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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十八年后一好汉》》 · 坊七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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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少的王妃亲娘与本少的王爷亲爹一样干脆,她老人家从前门走到后花园,再巡一圈绣楼,就把大半儿的事都安排妥了。

忙活完了,我娘到后堂的客厅小憩。

我侍候我娘落座,我娘只消一个眼神,就将厅里的人都屏了个干干净净。

我娘看着我道,“小宝,这倒底是为何?”

我不吭声。

我们三人至今都没有向别人吐露半点事情的始末。

我娘招我走近一些。

我道,“这是别人家,我不敢跑,您先把话讲清楚了,再拧我耳朵也不迟。”

我娘指甲削如细葱,戳在我额上像好几把锥子轮着来扎,一扎一个洞,“就知道你个小孽障也不积德行善。”

我娘拿出一张香笺,推到我的眼前。

笺上字迹十分潦草,自责羊家忠男烈女,从未出过被退婚休妻的女子,她无颜面对宗族,唯求一死了生。

我低声道,“我们哪里料到淑宁会如此刚烈。箴少原本也是好意,却不想弄巧成拙————”

我娘叹一声道,“女儿家的贞洁颜面,你们男人又如何懂得?小孽障,你以后可莫要学他,也少去那些青楼胡同,终究不是正经地方。”

我听话地应了。

我娘抹了抹眼泪,又道,“去将箴哥儿叫来,娘有些话要劝解他,淑宁既已往生,好歹也要留一缕清名。”

我又一口应承。

走到厅口时,我还是忍不住回头多了句嘴。

“娘,如果这事换做你身上,你不会也跳井吧?”

我娘上前两步点住我的鼻子,“老娘就抱着你个小孽幛一起跳井,齐齐死给他看!”

我赶紧跑出去了。

我算明白为什么只给女人立贞洁牌坊了。

男人没有这么刚烈的贞洁。

我提箴少到我娘面前过堂,顺便也带上了小羊。

两人还都发着懵,我娘说了许多,两人都一声不吭,我娘作主安排他们打点里外,保住淑宁的名声。

云箴唯命是从,小羊绷着脸狠剜了云箴一眼,与他分头行事。

我娘安排妥了,又与我道,“牧观今日要来接弟妹,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回家交与他吧。”

我心里滚过好几道主意,最终还是决定应下。

比起箴少惹出的这档事,我与牧观之间实在不足挂齿,尤其当着两个小孩的面,我想他也不能怎么样。

我一进门,管家就告诉我牧观与柳二小姐一道,将孩子们接走了。

此刻我心里正有些烦躁,一听柳二小姐芳名,更像炸了毛的兔子,连唇前的两颗板牙都想呲出来咬人。

我阴着脸,一不作二不休地直奔秦家。

守门的老仆告诉我少爷正和柳小姐于书房中谈琴棋书画,请我稍事片刻,容他先去禀报。

我异常冷静道,“不必了,我是来找小少爷的。”

秦家人少,无人引路,我自己穿堂过室,奔得自然却是书房。

书房门窗大开,好像证明房中坦荡。

我站在半株芭蕉后边,眼见着柳如岚给娇羞如花地给牧观研墨。

半晌静默,柳如烟突然幽幽道,“小观,倘若你也像云小公爷那般薄情,我也一定死给你看。”

我早已听得有些麻木了。

牧观也只淡淡道,“莫要胡乱猜测。”

“坊间都这么说啊。”柳二小姐蛮不在乎道,“小公爷一向风流,倘若不是在外边被别的狐媚儿迷住了做出难堪的事,羊姑娘又怎会为情轻生呢?”

“既然明知是坊间的揣测,你莫要再妄语为好。”

“书呆子!”柳如岚轻声一嗔,震得少爷我头皮发麻,她道,“这几日你与我讲话也不似往常,言辞间总有些闪烁,莫不是也遇到了狐媚妖女吧?”

牧观笔下一顿,抬头正色望她,“怎的越讲越离谱了?”

柳如岚嘟起嘴,扯着牧观的袖口道,“人家也是担心嘛,你以后不要再与他们来往可好?”

牧观垂下头,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听他心思沉重地“嗯”了一声。

柳如岚听他应了,柔情万种地倚在了他的怀中,轻轻闭上双眼。

牧观怕是也没抱过她几次,此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可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揽住了她。

我冷声一笑,于半株芭蕉之后阴沉沉地探出一颗头。

此时天色已近昏黄。

秦牧观不经意间抬起头,正对上我的目光。

半明半寐的时辰,残阳如血,冷不防看到院中冒出张最不想看到的脸,眼底冰凉,我猜任谁都得吓掉半条魂儿。

秦牧观一脸惊悚地站起来,柳如岚猝不及防,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我指天发誓,我绝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稍有点儿情不自禁地笑了。

事到临头,我只好拉起芭蕉叶子,指望老天显灵,一叶障目。

柳如岚爬起来,鞭子毫不客气地直接招呼到本少的头上。

新仇旧恨煎着,少爷我今天肯定没跑了。

我大呼小叫地滚出去,可怜那芭蕉代本少受过,被她抽得七零八落。

我在心里大叫好几声,这油泼辣子似的女人,牧观以后若娶了她可怎么得了。

秦牧观疾声道,“如岚,住手。”

柳如岚柳眉倒竖,紧紧咬着贝齿,“有贼,我今天一定要给她一个教训!”

乖个咙咚锵,真不愧是将门虎女啊,柳如岚果然临场机智,她愣装认不出我,硬扣一顶毛贼的帽子,摆明了是想白白揍我一顿。

我同生为将门虎子,今日猥琐地躲在人家窗下偷窥,当然也不敢自报家门。

柳如岚的鞭子节节生风。

我东翻西滚,每次只叫鞭尾堪堪于咫尺间扫过。

秦牧观终于道,“如岚,不可伤了他。”

柳如岚依旧不解恨地又招呼我两鞭,这才恋恋不舍地收手。

牧观又道,“你先去吧。”

柳如岚很不满,“你明明答应我不再和他们这些人交往的。”

牧观面色如水,“我确实应了你,但总有些话要说个明白。”

“好。”柳如岚绷起俏脸,狠瞪我一眼,走了。

我合上房门,转身定定地望向牧观,“那个让你这几日都心不在焉的狐媚妖女,可是指的本少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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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比较乱,更得少了些,我尽量补上,现在还要出去,其他的回来再说

13,好兄弟,我信你。

牧观没有答我,只道,“你来找我有何事?”

