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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天下首富》》 · 浪子刀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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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狠,气势凌然。

胡楚元呵呵道:“曹大人息怒,听我慢慢说。前些日子,中堂大人给我家老三保了媒,娶的是闽浙总督何大人家的大千金,孝期一满,三年之后成亲。我们胡家好歹也是江浙巨商,总是要些脸面的,就和总督大人说了,以这栋大院为聘礼。曹大人不妨等到三年之后,好好参奏总督大人一本,那才显得您公正敢言嘛!”

“啊……?”曹景文陡然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捅了个马蜂窝。

他又惊又怕,额头登时就沁出一层冷汗,急忙用袖子抹了抹,又笑道:“胡骑尉,误会,误会啊,纯属误会。我也就是随便说说,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咱们就当刚才我什么都没有说,您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得饶人处且饶人。

古语说,县官不如现管,真把这个曹景文得罪了,大事没有,小麻烦却是无穷无尽。

胡楚元微微点头,沉着脸正要说话,另有一个管事匆匆跑进来,和他禀告道:“东家,浙江巡抚梅大人来了,正在轿厅里!”

“啊!”曹景文又吓了一跳。

胡楚元则和大管家王宝田道:“我们去迎客!”

他立刻起身,曹景文也跟着他一起走出去。

几个人到了半道上,梅启照就和梅谦一同走出轿厅,正面走过来。

见到胡楚元,梅启照就拱手笑道:“楚元,近来可好啊?”

胡楚元笑道:“托梅大人的福,诸事顺利,梅大人,咱们请里面坐!”

梅启照微微含笑的点着头,顺口和曹景文问道:“曹知府,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回禀巡抚大人,下官在这里和胡骑尉闲聊,纯粹是闲聊!”曹景文又惊又怕,背脊上又湿了,越发明白自己到底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曹景文心里就纳闷了,胡雪岩这不都死了吗,胡家不都分家了吗,左宗棠不是走了吗?各位大人,你们还怕什么啊,想敲就敲,想诈就诈啊,多大的肥水啊……你们别介么客气,你们一介么客气,我可怎么活啊?

进了中厅,胡楚元邀请梅启照坐上席,梅启照当然没有坐,毕竟受了胡楚元那么大的恩惠,等同再造。

他前推万让,最终还是坐在客席,请胡楚元坐在主家席位上,又笑道:“楚元,你以后不用和我这么客气,我们的交情还用说吗?”

胡楚元笑了笑,道:“当然是不用说了。”

梅启照也笑,他是那种不太会拐弯抹角的人,不能说的话,他一概不说,能说的,他就直接说出来。

他又再看向曹景文,好奇的问道:“曹大人,你不是来闲聊的吧,有什么事就和我也谈谈吧!”

“这个……!”曹景文急忙又从座位上站起来,禀告道:“回禀巡抚大人,下官是来和胡骑尉商量筹集疏渠经费的事情,并无大事!”

“哦!”

梅启照笑了笑,和胡楚元道:“楚元,我也是来和你商量这件事的。”

胡楚元道:“大人请说!”

梅启照微微颔首,道:“毛匪剿灭之后,因受战火影响,杭州府、严州府、金华府和衢州府四地的水渠多有淤泥堵塞,情况严重,已经危及各地春秋两稻的种植。恰好悍海石塘已经修筑完工,民工都在,仍有几万两的余款没有用完,我就想将这些人和钱用来疏通四府水渠,额外可能还要筹款十二万两。”

胡楚元大体知道梅启照的意思了,就道:“那行,我家身为浙江巨富,本地乡绅之首,应该为浙江百姓做点事,如果巡抚大人想要让本地乡绅募捐,我家先捐两万两,最后还有不足的地方,我再另外想办法!”

曹景文抓住机会,立刻谄笑道:“胡骑尉果然名不虚传,有乃父之家风,急公好义,非常人可比,曹某深感佩服……。”

不等他说完,梅启照就冷冷的白了他一眼。

曹景文一缩颈,重新退了回去,心想,有咩搞错,居然不得上意?第二十四章灭曹计(下)

梅启照则重新和胡楚元商议道:“你刚分过家,生意又大,周转上恐怕不是很灵活。!这笔款子呢,我先和你支借,三年之内还清,年息按12厘算。我也想过了,如果四府的水渠都能疏通,很多旱田就能变成水田,明年的丁税就能涨一些,三年之内是可以还清的,也不用给百姓加赋派厘。”

胡楚元道:“那好,朝廷借贷,只要是三四年间还清,利息算作10厘就可以了,也算是我们胡家对朝廷和浙江的一点贡献!”

梅启照笑道:“那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胡楚元点着头,道:“绝无异议!”

这时,梅启照和曹景文道:“曹大人,我这个事办的怎么样?”

曹景文立刻赞道:“好啊,好啊!大人,您果然不愧是浙江第一名臣,此事利民利国,且不伤国力,更与民养息,实乃是百姓之福祉,天下之大幸啊!”

梅启照笑吟吟的点着头,道:“那好,我和胡骑尉还有点私事要谈,你先回去吧!”

“是,是!”

曹景文立刻领命,客客气气的和胡楚元、梅谦告辞,这才离开胡家大院。

等他走远,梅启照和胡楚元道:“我此次前来,另外还有两件事。”

胡楚元道:“大人请说。”

梅启照道:“第二件就是杭州知府的事,这个曹知府呢,你也看到了,我是很不满意,可他是闽浙总督何大人的同乡晚辈,我早就想动他,只是不愿得罪何大人!”

梅谦则恨道:“这个狗官,我见他一次烦一次。爹,既然楚元贤弟和何大人也是联姻之亲,不妨就让他写个信给何大人吧!”

“唉……!”梅启照冷然的抬手示意这个办法不妥,又和胡楚元道:“恐怕是要你帮忙,但不能由你出面,更不能和何大人说。人人都是护短的,这个曹景文是他亲自提拔的,也是他亲自塞到杭州知府这个肥差上来的,若是咱们明说,那岂不是证明何大人没有识人之能,只知道任用亲信?”

胡楚元想了又想,道:“这世界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情,这个人留在这里就是个害虫,既然不能查办他,那就只能调走!”

梅启照道:“这个事情,我已经盘算了很久,举荐他去京师回任京官,那倒是不难,难的是此人万一在任上错,朝廷还要追究我的责任。他如今坐着的位置已经是等同小半个巡抚的杭州知府,平调到其他省,哪里也没有这种肥差,我非要动手,何大人和他都知道我在玩鬼,日后怕是要给我穿小鞋!”

官场……!

胡楚元听的无语,想了想,道:“我请教一个人。”

梅启照问道:“是不是请教颜士璋先生?”

胡楚元好奇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梅启照呵呵一笑,道:“我此次来找你的第三件事情就是要好好谢他,万老尚书是我同乡,他已经回信给我,将颜士璋先生在京替我疏通的事情说了说。”

胡楚元笑道:“那好,我这就去请他出来。”

他立刻起身去东书房,将颜士璋请了出来,梅启照上前就拜谢道:“多谢颜兄相救之恩啊!”

颜士璋汗颜道:“梅大人多礼了,唉,空是虚长几岁,却是咸丰九年才及第,比梅大人晚了七年。”

梅启照笑道:“这又有什么差异呢,不知道颜兄是几甲几名?”

颜士璋更加汗颜,道:“学术不精,三甲二十九名,赐同进士出身!”

梅启照哦了一声,道:“小弟略有所长,二甲第二十八名,赐进士出身!”

颜士璋不由得再次感叹,道:“除了虚长几岁,哪里有资格称兄啊。”

听他们这么比啊比的,胡楚元实在是觉得很无聊,可这种事情只要是在清朝官场上都很容易出现。

梅启照和颜士璋谢了谢,两人才重新坐下来,继续洽谈杭州知府曹景文的事情。

听他们说完,颜士璋笑道:“这又有什么难办的啊,京城里贪官污吏多的是!随便找个理由和曹景文熟络一番,就以何璟何大人为缘由嘛,然后替他出钱疏通京师,请别人保荐,送他去四川做布政使。那里是丁宝桢的地盘,我保证他吃不了兜着走。丁宝桢呢,既不是湘系,又不是浙江系,资历更老,何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活该认倒霉!”

只听这话,梅启照就忍不住拍掌叫好,道:“实在是妙啊,妙啊,可怜这个曹景文,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颜士璋笑道:“还有更绝的呢,既然他喜欢讹诈别人,那肯定是很有钱!咱们连钱都不用掏,就说我们在京师有关系,可以保他一个布政使的差事,让他自己出钱。”

“哈哈!”大家笑的更加开心。

梅启照忍不住和颜士璋道:“颜兄,我实在是虚做了几年的巡抚。”

颜士璋道:“非也,不是虚做,而是性格使然。梅大人,勾心斗角,暗算别人都不是你擅长的地方,想要坐稳官位,还是要尽量做好本地的政绩,占据民声和政绩,你的位置才稳妥。和你差不多的人,恰好就是丁宝桢丁大人。”

梅启照默默颔首,道:“颜兄说的是啊,只不过,这政绩民声的事情还要劳烦胡骑尉多多相助!”

胡楚元拱手道:“大人放心,我肯定会尽力相助的!”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投资政治,他都有一个原则——要么不投资,要么就一投到底。别说是几十万两银子,就算是几百万两银子,只要梅启照开口,他都会想办法拆借出来。

对于他决定推荐的那些人,霍鸿机等等,他既然关照了,更一定要关照到底,个个都得抬到一个新层次。

这是他以前吃到的一个教训,既然决定要照顾,就得用心,半途而废只会让自己难过。

颜士璋则道:“等将这个曹景文弄走了,我倒是另外有一个很厉害的人才推荐给梅大人!”

梅启照很有兴趣的问道:“谁?”

颜士璋道:“霍鸿机,湖南长沙府人,同治十年进士,如今任侍讲学士。他是万老尚书推荐的,我和他细细聊过,确实是一个值得重用的人才。万老尚书原意是让我回江浙后,和左宗棠左大人谈一谈,让中堂招去重用,可我觉得,不如先任用于浙江,再看功绩转调到江苏。对梅大人来说,任用他也能缓和您和中堂之间的那些事。”

梅启照默默点头,道:“那行,台州知府自盐务案被撤职查办后,吏部推荐了几个人,我尚未回奏,不如就先将他调入浙江。只等曹景文一走,我就将他再平调为杭州知府。算起来,他从翰林院侍讲学士的位置调任浙江地方的知府,有点吃亏,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颜士璋道:“我和他谈过,如今他已经是翰林院侍讲学士,这在翰林院中算是熬出头了,可真正想要熬出头,那怕是还要再等十年,人老珠黄,黄花菜都凉了,不如到地方做点实事,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自己也是同意的,只要有合适的位置,他就愿意调任!”

梅启照道:“那行,就这么办吧!”

一般来说,翰林院侍讲学士调往地方就是担任一省的学政,随后就能提升按察使、布政使,最后是巡抚、总督。

关键在于从学政到按察使这一步是很艰难的,机会极少。

另外就是从侍讲学士平调到内阁侍读学士,向着内阁学士的道路挤,这就更难了,仅属于状元、榜眼和探花专用通道。

可霍鸿机有一个特殊利好——他是湖南人,这意味着他在湘系掌权的地方出任官员,远比在京城苦熬来的痛快,很快就能被提升上去。

谭钟麟就是这样的例子,几十年间无人知道,经过左宗棠那么一拽,几年间就出任陕西巡抚,现在又调任更为肥缺的江苏巡抚。第二十五章甲骨文的由来

谈好疏渠贷款和曹景文的事情,梅启照父子就离开了胡家大院。

随后的几天,胡楚元继续忙着江南商行的事情,颜士璋写几封推荐信,继续琢磨他的龟板。

江南商行的总办是胡楚元,副总办是谭义云和柳成祥,总帐是阜康钱庄上海公租界分铺的掌柜郑锡泰,这是陈晓白推荐的人选。

商行目前只在江南五省做生意,设有五个分行的会办,也都是胡雪岩留下的老臣子,坐镇一方,疏通打理各地的关系和运营。

有两位总督的暗中关照,商行在盐业、米业和茶叶生意上开拓的非常快,几乎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胡楚元操心,他的任务就是在家里数钱,而且是每天近两万两银子的纯利。

这样的赚钱速度,怕是胡雪岩都没有想到。

说来奇怪,即便如此,江浙一带的商人仍然是看不起他,都觉得江南商行就是左宗棠送给胡家的礼物,没有左宗棠,胡楚元那个白痴恶少能搞什么。

或者说,江浙的商人是很不服气的,同样的差事交给他们来做,那能办的更漂亮,那个胡楚元何德何能,不就是沾了左宗棠的仙气吗?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王懿荣来了,而且来的很突然。

他持有颜士璋留下的邀请信,举止言谈又颇为不凡,负责守着胡家大门的管事胡荣立刻将他请入百狮楼。

这时候,胡楚元正在和柳成祥商量着举办江南商学馆的事情,颜士璋则在东书房里继续摆弄那些龟板。

“东家,这位姓王的贵客是从京城来的,持着颜先生的拜帖。”胡荣上前禀告。

胡楚元抬头一看,看到一位富家公子,看起来约有二十七八岁,又像是三十岁,略显富态,白皙清雅,一身素白色的马褂长衫虽不算是很高贵的料子,却也很讲究。

富家公子上前一步,和胡楚元抱拳道:“胡骑尉,在下是京城王懿荣……!”

不等他说完,胡楚元就高兴的笑出声,立刻上前迎接道:“久仰大名,在下胡楚元,王兄请上座!”

说完这话,他就又让管事胡荣去将颜士璋也请出来。

“不敢当!”王懿荣拱手一笑,就在两侧的席位上坐下来。

感觉胡楚元对这个王懿荣很有兴趣,柳成祥估计今天是没有办法谈正经事了,就起身和胡楚元告辞,先回江南商行打理事务,胡楚元则让他顺便将四掌柜沈富荣也喊过来。

柳成祥前脚离开,颜士璋后脚就从东书房里走出来,一见到王懿荣就笑道:“啊呀,你可总算是来了,快,快来跟我一起看看这些个好东西!”

“这……!”王懿荣毕竟是官宦子弟,刚到胡家做客,按礼数,他总该和胡楚元先客套一番。

胡楚元却笑道:“走吧,王兄,我和颜先生真的有几个问题要请教您呢!”

“不敢当!”王懿荣继续客气着,心里却愈发有点好奇,就又道:“各位爷,那就让我也涨一涨眼界?”

他的京腔很重!

“走。”

胡楚元真不和他客气,立刻就领着他进入东书房。

书房里,除了书桌之外还有一张堆放书籍的长案,如今都用来摆放龟板了,加上最近从江浙各药行收购来的雌龙骨,字迹更加清晰的龟板已经多达数百块。

在这些新收购的雌龙骨中,大部分的龟板都被砸碎了,颜士璋这几天一直在用面胶粘合,有一些则是完整的,研究起来很方便。

甲骨文存在着时间上的差别,大多数都是早期的武丁时代,在整个书法风格上已经趋于统一,有了刻板书法的雏形,有了基础的书法审美观,字形相对也较为统一。

只要龟板足够大,很容易判断是文字——前提是要突破对文字现有的僵化认识。

颜士璋立刻就找了几块最清晰的龟板给王懿荣过目,道:“正孺,你仔细给我看看,这些是不是文字?我这些天一直在琢磨,总觉得这很可能是比大篆更早的文字,甚至可能比石鼓文和西周金文更早。”

“哦……?”王懿荣似乎是被颜士璋的话吓了一惊,他也更为仔细的看着,思索着颜士璋的话。

过了片刻,他是越看越兴奋,一话不说,就像是发疯似的将其他龟板也拿起来,逐一的仔细研磨。

颜士璋这些天已经研究出一些成果,他取出数十张纸稿,上面誊写着数百个甲骨文,并和小篆对应,再从小篆简化为汉书。

如此一来,整个汉字的演化过程就显得一目了然。

说良心话,能帮助他们更早的发现甲骨文,研究甲骨文,胡楚元觉得很高兴,可对于这些文字,他并没有特殊的兴趣,就坐回书桌前。

他承认,那两个人已经疯了,根本当他不存在。

他索性继续昨天的工作,翻译英文版的《会计学》,他和柳成祥商量了,江南商行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人,由于店铺摊开的太多太广,连胡雪岩留下来的人才都不够用。

最让胡楚元担忧的问题是主要的负责人年纪都太大,四大掌柜中,除了谭义云是刚满五十,其余三个都接近五十五岁了。

这样的老胳膊老腿还能折腾几年?

所以,他要在筹办浙江书院的同时,将江南商学馆也办起来,最初的条件先简陋一些,就临时租了一家私塾馆——最麻烦的问题是教材,为此,他已经让人去福州船政借人,借几个精通英法语的翻译员,在江南商学馆内负责编译商业教材。

胡楚元又翻译了两章,当铺的大掌柜沈富荣也进来了,一进门就和颜士璋笑道:“颜先生,您这是忙什么,呦,还有贵客!”

颜士璋匆忙替他介绍一番,随即也拿了几块龟板让他琢磨。

沈富荣拿到龟板敲了敲,刮了刮,道:“看这个包浆,怎么也得是西周以前的老东西了,从哪里挖来的?”

“西周?”

王懿荣忽然惊醒,和颜士璋笑道:“不错,这是商代的文字,西周的金文就是从这里发展出来的……那就叫它为商文吧?”

胡楚元终于忍不住了,道:“叫甲骨文吧,金文是刻在鼎上的,石鼓文是刻在石头上的,这东西刻在龟板上,那就叫甲骨文!”

“好……好一个甲骨文!”

颜士璋和王懿荣齐声叫好,纷纷和胡楚元道:“恭喜啊,胡爷,您可是发现甲骨文的第一人啊,从今以后,您也算是金石学的学术泰斗啊!”第二十六章日本人来了

就凭胡楚元对金石学和书法的那点微弱了解,哪里敢称学术泰斗啊。

他匆忙放下笔,和颜士璋、王懿荣道:“这个事情和我无关,我也就是随口帮你们起个名字,我不是一个贪慕虚荣的人,这样的名声,我不要为好。”

王懿荣颇是感叹,和胡楚元行躬身大礼道:“胡爷,您的德操行举天下无两,堪有圣人古士之风,王某甘拜下风,心服口服。胡爷,从今个起,但凡您有用得着王某的地方,您尽管说。”

胡楚元嘿嘿暗笑,道:“王兄客气了,要说起来,眼下还真就有一个事!”

王懿荣道:“您尽管说!”

胡楚元笑道:“我和左宗棠左大人商量过,以后要筹办一家江南国学馆,专门研究国学和祖宗们留下来的宝贝,我呢,就琢磨想请你来。眼下这个国学馆是还没有成立,可甲骨文的研究得先筹办起来,颜先生是我的幕僚,平时要管很多事,可此事关系甚大,我就想请你先负责研究甲骨文,经费全部由江南商行出。”

“好啊!”王懿荣高兴不已,笑道:“王某求之不得啊,就不知道这些龟板都出产在什么地方,能不能多挖一点?”

胡楚元道:“这些龟板是一味名为龙骨的中药材,出产于河南安阳一带。想要继续收购龙骨还是很容易的,因为这味药材的应用很少,损耗不大,所以才能保留至今。咱们不要吱声,调拨一笔钱暗中操办,将能收集的龟板都收集起来,免得宵小之辈一哄而抢。”

沈富荣笑道:“东家,这个事情不妨就由我来协助王先生和颜先生吧,保证办的妥当!”

胡楚元又慎重的想了想,和沈富荣、颜士璋道:“这个事情确实是非常重要,我们要办好,也要办的细微妥当,收购龟板的事情还是交给胡庆余堂药行来置办。我写一封信,你们转交给我四叔,让他拍我堂兄胡世源全权负责收购龟板,沈掌柜负责调钱,王懿荣先生,就请你负责研究和整理。”

“好,还是东家想的周到!”沈富荣等人立刻称好。

甲骨文的事情确实不能草办,如果消息透露的太早,肯定会引起哄抢,不如在安阳设置一个药铺店,专门负责挖掘和收购龟板。

表面上,胡庆余堂是要垄断雌龙骨这味并不是很重要的药材,实际则是暗中将所有龟板都收集起来,运到杭州进行妥善的保管和研究。

中午,胡楚元在胡家大院操办了一桌盛筵,给王懿荣接风洗尘,随后按排他和颜士璋一起住在冷秋院。

在十四姨太离开后,胡楚元就将这里重新改装,专门留给幕僚居住,以后,所有从药行运过来的龟板也都保存在这里。

胡楚元要操心的事情更多,可在眼前,他还是要分出很多精力操办甲骨文的事情,他是不太感兴趣,可这毕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为此,他也放下手上的一些事,和王懿荣、颜士璋、沈富荣一起奔波于药行和胡家大院。

这天,四个人刚将药行从河南收购的一批新龟板运回来,王宝田就匆忙和胡楚元禀告,说是有个倭子要见他。

倭子是杭州一带的坏话,专指日本人。

自从发现胡家从日本买了一件伪作墨宝,王宝田对日本人就恨得牙痒,根本没有让那个日本人进二门,就留在轿厅里等候着。

胡楚元已经和王懿荣三人进了百狮楼,听了王宝田的禀告,他就让王宝田将日本人请进来,心里想,这些人怎么找到他了?

日本。

胡楚元并不是一个苦大仇深型的爱国者,对他来说,享受人生和救国强国一样重要,毕竟人只能活一辈子,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

可即便是他,对日本也有着很残忍的想法。

对于日本经济的特点和历史,胡楚元是了若指掌。

正因为非常熟悉,他才有一个财阀救国的办法,而日本的经济发展就是以中国经济的急剧衰退为基础。

从明治维新开始,日本就开始主抓生丝和茶叶出口,并在1890年左右取得了非常好的成效,平均的生丝质量就超过中国生丝,茶业也全面采用机器化,逐步成为世界上第二大生丝出口国和第五大茶叶出口国。

等到了1910年,日本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生丝出口国,每年的生丝总产量达到了12460吨,出口总量为9462吨,占据了全球出口总量的75%。

日本四大财阀在当时几乎都是靠生丝出口所赚取的利润来维持自己的其他工业,扶持重工业,慢慢过渡为一个工业强国。

战争为政治服务,政治则永远为经济服务,对日本来说,只有击败中国,占领中国,日本经济才能得到真正的发展。

可以说,日本整个政治界和经济界的共识就是——只有踩着中国的尸骨,日本才能在这个时代成为真正的强者。

同样的,胡楚元也非常的坚信——只有保住中国的丝业和茶业,中国才有未来可言,只有踩着日本的尸骨,中国才能获得长远的安全。

很快,王宝田领着一个身穿西服的青年人进来,略矮略瘦,但很精神,眼睛里闪耀着犀利不屈的光芒,似乎根本没有将胡家大院的奢华和富贵放在眼里。

他不卑不亢的走进来,从手中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函,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请问,哪一位是胡雪岩先生的长子,胡楚元先生?”

