩下自己在北洋的地盘了。第六十章抄别人的家,发自己的财(一)

比起自己慢慢积累,慢慢和李鸿章、盛宣怀斗,挖走徐润这条大鱼显然更快捷,更划算。、

算一算,徐润现在才四十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好时候,无论能力、资历、经验和社会关系都处于很高的水平,将他挖过来,对江南商行的营运是有好处的。

胡楚元当即就和徐润商量好合股的步骤和日期,两人大事谈得差不多了,时间已经是深夜,徐润就和他道:“我差不多也该告辞了,此次回上海就开始办理相关的事情,只是……唐老板托我办的事情没有办成,反倒是自己做了一笔好生意,与心有愧啊!”

胡楚元本来不想对此说话,想了想,还是说道:“徐老板,您回去之后就和唐老板说,事情真的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敲定的,能决定的。他眼下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可他只要呆在租界,问题还不会太大,至于租界外面的财产,迅速低价转卖给他人吧,而且得是守得住的人,否则都要抄家归公!”

徐润不免一喜,问道:“你确定!”

胡楚元道:“七八成的把握吧。”

徐润唏嘘道:“七八成的把握也就够了,那好,我现在就回去通知他,但愿能如你所说。”

胡楚元默默点头,亲自送他离开。

等徐润走了,胡楚元回到房间,一直装做听不懂的汉语,守在旁边的潘丽美就感叹道:“少爷,您好厉害,三言两语就把他给重挫了。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他两成股份,那你岂不是只有五成了?”

胡楚元幽幽一笑,道:“你首先要明白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钱是赚不完的,时间却是有限的。第二个道理,做生意要有三个条件才能无往不利,一是资本,二是关系,三是人才。”

潘丽美仔细的听着这番话,陷入沉思,过了片刻才道:“少爷,您吞掉他的茶庄和轮船局,是不是就拿到了他这些年在茶业和航运业中累积的关系,还有经营这些产业的人才,从掌柜到伙计,一概俱全。”

胡楚元笑了笑,他对潘丽美确实是有意要调教的,又道:“除此之外,还有第三个道理,你自己好好想想,若是想不透,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那就是参照上海轮船招商局的股本比例!”

“哦……!”潘丽美再想了片刻,道:“是不是为了防止清朝廷对您有所忌惮?您在江南商行内一个人独占76%的股份,确实显得很霸道,而这偏偏是一家靠官股的特权营运的会社。”

胡楚元道:“是的。以前只做盐务,我并不着急更改。眼下却不同了,经此一役,江浙商人损失惨重,往年和我竞争丝业的两个最主要的对手都面临抄家查办的困局,江浙的生丝业已经是非我莫属。独吞盐务,再吞丝业,以后再向着茶叶和航运发展,米业也在稳步扩充,资本越来越大,朝廷恐怕是会很忌惮的!”

潘丽美道:“少爷,您确实是非常厉害的男人。”

“不!”

胡楚元摇了摇头,道:“我的水平也不足,唐廷枢、徐润这些人在算计这种事情上的能力是强于我的,几位中堂和江苏巡抚谭钟麟都更强于我。这一点,我们要认识的很清楚。只有清楚这些事,我们才能有所防范,早做安排。”

潘丽美默默点头。

年关一晃就到了,盐祸案迟迟无法断案,胡楚元也没有心思回去过年,人就继续住在苏州。

到了正月初六,不出胡楚元的所料,曾国荃态度强硬的要以“私通外国”罪名进入租界抓捕唐廷枢等商人,公租界则不同意,并对这个罪名提出抗议,双方吵闹的不可开交。

盐祸案定下来的三个主谋分别是唐廷枢、顾寿松、张颂贤,除了张颂贤束手就擒,另外两个人都躲在上海的英美租界。

主犯元凶抓不到,案件还怎么审?

等到正月二十日左右,唐廷枢和顾寿松已经逃到了香港。

曾国荃原先还要等到抓捕之后再定罪,此时又抓不到人,索性就再加上“畏罪潜逃,藏银外流”两个罪名,对唐、顾、张三家抄家查办。

又等了几天,新上任的上海道台杨昌浚就前来拜访胡楚元。

两人刚一见面,杨昌浚就拱手笑道:“恭喜骑尉,中堂大人已经委任你为上海采办局总办,总管两江军火物资采购事宜,这是重任,还希望骑尉用心礼办!”

“这样啊……!”胡楚元不免有些诧异,因为此前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当即又和杨昌浚道:“大人重新出仕,新任上海道台,也是可喜可贺。”

杨昌浚哈哈笑道:“同喜同喜。”

胡楚元见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商量,就邀请他进入浮翠阁。

果然,杨昌浚刚坐下来就让左右退去,取出一封书信交给胡楚元,郑重其事的说道:“这是中堂大人的亲笔信函,还请骑尉看后即焚。”

“……!”

胡楚元微微一抬眼帘,眼眸里闪烁出一道亮光。

他将书信打开,仔细浏览一遍,才知道这封信确实是要烧掉,不能留下。

原来,左宗棠在信中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胡楚元乘虚而入,重返上海,所以才将上海采办局总办的职务给了他;

第二件事,左宗棠和何璟都在商议替江南商行减税的事情,在曾国荃南下审案后,左宗棠就知道此事已经稳定了,就和恭亲王奕䜣密函往来,商谈减税之事。

总体来说是可以谈妥,只是为防万一,江南商行内部的股权比例应该稍有变动,以免别人奏议减税之利俱都被胡楚元一人所获。

政坛之上无小事,看似简单的一个提议都可能为政敌提供攻击的机会。

即便是左宗棠和恭亲王奕䜣也不得不小心谨慎。

第三件事,此次在湖州和上海都有大笔的查封资产,左宗棠的意思是让胡楚元当仁不让,将这些资产低价买下增实资本。

对于此事,左宗棠特别强调了四个字“案宜速结”。

看完信,胡楚元就将这封信烧去,和杨昌浚道:“大人在上海负责查封唐氏、顾氏资产,不知道有没有具体的清单!”

杨昌浚笑了笑,从袖口里取出两份折子,道:“前些天,浙江巡抚梅大人派其子梅谦来找我,将湖州所查封的资产清单送来,和我商量,俱将这些资产折价卖给骑尉。我就去江宁询问中堂,中堂大人也是这个意思。”第六十一章操别人的家,发自己的财

整个盐案中真正被查抄全部家产的人只有三位——南浔四象中的张颂贤、顾寿松、上海大买办唐延枢,这都是号称有千万家财的人,具体数目一定是很惊人的。、

胡楚元将两份清单拿出来,发现清单里面所记录的情况并非如此。

按他的估算,张颂贤、顾寿松都是有千万家底的人,唐廷枢有过之而无不及,扣除炒盐的亏损,排除他们在上海租界置办的家业,清单至少还应该有价值一千五百万两的资产。

然而,清单上所列的数据非常可怜。

张颂贤查封家产仅有南浔园林适园一栋,南浔上等桑田4328亩,私盐1784万斤,另有家什摆设等等,价值不高。

顾寿松家查封南浔园林琴园一栋,南浔上等桑田2963亩,私盐1435万斤,上海华界园林一栋,另有家什摆设等等,价值也不高。

唐廷枢在开平煤矿和上海轮船局的股份被查抄,在嘉定县的几处仓库被查,仅此而已。

胡楚元微微吸了一口凉气,和杨昌浚问道:“居然只有这么一点!”

杨昌浚呵呵笑道:“难道那两位钦差大臣和巡抚谭大人是吃软饭的吗?顾家是出了名的古董收藏大户,在南浔的琴园里确实留了很多古玩书画……不过,这些东西并不好处理,来无实名,一旦出事,就都是罪证。”

胡楚元默默点头,心里又更觉得奇怪,问道:“杨大人的意思……?”

杨昌浚嘿嘿一笑,又从袖口里取出另外两份清单,交给胡楚元一份,道:“以上两份清单是实报给朝廷的,由两位巡抚处置,若无意外,骑尉折价20万两就可以买下来。这一份也是给骑尉的,折价200万两,所卖的钱交给我即可……不过,这200万两银子得在月底之前拿出来。”

“哦?”

胡楚元拿过这一份清单再一细看,才发现张、顾两家的资产很可观,另有上等桑田25380亩,南浔镇上有店铺47间,上海华界地皮1395亩,店铺门面21间,大小仓库24间,江口码头11座,去年夏生丝122万斤。

这份清单里包含了唐廷枢在上海华界的资产和生丝。

别的不说,仅仅是122万斤生丝就至少抵得上600万两银子,所有资产的总价值约不低于1000万两。

200万两买下,净赚800万两。

胡楚元这才明白左宗棠所说的“当仁不让,以增资本”八个字意味着什么。

钱可不是这么好赚的,胡楚元下意识的又看了看杨昌浚手里的另一份清单,问道:“杨大人,您怎么还有一份清单?”

杨昌浚笑一声,道:“这份清单就是要骑尉帮我们办的事情了。”

说完,他将最后一份清单也给胡楚元,总计五页纸,里面抄录着126件古玩书画明细,3万余册善本古籍,另有玉石珠宝和首饰135件,这些都是好搬的东西,查抄的当夜就应该都搬走了。

胡楚元一眼扫过,居然从里面看到了唐寅的《春山伴侣图》,这可是少见的唐寅晚期精品山水画,目前市场价位最高的董其昌墨宝也有两件,价值都在4万两左右。

零零总总的算一算,这份清单里面的东西也能值300万两白银。

等胡楚元大略看清,杨昌浚才道:“所有东西俱都藏在琴园银窖和嘉定县的一间仓库里,骑尉请立刻派信得过的掌柜去清点,一路都有几位大人的亲兵押送。后面就要请骑尉想办法将东西都押入公济当铺,让它们变的有名有实,来历清楚。等风声过后,约等个一年半载,骑尉再逐步低价售给几位大人。”

胡楚元默默点头,又问道:“哪几位大人,各要多少?”

杨昌浚道:“第一页纸上所写都是曾尚书要的,第二页纸是安徽巡抚荣禄大人的,中堂大人要的东西在第三页,江苏巡抚谭大人是第四页,浙江巡抚梅大人是第五页。骑尉千万别搞错了。另外……还得请骑尉从此次的获利中取出一百万两银子给本官,另有湖州知府、总兵等人要打理,曾尚书都要本官亲自负责。”

听杨昌浚这么说着,胡楚元不免想起胡雪岩在被抄家之后,上报朝廷的数字居然是“空无余物”,什么叫“空无余物”,市值逾三百万两银子的庆余堂,造价三百万两银子的胡家大院不都被钦差大臣低价买去了吗?

抄家……对官员来说,这就是发家致富的罕见良机。

胡楚元又将五页纸的清单细看一遍,曾国荃要的都是最值钱的瓷器、玉石,荣禄要的都是珠宝首饰。左宗棠要的是几件青铜器和那三万册的善本古籍,谭大人只要了四卷画轴和四幅墨宝,可每一件都是罕见精品,其中就包括唐寅的《春山伴侣图》,四幅墨宝中就有两幅是董其昌的。

浙江巡抚梅启照最衰,都是紫砂壶、将军罐、漆器、鎏金佛等等杂货,也能算是好东西,可胡楚元估计在列清单的时候,梅启照肯定是推辞不要……不要?怎么可能不要,他不要,别人怎么敢要。

大家都不敢要东西,这么大的“江南盐祸案”还怎么定?

所以,梅启照十之**说的是“随便,你们不要的就归我”,于是,杂七杂八的零碎古玩都归他了。

就看这一份清单,每个人都特点也清清楚楚的展现在胡楚元的面前,曾国荃——贪中好玩;荣禄——贪的低俗;左宗棠不好说,依然是看不出本意;谭钟麟——要么不伸手,伸手就得要最好的;梅启照——随便你们怎么分吧!

在心里思量了一番,胡楚元小心翼翼的将清单收起来,和杨昌浚道:“行,我已经知道了,这就安排人小心办理,必定不会有差池。”

说完这话,他就让胡荣拿了十张十万两的阜康银票交给杨昌浚。

杨昌浚喜笑颜开,道:“那就真要劳烦骑尉了,我还另有公务,也得先行告辞。他日骑尉重回上海,我们再择日畅叙!”

胡楚元点着头,起身送杨昌浚离开。

走到了门口,胡楚元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和杨昌浚问道:“杨大人,我顺便想问一下,此次对炒盐商人的课罚究竟是从轻呢,还是从重?”

杨昌浚掂量了一下问题的轻重,低声答道:“中堂大人要求从重,每囤盐一斤罚钱一千,尚书大人觉得过重了一些,正在商量……不过,据我所知,每斤罚钱六百不算轻,发钱八百不算重!”

“这样啊……那我就明白了,多谢杨大人!”胡楚元神色不动的拱着手,又道:“那我就不再向前送了,请大人一路走好!”

杨昌浚笑了笑,道:“好说,好说!”第六十二章徐润是个人精

目送杨昌浚乘坐轿子离开,胡楚元内心里就闪耀着几幅画面。!

杨昌浚给他透露了两个信息,一、此案将在月底正是结案;二、届时对盐商的罚款将异常沉重。

这也就意味着……月底之后,将有大量的商人破产,尤其是那些既炒生丝,又炒盐的南浔商人,与之同步的则是丝价的暴跌。

想清楚这些,胡楚元就让胡荣火速打点行程返回上海滩。

临行之前,他将苏州公济典当行的掌柜朱福年喊了过来,让朱福年带着200万两的钱庄存票前往南浔坐镇,但凡是抵押宅邸、店面一概不收,抵押上等桑田优先处理,抵押古董文物字画一律见面砍七成。

临时没有现成的江轮,胡荣只能高价包租了一艘船。

胡楚元是下午动身,抵达上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回到上海,他来不及先回自己的胡公馆,就直接前往徐润的愚园。

这一次闪电返回上海,他的身份地位和以前已经是截然不同,现在还有谁敢让他滚出上海滩?

在愚园门外等了十几秒的时间,园子里就传来一阵阵喝喊声。

很快,徐润大步流星的带着几个家丁一起出来,满脸喜色,隔着十几步,他就和胡楚元抱拳笑道:“胡少,别来无恙啊!”

胡楚元也抱拳道:“徐老板,别来无恙!”

徐润匆匆请道:“胡少,我们进去说吧。”

“好!”

胡楚元也不客气,抬脚就快步走进园子,他心里也有急事要办,否则不会来得这么匆忙。

进了徐润家的大厅,两名家眷也出来了,一位是风韵犹存的中年贵妇,另一位却是个年约二十的婀娜女子。

徐润就替胡楚元一番,一位是他的结发妻子,另一位是他的女儿。他是一个信基督的人,只有一位结发妻子,膝下也仅有这么一个女儿,

胡楚元和她们问了声好,随即就和徐润一起进入书房。

刚坐下来,胡楚元就和徐润道:“徐老板,我这一次来找你是希望你帮我一个忙。”

徐润道:“那请说!”

胡楚元道:“实不相瞒,我眼下已经拿到了唐老板、张老板和顾老板囤积的那些生丝,苏州丝52万斤,一等辑里丝70万斤,加上我自己的21万斤杭州丝,总计143万斤,想请徐老板以你的名义替我立刻卖掉。”

不管是和中国人做生意,还是和洋人做生意,只要是做生意都讲究一个熟门熟路。

胡家以前都是由胡雪岩和那些洋人亲自谈判,现在,胡楚元和那些洋人既不认识,也没有交情,紧急之间要将这么多的生丝卖掉,那不知道有多麻烦。

徐润也是微微一惊,道:“这么急?”