我不吭声了。

我一个大男人,我总不能说,我一听见你和柳二小姐双进双出,我就忍不住醋海泛滥,兴师问罪来了吧?

再说了,我凭啥资本这么兴师问罪吧?就凭我赤条条地抱着他躺了一个晚上?

想当初,少爷我抱持的是啥情操来着?不就是“我知道我喜欢他就成了,不让他犯难”么?少爷我的高尚情操和舍我为他的境界咋说没就没了呢?

这可不好。

我气沉丹田,深吐一口气,道,“想看看你,有没有惹上什么麻烦?”

“没有。”他答得中规中矩,“牧观多谢宝友兄提醒。”

“那——能忘了昨晚上的事么?我给你赔礼道歉。”

“此事———”牧观稍微犹豫了一下,缓缓道,“以后莫要再提罢。”

他他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往好的方面想,牧观他并不介意此事,也理解我对他用情至深才犯下这种错误,所以宽洪大量地放我一马。

可我又忍不住往坏的方面想,牧观以此事为耻,不想再提,更要听未来娘子的话,再也不想再见我了———那我就郁闷了。

这两道心思在我脑子里比搅麻花还难解难分。

秦牧观在我心里是一潭清水,可有时也是一潭死水,无论我扔进去多少个石头子,或多大一块石头,他也能漾上两漾后,静了,完全看不出他究竟有多深的底,

烦啊。

我最后选了唯命是从,“好。”

他接着问我,“宝友兄,可还有其他事情么?”

这是要送客了?

“我———”我真想说,牧观,别听那丫头的,箴少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你没必要和我们断交。

可这话太绵软了,倘若我说了,连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我憋了半晌,最后还是禀承了我最初的那个原则,道,“我祝你幸福。”

只要你好,我慢慢也能都好。

片刻之后,秦牧观笑了。

笑意从望着我的眼底慢慢聚起,最后化成一道含意不明的浅笑,“谢谢。”

这回我真没话说了。

我郁闷地回到羊家,我娘对我道,小羊把自己关在了绣楼,让我去看看他在干嘛。

我对趴墙听脚一事,今日算是彻底地心灰意冷了。

我娘雌威大发,拧着我的耳根子直奔绣楼。

我一脚踢开房门,于我娘目瞪口呆之际,昂然地迈进楼中。

此时天已经黑得透了,只有月光勉强可以照明。

我望着绣楼又窄又陡的楼梯和黑洞洞的梯口,头皮微有些发麻,气势也冲下去了不少。

我娘站在院中,冲我挥挥手绢,低声道,“上啊,万一小羊也有什么想不开的,(奇*书*网.整*理*提*供)可就是你个小孽幛的错啊!”

我我我我,我说我娘,你真是我亲娘么?

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下半辈子怎么办?

我三阶并两阶地窜了上去。

小羊就坐在楼口的椅子上,孤零零地举头望明月。

看到是我,他轻微地笑了一下。

我走过去,站到他的身旁,道,“小羊———”

“我想替淑宁报仇。”

我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

小羊缓缓道,“我想让箴少,一命偿一命。”

“箴少可不是故意的。”

“但他却害死了淑宁。”

“如果箴少能料到是这个结果,我打包票,他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小羊沉默不语。

我又道,“这事说来我也有错。第一,是我出主意教箴少想清楚究竟喜欢谁的,第二,箴少与我商量时,我也没有反对,说来我也算是个从犯,那你把我的命取去算了,正好我人就这,你动手吧。”

我说着亮出脖子。

小羊盯着我的咽喉看了半晌,嘁地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么维护箴少,我都不晓得你究竟是喜欢牧观兄还是他了?”

我道,“这怎么能比嘛,事情换作是你,我也一样。”

小羊不动声色地眨了一下眼睛,道“我也只是说着解气罢了。”

可你刚才那认真的小样儿,真是吓我一跳。

他讲得轻松,我却不能不认真,“印颉,你连这个念头都不能动。你可知道谋害世子是什么罪名?淑宁已经死了,你不能再赔上你们一家九族。”

“小宝,若我真想杀他,又怎会告诉你知道?”

这个,似乎也很有道理。

小羊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道,“你刚才去见牧观兄了?”

我点点头,忍不住将这两天的事都与他说了。

印颉蹙眉想了半晌,缓缓道,“小宝,你犯了大错。”

“什么错?”

“你不该当着牧观的面折损柳如岚。且不管牧观兄对你究竟是何意思,柳二小姐目前都是他要娶进门的女人,你折她的面子,不就是给牧观兄难堪?”

我“啊?”慌了。

“再说了,你这么直愣愣地冲出来搅和,很可能给牧观兄留下一个汲汲营取,甚至不择手段的印象,你说说,你是不是犯了大错?”

我已经六神无主了我。寒气嗖嗖地从头灌到脚,从脚顶到头,冻得我一颗心冰凉冰凉的,比冰砣子还凉。

小羊用食指来回蹭着下巴沉思。

我道,“羊贤弟,快帮为兄想到个法子吧。”

“莫慌莫慌。”小羊温柔地拍拍我的肩,“只要你还喜欢秦牧观,多难的事,我也能帮你想出主意。”

好兄弟,我信你。

我现在也真就只能指望着你了。

印颉道,“你说你祝他幸福时,他笑了,怎么笑的?甜蜜的还是腼腆的?”

我道,“含意不明的。”

他一拍椅子,牢牢握住我的双肩,“小宝,你还是有希望的。”

“真的?”

“没错。愚弟这就秘授你一招,只要你坚持不懈,定有所成。”

小羊转身奔向书案,提笔挥毫。

我凑过去一看,香笺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

我道,“这是什么?”

“此乃愚弟我阅尽千书万卷,总结出来的法门。”

印颉的愁容似乎一扫而空,眼睛又如平常一样,放出熠熠的光亮。

我听说一万个人,就有一万个发愁的样子,也有一万个解愁的方法。能让小羊暂时忘了淑宁,我心里高兴。

我捧起这张纸,郑重道,“你肯定不是忽悠我吧,你给我对天发个誓。”

“若是错了,我把我自己赔给你,而且在下,永不得翻身,成了吧?”

