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天下首富》》 · 浪子刀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天下首富》全集

作者:浪子刀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天下首富第一卷/第一章胡雪岩死了

光绪四年,1878年7月。

炎热的仲夏傍晚,斜阳夕照,赤红色的霞光抹满了天际云捎,杭州城内元宝街的胡家大院紧闭着森严的朱漆大门,门院里不时传来一阵悲呛的惨哭声。

胡雪岩死了。

仿佛是擎天柱般的倚仗就此消亡,让胡家所有人都有一种天将崩塌的感觉,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害怕,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大院东苑是居住区,清雅堂位于东苑的中心,这是七间开阔的双层楼大宅,一楼是大厅、花厅、侧厅等等,二楼才是寝室,住着胡雪岩的三子一女,以及三个不太得宠的姨太太。

身为胡雪岩长子的胡楚元住在最东侧,此时,他就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穿着一身麻衣白孝,心中思绪凌乱。

他还很年轻,才十八岁,不算太高,但也绝不算矮,和胡雪岩有着六七分的相像,尖长脸颊,眼睛细长,鼻梁高高的,眉梢微微有些上翘,手脚宽大,显得既精明,又宽厚。

对他来说,这个时代未免有点陌生。

他只是在两年前才突然来到这个世界,那时候,“他”还叫胡楚三,年仅十六岁,刚中了秀才,因为一场大病差点夭折。

总觉得“胡楚三”这个名字很奇特,和胡汉三只有一字之差,他有点难以接受,就用一个“元”字寓意再获新生,将名字改成了胡楚元。

为了避免很多尴尬,他还前往上海英华书院就读,去年九月才以一份很优异的成绩回到家中,开始帮助胡雪岩打理生意。因为他的才学和眼界都很奇特,既精明,又务实,很快就令胡雪岩赞叹不已,颇为信任和倚重,也将很多事情都交给他办理。

可是……胡楚元怎么也没有想到胡雪岩会死在今年,这真是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还有六七年的时间,可以让他慢慢踏入商场,接掌家业。

红顶商人胡雪岩居然会死在光绪四年?

怎么会这样?

胡楚元一万个想不通!!!

正因为有胡雪岩的存在,即便是来到了这么坑爹的时代,他也从很少苦大仇深过。

在他想来,只要在关键时刻给胡雪岩一些帮助和提醒,不仅可以避免胡雪岩的破产,还能让胡雪岩的传奇继续延续下去。

有了胡雪岩的能力和财富,他想要改变中法战争的进程和结局并不难,改变中日甲午战争更不难。

如果一切都很顺利,在中日甲午战争爆发之前,胡家至少能拥有一亿英镑的资产,足可买下285艘镇远舰,在本就伯仲之间的战争稍稍出一点力,就能改变最终的结果。

这些倒是其次……胡楚元恰好有一个很特殊的知识结构和背景,所以,他非常清楚晚清经济的真正死因在哪里,这些恰好又是胡雪岩最擅长的行当——生丝和茶叶。

从明治维新开始,1868年到1872年之间,日本年均的生丝总产量为1026吨,年均出口量为646吨,也就是晚清的108万斤,还不足江浙两省出口总量的1/5,不及晚清全国出口总量的1/7。

等到了1910年左右,日本每年的生丝出口总量为9462吨,增长了14.6倍,生丝总产量则达到了12460吨,增长了12倍。

这一时期,日本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生丝出口国,出口量占据了全球总出口量的3/4,作为传统的生丝出口大国,中国的生丝出口已经只能占据不足1/10的市场。

在这四十年间,日本的生丝质量也在快速提升,在1890年左右,平均的生丝质量就已经超过中国生丝。

另一方面,自1850年起,英国开始大力扶持印度茶叶,不仅为英国资本家和茶园庄主在印度提供大量廉价的土地,还豁免了印度茶叶的所有农业税、出口关税、入关税,又在国内市场对中国茶叶进行全面的攻击,再加上中国茶业本身存在诸多问题,逐渐使得印度茶叶发展起来。

至1903年,印度茶叶在世界茶叶出口总量中已经超过中国,至1921年,印度、锡兰、爪哇三地茶叶总出口量占据世界茶叶出口总额的75%,而中国从1881年的77.29%跌落至8.79%。

从此,中国传统的生丝、茶叶、瓷器三大产业全面衰落到低谷,既要面对巨额的战争赔款,白银大量流出,又无白银流入,整个中国经济也走向了最终的崩溃。

这是一个真金白银的货币时代,没有黄金和白银就没有货币,没有货币哪里有消费,没有消费哪里有市场,没有市场,搞什么洋务运动、实业救国都是一场只会彻底走向失败的悲剧之梦。

可以说,无法保住生丝和茶叶产业,中国经济和整个中国都没有未来可言,未来的中国也只是世界第一等的穷国,连印度、菲律宾、印度尼西亚……都不如,只能任人欺凌。

这一点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更不是搞一点枪炮,搞一点现代工厂,搞一点政治改革就能改变的。

没有经济,没有钱,什么都是一个屁字。

可就在这几年间,胡楚元倒是没有惊惶,也没有太多的苦大仇深可言。

他一直坚信,以胡雪岩的财力、能力、人力和市场号召力为根基,加上他的知识和对未来局势的判断,完全有机会扭转这个局面和趋势,保住中国经济的未来,保住整个中国经济的大盘。

只要大盘保住了,想办什么事都容易,打日本和沙俄很容易,如果能够发动举国之力,打英国也未必就不可以!

现在呢?

现在又该怎么办?

陡然失去了胡雪岩这座靠山,胡楚元的心中难免有那么一点忧虑!

只凭他自己的能力,能够做到什么呢?

难道这就是命运吗?

他忍不住这样想,否则,胡雪岩怎么会死在这一年,整整提前了七年?

“大少爷!”

胡楚元正这么迷乱的想着,门外悄然走进一个人,四十七八岁的光景,身形矮小,眼神精练,也穿着一身的孝服。

这个人是胡家的大管家王宝田,胡雪岩刚开始做米市生意的第一个伙计就是他,跟在胡家操劳了二十五年。

胡楚元微微一抬眼帘,问王宝田:“怎么了?”

王宝田神色哀卓,道:“大少爷,大夫人让您过去,家里有些事要商量!”

胡楚元点了点头,肃然起身,跟着王宝田一起前往百狮楼。

胡家大院位于杭州城最繁华的鼓楼一带,大院后面就是牛羊司街,东侧是元宝街,前门是望仙桥和杭州河,因为是宋徽宗晚年住所的旧地遗址,这块地非常贵,三十万两银子也就买了十亩多的地。

这十亩地中,西苑是占地四亩的私家花园,东苑是起居生活区。

中苑是中轴线,前大门、二门、百狮楼、观戏台、后正门一线竖排。观戏台西侧是影连院,东侧是冷香院,两边对称。

百狮楼位于整个大院的中心,住着老太太和大夫人,楼下的大厅、花厅和侧厅都是胡雪岩招待客人,商量事情的地方,向东就是东苑的家眷生活区,首先是和乐堂、清雅堂,和乐堂在前,清雅堂在后。

和乐堂住着主要的七个姨太太,清雅堂住着胡雪岩的子女和不重要的姨太太。

这两堂再向东就是锁春院、怡夏院、冷秋院、融冬院,融冬院的规格最大,最为奢华,专门用于接待显贵来宾。

百狮楼的大厅里已经搭上了灵台,白练挂满,可是,胡雪岩的灵柩却不在这里。

老太太哭晕过去了,至今还没有完全醒来,被人送上楼躺着,大厅里,大夫人、罗四夫人、七夫人和九夫人,还有胡楚元的两个弟弟胡品元、胡缄元,小妹胡毓蓝也都在厅里坐着,紧依各自的生母身边。

胡雪岩三十岁才开始发迹,早年身边只有大夫人这个糟糠之妻,膝下仅有一个大女儿,早早的也嫁了人,后来因为难产而死。

等到了三十七岁,二姨太胡彭氏才给他添了一个长子,也就是胡楚元。

此后,三姨太罗四夫人添了二子胡品元,七姨太胡杨氏添了三子胡缄元,九姨太胡柳氏又添了一个小女儿胡毓蓝。

所谓胡雪岩有十个儿子和十个女儿的说法只是民间谣传,并不真实,他膝下只有二女三子。

胡楚元一进门,大夫人胡金氏就让他坐下来,道:“楚元,父死子承,你爹仓促离开,你的两个弟弟还小,我和你三娘又都是妇道人家,家里的事情就只能是暂时交给你先办着。”

胡楚元微微点头。

胡家可不是一般的家境。

如今就在胡雪岩事业最为巅峰的时候,帐下至少有二千万两银子,胡雪岩所涉及到的方方面面也不简单,来来往往的都是各地的总督巡抚大人,管着湘军的军饷钱,负责替湘军采办军火,这些事都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

万一出个什么差池,谁都担待不起。

可是,胡楚元不能退缩,关键时刻,他得撑住了。

罗四夫人冷冷淡淡的问他道:“楚元,眼下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办,老爷这都走了一整天,总不能一直搁在冰窖里吧?”

大约是因为自己膝下也有一个儿子,罗四夫人一直不太喜欢胡楚元这个长子,倒是恨不得他早点死了。

胡楚元静静的思虑片刻,道:“还是按照爹临行的遗言办事,先等谭掌柜的消息,从杭州租火轮船前往京师,只要速度够快,来去不过七八天的时间。眼下呢,咱们还是继续锁着消息,只说我爹病重,紧闭大门,谢绝客人。”

罗四夫人恨道:“这是什么道理,哪里有死了人不准办法事的道理?”

胡楚元已经开始接触胡家的生意,他心里倒是明白的,就答道:“爹替湘军和渣打银行借了一千二百万两的军饷,他是担保人,银行只管和他要钱,他先走一步的消息一旦散布出去,万一银行来逼债,咱们拿什么钱还?咱们要是还不起,影响了朝廷和湘军的声誉,影响了中堂大人西征,就算我们都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所以,爹临走之前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事,才让我们先通知中堂大人。”

“这……!”罗四夫人似乎是明白这个道理,可她觉得,自己一个妇道人家犯不着管这些事。

如今是她丈夫死了,她想要给丈夫操办灵堂法事,好早日安生下葬,入土为安。

想了想,她很不高兴的和胡楚元追问道:“要是左宗棠不在京师,已经回了新疆,难不成我们要等两三个月。胡楚元,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个家不那么好当,去京师容易,要想从京师追到新疆,那至少得一个月,来来回回就是两个月,咱们可等不起,要是你爹的尸身……!”

“三娘!”

胡楚元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冷冷的答道:“我不是七岁小孩,心里有数。谭大掌柜动身之前,我就和他说过,要是中堂大人在京师,他必须得在十天之内回来。如果谭大掌柜不能在十天内返回,那就说明中堂不在京师,谭大掌柜也去了新疆。所以,十天内见不到谭大掌柜,我就会安排人前往江宁,通知两江总督沈葆桢沈大人。沈大人是中堂大人提拔的旧吏,他心里明白此事的轻重,自然会给我们一个说法!”

“这……!”罗四夫人犹豫了片刻,一时也挑不出毛病。

虽是盛夏,可胡雪岩的身子安置在家中地库的冰窖里,又铺满了盐砂和香料,半个月内还不会出问题。

再说了,这是胡雪岩临终时的吩咐。

胡雪岩是中风而死,用中医的说法,这是邪毒热风,死的很急,临死的时候就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他的丧事不能急,要先通知左宗棠;第二,他要是真走了,家里的事交给大夫人做主,家业则由胡楚元打理。

罗四夫人心里就很生气,没有她娘家出力,胡雪岩怎么能有今天?

这倒好,真的走了,还是大夫人和长子重要,诺大的家业居然没有她的份!

胡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如今正是胡雪岩事业最巅峰的光景,至少也有二千万两白银的身家,按黄金价格计算,等同130年后的237亿RMB。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声响,十几名家丁簇拥着一位年过半百的消瘦老富绅跑了进来。

刚进了大厅,看到灵堂和那些白孝布,老富绅就满脸悲呛的惨叫一声“我三哥啊!”,当即昏死过去,众人匆忙上前抢救。

胡楚元也跟着大家伙一起过去,将老富绅扶到大厅里坐着。

过了片刻,老富绅渐渐回过了神,便又恸哭流涕,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不知道有多悲伤。

他就是胡雪岩的弟弟胡月乔。

胡家的老四。

胡雪岩家中有四个兄弟,他排行老三,老大、老二都不学好,胡雪岩发了点财后,两人合伙骗了他几千两银子赌个精光,此后就再也没有往来,又逢战乱,至今生死不明。

老四胡月乔早年在一家药行店里做伙计,为人精明可靠,胡雪岩办起阜康钱庄后,借一笔钱给他做药材生意,如今开了家阜昌参行,在杭州一带是知名的药材商人。

兄弟俩人常来常往,关系很好。

胡月乔比胡雪岩小两岁,也是五十三岁的人,两鬓微白,又经历了太多的风霜,满脸褶子,花白的胡须也长,看起来比胡雪岩还显老。

大家匆忙上来劝说道:“四爷,您可别急坏了身子……这时候还等着您拿个主意呢?”

胡月乔早已是伤心欲绝,涕泪满面,原本已经缓了一阵伤心劲的大夫人、罗四夫人……也都跟着大哭起来,整个大厅里哀嚎一片,痛苦、害怕、伤心……种种的情绪纠葛在一起,翻滚在这间挂满了白布的厅堂里。

胡楚元呢?

他的心里却充满了一种忧虑。

清朝对商人是相对比较宽松和保护的,至少比军阀时期、民国时期要好很多,所以,晋商、徽商、粤商、宁波商帮的巅峰时期几乎都出现在晚清,乔致庸、刘镛都是富可敌国的人。

不过,那些是普通商人,和政治斗争保持着很好的距离。

官商就不同了。

但凡是官商,没有不涉足政治斗争的。

晚清四大官商是胡雪岩、盛宣怀、唐延枢、徐润,身家一概不低于千万两白银,子孙却都没有好下场,千万家财不是被清朝官员讹诈一空,就是被民国政府霸占。

在他们之前还有更璀璨的广东十三行,死的死,散的散,不是流亡海外,就是避难南洋。

官商,官商,活着的时候风光,死的时候穷光。

胡雪岩让胡楚元接管家业,胡楚元却没有十足的把握保住这份巨大的家业。

自从“杨乃武和小白菜”一案后,左宗棠留在浙江的湘派官员损失殆尽,整个浙江省都充斥着其他派系的官员,大家对胡家的家业也是虎视眈眈。

一旦没有了胡雪岩,这些垂涎欲滴的贪官污吏们必然会露出锋利的爪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胡楚元心里异常明白,当务之急是要重新找到政治上的靠山,至少得撑住几年的时间,给他足够的时间转移资产。

他知道,他在这个家是长子,胡雪岩死了,那就得由他来撑起这个家。

他必须想办法先保住这个家。

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做更多的事!!!

(补充,本书不是造反种田流,而是财阀小说和窃清线路,不喜欢的朋友请不要做太多的人身攻击。)

(其二,我并没有设计一个完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主人公,设定上,胡雪岩的死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此时的主人公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先暂时性的保住家业,然后再考虑更多的事情。)

(另外,也不是立宪、保皇之流,其余就不想解释了,累!!)第二章左宗棠来了

2、左宗棠来了

这不仅是改写现代中国史的时代,也是一个改写现代经济史的时代,洛克菲勒、摩根、梅隆、杜邦、三菱、住友……这些世界级财团都是在这个时代奠定了他们的根基。,

首先,胡楚元得感谢胡雪岩留给他的扎实根基。

和后代的很多富豪不同,胡雪岩的财富是无比真实的,全部都是雪花花的白银,真正的固定资产只有价值三百万两白银的胡家大院,六十多家店面,一座公馆,两座小园林,以及杭州城外的三千余亩桑田和一千亩余水田。

在阜康钱庄的总帐里,胡雪岩留有四百二十五万两的私账,雪记丝行里留着二百五十七万两白银,春初给杭州、衢州、湖州等府桑农订金一百六十二万两,公济典当行留银七十八万两,胡庆余堂留银七十万两整,裕丰米行留银二十万两整,另有湘军贷账两百七十万两,数家洋行的货款五百七十余万两未发——这些钱得等洋行陆续将生丝卖给了外国纺织商人,才能逐一补还给胡家。

在胡家大院的银窖里还藏着整整三百万两的“子孙钱”,子孙没有钱用,才可以将里面的钱拿出来救急。

这样的钱,这个时代的大户人家都有。

不计物产,总计资金2152万两白银,手里的流动资金则有850万两白银,那300万两白银的“子孙钱”不易抽动,不能算是流动资金。

此外,阜康钱庄在全国设有二十七处分号,常年所存银款两千余万,平均每家约有八十万两,三成是官员存款,五成是流动性极大的乡绅行商存款。

……

一晃,胡雪岩已经死了近十天。

昨天,实在是等不到三掌柜谭义云,胡楚元估计左宗棠肯定是回新疆了,就让二管家胡荣去江宁府找两江总督沈葆桢。

沈葆桢虽然不是湖南人,可和左宗棠的关系还不错,看在左宗棠的面子上,多少也得关照一点。

至于给胡雪岩发丧的事,那也不能再拖了。

古人停尸留堂的时间少则三天,多则七天,现在已经是十天了,与情与理都不合适。

为了防止官员和客户到各地钱庄提款挤兑,胡楚元已经安排大掌柜陈晓白将丝行里的钱先取出去,当铺和药行的生意收一收,资金压一压,以免意外。

生意场上暂时是不怕对手伺机暗算,官场上的事情就说不清了,胡楚元只能等沈葆桢的回信。

在胡雪岩的书房里,胡楚元和大管家王宝田、大掌柜陈晓白、二掌柜柳成祥、四掌柜沈富荣四个人清账,父死子承,即便还是一家人,那也等于是换了个东家,以前的帐目都要交待清楚。

五个人正在盘算家里的资产细数,门房外面就传来一阵大喊声。

“大少爷……老太太!”远处正门里有人嘶喊着,急切切的往里跑,声音越来越近。

胡楚元在家里住了半年,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谭义云回来了。

他心里一闪,按时间算,三掌柜谭义云肯定没有去新疆,那么……左宗棠就在京师,这倒是非常幸运。

他匆匆起身,领着王宝田和三位大掌柜快步冲出去。

胡楚元五人刚到了花厅的门口,谭义云也跑进门,见到胡楚元,他就匆忙道:“大少爷,中堂大人……左中堂大人亲自来了!这就要到了!”

胡楚元异常惊讶,他没想到左宗棠会亲自前来。

“快……喊上老太太和四爷出去迎接!”胡楚元匆忙和王宝田吩咐一声,自己则和陈晓白等人一起先前往胡家大院的正门口。

十天了,胡家的大门这才重新开启,远处已经能听到兵马的声音,还夹杂着老百姓们的喧哗声。

胡楚元快步走出大门,一眼望去,元宝街的路口处排开了两列长阵,数千名兵勇,或骑或步,居中的是一顶镶金红的八抬大轿,领先在前,骑着骏马的两名武官且都是千总以上的镶钉布铠。

这样的气势确实是很惊人,连胡楚元也看的有些冷怵。

很快,兵勇长阵就到了胡府的门前,大轿正停在门口。帘子一掀,一名身穿朝廷正一品官服的富态老人走出来,身材并不算高大魁梧,神态却是异常的威严冷肃,气势暗藏于胸,深藏蓝的官服前襟绣仙鹤,顶戴是硕大的赤红宝石,一串朝珠深暗溜光,夹杂五彩。

“中堂大人!”两名参将迅速下马搀扶。

只看这一身官服,听着那话,胡楚元也知道是谁来了。

除了左宗棠,那还能有谁?

中堂就是大学士,四殿两阁,最多只有六个,满汉各三人,能够获取这个职位就已经达到了清朝政权中的极限。

胡楚元上前一步拜道:“中堂大人,晚辈胡楚元,家父正是江西候补道胡光墉!”

左宗棠表情森严的看了胡楚元一眼,顷刻又哀然的叹道:“先带老夫去看望你父亲最后一眼吧!”

“是!”

胡楚元默默点头,让大管家王宝田打点左宗棠的随从,自己领着左宗棠进入胡家的冰窖。

胡家的冰窖藏在地下六米多深的坑道里,四壁采用厚实的青石,外刷煤灰粉和涂泥,宽长各十六米,高三米,可以藏冰百吨,一年四季都能有冰用。

胡雪岩的棺柩就停在冰窖中央,停放的时间久了,尸身表面冻了一层冰霜,肤色青白。

走到棺材前,左宗棠看了看,眼睛一闭,有两道清泪悄然滑落。

唏嘘哀叹了几声,左宗棠重叹道:“雪岩,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就连你身故之后还要再受这样的委屈。老夫……老夫对不起你啊!”

胡楚元匆忙道:“中堂大人,都是楚元不孝,实在不知道此事影响多大,迟迟不敢发丧……!”

“不……!!!”

左宗棠冷然的一抬手,不让胡楚元再自责下去,道:“你做的很对,眼下新疆军务已经欠饷六百余万两,大多都是以你爹的名义担保,老夫正在和朝廷商议筹借。这个节骨眼上,你爹撒手西去,实在是……影响兹大。”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既然老夫已经回镇两江,身在此处,你就可以发丧了。你年纪还小,家中又没有其他可以依赖的人,就由老夫替你主持丧事吧。”

胡楚元道:“多谢中堂大人!”

左宗棠却默默无语,思绪翻涌,过了好一会才道:“唉……你爹究竟是怎么死的?”

胡楚元道:“邪毒入侵,热暑中风,头昏眼胀,目有红血,肺咳不止,以至于四肢僵麻……!”

不等他说完,左宗棠冷然道:“你记得,你爹是因为朝廷军饷迟迟未能发足,他替老夫背债过多,以致经营困难,思虑甚忧,血咳不止而亡。临行之前,我已保奏朝廷,追晋你爹补衔安徽布政使,领一品顶戴,授世职云骑尉,赏黄马褂,另赐钱一千两白银用于治丧。朝服已经带来,你家出钱,俱都使用珍品宝石珠饰,就用来做寿衣吧。”

胡楚元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两者死因的差别很大,答道:“多谢中堂,侄儿感激不尽,也牢记于心!”