“我!”胡楚元应答一声,仔细的打量那人一眼。

“您好,我是由东京东艺会社的社长武田龙一先生派遣的使者涩泽平东,专程前来杭州邀请胡府参加第二次的中国古董公开拍卖会。在此之前,首先由我转达武田龙一先生和日本工商界对胡雪岩先生逝世的哀悼之情,并希望贵府能够节哀顺变。”

青年人冷冷静静的说着,有条不紊,将邀请函送给胡楚元。

胡楚元打开邀请函浏览一番,和涩泽平东问道:“有没有更为详细的资料?”

涩泽平东立刻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精致的印刷书,交给胡楚元道:“我们已经将主要的一百二十二件拍品的资料都整理在这里,请胡公子过目!”

胡楚元则又将这份资料书打开,日本人做事历来是很细致的,一点细节都不放过,为了招揽中国商人前往日本参与竞拍,他们的工作更做到了滴水不漏的程度。

所有拍品的黑白照片、资料、来历、起拍价位,在北京古玩市场的大致估价,以及一些京师著名古玩商的鉴定结果都很详细的记录在资料书中。

大致看完整本资料书,胡楚元和涩泽平东道:“你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总是要尽地主之谊,就请你先在胡府住一夜,是否要参加此次竞拍,我明天再给你答复!”

“非常感谢您的款待,那我就静等您的好消息!”涩泽平东顿首致谢。

不知道为什么,胡楚元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军人的气息。

虽然他很想让日本人住在胡家大院中下人专用的茅坑里,可他毕竟是胡楚元,这里毕竟是胡府,一个有规矩、有礼度的地方。

他和王宝田吩咐道:“安排涩泽先生在锁春院住下,招待的妥善点。”

王宝田也恨啊,上次可就赔了好几万洋圆呢,可胡楚元已经吩咐了,他只能照办。

等王宝田领着涩泽平东离开,胡楚元就将资料书交给王懿荣他们,让他们仔细斟酌一下。第二十七章来历不明的青花瓷

那本资料书在王懿荣、沈富荣和颜士璋三人手中都流转了一遍,几个细细的推敲着。、QunabEN、coM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沈富荣才和胡楚元道:“东家,里面确实有几十件难得的精品。这些东洋人的古董主要来源于三个渠道,一是自唐朝时期就建立的朝贡贸易,二是明朝的倭寇掠夺,三是圆明园被毁的时候,他们从英法联军那里低价买了不少好东西。这一次,他们是一股脑的拿出来,很想从咱们手里捞一大笔钱呢!”

胡楚元默默的不说话,心里在琢磨着。

他不知道涩泽平东在日本工商界的超然地位,也不知道这个青年会成为怎么样的人,可他又那种预感,总觉得这个人不太平凡。

至于日本的中国古董拍卖会,他还是清楚的。

日本和美国一样,目前都深陷在缺乏资金的难题上,他们需要大量的白银、黄金才能继续印发日元、美元,推动本国的经济增长。

在出口力不足的情况下,尚还很弱小的日本财阀就打起了中国的主意,不仅想要占领朝鲜、台湾做为殖民地,还想要从中国获取大量的白银。

所以,他们才愿意将藏在日本民间的古董收集起来,卖回给华商,尽力筹集发展工业所需要的资本。

很多人会以为这是一个很可笑的举动,很幼稚的行为,靠卖古董能收回多少资金?可惜,事实就摆在眼前,仅仅是在两年前的那一次拍卖会中,日本的银行家们就筹集了近百万两的白银。

这一次,他们的胃口更大了。

当然不能满足他们,不能将白花花的银子送给他们置办工厂,置办军工。

胡楚元将那本资料重新拿过来再看,此次拍卖会有两千多件拍品,分为一周进行,主要的精品是一百二十多件。

这些古董中,字画以明朝为主,宋朝时期的画作有六幅,其中的极品是宋徽宗的一幅墨宝、一幅丹青,都是圆明园的藏品。

玉器古玩以康乾盛世时期为主,真正的几件珍品也同样来自圆明园。

这些都是英国人和法国人不太懂的,他们不要,廉价处理给了日本人。

瓷器是类别最大的拍品,精品数量占了拍卖的半壁江山,最珍贵的几件依然出自康乾盛世的皇家御制御藏珍品。

除此之外就是杂相类,包括一些漆器、木雕、印章。

无意中,胡楚元翻到了一件很特殊的大器形的青花瓷,因为是黑白照片,看不出具体的色泽和釉料,可文字说明是深蓝色,日本的瓷器专家确认为明青花中的孤绝品。

仔细看了看,胡楚元将这一页打开给其他三人看,问道:“这件瓷器值多少钱?”

沈富荣道:“东家,说真话,明青花中历来就没有这种例子。我以前在苏州一位古董家的家中看到类似的一款,上面还有绘有孟母三迁的典故。那个青花瓷器和这一个的特点大致相同,从风格上看,它们都不太像是明青花。至于我看过的那一个,技术似乎比明青花早期和中期都要精致,分明是明后期才有的水准……可惜,从胎料上看和新旧程度来看,似乎又是明初,甚至是更早的时候。”

王懿荣道:“听沈掌柜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想起来了,恭亲王就曾经请我去鉴赏过一个新出土的老瓷,和沈掌柜说的一样,和日本人在资料中所写的也差不多。我倒觉得,瓷器胎料是元朝的式样,底釉钴料是进口的,工艺倒不好说,不能说非是晚明时期,说是元朝时期也可以。”

沈富荣争辩道:“元朝并无青花,他们连钴料都买不到,怎么可能有青花呢。再说了,元朝这么多年的老瓷中,就没有青花这个说法!”

王懿荣笑道:“沈掌柜说的是啊,反正是很难说清楚。目前在京城有个说法,就是有人用元朝的陶器刷青花的料,重新在炉子里烤的,然后再做旧……说都是这么说,但我从来没有见过。”

沈富荣道:“除此之外,其实没有别的解释。要说起作旧造假,那我也算是行家里手,可这种法子呢,我还真做不到,大概是京师一带另有高人!”

听他们这么说啊,说啊,胡楚元心里反而是更清楚了,这些就是元青花。

或者说,这些就是中国瓷器收藏中最为璀璨珍贵的一页,每一件都是足以传世的精品,价值要用亿来衡量。

虽然不想给日本人送银子,可在这一刻,胡楚元决定将这个元青花买回来。

他想了一下,和沈富荣道:“你上次看到的那个青花瓷能买回来吗,我们研究一下,看看具体是怎么回事!”

沈富荣道:“那倒是好办,我现在就去,那个瓶子不值钱,可惜都是收藏古董的老手,大家只换不卖。我随便从当铺里找个价值几百两银子东西和他换一换就成。”

胡楚元道:“好,你速去速回,如果时间来得及,咱们一起去东洋看看。你经过商行的时候,顺便将这个事情告诉柳大掌柜,让他打听一下,看看还有谁被邀请了。”

沈富荣答应一声,立刻离开胡家大院去办理这些事。

杭州到苏州之间有小火轮,来去很快,沈富荣是包了一艘火轮连夜办理,第二天早上,他就带着那个青花瓷回来了。

器形果然很大,和腌菜缸差不多,搁在桌上显得沉甸甸的。

胡楚元、王懿荣和颜士璋三人一起过来观赏,第一眼看过去,胡楚元就喜欢上这个青花瓷缸了,虽然一半是因为它潜在的价值,另一半是因为它的大气和精美。

或许正是因为它的工艺太过精美成熟,使得人们无法相信在元朝时期,中国就已经能够生产这么精美的青花瓷,而它的归类一直是在明青花中。

明青花的整体价格都偏低,远不如康乾青花,加上元青花的身世成疑,这种青花瓷在国内的价格就被压的特别低,还未必有人要。第二十八章赴日

王懿荣已经是第二次鉴赏这样的瓷器,仔细看一看,他就感叹道:“还是看不明白,论工艺水准和瓷工的丹青素养,这绝对是青花官窑,那就不可能有造假的可能。、可是,它的特点既不是清瓷,更不是明瓷,晚明的青花瓷倒是勉强能有这样的水准,但在风格上差异很大。最奇特的是它的胎既厚实,又精细,分明是元代的胎,连胎色和工艺都完全相同。真是奇怪!”

沈富荣点着头,道:“是啊,所以才不可能是真器,只可能是晚明某个时期的官窑仿造的,用了元朝的胎土和工艺。”

胡楚元在心里琢磨着,问道:“有没有这样的一种可能,我们都知道蒙古帝国疆域极其辽阔,那有没有可能是从陆地的丝绸之路获取了进口的钴料,亦或者,元朝时期就已经从南洋获取了钴料,只是在明初海禁政策中,这个钴料的来源被中断了。到了郑和下西洋时期,这种钴料的进口渠道又重新建立起来。”

王懿荣倒吸一口凉气,道:“是啊,完全有这种可能。也只有这个推断是正确的,这件青花瓷的各种疑问才能有一个合理的答案。”

“这……!”沈富荣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争辩。

颜士璋对瓷器的了解不多,他一直不说话,可在这个时刻,他也忍不住点头,道:“东家所做的推测恐怕是可能的,宋时,中国和南洋的贸易就已经很发达,在元代,更是有一个叫马可波罗的外国人进入元朝任官。或许,元朝就已经有能力烧制青花瓷,直接承袭了南宋工艺的他们,御用工匠在丹青和造型的素养上,也确实比明中期都要高明。”

王懿荣道:“如此说来,这个瓷器更应该称之为元青花!”

胡楚元也道:“是啊。”

他又想了想,和沈富荣吩咐道:“你以后多收一些这样的瓷器,不妨去京城看看,但凡是有,那就收下来。咱们慢慢多积攒一些做进一步的研究。不过,大家不能把消息传出去,我非常喜欢这样的大件精瓷,想要多收集一些。假如真是元青花,价格肯定会暴涨,我就不好再收了!”

沈富荣道:“行,我都听东家的安排。”

王懿荣和颜士璋也道:“我们也不会说的。”

沈富荣则又问道:“东家,日本的那件青花还收吗?”

胡楚元点了点头,道:“收,派人去找一找,看看有没有精通日语,以及经常来往日本的人,此次去日本,我们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沈富荣道:“那好办,早年广东十三行逐一凋零后,卢观恒的儿子卢文锦移居日本,目前住在横须贺,经营一家商行和丝贸行,家业不小。老爷上一次去日本回购国宝就住在他们家里,行程也都是他安排的。”

“哦?”

防人之心不可无。

胡楚元想了想,问道:“还有没有其他的门路?”

沈富荣道:“广东和闽南的商人在那一带挺多,到时候可以再重新联系。”

胡楚元再加思量,道:“你去柳大掌柜喊来。”

沈富荣答应一声,立刻起身去江南商行。

这时候,涩泽平东也过来了,被家丁们拦在门外,胡楚元让人先将桌子上的元青花搬回书房,这才让涩泽平东进来。

涩泽平东一进门就很有礼貌的和胡楚元深躬行礼,问道:“多谢胡先生的盛情款待,但我还有去邀请其他的富商,希望在临行之前能问一问胡先生,关于参加拍卖会的事情,您是否已经做出决定。”

胡楚元点了点头,道:“我会去的。”

涩泽平东声色不动,道:“我社非常荣幸能有机会接待您的来访,必定会做出最为合适的安排。”

胡楚元道:“那就多谢了。”

涩泽平东道:“那么,我社已经和美国旗昌洋行在上海预订了一艘专门赴日的客轮,请您在本月十五日准备启程。”

胡楚元道:“这不用你们操心了,既然距离拍卖会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我不用提前五天去。届时,我会另行安排船只和行程,准时参加第一场拍卖!”

涩泽平东垂首道:“那我社就在本土恭迎您的大驾光临。”

胡楚元点了点头,让管家王宝田送涩泽平东离开。

除了那件很可能是元青花的青花瓷,胡楚元想要从拍卖会里买下来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宋徽宗的墨宝丹青,这都是清朝廷在圆明园中的镇园之宝。

同样,这两件国宝的标价也很惊人,单件的起拍价都高达二十万两白银。

这在国内的古董市场上都是极限的天价,几乎就没有听说过。

胡楚元想要买回来,但他不会出钱,他宁愿花费更多的钱靠武力夺回来,也不会出几十万两银子给日本人投资钢铁工业。

柳成祥很快就来到百狮楼的中厅,胡楚元和商量一下,才知道盛宣怀、唐延枢、徐润、南浔四象和宁波方家都在被邀请的行列,除此之外,苏州、杭州的一些知名富商也接到了邀请。

差不多,中国最有钱的人都收到了日本人的邀请,可真正赴约的人并没有多少。

历史有点变化,江南一带的富商大多陷入生丝的炒价战中,难以抽调出资金,别说是和日本人买古董,将家里的古董卖给日本人的想法都有了。

除了胡楚元外,只有南浔四象中的张颂贤和上海的唐延枢决定赴约。

唐延枢是李鸿章重用的晚清四大官商之一,和他之间,胡楚元没有什么话可说,大家阵营不同。

张颂贤也不好说话,虽然都是客居浙江的徽州人,湖州丝的收购战中,他也不费吹灰之力就联合南浔商人将胡楚元击溃,可他自身又是一个大盐商,统销法实施以来,他和胡楚元就成了势不两立的对手。

既然如此,胡楚元也就放弃了和国内商人协商回购国宝的打算。

日本人在上海和天津包了两艘客轮,都是在十月十五号启航,三天之后抵达日本东京,开始为期一周的连续拍卖。

胡楚元不打算乘坐这艘船,让家中的管事胡荣提前去日本打点行程,但不是去横须贺,而是长崎。第二十九章旅居长崎的潘先生

距离东京拍卖会还有十多天的时间,胡楚元就和沈富荣、王懿荣等人悄悄前往上海,又很隐秘的搭乘货船前往长崎。

日本。

对胡楚元来说,这是他绕不过去的一个难题。

要对付日本……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至于日本要和中国开战,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日本金融体制的先天缺陷。

日本在1875年开始发行日圆,规定每一日圆兑换黄金1500毫克,按照现行的黄金和白银兑换率,一日圆就等于30克白银,约等于0.8两白银。

随着日本经济的快速发展,日本政府很快就无法兑现这一汇价,日圆在1885年开始大幅贬值,随后的贬值速度是越来越快。

在甲午战争爆发之前,每一日圆在市场上已经只能兑换到0.02两白银,十年间贬值了40倍……日本经济彻底走向了崩溃。

他们没有选择,穷兵黩武的他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侵略中国,换取巨额的战争赔偿,用中国人的真金白银来维持日圆的汇率,并尽力占领朝鲜和台湾。

……

以矿产资源而言,日本是一个痛苦的国家,如果以港口资源而言,日本又是一个极其幸运的国家。

日本的东侧海岸上几乎云集着世界上条件最好的优良海港,长崎、广岛、神户、大阪、名古屋、静冈、横滨、千叶、横须贺……这些港口的天然条件足以世界上的任何海洋贸易大国为之嫉妒。

事实上,这也是日本经济能够不断发展的关键因素。

位于日本西端的长崎海湾是一个环形封闭港,对于海啸和大风浪的抵御能力非常强,自古就是中日贸易的主要港口。

在长崎住着数以千计的福建人,其中又以福州人为主,他们以乡宗关系聚集在长崎做生意。

胡楚元是秘密抵达的,所乘坐的就是一艘从福州前往日本的货轮,在船抵达长崎港口后,胡楚元就带着一行七八个人从船上离开。

他们刚上岸,远处就有人喊道:“少爷,大少爷!”

胡楚元望过去,见是管事胡荣。

胡荣是胡家在徽州老家的远亲……反正是远的不能再远了,因为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就跑到胡家做家丁,慢慢成了管事。

因为胡雪岩上一次来日本就是胡荣陪同,这一次,胡楚元也派他先过来打点。

接到了胡楚元等人,胡荣就在前面带路,带着众人进入新地町的唐街,这里住着约有数千人的华人,大多数都是在当地做生意。

新地町距离港口很近,接待条件最好的地方是福州会馆,位于新地町和出岛町的交接地,是一栋两层楼的南方建筑群,特点像是双层楼的四合大院。

这样的建筑在南方广东一带很常见。

看见有贵客上门,年纪约有三十六七岁的白胖老板就匆忙迎上来,邀请胡楚元道:“这位公子爷,您是要住店,还是要吃饭啊?”

胡荣一拱手,道:“潘老板,这是我家少爷,我不是在您这里已经订了六间上房和四间二等房吗?”

潘老板恍然惊醒的哦了一声,急忙亲自带路,领着胡楚元上了二楼,住进一间临海的房间里,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整个长崎的海景。

胡楚元随口问潘老板道:“老板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啊?”

潘老板叹道:“一不留神就是二十多年啊,刚来的时候才十五六岁!”

胡楚元道:“那真是很长的时间呢。”

很快,潘老板出去招呼其他的客人。

等了片刻,大家就重新聚回到胡楚元的房间,胡荣上前禀告道:“东家,我已经派人打点了,找了两个精通日语的翻译。想要参观他们厂房的事情也很简单,我说是要大量购买他们的货品,前提要看看他们的产量多少。”

胡楚元则问他:“本地华商以谁为主?”

胡荣想了想,道:“也就是福州会馆的这个潘容老板,他以前是做丝绸生意的,从福州买丝绸和生丝给日本。这几年的生意不好做了,可来来往往的人多,他就在日本开了几家福州会馆。”

“哦……!”胡楚元觉得这样的人倒是不错。

吃过晚饭,胡楚元就让胡荣将潘老板请他房中。

等潘容进门,胡楚元拱手道:“在下姓金,听说潘老板在日本有些能耐和关系,所以想托您帮点忙,报酬方面肯定不会亏待。”

潘容呵呵笑道:“金公子,您这就见外了,大家都是漂泊在外的华人同宗,您要是有什么事情,那请尽管吩咐,只要能办到的,我一定替您办理!”

胡楚元默默点头,邀请潘容先坐下来,又让胡荣替他们斟上从杭州带来的顶级龙井,名为“狮峰莲心”,因为产量稀少,大多数都是直接由杭州知府采购,上贡给朝廷。

刚闻着香,看着淡青色的茶汤,潘容就忍不住赞叹道:“极品好茶,好茶啊!”

胡楚元笑道:“不瞒您说,我是浙江人,家中有亲戚经营御用的茶园,这些最好的龙井名为狮峰莲心,历来都是要进贡给皇上,我们也只私底下留几两用于招待贵客!”

“啊呀!”潘容欣喜不已,继续品香道:“果然不愧是大内御贡的珍品,那我也不瞒您说,潘某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喝到这么好的龙井茶。”

胡楚元笑了一声,道:“请!”

两个人各自端着茶盏押了一口,确实是回味无穷,幽香涌入心扉。

潘容忍不住再赞道:“真是顶级的龙井啊,金公子,我这是沾您的光,也做了回咱们大清国的皇上啊!”

胡楚元很客气的笑道:“既然潘爷这么抬爱,我这里还有不少,就先送给潘爷六两,希望潘爷别嫌少。”

“啊呀,这样的顶级龙井,一钱都堪抵黄金一两,太珍贵了,我说什么也不能收,能在金公子这里喝一杯,我就算是没有白活这一遭啦!”潘容急忙谢绝,又道:“金公子,您可别折杀我,真得受不起啊!”

胡楚元不动声色,道:“潘爷,您就当是朝廷的赏赐吧!”

“哦……?”潘容恍然醒悟,猜想胡楚元应该是清朝廷的官员,就算不是官员,那也是哪位高官家的儿子,此次来日本必有大事要办。

觉得对方是官,潘容立刻改了称谓,和胡楚元道:“金公子,那小民就谢过了,只是不知道金公子要小民办理什么事情?”

胡楚元道:“我受人所托,来暗中查看日本的工业和丝业状况,想请你替我安排一下行程,但不要暴露。”

潘容当即答应,道:“行,小民必定会办理的非常妥当。

胡楚元点了点头,取出一张法兰西银行的一千洋圆汇票,从桌子上推到潘容面前,道:“这是此次行程所需的杂项费用,等事情办好之后,我会另有答谢。”

“这……那真是要谢谢金公子了!”潘容将汇票收了下来,心里暗暗惊讶,越发觉得胡楚元的来历绝不简单。

一千洋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在日本开了三家福州会馆,每个季度的收益也不过如此。

胡楚元又道:“如果你对日本的工业和丝业状况有点了解,不妨先和我说一说概况!”

“好的!”潘容的神情愈发严肃,道:“小民毕竟在日本居住了十几年,这些事情,小民是知道一些的。自从明治维新以来,日本这些年的桑丝发展很迅速,前些年,福建的丝还算是畅销货,如今是卖不动的。再过十年,怕是江南的湖州南浔丝也卖不动啦。日本人现在都搞洋厂子,机矿厂、造船厂、纺织厂层出不穷,可真正赚钱的还是采矿。”

顿了顿,他又和胡楚元道:“金公子,您要是真正想看一看日本的生丝业,就得去京都,想要看看日本的船厂、纺织厂,那就得去东京和横须贺。您穿着这身衣服太显眼,我们明天换一套洋服,您不用说话,一路都有我打理,我带您去京都私下参观。”

“好!”