好,我信了。

这誓太毒了,绝对比说“不得好死”还让我信服。

小羊进一步解释道,“以食暖胃,以话暖心,以物暖身。时不时给送他点爱吃的,让他识味思人,吃得高兴,想起你自然也就高兴;时不时说点体贴的情话,这叫心理暗示,让他牢记你多么爱他;时不时送点时令用度,让他衣食住行,片刻不停,举目就是你。”

我道,“那他岂不是烦死?”

“此时他只有两条出路,要么抗拒到底,要么认了。有时候这谈恋爱啊,比的就是谁更执拗,谁熬得过谁。”

好像,有些道理。

“还有啊,不要总想着拉小手了。男人么,要有气势,只要有机会,就扑倒他亲上一口。”

我瞠目结舌。

“哎,就是这样。”小羊说着,拉过我的襟口将我扯到眼前。

刹那间,我嘴上一软,被小羊堵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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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赶一章,可能要出门两三天,还未定,现在就去敲定这事,下了先,回来折腾云箴.

14,嫩草啃老马,及其他

少爷我一向自诩花丛老手。

而小羊绝对是个于花丛中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人物。

真想不到今日我这匹老马失蹄,竟然叫小羊这棵嫩草给啃了。

上一次我还算有备,只一颗小心脏吓得咚咙乱跳。

这一次我措手不及,印颉长驱直入、胡搅蛮缠,亲得少爷我眼睛都直了,三魂七魄整十个家伙倏地一声又飞到头顶上去了。

我好不容易把十个不听话的抓回来二三。

小羊松开我,挑着笑意道,“感觉如何?”

少爷我严肃地批道,“毫无章法。”

“有章法是怎样?”

“有章法就是———”这小子,又来给本少下套,我转口道,“想知道就去问云箴,他一定乐意教你!”

小羊的脸又阴了。

我厚着脸皮道,“我是有牧观的人了,你可不要骚扰我的人生。”

小羊一乐,“你搂着胡同里的那些姐啊,倌啊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他?”

我道,“你与他们大不相同,你是我兄弟。”

“你这不是挺清楚的嘛。”小羊说着又拎住我的领子,“咱们是兄弟,无关七情六欲男欢女爱,是纯粹地切磋。”

有道理。

可就是这道理透着股很邪性,似是而非。

小羊再次闭上眼,又贴近我的唇边。

我道,“小羊,真的只是切磋?”

“嗯。”

那就切磋,就让本少这匹老马今日好好教教你这棵不知天高地厚的鲜嫩小花。

少爷我毫不客气地攻城掠地,蛮劲一用,立刻将小羊逼回自己的山头。

小羊似乎笑了一下,声音闷在嘴里,像是一支羽绒,从本少的舌尖酥酥麻麻地一气搔挠到心头。

本少情不自禁地将他搂紧一些,更纵深地攻掠下去。

印颉没有抵抗。

舌间缠缠绵绵。只怕那梁山泊与祝英台化成的两只蝴蝶,也不过翩翩到如此程度。

我和他纠缠到一处,早已分不清他究竟是我兄弟,还是别的什么。

手在不自觉的乱摸。

我娘在楼下不耐烦地喝了一嗓子,“小孽障,你到底找到小羊没有?好歹给也给为娘吱一声啊。”

我一个激灵,忙松开了手。

小羊意犹未尽地啧了一声,转身趴到梯口,大声道,“我们都好着呢,让宝少再陪我坐一会儿吧。”

我娘“哦”了一声,关切地道,“印颉,你可要多往开处想。有什么不顺心的就和小宝叙谈叙谈,要是实在想不开,打他一顿出出气也没关系,不用当他是外人。”

小羊噗地一声笑了。

我哀怨地趴到梯口道,“娘,我真是你亲生的吗?”

“小孽障,你天天嚷嚷着练武,敢情是白练的么?再说了,印颉还能真的对你下狠手不成?你乖啊,听娘的话,可不能让他想不开,闷出病来。”

娘,儿子我现在只怕他想得太开了。

小羊又道,“有劳伯母挂怀,有小宝陪我,您就放心吧。”

我娘回道,“那就好,你们呆着吧,我回去了。”

“我送您。”小羊颠颠地下楼去了。

看样子,他现在的心情确实很好。

倒是我越想越糊涂。

淑宁的丧事在王府家的帮衬下风风光光地办了。

然后小羊亲自护送淑宁的骨灰回家乡。

临走之前,他特意将我拎到一边耳提面命,“三字真经你要牢记在心,明儿一早就提着早点过去。”

我哼哼哈哈地应付他。

他极不信任地望着我道,“小宝,你说你该带几人份去啊?”

“三份。”牧观、牧砚和佳仪一人一份,谁都不少。

“呆瓜!”小羊一戳我的脑袋道,“牧观兄能让你只看着他吃么?”

我有点儿悟了。

“还有,给两位老仆也各带一份。你们家不缺那点钱,牧观兄也一直尊重他们,奉若家人,基本上,讨好他们和讨好牧观兄的亲长没有太大分别。单就看在人家替你照顾他们一家三口的份上,你也不能忽略了他们。”

我道,“知道了。”

小羊依旧极不放心地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最后和我拥抱了一个,走了。

云箴站在远处默默地等他,他要和小羊一起护送淑宁回家乡。

目送两个人渐行渐远,我突然有点失落,有点惆怅,有点孤单。两个好友瞬间走得干干净净,还是带着心事和死结走的,少爷我心里难受。

我晃到街上随便溜达,越走越生出说不清的离愁。

小羊的话犹在耳旁,我心一横,干脆把明日的早饭直接提到今日的晚饭。

牧砚与佳仪见了我十分开心,远不似牧观半疏不淡的神情。

我这人城府不深,别人给个笑脸,我就能高兴,陪着他们欢天喜地地在花厅布置晚饭。

佳仪还去院中采了些桂花,我灵机一动,道,“中秋节夜里有花灯,叶大哥带你们去看好不好?”

他们去了,我就不信牧观不去。

牧砚道,“好啊,我听说猜中了灯谜还可以得兔花灯,只要我猜中了,大哥就不用再省铜钱给佳仪买灯了。”

佳仪在一边不满地道,“我没有要大哥买。我只问他可不可以给我一张宣纸,让我自己做一个。”

“别家女孩子是买街上的,大哥最疼你了,怎么舍得委屈你嘛?”

“可是街上买的,不也是做的么?”