胡楚元默默点头。

徐润不免有些疑虑,问道:“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胡楚元道:“这一点,徐老板不用问太多。我另有事情要办,必须尽快将这些生丝变成银子。”

徐润叹了声,仔细的琢磨一番才和胡楚元道:“眼下呢,上海滩各家洋行还是没有买到去年的夏丝。按经验算,欧美各国的纺织工厂目前也该断货了。前些天,旗昌洋行的大班金亨能还来找我,说是要买50万斤的一等夏丝,愿意开出每斤7.3两的价格……可惜,我手里也没有货,这笔买卖就没有做成。”

胡楚元道:“那就麻烦你再去和他谈一谈,只说自己有货了。”

徐润点点头,道:“局势在变啊,最近盐案查的紧,有不少涉及到盐案中的丝商都开始松动了,想要和洋行谈价格。我估计每斤7.3两的价格怕是不行了。”

胡楚元也有这种预感,可他感觉旗昌洋行给徐润开的价格应该不止每斤7.3两银子,徐润是想从中倒卖,顺手拦掉每斤1两银子。

他索性和徐润说道:“这样吧,徐老板,不管你能卖出多少价钱,我只按湖丝每斤7两银子,杭丝每斤6.5两的价钱交易,中间的就算是您的辛苦费。”

徐润急道:“胡少,我是那样的人吗?我们以后可以是要一起合伙做大生意的,你有事请我帮忙,我能不尽力吗?你放心,我尽力帮你争取更高的价位,哪怕是一厘回扣也不拿。”

“哦?”

胡楚元不免有些奇怪,不明白徐润在玩什么花样。

徐润却又笑道:“不过……胡少,我也有一点事想请你帮帮忙。对你来说,这也是小事。我是有话直说,不和你有半点隐瞒,唐老板和顾老板临走的时候将上海的资产都转移到我的名下,市值约有850万洋圆,约好卖价是320万洋圆,条件是我得在一个月内先给他们汇去70万洋圆。”

上海目前已经主要通行洋圆,大家做生意的时候也都是以洋圆为主。

胡楚元听着这番话,大略已经猜到徐润想请他帮什么忙,就继续说道:“那不是挺好的一桩买卖吗?”

徐润不由的叹息一声,道:“话是这么说……我猜朝廷不会为了这点事情继续和洋人纠缠下去,这笔资产最终还是很安全的,只是眼下没有人敢要。可惜,我的钱都压在上海的地产,一时半会抽不出来,受盐案的影响,上海的洋行和钱庄早都停止借贷,我也无法和别人借钱周转给他们,只好请胡少帮个忙,能不能先借我70万洋圆。当然,我也不是个吃独食的人,他们的资产中若有什么对上了公子的喜好,我就按他们转让给我的价格再转让给公子!”

人精啊,人精!

胡楚元总算是完全明白了徐润的盘算。

徐润故意将代售生丝说的那么辛苦,不过就是想借点钱,还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一点秘密都不留,让胡楚元难以拒绝。

徐润能从一个洋行的学徒起步,四十岁的时候就有近千万两白银的家业,这个人当然精明,他的能力也绝不可以怀疑。第六十三章顾家的古董

说徐润有千万家业,那是半真半假。,

徐润做地产就是一买一押,买到的地皮都押给钱庄,贷款买新地皮,关键是靠自己和洋人的关系提前打听到租界修路建桥之类的消息,再在那些地方买地皮炒卖。

他所持有的那些地皮确实有一千万两银子的市值,可他背负的债务也有六七百万两银子。

否则,他怎么连70万洋圆都借不到。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和胡雪岩是不能比的,胡雪岩是硬打硬的赚了二千万两雪花花银子,另外还借给左宗棠一千万两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

胡楚元在心里笑了笑,和徐润说道:“70万洋圆而已,我明天就让人给你送来。至于唐顾二人在上海租界里的资产,我倒是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就是听人说顾寿松买过豫园,这些地还在他手中吗?”

“哦……!”徐润道:“在的,豫园现在分成了三片,他只买了其中保存比较好的西园,自己住在那里。我手里有一片比较小的,都变成了杂货街,另外还有一片在别人手里。”

胡楚元稍加思索,道:“那你替我都问一问,我愿意按照目前的市价都买下来,修整之后用来筹办江南国学馆。另外,我想在徐家汇一带买地皮给江南西学馆。”

“哎呀呀!”徐润不由得赞叹一声,道:“胡少,我佩服你啊。你放心,这些事就包在我身上。我和唐老板在徐家汇那里兴办了一所广济公学,不如就转让给你。”

“行!”

胡楚元还有其他事情想办,既然谈妥,他就想要告辞。

他正要起身,徐润却笑道:“胡少,你不要急嘛,咱们其实还有一个生意可以合伙!”

“哦?”

胡楚元奇怪的问道:“什么?”

“你先稍等!”徐润说完就在自己的书桌里翻腾了片刻,取出一份单据,和胡楚元道:“顾家三兄弟可都是上海滩的收藏大师,虽然在南浔那部分被查抄了,可在上海还有另外一半。这里是清单,总计有45件,他们估计自己以后都要流亡海外,不想让这些古玩国画都随之流出,就也一起合在资产里折卖给我了,可我不是鉴赏古玩书画的高手,也没有开典当行和宝斋,就想和你一起合作。”

胡楚元微微皱眉,没有想到顾家三兄弟的藏宝量这么丰富。

他走过去将清单拿出来仔细看一遍,感觉还是有不少精品,就道:“等我的典当行掌柜回上海的时候,我让他看一看,如果可以的话,我就让他慢慢卖掉。”

徐润笑道:“顾寿松说了,这些古董的市场价至少是100万洋圆,即便是便宜卖,那也能卖出50万洋圆。我虽然不懂,但估计也差不多。”

胡楚元倒是稍微懂了一点,微微点头道:“如果都是真品,80万洋圆应该是可以卖回来的,反正你也不着急,就先留在身边吧,等几天,我让人过来鉴定一下!”

徐润却笑道:“胡少,我是这么想的,反正我也不做这个生意,不如就成人之美,将这些东西都转手给你。你要是觉得值80万洋圆,那就给我50万洋圆,也算是我回报你邀我合伙经营江南商行的情谊!”

人精说话是不能信的。

胡楚元才不信他的鬼话呢,这些东西当然是肯定值50万洋圆,可做古董生意有个问题——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黄金,遇到合适的懂得欣赏的人,古董才能卖出本身应有的价位,遇到不合适的人,迎面就要被人砍掉一半的价,甚至是七八成的价。

他算是看出来了,徐润这个空壳大王急缺钱,想着法子在捞现洋。

在心里琢磨了一番,胡楚元道:“那行,我明天让人给你送120万洋圆的钱票,70万洋圆算是借的,另外50万洋圆算是和你买了这些古董书画。清单我带回去,过几天再让人来验货!”

呵呵。

徐润暗喜的笑出声,道:“那好,咱们就一言为定。楚元,时间也不早了,你就留在我府上休息吧,明天再回去也不迟。晚上啊,我还想和你多合计合计商行的事情!”

胡楚元要办的事情很多,匆忙推却了徐润的邀请,让胡荣备车返回胡公馆。

回途之中,胡楚元就在心中悄然的琢磨着,江南盐案已经渐进尾声,财力和影响力都足以在上海滩称霸的他,反而要吸取教训,尽力联合更多的人和更多的势力。

和气生财。

这番话的真实含义,他总算是明白了。

此外,他也不打算急着和洋人翻脸较真。

他想,等江南盐案的风波平息后,他还是要回杭州,继续运转“江南新农村”的大计划,提升江南五省的茶业和丝业水准,确保每年都有大量的白银不断流入江南五省。

上海滩嘛,让徐润坐着吧。

他不在乎,至少眼前不在乎谁才是上海的第一人。

胡公馆。

托徐润的福,此时的胡公馆占地已经达到了16.2亩,拥有东西两个园子,西园以沈家花园为基础,东部则是由两片英式宅邸群组成。

陈晓白在这段时间对新的胡公馆做了修整,还请了上海很有名的几位画家做顾问,重新设计了假山和园林。

胡楚元回到胡公馆的时候,陈晓白和谭义云已经等了很久。

他一进门,两位大掌柜就迎接出来,和他拱手道:“东家,别来无恙啊!”

胡楚元一言难尽的笑一声,让他们先跟着自己进入书房。

三个人坐下来就开始谈论眼下的局势,目前的上海滩,南浔的丝商基本要垮,剩下的三股势力就是宁波的钱商、广东的买办,最后是真正的大佬们——洋人。

他们又谈了谈后续的事情,胡楚元随即就做了几个布置,让谭义云去注资一家中信公司,清点完张顾两家的查抄资产后,再给杨昌浚220万两银子结帐,并将这些资产都转移到中信公司名下。

陈晓白则负责将那些被贪扣掉的古玩书画转运到胡公馆,慢慢通过公济典当行洗白。第六十四章见利不忘义

事情紧急,谭义云领了命就连夜出去办事,陈晓白则没有急着离开。,

见陈晓白似乎还有话要说,胡楚元就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陈晓白笑道:“东家吩咐的事当然没有问题,我是在想……等江南盐祸案盖棺定论,南浔商帮基本就完结了,以后就得是咱们和各大洋行对峙炒丝,不知道东家打算是怎么办?”

胡楚元道:“论财力和势力,我是可以和洋行抬价,可我不想抬!”

陈晓白不免有些奇怪,问道:“为什么,每抬价一钱,咱们可就能多赚几十万两啊?”

“是啊!”

胡楚元点着头,又道:“这么抬下去不是办法,国内生丝价格波动的太频繁,反而会促使洋行转向日本等地购买生丝。所以,我暂时不抬价,集中精力在江浙两省兴办丝学馆和合作社,等几年,我会直接绕开这些洋行在海外设立江南商行的分行。”

陈晓白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您在上海终究是初来乍到,气势来的太凶,很容易让洋行抱成一团来对付我们!”

胡楚元道:“洋行不好对付,咱们要从长计议。我现在觉得孤身奋战过于艰难,乘着南浔商帮势弱,想要从中扶持几人,保持联合之势,你觉得怎么样?”

陈晓白笑道:“东家愿意这么做,那当然是再好不过。南浔四象中的庞云鏳可以考虑,这个人以前一直跟着老东家做生意,还在南浔替老东家收丝。老东家走后,他自己觉得羽翼已丰,就没有再和我们来往,收购夏丝的时候,他也选择和张颂贤联手。”

稍加思索,胡楚元和陈晓白问道:“这个人在盐案中涉足的深不深?”

陈晓白道:“炒盐的时候,我和谭义云四处寻找合适的中间商,毕竟有过多年的合作,我们就让他负责给南浔商人发盐。南浔商帮的囤盐中至少有七成是他脱手转卖的,现在可好,在南浔镇里落了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偏偏他自己贪心不足,居然也囤了六百多万斤私盐。”

胡楚元又是一声冷笑,和陈晓白道:“有你们几位大掌柜帮忙打点家业,我确实是轻松很多。这个人或许可以考虑。”

陈晓白也笑,却道:“东家,咱们把话说回来,商人就是商人,在商言商,谁不想要多赚一笔钱,谁不想坐一坐老东家的位置,雄霸整个江浙呢?”

见利忘义。

这是商人的天性,只有极少数像胡雪岩这样的商人能够做到“见利不忘义”,所以,他才能得到左宗棠的垂青,督掌湘军的财务。

胡楚元和陈晓白问道:“他现在人呢?”

陈晓白道:“当然是在租界里,南浔镇里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嗯,我听说他和刘镛正在四处联系洋人卖丝,两人囤积的生丝数量也不少,约有四十万斤左右。因为他们资金周转不灵,急着想卖,洋行就总是压他们的价,眼下正在苦恼呢。”

胡楚元的眼帘一缩,和陈晓白道:“我已经全权委托徐润帮忙卖丝,你明天再和徐润联系一下,就说价格可以低一点,关键是要快,越快越好。”

陈晓白道:“东家不用担心。我和谭义云商谈过,估计唐、张、顾三家的生丝多半是落在东家手里,万一刘镛和庞云鏳将丝便宜卖了,咱们吃亏就大了。所以我前两天主动和他们谈了一次,各借两家六十万洋圆周转资金,条件是用生丝做抵押。谭义云则借着清点押货的机会,摸清楚他们的生丝数量和库存地点,一直派人暗中监视。如果我们没有判断错,他们这两天还不会卖掉。可如果我们卖价太低,反而显得下作,故意要陷害他们。”

胡楚元心里暗笑。

这些大掌柜个个都是人精,不比徐润差。

所以,胡家才有今天这番事业,他执掌胡家之后,诸事才能一往如前,连江南盐祸案这样的大风大浪也闯的过去。

他想,今年肯定是要大赚一笔的,对四位大掌柜得特别优待,多发一笔年红。

人才总是第一位的,比资本更重要一百倍。

他道:“你还是和徐老板说一声,让他尽力想办法快点卖,价格不能低的话,还款的方式可以灵活点。”

“行!”陈晓白微微点头,又道:“东家,我还想起一个事,您去苏州之前留了一个叫张灵普的人,炒盐的时候,上海几个流氓头子想要砸我们江南商行的铺子,可都被他提前打听到了,我们才能有所防范。我后来找他聊过几次,发现这个人确实是很有能力和才学,为人也机敏干练。他不仅精通经史,有秀才的功名,海陆兵法都有涉猎,还懂机械,精通英语,略通法语,身手也是出类拔萃的,实在是个人才啊!”

胡楚元笑了笑,其实他也发现了,张灵普这个人确实是很难得。

这样的人未能在历史中留下他的名字,实在是很可惜,胡楚元估计……这个人十之**是夭折在马尾海战中。

陈晓白续道:“这个人的家里在地方也算是大户出身,世代经营茶叶生意,和何璟没有什么关系。我派人打听过,何璟向船政学堂要人,学堂教习就推荐了他,结果,他就来了我们这里。可我和他谈了谈,感觉他还是很想回福州水师效力。”

正好提起了这个人,胡楚元就和陈晓白说道:“那你明天喊他过来,我上午和他谈一谈,至于他想去哪里效力,那就以后再说吧。”

陈晓白点着头,道:“东家,天色已晚,那我就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胡楚元看看时间,见已经是凌晨时分,就让陈晓白留在胡公馆的客房睡一宿,明天再出去办事。第六十四章顾家的二爷

胡楚元难以入睡,他的心里思绪翻滚。!

经历了这半年的奔波忙碌,经历了江南盐祸案的大风大浪,他愈加清楚的认识到——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人才,只论办事的能力,他远不如陈晓白、谭义云……这些人。

他想要真正的成就一番大业,肯定不能只靠自己去做好每一件事,他应当学会用好人才。

人。

这是成事的根基。

他可以不会做事,但一定要会做人。

他可以不会办事,但一定要善于吸收人才,使用人才,培养人才。

第二天,胡楚元刚起床就听说张灵普来了,不过,沈富荣也来了,而且是从日本紧急赶回来的。

胡楚元异常高兴,匆匆就下床去客厅见他们两人。

他一走下来,沈富荣就起身笑道:“东家,可喜可贺啊!”

张灵普也拱手道:“骑尉大人!”

胡楚元笑呵呵的让他们坐下来,道:“你们先等一下,我这还没有洗漱呢,听说你们来了,一高兴就什么都忘了!”

沈富荣笑道:“东家请便,我再等一下也不急!”

张灵普则道:“大人请便!”

胡楚元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去简略的洗漱一番,回来就和沈富荣问道:“你怎么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我正要派人去日本喊你呢!”

沈富荣呵呵一笑,道:“东家,我前些天就想急着回来帮帮你,可谭义云要我留在日本帮忙买盐,我就只能先留下来。这些天,我看盐案差不多也可以结案了,南浔富绅们损失惨重,不知道多少好东西要流入市场,就紧急回来打理一下,再看看您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办的!”

胡楚元暗暗高兴,心想,大掌柜就是大掌柜。

胡雪岩刚筹办公济当铺的时候,一直是任用朱福年打点各种事宜,后来招揽了沈富荣,不几年间,胡雪岩就将沈富荣提到大掌柜的位置。

以胡雪岩识人用人的水准,足以说明沈富荣有做大掌柜的水平。

胡楚元和沈富荣笑道:“你来的正好,徐润徐老板刚转手给我一批古董,据说都是顾家留在上海租界里的好东西,大概能值八十万洋圆。你等下去徐府帮我查看一下,顺便将钱给他带过去。”

沈富荣点着头,道:“行,我现在就过去!”

胡楚元笑道:“也不用那么急,我看你行色匆匆,怕是连早饭都没有吃,留下来和我一起吃吧,边吃边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问你!”