胡楚元一口答应下来。第三十章中日生丝战争的起点

在长崎参观了一些厂房后,胡楚元很快就潘容一起前往京都。,

他们的第一站就是大阪,号称日本“水之都”的地方,不仅是日本关西地区最为繁华的城市,也曾是日本的古都。四年前,这里就已经开通了铁路,可以很方便的通往京都、东京,前往广岛的铁路还正在修筑中。

在胡楚元的眼中,大阪依然是贫穷的地方,还不如杭州府,可在沿岸的海港上,已经能够看到大量的码头和船坞,黑色的煤停在船舱和火车厢中,一片片的,像是无数个黑色的方格。

码头西南的工业区里林立着大量的烟囱,烧出滚滚的黑烟。

胡楚元已经换上了洋服,带着宽松的帽子,而潘容则更像是一个新兴的日本富商,穿着西装,他还邀请了两个本地的日本朋友滥竽充数。

胡楚元很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他的第一站就选择了三菱商会,此时,三菱财阀的创始者——岩崎弥太郎也刚43岁,已经成了明治时代的红顶商人,独家经营日本的海运业。

三年前,他还只有三艘海船,现在则已经有了三十七艘大型的货轮,三百余艘中小型货轮。

明治7年,日本企图占领台湾,正是他的三菱商会负责输送军事物资,去年爆发的西南战争,依靠向政府出售军火的他又大赚一笔。

大阪。

就是这个人挖到第一桶金的地方。

这个人和胡雪岩的相似性不是一点两点,而是几乎就一样,只不过,胡雪岩垮了,家业未能成为影响国家命运的财阀,而这个人的家业传承了下去,并成为日本的军工之魂。

幸好,胡楚元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他也坚信自己会比岩崎弥太郎做的更好,甚至是好非常多。

隐藏着身份,胡楚元参观了三菱商会在大阪西区堀江的码头,虽然不是那么先进,整体水平和他在上海码头看到的情形差不多一致,可关键在于这个商会垄断了整个日本的海运业,连旗昌、怡和这些雄霸亚洲的洋行也无法插足到日本的海运业中。

因为借口和对方商谈生意的理由刺探情报,通过潘容翻译的消息,胡楚元大致做了个计算,结果让他心惊——三菱商会每年在航运业上的收益几乎和他做江南五省总盐商的收益差不多。

要知道,三菱商会本身也有银行、房地产、生丝出口和其他各种产业,最终一举奠定其地位的还是造船业,以及随之延伸出来的钢铁工业和军工产业。

可怕吗?

可怕。

虽然眼下还能算是同一个级别,胡楚元却真的很担心自己能否追上三菱的脚步,除了三菱,他还要对付更可恶的三井、住友,那都不是省油的灯。

富士财阀或许好对付,眼下只能算是一间小银行,以后呢……?

总之,努力吧!

胡楚元也很清楚,只要使用一些奇招,在军事上击败日本并不难,可如果不能击败这些财阀,使日本经济彻底崩溃,那么……即便是在军事上击败日本政府,本身也不能算是一场真正的胜利,无法抑制日本的发展。

想要彻底的铲除这个毒瘤,关键是要对付日本经济,要击溃日本的经济,首先就要击溃它的财阀。

胡楚元希望他能做到。

参观了三菱的船运码头后,胡楚元找了借口继续去看一看三菱大阪船厂,依靠垄断航运所获取的利润,三菱商会已经决定在大阪建造日本最大的造船厂——后来,他们又收购了国营的长崎造船所,加上在横须贺建立的新三菱造船所,可并没有因此盈利,因为造船业从一开始就需要极大的资金投入,要承受得起亏损。

总之,依靠大财阀集团在其他方面的巨额利润,三菱最终是坚持了下来,等到了春天。

可在很长的时间内,三菱财阀并不是日本最大的造船企业,因为资格更老的三井财团牢牢占据着这把交椅。

“就是这样了,对手就在这里,真正的胜利……那就是要踩着对手的尸骨成为强者!”

在大阪参观了两天后,胡楚元就带着这样的心情,匆匆前往他的下一站——京都。

这一次,他要零距离的观察日本生丝业究竟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其实这并不算是什么秘密,日本的报纸总是在不断报道着这些事。

日本的生丝业能够逐渐发展起来,并击败中国生丝业,甲午战争的功劳占据了一半,另一半则属于日本京都府。

十年前,也就是日本的明治二年(1868年),京都府设立了西阵物产会社,负责救济贫困的丝农和织户。明治三年,设立舍密局和授产所,相当于化学研究所和技术推广所。

明治四年,设立养蚕场,推广新蚕种和新技术;明治五年,设置畜牧场,推广新牛种和绵羊,派人前往法国学习新织丝工艺和西洋染色工艺,购买新机器……七年,设置织工场,推广新型手工织丝机器和工艺。

这些“场”全部将技术收集、研究、改良、推广等工作集中于一身,迅速使京都的丝业由衰转盛,并将成功的经验推广到整个日本。

京都府也走了很多弯路,可和清朝廷各地政府的“无为就是无错”政策相比,实在是积极很多。

……

进入京都平原,沿路看着风景,胡楚元就已经看到了大片的桑树林。

即便是在这里,山地仍然随处可见,为了发展丝业,他们砍伐了大量树木,种植桑林。

由于太平洋暖流和西亚利亚寒流在这里交汇,雨水充沛,使得日本的桑叶资源异常丰富。

这是日本生丝业能够崛起的关键。

随着京都丝业的发展,日本较有实力的财阀都迅速以此为模板,利用政府的支持和自身的财力在整个日本推广开。

1878年,日本生丝出口量为726吨,总产量为1226吨(清制205万斤),尚不足江浙两☆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省一年产量的1/3。

1883年,日本生丝出口量为1347吨,总产量为1682吨。

……

1903年,短短的十五年间,日本生丝出口总量达到6750吨,无论是数量和平均质量方面都正式超过中国。

1910年,日本生丝出口量为10462吨,达到了世界生丝出口总额的3/4,为中国的六倍,而这就是日本经济最为关键的出口物资,为日本换取了大量外汇和黄金。

事实上,生丝决定了中日两国的生和死。

中日之间的决战,首先就要从生丝开始!第三十一章潘丽美小姐

假如是在140年后来到京都,你会看到一个幽美典雅的古都之城,干净的就像是清水洗过,一尘不染。.

可在今天,胡楚元看到更多的还是贫困。

京都有一个规模很小的唐街,位于市区东南,向西走两百余米有一个很繁华的杂货市场,名为“室町通”。

潘容在京都没有设有福州会馆,因为这里的华人非常少,只有像他这样在日本生活了十几年,作风早已日化的人,才会有机会来京都留下产业。

他在日本的家就在这里,位于室町通的附近,是一栋传统的日式风格庭院。

庭院里种满了樱花树,在那屋檐下的木质台阶上,两位身穿和服的女子正在低声私语的谈论着什么,一位是二十六七岁的温柔少妇,另一位则是个笑容甜美亲切的漂亮少女,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儿,充满了鲜活灵动的气韵,披肩的秀发乌黑亮丽,肌肤白皙莹润的更似乎是能掐出水来。

美女总是很养眼的,看到她们,只要是男人,心情都会不知不觉的愉快起来。

看到潘容回来,少妇和女孩就温顺乖巧的站起身,谨慎小心的和潘容、胡楚元问好。

这时,潘容也迫不及待为胡楚元介绍他的妻子福山奈子,他的女儿潘丽美,又名福山丽美,前妻潘黄氏所生,也是潘容膝下唯一的儿女。

在日本生活了二十年,潘容已经习惯这里的一切,有了自己的家宅,有了个日本人的名字——福山容田,还续弦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日本女人做妻子。

生活在附近的日本人,也大多称他们家为“福山家”。

不知道为什么,胡楚元忍不住多看了潘丽美几眼,越看越觉得漂亮,又温顺柔嫩,就像是小羔羊一般的值得疼爱。

据说和服是一整块丝绸制作而成,因为贴身的位置都很紧,女人穿和服是不能穿内衣的,这也能将女人的身材完全展现出来,使人一眼即可判断出高低。

……

总之,潘丽美小姐有着能令所有男人为之心动的魔力。

胡楚元忍不住的有点喜欢。

既然贵客已经到了,母女俩就要回去和仆人一起准备午膳,再次陪着小心且很温顺的告辞离开。

直到这时,胡楚元才忍不住笑出声,觉得潘容这个人还是很有福气的。

因为没有和胡楚元一起参观大阪,王懿荣、沈富荣等人提前两天就到了这里。

和潘容一起进入客厅,胡楚元就看到王懿荣和沈富荣正围着一个白底黑纹的大瓷瓶议论纷纷。

一见到胡楚元,沈富荣立即笑道:“东家,我今天挖了个宝贝,您也来看看!”

“哦?”胡楚元好奇的走过去瞧了瞧,看不出什么名堂,就直接和沈富荣问道:“这个瓷瓶是什么来历?”

沈富荣笑道:“我们在室町通的一个地摊上花两个洋圆买的,如果我没有看错,这应该是宋代的磁州窑。虽然是民窑,可这也算是磁州民窑中的精品之作。这样的瓷瓶送回国内,多的不敢说,一百洋圆是肯定有人收。”

王懿荣也微微点头,道:“在京城里能值八十两银子左右,说来有趣,这样的瓷器在室町通一带还有不少,我们逛了半天就挖出来十多件,就以这一件最为精致。”

胡楚元倒是没有想到,居然可以在日本的地摊上淘到真正的古董,就和潘容问道:“咱们的老瓷器在日本就这么不值钱?”

潘容笑道:“这种事嘛,我还真不清楚,也不懂里面的窍门。我只是听一个朋友说过,日本在宋朝时期就和山东、河北一带有海贸,倭寇时期更是经常洗劫沿海一带。他们的瓷器得来不易,保存的都比较好,近些年,因为传统武士和低阶贵族的没落,很多珍藏的瓷器都流入杂货市场。”

王懿荣道:“我看是差不多,我这还没有仔细看呢,也就是磁州窑容易辨认,一眼就能看到,而且数量很多,所以才和沈老板一起买了十几个。”

沈富荣则和胡楚元道:“东家,这个生意能做,我以后派几个人,长期在日本民间收购这些民窑精瓷。两个洋圆收,几十个洋圆卖,获利也不少呢!要是能遇到这样的精品,咱们就留着,只换不卖。”

胡楚元微微点头,和潘容问道:“潘老板,你想不想参一股啊?你在日本生活多年,关系网比较多,有你帮忙,这生意才好做嘛!”

潘容微微一喜,又有些尴尬的陪着笑道:“可惜我不懂啊!”

沈富荣笑道:“没有关系,我派几个真正懂老瓷器的高手过来坐镇,您只要帮忙打理一下关系。”

潘容笑道:“那好,我就出一股吧,多谢金公子和沈老板!”

大家笑了笑。

这个生意的回报率确实不错,但总利润对胡楚元来说,那真是杯水车薪,他不太在意,只是随手给潘容一点好处。

真正想要参观日本西阵会社还得等潘容安排妥当,恐怕要等到明天,胡楚元就和沈富荣、王懿荣道:“那咱们下午就去室町通转一转!”

“好啊!”沈富荣一脸高兴,似乎是又觉得自己要碰个好运。

潘容则和胡楚元道:“那行,您先四处转转。我在这里认识几个搞丝业贸易的日本朋友,下午去见见他们,替您安排一下明天的行程!”

胡楚元拱了拱手,道:“那就有劳潘老板了!”

吃过中饭,潘容就要出去办事,胡楚元则和沈富荣他们一起去室町通。

走到庭院的走廊里,恰好那对母女又走过去,潘容就匆忙喊住两人,让她们陪同胡楚元去室町通,又特别叮嘱道:“金公子可是从浙江来的贵客,初来日本,你们可别让他被室町通的那些小骗子可诓骗了!”

福山奈子盈盈的微笑着,用半生不熟的汉语答道:“请您放心,我会照顾的很好!”

虽然福山奈子这么说了,可潘容还是不放心,毕竟室町通那个地方有很多落魄的武士,一言不合就会拔刀相向,他又特意找了几个年轻健硕的精通日语的华人朋友陪同,这才先行离开。第三十二章室町通

此时,京都的经济还没有完全恢复,明治初期的战乱和皇族、首都的迁移让京都府的经济倍受打击,杂货街上出售大量杂货的人非常多,很多日本人都将家里的存货拿出来低价出售,以换取一些生活费用。,

1878年的日本也很普通,可怕的只是那些正在急速扩张的财阀。

约有三里路长的细长街道上密布着数千家小杂货铺,到处都有摆地摊的人,看起来更像是跳骚市场,这里是什么都卖,大到床垫家具,小到牙签针线。

沈富荣和王懿荣都是玩古董的行家,正好有几个会日语的华人陪同,两人就决定分头行动,沈富荣和一个华人朋友留在原地翻查瓷器里的精品,胡楚元等人则继续向前走,看看其他的杂货。

一起向前走了数百米,两边地摊上的那些摆摊人总是不停的用“奈子”、“福山夫人”的名字招呼福山奈子看起来是很熟络。

胡楚元好奇的问一问,才知道这一带有好多店铺都是潘容的,日常收租的事情就由福山奈子负责,而在此前,福山奈子也曾在这里开过一家旧货店。

这里的杂货主要是以生活用品为主,旧货占了绝大多数,托福山奈子的福,王懿荣很快就从中淘到了十几件东西,价格还都很低。

虽然王懿荣也不和胡楚元解释,神色上也看不出来,可胡楚元猜得到,以他的眼力,能让他出手的东西都肯定有点价值。

几个人渐渐走到有几十家老书店的地方,主要是卖旧书,日本文的为主,但只要是汉文书籍,那基本就是老东西,这一点,连胡楚元都看得出来,那些印款几乎都是明代和明代以前的。

书店外还有几百个地摊,卖的汉文书就更多了,连宋代的印本也有,甚至还能看见晚唐五代时期的印本。

这个发现让胡楚元感到惊讶,王懿荣昨天就知道了,并不惊讶,还和胡楚元解释道:“日本这个地方比较特殊,他们的战乱也很多,可规模都很小,对古物的保护就比较有利。另一方面,他们的书籍、瓷器、漆器都属于特殊阶层才能使用的奢侈品,很容易让古玩留存下来。至于这些古书,我看了,有好多都是我们本国绝传的孤善本,多是他们早期从我国买走。”

胡楚元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心里清楚,这些书在国内的卖价是绝对不低。

福山奈子的中文水准一般,语速一快就听不太明白,可潘丽美却是一清二楚的听的很明白,可她也不作声,只是忽然很狡诘的看了胡楚元一眼,甜美温柔的笑容里也藏着一点……像是抓住你把柄的那种意思,反正是有趣的笑容和眼神。

她对这里看起来是非常熟悉,和胡楚元道:“金先生,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可以带你去几家更大的旧书店,价格也都不贵,非常适合您!”

一听这话,胡楚元就道:“好。”

越来越熟悉了,这对美丽的“母”女不在是简单的做个翻译工作,经常也帮着胡楚元他们砍价,大约是本地人的关系,她们很轻易就能将原本已经不算贵的价格砍掉一半。

开价十日圆的东西,她们总能只用三两个日圆就买下来。

等到天色渐黑,各家店铺都要关门,胡楚元和王懿荣已经买了六百多本古籍善本,特别雇了一个日本的黄包车夫跟在后面拖书。

胡楚元这才想起来,就和潘丽美母女道:“今天真是麻烦两位,恰好还有点时间,两位也在这里选一点有趣的东西吧,权当是我的一点谢礼和心意。”

见他似乎是格外有钱,福山奈子夫人高兴的正要答应,潘丽美却道:“公子不用这么客气,这本来就是我们母女应尽的地主之谊!”

胡楚元见她说的很认真,并不是虚假的客套一番,便点了点头。

对他来说,只要他想答谢一个人,机会总多得是。

回到潘家,福山奈子和潘丽美去后院准备晚膳,潘容的华人朋友和那个日本车夫负责将书籍搬入府中。

王懿荣一直没有多说话,等身边没有别人,这才和胡楚元道:“恭喜胡骑尉,此次所买的书籍六百二十七本,总计发费不过九百余日圆,不足六百两银子,本本都至少能翻三十倍的价。其中一半还是很罕见的珍本,甚至是孤本,价格更为不菲。”

哦?

胡楚元微微有些惊奇,和王懿荣道:“等卖了书,你就分一半的利吧!”

王懿荣匆忙道:“胡骑尉,在下要说的恰恰是不能卖。这些书都有很大的历史价值,在下建议胡骑尉回杭州之后筹建一家藏书阁,仿效天一阁,专门用于收藏这些善本。天下之大,如今有财力做这件事的也只有胡骑尉了!”

胡楚元默默点头,这些书就算是能翻一百倍的利,他也不缺这点钱。

他微微颔首,和王懿荣道:“好,此事就交给你来办理,所需要的钱财都有我来支付。”

王懿荣喜上眉梢,和胡楚元赞道:“胡骑尉,这真是天大的功绩,在下替天下读书人谢过您了!”

胡楚元倒不没有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这些东西,在晚清的读书人心中或许算是天下第一大事,可对他来说则只能算是很小的事。

要他说啊,甲骨文的研究和保护、敦煌莫高窟的研究和保护都比这件事情重要,因为这两者都还没有人做,很快就将遭遇破坏性的盗取。

书,中国的书够多了,不差这几百本,几千本。

中国现在差的是钱、人才和实力。第三十三章日本的古董生意

历史总是有很多一不留神就会划过的机遇,目前的日本全面崇洋,往日备受推崇的中国文化则瞬间跌落到谷底,另一方面,传统武士阶层和日本贵族也在快速的破产,被学者阶层和财阀阶层所取代。!

正是在这种前提下,以前大量积存在日本富庶人家里的中国文物迅速流出,如果不是罕见的精品,大多数都积压在日本各地的杂货街里,无人问津。

在日本,它们已经成了废物,可在大清国,这些东西仍然是老祖宗们留下的宝贝,价值不菲。

这是一个很短暂的机会,在甲午战争之后,日本人找回了强者的尊严,经济开始迅速走向富庶,大量的富人和权贵又开始重新审视传统文化的价值,流失在民间的古董又逐渐被收拢回去。

胡楚元就恰好抓到了这个小小的机会,让他能为保存中国文化做出一点贡献。

在潘家,沈富荣已经提前回来,买了十几件造型古朴的青色瓷器,尤其是将一件八叶荷花造型的瓷碗搁在桌子上欣赏,自己也在玩味。

瓷碗半尺见方,挺大,釉色光滑圆润,灰青呈暗,犹若梅子。

看了那个大瓷碗一眼,王懿荣就拱手和沈富荣笑道:“恭喜沈掌柜,您又淘了件好东西啊!”

沈富荣却不是很断定,和王懿荣道:“你也帮我琢磨一下!”

“好!”

其实,王懿荣也不是很确定,只是觉得以沈富荣的眼力不可能买个假货。

他抬起瓷碗仔细观摩,又是摸又是捏,过了好一会儿才和沈富荣道:“沈掌柜,您这个宝贝花了多少钱?”

沈富荣道:“不多,两个洋圆!”

王懿荣感叹一声,道:“真是恭喜啊,赚太多了,这是地道的南宋龙泉官窑中的精品,胎和釉料都没有半点瑕疵。最难得的是有款,在京城里,这样的好瓷至少得值这个数!”

说着,他竖起一根手指。

沈富荣微微点头,道:“一万两,不错,而且是只换不卖的好东西!”

听他们这么说着,胡楚元心里愈加感叹,虽然这样的好机会不可能太多,但也值得他在京都设一家分铺,专门负责采购文物。

沈富荣则咂了咂嘴,和胡楚元道:“要我说啊,根本不用去那个拍卖会,除了墨宝字画不好找,这个室町通里到处都有机会,就是要靠眼力淘。日本人常年仿制咱们的瓷器,真假难辨,像这样瓷碗,我一眼就看到十几个,唯有这一个保存最好,而且是真品,其他不是龙泉一带的民窑仿品,就是日本人自己的古仿品。”

他又指了指身旁类似的一些瓷器,道:“这些呢,虽然也是真品,可都有点残缺了,主要是裂纹过多,细碎,没有办法,保存的不是很细致啊。可能保存到今天也不容易,在国内,每一件还是能卖个七八百两银子,反正是赚翻了。”

胡楚元笑道:“那行,等拍卖会的事情结束了,你就留在这里负责回购。当铺的生意让别人负责打理,等咱们屯的货足够了,就回京城开一家古董斋,用这里收购的东西去换那些真正的精品。”

沈富荣笑道:“东家,这可真就是个无本的买卖了,我怎么也得附一股!”

胡楚元笑道:“别附一股了,怪寒碜的。既然有利可图,我一次给你划过来三十万两银子,你不用出一分一厘,占股三成,就是要你东奔西跑的,经常回国和我说说事!”

沈富荣呵呵一笑道:“钱这个东西赚不完,东家仁义,我拿两成股就足够了,再给潘老板让一成股。只是,具体什么样的东西是东家一定要留下来的,您得说一说,免得我一不留神就给换了。”

胡楚元想了片刻,道:“说实话,我对瓷器古玩的了解不多,可我要留着存在家里做个压寨的东西。说白了,我也就是玩个显摆,图个讲究。你说吧,该留什么样的玩意?”

沈富荣道:“百贵莫如瓷,可最值钱的瓷还数南宋瓷、明晚期的宫廷画瓷,以及康乾时期的精品贡瓷,可惜这些东西在室町通是看不到的,咱们就在这里收购一些还凑活的瓷器古玩,慢慢捣腾,一点点的换贡瓷。”

中国的瓷器很多很多,可真正能称之为贡瓷、御瓷的数量却很稀少,即便是官窑出品,也未必就是进贡给皇室。

元青花之所以件件都价值连城,关键就在于——每一件都是贡瓷,民间根本没有,有也是偶然流传出来的。

发财的机会无所不在,就看每个人能否把握住它。

沈富荣是有能力的人,他要是想发财,自己淘几个小玩意,左赚几百两,右赚几百两,这都是很容易的事情。

他愿意留在胡家效力,讲究的就是个仁义。

胡楚元也知道,这两成股未必就能赚很多,等生意盘活了,他还是要再给沈富荣一笔很丰厚的奖励。

几个人将瓷器古籍收一收,用完晚餐,潘容才回来,还给胡楚元带来一个本地的日本人。

那个人瘦瘦的,不高,穿着传统的和服,留着又黑又浓的八字胡,年纪和潘容相仿,三十五六岁左右,正值壮年,精神内敛而明亮。

一进门,潘容就替胡楚元介绍道:“金公子,这位是京都西阵会社木棉分社的社长中村浩司先生,以前曾和我一起从事生丝的进出口生意,那时候,我们还是赚了些钱的!”