“反正我看见大哥在帐本上划下给你买灯的钱了。”

佳仪嘴一扁,两只大眼睛立刻水汪汪的了,“反正我没有叫大哥给我买花灯。一会儿我就跟大哥说,我不要花灯了,免得你冤枉我不懂事。”

牧砚也生气了,“我又没让你不要,我只说去猜灯谜,给你赢回来啊。”

那还不都一样?

这女孩子的心思啊,就是稀奇古怪。

明明看上去一样的东西,可得到的法子不同,在女孩子的心里也大大地不同了。

果不其然,佳仪狠狠一跺脚道,“我才不要呐,我有大哥替我猜,我要大哥猜中灯谜替我赢一个,才不要你管。”

佳仪一扭头跑出去了。

我理解地拍拍牧砚的肩膀,很有经验地道,“女人嘛。”

牧砚一脸老成地摇摇头,“孔夫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正点头附和,佳仪又跑回来了,手里还高举着一只白绸兔灯,得意地望着牧砚道,“我确实没有向大哥要兔灯,如岚姐姐买给我了。”

我那叫一个悔啊,我怎么就不抢先跟小丫头讲,我送她一支呢?

正当口,柳如岚笑盈盈地迈了进来,身子却依旧半拧向身后,“你看佳仪多开心。”

“小心脚下。”牧观温柔地提醒她,连表情都极尽温柔,完全不似看我时的模样。

柳如岚一脸甜喜,“我晓得,我是练武之人嘛。”她说着转过头,一看见我登时柳眉倒竖,“你怎么又来了?”

佳仪还沉浸在得到兔灯的喜气之中,“叶大哥给我们带了好多吃的,要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柳如岚冷着脸扭头道,“你不是答应我,不再与他们来往了吗?”

“此言差矣。”我慢条斯理道,“并非牧观与我来往,是我要与牧观来往。”

“你不要狡辩!”

“我讲得是实话。你可以让牧观不登我府上,却没办法阻止我来拜访秦家,更何况,”我望向牧砚与佳仪,“这里还有我的一对义弟义妹。”

柳如岚掐起腰道,“好,我管不着你,我管他。”柳如岚转向秦牧观,生气地道,“牧观,送客。今晚咱们就把牧砚和佳仪接回家。我早就说了,我们柳家虽然不是王府,可也不比谁差,而且想呆多久呆多久,完全不用顾东忌西的。”

我的一腔邪火燃烧得愈加旺盛。

牧观也不过不愠不火地望了望我。

他没怪罪我的意思,相反地,他倒像是早料到会有此情此景,只是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

两个孩子也怯怯地靠过去,分别拉住牧观的衣袖。

我心里一紧,嚣张气焰变成断了柴的火苗,灭了。

我极尽平静地道,“柳姑娘,此话可不大妥当,我家虽然是个末落王府,可终究还是王府,你这话中似有攀比之意,倘若我家只是寻常官员便也罢了,可论及王侯,实在可大可小,你还当慎言。”

“你威胁我?”

“宝友兄也是一番好意,”牧观终于开口了,“这样的话当着宝友兄的面讲也就罢了,倘若被言官、或是些别有用心的人听去,定一个杀头灭族的罪名也未尚不可。你不要娇蛮,好好记下。”

柳如岚瞪了瞪眼,对着牧观温和的面容,最终还是恨恨地咬住嘴唇,一拧身走了。

牧观的眼底微漾起些波澜,似乎想说些什么,又硬生生地憋在了心里。

完了,我又气跑了柳如岚,进而得罪了牧观。

我底气不足地站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对女儿家的心思有点儿绝望。

牧观道,“我晓得。”

“那———我先走了。”此情此景,我还不赶紧脚底抹油?

背后有轻声道,“宝友兄不是打算在这儿用晚饭的么?”

我立马止步———转身———掉头。

15,皇上又搅和来了

本少承认,本少这次又没沉住气,表现略有猴急,

牧观一怔,又微微挑起嘴角,好似有一点点点点点点笑了。

我给牧观布菜,他没说什么,吃了。

我给牧砚、佳仪布菜,然后又给他布,他也没说什么,吃了。

一顿饭吃得挺和气,没看出他不爱吃什么,倒是看出佳仪不爱吃香菜和葱来了。

吃过饭,牧观又邀我去书房小坐。

我摸不清他今日的意思,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了。

进了书房,他先替我斟茶。

茶香袅袅,牧观踱到一旁的柜前,捧出一只包裹。

他坐在我面前,将包裹置于膝上慢慢拆开。

包裹层层叠叠,拆到最后,我隐约看出一点端倪,匆匆按住他的手。

牧观诧异地抬起头。

咫尺间,那一双清亮的眼盛满月色,像微漾起波纹的湖水,一圈圈地荡过我的心尖。

湖水微止波澜,吸尽了我所有的目光,我认命地瞌上眼。

牧观向后闪了闪,但终究无法错过。

唇贴着唇,来回柔软地厮摩。

他微僵的双唇轻易就被我挑开一条缝隙。

@奇@包裹从膝头跌落,果然露出毛茸茸的皮毛。

@书@我捧起他的头,吻更深入、更柔软地探压进他的口内。

@网@舌尖的抵抗渐渐失去力量,生涩地予与予求。

我恋恋不舍地退到唇边,一路向下,轻轻舔噬。

他细细地道,“宝、宝友兄,到此为止吧。”

我的吻停在他的颈窝深处。

喉节就在我的脸旁不安地滑动。

我抵在他的肩头深吸一口气,“也好,正巧我和小羊还有一个约。”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他讲,尤其是与那对皮筒子相关的事情。

牧观僵硬地“嗯”了一声。

我再道一声“对不起”,急匆匆地奔出秦府大门。

乖个咙咚锵,我和牧观,我和牧观怎么就进展到了这么一个阶段?

要是小羊没走就简单了,只消问一问他————那个,刚才少爷我是不是又拿找小羊当借口了?那不就是穿邦的说?

小羊啊小羊,你看你这一走,给本少带来多少麻烦?

你啥时候回来啊你?