左宗棠颔着首,叹息一声,不再说话,挥手示意胡楚元出去办事。

等胡楚元离开了,他一个人留在冰窖里,默默的看着胡雪岩的尸身,仿佛是又回想到两人刚见面的时候。

那一年,他整五十岁,刚出任浙江巡抚,胡雪岩三十九岁。

十六年的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这些年间,自从有了胡雪岩的相助和打理,他用兵从未缺过钱粮军饷,想要置办洋人火器弹药,要多少,胡雪岩就替他买多少,想要置办洋务机局,胡雪岩就替他买机械,招揽工匠。

福州船政、兰州制造局,甘肃织呢局……凡此总总都是胡雪岩替他置办。

不客气的说,他这十六年里的所有功绩,有一半都要归功于胡雪岩。第三章胡雪岩的丧事和最赚钱的买卖

有左宗棠坐镇,皇帝的丧都敢发,何况一个胡雪岩?

胡家终于将消息放出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家丁们也不是省油的灯,消息早就在杭州城里蔓延开,只是未能得到证实。!

次日,《申报》发行增刊号外——天下首富胡光墉病逝!消息一瞬间传到了江南各地、天津、广州,举国震惊。

几天之间,浙江、江苏、安徽各地的大小官员、商人纷纷前来至丧,连闽浙总督何璟、安徽巡抚裕禄都派了幕僚前来哀悼,浙江巡抚梅启照和江苏巡抚吴元炳更是亲自前来。

不管是在哪个时代,中国人办丧都要讲究阵势,讲究一个风光大办。

左宗棠亲自从北京回来,坐镇在胡家大院里举丧就是要给胡雪岩最后一个面子,附近各地官员只看左宗棠的脸面和地位都得来给胡雪岩致哀。

清朝廷的旨令几乎是跟着左宗棠来的,只晚一天,下旨由东阁大学士兼两江总督左宗棠礼办丧事,并在杭州钱塘县和徽州绩溪县建两个功德祠,其余的赏赐都一律准了左宗棠的奏折。

诸多封赏中以云骑尉的世职最特殊,商人能够在死后获封世职的,这还是第一次,虽然只是最低阶的世职。

墓的位置是左宗棠亲自选的,因为胡雪岩崇信佛教,经常给浙江各地的寺庙捐赠,就取报国之意,将墓地选在报国寺,寺中建“钱塘居士胡光墉功德祠”。

为了方便胡氏子弟守陵,墓地前临时搭建了一个守孝庐,下葬当天,胡楚元就和两个弟弟守在那里。

按照胡氏绩溪堂的传统规矩,守孝是三年不出远门,不成亲,不出仕,还得在墓前守陵三个月。

如果家里有几个儿子,家中又有事情要办理,过了头七就可以指派一个儿子穿着素服出去办事,这叫外孝。

等到第八天,胡楚元就以外孝的名义穿着一身素服返回胡家大院。

左宗棠还在府上住着,回到家先拜见了老太太,胡楚元才去拜见左宗棠,看看左宗棠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他刚进了左宗棠所住的融冬院,左宗棠的幕僚杨昌浚就匆匆走出来,两人碰个正着。

杨昌浚原任浙江巡抚,后因“杨乃武与小白菜”案被朝廷革职查办,只能留在左宗棠麾下做幕僚。

看到胡楚元,杨昌浚笑道:“算算时间差不多,你可以回来办事了,中堂大人就差我去喊你,你却自己送上门来。好啊,跟我去见中堂吧!”

“好!”

胡楚元点着头,心想,就知道是有事情要吩咐的。

这些天,胡楚元就一直在琢磨,新疆的事情还没有完,虽然除伊犁之外的土地都收复了,可和俄国人仍有开战的可能,左宗棠却在这个时候紧急回任两江总督,里面肯定有玄机。

进了融冬院的一楼花厅,胡楚元就看到左宗棠和幕僚胡瑞澜正在商量事情,另外还有一位面黄消瘦的半百老人,衣衫朴素,看似一个饱读诗书的穷酸老秀才,神色冷淡寂寥,不知道是谁。

他一进门,左宗棠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在两排的席位上,道:“楚元,我这些天看你办事有理有度,临危不乱,还算是机敏,不如就暂留在我身边办事!”

“多谢中堂大人提携!”

胡楚元抱拳低首,随即就坐到了胡瑞澜的身边,心里既松了一口气,也有着另一番的计较。

胡雪岩的病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也打乱了他以前的计划,想要保住家业,他必须成为湘军势力的官商,现在投靠别人是不可能的,只有湘军势力和左宗棠才能保住他的家业,甚至让他和胡家变得更有钱。

现在好了,胡楚元心里明白自己基本可以在湘军左系势力中保住官商的差事,那就至少是在眼前保住了家业,至于以后的事……那就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慢慢寻找新势力,扶植新势力,当然还可以在国外投资,转移资产,可那不能解决胡楚元内心里真正想做的事。

在这个时代要想振兴中国,振兴中国的经济,搞工业是一个方面,真正的关键恰恰是要搞好农业,不仅是丝业和茶业,还有粮食、大豆、花生、棉花、麻……等等。

农业出口太重要,美国经济在19世纪80年代的国民GDP就超过了英国,但直到1894年,美国对外工业出口总额才超过农业及原材料出口。

搞工业,真正能一起致富的人终究是少数,搞农业就不一样了。

中国终究是一个农业社会,农民有钱了,那才会有广阔的消费市场,有了消费市场,你才能有民族工业。

实业救国没有错,问题是大的基本盘面不能雪崩。

大的基本盘如果崩溃了,那搞什么都救不了国,只能等GCD……因为四万万同胞都成了穷人中的穷人,根本没有市场可言,国家穷的一塌糊涂,没有出口,只有进口,那还搞什么工业,搞什么资本主义?

胡楚元此刻的另外一个心思就是想看看自己能否借助官商的身份,以及左宗棠的势力搞好中国的农业,哪怕只是搞好两江三省的农业,稳住丝业和茶叶,那也可以了。

当然,给左宗棠出任幕僚不仅算是踏入了仕途的第一步,也能算是参军,还冲在政坛的最前线……这实在不明智,可惜,胡楚元没的选。

既然没的选,借力发力未尝也不失一种对策。

等他坐下来,左宗棠就说道:“你有父亲留下的功绩,出仕是很容易的事,但我希望你能先替我打理一些粮税上的杂务!”

胡楚元嗯了声,心里早有预料。

他很谨慎的和左宗棠问道:“不知道中堂大人有什么样的粮饷事务要属下打理!”

左宗棠起身叹息,道:“你父亲一死,已经无人能帮我在江南一带筹集军饷,连军饷都筹不到,那还打什么仗?我这么急着返回两江重任总督就是要为湘军筹备粮草军饷。至于新疆的战事,依我所见,俄国人应该也不觉得有胜算,否则,他们早和我们在伊犁开战了。眼下只要死守,慢慢用钱粮耗下去,他们应该会议和。”

胡楚元好奇的问道:“那新疆的事务交给谁打理?”

左宗棠道:“我已经和朝廷秉奏,以养病为由暂离军务,眼下的局势,砚庄之才足以堪任,何况刘锦堂、徐占彪和张曜都在那里,只要粮草军饷充足就不会出事。”

刘坤一,字砚庄,如今在湘派能算是第三大佬,正担任两广总督。

胡楚元点着头道:“中堂大人,我对湘军粮饷军务的事情没有了解,能不能将眼下的局势和我说一说?”

左宗棠微微颔首,重新坐下来,自己点了一袋水烟,而他的幕僚,因为“杨乃武与小白菜”案被裁撤的前任浙江学政胡瑞澜则和胡楚元细细说起。

左宗棠自光绪元年起兵赴新疆,至今四年,耗银两千七百余万两白银,山西、浙江、江苏、陕西、安徽五省共担军饷八百余万两,另和渣打银行借外债四次,累计一千两百余万两白银。

眼下,新疆的湘军已经拖欠乔致庸名下大德丰票号以及各货栈、米行总债二百四十四万两白银,另欠着德国礼信洋行、禅臣洋行的军火费四百八十万两。

等胡瑞澜说完,左宗棠神色冷峻的将水烟壶放下,和胡楚元道:“洋行的债务,老夫本来是让沈葆桢用两江的盐税替我担保着,沈葆桢也同意了,可李合肥却从中横插一杠,非要用盐税担保北洋军饷。老夫当时还在新疆,没有办法和他细细计较,只能让你父亲以私人的名义做担保,替湘军向洋人借债支付军饷。如今你父亲已走,洋行必然要来收款,江淮盐税又不在老夫的控制中,老夫哪里有钱还?”

听到这番话,胡楚元才明白过来。

难怪左宗棠放下军务就赶回来重任两江总督之职,不为别的,就为了江淮的盐税,也是要和李鸿章争一笔巨款,将这些钱留在湘军的帐房里。

如果没有这笔钱,湘军恐怕也是打不下去了,只能让俄国人占领伊犁。

如此一来,李鸿章乘机安插的江苏巡抚吴元炳就得走人,沈葆桢调任京师兵部尚书,刘坤一则从两广总督平调至陕甘总督,总辖新疆军务,曾国荃坐镇山西巡抚,替湘军筹运物资粮饷。

这盘棋下的……如今的晚清政局中,也就是左宗棠和李鸿章有这个本事下得起。

左宗棠续和胡楚元道:“盐务的事情,老夫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整顿。在此之前,你先去上海和渣打银行和两家洋行谈一谈,继续用你的名义担保……但愿有用。不仅如此,你还得继续筹集五百四十四万两的白银,先还掉乔家的债务,再给刘坤一三百万两银子用于军武开销。乔老爷子也算是一个急公好义的晋商巨贾,可毕竟是外人,人家也是要做生意的,这笔钱得先还,你家的债倒不急。如果你能有你爹一半的能耐,老夫就打算将江淮的盐业都交给你来打理!”

胡楚元倒吸一口冷气。

江淮的盐业……如果都交给胡家来打理,一年的营收绝对不低于五百万两白银。

按金价计算,如今的100万两银子就等于130年后的11.85亿RMB,若是平均购买力来算,那至少也能算是5亿RMB。

一年60亿RMB,或者是25亿RMB。

这显然不是一笔小买卖,而是这个时代最赚钱的买卖。第四章八个坛子七个盖

左宗棠是把丑话说在前面,看在胡雪岩的功绩和他的交情上,他愿意将江淮的盐业交给胡家打理,前提是胡楚元至少得有胡雪岩一半的能耐,别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胡楚元是个长耳朵的人,左宗棠说的不是很透亮,但也给他透露了一些苗迹——乔家也搭上的湘军的船,如果胡家真的不行,那就只能都让乔家来经办。

无奈啊。

局势逼着胡楚元要做一个官商,而且得做天下最厉害的官商。

短短的一会儿,胡楚元就在心里盘算了很多次。

沉吟了片刻,他和左宗棠道:“中堂,我倒有另外一个办法可以解决眼下的难事!”

“哦?”左宗棠悄然睁开眼帘,问道:“什么办法?”

胡楚元道:“发行两江公债,以两江的财税为抵押,发行一千万两库平银的公债,每股十两,为期五年,总计一百万股,年计利息七厘。这些公债所筹集的款项专门由两江总督差调,用于新疆、两江的军饷和内政建设!”

“这……那由谁来卖,谁来担保?”左宗棠问道。

胡楚元道:“由阜康钱庄专营这些公债,销售给江浙百姓和各地富商。谁卖谁担保,但要从中抽息三厘,如果卖不掉,一概由钱庄承担。如此一来,两江所承担的债务利息也可以降低一半”

左宗棠微微点头,却道:“你能想出这样的好办法,足以说明你是个聪明人,可惜,这个办法好归好,却也要三四个月才能筹集到足够的款项,不能救急。何况,此法治标不治本。老夫临行之前已经和恭亲王商谈过,若是你家还有余力,不妨就将债务承担下来,老夫以江淮盐务为担保,统一交由你家来打理盐务专营。”

顿了顿,他又道:“楚元,想要谋大事,必然就有风险,可没有风险,你也谋不了大事。你家为了帮朝廷平定内乱,背了这么多的债务,朝廷当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们倾家荡产,否则,朝廷的脸面何存,以后还有哪家商贾敢为朝廷办事?”

一听这话,胡楚元也就明白了。

原来,左宗棠是早就想好,索性将债务都集中在胡家,造成胡家即将破产的局面,而朝廷也没有钱还给胡家,又不能坐视不理——对于清朝廷厚颜无耻的程度,胡楚元是知道的,可至少在左宗棠还活着的时候,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理,那就只能将江淮盐务交给胡家经营。

如此一来,不仅打击了李鸿章,左宗棠也将江淮盐政收在手中,所有钱税都可以用来支撑新疆的军务,等新疆战事结束,他就能继续用这笔收入偿还债务。

既然如此,胡楚元也只能点点头,决定硬吞下所有债务。

左宗棠则问道:“你家里还有能力承担吗?”

胡楚元答道:“应该是可以的。春丝已经卖给各家洋行,可还有一大笔余款没有到账,得要等到秋冬时节才能和洋行算清。国事第一,我先想办法筹集244万两银子给乔家,禅臣、礼信洋行的军火欠款呢,我可以用其他洋行拖欠我家的丝债相互抵销。至于要给刘大人的那笔三百万两银子的款项,我只能先挪借夏丝收购款。”

左宗棠微微颔首,似乎是很满意,但又道:“你家是做生丝生意起家的,江南的生丝买卖无非是主做春丝和夏丝,眼下再过半个月就该收购夏丝了,你把收购夏丝的钱挪用了,今年不收夏丝,不留订金给桑农,明年还怎么收春丝?”

胡楚元苦笑,道:“做生意就是八个坛子七个盖,谁都有债,谁都有贷,何况我手里还有钱庄和当铺。只要我能把资金转活,即便资金少一点,我也能转得动整个买卖,只是风险比较高。另外,我爹一走,江南的生丝业必定会风起云涌,人人都想取而代之。如果大家竞争的太厉害,我就想稍微退让一些,坐观局势。”

左宗棠知道胡家有能力背债,毕竟有一个遍及全国十三省的阜康钱庄,完全可以将这些债务当作钱庄的贷款,不管怎么说,就算他和朝廷没有能力先还钱,贷款的利息总还是年年都要给的。

当然,左宗棠并不知道,胡雪岩后来就是死在这个贷款的利息上……可也要怪胡雪岩自己将所用钱抽调到了极限,一笔几十万两的贷款利息就成了压死他的那根稻草。

左宗棠担心什么呢?

他怕胡楚元年轻气盛,一边背着巨额债务,一边和其他商人炒卖生丝。

如果胡楚元真像自己说的这样,能够拿得起,放得下,左宗棠就不那么担心了。

他道:“那行,为了国家大事,你先去上海办理这些事情,让你两个弟弟留家守墓!”

胡楚元想了一下,道:“中堂,我毕竟年轻,没有名气和人脉,真要我出面张罗,一来没有经验,二来容易被商场上的老手和洋行欺生。我不如留在家中,差遣各位熟悉行市的掌柜们各司其职,我居中调应!”

左宗棠沉吟片刻,道:“那也好,可这些事情都得办妥当,不要有疏漏!”

胡楚元默默点头,这就起身告辞。

等他一走,胡瑞澜就和左宗棠笑道:“中堂,他倒是个合适的人才!”

左宗棠没有发话,等了会儿才和杨昌浚问道:“你觉得呢?”

杨昌浚起初也不说话,过了片刻才道:“聪明是不假,也确实是个人才,可毕竟是太年轻了,能说不代表能做。中堂,事关兹大,咱们还是先看看,实在不行,那就让乔致庸南下。”

他毕竟是前任的浙江巡抚,虽然棋差一招,被江浙派官员的大佬夏同善算计了,输的血本无归,可终究是在政坛的腥风血雨里拼杀过,比起擅做文章的胡瑞澜稳重精悍一些,眼界也长远。

他这番话让左宗棠听的深有同感。

随即,左宗棠终于开口问花厅中的第四个人——那个略显落魄的半百老人,道:“士璋,你觉得呢?”

老人清咳一声,叹道:“中堂,您太高抬胡三爷了!”

“哦……?”左宗棠神情不满,眼裣收缩,隐隐有股杀气。

老人道:“是啊,我倒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胡三爷的能耐,恐怕还能胜过三爷,只是稍需磨砺。中堂,我这些年漂泊无依,穷困潦倒,您不妨给我富贵点的差事吧!”

左宗棠冷冷的一抬眼帘,哼道:“我哪里能有什么富贵的差事可以搭给你?”

老人道:“有啊,您让我留在胡爷家里做个师爷,那不就是很富贵吗?我也老了,还能活几年吧,希望中堂容我赚点钱留给子孙。”

“哼哼,你想的倒是很美!”

左宗棠冷笑着,却又道:“你这些年确实受了不少苦,咱们心知肚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老九知。既然你想留在胡家讨份差事,本中堂就成全你。楚元这个孩子是故人之后,也确实有点聪慧才干,若是有你在身边出谋划策,本中堂倒也是更放心了。”

老人一抱拳,道:“多谢中堂的赏赐!”

左宗棠默默点头,却又满腹心事的继续灌了一袋子烟,啪兹啪兹的抽起来,。第五章蛋疼的晚清政客和商人

左宗棠的心事真不少。、

中国的政治素来都是世界上最血腥和残酷的争斗,一招错而满盘皆输,一失足而千古恨,甚至连国家大事、百姓兴亡都不如政敌之间的殊死搏斗重要。

以左宗棠和李鸿章之争为例,左宗棠认为新疆之事关系国家社稷,李鸿章则认为海防才是国家第一要务,最终是左宗棠的意见占据上风,朝廷也同意左宗棠出兵,并确定由江苏、浙江、江西和山西四省主要承担军饷,安徽和陕西为辅。

好。

只等左宗棠一出兵,李鸿章就借“杨乃武与小白菜”一案暗中推波助澜,挑拨江浙派系和湘系的官员明争暗斗,将左宗棠留在浙江的嫡系官员查抄殆尽,随即推荐清流派的吴元炳、梅启照出任江苏巡抚和浙江巡抚,再让清流派官员领头修筑捍海石塘,将浙江的赋税抽干,又以增资海防为由,将江苏盐税抽干。

如此一来,左宗棠哪里还有军饷,既然没有军饷,左宗棠只能认输。

届时只等左宗棠大败,李鸿章就能借势发力,从此将左宗棠彻底击溃,所有左系官员一律清洗殆尽。

左宗棠也不是那么就容易被暗算的人,没有军饷,他就让胡雪岩和洋人借高利贷。

两人就赌这一口气。

如今是左宗棠大胜,收复失地无数,也让他在朝廷中占据了上风。

胡雪岩一死,难以再借贷款,再加上北方重荒,山西、山东、河北、河南和陕西受灾最为严重,山西已经到了颗粒无收的地步,粮饷无法筹集。

左宗棠只能见好就收,返回两江收拾残局,先要将两江的税收和米粮全部拿住,不给李鸿章一分一毫,看李鸿章又拿什么款子购买军舰。

此时此刻,吴元炳、梅启照都是左宗棠要清算的人,偏偏这两个人也不是李鸿章的人,只不过是被李鸿章暗中利用,用完就扔的棋子。

只要朝廷还有科举制度,这样的棋子对左宗棠和李鸿章而言,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这就是晚清的政治,几千年来的中国政治也一直都是这样。

左李之争太残酷,一不留神就会成为两人棋子炮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没得选的情况下,胡楚元只能是尽力小心,他知道,不管如何小心,留着另外一条后路总是必须的。

从融冬院出来,胡楚元回到正厅的书房,王宝田、陈晓白、柳成祥、谭义云四个人都在。

陈晓白随口问道:“中堂大人有什么吩咐?”

胡楚元想了想,就将书房的门关严,再将整件事情和自己的对策说了一遍,又和三人低声道:“虽然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可我实在是不想卷入两位中堂的朝争里……偏偏没有办法,爹卷入的太深,即便轮到我来做主,我也休想退出去!”

四人之中,陈晓白是真正有能耐的厉害角色,经营钱庄的能力连胡雪岩都自叹不如,王宝田、柳成祥和谭义云都是老臣子,忠厚勤奋。

陈晓白道:“东家,老爷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这里的利润实在太大,左宗棠左大人更是个能给予重利的人。别的不说,经老爷和渣打银行借的款子有一千两百余万,为期六年,利息高达六百余万,老爷从中一次收取担保费两百七十万两。如果没有左中堂的授意和点头,老爷怎么敢拿这笔钱?”

胡楚元想了想,道:“那倒不是我爹有能耐赚这笔钱,而是左宗棠精擅驭人之道,拿住了别人的七寸。”

陈晓白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胡楚元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吟片刻,他和四人问道:“各位叔叔,我们胡家待你们怎么样?”

只听这话,四人匆忙答道:“东家,老爷待我们亲如兄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是啊!”

胡楚元若有所感,王宝田、柳成祥和谭义云是胡雪岩最早的心腹,也可以说是二十年的患难之交,陈晓白早年是胡雪岩在钱庄生意上的主要对手,年轻时候还一起在钱庄做过伙计,后来被胡雪岩起救于危难之中,相知相交十多年。

他们都是胡家完全可以信赖的人。

虽然,他和这些人还没有真正的建立起信得过的深厚情谊,他们也只是看在胡雪岩的情面上为他办事。

想到这里,胡楚元叹道:“四位叔伯,那我就在这里说一些不能传出去的话,广东伍家的前车之鉴,咱们是万万不能忘。正所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咱们终究会有不再有用的那么一天。”

陈晓白四人各自倒吸一口冷气,王宝田更是问道:“东家,那您的意思……?”

不等胡楚元回答,柳成祥道:“就算不做这个打算,咱们也该防着一手,买鸡蛋也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可眼下还不着急。话又说回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湘派和淮派说不准就死在咱们前面。”

陈晓白幽然一叹,道:“天下事,谁能说得清,道得明,有道是五德轮回,各掌天下三百年,依我看啊,连大清朝的气数都不好说。中国不兴,小鬼跳梁,如今的洋人是越来越嚣张,只怕外寇入主中原的旧事又要重演,只不过是从清八旗变成了海外洋子国!”

王宝田惊呼道:“陈爷,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给外人听到,那是要砍脑袋的!”