“也好啊,这还真饿着呢!”沈富荣哈哈一笑,并没有假客套一下。

说起来,四大掌柜之中,他和胡楚元在一起的时间最多,也最为熟悉。

胡楚元顺势看了张灵普一眼,笑道:“你也一起来吃个早饭,咱们要说的事倒不是很着急,你先留在我身边搭个手!”

张灵普正色的抱拳道:“多谢大人抬爱!”

胡楚元微微点头,等管家胡荣将早餐布置好,他就和沈富荣、张灵普三个人一起坐下来吃饭。

这段时间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潘丽美并不在,胡楚元将她留在苏州拙政园里等消息,若是有什么风声,立刻来上海找他通报。

吃了一点茶食,胡楚元就和沈富荣问道:“顾家的顾寿藏,你应该认识吧?”

沈富荣笑道:“怎么能不认识呢?顾家三兄弟做生意的能耐一般,鉴赏古玩书画的水平却是第一流的,在整个江浙都赫赫有名,我要是有事情来上海,都会找他们一起切磋切磋。”

胡楚元道:“徐润和我说,顾寿松逃亡去香港的时候,宁肯将手里的古董低价出售,也不打算带到国外,免得国宝外流。我听了听,觉得这个人也挺可惜的,就琢磨等风声过去了,想办法替他折罪。”

沈富荣稍作思量,道:“那也未尝不可。”

胡楚元则又道:“我最近恰好想开一个专门的古董店,让你经营,但也想联合他们做股东。你觉得怎么样?”

沈富荣不免有些犹豫,道:“论能力和名声,他们比我还要厉害,找他们一起开古董店当然是非常好。不过,顾家受盐案的牵连很深,家业都被查抄,他们怕是很恨我们啊!”

胡楚元道:“没有关系,如果你认识他们,你就替我引荐一下,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办。”

沈富荣半信半疑,道:“那行,他们现在应该还在豫园住着呢,咱们上午就过去看一看!”

他知道胡楚元这一去也就是碰钉子,可胡楚元非要去试一试,那他也不好多说了。

胡荣备好车,胡楚元就和沈富荣、张灵普三人一同过去。

马车在西豫园的大院子门前停下来,胡楚元就让沈富荣和张灵普持了拜帖进去,此时的顾家已经衰败,家丁丫鬟散去一空,只有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伙计和管家留在府中效力。

见是胡楚元来拜访,顾府的老管家不敢怠慢,立刻就进入禀报。

等了片刻,那人就回来领着胡楚元和沈富荣进去。

庭院里空空荡荡,能卖的东西似乎都卖了一空,客厅里走出一个人,三十余岁的模样,眼睛里都是血丝,略肿,脸色铁青,脸上还有未刮净的胡须渣子,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土蓝色丝缎棉袍,稍显落魄。

他的精神倒是很好,上前就和沈富荣抱拳道:“沈爷,近来安康啊!”

沈富荣略显尴尬的抱了抱拳,笑道:“托顾二爷的福,还算是安康,二爷,我给您引荐一下,这位是我们东家!”

“顾二爷”冷冷淡淡的和胡楚元也抱拳道:“原来是胡大少爷,久仰!”

胡楚元知道这个“顾二爷”就是顾家的老二顾寿藏,也是顾家三兄弟中最擅长鉴赏古玩书画的高手。

他拱手答理道:“顾二爷,久仰!”

顾寿藏却道:“虽然不知道胡大少爷有什么事,可远来就是客,咱们还是进屋谈谈!”

胡楚元微微点头,跟着顾寿藏一起进屋,刚坐下来,他就开门见山的和顾寿藏道:“我昨天去徐老板那里办事,听说您家转让了一批古董给他,其中不乏精品国宝。徐老板并不是很喜欢收藏的人,多半还是要卖掉,我觉得不免可惜,所以想来和顾二爷谈一谈,能不能合办一家宝斋收藏这批古董书画?”

听了这话,顾寿藏就暗暗生气,心想,你是有意来寒碜我吧?第六十六章荣宝斋

顾寿藏自幼尊贵,怎么能受这种气?

他当即冷笑一声,和胡楚元哼道:“胡少爷,我家眼下可是被查抄,置办不了什么家业,要不然,我用得着将这些年苦心收藏的宝贝都送人吗?”

胡楚元呵呵的笑着,从口袋里取出那份清单放在桌上,道:“既然是顾二爷苦心收藏的宝贝,那我就成人之美,都送回给二爷吧。.等风声过了,我再想办法到巡抚衙门那里疏通一下,先免了顾家的事,以后再慢慢抵消了顾寿松先生的罪名,所需要的花销开支都由我负责,您觉得怎么样?”

“这……此话当真?”顾寿藏忍不住为之一喜。

胡楚元道:“当然是真的!宁愿折价将国宝留在国内,也不肯流失国外,只看着顾家这份气节,我就必须出手相助。而且,我想仿效日本和西洋开设一家艺术品拍卖行,对当今的画家给予扶持,收藏他们的作品,逐渐用于拍卖。这些事情交给顾二爷来办理,那真是再合适不过。”

顾寿藏正色的答道:“胡少爷,只要您能替我家免去抄家的事情,别说是合股做生意,就算是邀请我给您做伙计杂工,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胡楚元默默点头,也很正色的低声道:“这个事要等一等,先等风声过去。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知道张爷和唐爷恨我入骨,真没有想顾家也会落井下石,差点砸我一个抄家查办。现在想想,我是余悸在心。当然,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从今个起,咱们就不提以前的那些旧事!”

顾寿藏尴尬的唏嘘一声,叹道:“胡少爷,说起来是我家对不住你啊,大哥他是张颂贤张老爷的女婿,张老爷又是受唐爷挑唆,再加上盐业被夺,本身就很生气……所以,所以才有今天这么个下场。胡少爷,如今也就是你能想办法通融一下,张老爷年纪也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您就当是积德行善,给他留点余地吧!”

胡楚元想了想,觉得这时候恰恰是他收买人心的好时候。

他道:“行,我尽力想一想办法,抄家查办的事情已经是不容收回了,只希望不是流放边疆。”

顾寿藏抱拳道:“那就多谢胡少爷不计前嫌了,我家必当感激不尽。”

胡楚元也抱拳道:“顾二爷不必客气,既然你开了这个口,我自当尽力相助,能不能办成还很难说。我只能说,眼下办不成也很正常,可只要风声一过,那就好说了!”

“明白,明白!”顾寿藏默默点头,随即又忍不住问道:“胡少爷,您刚才说的那些古董……!”

胡楚元知道那些古玩是顾寿藏的心血,若非万不得已,肯定是不会拿出来的,他道:“大丈夫说出的话,砸出来的铁,当然不会收回。这些古玩还在徐老板那里,我立刻就带着沈掌柜去收回来。眼下不适合返还到你的名下,咱们立个字据,等以后再还回去。”

顾寿藏也是一个身怀绝技的人,心里对自己的能力有数,当即道:“那好!胡少爷,我们一言为定,您出钱办一个古董斋,我替您打点生意。我只占一成的花红就可以了,多一分不要。眼下其实就有一个商机,南浔的各位乡绅怕都是泥菩萨过河,危在旦夕,我就替您去一趟南浔收一收古董字画,说不定能赚一笔钱!”

他说“一成的花红”,而不是一成的股份,这就不是合伙,而是给胡楚元打工做事。

不为别的,就因为胡楚元在这么危难的时刻来帮他,并且愿意将他忍痛卖出去的古玩收回来,他是必然要有所报答。

胡楚元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顾寿藏随即问道:“不知道这个古董斋的行号是什么呢?”

“这……!”胡楚元倒还没有时间去想一想,转念就想到了“荣宝斋”,他估计这个行号应该还没有启用,就和顾寿藏、沈富荣道:“我就用沈掌柜的名字开头,起名为‘荣宝斋’,您们觉得怎么样?”

顾寿藏拍掌笑道:“好,荣宝斋……这个行号够响亮,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沈富荣也不由得赞道:“这个行号确实不错!”

胡楚元道:“那就一言为定,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徐府!”

“好!”

顾寿藏已经迫不及待的起身了。

玩收藏的人就像是有毒瘾的,一旦喜欢上,那就很难收手。胡楚元以前没有沾上,现在慢慢也好这一口了,只要让他遇到“元青花”,那是不论要花多少钱,他都要搞到手。

但凡是真正的大收藏家,对于自己收藏的那些宝贝也真是像藏了心肝似的珍惜。

三人立刻起身前往徐家的愚园,等到了晚上,徐润回来,胡楚元才将这些东西买下来,重新送回给顾寿藏。

这些古玩暂时是肯定不能送到豫园,就先留在胡楚元的胡公馆里,封藏在地窖里,用木箱装好,等风声过去之后再送回到顾寿藏的家里。

因为时间太晚了,胡楚元就让沈富荣、顾寿藏、张灵普三人不急着回去,留下来先住一晚。另外呢,这忙忙碌碌的一整天,他也没有顾得上和张灵普说几句话,想等到晚上再聊几句。

这个人是很难得的,长远来说,比顾寿藏要重要很多。第六十七章张灵普也是个人才

人才,这是胡楚元此刻最需要的。.

用过晚餐,胡楚元就将张灵普喊进自己的书房,取出一张面额五百洋圆的钱票给了他。

张灵普道:“大人,您上次给我的那些费用还剩下一千两百洋圆。”

胡楚元道:“上次给你的钱是用来办事的,继续留在身边差用,而这是你的月薪。陈大掌柜和我极力推荐你,说你是个难得的全才,我想……他是不会看错的人,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你至少也值得上这份薪水!”

张灵普大为震惊,他知道胡楚元的财力惊人,连闽浙总督何璟都想要依靠胡楚元来成就一番事业,可五百洋圆的月薪实在是太惊人了。

他出身在殷实之家,祖上四代经营闽茶,有茶田一百余亩,每年的收入也不足四百洋圆。就凭着这份收入,他家在乡里已经算是很富庶了,而他也有机会博览群书,参加科举,进入船政学堂学习。

眼下,他的月薪居然就有五百洋圆,一年的收入抵的上全家十年辛劳。

他怎么敢收。

张灵普急忙将钱票送回去,道:“多谢大人抬爱,属下不敢收。”

胡楚元笑道:“你今天也一直都在我身边,顾二爷收了我五十万洋圆也没有皱下眉头,不是我背后说闲话,你的才能日后和成就必将超过他几倍,为什么不能收?”

张灵普答道:“大人,属下目前还没有这样的才能!”

胡楚元又笑了一声,道:“我开人薪水的时间也有半年多了,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嫌薪水高的人。你想想,我当初要留你做什么?”

张灵普谨慎的答道:“当初大人说是留我在身边搭个手!”

胡楚元点着头,道:“那不就结了,你在我身边听用办事,以后所知道的哪件事不重要,你功夫好,留在身边还能做我的保镖,又能担任翻译。遇到什么紧急的事情,我也可以差你去办理。你要觉得这份薪水过高,那你就要好好努力,替我做出值这个价的事情。”

听他这么一说,张灵普只能抱拳道:“那请大人放心,属下必定竭尽所能不让大人失望!”

胡楚元满意的笑一声,让他坐下来,又问道:“灵普,只要是人才,那都有自己的心愿和志向,我就想问问你的志向是什么?”

张灵普不假思索的答道:“禀大人,属下想要投军报国,奋战沙场!”

“哦……这倒是个好志向?”

胡楚元稍加思量,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看了看上海滩的夜景,和张灵普吹嘘道:“左中堂曾经问我这一生有什么志向,我和他说,我平生只想做三件事,教民、富国、强军。可以说,咱们俩还是有一个共同的志向!”

张灵普当即也起身拱手道:“属下之志岂敢和大人相提并论。大人身居高位,虽无实职,却是权倾江南,心志当然高远,非常人可及。属下的志向不过是领兵征战,抵御洋人,誓死报国。”

胡楚元则道:“领兵征战是个好志向,可是……你得先强军,否则只是徒劳受死,两次鸦片战争的教训不就摆在眼前吗?人固然有一死,却务必要死得其所,死的有所值,因为兵器不足以抗贼而死,非战之罪,这真是死的太冤屈了。”

张灵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等了片刻才道:“大人,属下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可不知道该如何做起。”

胡楚元笑了笑,道:“没关系,我知道怎么做,你就留在我身边搭个手,慢慢的……你就会明白该怎么做了。”

张灵普大喜过望,单膝跪礼道:“多谢大人成全,属下必当竭尽所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胡楚元返身将他拉起来,笑道:“这里不是军伍,我也没有实职,你不用这么拘泥,平时称我为东家即可。要不然呢,你就敬称一声骑尉。实在不行,你也可以称我为总办。”

张灵普道:“大人,属下并非拘泥僵化的人,只是我如今还在军职,因为大人身为江南商行总办,我才有机会名正言顺的为大人效力!”

胡楚元点着头,心想,以后索性给他在商行里安排一个职务。

想着这件事,他将那张钱票重新给了张灵普,又随口问问他在船政学堂里都学了些什么。

随性所至的闲谈到了深夜,胡楚元愈发觉得这个张灵普懂的东西实在不少,在船政学堂里也是博览群书。

福州船政学堂分为两类课程,当初都是胡雪岩参考洋人顾问的意见设立的,一类是英语教学,教授驾驶、操控和航海等等,另一类是法语教学,教授机械制造、维修等等。

张灵普主学前者,但也兼学后者,所以才略通法语。

因为熟通英语,家中又有余钱可供花销,他也通过几个洋人教习买了不少洋文书,和胡楚元看《富国论》一样,既是锻炼英语能力,也涨涨见识。

这样的人,在今天这个时代,在胡楚元的身边,那确实是比顾寿藏重要很多倍。

当然,胡楚元花费那么多钱,非要将顾寿藏收服在身边任用,更多还是考虑了一种宣传效应,向其他人表明自己有容人之能,只要是有一技之长的人,他都愿意用,喜欢用,不计前嫌。

他尤其是要做给上海商人看,做给南浔商人看,告诉他们——唐廷枢说的不对,你们都被耍了。

所以,这才值得胡楚元不惜大手笔的折服顾寿藏。

这里面的计算只有他自己清楚,不宜告诉别的任何人,否则,这个事情就显得很小气。

可就在他和张灵普闲谈的时候,顾寿藏何尝不也在和沈富荣聊着天,打听胡楚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值得他降低身价去效力呢?