我一面思念羊贤弟,一面想着秦牧观,熟门熟路地翻墙回家。

房中点着灯火,我打了个颤,提着一颗小心慑手慑脚地推开房门。

房内果然站着一个负手而立的威仪身影。

就是还没长过我高,所以微微打了一点折扣。

我走过去,卟咚一跪,诚心诚意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礼转过头,眯着细长的眼睛道,“又到哪里玩去了?这么晚回来,叫朕好等。”

我小心翼翼道,“去了一个朋友家里。”

云礼挑挑眉毛,“哦”了一声,“朕还道你只有云箴和羊印颉两位知己。”

我顺着他的话道,“皇上圣明,这一位确实只是泛泛之交。”

云礼点点头,“看来朕也只能算是叶爱卿的泛泛之交了。”

这———这话可不好答了,我怎么说都自相矛盾。

不能说错,宁可不说。我一低头,更恭谦地伏在地上装哑巴。

云礼等了半晌,“噗”地笑了,“好了,起来吧,朕是问你明日秋猎,你去还是不去?”

还有这事?我没听说啊,“臣唯皇上是尊。”

“那便是想去了?好,朕准你去。”

我无语,道,“皇上圣明。”

“谢恩吧。”

“谢主龙恩。”

“爱卿不必拘礼。”云礼一掀衣摆,上了我床躺了,“朕睡里边,你委屈一下便是了。劝戒的话就不用说了,朕都安排妥了,母后也应允。”

那我还能说啥?亏您思量得周全。

我只能道,“皇上,窗外秋意甚好,臣请皇上恩准臣今日露宿院中。”

“也罢,”云礼一个翻身站起来,携住我的手道,“难得你有雅性,朕便准你,一起去外面安寝。”

我真欲哭无泪啊。

侍候着云礼在榻上躺好。

云礼望着头顶的天幕,将手枕于脑后,“小宝,你可有心仪的人么?”

我不敢道,“有”,只能含含糊糊道,“皇上可是有了心仪的人了?”

云礼默了默,道,“今日母后提议要给我选妃,我却不大想要。”

我道,“皇上身边总要有些妃子的。”

“朕身边的女人已经够多了。”

胡说,你明明光棍————也对啊,你身边除了太后就是太妃,再不就是嬷嬷宫女,确实没几个男的。

“小宝,到朕身边来吧。”云礼忽然坐起来,认真地看着我,“朕想要你。”

我一口气没顶上来,差点呛死在榻上。

我的皇上小祖宗哎,有些话你可不要没心没肝地乱讲啊。

云礼毫不知情,用力拍抚我的背,“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汗淋淋地擦擦嘴角,“谢,谢皇上垂青。”真快一锤子砸死我了。

云礼顺好我的气,又躺回榻上,“朕想这些又是何必,选妃终究还要旷日持久。不说了,朕打了副新弓,你要不要看看?”

我巴不得他讲得别的。

云礼与我把玩新弓,东拉西扯的,又扯到了凤凰谷一带的匪患,兴起之处,我还偷拿了我爹的地图。

我们一起趴在地上比划,谈到布兵,我道,“皇上,有朝一日出兵凤凰,臣想请个先锋———”

小皇上蹙了下眉心,望一眼我,突然转道,“困了。”硬生生地合上眼,睡了。

我一下子哑了。

云礼又张开眼道,“你也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先锋一事,朕还是要依准指挥将军的意思,不可生摊硬派。”

我又赔小心道,“是。”

云礼嗯了一声,这回真的睡了。

我怕挤着他,悄悄向外蹭了一蹭,直愣愣地望天。

不知牧观,现在在干什么?

大概,睡觉吧。

如果他早料到会被我趁机轻薄了,不知还会不会留我吃饭?

还有他的意思,似乎,也不像完全拒绝我,尤其我亲他时,似乎,也,怎么说呢?

“叶宝友,你笑什么?”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差点撞上云礼的鼻尖。

云礼眯眼道,“三更半夜,笑得一脸………”他蹙了蹙眉道,“朕早想问你了,永宁和永安,你倒底想娶哪一个?”

我………

“永宁最漂亮也最贤淑,自然是优选,但永安与你脾性更相当,又是朕的亲姊,配你也极相宜,你拿个主意吧,待明年春闱过后,朕就赐婚。”

我滚到榻下,叩头道,“皇上,此事还当从长计议。”

“也罢,你起来吧。”云礼再次躺下合上眼。

我刚一松松神经,只听他道,“早料道你没个主意,此事朕与姑母商议便是。”

我头疼。

皇上这句话,吓得我也没心思睡了。

我眼睁睁地熬到天亮。

云礼洗漱的排场大,又在我家,没一个半个时辰肯定折腾不完。

我瞅个空子匆匆溜进府外,提着清紫装好的早点,直奔牧观家。

牧观职低,不必上朝,今日也无朝,此时正是他刚刚起床洗漱的时候。

我一路闯进饭厅,老仆正摆碗筷,桌上简简单单地清粥、小菜,加几颗热腾腾的茶卤蛋。

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匆匆道,“我还有事,麻烦转告你家少爷,我晚上还来,有话到时再说。”

不待她答,我转身就走。

牧观正好也迈步进来。

晨光蔼蔼,像撒了把淡金在他的肩头。

清亮亮的目光望着我一怔,转瞬又化成一丝不疏不亲的微笑。

我失神地钉在了他的面前。

16,皇上又打我主意

牧观望了一眼桌上的食盒,淡淡道,“宝友兄,请坐。”

我忘了云礼,忘了时辰,讷讷地坐在他的身边。

牧观替我放了碗筷,话语依旧清淡,“佳仪告我,宝友兄邀他们中秋节晚观赏灯会。”

我心想,这算盘肯定是白打了。

他继续道,“正巧如岚也与我相约———”

我立刻道,“那我不去了。”

牧观一怔,“我还以为你———”他似觉不妥,闭口不讲了。

我一声冷笑,“我爱顺着你,可不见得愿意成全你和别的姑娘在一起,我带着牧砚与佳仪,岂不正可让你心无旁骛地与柳如岚观灯赏月?这种赔本买卖,本少不会做的。”

我站起来道,“我还有皇命在身,有话改日再说吧。”

“你站住!”

我吃惊地停下脚。

秦牧观他居然喝我站住?

他还一脸罕见的寒霜?

好好好,好你个秦牧观,为了个柳如岚,你竟然连性子都转了。

我大步走回去,亦冷着脸望他,“怎样?”

牧观的眼底,像是凝了冰的湖,冰面上迷雾重重。

我极力望向他的眼底,想撕进去,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却突然道一声,“也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临阵撤了,空留我在那里憋气。

我更烦燥了。

什么叫“也好”呀?