说完,他又替中村浩司和胡楚元介绍一番。

胡楚元最近几天已经和几个日本人打了交道,对他们的特点有所了解,别的也不多说,先请他们坐下来喝茶。

京都是日本茶道和花道的发源地,也被称作“真正的日本”和“日本的心灵”。

在这里,只要稍微富庶一些的人都精通茶道,对好茶有着奇特的憧憬心里。

胡楚元就用京都的茶具使用茶礼,用的茶叶还是他带来的孤品狮峰莲心。

果然和以前一样,中村浩司对这种茶叶也赞不绝口,道:“果然还是贵国物产渊博,我国绝对无法产出如此绝伦的天国之茶,令人羡慕!”第三十四章西阵会社和若瓜德

龙井有四峰产地,分别是狮峰、龙峰、云峰和虎峰,其中以狮峰最佳。.

所谓狮峰莲心就是清明前所采摘的茶芽,小若莲子芯,故称莲心龙井,而狮峰莲心就是龙井中的贡茶,历来只贡给朝廷,当然值得夸赞。

胡楚元也谢过中村浩司的赞美,又和他问了问西阵物产会社的情况。

中村浩司大致的回答了几句,就直接的问道:“我听潘容先生说,您有意投资我们西阵物产会社的丝织业,恰好我们目前正缺乏资金购买新的机械,如果您愿意投资的话,我们将非常欢迎。对于投资会社的回报问题,请您放心,我们西阵会社在日本的丝织业中一直享有盛誉,销量很好,绝对不会让您吃亏的!”

关于在日本投资的问题,这不过是胡楚元参观各行各业的一个借口,他当然没有这个念头。

他笑了笑,道:“我确实是很有意在日本投资,可具体要投资在哪一个行业,目前还没有决定。关于你们想要购买的新机械问题,你能不能为我多讲一讲。”

“好的!”中村浩司诚恳的点头,道:“明治二年的时候,我们派人前往法国考察他们的丝织业,并在那里学习了他们的西洋染色工艺,其中的部分染料,我们日本目前已经能够生产,价格低廉。起初,我们想要购买他们的蒸汽机械,但经过考察,这些机械的价格过于昂贵,且未必能织出完美的丝绸。所以,我们最终引进的是一种过渡型的手工机械,音译名为‘若瓜德’。”

“哦?”胡楚元不置可否,示意中村浩司继续说下去。

中村浩司道:“和蒸汽机械相比,若瓜德的可操控性更为便捷,掌握起来的难度也较低,和传统的空引机相比,只需要一个人就能操作,效率还更高,熟练工可以日产绢丝一丈六尺。此外,空引机虽然可以织纹,但所有纹案准备起来异常复杂,很多都是传统丝织家庭的祖传技术。若瓜德不同,只要有纹纸,所有熟练工都能织出很好看的纹织图案。”

“哦?”

胡楚元有些好奇了,日本和中国目前手工织丝所用的机器都是从明朝就已经成熟的空引机,需要两个人操作,每日产丝绸六尺左右。

相比之下,若瓜德的效率确实高。

他想了想,问道:“纹纸从哪里来?”

中村浩司道:“我们目前的纹纸都是从法国买回来的,大约有六十多种,至少暂时是够用了。我们也派人去法国学习设计纹纸的工艺了,半年之后,他就将回国。”

胡楚元问道:“那你现在还需要什么……这么说吧,如果我给你二十万日元,你打算怎么用?”

中村浩司非常惊讶,二十万日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整个西阵会社的资本家起来也不值这个数。

停滞了片刻,又异常谨慎的思索片刻,中村浩司道:“如果您愿意投资二十万日元,我首先要购买高档的一百台若瓜德,每一台的价格为80美元,组织熟练的织工进行训练。其次,我想花钱直接将会社的缫丝厂和染丝厂都买下来,独立经营。第三,我会在现有若瓜德的基础上,结合我们的传统工艺进行重新的改造,增加前机和刀棒……虽然这还是一个很难的问题,但我们一定会克服的。到时候,我们的工艺将会更精湛,效率也更高,每年都能产上等绢丝六万丈。”

胡楚元也默默的思索片刻,道:“我暂时不便做出决定,请您回去之后做一下安排,我想参观整个会社的生产设施,以及你们的产品。”

中村浩司敬重的答道:“是的,这可是非常重要的生意,值得您深思熟虑。那么,我就不再打搅您了,明天上午,我会亲自来接您前往本社实地参观!”

胡楚元点着头,起身相送道:“那我们明天见了,中村先生!”

“是的!”

中村浩司慢慢退出房间,这才转身离去,而潘容则一路送他出府。

等了一会儿,潘容回来和胡楚元道:“金公子,您可是把中村浩司吓坏了,我们以前一起合伙做生丝的进口生意,最厉害的那几年,每年利润也不过几千日元。”

顿了顿,他又道:“我那些年累积了一些钱,生意不好做就转行开会馆,租店铺,他则投入到西阵会社中,几年下来,其实赔了不少钱,我建议您还是别投资。”

胡楚元却不这么觉得,他原先是没有这个打算,现在却有想法了。

他考虑了几个问题。

第一,如果能够控股西阵会社,他就可以利用会社做为技术吸收、改良的缓冲地,直接将更为成熟的技术引回杭州;第二,西阵会社即便做的再强,本身并没有产生直接的出口,而是从日本的内部市场吸收资金;第三,他可以利用西阵会社,为自己培养一些人。

几经盘算,他和潘容道:“不,我觉得是可以投资的,而且,你也应该投资!”

“我?”潘容惊讶的张开嘴,随即有些尴尬的笑道:“不行,这个投资太大,不适合我!”

胡楚元道:“没有关系,我可以替你出钱。不瞒你说,我的名字在日本使用起来恐怕会成为一种障碍。所以,我想用你来做掩护。我出钱,你只用出一个名字,赔本算我的,赚钱则分你一半!”

“一半?”潘容比中村浩司更加惊讶,几乎说不出第三个字。

那不等于白借十万日元做投资?

潘容能不惊讶吗,他这些年两地乱跑,总计积攒的家底也不过十万日元多一点,这倒好,别人随便一开口就愿意送十万日元。

他忍不住想,天上掉馅饼了吗?第三十五章来自法国的若瓜德

中村浩司走了,潘容也走了,沈富荣和王懿荣还在他们的房间里研究那些古籍、瓷器,胡楚元一个人在房间里盘膝而坐,自斟自饮,悄然在心里盘算着整个局势。!

就他这些天的观察,日本虽然在整个经济局势上没有明显的好转,甚至因为前十年的洋跃进,导致政府欠债累累,可有一点,日本政府做的非常好,也为日后的飞速发展做好了准备。

1872年,日本颁布新的《学制令》,开始向西方的教育制度转变。

日本早期在外留学的那些人已经陆续回国,并在各地兴办起私塾和义塾,情况虽然混乱,各所学校都使用不同版本的自译教材,但已经能够为日本培养新的人才。

森有礼、中村正直、福泽谕吉、六木乔任、近藤真琴、新岛襄……分别为日本奠定了大学教育的根基,这些人后来也被称作明治六大教育家。

中国也有留学生,大约在1881年开始回国,却留在各部府衙门做吏员,而不是利用自己的所学兴办教育,这大概是两者的第一个差别。

福州在日本经商的华人大约有六千余人,也有一些像潘丽美这样的年轻人在日本义塾就读,可他们大体是不会回国的。

几年后,十几年后,他们就会在日本生活下来,娶妻生子,成为侨民……直到日本侵华战争的全面爆发。

日本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对手。

不仅要击败日本,还要踩着日本的尸骨向上攀登,只有这样才能成为真正的世界列强。

这就是胡楚元这些日子来的领悟,他决定,就算资金再紧张,他也要拿出一笔钱在唐街兴办一所唐人义塾,为中国培养西学人才。

他所要考虑的问题是这个义塾建在哪里?

……!

胡楚元正在琢磨着这些事,就忽然有人悄悄的移开门,潘丽美没有进来,在外面低声询问道:“金先生,家父问您是出去一起吃,还是单独在房间里享用晚宴。”

胡楚元心里有很多事,想想就不出去凑热闹了,道:“我就在屋里一个人吃点,不想出去了!”

“知道了,请您稍等!”

说完这话,潘丽美又在外面准备了一小会儿,随即就端着一个矮方桌进来,上面有一些日式的小碟菜肴和传统寿司,另有其他女仆端着酒具和暖水壶炉进来,炉盆里盛着两瓶清酒。

女仆很快就告辞离去,只有潘丽美陪着胡楚元,为他斟酒,自己也喝一两杯。

她不胜酒力,脸颊上很快就现出了醉人的桃红粉晕,一直羞到颈部,更显的娇羞可爱。

胡楚元心里还在想着学校的事情,就和她问道:“你在日本读过书吗?”

潘丽美微微点头,道:“回禀您,我曾在京都的上京女子私塾读过书。”

胡楚元哦了一声,问道:“都读的什么?”

潘丽美道:“有传统的文学歌赋,茶道礼仪,也有英语和西洋的自然学科和数学。”

“这样啊!”胡楚元不仅有点好奇,又问道:“那据你所知,旅居日本的华人中有多少年轻人是在学校读书的?”

潘丽美道:“大多数都是在华人自办的私塾读书,以经史为主,也随着日本这些年的变化教授一些西洋科学。”

听到这个答案,胡楚元暗暗高兴,决定就在这些年轻人招募一部分。

当然,如果是仅谈西洋学科,上海、广东的一些教会学校有更多的选择,但在日本生活的这些人大多又精通日语,这就有了更多的空间。

随后,胡楚元就随便的和她谈一谈自然科学,结果还不错。

日本正在形成的准现代教育仍然是有实力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用完晚膳,潘丽美就很得体的告辞离去,继续让胡楚元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在心里寻思。

第二天,中村浩司很早就带了一群人来接待胡楚元,潘容则亲自担任翻译。

西阵是一个街道,位于京都上京区的黑门上长者町,又名黑门町,这里云集着大量的丝绸纺织工,早年以为皇室和贵族御织而闻名。

随着京都的东迁,京都的丝绸手工业迅速衰落,至少在目前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和热闹。

为了拯救京都西阵的丝织业,京都府在这里联合了几百家小织户坊成立西阵会社,共同投资兴建新的西洋缫丝厂和染色厂,一起购买新的机械。

中村家族属于较为衰败的武士家族,在德川幕府中后期,家族就在这里经营丝织业,历经三代人,小有闻名,中村浩司则被推举为西阵会社木棉分社的分社长。

第一站,他们就到木棉分社去参观若瓜德。

若瓜德事实上是法国从手动机械向大工业机械过渡的一种产物,全部由生铁制成,重量较大,占地面积也不小,却可以由一个人来操作。

由于在法国也经过了漫长的发展,按照织造的精度,若瓜德存在着多种级别,即“100口”、“200口”、“300口”……最高是1200口。

所谓“口”就是机器上的丝孔,数量多少直接决定织丝的精度,包括花纹的数量、种类、图案等等,达到600口的若瓜德就已经能超过空引机的效果。

若瓜德和空引机的主要差别在于效率,其次是推广难易程度,只要是经过几个月的培训,大多数的织工都能熟练掌握400口到600口的若瓜德,再加上合适的绘纸,这些织工的织造成果就能和少部分的名匠相提并论。

有了一到两年的操作经验后,一旦织工开始能熟练的使用1200口的若瓜德,其织造工艺就比空引机、蒸汽机器织丝更加精美,尤其是纹织的图案、色彩将更加复杂绚丽,效率则又比空引机高出几倍。

也就是说,若瓜德比空引机更适合在手工作坊中推广使用,并可以很好的过渡到大工业织丝时代。

当然,若瓜德织机也有很多缺点,首先是贵,单台的最低价都至少是80美元;其次是上手难度大,需要很长时间的培训;最后是需要纹纸,而目前的日本并没有能设计纹纸的人。第三十六章在日本的投资

在木棉社的手工作坊中参观了几台若瓜德后,胡楚元心中大致已经清楚。

他和木村浩司问道:“日本现在有没有能力将这种机器进行本地化的生产?”

木村浩司摇了摇头,道:“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而是它的产销量很低,愿意做的企业没有产钢能力,有能力做的企业不愿意浪费时间。就算是我们自己生产,似乎也不会比法国人的价格低多少。”

这意味着,日本的钢铁工业也很困难,至少在技术层面上并没有质的变化!

胡楚元默默点头,和木村浩司又继续询问着各种规格若瓜德的价格,以及一个数量工所需要的培训时间。

边问边走,胡楚元意外的又看到几台木质的若瓜德,相比法国原产的机械,这些木机械要缩小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木机械的强度不够。

他大略的数了一下,发现是200孔左右的规格,就和木村浩司问道:“这是你们自己仿制的吗?”

木村浩司道:“是的,我们请了京都的木匠进行仿制,因为我们没有铁,只能用木料来仿制。这个仿造机虽然简陋,却已经花了我们一年多的努力才制作出来。目前来说,200孔的木机规格算是最高了,还有很多机械上的故障和毛病。”

胡楚元和他问道:“这种200孔的木机有实际价值吗?”

木村浩司道:“没有多少意义,在织丝的工艺上,200孔的木机还不如空引机,只是效率比较高。我们目前主要用它来培训新的织工。”

胡楚元继续在心里推敲了一番,道:“走,去看看你们的缫丝厂和染丝厂!”

西阵物产会社的缫丝厂和染丝厂就开设在附近,是由京都府借钱给会社购买的,可由于新的工艺迟迟无法掌握和推广,这笔钱一直都不能归还。

设备倒是很好,经过几年的发展,已经有了很多数量工,还有几个从法国学习回来的技工。

日本目前已经开设了好几家缫丝厂,但主要都集中在东京,京都一带则只有这一家,还欠着政府的债务。

胡楚元顺道和木村浩司算过,买下缫丝厂和染丝厂大约需要四万日元,其实并不算贵,毕竟它们的规模都不大,雇工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个人。

对西阵物产会社来说,胡楚元所预计的二十万日元简直是笔超级巨款。

想一想,三菱商会在几年前刚开始起步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三条旧船,现在却已经是日本最庞大的海运公司,拥有几百条船。

胡楚元就觉得,眼下这个小厂完全可以做大。

他大概的估算了一下,以增加一百台600孔、一百台1200孔的若瓜德来计算,大体需要3万美元,买下两个小厂又要4万日元。

6万洋圆。

不算很多。

胡楚元并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决定,而是和潘容一起先去中村浩司家里。

大约是这些年真花了不少钱投资到西阵会社,中村浩司的家宅虽然更为大气,里面的布置和装饰却不如潘容家里那么精致。

胡楚元刚一坐下来,中村浩司就将一件细长方形的黑色漆盒捧上来,送给胡楚元道:“上次见面太过草率,未能准备礼物,深感歉意,这是家祖在德川家族效力时所蒙赐的名刀第三代和泉守兼定,希望您能笑纳!”

胡楚元打开漆盒一看,见是一柄东洋武士刀,装饰朴实精细。

名刀在日本是非常珍贵的,胡楚元又不需要,就想退回,潘容却急忙提醒道:“金公子,武士送刀给您是非常特别的礼数……不宜拒绝。虽然是落寞的武士家族,可毕竟还是武士啊!”

胡楚元稍作思量,将刀抽出来观摩,见剑柄铭文刻着“临兵斗者皆阵烈在前”九字,估计应该是一柄真正的名刀,就和中村浩司道:“那我就谢谢您的好意,来的时候很匆忙,并没有料到会参观贵社,所以也没有准备一件合适的礼物。如果你有机会去中国,请一定要到我的府中做客,我会回送你一份薄礼略表谢意!”

中村浩司自作卑微的匍匐在前,道:“多谢您的盛情邀请,如果余生尚在,我必当应您的邀请前往贵府。”

他这话很简单,只要他不死,他就一定会去,约好的事情不会变。

胡楚元这才放心的将对方的族器收下来,让中村浩司起来说话,又和中村浩司问道:“能不能和我大略解说一下这柄名刀的来历?”

“好的!”中村浩司慢慢的叙述道:“这是我家曾祖获赐的第三代和泉兼守定,属于九字兼定之列,有村正之风,属于最为出色的打刀之一。前些年非常出名的新撰组武士土方岁三所使用的也是第三代和泉兼守定。据说,目前还流传在世的第三代和泉兼守定并不多,近乎一半都收藏在涩泽家族。”

“涩泽?”胡楚元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问道:“涩泽家族是什么来历?”

中村浩司道:“涩泽家族自丰臣时代开始出现,期间一直立足在关东,可也并不出名,直到涩泽荣一的出现,作为目前最为著名的经济财阀之一,他不仅拥有丰厚的财富,还在政府担任经济部的重要官员,为日本制定经济制度!”

“哦?”胡楚元继续问道:“涩泽平东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中村浩司道:“听说过,据说是被涩泽荣一称为真正可以继承涩泽家族的男人,也是涩泽荣一的第三子。”

“这样啊,难怪……!”胡楚元心里冷笑,这才想起来,涩泽荣一恐怕就是那个被称之为日本经济之父的人,正是他奠定了“敬天爱人”的思想,并在日本经济界广为传颂。

所谓的“敬天爱人”,就是要尊重社会和自然的法则,要爱护社会中的每一个人。

胡楚元又和中村浩司道:“看得出来,你确实是非常想办好西阵会社,不管这件事本身是否有利可图,但只要你有这样的精神,我就相信你能做好。”

中村浩司高兴不已,道:“请您务必放心,为了木棉会社的同仁,为了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期待和信任,也不辜负您的信任,我必将竭尽全力的经营会社,永远不会让您失望的!”

胡楚元只是笑着,没有立刻回答什么。

他的财力到底是什么样子,中村浩司和潘容都不清楚,可他们也是商人,看得出一些苗迹——能用得起沈富荣、王懿荣那种人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在心里沉思了好一会儿,胡楚元才道:“中村先生,我愿意先投资十万日元,并保留二十万日元到三十万日元的后期投资,但我有一个条件!”

中村浩司不为振奋,道:“请您说吧!”第三十七章富绅云集

胡楚元相信,如果他开口要中村浩司把老婆送给他玩一个月,中村浩司绝对不会犹豫,当然,也可能会毫不犹豫的拔刀砍了他。.

那个……如果中村浩司的夫人和潘丽美一样年轻漂亮,似乎是可以提一下吧?

至于他真正要说的事,那还不一定有把握。

沉吟着,胡楚元道:“中村先生,我手中所持有的资金数量可能是很惊人的,所以,我不仅想在日本投资,也想在我的家乡杭州投资一个类似的丝织社,这一方面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这……!”

中村浩司果然犹豫了,过了一会儿才道:“这完全没有问题的,可我们的技术人员也很少,如果再分一半到贵国,我们的会社怕是就要面临一些不好克服的困境!”

胡楚元暗中嘘了口气。

很幸运,目前的日本还没有大规模鼓动起侵略中国的意图,绝大多数人对中国还没有明显的敌意,更重要的是普遍缺乏保密观念,洋人对中国的技术保密,与其说是技术垄断,更不如说是种族歧视。

胡楚元和中村浩司道:“我明白你的担心,但你放心,我有另外的计划。首先,你只需要派一两个人短期前往中国负责教授若瓜德的使用技术;其次,我需要木质和铁质若瓜德的图纸、原型机,带回国内派人研究复制;其三我会邀请潘容先生一起投资,在唐街招募一些精通日语的华人前往贵社实习,另外,我会再派其他人前往法国实习,几条路同时走,争取在最短时间做最多的事情!”

中村浩司这才放心,和胡楚元道:“您确实是一个做生意的高手,那么,就让我们签订合同吧!”

胡楚元笑了笑,道:“不着急,我先借你两万日元用于收购两家小厂,余款等正式签署合同的时候再给。我的计划是希望你能将西阵会社私有化,我通过潘先生代理持股三成左右,潘先生本人另持股一成。如果你无法做到,在私有化两家小厂后,你可以独立出来,我会另行增款!”

中村浩司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和中村浩司的这个合同并不难签,胡楚元只是不想暴露,另外……如果是一个骗局,这种事情还是要提防的,他要等几天,等其他方面的消息证实后再签合同,眼下只用两万日元试探。

暂时和中村浩司签了一个借贷协议后,胡楚元就先返回潘府。

回途之中,胡楚元和潘容谈了谈在唐人街招募几个织工实习技师的事,又谈了要参加东京拍卖会的事,希望让潘丽美临时担任他的翻译。

这段时间,日本的新闻媒体已经开始聚焦在拍卖会这件事上,尤其是两件帝宝将要**成了人们最为关注的悬疑。

即便胡楚元不懂日语假字,可一翻开报纸都能看到相关的新闻、照片。

炒的这么热火,胡楚元就感觉这两件国宝不易拿下,就算是强行拍得,付出的代价也将是很惊人的。

除了中国商人,三井会社和住友会社也都有意参加竞拍,在《朝日新闻》的报道中,似乎能和日本人竞争的中国商人只有盛宣怀、胡楚元两人。

乘坐火车抵达横滨后,胡楚元一行人前往唐人街。

和长崎的唐人街不同,横滨唐人街是广东人的天下,卢文锦就住在那里,也建有一家更为气派的广东会馆。

胡楚元乘坐日本人的人力车抵达广东会馆时,门前已经是一片热闹,原来是唐延枢、张颂贤两批人一同抵达,卢文锦就带着人在门口迎接。

唐延枢,晚清四大官商,属于淮系,但又一直未能进入淮系的嫡系阵营中。

张颂贤,徽州人,早年前往湖州经营太湖丝生意,逐渐在湖州做大,买了大量的桑田,成为湖州最大的生丝地主和商人。

这两人都已经是六十余岁,辫发白若银霜,却还没有显露出老态,身体也很康健。

卢文锦要年轻一些,不过四十余岁,继承了父亲家业的他在日本华人中算是首富。

几批人热热闹闹的打着招呼,没有人注意到胡楚元。

这个时候是不宜低调的,做生意的人讲究排场,一是要留着一份脸面,二也是要证明自己的实力,这才好和别人谈买卖。

来过一次,和这些人都见过面的沈富荣立刻上前,和卢文锦等人抱拳笑道:“卢老板,唐老板,张老板,各位好啊!”