陈晓白嗯了嗯,道:“这里都是自家人,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胡楚元也是一声苦笑,没有继续说着这个话题,而是将他和左宗棠商议的事情说出来,和几位掌柜再商议一番。

王宝田是管家,不太参与生意上的事,陈晓白就先说道:“这个事情能做,咱们先把英法洋行拖欠咱们的春丝款子抵给德国的那两家洋行,再从钱庄里抽调244万两银子给乔家。剩下来的事情嘛,想办法将当铺和米行里的钱抽一抽,钱庄的存款挪一挪,调出三百万两白银给湘军,如果还能有五百万两银子,今年的夏丝也可以继续收。”

生丝买卖和普通生意不同,这里面是一订一炒,一收一卖,收春丝的时候给丝农一笔定金预购夏丝,等夏丝收完,再将那笔定金留到明年开春,继续用来收明年春丝。

江浙一带,春丝的收购价格一般是每斤3.7两,卖给洋行是每斤4.6两,夏丝是九月收,收购价是每斤3两,卖价是每斤3.8两。

每一年,江浙的春丝产量至少是四百万斤,夏丝产量则不少于两百万斤,百斤为一担,总产量就在六万担至七万担之间。

春丝收完,洋行不能结帐,本地丝商要继续投入钱收购夏丝,小商人抬不动,胡雪岩的资本则是一年比一年多,去年几乎垄断了江浙春夏两丝的半壁江山。

江浙的赋税高,一担丝从湖州运出浙江要加收税厘、正厘、两江军饷、塘工提防费、浚湖经费、善后费、赈捐费、湖州本地善举费,总计18.7两银子,进入上海,在上海道台那里又要再征收类似的杂税18两银子。

所谓清朝永不加赋,税收低廉纯属扯蛋的屁话。

平均下来,每斤生丝要加税0.36两,再扣去运费,商人每斤生丝只能赚0.4两银子。

另一方面,这么多的生丝并不是全部出口到英美,约有一半会在上海的洋人缫丝厂缫丝精炼成熟丝,再返销给国内,而价格则涨到了每斤7两银子。

为此,胡雪岩每年都要和洋行抬价,每斤生丝多抬一钱的价,他就能多赚30万两。

胡雪岩心中也明白,不管他怎么赚,真正最赚钱的还是洋人,所以,他想要仗着财力和势力垄断整个江浙丝市,洋人想要买丝都得来和他商量。

可不管是洋人,还是江浙一带的其他丝商,大家都不愿让他这么做。

后来胡雪岩资金周转不灵,想和其他商人拆借,各大丝商都不借钱,盼着他倒闭关门,盼着他破产。

结果,他就真的破产了。

可笑的是,胡雪岩的破产直接导致整个生丝产业的议价权都落入洋人手中,以前还能依靠胡雪岩抬价的丝商们从此风光不再,沦为洋行的附庸。

胡楚元越发看的清楚和明白,包括胡雪岩、左宗棠在内的晚清商人和政客都他娘的蛋疼,活该被洋人欺负。

和三位大掌柜的商议一番,他就先把事情吩咐下来,陈晓白回上海和洋行谈债务的抵押问题,谭义云负责筹集款子,柳成祥继续负责收购夏丝和调运。

说实话,如果没有胡雪岩留下的这些大掌柜帮忙打理,胡楚元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吩咐一声很容易,可真要去办理那些事,没有十几年的历练和经验,没有各自积累的人脉、关系、声望和门路……谁能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稍微出一点纰漏就能把胡楚元折腾死。

不过,左宗棠在这个时候来到胡家大院,倒真是给胡楚元帮了不小的忙。

没有他的坐镇,胡楚元想要顺顺利利的执掌胡家的家业,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有左宗棠,胡雪岩哪里会有这么大的家业?

何况,左宗棠还是清朝廷的体仁阁大学士,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更是继曾国藩之后的湘军魁首。

只要胡楚元和他搭上话,搭上关系,胡楚元在胡家的地位就已经是牢不可破了。第六章落魄进士颜士璋

6、落魄进士颜士璋

将事情都吩咐好,胡楚元就准备再去守墓,这刚要走,门外就有人说是李宗棠的幕僚前来求见。!

胡楚元匆匆走出去一看,发现是那个穷酸的老秀才,心里纳闷,左宗棠刚才不是都吩咐完了吗,怎么又有事情要商量。

他上前一步,和老秀才抱拳道:“晚辈见过先生,到现在还不知道先生高姓大名,真是得罪啊!”

老秀才也抖抖袖子抱拳,道:“客气了,我的名字呢,说出来怕是会吓着你,所以啊,中堂大人就没有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中堂大人给你的推荐信,关于我的来历和平生诸事,中堂应该也写了。”

说着,他就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函。

刚写好,墨迹还没干。

胡楚元哦了一声,心里也没有在意,一边邀请老秀才进屋坐着,顺手就将信拆开。

信里也没有多少字,只说这个人叫颜士璋,字聘卿,山东曲阜人,咸丰九年进士及第,履任刑部官员,朝廷两次官考都被评为“吏畏民怀”的一等官员。

如今呢,这个人已经不能出仕了,左宗棠希望胡楚元留他做个幕僚。

看完信,胡楚元就纳闷了,如果左宗棠说的一切都属实,颜士璋这样的人若是没有在朝廷内斗中遭受重创,现在怎么也是个巡抚啦!

他立刻和颜士璋抱拳道:“多有得罪,原来是颜进士颜大人!”

颜士璋深有感触的唏嘘一声,道:“胡少爷,大人这个词,我就不敢再用了。您要觉得我还有点用,留我在身边做个文书谋士,那就称我颜先生吧。”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那好,颜先生,不知道您需要多少月薪才肯在我这里屈就啊?”

“不多!”颜士璋伸出五根手指头。

胡楚元呵呵一笑,道:“五两银子太少了吧?”

现在这个时代里,做那种重苦力的人,月收入也就是三两银子,还得找到好差事,寻常人就是月薪五千钱,折算起来不到二两银子。

如果是识字的读书人做个文书帐房,月薪四两、五两差不多。

颜士璋摇了摇头,道:“怎么能只值五两呢?”

胡楚元笑道:“五十两啊,那也可以!”

他想,没有关系,我有的是钱!

颜士璋再摇了摇头,道:“月薪五百两,若是胡少爷觉得我值这个价,那我就留下。”

胡楚元倒吸一口冷气,月薪五百两,年薪岂不是六千两,收入比王保田这个大管家还高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觉得颜士璋这个人应该会有点意思,或许真值这些钱。

想到这里,他就答应下来,道:“那行,咱们就先按这个价码支付月薪。你在杭州如果没有别的住处,我现在就让人给你在大院里安排一个小庭院住下来。”

颜士璋抱拳道:“多谢胡少爷了,我这么些年穷困潦倒,没有往家里汇钱,家中老母和妻女只靠几十亩薄田的租金度日,也很艰难。如果胡少爷方便的话,能不能请您先将本月的薪水提前预支,汇给我家!”

听听这么一说,胡楚元不免心生同情,觉得这个人的遭遇挺惨,一定是在官场上被人算计了。

他叹息一声,道:“这没有问题,不过,最近也没有什么大事,你这么久没有回家了,我给你一千两的薪俸,你先回家看一看吧?或者,你也可以将家中老母和妻女一起带来,房子肯定是够住的。”

颜士璋苦笑摇头,道:“老朽命苦,既不能回家,家中母女也不能来,只能谢过东家的好意了!”

“这样啊?”

胡楚元愈发有些好奇,不知道颜士璋究竟在官场得罪了谁,被整的这么惨。

想到这里,胡楚元对这个人就更加同情,让大管家王宝田腾出一间东苑的庭院给他住,还取了一千两白银,让柳成祥派个可靠的老伙计送颜士璋家中。

等胡楚元很快就将事情办妥,颜士璋诚服的和胡楚元感叹道:“东家,胡家人办事处事确实是有过人之处,难怪能有今日。既然是谋士,东家,那就让我给你出两个策子吧。”

“哦?”胡楚元有点好奇,很想知道这位年过半百的落魄老进士到底有什么能耐,道:“那您说说看吧!”

颜士璋道:“我看过胡四爷几眼,应该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为了以后着想,您要尽快和胡四爷商量商量,将已经分开的两家重新合并,但凡生意上的事情都由他挂名,两家的股份具体怎么分,那只有你们知道。”

胡楚元笑了笑,问道:“为什么?”

颜士璋道:“商人不能出仕,顶多也就是官商,可商人的子弟、侄子就不同,朝廷对此没有严禁的明文条款。就以徽商为例,历经乾隆、嘉庆、道光三朝的曹振镛是当时汉人三中堂之首,历任工、户、吏三部尚书,官居武英殿大学士,他的祖父、叔伯、堂兄、子侄都是当时很著名的大盐商。您要出仕,那就不能经商,至少不能明着出面,让四叔胡月乔和两个弟弟出面是最好的选择。”

胡楚元倒是没有想过这种事情,和颜士璋问道:“第二个策子呢?”

颜士璋道:“老朽以为,您要想出仕,首先就得抢到江南制造局督办一职。您在这个位置上怕是最容易出彩的,因为前面那几任督办都做的太差了。这个位置向上走一步就是正四品官衔的上海道台,再上一步就是正三品的布政使,也有直接从上海道台升巡抚和总督的特例,就看您怎么办事,怎么打理了。”

胡楚元无语,颜士璋说的简单明了,替他找一个最容易攀爬的官路。

这个人确实是有点特长的!

他很佩服的笑了笑,道:“多谢颜先生指点,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一定会重金答谢先生。”

真的要出仕吗?

胡楚元不置可否,他心里也并没有想清楚。

颜士璋则笑道:“既然东家您同意,和胡四爷合家的事情就要抓紧办理,不要等盐务的事情敲定之后再谈,免得给人落下把柄和口风。”

胡楚元默默点头,心里却还在犹豫。

做官,不做官?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第七章下棋和棋子

胡楚元不是很想做官。.

他现在的目标是稳住中国的经济大盘,赚钱第一,从小至大的慢慢发展加工业、工业,就这个时代而言,官商是他最为合适的选择。

当然,给左宗棠做官商是有点凶险。

细细的说起来,胡楚元又是个很自私的人,他想稳住中国的经济大盘,那是因为他看不起小工厂,还有那些所谓的民族工业的面粉厂、纺织厂,他想办大厂,他想要建立一个集市场渠道、金融、原材料、农业、工矿、轻重工业于一体的康采恩式的财阀帝国。

所以,他必须稳住中国的经济大盘。

他想做生意,想赚大钱。

现在,他可以靠着清朝内部的汉臣大吏和湘军派系做他的大生意,以后,他可以靠着革命军、共和党的关系继续做更大的生意。

做官对他来说是一个“屁”字。

何况,颜士璋本身的遭遇就向胡楚元展示了一个事实——政治斗争永远都是最残酷的,一不留神就会满盘皆输。

不过,做官也有做官的好处。

假如他能捞一个有实权的位置,躲在左宗棠的庇护下发展自己的派系,巧妙的利用中法、中日战争做大做强,成为第二个左宗棠,甚至还强于左宗棠。

那么,就算满清灭了,军阀时代来了,或者是直接避开军阀混战时期进入资本主义共和,那时的他……既有人脉声望,也有钱有军队,甚至是唯一的铁军、新军、强军。

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当然,这样做的风险就更大了!

即便他真的想这么做,也肯定不能将实话告诉颜士璋。

在床上思索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胡楚元就去颜士璋所住的小庭院。

很奇怪,颜士璋也没有睡,点了一盏光泽昏暗的煤油灯。

胡楚元敲了敲门,正要问话,颜士璋就在屋里笑道:“要是东家的话,您就请进吧!”

胡楚元推开门,发现颜士璋正坐在桌前看书,床上被褥整齐,似乎也是一夜没睡。

他好奇的问道:“颜先生,您怎么没有睡呢?”

颜士璋将书合起来,道:“颜某知道东家心中一定有着很多疑问,说不定,半夜里就会来找我问清楚,就这么一直等着。可没有想到东家很讲究礼数,到了天亮才来找我。”

胡楚元笑了声,坐在书桌侧的椅子上和颜士璋道:“那我就直说了,颜先生,恕我冒昧,以您的学才,怎么没有继续做官,还落到今天这个局面?”

颜士璋回想往事,颇是不堪回首,他长叹一声的站起来,和胡楚元问道:“东家,你可听说过两江总督马新贻的遇刺案,俗称‘刺马案’。”

胡楚元道:“谁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大案呢?此案的争执由来已久,民间传闻很多,真相是什么样子,怕是极少有人能知道。”

颜士璋唉了一声,道:“很不幸,我就是那极少数的人之一。时过境迁,知道所有真相,也还活着的人恐怕只有三个人,偏偏我又是其中一个。此事的具体真相,我不能和您说,我只能说,从那以后,我就朝廷从刑部郎中补发兰州知府,可是兰州知府根本没有空缺,朝廷不是要用我做知府,根本就是变相的流放边疆。流放边疆也就罢了,偏偏又被远征新疆的左中堂给找到了,名义上是调用军务帮办,不如说是暗中监管。”

“这个……!”

听他这么一说,胡楚元就不想冒险做官了。

他也算是很聪明的男人,可和藏在“刺马案”背后那些人比起来,政治角斗的水平绝对是业余级,左宗棠或许是职业九段,曾国藩、李鸿章则至少是大师九段。

陪着这些人下了十几年的棋,慈禧的水准至少也能锻炼到职业八段了。

晚清的官场,不容易,不容易啊。

胡楚元想了想,嘿嘿苦笑道:“颜先生,官场如此凶险,您这不是把我向火坑上推吗?”

颜士璋道:“这盘棋确实不是一般人能下的,有了兵权,你就可以下了,在此之前,你我都是别人的棋子。人都是会成长的,你的水准不可能永远停在这个阶段。我看你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临危不乱,奇谋异思的能耐,再加上你爹留给你的资产和人脉,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这盘棋局中的一个掌势之人!”

胡楚元道:“我已经有了别的计划,所以,不打算遵照先生的建议合家。”

颜士璋道:“我知道,东家还是更偏向于走令尊的路。这些天,我也研究过令尊,他确实是一个很难得的商人,举世罕见,但他的机遇也非常好,同样的机遇给了你四叔,成就也不会差很多。至于令尊,他还有两个缺点,一个是骄纵奢靡,另一个是急躁求大,你要小心。”

胡楚元内心里并不喜欢别人这么直接的批评胡雪岩,不管怎么说,胡雪岩对他真的非常好,也在这个乱世给了他一个家。

他很认真的和颜士璋说道:“人无完人,一个人能取得多大的成就往往不决定于他的缺点,而是他的优点,而一个人会因什么而失败,则肯定取决于他的缺点。”

这番话让颜士璋思量了片刻,过了一会,他才答道:“确实是这样的,对于东家要再走令尊的路,我还是比较支持的,可就算您做的再好,令尊也已经是一个极限了!亦或者说,他是朝廷对商人所能容忍的极限。”

胡楚元果断的说道:“不,还有很远的路可走,我爹只是刚开始,未来还会有更厉害的官商。”

颜士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想了想,问道:“那您还只是一枚棋子啊,我已说过,手无兵权是不可能有机会主要大清国这盘棋局的。”

胡楚元隐藏了一些更深的想法不答,笑道:“没有钱,左宗棠也得退回两江筹集军饷,这就是钱的作用。也许有一天,很多下棋的人会发现,没有我的撑腰,他们谁也别想继续下棋。”

颜士璋半信半疑,道:“那我就不再劝说东家了,也会尽力帮您提防着。即便咱们暂时没有能耐主导棋局,也不能像吴元炳那样被人用成一枚废棋。”

胡楚元忍不住问道:“吴元炳和梅启照算是朝廷中的哪一派?”

颜士璋道:“吴元炳和毛昶熙的关系密切,毛昶熙是主掌翰林院掌院学士十五年,近十五年的天下所有进士都是他的门生。其中的厉害关系,中堂大人很清楚,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将他调任江西巡抚。如此一来,江苏巡抚就会留下一个空缺,淮系、清流都不敢争,最终还是湘系的囊中之物。纵观湘系,眼下能出任此职的只剩下谭钟麟和杨岳斌两人。”

谭钟麟?

胡楚元听说过,杨岳斌是谁?他就不知道了,反正也不在乎。

他又问道:“梅启照呢?”

颜士璋道:“梅启照可惜了。他略通洋务西学,在朝廷百官中算是比较少的人才,重于实务,办事扎实,可惜他既不属于淮系,也不能容于清流。这一次,他是彻底被人利用,得罪湘系很深,恐怕连巡抚这个职务都保不住,多半是会调任到一个废职上!”

听颜士璋这么一说,胡楚元心中立刻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可以和梅启照联手。第八章拯救浙江巡抚(上)

官场永远是成功者占少数,失败者占多数。!

成功,不仅出要能力和运气,也更需要机遇,胡雪岩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胡楚元很想救一救梅启照,给自己在浙江拉拢一个真正的盟友,可他不懂政治,不知道怎么办,就和颜士璋问道:“颜先生,如果我想乘机拉拢梅巡抚,救一救他,那要怎么做?”

颜士璋笑道:“别人要这么做,那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可如果是东家要这么做,机会还是不小的。梅启照之所以会倒霉,关键是他奉命将浙江的税赋调用在悍海石塘上,如今石塘是修建好了,他的官运也到头了,因为他得罪了左宗棠和整个湘系官员。

要知道,闽浙总督何璟和左宗棠的交情匪浅,何璟何尝不知道里面的深浅?所以,不用左宗棠暗示的太厉害,何璟就会保奏梅启照修塘有功,精通水务,宜当升任漕运总督,或者是东河、西河总督,这都是几个废职,早已无权无利可图。”

胡楚元大体明白了,道:“朝廷恐怕也清楚,废掉一个巡抚,保一时局势的平安,这还是很划算的。”

颜士璋道:“不错,朝廷心知肚明。对何璟来说,既给左宗棠出了口气,保住了他和左宗棠的官谊,也能推卸掉募集军饷不利的责任。如果东家想要保一保梅启照,关键就要在左宗棠和何璟身上做文章。一时半刻,我也拿不出什么好对策,不过,在盐业这个事上做文章,应该是一个最合适的破局之法。”

胡楚元默默点头,和颜士璋问道:“你说梅启照心中是否清楚自己的困局?”

颜士璋冷笑道:“他怎么能不清楚,这些天,他以前来胡家大院三次了。他倒是想给中堂送礼陪罪,可惜他也算是清官,拿出来的东西分量太轻,更不是中堂真正想要的盐业军饷之事。东家,你不如去会一会他,如果他有意联手,那再帮忙不迟!”

胡楚元想想也是,虽然保住一个好官是很重要的事,但也得有利可图啊,白做雷锋的事情,他可不干。

做了决定,胡楚元就让王宝田从家中选了一对宋代的官窑钧瓷瓶,包装好,自己拿着拜帖前往浙江巡抚衙门。

浙江巡抚衙门就在杭州城内,来去方便,胡雪岩也曾去拜见过几次,送了点薄礼。

胡楚元的轿子在衙门外停下来,拜帖则由老管家王宝田送过去,他眼下没有任何补官职务,只有一个云骑尉的世职,还是清朝廷礼外开恩。

搁在北京城,这样的世职就是个屁,满大街跑的都是,可在杭州,这就很稀罕。

何况,他姓“胡”。

胡雪岩的胡!

不过是眨眨眼的时间,衙门里就匆匆跑出来几个身穿不入流官服的幕僚,为首的人二十六七岁,面目俊秀,身材修长。

这个人一走出来就和王宝田道:“官爷请胡公子快快进府!”

听了这话,轿夫们就将轿子抬入衙门轿厅,胡楚元这才走出来,远处的花廊里已经传来一阵笑声,一位身穿巡抚二品官服的大官员匆匆走出来,清瘦体健,看起来约有四十五六岁。

“胡公子,别来无恙啊!”

那位二品大官看到胡楚元就拱手长笑,声音爽快。

胡楚元上前几步,参见道:“见过巡抚大人!”

胡雪岩举丧的时候,梅启照亲自去拜见过,胡楚元对他还有很深的映像,看一眼就知道是他。

梅启照是南昌人,咸丰二年中进士,后来授吏部主事,办事认真。

正因为他办事认真,一丝不苟,所以才被人安插在这个位置上来挤兑左宗棠。

梅启照笑呵呵的显得很亲近,道:“楚元啊,你爹几次和我提过你,我是早有耳闻,只是忙于海塘公务,一直没有机会找你来聊聊。”

胡楚元客套的笑道:“何德何能,敢劳巡抚大人惦记?”

梅启照笑道:“选时不如撞日,难得你今天来了,我们也好好聊一聊。你们胡家在浙江颇有影响,不仅富家一方,还乐善好施,热心公善,为百姓所称赞,本官在浙江的很多政务公事也都需要你的支持啊!”

胡楚元续道:“大人客气了!”

梅启照依旧很热情,将那个出门迎接的年轻人拉过来,和胡楚元道:“楚元,本官替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家犬子梅谦,和你也算是同年中举,只不过,你是浙江的举子,他是江西举子。”

胡楚元匆忙和面目俊秀的梅谦道:“梅兄,久仰!”

“胡公子,久仰!”梅谦笑了笑,又道:“不如进厅再慢慢细聊吧!”

“楚元,那就请吧!”梅启照显然是很想拉拢胡楚元,竟邀请胡楚元和他一同并肩而行。

浙江巡抚至少相当于浙江省委书记,被一个省委书记如此拉拢抬举,不仅看得出胡楚元的价值,更看得出省委书记自身的窘迫。

进入巡抚衙门的花厅里,梅启照就将梅谦支开,让他去准备酒席,中午要好好招待胡楚元。

等梅谦一走,胡楚元就将礼物送上,笑道:“初次来拜见大人,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梅启照则道:“楚元,你和我太客气了。我谈不上自负清高,却也有一个小规矩,收礼可以,太名贵的东西就算了。”

胡楚元道:“一对钧瓷而已,不值钱,只是我爹以前很喜欢。大人和我爹来往甚密,我就将这一对钧瓷送给大人,睹物思人,时而想一想我爹这个人!”

梅启照哦了一声,知道东西肯定名贵,可又不好推却。

他笑了笑,和胡楚元道:“那真是多谢了,这一次就破个例!”

胡楚元笑眯眯的点着头,索性不绕圈子,和梅启照道:“大人,我这一次来既可以说是有事相求,也可以说是有事相帮。求人之前,我想冒昧的问问大人,此番左中堂南归的这么早,是不是有些超出了大人的预计?”

听他说着这番话,梅启照只能尴尬的苦笑着,道:“是啊,左中堂胜势如惊雷,顷刻收复新疆,旋即就返回两江,实在是令本官所料不及。”第九章救援浙江巡抚(中)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左宗棠这一次是回来收拾残局的。,

顿了顿,梅启照又和胡楚元道:“听闻楚元已经在中堂大人那里出仕了,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内幕可以知会本官,让本官也好做个准备啊!”