和张灵普不同,他,顾寿藏是出身在富贵之家,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六七岁就开始跟着爹爹、伯伯一起玩弄玉石瓷器,学习书法绘画。

二十岁出头,他在上海、浙江的收藏界里就小有名气了。

到了今天,任何古字画只要押上他的收藏鉴印,别人就不用再验了,必定是真货无疑。但凡是今时今代的画家字画,盖上他的收藏鉴印,价格就能立刻涨个几十两银子。

他就是活招牌,能入他的眼界,那就代表着一种水平和造诣。

可他也知道,五十万洋圆不是个小数目,没有十几年的努力,他是没有办法帮胡楚元赚足这些钱的。更何况是在如此危难落魄的时刻拉他一下,还是以德抱怨,这份恩情,他这辈子也还不完。第六十八章轮船招商局的事来了

胡楚元心中是有数的,顾寿藏精通古玩书画,却未必是个“人精”,更何况这个人爱宝如命,已经是个陷入古董的世界里,不像沈富荣是玩赏而不沉溺。

第二天清早,胡楚元就将沈富荣喊过去秘密谈了一会,将“荣宝斋”的大权全部委托给他,一碗水端平,也给他一成的股份,大掌柜的年红和嘉奖另算。

在胡楚元身边,他还有另外一个“荣”,那就是王懿荣,正是北有王懿荣,南有沈富荣,这二荣加起来才算是真正的“荣宝斋”。

对此,胡楚元做了番琢磨,凭借王懿荣的才学,考中进士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更何况还有京城吏部尚书万青藜的赏识。

王懿荣有做官的运数,他不想拦人的前程,可他更希望王懿荣潜心学术,研究甲骨文,研究敦煌学和其他的传统国学。

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都天赋,王懿荣恰恰就没有做官的天赋。

颜士璋倒是很有做官的天赋,可惜了,可惜了,也老了。

说到做官的天赋,胡楚元就想到了谭钟麟,他也算是见过不少高官了,可谭钟麟真是厉害啊。

他想,难怪这个人后来能做到直隶总督的宝座,这可是天下总督之中的最高权位。

和谭钟麟一比,现任浙江巡抚梅启照、前任浙江巡抚杨昌浚都差了一截又一截。

偏偏有一个不妙的地方,谭钟麟这个人是比较保守的,他对洋务一直持有较为反感的意见,另一方面,他对胡楚元所提倡的“江南新农村”大计划倒是很喜爱的。

想到这里,胡楚元就不得不承认——人无完人。

不经意间,胡楚元发觉自己身处在这层层的危局中,居然可以有可以如此平静的想一想更远的事情,毫无疑问,这一切都得益于四大掌柜的存在。

有陈晓白、柳成祥、谭义云、沈富荣这样的大掌柜可用,有王宝田、胡荣这样的管家可差,有陆三元、张灵普这样的年轻才俊可供调济,他才能如此安心的坐镇在胡公馆里。

他静静的遐思远事,愈发觉得,等江南盐祸案盖棺定论后,他就要真正的聚集所有力量去办几件大事。

第一是“教民”,他要在上海滩真正的筹办几所好学校,好学馆,国学馆、西学馆先要置办妥当,然后是几所中学,其次是商学馆、工学馆、农学馆。

其次,他要聚集大部分的财力和人力,真正的搞好江南五省的农业,尤其是丝茶棉三业,务必抓起来,其次是瓷业的复兴,缫丝、染丝、茶厂、棉纱厂的筹办。

最后,他还要和盛宣怀继续斗下去,上海招商轮船局能争则争,不能争,他就筹办江南轮船局,电报局则是必须拿下,多少钱也在所不惜——要知道,胡雪岩之所以会垮,这个小小的电报就起着很关键的作用。

信息永远是最重要的。

最后的最后,他还得考虑福州船政,那个无底洞要填一填,福建水师也得想办法整顿一番。

不然的话,何璟又要上演临阵脱逃的好戏了。

何璟逃就逃吧,大不了不做官,可胡楚元就麻烦了,新上任的闽浙总督万一不是个省油的人,或者是清流派、满系、淮系……那就麻烦大了,无疑于后院失火。

吗的。

想到何璟,胡楚元就一肚子的火气。

眼下事情多,办事只求神速,不求气势和排场。

沈富荣很快就和顾寿藏在豫园里建了一家荣宝斋上海店,真正的办事地点却在胡楚元的胡公馆里,还从苏州、杭州调集了几个鉴赏的高手在公馆里鉴定古玩。

曾国荃他们要洗白的那些古玩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假货,胡楚元就得自己准备真货搭进去。价值千万两白银的资产仅以二百万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他,这笔钱可不是那么好赚的。

过了几天,徐润登门拜见胡楚元。

他来了,说明生丝的事情已经有了消息。

胡楚元亲自出门去迎接,两人就在英式别墅的门口相遇。

徐润喜笑颜开的上前几步,拱手和胡楚元道:“我要恭喜胡少发了笔洋财啊!”

胡楚元开心的笑出声,立刻邀请他进了客厅坐下来,这才问道:“生丝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吗?”

徐润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草签的协议,道:“下午就可以发给洋人验货,怡和洋行、万宝洋行、沙逊洋行愿意各购买二十万斤的辑里丝,万宝洋行购买十万斤的辑里丝,旗昌洋行单独买下五十二万斤的苏丝,只有那些杭丝……这个有点麻烦,我做为搭头,让旗昌洋行买了十万斤,价格还不高。其实杭丝不差,春丝也算是一二等,夏丝就比湖丝差了一截。”

胡楚元道:“没有关系,我自己留下来用。”

徐润不免有些诧异,道:“十一万斤的生丝,你打算怎么用啊?”

胡楚元道:“这个不急着说,我想问一问价格的事情!”

徐润喜笑道:“所以说,我要恭喜胡少发了笔洋财。各家洋行原先都在和庞云鏳谈,他们是一边谈价格,一边和海外的经销商联系,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庞云鏳嫌价格低了,居然又不肯卖了,正好我又去找他们谈卖丝,量多质好,他们怕我也半途而退,开的价格都很不错,辑里丝一斤7两6钱银子,苏丝一斤7两4钱,即便是杭丝也有6两8钱的好价格。发款一律按往年的规矩办事,只要货上了船,立刻就付一半款项,三个月发还另外三成,半年之后补清所有余款。”

说到这里,徐润又笑道:“恭喜啊,胡少,你算是真发了笔洋财。”

胡楚元忍俊不住的笑出声,和徐润道:“徐老板果然是上海滩的茶王,和洋行的关系确实是不一般呢!”

徐润也呵呵笑道:“这一点,那真不是吹嘘。不瞒你说,我在和洋行谈判卖丝的时候,刘镛和宁波商人也在谈,但我的面子总是要更大一些,洋行也都希望以后继续和我保持合作。我将各家洋行统一召集起来,顺道吹了个牛,说朝廷将查抄的生丝都给我了,想要买丝,现在就谈,今天就谈好,否则我就领着其他行商继续压丝。洋行当然着急,立刻就和我将合同给签了。”

顿了顿,他又唏嘘一声感叹道:“不过,刘镛刘老板和庞云鏳庞老板的麻烦就大了,我这一波生丝卖的多,各大洋行谈不上吃饱,但也不愁了。刘老板和庞老板的生丝恐怕是每斤五两银子都卖不掉!”

“是啊!”

胡楚元苦笑,他知道,他这一次又得罪了不少人。

可他管不了这么多,一边让人通知谭义云负责将丝送上船,另一边设宴招待徐润。

饭吃到一半,徐润就提出想再拆借一笔款子,数目不多……八十万洋圆。

胡楚元愈发觉得徐润的资金链确实是有问题,但还是不假思索的同意了,等谭义云和陈晓白晚上过来的时候,就和陈晓白问了问,这才知道……唐廷枢在上海轮船招商局的二成股被查抄后,归属朝廷所有,轮船局的官股就达到了六成。

即便徐润是真正的经营者,李鸿章还是让盛宣怀的盟友郑观应做了轮船局的总办,并有意让郑观应出资购回部分股份。

为了保住自己在轮船局的地位,徐润只能和郑观应拼价收购其他商人的股份,维持一个大股东的地位。

既然是这样,胡楚元也就不客气了,立刻让陈晓白和徐润明说,只要是抢夺轮船局的股本,不管多少钱,他都可以拆借,利息从优。第六十九章钱向哪里去?

胡楚元卖丝后不久,其他商人也纷纷抢着要卖丝,各大洋行都已经完成了收购,眼看华商争先恐后地出售,就对生丝进行低价压购,生丝价格一路狂跌,很快就跌到了每斤4两,比往年还低。,

破坏行规总是要遭骂的,可这一次的情况很特殊。

大家听说是徐润卖的丝,就一窝蜂的去找徐润算账,徐润又说是胡楚元委托他卖掉的。

大家去找胡楚元,胡楚元就说了,我哪里有那么多生丝,再说了,你们以前从来没有和我商量过统一的卖价啊?

这反正是一笔糊涂账。

忙忙碌碌了几天,沈富荣总算是带着几个人将藏在胡公馆的那些古玩书画鉴定了一遍,一大清早就将清单交给了胡楚元。

胡楚元细细一看,发现里面还真的有几件赝品,得想办法买几件价值差不多的真品抵上。

看了这份清单,他就松了口气,就和沈富荣道:“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

沈富荣则笑道:“这几件赝品倒不是很值钱,应该是张老爷一时走眼,被人给蒙骗了。顾家的东西倒是不假的,不过,您没有注意到吗,这里面有两件瓷器可正是咱们想要的。”

“嗯?”胡楚元心中一热,匆忙将清单再看一遍,果不其然,就在曾国荃要的那些清单里有两件被画上红圈的明青花。

他立刻和沈富荣问道:“确定是我们想要的?”

沈富荣正色的点着头,道:“都是顾寿藏收的,我估计他心里对这些东西也有疑问,可还是收藏下来研究着。我打算另外找两个明青花换掉,把这两个东西留下来。东西这么多,估计曾尚书也记不得。”

虽然挺危险,可毕竟是暴利。

胡楚元微微点头的默认了,又和沈富荣问道:“顾寿藏知不知道这些事?”

沈富荣道:“没有,咱们将这一批古玩放在了沈家花园里,要是让他知道,那岂不是心疼坏了。虽然他也不敢说出去,可这种事不好说,还是小心为上,我一直将他支回斋里忙着闲事。”

胡楚元不免苦笑一声,道:“那行,你就尽力通过典当行洗白,然后再逐一卖给几位官爷……!”

他还没有说完,胡荣就匆匆忙忙的快步走进书房,还将一个美若仙子的少女带了进来。

胡楚元抬眼一看,见是潘丽美来了,就好奇的问道:“苏州那边有消息了!”

潘丽美微微含笑,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折好的信函交给胡楚元,道:“谭巡抚昨天派人来找您,见您不在,就让我将这封信迅速带给您!”

“哦?”

谭钟麟的信,这不太好说。

胡楚元立刻将信抽出来,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小字:事已定,每斤囤盐课罚八百文钱。

一看这句话,胡楚元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寒气。

杨昌浚曾和他说过“六百文不算轻,八百文不算重”的话,他心里还是有所预料的,可一看到真正的结果,心里还是咯噔一声,既惊又喜。

惊的是罚款的数额太高,各地炒盐的商人怕是都要破产在即,喜多也是这些人破产在即。

他当即将这封信给了沈富荣。

沈富荣只看一眼就啊的惊呼道:“这么高?”

胡楚元问道:“你以前觉得是多少?”

沈富荣道:“往年查抄炒盐的时候,那也不过是课以每斤一两百钱的罚款,此次涉及的面这么大,量又这么大,罚款数额还这么高,怕是很多巨商都要破产查抄啊!”

胡楚元则道:“中堂就是要这个效果。你现在就让顾寿藏带着钱返回南浔吧,你告诉他,低价买田买古董,店面次之,宅邸不要。”

沈富荣道:“那好,我这就去找他。”

胡楚元又道:“上海这里就由你来亲自坐镇。此次盐案风波,上海和南浔是重灾区,破产的富绅也应该集中在这两地。”

沈富荣微微点头,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发国难财赚的快,发破产财赚的狠,这是商场上历来不变的铁律。

沈富荣离开后不久,上海道台杨昌浚也派人给胡楚元送信,消息是一样的,江南盐案就在这两天要定下来。

做生意,人才最重要,信息也很重要。

比别人提前两天知道消息,胡楚元就有时间来筹备了。

他这段时间确实是大赚了一票,阜康钱庄和江南商行里的资本还是没有变化,可他在中信公司的资本却达到了2073万两白银,这部分资产就是在盐祸案中聚敛所得,一半是炒卖囤盐的回扣一千余万两,另一半是私吞顾、张两家的固定资产。

不计裕丰粮社,他此时的资产总量也已经超过了5000万两白银的大关。

这是很好计算的。

他现在手里有1740万两白银的流动资金,江南商行的资本已经增长到1185万两,76%是他的,湘军1294万两白银的债务是死的,洋行另外拖欠他453万两的生丝货款。

阜康钱庄、公济当铺虽然都是本少利高的行业,加起来也有近一千万两白银的固有资本。

这些数字加起来就已经达到了5387万两,何况,中信公司里面还积存了很多地产田宅和码头仓库。

因为盐祸案来的很急,胡楚元一直留在苏州没有算总账红利,年关的红利钱就没有发,现在熬过了这一关,当然就要发红利。

胡雪岩往年的收益都在100万两到200万两白银之间,红利也就是在10万两到20万两之间。

胡楚元今年赚的虽然是特别多,可至少有2000万两的收益是不能公开见账的,红利增多,但也只能定在30万两白银的标准,只是四位大掌柜另外各给30万两的花红,做为贴息股继续压在各自经营的生意里。

等陈晓白将帐目理清楚,看着总帐,胡楚元就在心里琢磨。

发完红利,他手里还有1590万两银子,再加上四位大掌柜近200万的贴息股钱,按一两银子折500RMB计算,那至少也是90亿的资金。

这么多的钱,他究竟要投资于哪里呢?第七十章江南盐祸案的终结

光绪五年(1879年),农历二月初六,钦差大臣曾国荃正式结案,对唐廷枢、顾寿松、张颂贤定下了“私通外国,谋乱江南盐政”的罪名,依律流放边疆,因张颂贤年老,法外开恩,补罚五千两银子,押回祖籍徽州。!

唐顾两家畏罪潜逃,另课罚白银二十万两,俱由总理外国衙门追讨和协缉。

各地盐商私囤食盐11580万斤全部缴公,以每斤7文钱的价格划归江南商行,所得收益补做两江军饷。对南浔、上海等地盐商另课以每斤囤盐800文钱的罚款,限期在三个月内缴清。

到了此时,惊动了整个江南五省和朝廷的“江南盐祸案”总算是落下了帷幕,然而,它所产生的影响还在继续扩大,南浔商帮正在像广东十三行那样迅速瓦解。

按照这个罚款标准,总罚款额就是3088万两银子,只要涉足了炒盐的商人,此次基本就得破产。

这个额度在清朝历史上算是最重的一次,往年遇到炒盐囤盐,顶多也就是每斤300文钱的罚款,更何况此次涉及的面太广,几乎覆盖了整个江南五省。

……

赚钱其实很简单,只要抓住机会投入资金低价吸纳,高价售出。

关键是要有资本,有胆量,还要能预判,不能预判,那就要掌握特殊的信息来源。

肯定也有人想发这笔财,问题是资金在哪里,有资金的也要临时抽调过去……在别人忙着这些事的时候,胡楚元已经将雪花花的白银押运到各地,现银交易。

大事已定。

胡楚元终于可以歇一口气,决定回家一趟。

他有两个家,一个家在杭州那奢华的胡家大院里,另一个家在左宗棠的心底。

他先去江宁。

恰好他留在日本的翻译社也传递来了第一批的翻译稿,其中就有《富国论》的中译版本,还有大量日本和欧美的时政新闻,他就将这些稿件带着,准备送给左宗棠

乘着江轮逆流而上,抵达江宁两江总督衙门时,天色已晚。

胡楚元乘坐租来的轿子停在衙门轿厅里,胡荣持着拜帖进去,不过片刻,胡瑞澜☆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和一位千总就领着几名湘兵过来迎接。

听到声响,胡楚元从轿子里走下来,迎面就见到胡瑞澜。

这个人已经算是落魄了,却是胡楚元的恩师,不折不扣,没有他的提携,胡楚元可没有机会成为举人。

胡楚元上前拜见,道:“恩师,您近日可好?”

胡瑞澜呵呵笑道:“胡少,别来无恙啊!”

奇怪,自从徐润开了一个头,用“胡少”来称呼胡楚元,这个简略的敬称就风靡了上海,这么快就又刮到了江宁。

这个敬称也算是恰到妙处的好用。

称胡楚元为“胡少爷”,似乎显得不那么尊重,人家毕竟是江浙首富,称他“胡爷”、“胡老板”,可他年纪又太轻,这刚二十岁就喊他“胡爷”,等他四十岁了,那岂不是要喊他“胡祖宗”?

所以,大家都觉得“胡少”比较好用。

胡楚元默默点头,问道:“中堂大人可好?”

胡瑞澜笑道:“好的很,正在花厅里等着你呢,这就和我一起过去吧!”

胡楚元再点着头,和胡瑞澜一起进入衙门侧院。

进了总督日常休息的栖云阁,里面还有十几名精壮的官兵守卫,更有一名身穿从六品武官服的参将在旁领队。

栖云阁中间是一个花厅,比起寻常的花厅要大的多,这是两江总督平时和幕僚们谈事的地方,当年,曾国藩就是死在这里。

很多年后,曾国荃也是死在这里。

胡楚元走进去的时候,左宗棠正坐在云榻上看书,旁边点了盏桐油灯,他已经老了,眼睛不仅昏花,还有青光疾,带了副水晶老花镜,还得用上放大镜才能看清楚字迹。

看到这一幕,胡楚元心里有种难言的难过,不由得感叹岁月催人老,人生……仿佛是一晃而过,说老也就老了。

谁还能有下一辈子?