“也好”前面那个不也的好,又是什么东西?

怎么就这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让我心里小猫乱挠呢?

我想问,他已退到了后堂。我赶时间,只好心事重重地回到府上。

一跃进院子就被我娘逮个正着。

我娘就揪着我的耳朵直扯到廊下,“小孽障,你命都不要了是不是?圣驾在此,你还敢东跑西跑的瞎窜?”

我呲牙咧嘴道,“是小羊,小羊走之前嘱咐我去的。”

我娘一听“小羊”,心就软了,“那你怎么不和娘讲一声,娘也好替你摭掩。”

“皇上发现了?”

“哪能呢?有娘在呢。”我娘赏我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快过去吧,别露了马脚。”

“是!谢娘成全。”

我娘趁机又将我耳根子拧了一道。

打猎的事没什么好讲的。云礼兴致很高,我的心思却一一系在牧观身上。按说我们也算有些进展,我进攻了,他似乎也没失守,那还算不算进展呢?

此事追根究底,还是小羊不好,关键时刻,他居然不在我身边。

云礼打了一只麂子。

我射了两只野兔。

猎物都送回宫中孝敬太后,我娘居然也在。

太后赏我们娘俩陪用晚膳,云礼滔滔不绝地讲起今日的野趣,我娘一会儿就掐我一把,督着我在一边帮衬。太后被逗得满心欢喜,最后竟然又留我们娘俩推了好几圈牌九。

我娘!你果然了不起。

我一阻不得皇驾,二也确实心烦,干脆就把牧观往脑后一扔,和着皇上、我娘一起捧太后开心。

老人家一高兴,把我娘留在身边陪寝叙家常,我也跟着小皇上回到了寝宫。

龙榻就不是我能睡的了,我在龙榻下打了个地铺,陪着小皇上继续兴奋。

说到最后,云礼转个身,趴在床上望着我道,“母后最疼永安皇姐,就算你娶了她,母后也一定常常召她回宫,到时朕就顺势给你们在宫中专辟一殿,她陪太后,你就来陪朕,你我君臣秉烛夜话,也不寂寞了。”

我嗯哼了一声。

云礼也不吱声了,就那么趴在床沿上睡了。

烛光绰绰,照得小皇上的眉眼说不出的天真。

毕竟才十二三岁,再老成也还是个想什么就说什么的年纪。

我承认云礼看我最顺眼,正因为顺眼才时时想把我调遣到身边。可年长日久,他就不见得这么想了,男人一到了有女人的年纪,心思也就分了,他又是个皇上,有不止一个女人,哪可能像太后母女似的恨不得天天粘在一起?

我估且一笑了之吧。

我一掌打灭了烛火,也合上了眼。

明天的事少爷明天再想,娶公主的事更等到公主真的要嫁我时再想,少爷我睡先。

早上云礼上朝,我被宣去陪太后一起用膳。

太后讲究“食不语”,一顿饭吃得无语。席面一撤,她老人家立马一转,直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对我娘道,“果然是个英俊有礼的小后生。”

我差点喷出一口茶。

我娘也对她道,“只可惜家传的王位落不到他的头上,委屈安公主了。”

太后道,“衣食上安儿也不缺甚么,哀家只盼给她许一个一心疼她的男人。旁人都说哀家在宫好争,可争来争去,争得还不就是先皇一心一意待哀家的那颗心?”

“谁说不是呢?咱们女人啊,穷也好,富也罢,心里最想要的,不就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默不作声地一旁听着,敢情我娘这就把我卖出去了啊。

太后又招了永安公主过来。

我与永安本还相熟,今日反倒磨不开脸了。

太后打发永安去园里浇花,我娘适时地叫我出去帮忙拎水桶。

少爷我也算风月场上的老手,有这么个美人在身边,我也不会无端端地扫兴。我和永安谈得融恰,连云礼都跑过来,专门看了我们几眼。

此时的云礼方才像个十二三的孩子,一脸好奇又多事的模样。永安红着脸推他出去,他鬼头鬼脸地冲我比划,看得我哭笑不得。

云礼见我没表示,伸出五指夸张地一攥,攥紧了向虚空用力一挥。

我忙低下头,装一副抖抖瑟瑟、唯唯诺诺。

他满意了,细长的眼睛带着得意朝我轻轻一瞟,负起手龙模龙样地走了。

我恭送他出园子,他一脸凝重,道,“小宝,你要好好待朕皇姐,要如同待朕一般,明白了吗?”

我又呛一口气,哽了半晌才道,“遵旨。”

算了算了,孩子还小,有些话不知道个轻重。

本少要端平常心,平常心,不能自行发挥,胡思乱想。

咱回去,继续陪公主风花雪月,待公主要如待皇上一样嘛,本少可是个听话的忠臣。

好不容易出宫,我娘和我都松了一口气。

“小孽障,你今天也算懂事了。”我娘心酸地给我一块银子,“看今儿往后,娘能疼你的时辰也少了,这些钱,你拿着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我道,“娘,八字还没一撇呐。”

我娘一改往日之凶悍,摸摸我脸道,“你啊,果然还是个孩子。”

孩子被老娘赶出马车。

我站在街上,还真没个可心的去处。

时辰虽晚,可我刚和公主风花雪月,花街柳巷显然有点庸俗。

刚吃了几顿御宴,我也提不起胃口,于是抛着银子,沿着街市瞎走。

完全不意外地,我又走到了牧观家门口。

17,诱即是色

午饭的时间过了,晚饭时间还没到。

我琢磨了琢磨,不止买了点吃的,还买了几本册子,准备一举多得。

一,要更卖力地讨好弟妹,按小羊说,曲线救国!二,不能不和牧观说话,可本少又不是个先低头道歉的主儿,于是打个向他请教的名号,没话找话。三,牧观不是庸才,见解未必独到,但必于我有益,真是一箭多雕啊。

本少确实有些头脑。

但我没想到牧观竟然也在,他今日轮休。

书伯指点我去厨房。

厨房里飘着佳仪唱的儿歌。我隔窗一望,兄妹三人居然在打月饼。牧观卷着袖口,露出半截手臂,脸上也带着不似平常的喜气,整个人光彩熠熠,看得我欢喜。

我咳了一声。

佳仪开开心心地跑过来,隔着窗子亲热地叫我,“宝哥哥,你来了,和我们一起做月饼吧。”佳仪把我拉进厨房,自己站在小板凳上道,“我压红豆沙的,你压的桂花的,最相宜了。”

我问,“怎么相宜?”