胡楚元道:“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可我听人说,大人的海塘修的很好,但凡用料都是良石,花钱办了一件利于杭州的大好事呢!”

梅启照神色尴尬,道:“这是朝廷的旨意,本官也只是听旨办事,没有其他的法子呀。楚元,你务必要和中堂大人明说,本官虽然不在两江统调之内,可若是中堂大人在两江政务上有需要本官协助之处,本官必当义不容辞。此外,海塘之事已经渐进尾声,年底就可完工。如此一来,浙江赋税多有余饷,可按朝廷的原意,陆续拨调给远在新疆的军士们。”

胡楚元想了想,此人已经去融冬院三次,怕是能说的好话也都说尽,仍然如此堪忧,说明左宗棠仍然没有原谅他。

或许左宗棠也不怪他,只是不得不咔嚓他。

否则,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岂不是谁都有胆子给他左宗棠穿小鞋,那他以后还怎么在朝廷里办理大事?

牺牲你一个,为了全中国,这历来是很多大人物的心声!

胡楚元仔细再想,道:“大人,这样的话,这样的事,如今换了谁坐到浙江巡抚这个位置上不都得这么说,都得这么做呢?”

“这……!”梅启照似乎是有所顿悟。

感觉胡楚元真可能是左宗棠派过来敲打他的,梅启照思量片刻,又问道:“楚元,中堂大人是否有其他的说词?”

胡楚元道:“中堂大人没有和我说过您的事,我也只是观风望局,想想您的局势不太妙,可您为我们浙江人办了这么好的事,又是难得的好官,我实在是不忍心。虽然我没有什么能耐,但如果大人有什么事想要吩咐我,我会尽力相助!”

“这……!”

刹那间,梅启照有点失望,又有点高兴,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白得罪左宗棠,至少浙江的百姓看到了他的诚心。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虽然他也知道自己被夏同善给利用了,可他愿意,至少夏同善给了他一个机会造福浙江的百姓。

沉默良久,梅启照欣慰的苦笑一声,道:“楚元啊,能听到你这番话,本官就心满意足啦,以后究竟要调任何处,本官不是太在意。”

胡楚元笑道:“大人何必这样丧气呢,别的不说,浙江的百姓就很需要你,我也很需要您啊。”

“哦?”

梅启照好奇的问道:“此话怎么说?”

胡楚元笑道:“大人,你我皆凡人,辛苦为他人,不如相连理,辛苦为自己!”

“啊……好诗,好诗,正说到本官的心底里啊!”梅启照对这首歪诗大加赞赏,又道:“楚元,本官也正想和你说一说啊。朝廷之中,左李之争,湘淮之争,古今之争,中外之争,清流地域之争多如牛毛,宛如无数的漩涡,你我不过是两条小独木舟,稍有不慎就将船毁人亡。如今之计也只有仿效曹丞相,将所有小船联合一起,俱都用铁链拴上,否则怎么能抗住大风浪?”

梅启照是一介巡抚,朝廷二品大员,封疆一方,胡楚元算什么呢?

胡楚元唯一的优势是有钱,而且是非常……非常的有钱。

这一刻,也只有胡楚元能够解救梅启照,这一点,梅启照心中很清楚——其实他以前是很不喜欢胡雪岩的,总觉得胡雪岩是个奸商。

假如他早点和奸商联手,哪里会有今天?

胡楚元不得不叹道:“确实如此。但我们身在此地,在左李之争和湘淮之争都肯定是要表态的,既然表态了,那就不能再顾忌,索性和李淮之势拼了。至于古今之争,中外之争,也不过是保守、清流和洋务三派的争斗,这一点嘛,我倒是另有看法,我们也不用表态。民务要办理,洋务也办理,都要有所成就。”

梅启照心中暗暗称奇,心想,这个胡楚元不过十**岁,对朝廷目前的争斗看得是如此清晰了然,真不简单啊。

稍作思量,他道:“不错,眼下只能委身于湘李之势,无论民务洋务,但凡与民有利,我们就做。至于地域之争,咱们不如大而化之,有益则近之,无益则远之!”

胡楚元呵呵的笑着,道:“是啊,关于民务和洋务,其实我也有一些想法。我倒觉得,洋务多半还是败家玩意,偏偏得做,可要看怎么个办法才能利国多于赔钱。”

这些话,他和左宗棠都没有说,可和梅启照聊着聊着,顺口也就说了。

“呀呀……!”梅启照一阵惊叹,道:“楚元,你我所谋完全相同啊,我也深有同感,只是朝廷中诸派相争,彼此恶斗,我有心成就一番大业,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胡楚元悄然一挑眉,有点邪恶的笑道:“我帮你啊!”

他此前听了一个事,说是李鸿章想在上海办一家上海招商轮船局,江浙一带官员大多不同意,认为又将和江南制造局一样大赔特赔,还要是用江浙的赋税来填平,最终只有两江总督沈葆桢和浙江巡抚梅启照同意筹建。

梅启照说,若为身家计,此事宜止,若为国家计,此事宜办。

在晚清的政局中,能够说这种话,能够办这种事的人其实没有几个,也大多都能升任一地总督,他却折损在左李内斗中。第十章救援浙江巡抚(下)

听说胡楚元愿意帮助自己办理民务和洋务,梅启照是很开心的,旋即,他又有点难过,因为他知道自己怕是没有机会办理这些事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和胡楚元说道:“楚元,既然你我推心置腹的谈到了这里,我不妨将我知道的一些事情也告诉你吧,你可知道自己的云骑尉世职是怎么得来的吗?”

“这个呀?还真不知道!”胡楚元摇着头,其实,他也知道这里面有点蹊跷。

据他所知,清朝的官商中根本没有一个人能得到如此大的殊荣,这个世职就相当于清朝的基础勋爵,没有战功是拿不到的。

他的唯一解释就是左宗棠仗着功绩讨要的。

梅启照道:“据我所知,左中堂听说你爹病逝后是大发雷霆,气愤不已,当夜紧急面见太后,说你爹是为了筹集湘军西征军饷过多,钱庄债务深重难缓,家业濒危,以至急愤交加而死。借此,他就把我们几个省的巡抚都批奏了一顿,还说事情都是李中堂在后面坏事。”

胡楚元这才大体明白,道:“原来是这样啊!”

梅启照叹道:“是啊。太后当然不能治李中堂的罪,本来嘛,她其实也更偏袒李中堂和夏同善,否则也不会有后来的很多事。为了平息此事,也算是给你们胡家一个交代,太后懿旨赐你爹云骑尉,也同意左中堂在两江对你们家多加照管。”

听着这番话,胡楚元不知道是喜是忧。

他应该是高兴,可他知道,他们胡家是拿了个世职,五省巡抚可要倒霉了,如此一来,说不定就有哪几个巡抚暗中恨着他呢。

梅启照则又道:“如此一来,我们几个巡抚就倒霉了。五省巡抚中,安徽巡抚荣禄是旗人,背后关系牵连甚广,又是太后用来肘制淮军的人,当然不会有事;山西巡抚曾国荃虽然也没有筹集到多少粮食军饷,可山西的情况人所共知,那里已经成了人间地狱……我和江苏巡抚吴元炳算是最倒霉的,本来嘛,我们两省的赋税是最多,可受制于清流和淮派,拨调的军饷反而最少,如今是想不死也难!”

胡楚元默默无语,说来说去,梅启照和吴元炳都是替死鬼,被人家当成废棋使用,用完扔了也不可惜。

他又在心底想了想,就和梅启照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大人索性来个先下手为强。其实,左中堂说的并不为过,我家至今已经借了湘军整一千万两白银的军饷……!”

没有等他说完,梅启照就大惊失色,道:“一千万两白银……楚元,你们胡家果然不愧是天下首富啊?”

胡楚元哀叹道:“那又能怎么样,一千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即便是我家也被抽调一空,除了我爹暗藏的子孙钱,我现在也是无钱可用了。”

梅启照正色道:“确实如此,效国事至死,令尊足以配享世职,依我看啊,这云骑尉的世职还是小了。别的不说,如果没有令尊举债支援,西征之事怎么可能有今天的成绩?可我不知道,眼下你的余钱都被封死在债务中,以后要怎么办?”

胡楚元道:“所以,我就打起了江浙盐业的主意,中堂大人其实也是这样想的。眼下能够解救局面,解救我家的只有江浙盐业。”

梅启照诚然点头,道:“确实如此,可盐业的事情也不好办理。否则,中堂大人早就上奏改议了,你可知道目前的盐票法是谁定的!”

胡楚元既然要打盐业的主意,对于目前盐业的局势肯定要收集情报和资料,他道:“我知道,盐票法是陶澍陶老总督所定,他和左中堂还是儿女亲家。”

梅启照道:“是啊,陶老总督的声望高如山岳,所有政绩中以盐票法最为著名,虽然里面还有很多弊病,可我们这些晚辈哪里敢有非议?”

胡楚元稍加思索,道:“关键是看你怎么说。陶老总督是没有错的,错的是下面的贪官污吏,还有炒卖盐业的奸商。梅大人,你现在没有别的路可走,索性去宁波、嘉兴和台州稽查盐务,扣查本地盐商,但凡有不法的地方,亦或者有哄抬盐价的商人一律查抄,再从他们身上打开破口,追查盐运使。”

梅启照神色凝重,他不太想这么做,因为他很清楚,别说浙江的盐业有贪污腐贿问题,全国都有,这个问题自从盐业官营以来就从来没有断绝过。

可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哪怕违心也得做,并且要堂而皇之的将盐价居高不下的罪名都挂在这些人身上。

如此一来,左宗棠就有了整理江浙盐业的理由,而他则可以借着这件事捞一个不太漂亮的清誉,保住自己的巡抚一职。

拿定了主意,他就起身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理办这个事情,此外,我怕是还得给闽浙总督何大人和吏部尚书万青藜万大人送些礼,他是我同乡……楚元,你这两个花瓶,我能不能借花献佛……只可惜是你爹最爱之物,但我确实是身无余财啊!”

胡楚元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摆手道:“我爹教训过我,他说要么不送礼,要送就要吓人一跳。这两个花瓶加起来也顶多是三千两银子,对您来说,这是礼轻情意重,对何大人和万大人来说,那就是地道的礼轻。”

“这……!”梅启照不敢肯定,他倒是想多送点,可他本身不是大户出身,上任之后又以清廉自居,全部身家加起来也不过万两。

看得出他的意思,胡楚元道:“梅大人,您就放心吧,等我回去就让管家王叔再过来,保证能吓住那两位大人。”

“贤侄,我感激不尽啊,大恩不言谢!”梅启照愧然,恨自己早前误解了胡家父子,以为一个是奸商,一个是恶少,不值得信任来往。

事到危难的时刻,真正敢于雪中送炭的却就是胡家。

梅启照深深的吟思片刻,又和胡楚元道:“楚元贤侄,你的品德和才能实在是很不简单,我至今未能见到第二个。”

胡楚元笑道:“梅大人过奖了,咱们先不急着说这些,办正事要紧……!”

“不,等一等!”梅启照忽然拉住胡楚元,道:“楚元,我听说你至今没有婚娶,我家中有一个小女,芳龄十六,相貌平凡,棋琴书画也学的简陋,不如……!”

胡楚元冷不丁的打个寒颤,像是被人丢到了西伯利亚,他匆忙道:“大人,我还在守孝,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正事第一,我立刻就回去替您打点杂事,另外还要和中堂大人谈一件事!”

梅启照本想用“借孝”这个理由,急事急办,将女儿许配给胡楚元,因为他看得出来,胡楚元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用他的话说,楚元才冠苏杭,若可争者,余未尝所见。

最重要的是他一直以清廉自居,现在迫不得已要借助胡楚元的财力,最少也得十几万两,身无余财的他,除了嫁女求荣这一招,他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第十一章送礼也要有艺术细胞

既然胡楚元暂时没有娶妻生子的想法,梅启照也不好再说,只能让胡楚元离开。、

过了好久,他还是未能回过神来。

他想,冥冥之中仿佛有种定数,左宗棠五十岁的时候遇到了胡雪岩,从此,左宗棠平步青云,无事不顺,他今年也是五十岁,遇到了胡楚元。

最巧合的是左宗棠在那时候是浙江巡抚,而他也是。

这种巧合给梅启照一个很奇特的鼓励,让颓然无力了很久的他也看到了希望的光线。

他抖擞精神,让人准备前往宁波的行程。

另一边,胡楚元回到了家中就让王宝田在家中找几个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被梅启照那么一“吓”,他都忘了问一问梅启照,不知道何总督和万尚书最偏爱什么样的好东西。

他就去问颜士璋。

听胡楚元将大概的经过说了说,颜士璋不免有些讥笑,道:“堂堂一个巡抚居然连几万两的东西都拿不出来,搁在咱们大清朝,他算是白做了三年巡抚。与其说他清廉,不说他太想往上攀爬,结果适得其反,他要知道,咱们大清朝是养不了清官的。没有钱打理京师的官员,活该他会被派到这么个位置上。”

胡楚元道:“没有关系,我倒是很赞成他这么清廉,左宗棠不就很清廉,照样做到了中堂。”

颜士璋道:“中堂大人是生得逢时,又有陶澍和林则徐推波助澜,此外,你可以说他廉,但不能说他清。中堂大人要是浊起来,你是摸不到底的,不要掉以轻心!”

胡楚元默默点头,又问道:“那你说说,到底要给万尚书和何总督送什么样的礼物?”

颜士璋叹道:“万青藜是当世的书法大家,尤好董其昌的作品。他是四朝元老,吏部尚书,更是两朝帝师,多的话我不敢说,只要有一件董其昌的作品送过去,梅启照就算被摘了浙江巡抚的位置,也能补个穷省的巡抚,还有继续奋斗的机会。”

顿了顿,他又道:“何璟嘛……他祖籍香山,近年有意迁居,只是家中族人众多,要买田地家宅,耗费巨大。你不妨在杭州府替他买一栋大宅和几千亩田地,暗中低价卖给他,花费几十万两也不要嫌贵。只要他暗中一拨,几十万两的利润,你随手可得。”

胡楚元笑道:“好办,我家在杭州府西湖东北有一栋园林,那是我爹乘湘军攻入杭州时,从一个太平军高官手中低价购买的,花费不过千两,现在想要脱手的话,最低也得十万。在杭州府,这样的屋产地价已经登天了……当然,我家这个胡家大院例外。”

颜士璋道:“那就可以啦,何璟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会混事,只要他收了钱,事情就肯定给你办到位了。也不怕他不收,他这些年在京师打理的数额不小,就等着在闽浙多捞几笔横财呢。”

胡楚元笑了笑,将王宝田又找了过来,问他家中有没有董其昌的书法作品。

王宝田想了想,道:“有一本《金沙帖》,那是老爷从东洋高价回购的,当时可花了六万洋圆。”

颜士璋微微一喜,又笑道:“那你先拿过来给我看看真假!”

王宝田不满了,道:“高价回购的国宝怎么会是假作?当时跟着老爷一起去东洋国的还有沈四爷和杭州城东几名赏宝大师,个个都说是真品佳作呢!”

沈四爷就是胡家排号第四的大掌柜沈富荣,负责经营当铺,早年在杭州开设富宝斋古董店,在杭州古玩界很有名望,后来遭人讹诈而破产,受胡雪岩的接济和邀请而成了胡家当铺的掌柜。

胡家购买古董,历来都是由沈富荣负责,当铺生意更是他独力主持。

王宝田可是很不服气的,自打颜士璋这个穷书生进了大院做幕僚,他就没有服气过。

这次可算是给他找着机会了,就匆匆返回胡雪岩的书房,将那幅从日本回购的字画拿出来,展开给颜士璋过目。

颜士璋本身就是少有的丹青高手,对于这样的墨宝,一看就知道是珍品,神色喜笑,可他仔细看了几刻,笑容又随之渐减。

过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他才和胡楚元道:“可惜了,六万洋圆买了一幅代笔之作☆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这可能是赵文度的代笔作品,也可能是沈士充的,算是董其昌代笔之作中的精品,凑活着也能送,只是要和老尚书说清楚。”

“不可能吧?”

胡楚元心里凉了一截,问道:“怎么会是假的,难道日本人故意蒙骗我们?”

颜士璋摇了摇头,道:“东洋人也就这水平,是他们先被我们的古董商蒙骗了,他们则当成真品高价卖给我们。东家有所不知,董其昌的字画成名很早,很年轻的时候就被世人赞为天下第一,索求字画的人非常多,他自己应付不了,就经常请水平同样很高的朋友代笔。别说是老东家和古董商,就算是我们这些精研书法的人也容易判断错。我之所以说他是代笔之作,关键就是董其昌的落款和整个行文的风格有些许的不统一,或者也可能是真品。”

胡楚元问道:“那谁能判断出到底是代笔之作,还是真品真作?”

颜士璋道:“唯有两个人,一个是毛昶熙,另一个就是万青藜老尚书,他们都是摹仿董其昌书法的大家,研究最深。这样吧,这幅字就由我亲自去送给老尚书,对老尚书来说,这幅《金沙帖》即便是代笔之作,那也是精品中的精品,甚至有可能算是赵文度的巅峰之作。由我去送,只要我将话说的恰到好处,一样能保住梅启照的巡抚之职……。”

停顿片刻,似乎是有所遐思,他又叹道:“我在京师曾拜老尚书为师修习书法,前几年偶尔还有书信往来,正好去探望他。”

胡楚元想了想,确信这是一条捷径,就吩咐王宝田去取十万两的银票,和颜士璋道:“既然颜先生要去京城,不妨在京师替我买一件更好的珍品送过去。梅启照的事情归梅启照,我以后恐怕也有很多事情要老尚书多多关照!”

颜士璋很惊讶,他是不会贪污这些银子,可他不明白胡楚元凭什么就能断定这一点呢?

这个……!

胡楚元不是断定他不会贪污,而是没有把十万两银子当回事,只要事情能办成,让颜士璋从中私扣几万两也无所谓。

略加思索,颜士璋道:“多谢东家信赖,我必定将这件事情办的很漂亮。在京师,董其昌的书法作品即便是真品中的精品,价格也不过三万两,这已经算是古人书画中的天价了。”

清朝,绝大多数的老百姓幸苦一辈子也苦不到一千两银子。

江浙苏杭因为有上等的茶田和丝田,本地水田也是两季收粮,一季春麦一季夏稻,情况还好一些。

如果江浙丝农相当于月收入2000RMB的正常家庭,其他地区的农户则只当相当于月收入不足600RMB的低保家庭,而这样的低保人口约占整个晚清社会的80%,也就是3.2亿人左右。

虽然说明清两代的书法风格都是属于董其昌的时代,但他的每一幅真迹能在晚清这个阶段炒到几万两,价格还是过高,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和送得起的。第十二章丁戊奇荒

和颜士璋谈妥了送礼的事情,胡楚元就忍不住寻思起另外一件事……北方荒年。,

从1876年开始,山东出现严重灾荒,随后开始蔓延,至1877年,灾荒开始在山西集中爆发。

今年,灾情不仅没有减退,反而变得更加严重,仅山西一省就有百余万人惨遭饿死,地方大户被抢劫一空。

颜士璋刚从北方回来,对此的了解是很深的。

他直言,这两年确实是大旱,可真正导致大灾的原因是山西省所有的良田都在种植鸦片。

鸦片战争之后,清王朝无法禁烟,只好在国内种植鸦片,且颁布了《征收土药税厘条例》,半公开的鼓励各地种植鸦片,换取大量的赋税,同时减少白银外流。

如今的山西省、山东省就是中国最大的鸦片种植地,两省的所有良田都在种植鸦片,只有那些劣等田地才种植麦子、高粱和玉米,而且是疏于管理,产量极低。

鸦片赋税高,获利高,地方官员、富绅和百姓都热衷于种植鸦片,这种情况已经维持了近二十年,使得全国各地的粮食储备量都非常低。

前些年风调雨顺还看不出问题,近两年间稍稍一遇到旱灾,山东、山西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饥荒,各家各户都没有存粮,各地大户富绅也是如此,流民万里,饿孚遍野。

听颜士璋说着这些事,胡楚元心中不免有些感叹。

他道:“颜先生,我家其实还有点余力,可以振济山西、山东的灾民,你此次去北方的时候,我再派几个人,不妨将这个事情也办妥。”

颜士璋哼哼的冷笑,道:“东家,我刚和您说过,中堂大人浊起来也是深不见底的。他何尝不知道你还有余力振济山西,但你要明白,他眼下只想报复李鸿章,夺下盐政,重掌两江。他和朝廷申奏你家几近破产,就是为了办这些事,你现在忽然拿出那么多银子救济灾民,岂不是和他作对,明摆着告诉别人中堂大人撒谎吗?”

胡楚元一时无语。

他默默地闭上双眼,心里有很多话,却实在是说不出一个字。

他算是明白了。

是的,左宗棠浊起来也是深不见底的。

本土鸦片战胜了进口鸦片,每年给清王朝带来近千万两白银的税厘,这是多么伟大的胜利啊!

见他不语,颜士璋却道:“东家,您还年轻,可您既然是生意人,那就得像一个真正的生意人,暂时不要操心这些事。您想,清王朝自己都不在乎,您还在乎什么样?”

说到这里,他稍加停顿,忽然又压低嗓音道:“东家,您就相信我要说的这番话吧,以我所观,五德轮回的时候怕是已经要到了,您得乘早多做别的打算。等到了最后的那些年里,战乱一开,万里腐尸,您再想着救人吧。现在能救得了一时,您就救不了一世啦!”