“啊呀……沈老弟,你可总算是来了,胡大少爷呢?”唐延枢半冷半生的笑着,眼睛却瞄向了胡楚元。

胡楚元身边有不少人,可谁是主,谁是仆,一眼还看不清吗?

好小子。

唐延枢心里冷笑着,想,年纪倒不大,居然吃下了整个江浙的盐业……我怕是你有能力吃,没能力吐,撑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胡大少爷,这可总算是见着一面啦,老朽唐延枢,上海丝行总会的会长!”心里恶毒嫉恨的想着,唐延枢嘴上却很热情的喊起来。

“唐老爷子,久仰!”胡楚元不平不淡的抱着拳。

“胡大贤侄!”张颂贤也走了上来,他和胡楚元在生丝业上的竞争更为剧烈,可都是徽州人,怎么算,他都是胡楚元的同乡老伯。

“张老爷子,久仰!”

胡楚元没有半点热情可言,却很稳重,也不失礼的继续打照面。

就在这时候,会馆里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又走出一群华商,领头的却是身穿四品官服的青中年人,三十四五岁左右,略显富态,小眼宽鼻,额头饱满,精气神十足的抖擞。

“唐老板,张老板,胡大少爷,几位晚来了啊!”那人哈哈大笑,又道:“盛某已经准备了酒菜,大家赏个脸,一起来喝一杯!”

盛宣怀啊!

胡楚元忍不住仔细的打量他一眼,就是这个人啊……能让胡雪岩破产的人,本领绝对不一般,可他死后,还不是没有好下场。第三十八章注定失败的那些人

“好,盛官爷,那就蒙您的光,一起喝一杯?”

唐延枢热情的呵呵笑着,眼睛里却闪着毒光,他和盛宣怀那也是老对手了,自从上海轮船招商局置办起来,两人就会了总办的位置争斗不休。!

盛宣怀也是冷笑着。

就算是唐延枢和张颂贤之间,那也谈不上朋友,今年的生丝收购战,两家打的异常凶悍,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冷不丁的,从盛宣怀身后又走出来一个青年人,二十七八岁,身高体健,似乎是个天生的冷脸,神情严肃。见到了大家,他又笑了,和在场的人抱拳道:“景俨见过各位长辈!”

“啊呀,原来是乔景俨啊,怎么乔老爷子还是没有来?”唐延枢笑呵呵的问着。

乔景俨苦笑,道:“我爹不愿坐轮船,只好派我来。”

乔老爷子,当然就是那位轻易见不着的乔致庸。

胡楚元真的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会和这些晚清经济界的大佬齐聚一堂,可不知道为什么,胡楚元并不想和他们废话罗嗦。

这个饭局是要参加的,可他不说话。

不管是张颂贤,还是唐延枢,他也一杯酒没有敬,自己桌前的那一杯,从开始到结束就没有动过。

他只是吃菜,吃饱之后就起身告辞离开,谢谢盛宣怀和卢文锦的招待。

等他一走,唐延枢就迫不及待的讥讽道:“和他爹还真是不能比啊,小家子气,还真当自己是来吃闲饭的吗?”

听他说完,这些雄霸一方的商界大佬们纷纷的哈哈大笑起来。

盛宣怀又道:“眼下他是吃的挺饱了,可没有关系,咱们会让他都吐出来。江浙五省的盐业,他以为就那么好吃吗?”

虽然身为徽州人,张颂贤也不由得感叹道:“可惜了,雪岩倒是个难得的大器之才,那些家当怕是经不起这小子的折腾啊!”

卢文锦却道:“各位,咱们不说这个了,眼下最关键的是将那两件帝宝收回来,我有个提议,要是价格过高,咱们这些人不妨联手竞拍,各占一点股份?”

“这……!”

大家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从酒席的包间里走出来,胡楚元的神情是冷漠的,心里却燃烧着一团怒火。

在这桌酒席,他能吃到的,听到的,看到的只有勾心斗角,只有相互的斗气和不满,这些人也都该是响当当的人物,可和日本经济界的岩崎弥太郎、三井高平、涩泽荣一相比,实在不值得一提。

这些人最终的失败,也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所以,胡楚元不屑和这些人继续虚谈交情,反正所谓的交情也都是虚假的。

第二天,胡楚元就让潘丽美陪着他,到东京的大书市去购买书籍,主要是购买日本现有的一些西学教材,一些介绍西方社会的书籍,以及现阶段的一些日本名士的言论合刊。

等他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刚到了会馆门外,胡荣和沈富荣就匆匆走上来,和他禀告道:“东家,涩泽平东那个人又来找您了!”

“哦?”

胡楚元有点好奇,当即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正在和王懿荣下围棋的涩泽平东,年纪青青的他,身上依然有种军人的特质,这一点,胡楚元不再会有怀疑,因为涩泽平东确实毕业于英国皇家陆军学校。

“您好,胡先生!”涩泽平东得体的起身问好,微微顿首。

胡楚元点了点头,和他问道:“您有什么事吗,涩泽先生?”

涩泽平东道:“家父涩泽荣一很想邀请您前往鄙府居住,而不是和一群庸人住在一起,也算是对您邀请我在贵府居住的回礼。”

胡楚元不免有些奇怪,心想,我的名声有那么响亮吗?

胡雪岩的名声是够响亮的,可乔致庸也不差,乔致庸的三子乔景俨不就在这里吗,盛宣怀、唐延枢……这都是足以能和胡雪岩相提并论的人物。

胡楚元其实也很想亲眼去看一看涩泽荣一这个传说中的日本经济之父,可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

没有意思。

如果他愿意,他也可以是中国经济之父,世界经济之父。

胡楚元想了一下,和涩泽平东道:“很抱歉,我在日本已经走动了两天,很不适应贵国的习惯和生活方式,所以,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涩泽平东微微有些意外,又道:“上一次,令尊来的时候曾说要参观日本的丝织厂和船厂,因为行程所限,未能做合理的安排。这一次,我们已经提前做好安排,不知道胡先生有没有这个兴趣?”

胡楚元笑了笑,道:“我已经在长崎参观过了几家工厂,不是获利较低就是几近亏损,算了,我暂时不想在这些方面进行投资!如果有别人愿意投资,那我很支持,可我更愿意开矿。”

涩泽平东也笑了,道:“是啊,相比开设工厂,开矿不仅投资小,收益还非常稳定,胡先生确实是有经商的头脑和眼界。既然胡先生不想前往鄙府居住,那我就先行告辞了。”

胡楚元也不想多说什么,随即就让王懿荣送客,自己则安静的思考一会儿。

他原本是想和卢文锦联系起来,一起在日本建立一家新学堂,可身为广东人的卢文锦明显和唐延枢关系密切,和盛宣怀的来往也不少。

这就让他起了疑虑。

胡楚元知道,自己的远期对手是三菱等日本财阀,近期的对手就是唐延枢和盛宣怀,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决定暂时不提此事。

等到了晚上,胡荣和沈富荣两人也回来了,他们在横滨唐人街里寻找了一些华人,对潘容和中村浩司的背景进行调查,情况基本属实。

这时,胡楚元就做了决定,宁可让实力较弱的潘容负责筹建一所华人西学堂,就开设在长崎,以福州人为主。

另一方面,他也可以从浙江一带派人来求学。

做出决定后,他就让沈富荣先返回京都,和潘容商量这件事,并谈一谈合股经营西阵会社和古董行的事情。

事实上,大体的事情都已经在京都时谈妥了,沈富荣这一次前去只是将钱带过去,正式投资西阵会社。第三十九章东京拍卖会

东京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第一天,胡楚元就缺席了,当然,盛宣怀等人也没有去,大家都只是派个管事的人,外加一个精通古玩的高手帮忙鉴定物品。

难得相遇一次,盛宣怀和唐延枢、乔景俨等内地巨商聚集在一起,赌一赌钱,顺便谈一谈商场上的合作。

毫无疑问,胡楚元被他们孤立了,落单了。

胡楚元也不在意,就留在自己的房中和潘丽美谈论日本的这些西洋译书,他看不懂,都是潘丽美帮他看,口译给他听。

因为潘丽美小姐一直穿着和服,遇到别人说的也都是日语,长的又格外诱人,卢文锦等人都以为胡楚元刚到日本就勾搭了一个东洋小妞,既羡慕,又讥讽。

可就在这些天里,胡楚元越发感觉潘丽美不仅姿色诱人之极,还很聪颖,又精通日语,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助手,对他想要从事的大业很有帮助。

于是,他就打起了潘丽美的主意,原先只是临时带过来做翻译,现在却想将她带回国内使用。

第三天,胡楚元看中的“元青花”进入拍品的行列,他才和王懿荣一起出场。

在目前的亚洲,艺术品拍卖还没有正规化,东京东艺会社也只是简单的仿效西方。

没有正规的拍卖会场,他们就在租用一间位于东京文京区的传统神道堂,可以容纳上百人。

事先没有人能想到胡楚元这么重量级的人物会出现今天,胡楚元一进场,全场都开始议论起来,东艺会社的职员迅速在前面开道,让两侧的人给他让路,并安排他坐在第一排的席位上。

负责拍卖的人是涩泽东平,他也没有想到胡楚元会亲自现身,而且是在这一天。

他仔细的看了看胡楚元,心中不断的猜测着,不知道胡楚元究竟看中哪一件东西。

等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涩泽东平见全场已经坐满,便开始举行拍卖。

现在,整个文物界对“元青花”都没有确切的认识,东艺会社对这件藏品的关注度也不高,将它放在今天的第三序位拍卖,纯粹只起一个暖场的作用。

“本次拍卖的第三件藏品是唐国明朝青花海水白龙纹八方梅瓶,根据该瓶上的龙纹为五爪,我方所聘请的行家认为该瓷品为朝廷贡品,胎质浑厚均匀,釉彩画工精美,为明代青花瓷器中的罕见精品,竞拍价仅为一千墨西哥洋圆,每次竞拍将最低增价五十洋圆!”

涩泽平东用日语对这个青花瓷品做了简单的介绍,场内的汉语翻译随后再说一遍,这时,涩泽平东才连续用汉语和日语道:“请问谁愿意竞拍,请出价!”

“中村先生,出价两千洋圆。”很快就有人开始竞拍。

听到“中村”这个姓氏,胡楚元还以为是中村浩司来了呢。

日本目前已经全面使用新的日圆,但在民间还保留着大量的墨西哥洋圆,考虑中方商人也习惯使用洋圆,此次拍卖的通用货币就设定为洋圆。

“渡部先生,出价两千零五十圆。”

“乔先生,出价两千一百圆!”

……

中国和日本的商人轮番叫价,价格很快就达到了三千洋圆,到达这个位置后,全场只剩下最初就开始参与竞拍的中村先生和乔先生。

听着身后的人议论纷纷,胡楚元大略知道是日本明六社成员,曾担任幕府儒教官的中村正直在和乔景俨竞争,在财力上,毫无疑问是乔景俨占据绝对优势,可这种类型的藏品在国内虽然少见,价格却不会超过三百两银子,也就是450余枚洋圆。

三千洋圆肯定是大亏。

所以,乔景俨也没有一口气压死对方,希望是尽量少花点钱。

两人继续纠缠了几个回头,乔景俨终于忍不住了,一次报价3500洋圆。

这个价位似乎是远高过中村正直的预估,等涩泽平东连续问了两次,他还是没有再举牌,不等涩泽平东问第三次,胡楚元亲自举牌,道:“3550洋圆!”

他的耐心大的很,50洋圆一次,他可以叫到明天早上。

王懿荣昨天已经近距离的鉴赏过,确认比他们上次在苏州收的那一个“元青花”完全属于同一年代,工艺素质也差不多,只不过这个“元青花”更加精美,即便在御用贡瓷中也算是难得的精品。

报价之所以不高,主要还是在年代和风格的断定上存在疑问,很难让人相信是明代的瓷器。

不过,对于目前国际上的瓷器收藏价格而言,3550洋圆这个价格还是很高了。

胡楚元刚说完,很快就有人道:“盛先生,4000洋圆!”

胡楚元在心里冷笑,他犯不着和盛宣怀的一个下人过手,和王懿荣低声耳语了几句。

随即,王懿荣举牌道:“胡楚元,5000洋圆!”

“盛……先生,5500洋圆。”举牌的人有点犹豫了。

王懿荣再次举牌道:“胡楚元,6000洋圆。”

“……!”有人举牌,等了很久才道:“盛先生,6100洋圆!”

“胡楚元,7000洋圆!”

……

“不是吧,这个瓶子不值得这么多钱吧?”

“当然不值得,就算这真是明晚期的御用官窑瓷,那也就是个一千两银子,犯得着吗,两位爷在斗气呢!”

“盛宣怀不在,他派来的人怕是没有胆子再报了!”

拍卖场里议论纷纷,不管是日本人,还是华商,大家都感到不可思议。

胡楚元很淡定,他现在总管江南五省的盐业,每天进账都不止一万两银子,盛宣怀拿什么和他斗。

最重要的就是他在现场。

事发突然,即便盛宣怀事先和下手交代过,但凡是胡楚元看中的东西都要抢,可这么个破瓶子抢到7000洋圆的价格,万一胡楚元是逗你完,抬到一万洋圆收手不报了,那怎么办?

“7000洋圆一次……两次,还有没有人出价……三次,成交,恭喜您,胡楚元先生!”

涩泽平东很开心的恭喜着胡楚元,他也觉得胡楚元是纯粹在和华商内斗,这个瓷器永远不值这么多钱。

买下自己唯一想要的东西,胡楚元立刻起身离开,只留下王懿荣负责接收验货。

他又不傻,这里的便宜文物都能在日本、欧美的各种旧货市场里淘到,昂贵的文物只要真心想买,那就绝对是市场价的两倍,甚至更多。

何必呢!

泡妞都好过在这里傻等。第四十章中村正直

胡楚元刚走到会堂出口,身后就有人快步跟上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询问道:“胡先生,请问您对刚才购买的明青花有什么样的特殊研究?”

这个话让胡楚元有点惊异,他回过头一看,见是一位年近五旬的日本贵族,穿着仿欧式的华族特权礼服(日本贵族的称谓,所以,日本人不愿意用中华来称呼中国人,并改用一个具有歧视意义的词汇),带着眼镜,恰恰是那位中村正直。,

胡楚元微微一笑,道:“原来是中村先生,我不否认,我很喜欢这件瓷器,但之所以能报出这么高的价位,主要的因素还是想和别人竞争一下而已!”

“这样啊……我倒是对它有一点研究!”中村正直很有礼貌的半躬身,又道:“据我在镰仓幕府时代的一些资料,我相信,这件瓷器很可能是元代出产的,而不是人们怀疑的明代!”

“真的吗?”胡楚元笑了笑,道:“可惜,我并不是很在乎。非常感谢您的指点,我的朋友王懿荣先生很喜欢研究瓷器,有空的话,我可以让他和你交流一下……!”

说着,胡楚元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不错,中村正直就是日本目前最优秀的教育家之一。

胡楚元想了一下,和中村正直问道:“您想要那件瓷器吗?”

中村正直笑道:“确实很想要,可惜价格太高,其实我手中还有一件很类似的瓷器。”

胡楚元立刻道:“那我买你那个,您愿意多少钱让我给呢,或者,我可以用其他中国古董和你更换!”

中村正直无语。

等了片刻,中村正直平淡的笑了笑,道:“胡先生,我想你肯定也知道一些特殊的资料,能够证明这些瓷器的来历。”

胡楚元很认真的答道:“确实没有,但我不认为它们是后人的仿制品,只是在断代上存在一些奇怪的疑问。有疑问才有趣,所以我想搜集它们,聚集在一起,集合更多的学者和专家一起研究,一起探讨!”

“啊……这可真是个好办法!”中村正直笑道:“如果您愿意邀请我一起参加研究的话,我就将我手中的那一个转卖给你,价格好说!”

“咦……?”胡楚元有点纳闷。

有钱不赚是白痴,虽然这钱未免也太好赚了!

胡楚元立刻答应下来,道:“好的。那我们就成交了,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能够找出真相,还给历史一个答案!”

中村正直默默点头,道:“虽然这里有很多热爱贵国文物的朋友,但我认为,真正能够理解文物之价值的人并不多,你就是其中一位。胡先生,可否去我的府上做客,顺便看一看那个瓷器?”

胡楚元还怕这个日本贵族玩绑票吗?

再说了,他好坏还是带了几个护院家丁的。

奇怪的是,中村正直并没有马车,只是带着胡楚元出门向右拐,直接进了拍卖场隔壁的一栋私家府邸。

原来,人家就住在隔壁。

在中村正直的府邸中,胡楚元看到了那个类似的“元青花”,这是一个花纹同样繁琐细腻的执壶,专用于饮酒。

中村正直对这件执壶已经有了很深入的研究,此瓶本为镰仓幕府所持有,后归北条司家族,南北朝结束后转入德川家族。

前面的持有记录都是可以查明的,但由于南北朝时期的日本动乱,中间这段时间就消失了,直到德川幕府建立之后,这件执壶才忽然重新出现。

究竟是不是同一件瓷器,中村正直也缺乏直接的证据,如果是同一件,这件青花执壶将毫无疑问被确定为元青花。

可在胡楚元看来,除了在土耳其王室的记录,这恐怕是“元青花”最为可靠的证据了。

“那么,我就用一千日圆的价格买下来……这个价格应该还过得去!”胡楚元狡诘的笑出声,藏不住内心的喜爱之情。

他确实是越来越喜欢“元青花”了。

中村正直笑呵呵的点着头,请胡楚元坐下来陪他一起喝一杯。

靠。

用一千日圆买下一件价值一亿RMB的古董,难道陪别人喝一杯酒都不可以吗?

胡楚元当即同意,两个人在案前坐下来,喝几杯暖好的清酒。

过了一会,中村正直才道:“这一次请胡先生来,我是另外有一件事情想请教!”

胡楚元道:“请说!”

中村正直问道:“以胡先生在贵国的权势和对政府高层人员的了解,您认为贵国有多大的几率实施类似于我国的维新改革?”

“这样的事情啊……?胡楚元仔细的打量了中村正直一眼,脑海中对于这个人的记忆渐渐是越来越清晰。

不错,就是这个人写了一篇名为《支那不可侮,亦不能侮》的文章,暂时撇开中村正直使用“支那”这个词究竟是随波逐流,还是有歧视的心理,这篇文章,潘丽美口译过,胡楚元也听过。

整篇文都是在劝说日本的政治高层不要轻视中国,也不要歧视目前的中国,他认为“如果中国学习欧美,则必将能超越欧美”。

这是因为中国的内涵过于磅礴,一旦开始全面效仿欧洲,必当出现无数英杰豪雄,再加上丰富的资源和辽阔的幅员,很快就能超越亚洲其他国家,和欧美相提并论。

教育家就是教育家,他的推论中首先出现的就是会出现“无数英杰豪雄”,是的,胡楚元也这样认为,人才永远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胡楚元就答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也不想回答,我倒是想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问?”

中村正直道:“我认为若是贵国再不图强,恐怕迟早要被欧美列强瓜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总有一天,贵国还是会统一,可只怕是一百年,甚至是两百年后的事情,恰恰如同五代十国之事重演。”

胡楚元默默的苦笑,说不出半个字。

这个人啊……!

胡楚元并不觉得这个人如何高明,类似的判断,左宗棠等人也大体都有,只是不能承认。

他觉得遗憾……目前的中国为什么没有这种具有政治家视野的教育家?第四十一章强国先强种

或许有吧!

胡楚元默默的在心里寻思,他想到了第一个耶鲁大学的华人法学博士容闳……凑活吧!

他也想过,自有史以来,中国最杰出的教育家只怕就是孔子,很多年后有个蔡元培,其余人都一般,仿佛中国最不擅长涌现的就是教育家。!

革命家、军事家、政治家,这倒是出来一大堆,其实,只要多出几个教育家还会出现那些问题吗?

教育啊,这个民族到底怎么了?

胡楚元越想越不舒服,不再多说什么,和中村正直告辞,拿着那个一千日圆买来的青花执壶离去。

回到会馆,胡楚元二话不说,让潘丽美再将森有礼的著作——《日本教育问题》重新口译一遍。

森有礼,明治六年成立明六社,被誉为维新以来最具远见的教育家,正是这个人制定了日本新式教育的纲要和基础,曾担任日本外交公使,因日本入侵台湾一事和李鸿章有过交手,迫使李鸿章在协议上签字,赔偿日本50万两白银。

正是这一次被称为“牡丹社事件”的事情中,森有礼意识到清政府比他预想的更加无能堕落,开始逐渐偏向军国主义,并和伊藤博文一起奠定了向远东扩张的日本国策。

他的名言是——再伟大的事业也需要一步步的去实施。

多好的一句话啊。

胡楚元心想,击溃你们虽然不算是什么伟大的事业,可也要一步步的实施。

在他看来,日本之所以能够发展起来,确实是有其原因的,可即便如此,它也仍然是脆弱的,有着很多的弱点可以袭击。

不久,王懿荣也回来了,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在旁默默的听着。

等潘丽美口译完,胡楚元在心中的思索也逐渐清晰,自己提笔开始写一篇《论民族的教育》,在这片文章中,他将教民分为三个层面,第一层次是培育民族的精神和志向,第二层次是培育民众的意志和品质,第三层次才是培育民众的能力和知识。

他相信,世界上没有绝对不可怀疑的真理。

所以,教育最大的敌人就是树立不可怀疑的权威。

他认为,只有教育才能改变一个民族,才能塑造一个强大民族,也只有一个强大的民族才能缔造一个强大的国家。

将这篇论文写完,胡楚元就和王懿荣讨论,王懿荣却道:“东家,我不敢说,亦不敢想,只能当是没有听到,可我却也觉得东家所说所想恐怕是正确的。”

听他这么说,胡楚元就知道他终究是受儒家思想的限制,就不再多说,让潘丽美将这封信抄录一份,封好之后寄给容闳,并希望容闳能来杭州和他见一面。

容闳正在美国负责清朝留美幼童的事,通过清朝廷驻美大使陈兰彬就能联系到。

以后知道了具体的地址,来往信件就要容易的多。

此事此刻,胡楚元心中已经是非常清楚,他知道,自己必须承担起改变传统教育的重任,不能改变教育,民族的强大就永远只是一个梦。

这天晚上,潘容、中村浩司就在沈富荣的陪同下,一起来到了横滨,潘容在这里也建有自己的福州会馆。为了避开盛宣怀等人,胡楚元就去福州会馆见他们。

此时,潘容和中村浩司已经知道“金公子”就是赫赫有名的胡光墉之子,几人一见面,潘容就委屈的感叹道:“胡少爷,您骗得我好苦啊。我就说嘛,除了您之外,谁还有这样的大手笔呢?”