佳仪道,“桂花馅的,压有桂花的,叫蟾宫折桂。求大哥和你蟾宫折桂,明年都中状元,一文一武,双喜临门。我压红豆沙的,祝我家团团圆圆。”

“好。”我不去看牧观的脸色,拿起了模子。

其实牧观也没什么脸色,清清淡淡的,只是将笑意稍微收敛了一点。

佳仪与牧砚帮我打水洗手,我挽起袖子,站到牧观身边,漫不经心地道,“你未来娘子怎么没来?”

牧观垂头“嗯”了一声,没了。

我也觉得我这话问得挺酸。

我拿起一只包好的面团,心不在焉地按在模子里。

“不对。”牧观匆匆压住我的手,“要将合口放在上面,这样印出来的花才平整好看。”

我“哦”,目光却全停在了相碰的手指之上。

牧观平静地收回手。

我低着头,把面团翻了一个跟头。

佳仪比他们清闲,隔着两个哥哥与我闲聊,“宝哥哥,你前天怎么没来啊?我们等了你———”

牧观道,“佳仪,莫要乱动,小心摔倒。”

想断话?我又不傻,“等什么?”

牧观淡然地道,“你讲要来吃晚饭,我们便等了片刻。”

佳仪嘟着小嘴,不满地道,“明明有一个时辰,蛋羹都凉透了。”

我莫名其妙地开心。

我喜欢吃蛋羹,看来他上心了。

我心疼地道,“是我不好,昨天我侍驾,一时脱不开身———”

牧观再断道,“既然宝友兄是皇命在身,更不必自责。”

我心虚了。

其实我压根就忘了那事,早上刚和牧观为了柳如岚不爽,晚上又哪里愿意去想他,那不是自寻烦恼嘛。

我补救道,“今天一出宫我就来了,还买了点心赔罪。你们都是去尝尝,我留在这儿打月饼,给你们赔罪。”

牧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要叫她吃太多甜的。”

“嗯。”两个孩子听话地走了,厨房里只留下我们俩。

我道,“前天要讲的话,是什么?”

牧观没有答。

我觉得他的意思是,“我讲了你也不会听。何况你今日有备而来,讲多了只怕我会更吃亏。”

我确实有点得寸进尺,“以后我会每天都来,若是按时未到,定是有事,你莫要再等我,直接开饭便是了。”

他又淡淡一“嗯”。

他这是应了?怎么这么容易?

我不确定地问他,“我不止晚上会来,早饭也会过来和你们一起用。”

他挺无奈,“你想来,我这里又怎么挡得住你?”

他这话,怎么听得我这么心酸?

“等你娶了妻子,我自然就不会来得这样勤了,但若在文章上有何不明白,还要向你来请教。”

“好。”

好?原来你是这么打算的啊。怪不得不急了呐。

“你挺盼着这一天的吧。”

他没有表态。

估计是挺盼着了的。

不过没关系,少爷我刚和高人学了一招,现学现用,“你不答,那便是不盼着那一天,而是盼我天天来了。”

“宝友兄,你———”

话讲到一半,停在了我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目光之中。

他眼里那两湖水上的迷雾早已散了,干干净净,却依旧望不到底细。

可我宁愿溺死在这湖里,而且诚心诚意,“牧观,我真心喜欢你。”

“宝———”

我不能听他讲任何拒绝的话。

声音被捂在嘴里,化成一声含混地呜咽。我紧紧搂着他,恨不得将他压进心里。

心忍不住了,身子自然就忍不住,

我向前一迈,他匆匆倒退,反而给我机会将另一只脚捌进他的双腿之间。

牧观也许尚不谙情事,可他终究也是男人。他瞬间明白了形势,惊慌地推搡我道,“宝,宝友兄,你———”

“别动。”

他肯定不听。

“你越动我越把持不住。”

他真不动了。

牧观啊牧观,我在心里偷笑,你果然还在练着童子功呢吧。

他抓着我,嗑嗑巴巴,“宝,宝友兄,还要,多久?”

我“痛苦”地道,“总之你不要动。情到深处,一举一动,都是———折磨。”

牧观被我唬得僵直。

我心道,这里不行,随时都会被人撞见,还是得换个地方,|Qī-shū-ωǎng|不知卧房安不安全。顺便蹭开他的襟口。

他没有察觉,看来确实很没经验地慌了。

我“似乎”没有站稳,踉跄间,我与他的腿间“不经意”地重重蹭过几道,硬将他也带出许多变化。

再“止不住势头”,重重一压———

他匆匆紧抓我的肩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得咧!大功告成。

少爷我怎么会生得这么聪明?

我“哭丧着脸”,道,“牧观,怎么办?”

他真慌了,极不确定地道,“分开,分开会不会好一点?”

好,有张有驰,方是为人之道。按小羊的说法,就是欲擒必先故纵。

我松开他,两人齐齐跌在案下。

我转头冲他嘿嘿一笑,“牧观,原来你对我也————”

他低垂着头,脸上惊疑不定。

我心疼地去抚他的眉心,“别皱眉,皱得我心疼。”

他匆匆避开我的手,站起来道,“宝友兄,你能不能先走,我想,我想静一静。”

也罢,来日方长,只要你不是对我无情。

我以过来人的心,道,“好,你别难为自己,实在想不开,就顺其自然吧。”

他“嗯”了一声。

平静下面遮掩着慌乱,让我怜意大生。

我喜欢看他这模样。

我真想———

我真觉得我还算是个君子。

君子断不可趁人之危。

本少禀承君子之道,把自己憋得一脸惨青,但依旧坚定,回家去了。

爱情的力量,确实伟大。

今夜,我体会到了伟大的痛苦。

我被深刻地教训了一道。

我再也不犯这种傻了啊…………

18,得寸进尺,见缝插针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

第二天我早早地提着食篮,和他们一起吃早饭。

牧观淡如平常,于是我也装平常。

第二天晚上,我又踩准时间,和他们一起吃晚饭。

牧观还淡如平常,于是我继续装平常。

我与他好似棋逢对手,他不动我也不动,他一动,我绝对毫不犹豫地恶虎扑食,吃干抹净。

早饭、晚饭都像没事似地吃过,其间与柳如岚小交锋两次,平手,但我勇于不要脸加配二皮脸,所以略胜一筹。尤其我一亮《孙子》,她就只能走人,女人不能耽搁自己男人读书的嘛。

小羊指导我说,这叫寻找共同语言。

平淡夹着波澜地过了五天,文试放榜了。

我穿过人山人海望榜,见羊印颉三个金灿灿的大字立在榜首,看得我甚高兴,连晚饭都吃得一脸喜气。

佳仪好奇地道,“宝哥哥,你遇到什么喜事了吗?”