他让人将那些翻译稿压放在一庞,上前参见道:“晚辈胡楚元见过中堂大人!”

左宗棠早已听到他的脚步,看到他了,将书放下,挥挥手遣退左右。

等胡瑞澜等人离开,左宗棠才让胡楚元起身坐下,看着那堆稿件和他问道:“这些是什么?”

胡楚元道:“我上次去日本的时候,在东京留下一家翻译社,专门翻译日本时政新闻和最新涌现的书籍,这是他们在最近两个月里翻译出来的第一批稿件。”

“哦?”左宗棠微微一喜,暗道:果然是个有心人,这个事情办的非常妙啊。

可他依旧不动声色的说道:“那就留在我这里,让我也看一看。”

胡楚元默默点头。

左宗棠又问道:“盐案之后,你的家底比以前更丰厚了很多,现在能有多少钱,可有一个准数?”

胡楚元也不隐瞒,道:“托中堂的关照,我如今的财力是三千万两不嫌少,五千万两不嫌多!”

左宗棠微微颔首,问道:“那你后面想做什么呢?”

胡楚元问道:“中堂大人要问的是我的家事,还是国事?”

左宗棠道:“家事不定,何以谈论国事,先说说家事吧!”

胡楚元道:“招揽人才,继续赚钱!”

“这……?”左宗棠只能继续问道:“国事呢?”

胡楚元笑道:“招揽人才,继续赚钱!”

“呵呵!”左宗棠也忍俊不住的轻笑一声,略显责备的哼道:“你这孩子倒是不老实,和老夫说说细节吧!”

胡楚元喳了一声,道:“眼下就是几件事最重要,第一件事当然是江浙两省的丝茶两业,我准备集中人力和财力建好江南丝业合作社,向小农发贷,各地开设苗圃和蚕种圃。第二件事是开渠建水库,我最近研究了一下,湖丝之所以好,关键在于桑叶肥嫩,这是得要有充足的水源灌溉做保证的。所以,浙江杭州、金衢等地的丝业想要提升上去,关键就在于建水库,修水渠,另外,安徽南部,江西都可以养桑,关键是保证水源的充沛和技术上的提升。”

左宗棠默默点头,问道:“第三件事呢?”

胡楚元道:“国学馆、西学馆和农学馆,培养人才。”

左宗棠颔首道:“不错,这三件事都很重要,可我眼下却又有三件急事要你办理!”

这……还真多!

左宗棠的急事可绝对不会是小事,要是小事,他也不会让胡楚元来办。第七十一章福州船政局的事终于来了

再说了,能让左宗棠着急的事情也肯定很重要。、

胡楚元道:“中堂大人请说,属下必定尽快办妥!”

左宗棠颔首道:“第一件事是新疆军饷,前段时间,南浔商人捐了一百万两军饷,我也另奏朝廷,此次罚款留一半在两江衙门,用于支付军饷。朝廷大体是同意的,只是还需商榷具体的数额,你先垫付二百万两,总计三百万两银子,你通过钱庄运到陕西,交给刘坤一。”

胡楚元点着头,道:“行。”

左宗棠道:“第二件事是李合肥在上海留下的上海轮船招商局,你得想想办法,看看能否争回来。实在不行,你就另起炉灶筹建江南轮船局,就算是亏损再多也要把他挤出局,账面还得做成盈利。”

胡楚元道:“应该可以。”

这已经挺勉强了。

左宗棠又道:“第三件事嘛,你三弟家的岳父早已托我转交你一封信,前些日子闹盐案,我怕你分心,也就没有给你。你将这封信看完就知道了!”

说完,他就从云榻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封用朱漆密封好的信函,交给了胡楚元。

最重要、最麻烦的事情通常都是搁在最后说。

胡楚元心里打着鼓,快速将信抽出来浏览一番,看到一半,眉头就紧紧的锁了起来。

原来,何璟将胡雪岩死后那些事的来龙去脉全部说了一遍,涉及到了太多秘密。

有些事情,胡楚元已经知道,他不知道的是左宗棠到上海之后就派人秘密前往福州找何璟,想用他的湘军、何璟的福建水师和李鸿章的淮军、北洋舰队抗衡,南北相峙。

做为联手的好处,左宗棠将暂停长江舰队的建设,将军费支援给何璟筹建福建水师,只将福建水师的老旧船只拨给长江舰队即可。

这些军费从哪里来呢,自然就是盐政。

何璟当然心动,一拍即合。

清朝官员,尤其是做到何璟这种地步,所追求的不就是登上中堂的宝座吗?他想要筹建一只强大的福建水师,只有这样,他才能登上大学士的宝座,成为人臣之极。

如果是另一个历史,左宗棠从新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1881年底,李鸿章的北洋舰队早已成型,新疆之事则已结束,不再需要更多军饷,左宗棠和何璟联手也拿不到盐政,自然无法和李鸿章南北相抗。

现在不同了,左宗棠腾出手来回江南抽调军饷,给李鸿章来一个釜底抽薪,再和何璟实现东南相连,这再和李鸿章斗起来,朝廷就不得不多考虑一下该支持谁,还是尽力保持站在中间?

此后的事情就一切都在左宗棠的谋划中,步步为营,逼迫朝廷就范,将两江和闽浙的盐政交给地方的两位总督亲理。

因为目前朝廷完全倾斜向北洋舰队,福建水师和南洋舰队的开支只能有闽浙、两江自行承担。

左宗棠和何璟商议,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福州船政官股商办,造商船牟利,另抽其利增造军船。

然而,要想让这件事在朝廷那里通过,他们两个总督却不是关键,而是得由胡楚元出钱贿赂几位亲王,开销恐怕会是很巨大的,而且无利可图,但又必须去做。

等胡楚元将信看完,左宗棠就和胡楚元道:“这封信写的是什么,我大体也明白,这里面的很多事情还必须得由何璟亲自说。我和何璟算计过,你要想正正经经的出仕,最好是从江南制造局总办和福州船政总办做起,前者可以升任上海道台,后者是福建船政大臣。江南制造局当年在曾国藩的时代就留下太多积弊,我都无法调理清楚,你不能趟这个浑水,所以,眼下最合适的机会就是福州船政。”

(福州船政局是民国时期的名称,晚清一直称之为福州船政衙门,其级别高于天津制造局和江南制造局,属于国家直属机构,由皇帝直接控制。船政衙门由船政大臣管理,级别同巡抚衙门,船政提调则相当于江南制造局的督办,实权在握,仅次于船政大臣。第一任船政提调为福州布政使周开锡,实际处理提调事务的人是胡雪岩)

顿了顿,左宗棠又道:“何况此事关系整个南北大局,你不做也得做,让你有机会赚这么多钱,就是要让来贴补这个无底洞,凭借你一个人的力量支撑起足以和北洋水师抗衡的福建水师。”

呵。

好高抬我啊!

胡楚元心里笑着,却又觉得自己是可以做到的。

他不做不行,万一何璟临阵脱逃,影响只会更快,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砸钱,和法国人决一死战。

他想了想,和左宗棠道:“行,这个事情就交给我吧,但我暂时不会有大的动作,诸多事情该怎么办,得等我去一趟美国之后再做考量!”

左宗棠好奇的问道:“为什么?”

胡楚元道:“机器设备想要引进更新,必然要和洋人谈判,可在上海的洋人现在整体对我都很提防,所以,我得绕开他们去美国一趟。其二,我想和美国人谈一谈,看看能否给予我们在生丝、茶叶进口上的最惠国待遇,这一点,恐怕得要中堂大人亲自出面;其三,在美国的那些留美幼童日后必将成为大器之才,我也想去看一看。”

左宗棠道:“这倒是可以去一趟,这样,我就以两江总督的名义和朝廷保奏你为一等驻美领事参赞,代替我去美国看看那些孩子,顺道和美国人接触一下。不知道美国人的军火好不好用,要是便宜好用,咱们也可以买他们的。”

胡楚元道:“便宜好用是真的,可比起德国人,那还是有差距的,我先去看一看!”

左宗棠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胡楚元想了想,道:“四月底就要开始收生丝,提前一个月就要布局,我得抢在此前回来,所以,要去就得是最近。”

左宗棠道:“急了点,但也来得及!”

胡楚元点了点头,道:“那属下现在就先回杭州办理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另外将江南商行的股权调整一下。”

左宗棠倒是想留他住一宿,但眼下的事情确实是特别多,他也就不留宿了,亲自起身将胡楚元送出衙门。

幸好,胡楚元是包了一艘江轮来的,天色虽然晚,他也有船可坐。

就这样急忙忙的,胡楚元又踏上返回杭州的旅程。第七十二章梅启照的政绩

看完那封信,胡楚元对何璟的观感登时为之一变。!

他这才明白,何璟平生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功绩,能够做到闽浙总督的宝座,完全是靠了一个“混”字,可他的“混”,也不是一般人能混出来的。

能够做到总督的人,谁都不是那么简单。

对他这种资产太多的官商,固然可以做官,比如像盛宣怀那样……但那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他所能图谋的最高职务也就是福建船政大臣了,还得有很好的机遇和功劳。

福州船政的事情,他显然是要管定了,可他也明白,自己并不可能长期坐镇在福州,总得找一个副手在那里管事。

这个人选是谁呢?

张灵普?

经验浅了,资历也不足。

想来想去,他只能找出徐寿之子徐建寅。

可怜啊。

他手中人才已经算是很多了,却找不出几个精通机械轮船的人,既精通机械轮船,又精通经营的人更找不到。

这就是眼下的中国。

别说他找不到,左宗棠和李鸿章也找不到。

盛宣怀……那就是个半吊子。

至少眼下是半吊子。

胡楚元直接乘船返回杭州,颠簸了十几个小时才上岸。

等他回到胡家大院,家里便立刻热闹起来,一家人开心的吃了顿团圆饭,并将胡月乔夫妇和他家里的两个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喊了过来。

乘着一家人都在,胡楚元就说一说要送两个弟弟去西学馆和国学馆读书,日后再送到国外进修,谁都没有意见。

老太太想捐一笔钱修整报国寺,既是行善积德,也是旺一旺胡雪岩墓地周边的香火。

这是好事,胡楚元同意出十万两银子,足够重建一栋报国寺。

吃完这顿晚了一个多月的年夜团圆饭,胡楚元就回自己的书房,将胡月乔和两个堂兄也请了过去。

几个人坐下来,胡楚元就和胡月乔道:“四叔,您想不想在江南商行里入一股?”

胡月乔微微有些诧异,问道:“这合适吗?”

胡楚元知道他的意思,道:“没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现在要将江南商行的股份分散开,自己手里顶多保留四成五的股份,朝廷的股份要增到二成五。另外,我要给上海到徐老板两成股,您这里呢,我留五厘的股份。”

胡月乔笑道:“江南商行这么大,五厘的股份也不少,它的利润这么丰厚,我为什么不入?那这五厘股要折多少钱才能买到?”

胡楚元道:“不多,60万两。”

胡月乔一惊,道:“5厘的股本就要60万两,这还不算多?”

胡楚元道:“四叔,商行一年的纯利至少是七百万。现在投资60万两银子,年底就能拿回30万两红利,两年就能赚回来。”

胡月乔松了口气,道:“那行,我想办法筹集60万两银子给你!”

胡楚元笑道:“您要是有钱,那就先投入到庆余堂里,这60万两银子由我先支借给你。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胡月乔哦了一声,问道:“什么?”

胡楚元道:“四叔,我今年的生意开拓的特别快,有些事让别人去办不太合适,两个弟弟又小,能不能让大哥和二哥来帮帮我?”

他早就观察过,胡月乔的生意虽然做的不大,两个儿子胡世源和胡卫源却培养的很扎实,都是做生意的能人。

胡月乔道:“这当然可以,可庆余堂里的很多事也都是老大在打理着呢,让卫源去帮你吧!”

胡楚元觉得也行,徽州人的规矩就是大儿子留在家里守着家业的,小儿子们出去打拼,搏一个生计。

他当即和二堂兄胡卫源拱手道:“二哥,那就拜托您了。做生意都是一个理,等您进了商行,我就让您先跟着谭掌柜帮忙,慢慢摸一摸盐业和丝业的门路。”

胡卫源道:“兄弟放心,我必当竭尽所能。”

谈完这些事,胡月乔就带着家人离开,胡楚元却没有闲着。

眼下事情实在是太多,件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幸好有各位掌柜们帮忙分担。

估计自己眼下是没有时间操心各门产业的事情,他就在夜里提笔写了几份折子,和柳成祥说说江南丝业合作社的部署、未来,说说如何变成江南农业合作社,如何开始涉及小额的贷款,如何在各乡各镇兴办分社,再通过分社来控制生丝的质量,如何通过分社谈价,买丝;

他得和谭义云说说江南商行下一步要做什么,如何配合江南农业合作社振兴丝业,如何筹备进入茶业和轮船业,当然,裕丰粮社的问题也得想想办法,这问题就是一个大地雷,一旦爆炸,粉身碎骨啊;

他得和陈晓白说说,什么时候要在阜康票号之外,额外再开一家中信票号,什么时候在上海、天津、香港兴办中信银行,怎么办;

他得和沈富荣说说,荣宝斋和当铺之间如何合作,什么时候筹办拍卖行,三者之间,谁轻谁重。

……

这一整夜,他都没有睡,喝了几杯的浓茶,不停的写,不停的思考。

将信写完的时候已经是次日黎明,他正准备小睡片刻,胡荣就匆匆进来禀告,说是浙江巡抚梅启照前来拜见。

胡楚元挺高兴的,这场盐案大胜,梅启照也是出力很多,若没有他的暗中部署,湖州南浔商帮的那些富绅们也不会在一夜之间血崩瓦解。

很快,梅启照就笑呵呵的走进胡家大院,杭州知府霍鸿机则陪在他身边,两人都是满脸的喜色。

一见面,霍鸿机就拱手和胡楚元贺喜道:“恭喜胡骑尉旗开得胜,威震江南商界,从此,江南盐政就不该再有什么波澜了吧!”

胡楚元笑了笑,道:“同喜,同喜!”

梅启照也道:“是啊,对我们浙江官员来说,这也是一件值得自贺的大事呢。”

胡楚元笑道:“还是多谢巡抚梅大人的关照。”

梅启照客气了几声,三个人就一同进了百狮楼的花厅里。

坐下来之后,胡楚元就让人取了两幅墨宝送给二人,都是一样的康熙帝宝。

康熙皇帝的书法算是自成一家,颇有造诣,他平时练字都会将手稿留下,过节的时候就赐送给满朝文武官员,但凡是祖上在康熙朝时期能做到三品衔以上官员的书香门第中都有珍藏,数目众多,价位不高。

不过,帝宝就是帝宝,又是本朝帝宝。

至少梅启照和霍鸿机家里就是没有的。

两人忍不住就将当场打开过目,仔细的鉴赏一番。

霍鸿机更是和胡楚元道:“胡骑尉,您真是太客气了,霍某感激,感激不尽啊!”

胡楚元笑了笑,道:“我在此次的盐案中收获颇丰,康熙爷的帝宝就有好几卷,如果霍大人喜欢,我明天就让人都送过来。”

康熙的书法作品存世量很多,价位虽然不高,但在这个时代却有着很特殊的价值。

霍鸿机真心喜欢,连连称谢。

梅启照则笑道:“楚元啊,我这一次来找你,除了要恭喜你,也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关于浙江的水利通渠事宜。眼下呢,阜康钱庄的资金应该还算充裕,我就想早点抽调出来。”

胡楚元想了想,道:“可以,不仅与此,我还想在浙江折腾几个大工程。”

“哦?”梅启照不免有些惊讶,心想,难道我们目前在办的事情还不够大吗?