胡楚元不甘心,可他不得不承认颜士璋的判断。

他也明白了,颜士璋这个人的心里是非常清醒的,多年的困苦和历练,还有曾经的那些遭遇让他愈发清楚,这个时代的中国已经病入膏肓,清王朝也早已不是立国之初的清王朝。

他决定暂时不管外面的那些事,先把自己的事情经营好,只有这样,在更大的灾难降临之前,他才能稳住脚跟。

没有了胡雪岩,他一个人来支撑着这样的局面,这本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如此有钱的他,却像是一尊泥菩萨。

北方早已乱的一塌糊涂,流民四扰,贼寇横行,虽然从天津到京师的官道还有淮军和绿营保护,勉强能算是安全,胡楚元也不敢大意。

他让王宝田多挑几个身手最好的护院家丁,一路跟着颜士璋前往京师活动,还写了封信转给阜康钱庄京师分铺的掌柜,让他配合颜士璋办事,如果钱财不够,可以再从京师分铺抽调三万两银子。

等他将信写好,颜士璋感叹道:“东家,十万两太多了,五万两就差不多了。”

胡楚元道:“你此次去京师,如果有什么老朋友的,也都可以去看看,将门路跑通。等我真的有空了,自己也会亲自去京师活通门路,想办大事,就不能怕花钱。至于送礼嘛,你们这些当官的人有当官的规矩,可我们生意人也有生意人的规矩,要么不送礼,要送就要让人吓一跳,只有这样才能把关系打得和铁一样牢靠。”

颜士璋心里很感激胡楚元的信任,道:“那好,只是我离开朝政多年,还有大案在身,不能到处走动。如今我去京师替东家疏通,只能找两个人,一个是恩师万尚书,另一个是同年及第的状元孙家鼐,他如今和翁同龢同任帝师,京师显贵都想和他们结交。我和孙家鼐是同年及第,早年在翰林院编修时的私交还不错。”

胡楚元道:“这些事都交给你了,具体该怎么做,我不如你知道的更仔细。杭州到上海每日都有几艘货轮,你可以先到上海,再乘轮船转往京师,我会吩咐人沿路替你打点!”

颜士璋拱手道:“多谢东家,那我现在就收拾一下行李!”

胡楚元默默点头,这就起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立刻将谭义云请过来,和谭义云询问米市的问题。

他是个很清醒的人,知道什么是自己能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既然无力拯救,那就索性做个奸商,好好做一笔生意吧。

等他更有钱了,再谈论以后的事!

北方大灾,米价已经比往年贵了四五倍也不止,裕丰米行当然大赚了一笔,一直都在将米运送到天津,可更多的地方就不敢去了。

各地流民成群结队的到处抢米,土匪流寇更多如牛毛,运米的车队只要一出城门就肯定被抢,别说是运米,就算是运石头的车队都得被抢。

胡楚元挺冷静的琢磨了片刻,和谭义云问道:“你估计咱们能从江浙买到多少米?”

谭义云道:“北方种鸦片,南方养丝茶,江浙历年的产米量也不是很大。要真想买米,那得去湖广,如今也就是湖广有足够的米市,九江和芜湖米市也应该还有不小的余量,价格都不低,比起往年至少涨了三成,问题是没有办法运啊。天津和北京的米市倒是没有涨太高,因为大家都在往天津送米,从天津到北京的官道也有淮军保护,其他地方就不行,运米的车队根本不敢出城门,一出就被抢。”

胡楚元咬着牙盘算着,他知道,自己是不能直接做这个买卖的。

如果他做了,那就证明了他家还有很多钱,没有被债务压死,等于是给左宗棠扇了一个耳光。

就算他换一条途径做这笔买卖,也得考虑安全问题。

清朝廷的绿营已经无力镇压流寇,也尽力躲着流寇,避免“无谓的牺牲”,万一流寇占领县镇闹大事,那就得指望湘淮两军出手了。

清朝廷前一段时间让左宗棠回京叙职,又一直留在京师,就是想在关键时刻抽回左宗棠的湘军镇压有可能出现的“山西起义”。

只要不变成真正的起义,清朝廷也就不管了,抢就抢吧,不抢朝廷就行。

在心里琢磨了一番,胡楚元悄然一发狠,和谭义云道:“谭大掌柜,我估计今年的夏丝生意肯定是非常不好做,大家都会来抢地盘,收购价会被挤兑的非常高,卖给洋人又未必能赚到多少。”

谭义云不乏担忧的说道:“东家高见,其实我和柳大掌柜也有这个看法,别的不说,湖州一带的生丝就得炒破天价。今年还有一个问题,江南一带的旱情虽然不严重,可对桑叶的生长是有影响的,江浙两省的生丝产量比往年小跌了一成左右。大家估计都会看涨,这可就更麻烦了。”

胡楚元道:“谭大掌柜,我倒觉得做生意要灵活,咱们今年只保杭州和金衢的丝,如果能保住湖州,那当然是最好了,其他的地方就算了。咱们呀,集中手上能凑集的财力做一笔米市买卖,先赚一笔再说,后面就坐山观虎斗,看其他人争夺地盘,要是他们赔了,咱们明年再来。”

谭义云嘿嘿笑道:“东家精明啊,可有一个问题,天津和京师的米价并没有炒的太高,其他地方的米价虽然高,可咱们也不敢去啊!”

胡楚元道:“你暂时别急,先让人去湖广和九江洽谈购米,再和轮船公司洽谈租船运米。可以先付订金,如果搞不起来,咱们就算小赔一笔,如果搞起来了,咱们今天就能大赚一票!”

谭义云稍加深思。

做为一个老生意人,他当然明白做生意总是有风险的,可风险越高,利润当然也就越高。

想了片刻,他觉得是可以赌一赌,就同意了胡楚元的想法。

胡楚元眼下对裕丰米行根本没有什么控制力,但只要谭义云同意,米行就能按照他的想法去办事。

晚上用完晚膳,胡楚元一个人在花园里转悠,琢磨该如何和左宗棠说事。

暂时不说北方的灾情,他心里还有另外一本账。

除了渣打银行,湘军还拖欠了其他洋行和国内商人一大笔款项,这部分林林总总的全部压到胡家,再加上新近要贷给刘坤一的三百万两银子,湘军欠胡家的债务也高达1294万两银子。

这笔债的利息是年息12%,朝廷按月支付利息。

扛下这么一大笔的债务,即便是胡家也有种举步维艰的感觉。

胡楚元很想通过改革钱庄业务来募集更多的资金,可这种事情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传统钱庄主要有五个利润源,即平称、贷息、兑水、汇水和兑票。平称是各地的银子库平标准不同,在钱庄兑换之后收取一定的手续费;贷息是发贷的利息;兑水是铜钱兑银子,或者是不足色的银子兑足色银要交的手续费;汇水是异地汇款的手续费;兑票则是银票换成银子要收的手续费。

此时的钱庄也是有“存款”的概念的,称之为“贴票”,但从山西人开创票号生意以来,各家钱庄都不做小户人家的贴票,所有贴票都是在年前商量好的,一律要在年关后的一个月内入库,就如同入了固定期限的股份,到了第二年的年关才准抽出。

山西人给票号设置了非常多的规矩,这些规矩也逐渐蔓延到整个钱庄生意场中,譬如说,东家不得亲自经办钱庄生意,大小权利都得交由大掌柜掌管,即便是在钱庄查账,东家也一概不得留宿。

胡楚元很想对阜康钱庄的业务进行改革,可和裕丰米行一样,没有大掌柜的同意,他也休想控制住钱庄。

如果陈晓白等人不同意改革,反而会惹出新的矛盾。

权衡一番利弊,胡楚元决定暂时不对阜康钱庄有所调整,就从官商的角度去考虑,选择另外一套办法来经营。

在心里琢磨出新的名堂后,他就让人将颜士璋、柳成祥和王宝田都喊过来,商量一番。

正说着,四掌柜沈富荣就匆匆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和胡楚元长跪不起,嚎啕痛哭道:“东家,我罪该万死啊!”

胡家一个大管家,四个大掌柜,王宝田、谭义云的年纪最轻,可也四十五六岁了,陈晓白和胡雪岩年纪相当,柳成祥和沈富荣则都是五十岁左右。

胡楚元诧异的将他拽拉起来,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沈富荣苦痛万分,哭道:“我刚才听人说,我上次陪老东家去东洋国买的国宝居然是个代笔的伪作,白赔了东家六万洋圆。我蒙老东家救于危难,一心想要报恩,没想到居然办出这么个败家事,我想死啊!”

胡楚元心里就纳闷了,这个事情只有他、颜士璋、王宝田三个人知道,他根本不打算说出去,颜士璋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那就只有王宝田泄露消息了!

他埋怨的撇了王宝田一眼,随即和沈富荣呵呵一笑道:“没事,能让沈爷您也看走眼的货色,本身就很不简单。颜先生说了,那是沈士充的精品,价位不低!”

沈富荣恨道:“东家,别说是沈士充的,就算是赵左的,代笔就是代笔,价格差了老大一截,顶多三千两银子。我恨那帮东洋小矮子啊,恨啊,我对不住老东家啊,我对不住您啊!”

胡楚元哈哈笑出声,道:“沈爷啊,您就别恨这个,恨那个了。谁都不是故意的,就让他过去吧,只当个嗑碜事说说算了。您心里要是真过意不去啊,就先打个欠条,咱们对半分损失,您欠我一万两银子,等以后赚着钱了,您再还我!”

沈富荣急急切切的想要弥补过错,当即就道:“东家,我现在就赔。”

胡楚元更笑了,道:“和您说笑的,做生意哪有不赔的,只当是涨见识了,以后遇到董其昌的墨宝要更加小心。您别着急,我以后还要有很多事要拜托您打理,只要咱们一条心办事,别说是六万洋圆,就算是一千万洋圆也能捞回来!”

“多谢东家体谅海涵!”沈富荣忽然又变得沉默很多,似乎在心中咬着牙发着誓。

站在一旁的颜士璋立刻感叹道:“东家仁义,父子相传,世业更胜一筹指日可待啊!”

沈富荣则道:“颜先生,以后当铺押购字画,还要请您多多关照,我是玩古董出身,瓷器玉石略有粗通,把玩字画墨宝的能耐实在是不值一提。”

颜士璋拱手道:“相互指点,相互提携!”

胡楚元在旁边笑着,他本来就在乎这几万洋圆的损失,以后用当铺和古董行做掩护,他肯定能低价买入大量的珍贵古董

如果有机会,他完全可以将现在都不值钱的元青花买下来。

如果有机会去欧洲,他还想将梵高的画都买下来,一百年后,每一幅的价值都是一亿美元。

将这些东西藏在家里留给子孙,比埋300万两银子有用多了,还能不断增值呢!第十三章江南商行

次日,胡楚元送颜士璋到了河港口,等船已经开走,他才返回胡家大院。

昨天已经和几个掌柜商量了,他们也都表态,如果左宗棠大人和胡楚元的想法一样,那就按胡楚元的意思去办。

所以,胡楚元回到胡家大院就直接前往融冬院。

左宗棠有早睡早起的习惯,正在园中练拳,打的很慢,形似太极,鼻架上戴着一副金丝水晶眼镜,这是他的老花眼镜。

左宗棠年轻的时候视力很好,近年来却是越来越差,除了上年纪的问题,也和他愈到晚年愈加喜欢读书有关系。

此次回任两江总督,他一直留在胡家大院不走的理由就是要在杭州养病——眼疾深重,难理政务。

胡楚元在花园边等了好一会儿,左宗棠打完一整套拳,才停下来收住气,问胡楚元道:“洋人的军资债务办妥了吗?”

胡楚元答道:“回禀中堂,我家掌柜已经派人来通报了,洋行那边愿意相互抵押债务,具体办理妥当还需要几天的时间。”

左宗棠从服侍他的萧参将那里拿了一份湿热的毛巾,擦了擦汗水,让胡楚元和他一同在走廊里坐下来,道:“这么说来,湘军拖欠你家的军饷已逾一千三百万两银子,你不担心湘军还不了吗?”

胡楚元微微的笑着,道:“为什么要担心呢?就算两江衙门眼下没有钱,以后终究是会有钱的!”

左宗棠意味深远的看了胡楚元一眼,隐藏着一丝不屑,道:“钱不是那么容易赚的,就说两江盐务这个事,我已经暗中花费了不少精力,取得的进展也很有限。再说你爹的生丝业,如今做的这么大,占据了江浙生丝出口的小半壁江山,每年盈利也不过两百万两银子,还抵不上我六万大军半年的消耗。”

顿了顿,他又感叹道:“钱这个东西,历来是赚起来如抽丝,花起来如流水,你爹的赚钱能耐天下第一也养不住我的军马,到处举债,度日如年。”

胡楚元嗯一声,没有过多的附和。

左宗棠又问他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么多的债务都压在你家中,你没有办法筹钱收购生丝,万一又未能将江淮盐业拿到手中,你以后靠什么赚钱立业啊,湘军的军饷又怎么筹集调度?”

胡楚元道:“其实我也盘算过了,我爹一死,江南一带的丝商肯定会和我争夺收丝的地盘,其他人不说,仅是杭州城里就有宋、黄两个传统丝商大户,黄家还兼营盐业,家财丰厚。再加上湖州的四象八牛,苏锡常的严、万、程、钱、吴五家都不可小窥,至于上海的唐延枢、徐润,宁波商帮、绍兴商帮,谁不是虎视眈眈?今年的夏丝收购肯定会出现抢丝战,明年春丝恐怕还要更激烈,可大家未必就能都赚钱!”

左宗棠沉吟难决,过了片刻才道:“你爹曾和我说,当初他为了抢下杭州丝的市场,和宋家苦斗了两年,后来为了收购湖州丝和无锡丝,那也是花费了不少精力,两三年都没有赚到多少钱。你爹打江山不宜,你不要轻言放弃。古人云,至孝者三年不改父辙,这是你自家的产业,我不方便多说,也只能说这些供你参考!”

胡楚元心里苦笑,暗道:你让我背了这么多债,还要我秉承父业,继续收购生丝,这开哪门子的玩笑啊?

他只能答道:“不破则不立。我目前除了杭丝,其他各府的生丝收购都会放弃,我这样做是有原因,也有目标的,因为我做生丝的办法和我爹不一样。我想乘着别人抢购生丝的时候,暗中筹建一家商行,经营茶丝米烟糖布盐,统一在上海分货,行销江南,各府各县都设有分铺。等我的商行站稳了脚跟,我再筹建缫丝厂,规模不用大,专门做内销,然后再稳步向外开拓。”

左宗棠眼睛里微微一亮,道:“这倒是可以,那你确定能赚钱吗?”

胡楚元一口咬定,道:“能。商场如战场,讲究的是正奇相和。论正道,我的进货量大,跑货量也大,可以押低运费货价;我的伙计一个抵五个,只要是大宗货物都做,别的伙计只懂丝,我的伙计样样都要精通,就等于降低了人工费和薪酬。如此一来,我的货既好又便宜,等我将生意做稳,就会向上游扩展,我要在福建、浙南、徽州做红茶,杭州、湖州做丝,江淮种棉,台湾种甘蔗,海南种橡胶树,产销量越大,成本越低,价格越便宜,别人怎么和我争?”

左宗棠不由得赞赏道:“两军对垒,量者易胜,果然是正道。那你的奇道呢?”

胡楚元道:“官办。两江总督衙门投股两成,但凡纯利转给中堂两成做为军饷,另抽纯利五厘用于公益慈善,开学堂,办国学馆和农学馆,只是商行在各地的厘金杂税,还请中堂大人销撤。这样一来,商行比别人的税低利厚,至于其他的奇招,我就不再详说。”

“这样啊?”

左宗棠不免有些疑虑,豁免杂税事关重大,不是轻易就能决定的,但也不是不可以,上海轮船招商局就被免去了很多杂税。

如果胡楚元真能将这家商行办大,每年的纯利分红是会很惊人的,两江总督衙门所能抽调的红利也不少,到时候,湘军的军饷就更不成问题了。

沉吟良久,左宗棠问道:“那你这家商行的商号想好了没有?”

胡楚元一听就知道左宗棠同意了,至少愿意支持他办一段时间看看效果,他当即道:“想好了,就叫江南商行。等商行收益很丰厚了,我就开江南农学馆,招募人才研究桑茶棉畜之学,在江南一带广为推广。再开江南国学馆,请大儒开堂讲学,续开江南西学馆研究西洋学术,开江南医学馆糅合中西医学,相佐相成,后开江南工学馆,聘请西洋技师教授洋人技艺,培养工匠。”

啪。

左宗棠用力击掌,道:“好,好,好。你这个法子非常之好。好,本中堂就支持你筹建这家江南商行,日后能否和洋人的洋行一争高低,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胡楚元欣喜的笑道:“多谢中堂大人,属下必定会全力办理!”

左宗棠却又道:“你这个法子最妙的地方就是让本中堂找到了一条破解盐业迷局的办法,我们就建起这家江南商行,官股商办,统销盐业,这岂不是就比盐票法又高明一筹吗?既然如此,朝廷怎么能不同意?”

胡楚元想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在洋务运动所开设的各种企业中,官股商办是最容易成功的,只要官方不予管理,并给予政策上的利好,而商人本身又有能力,那就肯定能办好。

另外,一旦左宗棠和朝廷决定支持江南商行的发展,这就将逐渐成为一家庞大的财阀。

可以说,胡楚元要走的路就是日本第一财阀三井家族的道路。

这一时期的日本四大财阀家族都已经从德川幕府的特权商人过渡为资本家财阀,正是他们的倒戈,使得效忠日本天皇的政府军最终战胜了幕府军,而他们也在日本的新经济中获取了更多的特权。

见时机成熟,胡楚元抓住机会和左宗棠道:“中堂,其实眼下就还有另外一个事情可以开拓商行的销路!”

发现胡楚元还很厉害,左宗棠不免有些兴趣的问道:“那你就说说看吧!”

胡楚元道:“北方大荒,就算明年的气候有所改善,田地荒废了这么久,百姓连种粮都没有,这场饥荒很可能还会蔓延到明年。属下就想先启用江南商行的招牌,在湖广、江西、安徽一带沿江购米,一路运送到烟台、天津两地,再想办法押运到江西、河北、陕西和新疆,商行既能赚一些钱,也可以解决地方的饥荒。”

左宗棠悄然皱起了眉头,叹道:“你虽然是有些能耐和想法,可毕竟还是没有真正的经商经验。楚元,你仔细想想,真正有钱买米的人,他也不缺米,想要买米的那些饥民又哪里有钱呢?其实,北方早已大乱,各地根本难以通行,若非如此,老夫也不会朝廷招回京师,更不会暂停新疆的战事返回两江。”

胡楚元早有对策,当即道:“我是有办法的,如果我能将米运送各县镇,在地方让饥民用地契换米,用合同约定,三年之内不收田租,十年之内不换租户,但租户只能种粮食,且只能卖给商行。当然,我购换地契的价格绝对不会低于往年地价。”

唔……!

左宗棠沉吟了很久,一直都在心中权衡着。

他知道胡楚元这个办法不错,可是,风险也很大,当然不是运送的危险,只要他和朝廷奏报一声,大可派湘军一路护送。

问题在于这么购换下去,商行所能掌握的土地数量是非常惊人的,朝廷能不能容忍?

万一占据了半个山西省,朝廷怕是寝食难安。

左宗棠默默的思量很久,才和胡楚元道:“方法是不错,足以证明你的生意经不比你爹差,问题是……万一购换的数量太大,恐要遭人猜忌。

胡楚元道:“那我还有办法,我在地方购换到一定数量的土地就开办粮社,选择那些略通文字,又精擅庄户活的农户,让他们合股经办粮社,究竟有多少粮社归商行所有,知道的人就很少了,即便你知道其中一家,也未必知道另外一家。此外,我化整为零,商行负责运到县镇,在地方选富绅合作,由他们负责换购。”

左宗棠听的不免有种惊悚感。

他也算是遇到了不少厉害的生意人,胡雪岩、乔致庸、徐润、叶文澜……他谁没有见识过,可还真没有一个比胡楚元的头脑更灵活,想法更新颖,胆子更大。

沉思片刻,左宗棠总算是点了点头,道:“行,那就这么办吧,湘军有三十二个营,老夫手中有二十一个,其中大半都在新疆。眼下,老夫只能抽调出三个营,兵分三路,一路走,一路卖。老夫再和朝廷奏报,以运粮到地方平抑灾荒为由,让各地绿营协防。”

胡楚元欣喜的笑道:“多谢中堂大人,属下这就回去札办细节,一边办运米的事,一边在这几个月里将各地的门面和伙计招揽齐全!”