胡楚元不以为然的轻声一笑,和沈富荣问道:“合同上的事情都已经定好了吗?”

沈富荣点着头,道:“回禀东家,我们借给中村浩司先生四万日圆,买下西阵缫丝厂和染丝厂的所有权,另支借给潘容先生十万日圆,潘容先生以华籍侨民福山容田的身份入股木棉社,持有股份为57%。如此一来,中村浩司和潘容先生在木棉社的持股总数达到了82%,再经木棉社持有西阵物产会社总股权的55%,并将会社改为西阵丝织会社。根据借款协议,借款无需归还,亦无利息,但在二十年期限内,东家随时可以将借款转换成木棉社33%的股份。”

胡楚元微微颔首,对这份协议很满意。

沈富荣毕竟是胡家的四大掌柜之一,算帐这个方面,他也是一把好手。

依照胡楚元的估算,这十四万日圆的投资,三年之后就能收回成本。

他和潘容、中村浩司问道:“两位还有其他的疑议吗?”

潘容笑而不语,显然是赚到翻,赚到手软脚软。

中村浩司则很严肃的垂首道:“非常感谢您的投资和信任,我必将竭尽全力经营好西阵会社。”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胡楚元嗯了一声,又和潘容说道:“我想在长崎筹建一所新民义塾,专门用来培养在日的华人青年,既教国学,也教西学。我预计是先投入两万日圆,你替我主持着这个事情,找几个合适的人负责担任教习。”

潘容道:“行,我一定办好,胡少爷,您就放心吧!”

胡楚元倒不是很放心,因为这件事关系重大,可除了潘容,他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选。

和他们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胡楚元就在福州会馆摆一桌酒席请他们吃一顿,随后,他就留在了福州会馆,拍卖会的事情就交给沈富荣负责……其实也就是光看不买,摸一摸日本市场上的行情。

胡楚元将王懿荣留了下来,和潘丽美一起收集日本书籍和报纸,继续摸索着日本目前的局势和政论,以及日本的其他资料信息。

总体来说,日本目前最关注的是三件事,第一是全民西化教育;第二是传统丝业、茶业、农业和手工业的再发展;第三是西洋工业化进程,尤其是炼钢。

除此之外,日本的武道也在大范围的推陈出新,要求将剑道和武道融入到全民教育中。

这给胡楚元另一个启发……回国之后,他也得注意一下国术人才的培养,并适当将国术教育融入到中国的全民教育中,一方面可以锻炼人的意志,另一方面也可以增强体质。

强国先强种。

这话没有错。第四十二章重回上海

胡楚元的对日策略是既不高估,也不轻侮……中日甲午战争之败,与其说是实力不足,更不如说是准备不足,之所以会准备不足,归根结底还是小瞧别人了。!

当前的中国,真正能看清日本局势的人有几个呢?

当然,湘淮两军本身就有的缺陷也非常多,体制首先就有问题,其次也打不起硬仗,稍微遇到一点强力的对手就害怕了,退缩了,想要保住自身的实力——可以理解,即便是打赢了,如果部队打光了,人打没了,湘淮两军在政治上的依靠也就没有了。

东京拍卖会还在持续的进行中,很快就到了最后的两天,因为胡楚元曾经高调的出现一次,人们一直相信他还会出现在最后的那一天中。

可胡楚元没有去,也不打算去。

做生意的人要有所讲究,不能折了自己的气势,他要去了,那就必须当场拿下。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相信,总有一天,宋徽宗的这两幅帝宝终究落入他的手中,何必急于一时的花那些冤枉钱呢?

就在中日两地的商人在拍卖场里争相竞拍的时候,他乘坐一辆马车,停在距离拍卖场几百米的地方。

坐在车厢里,王懿荣和潘丽美小姐陪着他,潘丽美还在继续为他口译一些日文资讯。

整整等了半个小时,沈富荣才匆匆跑过来,进了车厢就和胡楚元道:“东家,太黑太贵。《芙蓉锦鸡图》被盛宣怀用115万洋圆买走,我听说唐延枢和卢文锦也都有股。乔景俨和几个晋商合股,以112万洋圆的报价惜败,张颂贤和南浔商人合股,在105万洋圆的价格上败退。《闺中秋月诗帖》则被乔景俨买去了,也花了85万洋圆。”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上车吧,我们回福州会馆,让他们先高兴去!”

沈富荣哎了一声,上了车,和胡楚元等人一同离开。

回到会馆不久,日本的几家报社就刊发了号外,专门报道此事,并将盛宣怀和乔家视作“支那”目前真正的首富之家。

原先被人们重点关注的胡楚元连一次价都没有出,对比胡雪岩当初在日本拍卖会场上的豪迈气势,差距不可同日而语,也被那些报社狠狠的嘲讽了一番,特别对胡楚元高价购买的那种“垃圾”进行全面的讥辱。

其实,日本人是很“可爱”的,非常龌龊的那种“可爱”,很多事情都只有他们做的出来。

虽然不知道是谁指使,是谁策划,又是什么用意,竟有几个略通汉语的日本人故意集中在胡楚元居住的福州会馆门口,恶意的将报纸内容大声读给周围的所有人听。

历史……或者说是在不同的时代里,人们的很多行为都是很奇特的,只有那个时代的人可以理解,反正胡楚元觉得很无聊,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滑稽感。

他觉得好笑,张颂贤那些人不这么觉得,他们就觉得胡楚元这个事情办的很丢人,不管怎么说,人都已经到了日本,就算开不起那个价也得喊一喊声势。

连价格都不敢报,还号称是大清首富世家,真是丢人丢到了小日本。

次日,这些晚清巨商就一起乘船离开了横滨,广州会馆和福州会馆相距不过百步远,他们也懒得过来打个招呼,就这么风风光光的敲锣打鼓的走了。

用他们的话,和胡楚元这种人无话可说,丢不起这个人。

胡楚元呢,他还要在日本再呆几天。

他让潘容招募了十几个精通日语的华人,在福州会馆里秘密筹办了一家翻译社,负责将日本主要的报纸和政论,以及较受关注的书籍都翻译成汉文,通过轮船定期运送到国内。

为此,他出资六百日圆,让潘容将福州会馆后面的几家民住房买下来,做为福州会馆的后院,用于安置翻译社。

胡楚元对此事是特别关注,亲历亲为,亲自招募那些人,对他们做一个基础的培训,

在这些人中,他发现了一个叫潘奇英的年轻人,二十四岁,刚从新岛襄开办的川崎义塾毕业,和潘容是堂兄弟关系,父母在潘容的资助下,在长崎开办了一家专营福州货的杂货店。

潘奇英想做生意,人也很精明,如果不是因为潘容的极力邀请,他不想来这家小翻译社,可胡楚元却一眼看中他,和他彻夜长谈,这才让他决定在翻译社一直干下去。

为了锻炼潘奇英的能力,胡楚元不仅将这家翻译社就交给他来打理,还给了他六千日圆,用于日常的开销和招募新的成员。

这时候,中村浩司已经将几套若瓜德机器、图纸资料和纹纸都送到了横滨,也派了两个技艺精湛的西阵技工,胡楚元这才正式启程离开日本。

临行之前,他和潘容商量了一番,将潘丽美带回国,留在身边做翻译员。

胡楚元本以为潘容会不舍得,可没有想到,潘容居然很高兴,还说他非常非常非常的放心……这样啊,胡楚元也就不客气了。

几天后,胡楚元回到上海,他没有立刻再回杭州,而是在上海的胡公馆住下来。

胡公馆原先是英国丽如洋行大班顾德纳在上海建造的英式别墅,位于上海租界的宁波路,丽如银行倒闭之后,顾德纳破产,胡雪岩就将这套别墅买下来,改称胡公馆。

回到上海,胡楚元就立刻开始筹备江南西学馆的事情,他选择的地点是徐汇区,那里已经聚集着洋人开设的几家教会学校,英国人傅兰雅开办的格致书院也在附近。

胡楚元先让人找来目前中国格致学界声望最高的徐寿,又找来傅兰雅,希望由他出钱,将格致书院并入江南西学馆。

事实上,就是直接买下格致书院,改称江南西学馆,并由江南商行支付西学馆的开销。

格致书院目前最主要的资助人不是别人,就是上海华商领袖唐延枢,唐延枢在东京花了不少钱,又囤积了一大笔的生丝难以脱手,财力上正显得局促。

听到消息后,他立刻低价将自己的股份转卖给徐寿,不再继续资助书院。

退就退出吧,他总是要脸面的人,便四处和人宣扬,说胡楚元在日本很不尊重他,如今又要独自筹办格致书院,不将他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所以,他是被胡楚元气退的。

他还和其他几个商人一唱一和,将胡楚元在日本不和他们来往,不仅在拍卖场上毫无收获,还被小日本媒体讥笑的事情也添油加醋的宣扬出去。

胡楚元忙着办理江南西学馆的事情,不想搭理这些人的嘲讽讥侮。

说真的,他越发有点不理解这个时代了。

随后,他开始联系洋行,想要购买缫丝机器和染丝机器,在目前的中国,机器缫丝和机器染丝都已经被洋人垄断,根本不给华商插足的机会。

几大洋行倒愿意卖给他机器,价格却高的离谱,几乎是卖给日本人的四倍价格,还要求胡楚元以后必须只和他们购买染料,否则就将洋人技师撤走。

华商界的污蔑和排挤、洋行的打压和欺诈,让胡楚元有种势单力薄、孤掌难鸣的感觉,登时没有了他在杭州的那种顺畅感,似乎做什么事情都显得很费力。第四十三章徐润的劝告

上海滩有句名言——南浔的丝,宁波的钱,广东的买办。、

南浔是这个时代的生丝中心。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上海口岸出口生丝21176包,南浔出口数量为13426包,占据了出口数的63.4%。到了光绪年间,中国生丝出口总量增长两倍有余,南浔所占的比例有所下降,可依然占据了整个江浙生丝出口总量的三分之一,而且是质量最好,价格最高。

在这三十年间,南浔商人迅速成为整个中国最为富有的一群人,其崛起速度之快,财力之雄厚,仅有昔日的广东十三行可以比拟。

目前的上海约有一百多家大小不等的丝行,南浔商人就占据了七成。

宁波。

宁波人很早就开始涉足钱庄业务,上海开埔之后,他们就率先进入上海扩展势力,上海现有的三百多家钱庄里,半壁江山是宁波人的。

广东,在广东十三行覆灭后,大量的广东籍买办涌入上海继续做买办,他们的侄孙同乡也陆续接掌职位。

如今的上海滩,半数买办是广东人。

这就叫“南浔的丝,宁波的钱,广东的买办”。

在这三股势力中,曾任怡和洋行总买办的唐廷枢人面最广,财力最亨,地位最特殊,有三个堂兄弟在不同的洋行里做大买办,即便是胡雪岩也要让他三分。

胡楚元在上海滩还算是初来乍到,本身和南浔丝商、宁波钱商就是死敌,和整个江浙的盐商也有不共戴天之仇,这再得罪唐廷枢,他当然会受到排挤。

可他毕竟在上海还有大事要办。

没有更好的办法,胡楚元决定找在上海买办界也很有地位的徐润谈一谈。

直到现在,徐润都没有非议过他一句,虽然徐润和唐延枢是商场上最紧密的盟友,但他不用巴结唐延枢和盛宣怀。

最重要的一点,这个人和盛宣怀为了上海轮船招商局总办的职务斗了两年多,到今天还没有分出胜负。

徐润住在静安寺路最东侧的地方,在那里修建了一栋江南园林,名为愚园,这也是上海愚园路的由来。

胡楚元的西洋马车一路东去,就在愚园大门外的刘家巷子停下来,随即,他就让胡荣将拜帖送过去,自己在车上等待。

除了他,车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潘丽美小姐。

现在,胡楚元已经习惯让丽美留在身边做助手。

人才很重要。

潘丽美也很聪明,所以他想好好的锻炼这个女孩,让她成为自己最重要的特别助理。

在车厢里等了近十多分钟,徐家的大门才打开来,一位年近四旬的富商走了出来,肌色较黑,相貌堂堂,穿着举止都很讲究气派。

胡荣也跑了回来,将车厢的门打开。

胡楚元一侧脸就看到了那位富商,当即一步走下来,将潘丽美留在车厢里等待着。

“胡骑尉,你好啊!”徐润拱了拱手,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冷淡。

胡楚元抱拳,笑道:“徐爷,久仰大名,今天才来拜见,希望您别见怪!”

徐润不在意的笑了一声,侧身邀请道:“胡骑尉,咱们里面请吧!”

“行!”

胡楚元默默点头,和徐润一起并肩走进去。

他被上海商界排挤有很多复杂的原因,一是商业利益的竞争,他一旦在上海站稳了脚跟,胡雪岩操控江浙丝业的事情恐怕就要重演;二是垄断了五省盐业,遭人嫉恨,尤其是上海的老盐商们,对他攻击起来是不依不饶。

徐润是地产巨头和上海茶王,只要胡楚元不涉足上海地产和江浙闽南的茶业,他们还有说话的份。

进了大厅,徐润就邀请胡楚元坐下来,问胡楚元道:“胡骑尉,你这次来找徐某,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啊?”

胡楚元道:“我听说徐老板热心公益,捐资新建医院和公学,所以想请徐老板一起资助江南西学馆!”

“哦,哈哈……!”徐润干笑一声,推诿道:“唉,以胡骑尉的财力,一人足以支撑,徐某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此外……徐某是纯粹的生意人,不想多惹麻烦,不想涉及到你和唐兄、宣怀之间的私人矛盾中。”

“那好!”

胡楚元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复,道:“那我想和徐老板再谈一谈同文书局的事情。徐老板新开设的同文书局号称是国内华商兴办的第一家西式机器印刷厂和出版局,我有意让江南西学馆也增设一家出版社和印刷厂,再扩展到报业上,不知道徐老板有没有意思一起合伙?”

徐润哈哈大笑,道:“胡骑尉啊,你这个人做生意不厚道,盐业的利润你一个人独吃,这种不赚钱的买卖,你却跑来要和我合伙……你不会以为我也和你一样钱多的无处可花吧?”

你以为我傻啊?

徐润就是这个意思,可不想明说,他主营房地产业,不能和钱庄过不去,而胡家的阜康钱庄如今是上海滩的九大钱庄之一,只看陈晓白的面子,他也不能说的太狠。

“这样吧……!”徐润想了想,道:“如果你想搞呢,我支持你,正好我也想转让同文书局。年初才花了四万洋圆置办的,如果你愿意出钱,我就按照原价将同文书局连带厂房一起转让给你。”

“好!”

胡楚元一口答应下来,他已经派人查过,同文书局的机器是能值几万洋圆,加上那些顺手顺路的员工和编辑,五万洋圆以内,他都可以接受。

“哦……那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徐润倒没有想到胡楚元答应的这么爽快。

胡楚元一切都是有备而来,招手就让胡荣送来四张面额各一万洋圆的阜康钱票,递给徐润,道:“徐老板,那咱们就快事快办,现在交接吧!”

“哦……!”

徐润更加惊讶。

他好歹也是上海的茶王和地产巨头,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当即就和胡楚元签订了协议,将同文书局连带厂房和工人一起转给胡楚元,收价四万洋圆,一分不多。

完成了交易,徐润才和胡楚元道:“胡骑尉,徐某和令尊以前也有来往,今天就说个不该说的话。”

胡楚元道:“您说!”

徐润道:“要我看啊,你其实是有点能耐的,能不能撑起令尊的那份家业不好说,但也不至于像唐延枢说的那么不济。你啊……还是太年轻,现在就想在上海滩找一席之地为时尚早!回杭州历练两年再来吧,慢慢盘算好,根基扎稳点,上海迟早是你的。”

胡楚元只能答道:“多谢徐老板的衷告,不瞒您说,办妥江南西学馆的事,我就会先返回杭州治理家业,咱们等两年再见了!”

“好!”徐润默默点头,道:“那就让我送送你吧!”

说着这话,他就真的起身送客。

胡楚元还能说什么呢,反正先回杭州慢慢打拼吧,等他再回来,怕就不是今天这么好打发了。第四十四章难以挤进的缫染业

胡楚元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他并没有想到,徐润那番听起来很恶毒的话里,其实暗藏着很深的玄机,只是他自己没有听出来。、

……

从徐润手中买下同文书局后,胡楚元就已经初步完成了他对江南西学馆的筹备工作。

从愚园离开后,他就直接去同文书局,和书局的总编徐鸿海先生洽谈,做一个商议,将同文书局改名为江南书局,下设江南印书馆和江南报业公司。

另一方面,他又给徐寿一笔资金,让徐寿在格致书院的基础上扩建江南西学院,并专门设立外语学堂和翻译社。

……

胡公馆的西仓库原先用来堆放杂物,胡楚元回来之后就将这里改建一番,成了一个很干净的织坊,里面放着七台若瓜德法式织机,木造100孔型和200孔型各一台,铁造100孔、200孔、300孔、600孔、1200孔各一台。

柳成祥亲自从杭州过来负责这件事,在杭州和苏州一带精挑了二十多个技艺精湛的年青织工,在这里跟着两个日本技工学习织法。

潘丽美既担任译员,也跟着她们一起学。

另一边,徐寿、华衡芳和苏州、杭州最知名的几位织机木匠都在研究木造的若瓜德。

有人织丝就有人买织机,那也就有人专门造织机,苏杭一带,专造织机的高手很多,柳成祥请的都是苏杭两府最好的名匠,大家一起合力琢磨。

国内的江南制造局和福州船政虽然都有小铁厂,甚至连蒸汽机都能造,按照若瓜德的模型翻制模具生产,那也不难,难得是价格未必就比进口的便宜,质量更没有保障。

所以,胡楚元就决定还是先从木机开始。

徐寿这些人已经研究了十多天,仿制了一台200孔的木机,目前正在努力仿制300孔的。

胡楚元一进门就匆匆走过去,看苏州的钱师傅、和杭州的赵师傅正带着几个徒弟各做各的,图纸是徐寿他们绘制的,一模一样的图纸,谁能做的好,那就看谁的本事了。

眼见钱师傅的300孔洋织机已经完成了一大半,胡楚元就和他问道:“能仿制成吗?”

钱师傅笑道:“胡爷,您也小忒小瞧我和赵师傅了,别说是300孔的,我和赵师傅谈过,600孔的都能做,关键是木料不便宜。要说日本人做的那架200孔的木织机也够水平了,可他的木料都是山桦木的,这个料子硬是硬,也便宜,可它烤不透啊,韧度也不足。咱们用黄梨木搭架子,用枣木做担,有几个地方得选用软一点的木料。价格要贵一些,300孔是肯定没有问题。”

听到这话,胡楚元也就放心了。

这两个大师傅少说也做过几千架织机,具体该怎么造,他们比他清楚。

徐寿和华衡芳也走了过来,和胡楚元点着头,打个招呼。

华衡芳道:“胡骑尉,我和徐老都不是很懂织丝这个行当,也就是这几天才开始接触,要说到改进呢,咱们恐怕是不擅长。这些事还是得让钱师傅他们办,可我们看了,一旦做出太多的改进,原先法国人的绘纸就没有意义,不能通用,您得重新设计绘纸。究竟要怎么设计绘纸,这倒是个难题。”

胡楚元默默点头,问道:“那你们有没有办法,要不然,我们在法国请几个人来帮忙?”

华衡芳道:“那倒不用,我估计法国肯定有相关的绘纸书籍,我已经托相熟的法国教士去买了。这种绘纸技术关键是两个部分,一个是算数基础要好,其次要非常精通这种织机的使用,脑袋里能算,心里能猜,另外还得会一点西洋绘画基础。三者相合,这个人才能设计绘纸。”

胡楚元问道:“那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华衡芳道:“咱们格致学院里有几个精通数学的,也有学过西洋绘画的,也有家里是织丝的,都沾边的人却只有一个叫沈茂才的,算数功底不错,家里是苏州的老织户,应该对织丝懂一点,可他肯定没有接触过这种洋式织机。”

胡楚元道:“没有关系,请他来,薪水好说,安排他先学着使用这种新织机,熟悉各种绘纸。慢慢的,咱们再让他考虑设计新绘纸。”

华衡芳道:“那也行,我回去就和他说一说,看他愿不愿意过来!”

仿制若瓜德是胡楚元眼下最紧迫的事情,为此,他亲自登门才将华衡芳和徐寿请过来,一起研究这种手动机械。

胡楚元转念一想,光是一个人搞绘纸肯定不行,他就让华衡芳多找几个数学功底好的,现来现学,再找老师训练他们的西洋画根基,另外再请两个法语译员,帮忙翻译法文资料。

薪水,绝对不是问题。

有他这话在,什么人都好请。

华衡芳紧急回格致书院一趟,很快就将那几个学生带了过来,都只有十七八岁,总计四个人,里面只有沈茂才一个人懂织机,可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洋织机。

胡楚元就安排他们先学先练,包吃住,月薪五枚洋圆,学成之后,月薪就可以涨到二十枚洋圆。

除此之外,胡楚元还有更头疼的事情,那就是缫丝机和染丝机的问题,这两套设备搞不到手,他就只能用土法缫丝染丝,即便织机的问题解决了,出来的工艺效果也不太好。

如果和洋人买染好的熟丝,价格更是高的离谱,已经没有多少利润空间。

如果和洋人买机器,机器价格也高的惊人,染料还必须一直专购某家洋行的,利润被砍个精光,搞不好就是赔本。

他已经派柳成祥前后和七家洋行谈判过,每一家都是抱成团,价格一律高的离谱,根本就不想让别人有机会赚钱。

缫丝和染丝是洋人在上海滩最成功的产业,也是最赚钱的产业,他们怎么会轻巧的让给中国人?