按照他和胡楚元此前的合计,总共要疏通十四道老渠,开挖四条总长620公里的新渠,前后一算,总开销不低于280万两银子。

就目前的大清国而言,这可以算是近二十年来最庞大的水利工程了。

胡楚元微微点头,和梅启照道:“太湖一带所种地湖桑树需要很大的灌溉量才能让桑叶又肥又嫩,进而使得春夏两蚕都有充足可口的桑叶可吃,所产的生丝更是银白如雪。浙江本地虽然也是用了这种湖桑树,却没有太湖那么好的灌溉条件。想要提升浙江丝的品质,关键也就在于水。所以,我想在咱们原先的通渠工程上,再在金衢盆地和杭州一带引用西法开建几个大水库,水库和水渠相通,调节水利的作用就能更强。”

梅启照不免有些惊讶,道:“话是这么说,可浙江水渠的工程刚刚通过朝廷的审批,这又要再报更大规模的水库工程,别说朝廷不太可能批复,就算批复了,资金也是问题……当然,我知道楚元你肯定有办法解决资金,否则也不会说。只是……如果继续和阜康钱庄借贷,浙江赋税以后能不能还清啊?”

胡楚元倒是胸有成竹,道:“水库一成,浙江丝业不仅质量大为提升,产量也有能力翻一番。再加上水稻的增产,十年之内就能靠新增的赋税收回投资。”

梅启照稍加思索,又问道:“那大约得花多少钱呢?”

胡楚元道:“总计要花费多少钱还很难说,需要具体绘测之后才能算出来,可咱们水渠工程就是围绕着这些水库运转,咱们先定下水库的位置,再建水渠,边建边报,最后建水库。我估算水库和水渠的工程加起来,可能要开销四五百万两银子。”

梅启照随即问道:“都能从阜康钱庄借出,浙江也都能还清?”

胡楚元看了霍鸿机一眼,相信他也算是自己人,便很直截了当的和梅启照道:“巡抚大人,您就放心吧,若是浙江还不了,我就将债务尽量减免。这对咱们浙江省有天大的好处,花多少钱都值,只要我能担待的起,我不会皱一皱眉头。”

一听这话,梅启照所有的疑虑都化作云烟散去,当即大笑道:“那好,那就好啊。楚元,你放心,只要浙江巡抚衙门背得起,我不会拖欠你一钱银子的债务。”

这番话,他也就是说说,哪里容易还清?

霍鸿机心里听的却是异常的惊讶,他当然知道梅启照和胡楚元的关系不简单,铁到这样的地步实在超乎他的预料。

毫无疑问,胡楚元就根本不打算收回多少钱,纯粹是拿钱给梅启照铺政绩。

就按这样的工程规模,在近三十年的大清国里已经算是头一遭,于国于民都有莫大的好处。如果让梅启照办成了,除了两江总督和直隶总督的宝座,别的总督位置基本是任他挑选。

在整个金衢盆地周边都存在连绵的山势,按照胡楚元的规划,只要在数十个开口处人工堆造大坝,就可以形成多个天然的大水库。

适当运用西洋水泥和机械,效果还能更好,利用水库和水渠在金衢盆地内进行大改造,形成蜘蛛网般的水渠网络,再通入严州府和杭州府,整个浙江至少能新增良田五百万亩。

三人商谈到深夜,决定先由梅启照安排人员,对金衢盆地和杭州府西部的地形按照比例制作木版模型,并对整个区域内的地质情况进行勘察。

另一方面,胡楚元则想办法聘请一些洋人技师,使用西法来筑造大坝。

等这些事情都办妥了,再重新计算具体的造价和开支,可不管要花多少钱,都由胡楚元的阜康钱庄进行处理,贷款利息也会较轻。

如果在梅启照离任之前,这笔款子还无法还清,胡楚元就想办法抹消半数债务。

谈完这些事,三个人又继续聊了聊浙江丝业的其他事情,包括胡楚元要在杭州筹办缫丝厂、染丝厂的事情。

既然是官办商行,他当然能在租界之外的地方设厂,另外,胡楚元也想在宁波、绍兴一带投资瓷窑,重兴越窑的辉煌。

他想办的这些事,只要成功,那都是梅启照的政绩,梅启照自然是异常的支持。

大多数的时候,霍鸿机只听不说,心里却在琢磨——胡楚元厉害啊,有他的支持和疏通,梅启照想要晋升总督易如反掌,升任大学士也未必很难。

我呢?

霍鸿机心里琢磨,我的前路是否也系于此人身上?第七十三章霍鸿机的前途

时间已经是深夜,胡楚元两宿没有睡,困的厉害,事情也谈妥了,便让人送梅启照和霍鸿机离开。、

次日,他刚睡醒,霍鸿机就又来了。

这一次,霍鸿机还带了一份薄礼,说是要答谢昨天胡楚元送他康熙帝宝。

分明是有事相求!

胡楚元心里明白,就邀请他一起到西花园的湖亭中用早餐。

随意的谈了几件趣事,霍鸿机就不失时机的和胡楚元道:“说起昨天,我倒是觉得胡骑尉之才不仅远胜于我,便是巡抚大人也不及你!”

胡楚元道:“霍大人过奖了,那只因为你看见的都是我的长处,而没有看到短处。”

霍鸿机则笑道:“人若能有此一长,平生足以成就一番大业,霍某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胡骑尉能提点我一番,让我能更好的为朝廷效力。”

胡楚元想了想,道:“大人,不妨学一门外语,看一看洋文原版的书籍。翻译的书虽然容易看懂,可如果连译者自身都没有懂,译出来的书也就失去了原有的价值。我曾经和中堂大人探讨过西学和中学,都觉得‘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已经过时了,大人若想有所成就,宜当搁置中西之争,博采众家之长。”

霍鸿机稍微有点诧异。

别的不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番话,他都还在斟酌中。

但凡是能在这个时代成就一番事业的人,尤其是汉人,基本都不简单,也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做为清朝廷最后一位清流派军机大臣的霍鸿机,更不简单。

即便还是年轻时期的他,也是一个“少说简为”的人。

说的少,看的多,办事精练。

如果不是这样的人,那也不可能在翰林院大考中名列第一,这样的大考无疑于另一种状元,而且比状元更实用,这是最有做官才能的象征。

他这样的人是很有头脑的,也有自己的主张和独立性,不会因为胡楚元说“中堂大人觉得”,他就也会觉得怎么样。

等了片刻,他和胡楚元问道:“胡骑尉,这番话能不能与我细细说道说道?”

胡楚元不是个很拘束的人,就和霍鸿机仔细谈论西学中的一些有用之处,也一起讨论着中学里面的一些僵化迂腐之处,相互鉴证。

两人聊到正午,霍鸿机依然没有完全接受“宜当搁置中西之争,博采众家之长”的想法,可也渐渐有所领悟和自己的体会。

闲聊之间,胡楚元渐渐发现谭钟麟、霍鸿机、刘坤一大体都是一种思想,那就是相对要保守一些,不偏向于洋务,对洋务有所排斥和清醒的自我认知。

这三个湖南人的思路几乎是差不多的,更希望是恢复康乾时期的一些政策,消减厘金杂税,避免各省洋务运动造成的大量经费开支,以及随之带来的厘金杂税,与民休养生息。

刘坤一在历任两广总督期间有一定的变化,相对开始有部分转变,但还是比较反对。

比如说,刘坤一长期反对建铁路,他认为这样会使得国内大量依靠贩运的走贩劳工失业。

谭钟麟现在则反对胡楚元在苏州筹办丝厂,并和左宗棠说“丝厂所用工艺器械多为洋法,凡事皆倚仗洋人,为所不通,则受制于洋,亦其多产,而制克苏人乡艺,殃及池鱼”——就是说,丝厂用的都是洋人工艺,聘请外国技师,肯定会被洋人控制,产量万一太大,对苏州本地土法缫丝的人很不利,又会进一步连累其他人。

霍鸿机倒是认为在杭州开办丝厂是可以的,至少可以先开办,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有了这样的认识,胡楚元就绕了一圈子,直接从图强中国的丝业和茶业说起,虽然霍鸿机的想法是偏向保守的,但在某种程度上说,恰恰又和胡楚元不谋而合。

谈到这些事,两人想法就一致了。

越是谈下去,胡楚元越发现霍鸿机是不简单的人,比起谭钟麟也未必就差,可霍鸿机身上也有梅启照的一个特点——自珍。

胡楚元如今大体都有一个预判,自珍的人,多半就在清流派的范围,或者说,霍鸿机属于清流派中的湘系,而谭钟麟则属于湘系中的保守派,大家的立场看似相同,实则差别很大。

梅启照属于万青藜这一系,也就是清流派,但和万青藜不同,梅启照本人的政治思想又属于清流派中比较少数的洋务派。

晚清的政坛就是这样,真正能叫上名号的人,能够在朝廷中有所地位的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别人看似相同,又不同,彼此都很难合成一派。

要将霍鸿机的想法扭转过来,那是很难的事情,可胡楚元是很重视这个人的,就很愿意花费精力时间,和霍鸿机慢慢悠悠的谈论着。

有时候,两个人的观点差别太多,彼此又不怎么争论,几乎就像是我谈我的,你谈你的。

可就这么说到了晚上,霍鸿机总算是越发醒悟,意识到胡楚元的那一套想法才是真正有道理的,其余的清流派、洋务派、保守派都不如他的想法实在有效,而且……胡楚元看的太远。

胡楚元不仅可以看到丝业、茶业在整个国际环境中的竞争态势,能够分析这两业衰败之后的中国局面,可以分析英法德美俄日各国的后事,可以分析国内政治日后的变化趋势……观望之远,可推后事百年。

谈到天色漆黑,点起了煤油灯,霍鸿机才和胡楚元感叹道:“骑尉之才,百年之间没有能出您其右者,比我更是强过百倍,日后我将为骑尉马首是瞻,还望骑尉多加栽培。”

为了听到这番话,胡楚元差点把嘴说歪了。

可他也只是很平淡的笑了一声,道:“栽培谈不上,知府大人心高志远,我们慢慢的一起努力吧。我们也犯不着急,世上的事情都有它的规律和气数,顺势而为才能事半功倍。”

霍鸿机微微点头,心中却是喜喜忧忧。

喜的是总算看穿了局势,有了应对的法则,还能和胡楚元站在一起,共同的办事,有了这样的基础,有了胡楚元的相助,他以后的仕途也必将是一帆风顺。

忧呢,也是这一点。

他不免在心里要问一问,以胡楚元这样的盖世奇才,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临行之前,霍鸿机从胡楚元这里另选了一件康熙爷的帝宝书法,这才千恩万谢的离开胡家大院,心满意足,心里也像是灌注了一股神奇的力量,却似乎是又有点胀。

等他走了,胡楚元也在心里寻思。

他并不是那种轻易就会投资别人从政的人。

帮助几个翰林院的编修外任知县、知府还算不上是真正的投资,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很小的时候,他曾经在野地里发现两只很漂亮的幼猫,带回家收养,父母却不同意,他只好在院落外面给它们搭一个小洞,每天送一点牛奶和稀饭。

就这么养了半个月,眼看两只金色的小猫渐渐长大,却被黄鼠狼给咬死了。

这件事对当时还在读小学的胡楚元一个很大的刺激,不仅因此难过自责了许多天……长大之后,这种创伤也一直折磨着他,让他明白,一旦决定去照顾什么,那就要真正的照顾好。

做生意也是这个道理,决定去投资一个项目,就一定要坚持到底,给这个项目最好的支持和照顾,杜绝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和打击。

投资政客何尝不就是一种生意。

谭钟麟、梅启照、杨昌浚都是他可以投资的人,可他暂时只想投资梅启照,因为他认定了这个项目,也相信梅启照是最合适的人选。

霍鸿机呢?

胡楚元想,他当然有这个能力关照霍鸿机,而霍鸿机也确实是值得关照的人,那为什么不关照?

只是……霍鸿机这个人的特点、性格,还需要他继续揣摩。

这个人不简单,稍微一推波助澜,日后就不可限量……恰恰因此,似乎也要谨慎一点。

等到了下午,柳成祥也来找胡楚元,谈的是杭州丝厂的事情,西阵会社又派了三名日本技师,目前都已经到了杭州,厂址也都选好。

这个厂子的投资额不高,算上机器、人工、厂房,胡楚元总计投资了二十万洋圆,有柳成祥负责把关,胡楚元估计也不会赔本。

感觉这倒是一个锻炼人的机会,胡楚元就和柳成祥商量一番,将潘丽美留下来担任翻译,顺便跟着柳成祥一起经办厂子,让她多学一点真本事。

此时的潘丽美对他的帮助还不是很大,可他相信这个女孩子的潜力,人才可以慢慢培养,他等得起。

胡楚元取出昨天写好的书折,交给柳成祥,道:“柳叔叔,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具体的事情,你可以多差使陆三元去办理,抽空盯一盯缫染厂。至于合作社后面又该怎么办,我已经都写在这个折子里。”

柳成祥嗯了一声,道:“东家,您就放心吧,我一定尽力办妥这些事。”

胡楚元又道:“还有一个事情,我要在上海办一家公司,你就在这家公司名下另设茶庄,以茶庄的名义去徽州祁门收购茶田,只要是好茶田,有多少收多少。”

“哦?”柳成祥暗暗诧异,心道:这样的投资规模可不小,东家恐怕有其他的想法。

他稍加思量,道:“如今的茶叶价格是一天不如一天,祁门县是产茶大县,所受的冲击最大,田价更是每年都在降低,目前的价位应该不足一亩二十两。我们现在去收茶田,只要价格适中,应该是能收购到很多上等的茶田。”

胡楚元则道:“那就加紧办理,先在上海临时注册一家祁红茶业公司,下面分社多家茶庄,分开持有祁门县的各镇茶田。总之是有多少收多少,三十万亩也不嫌多,对于散户可以事先签约,免田租三年,只要他们将茶叶都按价卖给我们。”

听着这话,饶是看惯了大场面的柳成祥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道:“这么做的投资可不小,十年间也未必能回本啊!”

胡楚元却很平静,道:“一点也不多,我心中有办法,您先去办着这个事情……我堂兄胡卫源是个挺不错的人,原本是想让他跟着谭掌柜办事,不如就先放在您身边带一带,让他帮我管着茶庄的事情。”

柳成祥道:“那也行。”

让柳成祥带着潘丽美先去看厂房后,胡楚元就在书房里一个人沉思。

祁门红茶是日后的世界四大红茶之一,和锡兰红茶齐名。

说来可怜,中国分明是红茶的发源地,在世界四大红茶中却只能占据着一个席位,说到底不是政和工夫、铁观音等等红茶的传统工艺不足,也不是茶树的原因,而是缺乏现代的农业和茶业经营观念。

此外,中国茶商以次充好、以旧冒新等等恶劣的经商手段也是中国茶叶走向没落的原因之一,朝廷官府所征收的各种苛捐杂税更是一大暴弊。

胡楚元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他决定,现在就开始正式涉足中国的茶业,他要将中国茶叶做好,恢复往日的茶叶王国的尊严,保证茶叶的出口份额,继续维持白银的流入。

瓷器市场的颓败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如果连茶叶和生丝的市场也拱手让给英国和日本,中国还有什么事情是中国人擅长的,是能在国际市场上和别人竞争的,是能换回真金白银的?

答案是没有。

想要维持中国的经济规模,维持中国的地位,茶叶和生丝业就必须保住,不仅要保住,还得快速发展,重振昔日的辉煌。

这就是胡楚元要做的事情。

只是,究竟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进入中国茶业,如果改变和提升中国茶业,用什么样的方式运营……很多细节上的问题,他还没有想清楚。第七十四章说曹操,曹操到

江南翻译社日本分部送来的翻译稿在日本已经抄录成两份,因为时间紧急,胡楚元直接送给了左宗棠一份,自己则留了另外一份。、

他将这一份整理了一下,有意让张灵普陪着他一起阅读。

很快,张灵普就看到了木户孝允的《征韩论》,木户孝允号称日本维新三杰,可以说他一个人奠定了日本新政的核心思想,征服韩国,以此为踏板,征服整个东北亚的日本国策也是由他提出。

只看了一半,张灵普就义愤填膺的怒道:“大人,这些倭子实在是太可恨了,小小日本也敢谋图我国东北。”

胡楚元冷笑一声,道:“你先别急着生气,就事论事,日本想要成为世界列强,这确实是他们的必经之路。木户孝允能够提出这么胆大的设想,恰恰说明他这个人具有真正的远见。”

张灵普思考了片刻,不再说话,更加仔细的阅读《征韩论》。

胡楚元则在心中感叹,想要让中国成为世界列强,中国也要有自己的路线,如果连李鸿章、左宗棠都制定不出来,那就只能由他来定。

那么,这条线路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胡楚元的答案是首先要保护和发展中国茶业和丝业,立足于此,保住中国经济的基本盘,大肆购买军火,并进一步强化军工业,实现自造大部分的军工品,第三才是恢复瓷器等手工业的水准,开拓新的民族轻工业。

经济上稳定了,才有能力对付日本,才有机会在国力昌盛的情况下驱逐满清,此后再想办法争取十年的时间图治国内,最终和俄国决战远东,和英法决战南洋。

翻看着这些日本时政新闻和书籍,胡楚元心里不由的想起了一个主意,他想,不如办一家内部刊物,通过这家刊物将最新的时政消息传播给和他关系紧密的官员,悄然统一思想。

亦或者是办一份专门面向满清官员的刊物,以满清官员的立场来谈国外资讯,暗中逐步影响政局?