左宗棠沉稳如松的微微颔首,道:“可以。可惜你家的生丝基业在这两年里要毁去大半,这都是你爹辛苦打拼所得,多年至交,看到这个局面,老夫心中实在是不忍。世事难料,你以后能否靠这家江南商行重新收复江浙丝业的失地,那还是未知数,你心中要有准备。”

胡楚元默默点头,这就和左宗棠告辞,回去筹办江南商行。第十四章江淮盐案

有了左宗棠的支持,胡楚元渐渐觉得生活又重新变得美好起来,身上的压力也小了很多。

虽然不可避免的,他必须参与到晚清的政局斗争中,可是呢……风险大了,他的机会也就更多了,不仅有机会救国强国,也有机会完成自己的所有愿望。

譬如,和李鸿章扳一扳手腕,和盛宣怀斗一斗商战的玄机。

譬如,掐死日本,击溃沙俄。

胡楚元当然不是一个纯粹的十八岁少年,他也有过自己的经历,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过去的一切都是他的经验和阅历。

“江南商行”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也酝酿了很久,并不是真的突然冒出来。

他的想法是以胡家目前的产业为根基,将胡家的丝行、米行合并,让柳成祥负责,尽量在江浙的每一府、每一县都要选择最好的铺位,更要选好仓库,仓库一定要够大,够方便,利于运输。

另一边,他让谭义云先将江南商行的招牌挂起来,经办米市,准备向北方运米。

因为只有三条路,山西的灾情最重,必然要去一条路,剩下两条路,在和谭义云商量,胡楚元将两条线路都集中在山东,一条从烟台入港,在烟台和威海一带发展,另一条从青岛、日照入港,向莱芜、潍坊发展。

他也让人在各地其他商号的茶庄、盐肆中挖人,并编写一些很简易的茶业、盐业、米业、丝业手册,但凡是识字的伙计每人一套。

就在他筹办这些事情的时候,浙江盐业忽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浙江巡抚梅启照彻查盐务,一次抓出了四十多名盐政贪吏,违法贿赂的盐商则有十多家,台州、温州、宁波、嘉兴四地被查封的盐肆有六十多家,大小商号倒闭无数。

左宗棠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事实上,在消息传遍浙江之前,他就已经知道。

这件事既出乎他的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他想动用盐业税收来弥补湘军军饷的事,在整个江浙的官场中流传了好一会儿,江淮盐运使黄立彬是李鸿章的同乡,江苏巡抚吴元炳不敢擅动,可吴元炳毕竟是有派系的,左宗棠轻易也不愿动他。

这恰恰就是左宗棠难办的地方,他迟迟留在杭州,就是想让吴元炳自己识相的挪个位置,给他空间来操办此事。

左宗棠没有想到,浙江巡抚梅启照倒是先动手了,给了他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就在得知消息的这天晚上,左宗棠就亲自写了封奏折,首先称赞梅启照这个事情做的非常好,其次,他要求全面彻查两江盐务。

政治上的事情从来没有一件是能一蹴而就的,想要操盘整个江浙的盐政,即便是左宗棠也得一步步的走。

等到了八月中旬,朝廷经过几轮朝议,决定将吴元炳平调至江西巡抚补缺,平调陕西巡抚谭钟麟任江苏巡抚,协钦差大臣吏部侍郎锡淳共同查办江苏盐政。

谭钟麟是湖南人,更因为有了左宗棠的推荐才受到重用。

钦差大臣吏部侍郎锡淳是个满人,“巧合”的是他和谭钟麟都是咸丰六年二甲进士出身,两人不仅有同年之谊,在翰林院同任修编时的私交也不错。

两人到了扬州就开始稽查盐政,淮北淮南的盐官死伤一地,查的比梅启照还要狠,安徽籍的江淮盐运使黄立彬疏于政务,收受贿赂,就地革职查办。

九月,谭钟麟上书表奏,提议改用统销限价法取代现有的盐票法,各地总督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纷纷上奏赞同,巡抚们敢怒不敢言。

盐票法虽好,却一直控制在巡抚和盐运使的手中,总督们掌管两三省的军政,唯独拿不到盐政实权,当然着急。

到了光绪四年,十月初,朝廷议政结束,同意先在两江、闽浙五省实施统销法,两地总督自行决议监察。

此时,江南商行早已正式开办,大量从湖广、安徽、江西、江浙运米北上,在日照、青岛、烟台一带售粮,没有钱则拿地契换粮。

换到地契之后,商行通过在地方寻找的合股富绅发放种粮,谷子、高粱是肯定来不及了,只能发放玉米,要不然就直接种春小麦。

其实,灾荒并不可怕,怕的是农民将来年的种粮都吃光了,那明年也没有粮食种,即便气候转好还是一片荒芜。

这笔生意的风险是极大的,山东一带的情况都还不错,算是赚了一大笔钱……钱没有,田地则是以百万亩计算。

商行在各县都派了一名掌柜,因为人手不足,基本都是临时从地方聘用,由这些熟悉地方情况的掌柜挑选人丁兴旺的中小富农,和他们合股办粮社、米庄。

山西那边的情况就很糟糕,到处都是逃荒流亡的饥民,六百万斤的粮食运到晋中县城之后,湘军和绿营兵都不敢出城……外面都是等着抢粮食的饥民,出去就是大乱。

米行的生意或许还能算是赚了,胡楚元在夏丝收购上则是不折不扣的摔了一跤。

由于各地炒生丝的人太多,价格离谱,胡楚元又将手里的资金拿出去大半做米市生意,只是很勉强的在杭州和金衢盆地收购了21万斤夏丝,还不到江浙夏丝总产量的1/10。

一时之间,整个江浙都在谈论此事,坊间流言,都说胡家怕是要家道中落了,长子胡楚元怯弱无能,能耐比胡雪岩差了太多。

流言四起,胡楚元也不解释。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各家洋行和内地丝商们迟迟未能达成一致,夏丝收购战极其惨烈,很多丝商的平均收价高达一斤7两银子,加上运费和苛捐杂税,洋行的收购价至少不能低于8.5两银子。

然而,各家洋行仍然只愿意按照去年的价格购买,并且采取逐个击破的方法,只单独和每一家丝商谈判。

随他们去吧,胡楚元懒得管这些事,他的夏丝平均收购价是每斤5.8两银子,撑死也就是121万两银子,他就积压在杭州城的库房里,等洋行和丝商公所的谈判结果。

因为他的量不多,又都是二等货色的杭丝,洋行不来找他谈判,唐延枢那些大丝商也不找他联合,故意淡化胡家在浙江生丝业中的地位。

在胡家大院住了三个月,左宗棠准备动身离开,返回江宁府正式出任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

这天晚上,他将胡楚元喊了过去,还特意让杨昌浚吩咐胡楚元换一身干净利落的好行头。

行头就是衣服、玩饰,比如佩玉、扳指之类的。

这些东西,胡楚元多的是。

挑了身素净的白纱丝绸马褂,找了一个翡翠扳指带上,胡楚元就起身去融冬院,杨昌浚还一路陪着他,脸上洋溢的坏笑让胡楚元心里发虚。

进了花厅,胡楚元一抬头就吓了一怔,一眼看过去,他觉得自己至少见到了两个总督、两个巡抚。

晕。

两个总督外加两个巡抚,谈什么大事需要这样的阵容……想要造反啊?第十五章两个总督和两个巡抚

清朝廷对于无相互管辖权限的总督、巡抚私下会晤是很忌讳的。,

事情总有例外,左宗棠在杭州养病,两江总督暂时由安徽巡抚荣禄署理——当然,荣禄一直就没有去,那个位置很容易死人的,尤其是对非湘军的人来说。

左宗棠在杭州养病,闽浙总督何璟和浙江巡抚梅启照过来探视,这都是很合理的……至于另外一位身穿二品官服的大员是谁,胡楚元就不知道了,瘦瘦高高,脸颊干瘪,年纪也约有五十开外,花白的胡须飘然,很有些仙风道骨的神采。

他刚一进来,左宗棠就和那个道骨大员道:“文卿,他就是胡雪岩家中的长子,如今世袭云骑尉,我正有意让他来出任江南商行的总办,负责梳理两江和浙江的盐务。”

“哦,很年轻啊?”道骨大员很有点质疑。

不管他们是不是要谋反了,胡楚元先上前道:“属下见过中堂大人,各位大人!”

左宗棠知道他对这几个人都不是很熟,就指着身穿二品官服的道骨大员道:“这位是朝廷刚调任江苏巡抚之职的谭钟麟谭大人,至于另外两位,你爹发丧的时候,他们也都来过……一位是闽浙总督何大人,一位是浙江巡抚梅大人。”

胡楚元默默点头,和另三人道:“卑职见过总督何大人和两位巡抚大人!”

何璟是道光年间进士,早年曾在入曾国藩幕,已经年满六十,须发白多黑少,肤色微黑,脸色暗红,不算高,略显清瘦。

这个人眼下在闽浙一带的实权极大,因为他还直接兼福建巡抚一职,领福州将军,督掌福州舰队和闽浙海防。

他先笑道:“贤侄客气了,这里本来就是你家,不用多礼,先坐下来吧!”

胡楚元不说话,心里怪笑:我哪里敢坐啊,你们这些都是吃人不吐皮的总督巡抚,都是掌控兵权和财政大权的老男人。

梅启照则装作不是很熟,和胡楚元道:“胡骑尉,何大人让你坐,你就坐吧。”

都是客气话,怎么能坐呢?

至少要升到从三品才有资格在这里找个板凳,而且还得靠着门坐。

左宗棠就不是很虚伪,他直接和胡楚元道:“江南商行的事情,我已经和各位大人都谈论过,大家都是很支持。我与何大人相商,此次稽查盐政,查抄多家不法盐商,江苏扣脏款82万两,浙江扣脏款54万两,这些钱就用来计股算入江南商行,不足的地方,你另行招商人私股。至于商行具体如何置办,你今天不妨和何大人也说一说。”

“是!”胡楚元领命,又和何璟、梅启照、谭钟麟道:“我要办的江南商行,总部设在上海,大部分货物都以上海为中转港口,辐射到整个江南五省。总部设有总办一人,副总办两人,总帐一人,总工一人。各省设分行,设一名会办,一名副会办,一名会帐。等生意逐渐稳固,利润丰厚的时候,我就直接越过各家洋行,在海外开设分行代理处,绕过洋行,将我国的货物远销到欧美各国。随后,我还要在国内开设洋务工厂,开矿建局。”

听他说完,何璟等人都是沉思不语。

这样的事情前所未有,可以说是直接和各大洋行为敌,如果能够战胜那些洋行,将国物贸易控制在商行手中,无疑是一件大功。

可是,此事的风险也似乎是非常大。

此事如果想要办成,胡楚元的能力是一方面,两个总督衙门和五省巡抚都要暗中相助,当然,大家也肯定会各有收益。

梅启照和胡楚元早已经暗中结盟,他第一个表态道:“左老中堂,何大人,本朝自开洋务运动以来,所办事务几乎是例例重亏,每年仅江南制造局和福州船政的亏空损耗就高达百余万两,江南各省财税不堪重负。下官以为,若是依照胡骑尉所说的去谋划,我等合力相助,所办的洋务就算有些亏损,也不至于亏损到本省财政。”

他是当官的,而且是从二品的浙江巡抚,对于左宗棠和何璟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益处,那是一清二楚,说的话不多,却是点中了要害。

只听他这么一说,何璟就冷不丁的一抬长眉,道:“好啊,这个办法好。左中堂,这就是靠行商赚钱贴补洋务,只等江南商行一成,你我身上的负担都要小很多。”

左宗棠默默点头,又补充道:“若似乎还有余钱,也可以投于民务和国学,另开西学馆为朝廷培养人才,实在是很不错!”

说到这里,他就问一直沉默不语的谭钟麟道:“文卿,你觉得怎么样啊?”

谭钟麟稍加沉吟,道:“中堂,人才难得!”

何璟也很满意的大声笑道:“不错,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左中堂,我很满意,您说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吧!”

左宗棠微微颔首,和胡楚元道:“楚元,这个事情就这么定,等我回江宁之后,就正式下文让你着手理办江南商行的事情!”

胡楚元当即道:“多谢中堂大人!”

此刻,他心里是很兴奋的,五省盐政交给江南商行来打理,每年售盐四亿斤是很正常的,哪怕每斤售价只有60文钱,那也有800万两的收入。要知道盐业是20/23的纯利,每年就有700万白银收益。

这比卖生丝赚钱多啦!

何璟则道:“老中堂,这个事情就不用再说了,我们都已经同意了,我是说你中午和我说的事情。”

“哦!”

左宗棠微微颔首,又和胡楚元道:“楚元,我曾听你爹和老夫说过,说是这两年都想给你定门好亲事,可你都是一概推辞了。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更是德才兼备的良才,可惜你爹又不在了,而老夫和你爹也是十五年的至交,不如就由老夫这个世伯替你定门亲事?”

“啊?”

胡楚元一下子又跌入了冰窖中,冷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下意识间,他看了梅启照一眼,可梅启照却用眼神努力看似他——不要同意,不要同意!第十六章婚约和左宗棠的心声

胡楚元彻底不解了,既然不是梅启照要嫁女,那还会有谁呢?

他很帅吗,怎么都看上他了?

见他一直不说话,左宗棠难免有些不满的问道:“怎么,你另有喜欢的人选?”

胡楚元匆忙道:“暂时没有,只是属下正在守孝,三年之内都不能成婚,所以也一直没有想过这件事。!”

何璟朗声笑道:“贤侄不用过虑,我家小女今年才十三岁,等得起!”

“呃……!”

胡楚元简直无法相信,心里忍不住骂道:有没有搞错,十三岁的幼女都舍得拿出来给我糟蹋蹂躏,你是不是人啊?

左宗棠则和胡楚元宽慰道:“小媚这个孩子,我前些年在京师见过一次,确实是很聪明的小才女,和你恰是般配!”

胡楚元如雷贯顶,心想,有咩搞错,几年看到的就是个十岁小屁孩,还小才女……你忽悠谁呢?

何璟分明一副誓死拿下的神情,得意洋洋的和胡楚元笑道:“贤侄啊,难道本总督的家世不能和你家相提并论?”

胡楚元想了一下,道:“总督大人错怪晚辈了,晚辈虽然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可对于自己的终生大事历来是很重视的。我爹曾和我谈过此事,答应让我自行挑选,先等我相中了,他再请人上门提亲!”

胡雪岩是真的这么同意的,他当然也不是鼓励胡楚元自由恋爱,他的意思很简单——儿子,只要你看中了,不管哪家的闺女,爹都有办法让你娶了她!

左宗棠隐隐有些恨意,道:“胡闹,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若非你自己胡闹,你爹至少还能看到你成家立业。”

胡楚元不打算退让,管他什么幼女萝莉,他一概不要。

他这辈子就没打算娶几个老婆,他只想挑一个最好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吗的,人不就是一辈子嘛!

要找就要一个最好的,那才叫一辈子都没有白活。

光绪的老婆是挺多的,可看看那些后妃们的素质水平,光看照片,胡楚元就觉得他要是光绪,基本可以自杀上吊了。

老婆多,没用,得要最好的一个。

他咬定牙关,立刻答道:“中堂教训的是,晚辈也很后悔,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正所谓孝者三年不改父辙,既然家父让我自己挑选,我就当为我挑一个最好的女人,也为家父挑一个最好的能掌家业的大儿媳妇,传宗接代,相夫教子,使得祖业永存,世代煌煌。”

“好!”

何璟忍不住的夸赞一声,赞道:“有志向啊,果然是古之大才必有奇禀之处!”

梅启照也还抱着希望呢,当即道:“中堂大人,此事我看就暂时搁一搁吧,既然胡三爷当年已经有了这个话在,咱们还当是尊重三爷的想法。”

左宗棠微微皱眉,只能道:“那好吧,老夫本想将此事一并办了再回江宁,看来,终究是要留有遗憾了。”

胡楚元匆忙答谢道:“多谢中堂大人成全。”

“慢着,你别急着谢老夫!”左宗棠忽然一抬手,续道:“老夫南下之时就已经立了誓言,要代令尊礼办此事。老夫自猜并非高寿之人,怕是等不了多少年,三年之内,你就得老夫挑选妥当,不宜久拖。”

胡楚元抱拳道:“中堂大人请放心,晚辈心里明白。”

何璟却和胡楚元呵呵笑道:“贤侄,那你和本官说说,到底想要找个什么样的妻子,本官膝下有两个女儿未嫁,若是有空去福州,你可到总督衙门坐一坐,咱们慢慢商议!”

……

……

胡楚元的心里一阵刺寒,心想,何璟这个老家伙太阴险,或许一开始是要嫁大女儿给他,一听说他要等三年,立刻就推荐小女儿。

还好前面咬牙拒绝了。

他也不好说的太细致,就道:“投缘最重要。”

何璟也笑道:“不错,有缘分还是最重要的。”

左宗棠却是一声苦叹,道:“楚元,老夫一心想要替你操办好此事再回江宁赴任,如今看来,怕是要留下遗憾了。人生果然是不如意者十之**,奈何有如是哉!”

听着这番真心的话,想到左宗棠是为了他的婚事才拖留到现在,胡楚元也感到一种奇特的暖意,温暖中夹杂着一点庆幸。

虽然左宗棠表面上不说,可确实是在关照着胡楚元,希望胡楚元能够有所成就。

这一点,胡楚元切实的感觉到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左宗棠的心声,冰冷的官威中,他也是一个普通的人,普通的长者。

此事谈到这里就算是告一段落,大家原本都还想吃一杯喜酒,眼看也是吃不成了,只有梅启照心里暗暗窃喜。

大事谈了,大好的婚事没有谈成,浙江巡抚梅启照和江苏巡抚谭钟麟只好先行离去,何璟离的远,当夜就留下来,可也早早的去休息了。

很快,融冬院的花厅里就剩下左宗棠和胡楚元两个人,胡楚元也要起身告辞,左宗棠却让他稍微等一下。

左宗棠点了一壶水烟,沉默的抽着。

过了片刻,他和胡楚元道:“老夫想替你操办婚事是其一,另外也想再找个人关照你。何璟虽不堪负大任,毕竟也是闽浙总督,有他帮忙,你家的生意才能做的更大。老夫年岁已高,关照你家的时间不可能太久了,本以为替你定了此桩婚事,日后有他在,老夫便可安心西去。岂料,天不随人愿啊!”

胡楚元再次的在心里唏嘘,默默的感谢着,可也很庆幸。

他还不清楚何璟这个人吗?

福州舰队之所以会在马尾海战中全军覆没,这个人的“功劳”占了50%,最可恶的是他临阵脱逃,直接从闽浙总督的位置上跑回家,被朝廷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真要是摊上这种岳父,胡楚元还不知道是哭是笑呢!

左宗棠则又问他:“老夫明天就要正式启程返回江宁府,赴任两江总督一职,临走之前,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吗?”

胡楚元心里感激。

身居高位的左宗棠看起来威严冷漠,内心里却很细腻,考虑着每一件事,对胡楚元更是在不经意间就给予了非常多的照顾,让胡楚元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想了想,胡楚元和左宗棠问道:“中堂,我只想问问您这一生有什么遗憾?”

“呵……!”

左宗棠苦笑一声,叹道:“没有别的遗憾,唯有国势日下,老夫竭尽所能也无力阻止。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可比诸葛孔明,如今才知道孔明晚年的心境……鞠躬尽瘁而不能立国大事,死不瞑目啊!”

“哦!”

胡楚元心中默默唏嘘。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左宗棠对他确实是非常不错的。

稍加思索,他决定说几句真心话,虽然他估计左宗棠十之**是不会接受,甚至还会大加训斥。

他道:“晚辈觉得,当今天下之弊病无外乎‘加税亡,不加税亦亡’,朝廷需要更多的赋税来维持军饷和开支,不加税则亡,只能加税,加税却伤害国力根本,长年日久,民不聊生,亦亡。这是一个死圈,不管是哪一个朝代,只要绕进这个圈子都难免一亡,几乎没有任何解脱办法!”

左宗棠听到这话,脸色陡然一寒,怒气暗发。

胡楚元的话固然有道理,却是不能说出来的,即便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第十七章实务派的起源

出乎胡楚元的意料,左宗棠并没有因为他口出狂言而训斥他。!

过了片刻,左宗棠竟然渐渐平息心中的怒意,非常平静的和胡楚元问道:“你有没有好办法呢?”

胡楚元道:“那就要解决问题的根本。”

“哦?”左宗棠不免有些好奇,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解决?”

胡楚元道:“说起来很简单,只是做起来难。当今天下有四万万人,种地的农民至少有三亿五千万,余下的才是商贩工匠和官吏兵丁,要想提升国势,那就要让这三亿五千万农民都变富。譬如说,引进良种,推广新棉,推广新桑新茶,修水库,开渠道。等他们变富有了,商贩自然更富,朝廷无需加税,赋税也充足可用。”

左宗棠难免有些不屑,因为类似的话,他已经听说了几千遍,便道:“果然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胡楚元却道:“其实也未必就真的有那么难,我原先已经和中堂说过了,等江南商行的利润稳定了,我就会建农学馆大量培养精通农桑之才,再在江南五省围绕着茶丝两业筹建一家江南农业合作社,向五省农户提供小额的低息贷款,鼓励他们买新种,勤耕种。朝廷无钱投资地方,那就由江南商行贷款给各府衙门兴办水利,修渠修路,再修水库,旱时放水,涝时蓄水,短则三四年,长则十年,江南五省必定会变一番模样,赋税之强,胜过往年一倍有余,那时候还用额外加税吗?”

这番话,左宗棠确实是大略的听过一次,可他当时认为胡楚元不过是一时的念头,即便有所投入,那也会是很有限的一些钱,杯水车薪。

现在再听一次,他才知道胡楚元早已是胸有成竹,江南商行不过是救国图强的第一步,此后还有更多的计划。

想到此处,左宗棠也忍不住拍掌赞叹道:“原来如此……奇才焉可轻出,此乃天下之大幸也!”

奇才焉可轻出,此乃天下之大幸也!

能够得到左宗棠如此程度的夸赞,任何人都会很兴奋。

胡楚元也很开心,他笑一声,和左宗棠续道:“中堂,我这个计划虽然好,却只能救江南五省,此外还需要中堂和何大人的鼎力支持。”

左宗棠颔首轻笑道:“此事不用你来担心,只要你真心图强国力,老夫可以逐渐让江南商行的影响力扩展到其他省。以你之才,只是经营生意就太可惜了。眼下你先努力经营好江南商号,做你承诺的这些事,待你的丁忧之期一过,老夫必当鼎力向朝廷保荐你。”

胡楚元拱手笑道:“多谢中堂!”

左宗棠则道:“老夫观你所学,远非经史之识,你不妨和我说说,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想法,这些念头,等老夫回到江宁,闲暇之时也可以自己研习。”

胡楚元想了想,道:“一半是看书学来的,另一半则是自己想的。若是中堂也要看几本奇书,那我就推荐两本!”

左宗棠好奇的问道:“哪两本?”

胡楚元道:“英国人亚当斯密的《富国论》,德国人克劳塞维斯的《战争论》。这两本书在国内都没有译本,只有原文,或者都是英文版,中堂可以找几个精通英德文的人翻译成汉文。”

左宗棠半信半疑,问道:“你觉得这两本书比之《论语》可有长处?”

胡楚元想了想,道:“不能这样比,我推荐的这两本虽然是洋书,却很实用,说的道理更简单。再者,《论语》出时哪里有洋人,又哪里有蒸汽机?时代总是在不停变化的,如果守着经史就能强国,朝廷何至于有今日?”

左宗棠哑然。

想了想,他道:“老夫明日就要走了,难得今夜习习,也没有什么事情,你就和老夫随便说一说那两本书里的道理,免得老夫回去苦看不懂,偏偏无人可问!”

“也好!”

胡楚元点了点头,就从《富国论》说起。

他在上海读英华书院的时候实在是太闲,还真的将这两本书的英文版拿出来读了几遍,既锻炼了英语阅读能力,也涨一涨知识。

他就挑出《富国论》中的一些基本经济原理和左宗谈闲聊,时常也会超出《富国论》的范畴。

他的这套经济理论是很简单的,想要国家变富,首先就要有资本的增长和流入,茶叶和生丝出口就是中国目前最应该力保的事业,不仅不该收重税,反而要收低税,因为保住它们就是保证了源源不断的白银流入。

胡楚元的思路很清晰,瓷器、茶叶、生丝是中国人最擅长的三项世界级产业,如果连擅长的事情都做不好,不擅长的事情又怎么能做好,即便做出一点成绩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所以,想要真正的挽救中国,首先还是要在这三大产业上用足功夫。

持续稳定住目前的白银流入规模,国内资金就会更加充裕,市场扩大,自然有条件投资机械工业。

中国目前的情况不太一样,其次要考虑的问题还不是投资洋务,而是如何将不断流入的白银转化为国家赋税和收入,国家赋税不能直接都给朝廷,尽力留在各地总督手中,用于购买军火,训练军队。

解决了这两个问题,中国才有空间来考虑民族工业的问题。

即便是开始考虑民族工业,也不该优先考虑轻工业,中国的情况还是太独特,得先有步骤的发展军工业。

缫丝厂、染丝厂、茶厂、棉纱厂、纺织厂、面粉厂、糖厂、造纸厂……这些可以搞,但不能急。

民族工业不是那么好发展的,中国有4亿人口,可这里面的3.5亿人口都是无购买力的低保户,剩下的5千万人口的购买力也很有限。

所以,培育市场仍然是任重道远的事情。

军工业反而有着很充足的市场空间,发展军工业也要比发展轻工业容易,关键是怎么搞……究竟要如何搞,他心里也有充足的想法和办法。

听胡楚元这么细致的说完,左宗棠心中忽然像是找了一个答案,他忍不住的和胡楚元感叹道:“很多时候,老夫也是灰心无奈的,眼下只想稳固好湘军的这盘棋,其他的就不多想了。现在看来,其实一切都还有救。”

顿了顿,他又和胡楚元道:“西学为用,中学为体……怕是一句谬论!”