胡楚元此时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不进入这个产业,要么就是硬着头皮让洋人宰一刀,就算挤进来也别指望赚钱。第四十五章容闳来了

亲自安排好沈茂才等人的吃住问题,胡楚元就一个人在胡公馆的书房里转悠,思考着破局的办法。、

上海滩的洋人在欧洲经济界的大佬眼中也不过就是一群二道贩子,可在上海滩,他们却高举白人高贵论,极度歧视黄种人。

为了维持这种虚无的高贵主意,他们甚至禁止贫困的白人在上海滩寻找机会。

胡楚元相信,只要能绕过这些上海滩的洋人,直接和欧美列强做生意,情况反而要好很多。

问题就是眼下绕不过去,在欧美各国,他也不认识谁。

想来想去,胡楚元决定让西阵会社出面购买缫丝和染丝设备。

唐延枢和盛宣怀已经掐死了他在上海滩置办实业的余地,缫丝厂和染丝厂只能开在杭州。

开在杭州也更现实点,他毕竟是刚涉足,小买卖起步,设备只用一套就行,在金衢盆地一带有很多小煤矿,顺着富春江运到杭州,价格也便宜。

最重要是避税。

晚清的税制就是他妈的一团老鼠屎煮的粥。

他从杭州买丝运到上海缫染,中间光是行商厘金和杂税,每百斤生丝就要加价36两银子,运回杭州又要加价36两银子。

狗日的。

不因别的,因为生丝是要出口的,朝廷就靠它养着全家老少爷们,至于中国的生丝出口成本高居不下,最终会被日本挤兑出世界生丝出口业的事情,他们不管。

盘算出这一本账后,胡楚元就分别写了几封信,第一封给中村浩司,说一说代购设备的事;第二封给左宗棠,谈一谈他从日本回来的感受和生丝业未来的危机,第三封给何璟,请何璟从福州船政学堂里抽调四个精通法语的学员。

让人将这些信都送出去,胡楚元就继续和徐寿他们一起研究若瓜德的仿制问题。

过了几天,胡楚元正在仓库里忙碌着,管事胡荣就匆匆跑进来找他,说是有一位美籍华人来找他,人已经到了胡公馆的客厅里。

胡楚元不免有些奇怪,他在美国不认识谁啊。

他立刻返回客厅,一进去就看到一位约有五十岁的男人,身材不高,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理着平发,头发略微有些花白,面庞黑红。

这个人的气度很好,隐约有种学者风范,显得是个很有涵养和知识的人。

胡楚元看了一眼,便拱手道:“在下就是胡楚元,不知道先生的尊姓大名?”

那人笑道:“想不到胡先生年纪这么轻,真是让我惊讶啊……哦,我是容闳,你在一个月前写我写了封信。”

胡楚元大为惊喜,笑道:“原来是容先生啊,请坐,请坐。”

邀请容闳坐下来后,胡楚元就道:“容先生,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容闳叹道:“不得不亲自来一趟啊,胡公子那封信发人生省,每一句都说到我内心中的最深处,容某既是惊叹,又是感动,激动,想来和胡公子见一面,共同探讨救国和教育的问题。”

胡楚元默默点头,请容闳先喝一杯茶,随即道:“前些日子在日本参观了一段时间,遇到了几个被日本人称之为教育家的人,两相对比,只觉得我国在教育方面实在是落后太多。儒生虽多,却都没有救国的雄心和能力。有感而发,这才冒昧的给先生写了封信。”

容闳道:“胡公子是海内巨商,家业丰厚,若是有公子支持,我也能在国内举办一所学校,为国尽力。只要公子愿意,我愿意和朝廷辞去驻美副大使的职务,全心置办此事!”

“不!”

胡楚元断然拒绝,却道:“在国内办不了我想要开办的学校,我想请容先生在美国创立一所专门面向华人的学校,从中学到大学,以及专业的技校,形成一个体系。学校早期完全采用英文教学,随后根据教员的补充,陆续开办中英文联合教学。学生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自幼留洋求学,另一部分是我在国内置办学校,并从这些学校中抽调良才。”

“这……花费?”容闳既惊讶,又怀疑。

胡楚元笑了笑,道:“先生说过,我是海内巨商,家业丰厚,这些钱还是有点。所需要的经费全部由我个人出资,我会先给先生拨款一百万美元,此后每一年再拨款三十万美元。只要我胡家的产业不倒,这笔钱就不会中断。”

容闳大为震惊,道:“胡公子,您这……真是……不瞒您说,见您之前,我也在上海拜访了一些老朋友,和他们打听您的为人和情况,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说的都是些反面之词。如今真正遇到您,我才知道他们和您一比,简直是天地之差,鸿鹄之志,燕雀何知啊?”

胡楚元苦笑,不用问,他都知道容闳拜见了哪些人。

如今在上海以兴办教育著称的无非就是唐延枢和徐润,这两个人一明一暗,对他都是极其不屑的。

他道:“在商言商,中国商人中真正的巨富不外乎盐商、丝商和官商,我是三者兼顾,每一块都吃得非常多,得罪的人当然更多。他们的话,先生不要放在心上。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要举办的大业是他们不理解的,所以,我也不打算和他们多沟通。”

容闳笑道:“不错,商人啊……唉,今天能够见公子一面,我也算是不虚此行了。说真话,见到您的时候,我就不由得要怀疑那篇《论民族的教育》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现在算是确定无疑了,除了您,别人写不出来啊!”

胡楚元沉吟片刻,叹道:“那也是我有感而发!”

胡楚元的心中其实有着很多的不解,他不明白,中国到目前为止也有一些海外留学生,为什么都未能成器,为什么都没有以兴办教育为己任?

在美国,中国有122位留美幼童,这些人从小生活在美国,接受西方教育,为什么连他们都没有取得很好的成就?

为什么,中国的革命事业反而起源于后期赴日的留学生?

补充:(清朝肯定要推翻。想要保证中国生丝和茶叶经济,又想要急于推翻满清政权,这个要怎么写,我就真不知道了。难道主人公可以在几年之内推翻满清,还能保证江南地区没有战争?)

(主人公的想法是首先确保中国经济的基础,也就是生丝和茶叶,然后再考虑满清的问题)

(潘丽美是华人,不是中日混血儿)

(限于我个人的水平和文化层次,这本书确实是有很多对低级错误,我也没有写好。我只希望各位大大不要骂的太厉害,不喜欢、不高兴的话,人身攻击一次应该也够了吧,真没有必要攻击几次……挺伤人的。)

(我对这本书没有什么要求,只是想写一次晚清,满足个人内心的一些想法,现在看来是挺错误的决定,好消息是我也只会写一次晚清小说,更只会是最后一次写历史小说。)

(历史频道的高手太多,读者水平很高,我确实是自不量力!)

(所以,很抱歉,不能让大家满意!!)第四十六章留美幼童的事

如果不是因为手里面的事情太多,胡楚元真想现在就去美国,好好的,近距离的看一看那些留美幼童,理清楚里面的问题。!

为什么……122位留美幼童中居然没有一个革命家,一个教育家,成就最高的也不过是詹天佑、唐国安等人。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和容闳询问道:“我国派遣到美国留学的那些年轻人怎么样了,他们在美国的留学还算顺利吗?”

听到这话,容闳就忍不住叹息道:“我这次回来,恰恰也是要和国内的一些朋友商量这件事。这些孩子在美国的学习是很认真的,可毕竟是长期生活在美国,作风略有浮躁,可他们毕竟年幼,督学吴子登对此是极为反感,甚至连驻美大使陈兰彬陈大人也屡屡出言训斥。我观他们的意思,恐怕是想要半途而废,将孩子们都送回国内。”

胡楚元愤道:“这怎么可以?”

容闳道:“是啊,所以我想顺道回一趟天津,和李鸿章李中堂面谈此事!”

“唉!”胡楚元叹一声,道:“顺便和您说一下,我一直觉得有些蹊跷,论财力,我在国内不算第一,也至少能算是前十。能在财力和势力上和我相提并论的,大约也就是山西的乔家,上海的唐、徐、盛,湖州南浔的刘、张、庞、顾四大象,以及广东的潘、严二行,可在上海,对我的非议越来越多,里面总是有文章的。”

容闳不明白了,问道:“你的意思是……?”

胡楚元道:“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相信,肯定有人打着李中堂的旗号在背后阴损我,想将我驱逐出上海滩。要知道,如果我无法在上海站稳脚跟,江南商行和阜康钱庄的运转迟早是要出问题,而我也别想进一步的涉足丝业和茶叶,甚至还有上海的地产业。里面的利润巨大,他们当然也不希望我来。”

容闳感叹道:“你们这样的大商人内斗起来,那比清朝廷的官场更加激烈阴狠。为了中国的教育事业,我希望公子能够站稳脚跟,不要被这些只顾自己身家的商人击败。至于李中堂,我倒觉得他还没有那么小气吧,毕竟也算是中国的宰相呢!”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他不是没有那么小气,而是眼下还不在乎和我过招,否则……我早就死了。可终究是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做文章,否则,那些人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商政一体!

胡楚元知道事情的源头是出在政治上,通过唐延枢、徐润、盛宣怀、郑观应四人,李鸿章在上海的势力是非常惊人的,上海的官办企业几乎都是他的淮系力量。

他呢?

胡楚元呢?

毫无疑问代表湘系。

怎么能给湘系官商在上海立足的余地?

胡楚元只能是苦笑一声来,和容闳道:“陈兰彬和吴子登的事情啊,您别急着到处活动,交给我来办理吧。您不是谋断政治的高手,我的幕僚中却有这样的专门人才。何况,就算打不开局面,我也可以用钱来摆平。不用太担心。”

容闳松了口气,道:“那我就放心了。除此之外,我还是想说说在美国置办大学的事情,我在美国认识几个很有地位的华人,他们或许也能帮上忙。不知道伍家的人,您还是否认识?”

胡楚元有些诧异,道:“伍家?广东十三行的伍家吗?”

容闳道:“是的,广东十三行时代的伍秉鉴家族,晚年,伍秉鉴就有移民海外的打算,只是受朝廷的阻碍,最终未能成行。他的次子伍振邦则在旗昌洋行的创始人罗素先生的帮助下移民美国。除了伍振邦,他的女婿,也就是十三行吴天垣的小儿子吴经康一家也一起移民到美国,两家人在美国波士顿生活了近三十年,开办了汉华银行,投资美国金融业。直到今天,他们在美国旗昌洋行中仍然保留了24%的原始股。”

胡楚元心中忽然一亮,发现了一个破解洋行欺压的办法,道:“他们愿意投资大学吗?”

容闳道:“当然愿意,他们和罗素家族一直雄踞在波士顿,都是耶鲁大学的重要资助人,我当年能够就读于耶鲁大学正是得益于罗素先生的关照。有他们的支持,耶鲁大学也会特别的多招收一些留美幼童。”

胡楚元笑道:“好啊,那就要劳烦您替我联系一下,如果他们愿意,我愿意和他们一起投资到这民族的教育事业中!”

容闳笑道:“伍先生写给你的信,我已经带来了……很抱歉,我一时激动就私下将您那篇《论民族的教育》送给伍老过目,我这一次前来,也是受他所托来和您面谈,共商兴国之大事!”

说着,容闳就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信。

胡楚元暗暗高兴,立刻将这封信打开阅读。

当年伍家移民的时候,主要的财产都被广东巡抚衙门扣押,刚到美国,他们只能依靠旗昌洋行的分红度日。

英国东印度公司解体后,公司资本全部用于偿还债务,而伍家恰恰就是东印度公司的主要债权人之一,由此分到了四百多万英镑的资产。

正是依靠这笔资产,伍振邦和妹夫吴经康一起经办汉华银行,也得益于美国的大发展,这些年总有着不小的收益。

财产虽然越来越丰厚,可一看到美国愈加强盛,中国愈加衰落,他的内心是百感交集。

可是,伍振邦无法回国。

在伍秉鉴死后不久,两广总督耆英和广东巡抚徐广缙暗谋其财,以防止伍氏避居海外为由,查监伍家所有资产,后没收查抄。

按照清律,伍振邦所继承的那笔东印度债务也应该属于清朝廷。

伍振邦只能写信给胡楚元,说是由他出资,和胡楚元一起在国内筹办新学,兴办民族教育之事业。

将信看完,胡楚元慢慢折好信笺,和容闳道:“在国内办新学很受局限,更要小心谨慎。容先生请回去和伍老先生说,还是在美国筹办这所大学。我和他一起出资,由您来负责。另外,您回去之后也要和他再商量一件事!”

容闳问道:“什么事情?”第四十七章上海滩不是他的世界

对于目前的美国,胡楚元所担心的事情不仅仅是留美幼童,还有另外一件事对中国影响深远,那就是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

胡楚元和容闳问道:“我虽然身在国内,但喜欢让人收集各国报纸,译读各国资讯。据我听闻,美国目前排华风潮是越演越烈,是否真有这样的事情?”

容闳叹息道:“确实是这样的。伍家财力虽然不低,可也只能是靠罗素家族代为打理,汉华银行本身的股份中,伍家、吴家占据了大半,出面管理的却是罗素家族的成员。这里面的原因恰恰是美国人排华,歧视华人和亚洲人种。”

胡楚元道:“我担心这件事最终会产生很恶劣的影响,祸及国内和美国的华人。我想另外出一笔钱,先生回到美国后善加运作,成立全美华人协会,向美国的政治家捐赠政治费用,游说美国议员。此外,全美华人协会也要负责维护美国华人的权益。”

“咦……胡公子?”

容闳实在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胡楚元不满二十岁,居然会有闲心管这些事,还能找出对策。

这真是很诡异呢!

稍作思量,容闳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更是义不容辞,可关键还是在陈兰彬大使身上,他对此是无动于衷,还说华人都应当遣送回国内,以免受外人轻侮,更影响大清国的形象。”

“这个……!”胡楚元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兰彬也不是一个昏庸的清朝官员,只是……受制于他的教育和思想,受制于这个时代,他说出这种话也不足为奇。

胡楚元再思索片刻,和容闳道:“陈大人那里由我来想办法,你先从我这里领一笔钱回美国运作全美华人协会,通过协会维权和资助华人青年求学,也由协会来置办学校,向比较开明的美国政党提供政治捐款。”

容闳道:“那就只能先向共和党中的温和派和激进派系捐款,目前即将进行新一轮的总统大选,据说,共和党有意让温和派的领袖前总统格兰特第三次上任,以他在南北战争中的功绩,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胡楚元嗯了一声,却道:“只要是有可能的共和党选举人,全美华人协会都出一笔钱,数字相同,也不用太高。等到共和党的选举人最终决定后,协会再大规模的捐献。投资政治是一种很好的生意……前提是投对了人。”

容闳默默点头,道:“这一次能和胡公子相遇详谈,容某也是受益匪浅,获益良多!可惜,我在中国还没有遇到第二个您这样的人。我想,这或许是您的幸运,也是祖国的悲剧。”

胡楚元笑不出来。

见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他就留容闳吃午饭,进一步详谈创办学校的事情。

虽然美国华人目前主要聚集在旧金山,但较早期的移民,以及较为富有的移民都在波士顿,容闳就想将全美华人协会的总部和学校设在波士顿。

胡楚元有其他的想法,他想安排在旧金山一带,考虑旧金山大地震可能产生的影响,他希望是设在奥克兰,问题是目前的奥克兰还是一个很小的集镇,各种设施都不充分。

最终,胡楚元同意了容闳的建议,暂时先在波士顿开设中学,以后再慢慢考虑迁移到旧金山。

另一方面,胡楚元则在国内兴办一些中学,逐渐挑选出更聪明,基础更好的学生送往美国深造,还要专设全部使用外国语教材的外文学堂,更加侧重向国外输送留学生。

容闳在胡公馆住了几天,一直在和胡楚元商议办学和华人协会的事情。

他还为胡楚元引荐了美国旗昌洋行的资深合伙人,旗昌洋行的上海大班金能亨,此人同时担任英美公共租界的董事、美国驻沪领事代表。

这个人在上海滩的地位举足轻重,可和旗昌洋行总部的那些人相比,又显得微不足道。

旗昌洋行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企业,它的创始者塞缪尔-罗素是罗素家族的开创者,罗素的堂弟威廉-拉塞尔则是美国耶鲁大学骷髅会的创始者,而在整个旗昌洋行的历史中,陆续出现了小沃伦-德拉诺等人。

小沃伦-德拉诺曾在广州旗昌洋行担任大班(总经理),管辖着广州和香港两部的业务,而他的外孙就是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总统,罗斯福早年之所以会在华人致公堂担任律师,恰恰是因为罗素家族和伍氏家族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密切联系。

汉华银行能在美联储获得原始股东权益,也受益于罗素家族在美国早期政治中的传统影响力。

很明显,金能亨也受过别人的关照,他虽然是来和胡楚元见面了,却避谈生意上的事情。

胡楚元倒是没有在意。

送走容闳后,胡楚元继续和徐寿等人一起折腾若瓜德的仿制工作,不过短短十余天,上海商人排挤他的浪潮就愈加激亢,都说胡楚元一日不滚出上海滩,就不和阜康钱庄、江南商行做生意,甚至有人扬言要找一些上海的流氓大亨收拾他,要让胡楚元竖着走进来,横着抬回去。

几日间,在胡公馆附近游荡的流氓瘪三明显增多,租界巡捕房不得不加强这一带的巡逻。

阜康钱庄在上海租界和松江府的两大门店门口,也经常围堵着一些流氓闹事,生意越来越冷清,上海本地商人、洋行也拒绝和钱庄进行拆借。

公济当铺的生意更加冷清,闹事的人更多。

即便是有官股背景的江南商行也未能幸免,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就涌出无数流氓。

可越是这样,胡楚元就越不能走,他要是这么灰头灰脸的走了,以后还怎么回上海滩做生意?

胡楚元心里也暗藏着一股怒火,义愤填膺,他有好多大事要在上海做,尤其是以兴办教育最重要,可这些人……。

他已经无话可说。

说真话,他真想一夜之间撤出上海,撤出中国,任由这些人在战火中灰飞烟灭。

盛宣怀能够高兴多久,两腿一伸,千万家产就被民国政府霸占,子女只能逃亡日本卖盛氏拉面。

唐延枢更惨,他自己联手徐润卖鸦片,几个儿子都是大烟鬼,他死了没几年,家产就被官员讹诈一空,子女下落不明。

……

现在想想,胡楚元只觉得这两个人都是活该。

就在这时候,左宗棠派杨昌浚给他送了封信,说是已经在苏州,让他速去苏州商议丝业大事。第四十八章新来的四个法语人才

此时已经是西历1879年的元旦,洋人过他们的元旦,中国人还在继续等待春节的到来。,

中国北方的荒年还在继续,朝廷早已禁止江浙、湖广、两广的粮食出口,对江南商行来说,这就是一个特大的利好消息,也贩运了更多的粮食前往山东、河北,两地的情况也大为好转,农业生产在慢慢的恢复。

唯一的例外是山西。

胡楚元毕竟是一个生意人,他也得算帐的。

第一批运过去的粮食都被迫用于赈济,折损了七十万两银子后,他就停止向山西运粮,集中财力和人力恢复山东农业,并将自己所控制的田地全部改种粮食,以春麦和土豆为主,夏收之后改种玉米和大豆。

此时,江南商行直接控制的山东土地为340万亩,几乎都是原先用于种植鸦片的好田,集中在山东的东南区域,以烟台和青岛为主要的运出地。

在河北,商行同样拥有125万亩的田地。

为了避免麻烦,这些田地的资产在官股进入江南商行之前就被分离出来,分成六百多个米庄,再将米庄集中成二十多家粮社,最后由裕丰粮社控制。

江南商行的帐目肯定是要报给朝廷的,如果将这些田地留在商行内部,那真是报也不好,不报也不好,索性不设置在商行内。

说实话,胡楚元是有胆子做这个买卖,没有胆子看帐目。

一看到具体的数目,连他自己都很害怕。

为了避免万一,他将裕丰粮社也隐藏了,所有米市的销售都交给那二十多家粮社,裕丰粮社只负责分红。

国难财确实是很邪恶的,他所有投资不过是475万两银子,里面还包括赔在山西的那一笔,搁在往年顶多买个70万亩良田。

购置土地收租的收益率很低,还得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精细管理,遇到旱涝则是一赔到底,晚清还特别流行吃大户,周围的穷人一旦饿荒了,就成群结队到大户人家抢粮吃,所以是一灾百灾,遇到旱涝就得重亏。

种地就是这样,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胡楚元也只是想再撑几年,等山东各地的农民都缓过眼下的难关,他就将地逐步卖掉,尽快收拢资金。

……

经过近一个多月的折腾,300孔的若瓜德已经仿制出来,因为木料和铁在应力上存在很多差别,像日本人那样照图仿制是不行的,依据丰富的木匠经验,钱师傅和赵师傅对结构进行了数次改动。

这种300孔的仿若瓜德木织机很好用,造价不高,20两银子能造两架。

在原先的基础上,钱师傅增加了一个传统织艺中的刀棒,对织机的效率和工艺水准都有所提高。

新纺机倒是很不错,优点是效率快一倍,只要是熟练工,织出来的丝绸质量都差不多,很稳定,不像使用空引机那样差距明显。

也有两个缺点,一是和空引机完全不同,再熟练的织工都要重新学习,而且上手困难;二是织不出空引机的最高效果。

胡楚元就将这种仿制的木织机改名为江南织机,并让钱师傅继续留下来,配合徐寿他们进行江南织机的改进工作,赵师傅回杭州招揽技术好的木匠,继续打造100孔入门版江南织机和300孔实用版江南织机。

有了这些基础,胡楚元决定暂时先回苏州和左宗棠见面,在上海大办教育的事情只能先搁置了。

在上海,他已经到了孤家寡人,孤掌难鸣的地步,不管是谈什么事情,别人只要见了他都躲,甚至连傅兰雅和徐寿都似乎是被人暗中捎了话,恐吓过了,对他也不如开始那么热情。

无奈啊!

让胡荣负责打点行李,胡楚元悄然一个人在胡公馆的后花园里坐着,默默的想着对策。

他一心为公,盛宣怀和唐延枢却不是这么想的。

他想,自己早该想到,盛宣怀这种人本来就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为了击败胡雪岩,这个人联系了上海滩的所有洋行,联手不买胡雪岩的生丝,还联系江浙各地的商人,一起到阜康钱庄的杭州总铺挤兑。

他正感叹自己确实是嫩了点,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些非常规的手段,胡荣就匆匆走进来,和他禀告道:“东家,闽浙总督何大人派了五个船政学员过来了,正在客厅等您呢!”