那么,让谁来办这个刊物呢?

他很快就想到了颜士璋,这个人是最适合的。

他正想着,胡荣就匆匆走进来,和他禀告道:“东家,颜先生和王先生回来了。”

“嘿!”

胡楚元不仅觉得太有趣,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立刻起身出去迎接,刚到了百狮楼前就看到颜士璋和王懿荣风尘仆仆的走进来。

胡楚元神色肃然的拱手道:“此次真是辛苦两位先生了!”

颜士璋呵呵笑道:“东家言重了,这是我们应该办的事,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嘛。”

王懿荣也笑道:“东家出钱,我回家里探探亲,一举两得。”

胡楚元还是第一次听他开口说“东家”,这说明,王懿荣已经决心跟着他干,而不是去考进士。

这倒是有点可惜,以王懿荣的学识,考中进士只是时间早晚和运气的问题。

胡楚元笑了笑,觉得身上也多了一份压力,既然别人真心投靠,那就得让他有更多的空间展现出所有的才华。

他在洗秋院里替两人接风洗尘,用完了午宴,颜士璋就将帐目取出来,里面逐一记载了哪些官员收了什么礼,收了多少钱,最常用的方法还是通过琉璃厂的古董店,假买官员的古董,暗中行贿。

前后花费了五十四万两白银,万青藜一个人就领走了六万两白银。当然,万青藜帮的忙也最大,发动自己的门生鼎力相撑,尤其是御史这一派,此次几乎全倒向了胡楚元这一方。

收了账本,胡楚元就将王宝田喊了过来,将帐目交给他。

顺道,胡楚元就和王宝田吩咐道:“王叔,您以后就在上海的胡公馆里替我管着这些内账!胡管事跟着我四处走,没有什么固定的差事……这个事啊,您先和罗四夫人打个招呼。”

王宝田点头同意,道:“那行,我先和罗四夫人说清楚,将家里的事情交代之后再去上海。”

胡楚元微微点头,让他出去办事。

这时,王懿荣犹豫的支吾了一声,过了片刻才和胡楚元道:“东家,我想明年回京参加会试,明年应该万尚书担当主考,他也希望我明年参考。”

“哦?”

胡楚元这就不明白了,心想,那你喊什么“东家”,这真是让我白欢喜,白紧张了一下。

可他还是笑道:“这是好事,以你的才学,考中进士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我个人觉得你的性格略显古板,更适合做一个大学者,就像是俞樾那样,官场的纷争未必适合你!”

王懿荣道:“东家说的对,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您愿意让我打理江南国学院,这恰恰是我最想要的机会。只不过……人生在世,既然有这个能力和机会,我不去考个进士,似乎白瞎了这些年的苦读。所以,想请东家帮我也梳通一下,等我中了进士之后,就留在翰林院里编读典籍。如果东家在琉璃厂也开个分店,我在闲暇的时候去帮帮忙,以古玩书画会友,以后但凡东家有什么事,直接派人知会我一声,我就替您打点妥当!”

“这样啊……!”

胡楚元总觉得有点奇怪,以前不觉得王懿荣会这么圆滑,转念一想,他忍不住看向了颜士璋,见颜士璋的神色也不坦然,心中顿时明白了。

这还不简单吗?

分明是颜士璋在背后给王懿荣出的主意,两人本来就是同乡,又有私交,这也无可厚非。

发现胡楚元一眼识破,颜士璋并不脸红,反而哈哈笑道:“东家,这是好事啊!”

胡楚元默默点头,他不得不承认……颜士璋玩出来的这一套办法,他实在不好拒绝。

问题是王懿荣一个人打理不了这些事。

胡楚元想了想,和王懿荣道:“我当然支持你这么做,对我对你都有莫大的好处,可我说实话,你天生就是个大学者,也能超越俞樾老先生现在的造诣和成就。这样吧,我再找一个人在京城开设荣宝斋分店,另开公济当铺分号,你们一起替我打理北京的事。”

王懿荣微微点头,笑道:“那就多谢东家了。”

胡楚元却苦笑着挠了挠头,在心里思索一个合适的人,毫无疑问,最适合的人选就是沈富荣。

问题是沈富荣去了京城,谁来替胡楚元管理江南的公济典当行和荣宝斋。

朱福年?

这个人的最大弱点是不懂古玩,曾经几次被人用假古董蒙骗,胡雪岩是一怒之下才重金礼聘沈富荣。

当铺这个生意是一定要做下去的,不仅要做,还要继续多开分店。

胡楚元以前看不上当铺生意,现在做了东家才知道当铺的利润比钱庄还丰厚,钱庄放贷的额度虽然大,利息不过是10%到15%之间,当铺一出手,那都是20%以上的利息,还不了利息,押货就归当铺所有,赚的更多。

所以,当铺永远都是暴利。第七十五章美国来的客人

在胡楚元回到杭州的这段时间,北方的饥荒已经告一段落,江南商行在里面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大量调运粮食通过海路前往北方,虽然没有低价卖粮,但也遏制住了北方商人的炒粮生意。,

南浔、上海两地,以南浔富绅为主的破产风波开始大规模的连环爆发,号称身家二千万两的刘镛都不得不变卖古董,庞云鏳、陆熙元等人逐一步其后尘,卖宅邸卖古董,卖田卖店铺。

与此同时,很多投机商因为无法支付罚款,不得不选择逃亡,使得大量的资产被各地知府衙门查封。

感觉这股风波即将牵连到整个上海的钱庄业,在颜士璋等人的陪同下,胡楚元悄然返回上海。

刚回到胡公馆,先行一步抵达的王宝田就匆匆进来,和胡楚元禀告道:“东家,昨天有几个说是从美国来的客人来拜访您,我见里面还有洋人,就安排他们在西园里先住下。”

“哦,那就先去西园看看他们!”

胡楚元想了一下,又让胡荣去做一个安排,将陈晓白等人晚点过来商议一下。

他自己则由张灵普和颜士璋陪同,一起去西园,也就是以前的沈家花园,经过这段时间修整,沈家花园也小有变化,比以前要精致许多。

沈家花园的北侧是以一栋法式大庄园和一栋法式小别墅主成的“英华馆”,后面是占地近十亩的一套江南园林。

全部修整结束后,胡公馆将改称为“墉园”,分为西园、南园、公馆区三个部分。

西园是江南园林,供家人居住。眼下,胡品元和胡缄元已经到上海英华书院就读,那是寄宿性的封闭学校,只是偶尔会来墉园的西园居住。

南园是新买下的一片宅地,占地约三亩,位于西园的东部和公馆区的南部,会改建成苏州环秀山庄那样的小园林,以奇巧取胜,供胡楚元居住游玩和会客,也能安排特殊的客人居住。

公馆区位于整个墉园的北侧,坐北望南,直面宁波路,由两栋法式和五栋英式公馆别墅组成,分为英华馆、胡公馆和宜华馆,宜华馆就是老的胡公馆,用于安置幕僚和客人居住。

新的胡公馆由两栋较小的英式别墅组成,气势不足,已经完全拆平,正在原有的地基上按照歌德复兴式风格重建一栋更为高大的欧式公馆,采用花岗岩石料,高两层半,后门直通南园。

进入英华馆,胡楚元已经看见了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褐发洋人,在他身边右侧的容闳博士正在说话,左侧还有一位身穿米白色素纱洋裙的年轻华裔女子,高挑漂亮,气质优雅,令人有种眩目的感觉。

抬眼看到一群人进来,迎面的就是胡楚元,容闳博士高兴的笑着迎上前,和胡楚元笑道:“胡先生,我们的运气还不错,刚到贵府,您就来了。”

胡楚元笑道:“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安排吧,这一次真是辛苦容先生来往于太平洋四处奔波了。”

“哪里……我替你介绍一下!”容闳邀请胡楚元走过去,将那位青年褐发洋人介绍给胡楚元道:“这位是旗昌洋行刚任命的在华最高合伙人和股东,罗素及德拉诺家族的菲斯特-德拉诺三世,他本人还兼任美国驻上海总领事,而他的母亲是塞缪尔-罗素先生的侄女。”

毫无疑问,这位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就是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总统的舅舅。

等胡楚元和菲斯特-德拉诺三世用英语简短的交流了片刻,表达过彼此的问候,容闳继续将那位更引人注意的气质高雅素净的年轻洋装美女介绍给胡楚元认识。

她是伍氏家族伍振邦的小女儿伍淑珍,既优雅,又时髦,秀黑亮丽的长发烫成了漂亮的法式波浪卷,前额的刘海剪的很整齐,眼睛里闪烁着宁静深邃而奇妙的光芒。

等容闳简单的介绍了一番,她就主动伸出手和胡楚元握手,莞尔含笑道:“很高兴见到您,胡先生,听说上海商界和洋行界都尊称您为胡少,那么,您不介意我也这么亲切的称呼您吧?”

胡楚元笑了笑,道:“当然不介意。”

他心里倒是奇怪,不明白伍振邦为什么要派一个女孩子来找他。

如果是一百四十年后,他可以理解,这说明这个叫“伍淑珍”是非常有能力的家族继承人之一,可在今天……难道伍家已经是如此的超前,亦或者是并不在乎他?

伍淑珍倒是一个真的很聪颖的女子,也善察人意,察觉胡楚元有微微的一丝不解,她就笑吟吟的说道:“真是很抱歉,胡少,家父身体欠佳,不能长途旅行。家父原本是想派我兄长过来,可又因为一些突然的变故,家兄也必须留在美国处理银行方面的业务,所以,只能暂时派我前来上海,为他向您转交一封亲笔书信。”

说完这话,她就从自己的精美手袋中取出一封信,交给胡楚元。

胡楚元表示理解的微微点头,又笑道:“伍小姐不用多虑,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见……说不定是我们有缘……呢!”

昏死。

说到一半,胡楚元就忍不住有点讪然。

和如此漂亮的女孩子说这种话,似乎是有点菲薄呢!

毕竟是在这样的时代里,伍淑珍的脸颊悄悄涌起一丝红晕,却也笑道:“谁说不是,还是我们有缘吧!”

因为有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在,胡楚元没有立刻拆开信件,心里却在琢磨着。

容闳和胡楚元说道:“德拉诺三世先生刚接替了金亨能成为旗昌洋行在上海的总经理,他和您有一笔生意要谈,我们能不能找一个新的地方?”

胡楚元点点头,和容闳说道:“西园、南园和新的正墉馆都在整修,我们还是先回老胡公馆吧!”

容闳微微点头,就陪同菲斯特-德拉诺三世、伍淑珍一起前往宜华馆。

进了客厅,胡楚元邀请三个人坐下,用英语和菲斯特-德拉诺三世说道:“首先,我代表我个人及江南商行的全体员工欢迎您的到来,希望您在上海的工作和生活都能非常的顺利。”

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很客气的答道:“谢谢您,也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

“我也希望是这样的!”

胡楚元笑了一声,又和他问道:“那么,您想要在哪些方面先和我进行合作呢?”

菲斯特-德拉诺三世一本正经的说道:“旗昌洋行在江南盐案中因为向盐商发贷,导致了数笔额度不小的贷款无法追还,本身主营的轮船航运业务已经卖给了上海轮船局,利润渐薄,再加上美国国内也急缺资金投资,美国方面想将旗昌洋行的一部分股份出售给别人……!”

胡楚元替他说下去道:“偏偏眼下的上海一片萧条,所以,你想到了我!”

菲斯特-德拉诺三世道:“是的。除了您之外,我们原本还有另外一家选择,那就是上海轮船招商局,可他们正处于股份的剧烈竞争中,显然不是很好的合作方。如果你愿意购买的话,我们会给出一个很公道的报价!”

胡楚元微微点头,问道:“那大概的出价是多少?”

菲斯特-德拉诺三世道:“非常优厚,只需要180万两白银,您就可以得到旗昌洋行30%的股份。”

神经!

胡楚元暗暗骂了一声。第七十六章万旗洋行

见胡楚元的神色渐冷,伍淑珍幽幽的含着那一抹令人心动的微笑,道:“胡少,我不隐瞒你,这个价位确实是可以降低的。、只要你真心想买,我们还可以慢慢商谈!”

胡楚元也清楚这一点,可他不想过早的下定论,道:“180万两白银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我暂时不宜作出答复。是否有具体的明细清单,让我进行核算?”

菲斯特-德拉诺道:“这当然是有的!”

说完,他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套资料交给胡楚元,其中包含了旗昌洋行目前现有的资产,一部分还在美国,具体是真是假都要派人去调查。

胡楚元大致看了一下就知道旗昌洋行是按照两个月前的市值出售股份,这当然很神经病,要知道现在的上海地价已经跌逾六成。

他也不急着和别人争论,将资料放在身边的茶几上,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在三四天内对此作出答复。”

菲斯特-德拉诺很高兴的点着头,又有点卖弄的用半生不熟的粤语说道:“那好,我就静等您的好消息。”

“嗯?”

胡楚元心里纳闷,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国的鸟语,感觉像是德语。

伍淑珍当然明白,就立刻和胡楚元翻译了一下,又道:“菲斯特先生小时候和我家兄经常在一起玩,学了许多粤语……可能还差一点点火候!”

“哦!”

胡楚元明白了,他宁愿菲斯特以后都只说英语,粤语也不难懂,像德语的粤语就真是太难懂了!

菲斯特-德拉诺三世是新上任的美国驻上海总领事官,也是旗昌洋行在华业务的新首席合伙人,事务比较多,提前就要告辞,胡楚元也很客气的一路送他离开。

重新回到宜华馆的客厅,胡楚元就将伍振邦的亲笔书信打开阅览。

这封信写的很得体,伍振邦首先是感到歉意,也解释了很多,他膝下有两子一女,长子死于肺病,如今主要是靠次子伍思华打理生意,因为事发突然,伍思华也不能来华和胡楚元面谈,只能让小女儿伍淑珍前来。

至于伍振邦要说的话,他都已经告诉伍淑珍,而伍淑珍也是很聪明的女子,毕业于美国最好的MT.Holyoke女子学院,起初学的是自然科学,主攻化学,后来改学法律。

因为美国目前不允许女子从事律师和法官,这两年,她都是留在伍振邦身边担任秘书兼法律顾问,应该说,也是经历过一些大场面的,和一般的女子不能比。

伍家目前主要是靠伍思华在主理家业,不可能长期来华,伍振邦就和胡楚元说,如果胡楚元觉得伍淑珍是不错的人选,也愿意支持伍家的资本重新返回国内,伍振邦就想将小女儿伍淑珍留在上海,并在胡楚元的帮助下打理家业。

看完信,胡楚元就忍不住多看了伍淑珍几眼,越看越觉得漂亮,气质高雅镇定,可到底适不适合处理生意上的事,那还真不好说。

他稍加思量,也不急着做出判断。

美女嘛,谁不喜欢,可这事关上千万两白银的资产和运作,如果只是一个看起来很聪明的女子,其实胸大无脑,那就很不妥了。

毕竟,胡楚元也可能在这份资产里投入一大笔钱。

伍淑珍倒也不是一个急性子的女孩,她温文尔雅的微微一挽耳侧的秀发,和胡楚元笑盈盈的说道:“事实上,我父亲更想邀请胡少远赴美国投资,目前的美国蕴藏着巨大的商机,只要有财富就能撬动更多的杠杆。”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是啊,我有这个计划。”

伍淑珍续道:“经历了1866年和1873年的两次世界金融风波后,欧洲的资金大面积的逃离美国,也造成了美国在1873年至1875之间的短暂衰落。可是,美国毕竟是一个新兴的陆地大国,拥有可以匹敌整个欧洲的国土面积、资源和市场,近几年间,美国虽然持续处于资金短缺的状态中,工商业的发展,尤其是制造业的发展依然很迅猛,其他产业的平均投资回报率也很高。确切的说,胡少,现在真的是抄底美国经济的一个好机会!”