胡楚元倒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就他来说,单方面的完全推崇西学是不合适的,中国人毕竟是中国人,几千年传统都丢光了,中国人还算什么呢?

他想了想,和左宗棠道:“西方有一个人说过,使一切非理性的东西服从自己,自由的按照自己的规则去驾驭一切非理性的东西,这就是人类的最终目的。我以为,这句话不仅适用于所有人,也适合于国家和种族。所谓理性和非理性,本身只存在于我们根深蒂固的认识中,正如我们认为洋人是非理性的,而洋人则认为我们是非理性的。我们想让洋人服从我们,洋人则想让我们服从他们。”

“你的意思是……?”左宗棠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话,受制于时代,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也未能完全听明白这番话。

胡楚元随兴的答道:“其实,我们所坚持的‘中学’就是我们不肯包容其他学说的原因,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本身就是一种固执的划分,是一种对其他民族的歧视。我倒觉得,洋人和咱们长的虽然不一样,可也是人嘛,和以前的匈奴人不就是一样的。”

“嗯……!”左宗棠并不愿意承认。

略加思索,他和胡楚元问道:“那你以为,当今的治国之学应该是什么样子?”

胡楚元想了一下,道:“赚钱总是硬道理,有了钱,咱们至少能保家安国。此外,有用的东西就拿出来用,无用的东西就暂时搁在一边,不去争论!”

左宗棠恍然有所顿悟。

前面那一句,大家心知肚明,只做不说。

后面这一句,似乎就值得推敲了。

左宗棠在心中默默重复着后半句,左右思量,随后才低声道:“暂搁争议,尽取有用者而用之!”

胡楚元道:“是的,就是这样呢!”

“是啊,暂搁争执,尽取有用者而用之!”

左宗棠忍不住又重复了一番,到了这一刻,他总算是在胡楚元这里找到了救国图强的答案,他心中也再次感叹:奇才焉可轻出,此乃天下之大幸也!

他想,胡楚元这个孩子只用来经营生意,为湘军筹集粮草军饷,为两江筹办洋务……只怕是浪费了,治国之才就在眼前,能继承老夫事业的人也不就在眼前吗?昔日林则徐已老,想平定西疆而无光阴,故而将西疆之事托付于我,今日老夫也老,想救国图强亦无光阴,正可将国事托付于他。

这番话,他没有说,他还需要再看一看。

国事兹重,焉可儿戏。

能说的人未必就是能做的人,能做到人也未必就是能说的人。

他得再看一看。

两人谈了一夜,天色已经渐渐明亮。

左宗棠已经是六十六岁的老人,久经战场,痼疾缠身,熬不住这深夜的困倦,可在这时候,他却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无尽的热情和精力,支撑着他,让他再也不知道疲倦。

等胡楚元不再说了,他的内心里也早就一片透亮。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打开,让阳光照入房间里,照在他的身上,肩膀上。

看了看门外的景色,他这才回过身和胡楚元道:“楚元,你的才能胜老夫十倍,而你也生的恰得其时,未来不可限量。”

胡楚元道:“中堂过赞了!”

左宗棠庄重的摇着头,道:“不,老夫说的句句属实,可惜老夫终究是老了,撑不了多久,但老夫再也不感到难过和孤独,因为老夫知道举国之中还有你这样的奇才。老夫时日不多,在这所剩无几的时间里,老夫还是会竭尽所能多办几件大事,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胡楚元道:“中堂大人必定长寿百岁,不用担心。我只希望中堂不要太忧虑,凡事都会顺其自然,国家不可能永远昌盛,也不可能永远垂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气数使然。”

左宗棠默默颔首,道:“此乃天命,然……吾等亦当尽人力。你想要说的,老夫都听到了,也记得了。现在,老夫就可以毫无顾虑的离开,以你的才能,老夫根本不用多操心。”

胡楚元没有说话,现在想想,他又觉得自己挺无聊的。

就算他和左宗棠说了这些,又有多少的意义呢?

即便左宗棠愿意接受其中的一些想法,或者说是不得不接受,别人呢?

连鸦片都要大面积的种,搞国货鸦片精神的国家还有什么意思嘛?

左宗棠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人,现在也说的很漂亮。

可他并不是一个伟人。

他只是这个时代中最为厉害的几个封疆大吏之一。

对左宗棠也好,对整个清王朝的所有官员和封疆大吏们,胡楚元都不抱有任何希望。

赚钱总是硬道理!

只要能保住中国的丝业和茶业,稳固着中国经济的两个基本盘,再想办法击溃日本,那等到革命军来了,得到的也不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中国。

他想,如果他能做到这一步,他就赢了。

他这一生就赢了。

革命总是很痛快的,可惜,革命事业和稳固中国经济基本盘面是一件很冲突的事情,特别是过于急行的革命,如果在江南掀起一场大战争,那还能有机会发展中国的农业,保住生丝和茶叶的经济吗?

胡楚元说不清自己是不是一个革命人才,可他知道自己一定是个做生意的高手。

他宁愿用资本主义自身的力量去冲击封建社会和满清政权的枷锁,而不是将希望寄托于自己也不清楚的革命组织能力上。

他坚信,只要中国不断富强,教育不断普及,民族主义精神和现代资本主义自由思想就一定能在这片大地上扎根,封建主义和满清政权的瓦解更是一件迟早的事。

当然,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是还不能让满清掌握足够强大的军事实力。

中国人有胆大的时候,也有胆小的时候,专政者的军事力量太强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自己是世界上最大的资本家,中国富强,革命成功,成为世界列强……!!

对胡楚元来说,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也是他最想要的结果,至于要不要去海外发展新势力……他还没有想清楚,眼下也没有这个契机。第十八章三郎的聘礼

左宗棠真的要走了,在胡家大院里住了三个月后,他才带着自己的湘勇营启程返回江宁。!胡楚元和胡家的人都出来送行,闽浙总督何璟更是带着人送行到钱塘江码头。

渐渐看不到大队人马的身影,胡楚元转身回自己的寝室休息。

他知道,他只是给左宗棠开了一剂安慰性的治癌药……等他从清朝廷获取了足够资本和利益,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亲手推翻这个朝廷。

他要走的路几乎和日本四大财阀完全一致,不久,他也会和日本四大财阀在商场、战场上相遇,幸好,目前的日本四大财阀的实力和他大致相当。

等他睡醒已经是下午时分,这刚起来,就有人来请他去锁春院,说是何璟请他去聊一聊。

和这个人有什么好聊的呢?

可也不能不去,胡楚元就换身得体的衣衫,前往锁春院。

进了花厅,他便看到何璟正坐在矮榻上看书。

听到动静,何璟一抬头,见胡楚元已经来了,便很客气的招呼他坐下来,随即问道:“楚元啊,本官和令尊也算是深交多年,未想令尊正直壮年而驾仙西去,令本官心中唏嘘不已啊。从今以后,这诺大的家业就要落在你的肩上,份量可不轻啊!”

胡楚元拱手道:“多谢总督大人,还望大人日后多加关照本号的生意,晚辈感激不尽!”

何璟呵呵一笑,道:“此事简单,倒也不在话下。本官今日留下来,另外有一事和你商量!”

胡楚元恭谨的答道:“总督大人如果有事吩咐,还请直言。”

何璟道:“本官祖籍浙江余杭县人,因为家祖前往广东香山出仕,才举家乔迁到广东,近些年,本官一直有意重归故里,只是家中人口众多,杭州府里地价又高,所以想请你帮帮忙。”

胡楚元笑道:“这个事情还不简单嘛,晚辈这就去办,在杭州府里替您置办一栋大宅,另在余杭县购良田三千亩,杭州城里再置办二十余家店铺。”

何璟呵呵一笑,道:“说出来怕你笑话,本官为官多年,豪宅见得多了,也还是第一见到如此雅致的大院,心里喜欢啊。若是可以,楚元,你就替本官按你家这栋大院的规格在西湖一带置办一栋宅邸,钱财方面,你大可放心……!”

不等他说完,胡楚元便道:“总督大人放心,钱财是小事,我会办妥当的!”

何璟朗笑一声,道:“那好,有你这话在,本官就放心了。本官倒不用置办的太急,眼下就以你家的名义来办,五六年间能修好即可,另外,院中得多修一栋石塔,用于安置本官多年私藏的古籍……当然,本官不会亏待你,商行日后若在闽浙经办事务,有不妥当之处,你都可以来找本官。”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行。”

何璟心里愈加高兴,他知道胡楚元应该是个明白,他没有说具体的造价,只说是按照胡家大院的规格,怎么盘算也不能低于二百万两银子。

当然,他也是个明白人,这一点,胡楚元已经明白了,只要这份礼真正切切的到位了,日后少不了他胡楚元的好处。

他早就想好了这个事情,原本是要借取聘礼的名义,正大光明的将那栋豪宅取下来,现在却有点棘手了。

仔细一琢磨,何璟忽然又问道:“贤侄,你家两个弟弟可有婚嫁?”

胡楚元答道:“我家二弟已经有了订亲,老三原本是想和徽州人家张氏订亲,只是家父走的急,此事还没有谈妥当。”

何璟一时欣喜,笑道:“那正好啊,世伯家中长女年华十四,貌佳品良,正所谓长兄为父,你不妨就和世伯一起将这等的好事定下来?”

胡楚元为之一怔,道:“这……老三生母还在呢,我也不敢擅自做主,我这就去问问吧。”

何璟更加高兴,他明白自己的身位,做他闽浙总督的女婿得有多大的好处,人人皆知,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胡楚元不是一般人,想法很独特。

他不怕一个女流之辈会拒绝,还就怕胡楚元来决断。

他当即笑道:“那好,此事就拜托你去传个话了!”

胡楚元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去找大夫人和罗四夫人商议,随即就再找来老三胡缄元的生母七夫人,胡楚元心里其实是不赞成的,不想惹祸上身,可三位夫人都是异口同声的要同意。

胡楚元一琢磨,就说先再问问胡缄元的想法,就差人将三弟胡缄元喊回来。

可惜,他这个三弟又不是傻子,当即就同意了。

胡楚元总不能说闽浙总督何璟迟早要垮,大家都得跟着受牵连吧,他也无奈,只能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

就这时候,何璟已经坐不住了,亲自过来,两家长辈一见面,一个要财,一个要势,一拍即合,哪里还有胡楚元什么事啊?

只不过,一听何璟说了聘礼的事情,几位夫人都傻眼了。

呵!

好家伙,这见过提亲的,没见过心这么黑的。

这不摆明就是讹诈吗?

可在这个事情上,胡楚元倒是拿定了主意,让三位姨娘都不用过问,他会置办好,对得起胡家的身家和地位,不会让老三寒酸的。

有左宗棠给他撑腰,这个家就是他在当,他同意了,几位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将事情谈妥后,乘着老三胡缄元没有急着回去守孝,胡楚元就将他拉到一边,悄悄问他:“你真的同意?”

胡楚元有两个弟弟,差别挺大。

老二胡品元是个很健谈的人,能说会道,真像是长了三张嘴,和谁都谈的来,老夫子谈的来,闲夫走贩也谈的来。

老三胡缄元不是这样,他比较内敛,不怎么爱说话,眼帘子一抬,里面就有闪烁的精光,心思挺多。

胡缄元的身材外貌都和胡楚元相似,不高不矮,不瘦不胖,年纪也只相差两岁,神情容貌中都留有胡雪岩的影子,长脸尖颌,眼睛细长,浓眉的尾梢微微上挑。

细说起来,胡缄元更像胡雪岩那个人。

听胡楚元问了,胡缄元便道:“哥哥放心,我看得出来,几位母亲大人都是极力赞成,哥哥既不反对,也未必就很赞成,多半还是想着我到底喜欢不。可我也琢磨了,娶谁不是娶啊?她若嫁了我,总也好过嫁于他人,我至少知道疼她,借着爹爹的光,更不会让她受苦,她丑也罢,美也罢,既然订了亲,她便是我家妻子。”

胡楚元一时无语,心想,没有办法,这个时代的人就是这样。

不过,他倒是挺佩服这些人的。

他这个三弟更像个男人,似乎是个能做大事的料子。

想到这里,胡楚元便道:“老三,那我就不多说了,这个事情我认了。其实,我总觉得何璟这个总督不稳妥,闽浙又是多灾多难的地方,担心他迟早会有闪失,咱们兄弟心里得小心点。若是哪一天,他一不小心栽在官场上,你也别轻辱了他女儿。可若是他家女儿仗势欺你,你也别任劳任怨。”

胡缄元默默点头,道:“我也觉得这个人不妥当,哪有道理要我家出这么大的一笔聘礼,分明是乘爹爹走了,大哥又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讹诈我们。”

胡楚元无奈的苦笑,道:“官家不就是这样嘛,历来都是仗势欺人的东西。我看你倒是心思很正派的人,不妨用功苦读,哥哥替你暗中作保,保你一个举人功名,日后再想办法荐你为官。”

胡缄元想了想,道:“哥哥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正有这个意思,我若在朝,必当替百姓着想,绝不像他那样,只顾着自己捞钱。再不济,我也要做梅巡抚那样的官,多多少少得办点实事!”

胡楚元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我心里明白了,会暗中妥善办理,你这就去上庐,别耽误了给爹守孝,也替我多撒烧些火纸。这里的事情是一出又一出,我怕再也去不了。”

胡缄元道:“哥,你宽心着吧,我和二哥每天都替你多烧着呢!以后这个家就咱们三了,咱们一定要好好撑着,不能让别人欺负到咱们胡家的头上,更不能让别人笑话咱们。”

胡楚元听的挺感动的,默默的想,有兄弟就是好啊。

独生子女,独的他妈的人情味都没有了。

他点着头,慢慢将胡缄元送到了大门外,等到胡缄元的轿子都消失在视线里,这才返身回了大院。

没过多久,大夫人和罗四夫人就匆匆忙忙的又将他喊过去,一家人在和乐堂里商议,当然还是说聘礼的事情。

何璟说了,不用那么麻烦,一切都照搬胡家大院的框框办事。

这他妈的还叫不麻烦,整个江浙五省,哪里还有比胡家大院更奢华的园林?

别的不说,只说罗四太太住的楠木厅,四百多个平方全部用了上等的金丝楠木,仅是木材就耗银十七万两,只有皇家才能有这样的气度。

罗四夫人是又气又恨,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胡楚元呢,他还是那个话,就按胡家大院的规格操办,在西湖外重新建一栋新的给何家。

有时候,胡楚元自己也想一想,住在这样的大院里,那才明明白白的说明这辈子算是没有白活。

既然胡楚元还是这个气派,几位夫人就不好再说什么。随后,她们又说了说搬迁的事,胡楚元如今是一家的脊柱了,不能再和弟弟妹妹们挤在清雅堂,也不方便和外人谈事。

大夫人的意思是她搬到和乐堂,和罗四夫人、七夫人、九夫人住在一栋大院里,胡楚元搬到百狮楼跟老太太住在一栋,有什么公事、家事就在百狮楼里和大掌柜们商议。

这是最起码的规矩,没有什么好商议的余地。第十九章胡家大院是奢华第一

胡家大院是奢华第一。,

大院的很多家什都是极其名贵的上等红木,以红酸枝、黑酸枝和花梨木为主,紫檀木、香枝木、鸡枝木、纹乌木也有不少,每一件都是能用几百年的传世家具,时代越久越坚硬厚实,楠木厅里的金丝楠木更是千年不坏。

影连院有一栋完全用鸡翅红木修建的红木厅,仅仅木料就耗银十四万两,也不比楠木厅的造价便宜。

百狮楼那里雕了一百只狮子,每只狮子的眼睛都是用一对指甲大小的黄金球,根本就是两百个金豆,加起来也值三万多两银子。

和乐堂门前水池中央有一块两人高的灵璧石,号称是浙江第一灵璧,也是胡家的镇家之宝,当初从扬州富商手中买来的时候花了胡雪岩整整十万两银子。

胡家大院的这块地更值得讲究,尤其是西花园的格局,那是南宋时期就留下来的,当初就是南宋宰相府的后花园,里面一块两人高的太湖石还是宋徽宗时代留传至今的。

想一想吧,何璟开了多大的价码。

胡楚元似乎天生就是一个做大生意的人,他答应了,也想看看何璟到底能出多少力,能不能对得起这份贿赂和聘礼。

和几位夫人谈完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胡楚元估摸时间差不多了,这就准备起身告辞,七夫人忽然轻咳了一声,娇滴滴的笑道:“哎呦,几位姐姐,楚元啊,你们这也都在呢,咱们就说说分家的事吧……!”

胡楚元冷不丁的一抬眼帘,问道:“怎么,七姨娘感觉现在有底气谈这种事了?”

罗四夫人也是一声冷笑,道:“楚元,既然有人说了,咱们就谈谈吧。你是当家的人,你就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胡楚元稍加思索,道:“物业地产不算,爹的实际家产差不多就是二千一百余两银子。我琢磨,小妹出嫁的时候,聘礼嫁妆都由我出,品元和缄元成家立业的时候,也可以从我这里领走八百万两银子,他们要是想自立门户,我支持,他们要是想和我一起办事,我更支持。至于小妹,我会为她在钱庄里存着两百万两银子,她需要的时候再给,免得她婆家讹她的钱。”

七姨太一听就乐了,她原本以为胡楚元这个精明鬼不会那么客气,可居然能分到八百万两银子,。

罗四太太却是摇头。

大夫人是胡雪岩的糟糠之妻,地位虽高,却没有实权,胡雪岩早年能够发财,罗四太太和罗家出了不少力,所以,她在家里才是真正的“大夫人”。

她道:“楚元,你爹留下的资产呢,扣除这个大宅,宅邸房产和商号折银,差不多也只能折400万两银子,另有300万两的子孙钱、800万两银子的活钱和1000万两银子的湘军债务。身为长子,你要拿宅邸田产和商号,两个弟弟各分400万两银子。子孙钱留在我和大夫人手里,一是用来备急,二是用作两个弟弟和小妹的婚嫁。至于湘军的债务,如果能还,兄弟三人,每人330万两均分,不能还,那大家认倒霉,总不能和朝廷计较,否则连最后的一点身家都保不住!”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三姨母说的是。”

罗四太太又道:“要是大姐和七妹也没有意见,家就这样分,但也不急着分,等品元和缄元成家立业再说。家里的产业和外面的事情都归楚元管,两个弟弟的钱就算是拆借给楚元,楚元要是赚着钱,那就按每年5厘的利息计算,要是没有赚到,那就别在算什么利息了。不过,楚元,你在外面当你的家,这个大院里面的事情却都得由我和大姐处理,尤其是那些女人家的事情,楚元你更不要多问。”

胡楚元嗯了一声。

这个分家方案可以算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在胡楚元已经执掌大局的情况下,这位罗四太太就在尽量公平,也尽力不和他翻脸的提前下,为自己的儿子争取了足够好的分家条件,同时也不让七姨太借着自家儿子的婚事讹诈一笔。

她的计较之处就在于将子孙钱拿出来置办几个儿子的聘礼和婚事,就算给缄元二百万两,那还能剩下一百万两,也继续攥在她手里,和七姨太没有任何关系。

分家立业了,该给老三的钱,也差不多能给老三了,要不然就留在胡楚元手里做贴息股,仍然和七姨太没关系。

七姨太固然不爽,可也拗不过罗四夫人,再加上胡楚元和大夫人已经同意,她只能忍下这口气,心想,等我儿子娶了总督的闺女再和你们细细计较。

胡楚元不是那么有耐心参与到她们几位夫人的争斗里,既然已经达成了分家的协议,且维持暂不分家的局面后,他就起身告辞,回去和王宝田商量在西湖边买地皮的事情。

让胡楚元感到意外,第二天,罗四太太就迫不及待地开始驱赶家中的那些小妾。

如果不是九姨太还有个小女儿,她肯定连九姨太都要赶走。

平日里最嚣张的十四姨太最倒霉,其他姨太太还能带走自己的首饰和私房钱,唯有她是直接被赶走,只给了几十两银子的盘缠费。

十四姨太倒是很早就想转走这些首饰和私房钱,可罗四太太是什么人,早就在盯着她,连个金耳环都被克扣下来。

这就是所谓的豪门,所谓的荣华富贵。

胡楚元旁观着这一切,但也无法开口说话。

这就是这个时代,对男人来说,三妻四妾很正常,对女人来说,那就不正常,尤其是没有子嗣的小妾,简直不是人。

老爷一死,小妾遭殃。

这话真是从来都没有错过呢!