来的真快!

胡楚元想了一下,和胡荣道:“让他们到后花园里来吧,我就在这里和他们见面!”

“好的!”胡荣答应一声,立刻去客厅请人。

不一会儿的功夫,从胡公馆的前院里走来五个身穿清兵官服的年轻人,说是官服,却也无品无级,这就是福州船政学堂的学员。

领头的人二十余岁,身形伟岸,唇红齿白,神貌冷峻,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很奇特的人。其余四人或有英俊者,或有伟岸者,却都不能和这个人比。

五个人一上前,领头那个冷峻的青年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和胡楚元参见道:“骑尉大人,这是总督大人的亲笔推荐书信,还望您过目!”

胡楚元点了点头,将信接过来打开。

他和何璟讨要四个精通法语的“聪明伶俐之人,熟通机械算术和西学,或有从商背景者更佳”,他会安排四人分别学习绘纸、机械操作、化工染色和缫丝,四个人先去日本学习几个月,再去法国学习一年,回国之后就可以委以重任。

这样的人在福州船政学堂里并不是非常难找,船政学堂本身就教授英法语两门外语,另教机械、工矿、锅炉、造船、驾驶等课业。

何璟推荐来的这五个人,大体都符合胡楚元的要求。

除此之外,何璟还特别让人在学堂里挑选了一个特殊人才,这个人就是胡楚元面前的青年张灵普。

张灵普,咸丰四年,因为是虎年出生,字伯寅,今年二十二岁,自幼在家随父练拳,十七岁中秀才,此后弃笔投戎,考入福州船政学堂,修读英语和轮船驾驶。

成绩优异的他,本有机会保送英国进修,却被何璟临时抽调出来,派到胡楚元身边。

胡楚元抬起眼帘,仔细看了看张灵普,觉得这个人应该可以用的。

他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学的是什么拳?”

张灵普抱拳道:“禀骑尉大人,在下学的是福清县本地流传的五祖拳,硬桥硬马,学虎仿鹤!”

“哦!”胡楚元微微一挑眉,大略猜想到何璟将这个人派过来的意思了。

估计是上海滩的流氓风波闹的太大,福州那里都有所耳闻。

胡楚元稍稍一点头,道:“那好,你就先留在我身边搭个手,处理一些杂事,希望没有委屈你!”

张灵普道:“多谢骑尉提携。”

胡楚元笑一声,又和其他六个人逐一询问,也随便找一本法文书籍让他们朗读,结果都还不错。

因为明天就要启程前往苏州,胡楚元就先将这四人派往日本,由潘丽美陪同。

安排好这件事,胡楚元就让胡荣出去找陈晓白等人,而他则将张灵普带到书房里,取了一张两千洋圆的汇票。

将汇票给了张灵普,胡楚元就秘密吩咐道:“你是个生面孔,谁也不知道你的来历。这段时间,你就先借着拜师学艺之名,在上海武术界多加走动,顺着武术界这条线联系上海流氓们,查一查,最近到底是哪些流氓头目在和我过不去。”

张灵普默默点头,道:“骑尉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将此事办妥!”

胡楚元道:“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办事,暂时在租界租个房子住下,不要透露自己的来历,只说是福州的武师。”

张灵普道:“大人放心,必定办的滴水不漏。”

胡楚元道:“那你就先去吧。”

张灵普喳了一声,快步退出书房。

其实,关于流氓闹事的事情,胡楚元早已让陈晓白暗中派人打听,陈晓白在上海滩也混了十多年,想要查清楚这件事并不难,可他故意让张灵普另走一条路,就是要试探一下张灵普的深浅。第四十九章拙政园的密会

等到了晚上,陈晓白和谭义云才一起回到胡公馆,两人一进了书房就和胡楚元问道:“东家,您是不是要回苏州?”

胡楚元心有不甘的点了点头,让他们先坐下来,道:“虽然不爽,可为了商行的生意,我也只能暂时避一避。、恰好,中堂大人也给我一个合适的台阶。等我一走,你们就说我去苏州和江苏巡抚谭大人告状去了。”

陈晓白道:“我这些天一边暗中查看,一边和上海商帮的人斡旋,其实这些人心里也憋着一口气呢。上海商人,说到底无非就是丝商、茶商、盐商、钱商和地产商,除了地产商人是在本地经营,其余都是东家坐镇上海,家业则在各地的老巢。老爷在的时候,我们已经得罪了上海绝大多数的丝商们,如今又断绝了很多盐商的活路,坊间又说我们以后还要进入茶业、米业和地产业,大家当然害怕了,既怕又怒。”

胡楚元默默苦笑。

说起来,还是盐商得罪的最厉害。

统销法实施以来,在京城有恭亲王和万青藜等人支持,在地方,左宗棠和何璟鼎力相撑,即便那些盐商也认识不少官员,甚至能和这些官员称兄道弟,可他们认识的也不过是知府、知县,胡楚元这里的支持者不是尚书就是总督、巡抚,怎么斗?

根本就不在一个级别。

更何况,那些知府、知县也都欠着胡家不少债,京城的官吏,他们能打理疏通,胡楚元疏通的更厉害。

盐业买卖中,以往都是大盐商在上海坐镇,小盐商则在上海进盐销售到各地,各有一条活路,江南商行却是从头到尾一起抓,一点活路都不给别人。

甚至在航运这一块,江南商行仗着财力和货量不停的压价,大家敢怒不敢言,这才产生了更多的纷争。

归根结底,还是国内可以投资的地方太少,能够赚钱的买卖也只有这么几种,大家都聚集在里面☆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捞肉吃,稍微想一开拓就必定要得罪很多人。

这种情势下,只要有人在后面挑唆撑腰,要和胡家过不去的人当然就多了。

谭义云则恨道:“眼下恐怕只能是稍微避一避风,可就这么灰头灰脸的离开,那也真是很没有面子。论财力和势力,上海滩究竟有谁敢和我们单挑的?”

胡楚元冷笑一声,道:“没有关系,我迟早还是会回来的。陈掌柜,等我离开后,你再替我置办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在胡公馆附近购地二十余亩,扩建产业,新建园林和洋式别墅。如果有人要问,你就说我以后要举家迁入上海。第二件事是继续在江南五省增开钱庄分铺,等我回来,我就要把钱商们也得罪光。”

陈晓白笑道:“做生意嘛,不得罪人就赚不到钱,那我就按您吩咐的办。”

胡楚元嗯了嗯,又和谭义云道:“江南商行的事情还是继续交给你来打理,此外,我看徐寿和傅兰雅都有些退缩害怕,你得替我稳一稳。如果格致书院那些富家子弟的学生非要退学,你就让他们退,新招学生一概免学费,就从贫家子弟招。”

谭义云道:“行,我知道了,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

胡楚元道:“丝业的事情呢,还是教给柳掌柜来处理。这些事本来是在上海办起来最好,眼下却只能退到杭州去办呢。”

陈晓白和谭义云也都只能苦笑一声。

上海商人的这波排挤浪潮确实是来的很突然,对他们的影响都不小,可他们也说不清,胡楚元这么一走,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杀回来。

最重要的是太损名声,只怕从此之后,这些上海商人就要天天以此为谈资,一提起胡楚元就会说起自己当初如何让他夹着尾巴滚出上海滩的壮举。

这个脸面真是折的太厉害。

可不管如何,左宗棠已经给了台阶。

和两位大掌柜商量了一夜,第二天,胡楚元故意等到中午最热闹的时候,这才乘车前往苏州河。

就算走,他也要正大光明的走。

果不其然,他中午走,上海华商界晚上就在中央饭店举办了盛大的筵席,纷纷夸耀各自的功劳,此时,他们说的话就更难听了,讥笑胡楚元狼狈的像一条野狗。

可是,真正的几个巨商却不约而同的不出声,也没有参加筵席,其中就包括唐延枢、徐润,而盛宣怀也随即乘船去天津。

因为乘坐的是新式的江轮,胡楚元在傍晚时分就抵达了苏州港,随即就前往拙政园拜见左宗棠。

此时的拙政园已经分成了三个独立的园林,西园被苏州富商张履所购,改称补园,中园成了八旗奉直会馆,东园因曾做为两江衙门临时公署,还留在两江衙门手中。

左宗棠就暂住在东园内。

轿子进入东园,胡楚元刚下轿子,胡瑞澜就笑呵呵的上前拱手道:“哎呀,楚元,你最近可真是辛苦了!”

胡楚元知道他说什么,苦笑道:“老师言重了,中堂大人在哪里?”

胡瑞澜道:“中堂正在兰雪堂休憩,楚元,你请跟我来吧!”

胡楚元默默点头,跟着他一同顺着路进入拙政东园的深处,沿着伴水的廊桥绕了十几个弯,他才来到兰雪堂,堂中灯火通明。

胡瑞澜将门推开,胡楚元一目望去,见左宗棠正在堂中闭目养神,江苏巡抚谭钟麟则在一旁看着书信,杨昌浚在另一边。

不知为何,颜士璋也被他们请来了,和杨昌浚一起坐在幕僚的席位上。

胡楚元立刻上前参见,和左宗棠、谭钟麟逐一问好。

左宗棠也让他先坐下来,随即问道:“楚元,在上海受了不少委屈吧?”

胡楚元答道:“不算什么大事!”

“错,恰恰就是大事!”谭钟麟放下书信,和胡楚元郑重其事的说了一句,又道:“年轻人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可如果这件事关系到江南五省的盐政,商人们联手炒卖盐价,令统销法半途夭折,那就是大事了!”第五十章左宗棠的盐价

江苏巡抚谭钟麟的话让胡楚元暗暗吃惊,心中也陡然醒悟,这才明白整件事的目的。.

他匆忙道:“我疏忽了,回去就立刻让人部署此事!”

左宗棠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道:“你还年轻,又不熟知官场的事情,没有防备是很正常,文卿已经早就有所提防,已经让江淮各盐场加大人力产盐,并用兵丁调运到各地。浙江那里,他也和梅巡抚关照了,必定也有囤盐。”

胡楚元又和谭钟麟道:“多谢巡抚大人!”

谭钟麟隐约还是有些不满意的,毕竟这些事本该是胡楚元自己去办理,他道:“我早在上海商人中布下眼线,秘密查探,此事怕是就在眼前,你这个年关是过不踏实了,千万要小心。我和中堂定策,索性就来个将计就计,你不要出声,我和梅大人暗中囤盐于各地。先让那些盐商炒价,炒到一定程度,你在突然倾销,让这些盐商悉数吃个哑巴亏。”

左宗棠则和胡楚元问道:“这一次,别人的来头是很大的,好几个人的实力都不比你差多少,我怕你是卖多少盐,别人就吃你多少盐。你有没有办法,悄不作声的从其他地方购买一些盐囤积着?”

谭钟麟道:“中堂,别人算计他在前,国内五大盐场,京津和东莱两地的盐是买不到的,新上任的两广总督张树声也是淮系重臣,更别指望他来救济。至于洋人那里,别人也早就联系好了,恐怕眼下是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左宗棠面露不喜,在他心中,胡楚元之才足以济世强国,只是年纪尚轻,欠缺经验,假以时日,必定比胡雪岩更加厉害几倍,甚至比他还有过之而不及。

这样的话,他重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只是他心里知道,想要慢慢磨砺胡楚元,从长计议。

他道:“文卿,你不用苛责楚元,你在他这个年纪,哪里有他一半精明?”

谭钟麟拱手道:“中堂教训的是,下官只是急躁了点,毕竟此事关系重大。若是此事一败,湘军在新疆的军饷必定也大受重创,李合肥就有很多文章可做了。”

左宗棠默默颔首,神色也愈发森严。

胡楚元的下棋水平确实还是业余级,可他是个有急智的人,越是紧张的时刻却容易想出奇诡的办法,而他的“见识”更是奇特的。

转念之间,他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和左宗棠道:“中堂,洋人那里,对方确实是打了招呼,怕是秘密联手对付我一个,可我也有办法应对。”

“哦?”深知他是个不世出的奇才,左宗棠颇为重视的问道:“那你快说说看!”

胡楚元道:“可以由两江总督衙门下文,在统销法之下定一个售盐证法,由江南商行负责派发售盐公证,但凡有证的商家才能从事食盐的运输和销售。如此一来,他们是可以囤盐,却只能买,不能卖,更不能运。”

左宗棠微吸了一口气,道:“这个法子很好……不过?”

谭钟麟接着左宗棠不好说下去的话,继续说道:“这个法子治标治本,却不能治敌!”

左宗棠微微颔首。

听他们这么一说,胡楚元就彻底明白了,这些精明世故的强人早就预估到会有这一天,正想乘机将江浙的盐商一网打尽,所以才放出漏洞让商人们钻去。

他又想了想,道:“那我还可以派人去日本、朝鲜买盐,只不知道可能性有多大,价格有多高,数量又有多少。”

左宗棠道:“尽管一试。越是寒冬腊月,百姓越要腌制肉菜,耗盐颇大,历年在此时的盐价都是最高的。再加上那些商人的炒买,怕是要涨几倍!”

胡楚元点着头,随即就起身告辞,先去办理。

他将胡荣喊过来,让他连夜包船去上海找谭义云,正好潘丽美和那几个船政学员都还在上海等船,谭义云就和潘丽美一起去日本,通过潘容和中村浩司想办法,在日本多购买一大批盐来应急。

如果朝鲜也有盐可卖,那就连朝鲜的盐也买。

日本、朝鲜的盐价一直很低廉,它们没有广大的内陆地,环海一圈都是产盐地,私盐量极大,想要实行盐业官营都做不到。

等安排了这些事,他才返回兰雪堂,和左宗棠道:“我已经派人前往日朝两国买盐,如果可行的话,应该能抵挡一下!”

左宗棠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这段时间,你也要悄悄注意,一旦盐业销售过快,就要注意提防。商场上的事情,我们也不是很懂,具体要怎么操作是你的事情,也要看你的本事。我给你一个底线,盐价超出多少倍都没有关系,但一定要在过年前,将盐价压回70文一斤。”

胡楚元默默点头,心里忍不住的盘思起来。

左宗棠却道:“至于你说的丝业之事,我和文卿谈过,暂时确实无法有所调整,先让江苏和浙江两省筹建桑学馆,未雨绸缪,等到新疆的军饷债务还清,我们再想办法调低丝税和厘金。”

胡楚元道:“我已经让人到处联系既通文字,又精通桑事的人,筹办一家江南丝业合作社,在各县各村培养精通桑丝业的人,称为丝头或者桑倌。由他们负责在地方筹建桑社,商行和桑社相互配合,相互协商议价,共同提高产量和品质。”

谭钟麟不由得点头称赞道:“这个法子很好,朝廷官办的桑学馆也得搞,但主要的事情还是得靠商人来做。楚元,本官必定是全力支持你。另外,我也和中堂大人商量了,想在上海道台的位置上换一个人选。此后,江南商行在上海出入时,就可以免掉一些杂税厘金。”

胡楚元笑道:“多谢巡抚大人!”

左宗棠却在这时长叹一声,和胡楚元道:“你这段时间确实是受了些罪,一心为国,却要遭小人暗算,想兴办教育,振兴丝业,别人却处处和你过不去。我知道你心中肯定是酸痛的,可也别太在意。我以前有过类似的遭遇,熬过这一关就好了!”

胡楚元道:“多谢中堂大人体谅。”

左宗棠道:“我若是长期坐镇苏州,别人反而有所忌惮,既然你已经开始准备了,我明天就要返回江宁。别人不想让你留在上海,就因为上海是五省盐业的统销地,逼你离开,等盐价炒翻天,你再知道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回天乏术。明天先高调一点回杭州,然后再悄悄返回苏州。苏州和上海来去不过一个时辰,调度起来也容易的多。”

胡楚元称是。

左宗棠还想和胡楚元谈一谈日本的事情,谈一谈和李鸿章争抢营运电报的事情,可眼下这个时刻太重要,他不想让胡楚元分心,就让胡楚元早点去准备。

胡楚元住在拙政东园的浮翠阁,左宗棠已经做了安排,以后他来苏州就一直都可以住在这里。

回到浮翠阁,胡楚元心里凌乱,一时也睡不着,正好颜士璋也被左宗棠派人请过来,两人好久未见,就在浮翠阁里下下棋,谈一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胡楚元的棋艺不是一般的差,心里又乱,半炷香的时间里就被颜士璋杀的片甲不留。

胡楚元唉唉的哼着,叹道:“好嘛,你也不让让我!”

颜士璋呵呵笑道:“东家,您啊,还是年轻,涵养的功夫不够。您想想啊,对于新疆之事而言,陕西巡抚的位置何等重要,何等艰辛?中堂大人却让谭钟麟谭大人在那里坐镇三年。江淮盐政这些事非同小可,一步错,步步错,中堂大人放着几个湘派的大佬不用,却推荐他调任江苏巡抚,由此可见,谭大人的能力绝对不一般。”

胡楚元默默点头。

颜士璋续道:“所以呢,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这么大的事情,中堂也未必就放心让你一个扛着,中堂纵横官场这么多年,和李鸿章也斗了半辈子,肯定是留有后招杀手。只要您别早早落败,撑到关键时刻,谭大人肯定会出手。这一出手就绝对不得了,可咱们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听他这么一说,胡楚元心中顿时落了一块大石,安稳了很多,道:“希望如此吧。”

颜士璋又道:“另外啊,我还要和东家推荐一个人,必定是东家眼下急需的。”

胡楚元重新摆好棋盘,问道:“谁?”

颜士璋道:“东家前些天写信给我和柳掌柜,让我们筹备桑业,我不懂这些事,就让柳掌柜给我派几个懂行的人。在柳掌柜派来的人中,我见一个叫陆三元的人很不错。此人虽然没有功名,书读的却不少,南浔人士,自幼在家从事桑务,精通丝桑两业的大小事,为人精明机警,话不多,却真的很实干,而且是特别心细!”

胡楚元好奇的问道:“多大年纪?”

颜士璋道:“二十六岁而已,只在商行里做一个主事,未免是有点可惜。我建议东家不妨破格提拔任用,让他给柳掌柜搭个副手主持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

胡楚元道:“可以试一试,回杭州的时候,咱们就把这个事情办一办!”第五十一章梅启照的配合

次日,胡楚元非常高调的返回杭州府,不急着回家,他让人直接抬着轿子前往浙江巡抚衙门。!

听说是他回来了,梅启照立刻亲自出门迎接,还将梅谦和一位身穿四品官服的青年官员带了出来。

几个人就在衙门大门口遇上了。

梅启照上前几步,哈哈笑着,拱手道:“胡骑尉啊,盼星星,盼月亮,这总算是把你给盼回来。”

梅谦也笑道:“胡骑尉,久别重逢啊,你今天就别回去了,在衙门里喝个一醉方休,我爹可是等你等的胡子都白了!”

好吧,上海滩是不欢迎胡楚元,可杭州就是他的地盘,如果唐延枢和盛宣怀敢来杭州,胡楚元也有办法让他们灰头土脸的滚回去。

胡楚元呵呵笑道:“唉,还是家中故人多,那今天就不回去了!”

梅启照和梅谦的热情让他在上海遭遇的那些不愉快一扫而空,阴霾的内心也宛如放晴。

那位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四品官也道:“胡骑尉不用介意上海的那些小商人和流言蜚语,我等都知道骑尉虽然年轻,才能却是当世无两,迟早必成大事。”

胡楚元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谁。

梅启照急忙替他引介道:“哦,这位就是新上任的杭州知府霍鸿机霍大人,胡贤侄,这可是你亲自向我和总督何大人推荐的良才哦!”

“哦!”

胡楚元这才想起来。

霍鸿机也拱手道:“多谢骑尉举荐之恩,子玖感激不尽。”

胡楚元仔细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清清瘦瘦,个子挺高,能够中进士,也能算是英俊多才的人。

他道:“霍大人不用在意,此事还是多万老尚书,没有他的力荐和调度,大人眼下还是得在京城空耗光阴。”

霍鸿机默默感叹,道:“是啊,京城是非多,我倒是一直想外派为官,可惜是缺少人多。”

梅谦笑道:“几位大人,何必在衙门门口寒暄呢,天冷风寒,大家还是一起进去谈吧。我这就去通知厨房,替各位准备一桌丰盛的酒席!”

“对……!”梅启照连声称是,邀请胡楚元先进衙门里再说。

巡抚衙门和县衙的道理是一样的,前面是办公地点,后面是巡抚大人和家眷的居住地,也建有花园,只是不像胡家那么气派罢了。

大家一并进了花厅里,里面正燃着火盆,烤得一屋子都暖和和的。

胡楚元脱去外面的长袍,坐下来正要说话,梅启照就收起神色和他道:“盐务的事情,江苏巡抚谭大人已经和我私下洽谈过,尽力来一直暗中让人调度,只是不知道能否够用。”

胡楚元道:“事情到底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还很难说,我们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随即,他问霍鸿机道:“不知道霍知府是否知道这样事?”

霍鸿机道:“巡抚大人正在和我商议,已经派人暗中盯着有可能出手的几位商人。”

胡楚元道:“那好,既然我们心中都已经有数,暂时就不谈这个事情。”

霍鸿机有些诧异,问道:“那不知道胡骑尉想谈什么事情?”

胡楚元道:“我们谈一谈浙江的生丝业!”

“这……?”梅启照和霍鸿机都是不解。

胡楚元笑道:“我就是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谈生丝业,过几天,我就准备筹办一家江南丝业合作社,还请两位大人前来剪彩。至于盐务的事情,咱们私底下暗中准备。”

霍鸿机当即明白了,笑道:“胡骑尉好胆色,这是要引蛇出洞啊!”

“对!”胡楚元道:“我就是要引他们出来咬我,疯狗不冲出来,我们怎么知道他是疯狗,躲在背后咬人更加难以提防,不如就将他们引出来。至于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我其实也是动真格的。我这一次去日本参观了一个月,他们对生丝业的重视令人心惊,我只怕,若是我们依旧停步不前,还继续对生丝收取重税,那中国的生丝业迟早会败给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