“是啊!”

胡楚元深有同感。

事实上,他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抄底期,可现在进入美国的资本市场也为期不晚。

听伍淑珍这么说着,胡楚元也有所感觉……这位美女不可貌相,确实是有想法的。

他想了片刻,却道:“暂时先不谈生意上的事情,一切都请等我看洋行提交的资产公报再说吧。”

容闳匆忙笑呵呵的调和道:“是啊,是啊,你们自己都说有缘,千里来相见,时间还有很多,不急着谈这么伤脑筋的事情。”

伍淑珍幽幽含笑,悄然又细细的看了胡楚元一眼,心想,虽然很年轻,却老练的像个刺猬呢!

胡楚元随即就很熟稔的换个话题,问道:“我们还是谈一谈在波士顿筹建大学的事情吧!”

伍淑珍浅笑道:“这也要和胡少说声抱歉了,家父很愿意和您合作筹建新的大学,不过,他更希望是在旧金山。过去几个月,家父和吴经康叔叔一直在为此事四处奔波,目前已经在旧金山选好了地址,已经从哈佛和耶鲁大学聘请了一些教授,并正在和弗吉利亚大学商量,先将学校设为他们在旧金山的分校。”

“具体选择在哪里并不重要,算作分校也可以!”胡楚元笑了笑,他本来就挺希望是在旧金山,又道:“我真没有想到会办的这么快呢!”

他上次说的很漂亮,给容闳带去的资金却不过十万美金,仅能算是初步的试探,毫无疑问,容闳这一次来就是要资金的。

伍淑珍道:“只要有资金,想在美国筹办一所新大学还是很容易的,我们还打算开办一家预科学校,专门录取年轻的华人,并设立专门的奖学金,鼓励他们入校就读。”

这些当然都是好事。

胡楚元当即道:“行,只要是为我们华人办教育,钱都不是问题,我一定会出钱的。容博士,我这次就给你三十万美金,你先带回美国使用,不够的话,我明年再重新拨调。”

容闳大为高兴,其实他就是为这个事情来的,笑道:“胡少,您真是救我于水火之中啊,只要有了这笔钱,我们筹办的这所大学就可以在半年之内正式开学,估计第一批能招收到一百多名学生。”

胡楚元也很高兴的嗯了一声,对此,他满怀喜悦。

大学虽然是建立在美国旧金山海湾,可要不了多久,那里就会培养出很多华裔的大学生,只要他们愿意回国,就肯定能为国家出力,对他也会有莫大的帮助。

胡楚元继续和伍淑珍、容闳谈着大学的问题,很快,他发现伍淑珍也是一个很有想法的爱国女子,她希望祖国能够开放,能够变得更为强大,可她并不觉得由满人掌权的清朝廷能做出多少改变。

这大约是和伍家的特殊的家族历史有关系。

巅峰时期的伍家也是真正的中国首富,结局实在令人惋惜,还好他们能在罗素家族的帮助下远渡美国,并依靠东印度公司的债务重新崛起,虽然和鼎盛时期不能相比,但也能排在美国的前百强。

胡楚元渐渐和她谈的热烈起来,又谈到了全美华人协会的事情,伍家愿意出资二十万美金,而胡楚元也愿意再出一笔钱。

再谈到美国目前的歧华和排华浪潮,伍淑珍不免有些遗憾和无奈,道:“不知道胡少能否理解,美国是一个民选政治国家,虽然少部分的政治家具有更大的抱负和远见,但也不得不屈服于民意,当然,不否认更多的政治家是盲目的,只知道利用民意。”

胡楚元道:“可以从华工所做的贡献、以及美国资本家对华工的剥削着手,实在不行,那就起诉美国太平洋联合铁路公司,要求它们对牺牲的华工进行赔偿。官司的胜负倒是其次,重点是让更多的美国选民知道美国人自身的不道德和耻辱,籍此来压制美国的排华运动。”

“嗯?”

伍淑珍不免有些奇怪,心里诧异,暗道:他连这个问题都有很多的思索呢,真是奇怪,看他的年纪比我要小,又一直生活在国内,怎么可以想的那么远,莫非……真是容博士说的天才?

这时,容闳也问胡楚元道:“胡少,您能不能通过自己的政治关系,让清朝廷和美国方面进行国际交涉,迫使美国政府对排华运动采取一些行动?”

胡楚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清朝廷归根结底是一群满人掌控中国,他们并不在乎整个中国的利益和前途,如果不是出于面子上的考虑,他们更不会在乎海外华人的死活。”

伍淑珍带着一抹冷笑的感叹道:“家父也有类似的观点,满人政权不灭,中国就不可能有所改变。问题是我们对此也无能为力,家父早年就开始参与到洪门致公堂的事务,可是……致公堂终究是一个地下帮会的社团组织,很难凝聚出真正的力量,反倒是胡少建议成立的全美华人协会大有前途可言呢。”

胡楚元笑了笑,又笑不出来。

不过,他倒是发现了另外一件事……和清朝廷有着血海深仇的伍氏家族就是他在海外的最佳盟友。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对他来说,这件事一定要异常小心,一步错则步步错。

关于美国的排华运动,双方对此都是很无奈的,即便是伍家,碍于美国主流的华人歧视和排华意识,在他们主要持股的汉华实业银行和旗昌洋行中都不能派人打理,只能将股东权益交给罗素家族的成员代理。

此次,伍思华不能回国和胡楚元面谈,就是因为在汉华实业银行的管理上出现了严重的纠纷,由于罗素家族的强硬态度,一直和伍家保持同一阵营的吴家,愤然退出了汉华实业银行和旗昌洋行,将手中所有股份都低价出售给伍家。

这也让胡楚元意识到,他想要在美国投资抄底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当然,他和吴家不同,他毕竟是可以控制着中国生丝出口的人,而这就是一柄悬在所有洋行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也相信,正是因此,持有旗昌洋行超过五成股份的伍家才迫不及待的想要邀请他加盟。

伍淑珍是个很特殊的女子,她竟能将这样急迫的心情和内心的忧虑都隐藏住,高雅恬淡的和胡楚元聊着其他的事情,丝毫没有半点着急的样子。

这一切都还只是胡楚元自己的猜测。

他决定做一个试探,忽然和伍淑珍笑谈道:“我总觉得旗昌洋行的名称很小气,怎么说都算是美国在华最大的洋行和利益代表,如果我入股了,我想提议改称万旗洋行。”

伍淑珍忍俊不住的笑道:“有何不可啊?”

容闳不是生意人,他当然不知道这里面的玄机,便也笑道:“万旗洋行不错,听起来也响亮啊。”

胡楚元微微有那么点认真了的笑谈道:“英文名也启用新的WINCH商标,寓意是赢在中国。”

“这样啊……?”

伍淑珍笑吟吟的捧着手里的红茶杯,贴着她那鲜红莹润的美唇,气质依然是那样的优雅温柔,笑容暖暖,让人看的心动,似乎有那么点不介意的笑着。第七十七章美籍

好啦。

就是她了。

胡楚元心想,他承认……伍振邦选择派小女儿过来也是经过慎重的考虑的,伍淑珍是经历过世面的女子,受过良好的教育,遇变不惊,而且是这样的聪颖漂亮。

她开口说130万两银子成交,你都不好意思说125万两。

胡楚元正在这样想着,伍淑珍却笑眯眯的说道:“其实也无不可啊,我倒觉得英文名用WINCH,中文名用万旗的寓意非常好呢。等我回国的时候,我会和家父商量,中文名称好说,英文注册名还需要经过罗素家族同意,这家公司毕竟是罗素家族开创的。”

胡楚元微微点头,他本来并没有改英文名的想法,只是临时试探一下伍家的底线,现在也不用后退,对他来说……这只是无关轻重的细节,却证明伍家的底线很低。

只要能够邀请他入股,伍家应该是不惜有所损失。

谈到这里就够了,其余的话就得等到胡楚元核查了旗昌洋行的所有资产再说。

晚上,胡楚元就邀请伍淑珍、容闳在宜华馆住下来,并邀请他们一起享用晚宴。

胡楚元的生活还是很讲究的,墉园的两位主厨的年薪高达六百两银子,够在杭州买一家小规模的饭店,也都是从浙江和广东邀请来的顶级名家,以善烧杭州菜和粤菜而闻名。

胡楚元日常的标准是很仔细的,早上必定要有一杯豆浆,一份半成熟的荷包蛋,九点左右吃一小盘剥好的干果,腰果、杏仁、核桃、板栗之类的。

他十二点用中餐,如果没有客人,那就是三荤三素,两汤一冷盘,外加一份果盘,三个荤菜不得油炸,不能是腌制的,首选蒸煮,次选红烧,猪、牛、驴等红肉只能有一份,鱼一份,禽一份。

下午三点,他会喝有一杯鲜榨果汁,加一份茶点,或者是一份水果盘。

他六点用晚餐,正常情况是必定要一碗八宝粥,红豆、玉米、花生、莲子必须要有,其他的用料天天变,余下仍然是三荤三素、两汤一冷盘。

八点用夜宵,必定要有一盅燕窝,金丝燕窝和血燕窝为主。

所有主菜,三天之内不得重复,且是中午细粮,晚上粗粮,高粱、苞米都得常吃。

胡楚元邀请伍淑珍、容闳主吃粤菜,自己还是按照日常的标准,选了一份很精致的玉米窝窝头,当然,他的窝窝头也是很美味,两位大厨是想尽了办法,用尽了手段,尽量让同一盘窝窝头里有三四种口味,每隔几天还得换换花样。

才吃了一会儿,容闳就唏嘘道:“想不到,身为广东人,平生居然是在胡少这里吃到了最正宗的粤菜,羡慕啊,羡慕啊。”

胡楚元笑了笑。

伍淑珍却是饶有趣味的笑道:“胡少,您家的主厨似乎是粤菜中的大师傅呢,难能可贵啊,家父前几年倒是重金礼聘了几位,水平应该还不如这一位。”

胡楚元笑道:“说实话,我正考虑新增两位主厨,再厉害的厨师,烧来烧去也就那么些拿手菜……我倒不是吃腻了,毕竟别人每次都在尽力求变,关键是想尝点新鲜的。比如说,川菜、鲁菜、淮扬菜、京菜、沧州菜。中华美食这么多,有生之年,我估计自己是不会吃腻的。”

伍淑珍隐约有所感悟,叹道:“还是身在国内好啊!”

这番话里的含义多得去了!

胡楚元也不方便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只是静静的品尝佳肴。

他的规矩是很多的,吃饭的时候不太喜欢说话,有什么事,等吃了饭再说。

天下大事,最大莫过于衣食住行,别人的衣食住行,他的衣食住行……在他看来,吃是第一位的,酸甜苦辣,只有每个人自己心里清楚。

再说了,只有吃的好,身体才能好,身体好,才有精力办理那么些大大小小的事务。

送伍淑珍和容闳回客房休息后,胡楚元就将陈晓白请到英华馆,留他一起用夜宵,顺便将核查旗昌洋行资产的事情交给他办。

这件事当然要非常保密,所以,只由陈晓白单独挑选一些信得过的主帐细查,也只向胡楚元汇报,任何信息都不得对外透露。

次日,在菲斯特-德拉诺三世和伍淑珍的邀请下,胡楚元去了旗昌洋行目前利润最丰厚的旗昌丝厂参观,这是中国目前最大的丝厂,开足马力运转,每年可以缫染生丝一百万吨,全套设备都是从美国和法国引进,所用的染料也是从美法两国进口。

在将轮船航运业务打包出售上海轮船招商局,进出口、地产和信贷业务的开展又不如英资洋行的情况下,这实际上就是旗昌洋行最为优质的资产,也是罗素家族、伍氏家族所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底牌。

丝厂的规模很大,机器也是全新的,去年刚开办,主要的技师都是美国人,也在培养华人技师。

每斤生丝的价格是五两左右,缫染之后的卖价高达七两,生丝价位提到六两,他们的卖价也会提到八两,每年的利润一直能维持在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左右,扣去机器折旧,依然能有八十万两银子的纯利。

当然,如果胡楚元愿意投资,并通过江南商行给予扶持,继续追加投资规模,丝厂的利润还能继续增加。

比起胡楚元正在杭州筹办的丝厂,这家丝厂无论是在规模,还是技术上都占据着绝对的优势,这一点,胡楚元不得不承认,人家光是从美国聘请的技师就有二十多名。

他呢,就他妈的只能从日本请三个二流货色,还花了不小的额外投资,另外还有几个在法国培训,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学成归国。

早知今日,他何必在日本花钱办个破厂啊?

看完这些,胡楚元还是没有开口,静静的继续等待着陈晓白等人核查报告,关键不是这个厂赚钱,而是要看旗昌洋行的实际经营状况,以及洋行的负债情况。

他知道,如果他不出手,曾经的美资洋行之王,曾经开创了“旗昌时代”的旗昌洋行最终会在1891年关门大吉。

即便是现在,旗昌洋行也早已被英资洋行甩出去几百米远,望尘莫及。

从旗昌丝厂回来的时候,马车里只有胡楚元和伍淑珍。

这是一辆从英国进口的马车,用的自然是外国式的四轮架构,连马都是进口的,行驶在路上,感觉是非常平稳和舒适。

坐在车里,看着沿路的风景,伍淑珍的心里却并不平静。

她有一点惊讶,对于胡楚元,她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摸透,不知道胡楚元到底在想什么,到底会不会取代吴家入股旗昌洋行。

相对于胡楚元的年纪,他的老练和沉稳,以及他的心机都给伍淑珍留下了极其深刻的映像。

伍淑珍也只能说,胡楚元能够牢牢的拿下江南五省的盐政,年收入过五百万两白银,约合750万美金,胡雪岩留下的政治人脉和商业上的影响力固然很重要,他个人的能力也同样不可或缺。

假以时日,这肯定会是一个可怕的商人。

和他爹一样,亦官亦商,令人忌惮。

想到“官商”,伍淑珍就想起了自己的家世,有悲有叹。

看着马车就要驶回宁波路,思量了片刻,她忽然和胡楚元道:“胡少,你有没有想过入美国籍?”

“嗯?”

胡楚元承认,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伍淑珍却道:“我是做为朋友,真心的劝你提早加入美籍,美国承认双重国籍,从法律上来说,清朝廷也是默认的……也可以说,清朝廷还没有当代的国籍概念。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这不仅有利于你在美国的投资,也可能是你的一条退路。你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想想我家的情况,你就会明白这里面的厉害关系。”

胡楚元有那么点兴趣的问道:“合适吗,容易吗?”

伍淑珍笑了笑,道:“当然合适,只要你不说,谁会知道?就这两年来说,想要入美籍还是很容易的,美国目前的移民准入原则还是由各州地方法官自行掌握,据我所知,受欧洲金融危机的影响,大量欧洲人正涌向美国求职,对美国也产生了负面的影响,美国国会目前正考虑制定新的移民法案。在新法案通过之前,只需要州法官批准,你就可以拥有美籍,我可以帮这个忙,伍家和罗素家族也乐意提供政治担保。”

是的,她是学法律的。

胡楚元也笑了一声,他倒是个很爽快的人,道:“那行,我尽量抽空去一趟美国,届时就需要你帮忙了。”

伍淑珍笑道:“放心吧,我在MT.Holyoke学院的同学的父亲就是马萨诸塞州的州法官,他有权独立批准移民申请,只要他不说,你不说,没有人去州法院核查,就不会有人知道。然后,你可以利用新的国籍证明文件在汉华银行开户,设置一份私募的美国公民财产基金,并委托汉华银行代理税务缴纳事宜,如此一来,在任何人都不清楚的情况下,你就可以购买美国的所有资产,并且受到联邦政府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