等十四姨太离家之后,胡楚元让二管家胡荣悄悄给了她六百两银子,又在杭州城外的郊区买了一栋院子,让几个既不能回娘家,又找不到其他依靠的姨太太暂时住下。

对她们来说,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远远不如财富和荣华富贵来的实际。

或者,她们本来就没有选择。

至于今天所要面临的局面,从做妾的那一天起,她们就已经知道,因为无数例子都是这样。

随着她们的离开,胡家分家的消息也迅速传开。

人们说着,笑着,揶揄着,继续等待胡家上演豪门衰落的好戏。

人们很有预见的说,暴发户都是这样消亡的,还是那些读圣贤书的书香门第才能久传不歇,生意人家不长久啊!第二十章颜士璋推荐的七个人

在胡家大院住了几天,何璟总是旁若无人的四处闲逛,心里也想看清楚,号称花费了三百万银子的豪宅到底是怎么个奢华法。、

越这么看仔细了,他就越发忍不住的喜爱起来,他想,人生若是能在这样的宅邸里养老送葬,那也真是平生一大幸事,算是没有白活一趟呢。

可惜,这里再好,那也不是他的,他还不敢逼着胡家将这栋大院让给他。

身为闽浙总督,他兼任福建巡抚、福州船政大臣和福州将军,又要管台湾岛和东南海防,实际职权异常强悍,基本是三省一舰队,比李鸿章还彪悍。

比起左宗棠,他要忙的多。

在胡家游玩了近半个月后,何璟终于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回到福州继续做他的闽浙总督兼福建巡抚。

差不多就是同一天的晚上,颜士璋总算是从京城回来了,风尘仆仆的就回清雅堂去找胡楚元,这才知道胡楚元已经搬到了百狮楼。

百狮楼是胡家真正的大厅堂,位于胡家大院的正中央,从大院的二门到百狮楼之间铺设着一条三十多米长,六米余宽的道路,纯用汉白石。

百狮楼的一楼只有三间房,中间是会客厅,东侧是书房,西侧是花厅,也就是传统的“东书房、西花厅”布局。

胡楚元这些天一般都是在东书房里,各位掌柜有事来找他,也直接到书房里说话。

胡楚元有的是钱,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更不会虚伪到假惺惺过着节俭朴素的生活。

他所使用的这间东书房大的离谱,两百多个平方,本身就有藏书阁和一间午寝室,正中间放着一张大红木的书桌,桌面近两米半宽、五米长,用的是一块整板的上等乌枝红木。

乌枝生长的非常慢,一整板就能用来打造这么大的书桌,那至少有一千年的寿龄。

这样的书桌在整个江浙目前还只有胡家有,其他大户人家也有乌枝红木家具,但都要小很多,而像这样的一个桌子仅是木材就要花费三万两银子,绝对能传世五百年。

保护的好,经常上蜡,千年都不会坏,几百年后还能和新的一样。

颜士璋匆匆跑进来,看到胡楚元正坐在这张书桌前看书,书桌上还摊开几张练字的纸。

胡楚元一抬头,也看到了颜士璋,当即笑道:“颜先生,您可总算是回来了,我还以为您拿着银票跑了呢!”

知道他是开玩笑,颜士璋呵呵一笑,这就准备在书桌旁的侧席上坐下,却一眼看到胡楚元身前的木桌是用了一整块的红木乌枝板材,心中不由得暗暗乍舌,心想,胡雪岩的奢靡之风可见一斑。

像这样的桌子,两江总督衙门都没有,也就是北京城的那些铁帽子亲王家里能看到。

奢靡啊!

胡楚元则和颜士璋问道:“京城里的事情疏通的怎么样?”

颜士璋道:“因为万老尚书非要我留在他家多住一段时日,共同研究一下那幅墨宝,所以耽搁了半个多月。不过呢,我们总算是查出了那幅墨宝的代笔者,不是别人,就是赵左。所以啊,差不多也能值当个三千五百两银子,万老尚书很喜欢,也就收下来了。”

胡楚元微微皱眉,道:“我不是让你重新买一幅真迹吗?”

颜士璋道:“我确实是另外买了一幅,可万老尚书不想要,他以为我想重新出仕,觉得其中难度太大,不敢收。我说是替您疏通一下,他则说是心意领了,也愿意帮忙,只是他年岁已高,不久就要辞官回乡,所以让我将墨宝送给了孙家鼐。孙状元是当今皇上的帝师,深得两宫太后的喜爱,日后前途无量。”

话是可以这么说,可孙家鼐想要爬出头,那还有得等呢!

等他爬出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胡楚元犹豫了片刻,问道:“孙家鼐收了吗?”

颜士璋笑道:“董其昌的墨宝,哪个不想要啊,老尚书那是已经有了几幅真迹,虽然喜欢,却不以为贵。孙家鼐那里倒还没有,当然很高兴。”

“那就好!”胡楚元笑了笑,心里并不是很高兴,总觉得钱没有花在刀刃上。

孙家鼐至少还要再等几年才能掌握实权,什么时候疏通他都来得及。

颜士璋则道:“东家,我这些天在京城其实还见了一些人,原先是不想见,可都是万老尚书暗中引荐,不得不见。多是一些湖南湖北的进士,也有江西、江浙籍的,目前都在翰林院做修编,少数几个已经混了各部主事的闲差。”

“哦?”胡楚元有些好奇,问道:“见他们做什么?”

颜士璋道:“东家有所不知,朝廷每三年举行一次会试,但凡遇到皇帝即位、新婚,太后大寿,这都要增加一次恩科会试。每一次会试都会选出三百多名进士,可天下哪有那么多的空缺,近乎有一半的进士都找不到实缺,只能在京城里等着。如果家里有些钱,疏通贿赂各部官员,或许能捞一个京官职务,疏通地方大员则能捞一个知县。老尚书替我引荐的这些人大多都是正值青壮,颇有志向和才干,只是暂时还没有轮到空缺。”

胡楚元默默点头,大体明白了万青藜的意思。

他随即和颜士璋问道:“是不是要帮这些人找个实差?”

颜士璋微微颔首,道:“雪中送炭,替人谋事,此恩胜于再造。我将这些人的资料都整理了一番,也暗中做了观察,有两个浙江籍的进士,我已经出钱替他们疏通到户部。另外还有两湖籍的进士十二人,江西籍的进士四人,江浙籍的进士七人,这些人就只能安排到江南各省,资历高的可任知府,资历低的可从知县做起。”

听他这么一说,胡楚元心里就更明白了。

浙江籍和他是同乡,两湖籍属于湘系,江西籍属于万青藜和梅启照的同乡。

在清朝做官做事,同乡必然就是最重要的力量,相互支援,相互扶持,共称一党。

胡楚元点了点头,让颜士璋将名单交上来,仔细浏览每个人都资料。

他大略数了一下,总计二十三人,被颜士璋列为一等人才的有七人,分别是湖南人霍鸿机、张百熙、屠仁守,广东人戴鸿慈,江苏人廖仲山,广西人唐景嵩,江西人刘鸿熙。

此外还有十六人,胡楚元赫然从中发现了江西人罗大佑和湖南人黄家驹。

这一刻,他颤抖了。

重生?

仔细一看资料,两个人还都是同治十年辛未科进士及第,黄家驹是二甲第七十一名,罗大佑是三甲及第。(确实是真的,这个罗大佑后来还在台湾任台南知府,死于任上,当地建有一座罗公亭纪念他!)

乃们颤抖吧!

胡楚元当即一挥手,将颜士璋招过来问道:“这两个人的能耐如何?”

颜士璋道:“任道台有余,任巡抚则不足,我所列一等七人,才能都可出任巡抚。这些人中,霍鸿机的才干又更高一筹,东家一定要推荐给左宗棠左大人。这样的人才留于京师,那就是糟蹋了。”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好,你替我写几封推荐书函,两湖籍推荐给中堂大人,霍鸿机、戴鸿慈和江苏籍、江西籍的一起推荐给梅启照大人。”

“好!”颜士璋立刻取来笔墨,又道:“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人要推荐,此人山东烟台籍,自幼生活在京师,如今在户部补缺任主事一职,祖父王兆琛曾任山西巡抚,父亲王祖源现任四川成绵龙茂道台。”

胡楚元问道:“叫什么,有什么特长?”

颜士璋道:“王懿荣,自幼勤学,经学渊博,有过目不忘之能,极其擅长鉴定古玩文物,书法和金石学的造诣在京师颇有盛誉。那幅董其昌代笔之作的具体出处连万老尚书都未能鉴定出来,就让人请他来判断,年纪不过三十三岁,却能一眼看出赵左和沈士充的书法差异,实在是难能可贵的奇才!”第二十一章传世之宝

胡楚元一听到王懿荣的名字就乐了。、

这个人啊,他知道,甲骨文的发现者和最早的研究者嘛,可以说中国甲骨文研究的根基就是这个人建立的,据说在国学界的地位很高很高。

他又不解了,问道:“这个人没有考中进士?”

颜士璋道:“考进士也有运气问题,他已经是两次落第,可我看他的才能远非一般进士可比。也是他太过博学,样样都学,其实是很聪明厉害的人,只是钻研错了方向。没有办法,官宦子弟,玩的就是这些东西嘛!”

胡楚元笑了,道:“那你让他来,我这里要筹办一个江南国学馆,可以聘请他来。只要他愿意,薪俸好说……他恐怕也不缺钱。”

颜士璋苦笑,道:“钱……谁不缺呢,您不也缺钱吗?他也谈不上很缺,但有一份高薪总是好事,关键还是有没有他觉得合适的位置!”

胡楚元想了又想,这样的人才肯定是要招揽的。

别的不说,就请这样的人才帮忙鉴定文物古董,但凡是能传世的东西都收藏下来,日积月累,等他走了,留给子孙的宝库足可开一家故宫博物馆。

这样的人,一定要用个好东西诱惑他。

胡楚元问道:“他人在哪呢?”

颜士璋道:“还在京城户部就职,我和他父亲是同科举人,又是同乡,关系很不错,就问他想不想来杭州玩几个月,经费我出,他说是很想到江南玩一玩,可是请不到假期。我就说,尽管辞职来玩,以后再考进士不就行了。他倒是同意了,可要辞职也得花点时间,大概再过半个月才能到!”

胡楚元高兴极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家里即将能收藏几百件元青花,道:“好,那你去替我办个事……算了,我亲自去办,你留在这里帮我写推荐信!”

“好,好说!”

颜士璋很高兴,顺手摸了摸眼前的这张红木桌,赞叹道:“红木之中,天竺紫檀乃是极品之王,可惜十檀九空,不适合做大家具。除此之外,又有乌枝、红枝和白枝,另有云南鸡翅、海南黄花梨,五种之中,乌枝最为名贵,价格堪比紫檀,此桌用了一整块乌枝木,怕是要用一千年期的老原木所做。千年生,精华所化,只有这么一张桌子。东家,我羡慕啊,若是能在这样的桌子上书法绘画,人生何其幸福呦!”

“这个……!”胡楚元想了想,还是觉得这张书桌不能送,也得留着传世。

他以前参观过胡家大院,胡家的很多家具都被子孙卖了,只有两个红木桌保存了下来,一个是在胡家和乐堂里的大桌子,那是一家人吃饭的圆型红木桌,直径两米,另外就是眼前这个书桌。

这两个桌子直到21世纪,在整个江浙一带仍然是最大的老红木桌,无论用料、漆料和手工都堪称是皇家御用级别。

就谈漆和漆艺,漆是福建的闽红漆,漆艺是从京师请来的高手,所用的技术叫“老深漆”,前后刷了四十多层,效果宛如欧美的钢琴烤漆,但即便是经过几百年也不会掉漆掉色。

那个红木餐桌是传统清风格,而这个书桌则因为胡雪岩常年和洋人打交道,里面就柔和了洋人的风格,中西合璧,胡楚元也非常喜欢。

如果他没有记错,后来这个桌子就用来盛放江总书记、**等人的题词。

说实话,这种桌子不是他有钱就能得到的,更不是有钱就能打造的,要看运气。

千年乌枝树,即便是在目前的菲律宾也很难找到,以后更难有。

所以,他也是想要留下来传世的。

什么叫传世,美国总统的那张红木办公桌是从华盛顿总统就留下来的,只有历代美国总统能用,别人免谈。

想了想,他就和颜士璋道:“难得你这么喜欢,可惜我也舍不得送人,还想留着传世……!”

不等他说完,颜士璋慌道:“东家,您别误解我啊,我是很喜欢,可就算您送给我了,这个东西也无法在我家里保存几年。别说我想要,就算是皇上太后看到都想要,各地总督巡抚谁不想要,稀世珍宝,越来越少啊。大概也就是您家里能留得住,能有机会沾沾光,在上面写几封信函,画几幅字画,我就很开心啦……真的。”

胡楚元默默点头,他知道颜士璋说的是真话。

千万别小看这个桌子,识货的人一眼就知道价值多少钱。

他道:“那就这样吧,我给你按大小尺寸和式样,用海南的黄花梨木给你重新订做一个,漆料和工艺都是同样的,可这得到京城里订做,找的是宫里御用的大匠,得偷偷做,两年之后才能交货。”

“多谢东家啊!”颜士璋欣喜异常,又感慨良多的笑道:“当初我和中堂大人说要在您这里找个富贵差事,您看,这不就找到了。就您给我订做的这张桌子怎么也值五千两银子,光是手工费就不止六百两。”

胡楚元笑了笑,道:“你满意就行,那我先去办事,你留下来,要是有人来找我,你就让他等等我,我即刻就回!”

“唉,东家,您就放心吧!”

颜士璋高兴不已,又忍不住的摸了摸这张书桌,心里感叹:传世之作,稀世之宝啊!

胡楚元立刻就走了,他要去胡庆余堂找一味药材——龙骨。

胡家的胡庆余堂在杭州城里开设了四个店,最近的店面就在元宝街上,从胡家大院里出来向东走几百步就到,胡楚元就没有让人准备轿子,只有一位护院武师和两个家丁跟着他。

干什么?

保护主子啊!

谁不知道胡家富可敌国,万一来伙不要命的劫匪绑了他,赎金低于三百万两银子,劫匪都不好意思开口。

走在路上,胡楚元就在心里琢磨,进士都能招揽,他凭什么不能招揽一两个精明厉害的家丁,不要多,两个人就够,熟通文字,武艺精湛,为人精明,还得年轻耐用。

另外再买一辆西洋马车,还得是进口的高大洋马,坐轿子的速度太慢,晃晃悠悠的能把人都哄睡着了。

什么叫行头?

这就叫行头,开桑塔纳出去谈生意,和开奥迪、宾利比起来总有差别。

不用说话,人的财力和地位就摆在那里。

快步走进胡庆余堂,胡楚元迎面差点就撞上一个人,那人却道:“咦,楚元!”

胡楚元抬头一看,见是四叔胡月乔,就请好问道:“四叔,您也在啊?”

胡月乔呵呵笑道:“是啊,是啊,大嫂子让我打理药行生意,我这怎么能不常来看看,这个好事也得多亏你,没有你同意,我也拿不到这药铺啊。说实在话,经营药铺一直是我的夙愿,可惜你爹爹药铺一投股就是上百万两白花花银子,我出不了这个钱!”

胡楚元笑了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眼下家里确实没有合适的人打理,总不能让这个药行关门。那就不用多想,还是得请四叔您来打理!”

大夫人胡金氏建议让胡月乔来接管胡庆余堂,胡楚元没有反对,就让胡月乔出资六十万两银子买了药行的四成股份。第二十二章雌雄龙骨

难得见到胡楚元,胡月乔就顺口问道:“楚元,商行的事情置办妥当了吗?”

胡楚元道:“江苏那里的行铺都已经开始营业了,浙江和安徽的行铺再过几天也能运转。.”

胡月乔将他拉到一边,悄悄问道:“钱上面周转还灵活吗,你们这一分家,我估计你手里已经没有流动资金了吧,这做生意总要留着活钱买货进货,别把账面给撑死了!”

胡楚元笑道:“还能周转着,湘军欠我的债务也是给利息的,每月支付一次,我将债都压在钱庄,所有的利息都给钱庄,再从钱庄借钱周转。”

胡月乔道:“那就好,可钱庄不就不能借贷了吗,这笔债,我听说可是有上千万呢!”

胡楚元道:“暂时就不能借贷了,可钱庄的毛利多,赚钱的方法也多,不一定非要放贷,眼下只要撑住就行。熬过这半年,我的资金就活套了!”

胡月乔听的很满意,笑道:“就知道你小子顽劣归顽劣,做生意的能耐却不会差的。今个怎么想起来到药铺走动,是不是家里有人要抓药?”

胡楚元笑道:“不是,我在家里读书,无意中读到一味药草名为龙骨,书上说的神乎其神,就过来看看。”

胡月乔心里纳闷,心想,这小子还有心思看书?

他道:“龙骨就是古骨,有细纹似甲者为雌,无纹似石者为雄,我让抓药的师傅拿给你看看!”

胡楚元点了点头。

很快,胡月乔就将药行铺里的龙骨药拿了出来。

这种药用的很少,主要是用来收敛神气镇惊,药行里也只有几十片完整的龙骨。

胡楚元一看,却发现不是刻着甲骨文的龟腹壳,还是一些化石,而且是很明显的腿骨,说不定还是恐龙的呢。

恐龙化石暂时不急着琢磨。

胡楚元问道:“有没有像是龟壳的,上面有细纹的?”

胡月乔道:“哦,那是雌龙骨,恐怕也是有的,主治体虚力乏之症。”

等了一会,抓药的师傅就重新找了几片龙骨,这一回,胡楚元才满意了,确实是刻着甲骨文的龟壳。

拿着龟壳玩了玩,他和抓药的师傅问道:“这样的雌龙骨在哪里出产?”

抓药的师傅道:“禀少东家,这东西只有河南安阳一带有,都是农民在自家田地里挖出来的,时有时无,产量很少,用的更少!”

胡楚元继续把玩了片刻,和胡月乔道:“四叔,我倒觉得这个东西不是书上说的蛟龙遗骨,就是龟壳,只不过是年代久远。玩一玩倒是很有意思,您替我打听一下,具体是安阳什么地方出产,派人去那里多收购一些,有多少要多少。另外,江浙一带各家药行都看一看,但凡是有这种的,一律都给我盘下来。尤其是要看细纹,这上面的细纹越有意思,我就越要留着玩!”

胡月乔心里更纳闷,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可收藏的价值,又不是文物古玩,可既然胡楚元开了“金口”,那他就照办吧。

什么叫“金口”,嘴一张,吐出来都是真金白银,这就是“金口”。

在杭州老百姓的心中,胡楚元就算是吐口唾沫,那也是白花花的银子做的。

拿了几十片“雌龙骨”,胡楚元随即就返回胡家大院,可等他回到东书房,却看见颜士璋还对着那张红木书桌上摸下摸,摸得不亦乐乎。

呃哼。

胡楚元轻咳一声。

“啊呀!”抬头看见胡楚元进来了,颜士璋一脸惊讶的问道:“东家,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胡楚元问道:“推荐信写好了没有?”

颜士璋神色尴尬,道:“正在酝酿……现在就写!”

胡楚元让家丁将那些龙骨放在另一边的桌案上,和颜士璋道:“暂时别写了,颜先生,您不放来看看这些东西,我是觉得很有趣呢!”

“哦!”颜士璋匆忙的走过来,拿起几片龟腹板观摩片刻,道:“这是医书中说的雌龙骨,产于河南。”

胡楚元默默点头,指着龟板上面的那些刻纹问颜士璋道:“你觉不觉得这更像是一些文字?”

颜士璋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点头道:“确实是像小篆,但又有很大的差别。”

胡楚元很努力的在里面找着几个相对容易辨认的字形,和颜士璋指了指,道:“我觉得这个就是水字,这个是雨字。你看,这个像是麦字,这个更像是土字。”

“嗯……!”颜士璋不敢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就回胡家的藏书阁里找到一本《古篆注解》,对照着书籍翻查,慢慢也能找出一些痕迹。

越发觉得这像是一种文字,颜士璋更加不敢大意。

这样的文人士大夫对金石学都有些研究,颜士璋虽然不算是其中的高手,可也小有造诣。

他仔仔细细的将几十面龟板都琢磨一番,和胡楚元道:“东家,我还不敢肯定这些刻纹也是文字,但恐怕是**不离十,您容我将这些龙骨带回去再细细琢磨几天。如果药行里还有其他类似的龙骨,那也都先拿过来,材料越多,研究起来也越容易。”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行,可你别只顾着这些事,先把推荐信写好!”

颜士璋笑道:“腹稿已经打好,提笔即刻写完!”

话音未落……。

大管家王宝田匆匆忙忙的快步走进来,见到胡楚元就请好道:“东家,杭州知府曹景文曹大人来拜访您!”

胡楚元问道:“哦,人呢?”

王宝田道:“已经进来了,您快点出去迎接吧!”

胡楚元点着头,这就走出中厅,他刚到中厅门口,一位身形高胖,约有四十余岁,身穿正五品官服的官老爷就很有气度的走上前,和他拱手道:“胡骑尉,近来可好啊?”

来人就是杭州知府曹景文,胡雪岩举丧的时候,他曾来过。

按照清朝廷的礼度,就算胡楚元再有钱,见到这样的人也得长跪拜见,可如今不同了,胡楚元有正五品的云骑尉世职。

胡楚元也只是一拱手,道:“托曹大人的洪福,我过的还不错,不知道曹大人前来鄙府有何贵干?”

曹景文哈哈一笑,道:“胡骑尉,您就不请我进去坐着说说!”

吗的。

什么意思?

上来就给下马威?

虽然曹景文笑脸璀璨,可说的那句话却不客套,按理,他该说“并无大事,只是前来叙旧”,胡楚元这才可以说“那曹大人请屋里坐”,曹景文偏偏抢先一句,分明是责怪胡楚元不请他进去。第二十三章灭曹计(上)

吗的。

总督巡抚都见了一大堆,胡楚元还怕一个知府,感觉曹景文是要故意给他一点颜色,胡楚元就冷着脸道:“曹大人,请吧!”

两人并肩进了中厅,一进门,胡楚元还是继续保持一点风度,请曹景文坐上座,也就是主人家的位置,可这个曹景文居然还真的就坐了,很不给胡楚元面子。

胡楚元的脸色更不好看,只能在堂桌右侧的客座上坐着,再让王宝田给曹景文准备热茶。

曹景文仔细的观看着这间正厅,不由得幽幽感叹一声,道:“胡骑尉,每次来贵府,本官都有一种身在紫禁城之感啊,贵府所用的工材器料,件件都非凡品,按例也就是当今皇上能用啊!”

讹诈。

这个烂货想要讹诈!

胡楚元一眼看穿,心中冷笑,道:“曹大人怕是看错了吧?”

曹景文发现胡楚元气势居然更傲慢了,心里也在冷哼,道:“怎么会看错呢,本官昔日也在翰林院出任编修,往来几年风雨,看得清清楚楚。”

胡楚元笑道:“曹大人,工料虽然讲究,可朝廷并无明文规定,说是百姓人家就不能用上等红木。”

曹景文哼道:“胡骑尉,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间中厅所用的都是金丝楠木,这可是皇上的御用木料……胡骑尉,你胆子好大,就不怕本官上个折子奏你家一本?”

胡楚元哈哈大笑,咯噔一声就将手中的茶盏丢在桌子上,道:“那好,曹大人尽管上奏,可我劝你还是等三年再上奏!”

“等三年?”曹景文感觉有点玄虚,又问道:“胡骑尉,你好像是话中有话,不要以为你们胡家深得朝廷器重,你又认识一些达官显贵,就敢不将朝廷官员放在眼中。本官履任以来,凡事公正,历来都将朝廷的法度视为天下根基。哼,你这个折子,我是上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