我呵呵大笑,“宝哥哥最好的朋友中举了,而且高中解元。”

牧观的心情似也不错,“你中举时,也未见你这么高兴的。”

那是被云礼搅和的。

但打铁要趁热,马屁要及时拍,“若是你中,我更高兴。”

牧观淡然一笑,明显看穿了我的本意,没被我给忽悠住。

可我脸皮厚呀,“今日回去,我就买一坛十八年的状元红封到我院里的树下,待到明年你中了状元,我便开了与你喝。”

他也客套,“承宝友兄吉言,只怕宝友兄会失望。”

怎么会呢?

我早就谋算好了。

我不止要买酒,我还要在酒里偷着兑一点少爷我最爱的料。

就算你不中,少爷我也会中的,总之少爷我要多喜临门!

只可叹我这么一个正人君子,竟然也为“情”一字不思厚道了。

这肯定是近羊贤弟给墨黑的。

小羊也不负我的念叼,终于赶在中秋之前回来了。

我看着云箴完好无损的样子,着实长松一口气。

小羊不大爱理他,只与我亲亲热热。

云箴也不恼,只是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间或与我讲一两句,看得我那叫一个冷风扫面,寒霜浸髓,怪愁怪愁的咧。

中秋节。

我与牧观兄妹三人吃早饭。

吃好早饭,我回家更衣,光鲜亮丽地直奔皇宫陪皇上、太后过节。

皇上和安公主负责此次灯会,我自然而然被派去帮忙。

云礼谱大,坐在戏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忙活,自己清清闲闲地喝茶。

我一手打着油伞,一手抱着灯册,给安公主打杂。

安公主挺认真,我站在她身边不敢怠慢,寸步不离地时时想着要把她遮在油伞的阴影之下。

云礼还算有良心,安公主核点完灯册,他自己下来了。

“皇姐,太阳热毒,你还是歇着去吧。”

安公主蹲了个万福,盈盈去了。

云礼赏我一个巴掌,笑骂道,“你现在要侍候的是朕,莫要再盯着皇姐看了。”

我冤枉!

云礼边指挥太监、侍卫们吊灯,边漫不经心地与我道,“你这几日,似乎都往那个秦牧观家跑啊。”

我沉着地点点头,“嗯,我娘认了他们做义子女,我常过去照顾一下。”

云礼侧头瞥了我一眼。

我一脸正义凛然。

云礼眯了眯细长的眼,道,“这样?那定然是那兄弟三人有什么过人之处,得姑母赏识了。”

“也没什么,就是秦夫人早逝,我娘见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起了爱心。”

“那个秦牧观呢?朕记得他比你还是年长。”

不就长一个月嘛。

我回道,“牧观——兄文采好,我娘想让他教导教导我。臣这几日都与他一起读《孙子》。”

云礼点点头,“若论读书,不妨回朕的身边做伴读,还有六品的官职。”

可我已经被太后开过一次了啊。

云礼又道,“那便做朕的随侍吧,”他踱出几步,道,“想见永安皇姐时,也可更方便一些。”

“臣,想专心准备明年的春闱。”

他拖出一句指意不明地“哦?”

我伏下头,现阶段,我真放不下牧观,除去想他,我真没剩下多少时间看书、练剑,哪里还有心思陪皇上折腾,更别提安公主了。

“也罢。既然你一心春闱,”云礼笑着拍了拍我的肩,“朕便等着喝你树下的那坛状元红。”

我心里一惊,忽地冒出一身冷汗。

我的皇上祖宗哎,你是不是全知道了,故意来试我?

云礼低声地笑了,俯到我的耳边,“小宝,朕还知道你往里下了药。”他抬手扶了我一把,“站稳了。”他细长的眼角里噙着一丝恶笑,“你若不把那坛酒给换干净了,朕就派人告诉那个秦牧观。”

我一身细汗,“我回去,回去就换。”也不晓得云礼知不知道我下的是什么药。

云礼抿着笑,得意地向前走。

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小心侍候,生怕他又拿出什么吓唬我一道。

一趟差事办完,我像在水里滚了几滚。

云礼赐我沐浴,派人去我家又给我取了一套衣服。

我换好出门,小羊与云箴都在外等我。

小羊蹙着眉与我道,“几日不见,你怎么又攀上了安公主?”

我抬头望天边浮云飘过,悠悠道,“本少终究还要成亲。”

小羊不悦道,“小宝,你待牧观兄究竟有几分真心?倘若只是玩玩,你即刻收手。”

我道,“我真的可以扒出一颗心。”

“那你就退掉与公主的亲事!”

小羊一脸决绝。

“若这么简单,哪轮得到你来骂我?”我转念一想,亲热地搂过印颉的肩,“此事你最精明了,我将前因后果与你说了,奇Qīsūu.сom书你一定想得出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这几日我思念你,主要还不就是为了你聪明的脑袋瓜子么?我怎么转瞬就给忘了?

我苦大仇深地从云礼让我选永福说起,又细细述了一遍太后与我娘的闺房秘话。

印颉也觉得我无辜,“也罢,你暂且莫要对公主太亲热,免得她生出非你不嫁的心。”

我忙点头,我生怕我点得不快,他就与我绝交。

云箴依旧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印颉当他不存在,与我勾肩搭背地去逛灯街。

灯街设在西院的夹道之中,我定了定神,指着一个肥矮壮硕的老头旁边那姑娘道,“那个美人是谁?”

小羊白我一眼,望我莫要装蒜。

我又指着另一个道,“你看她俩长得可是一模一样?”

小羊继续翻白眼。

云箴在一旁道,“红披风的应该是柳如烟,紫披风的应该就是柳如岚了。”

我拍拍他,又搂过小羊,“是兄弟就掩护一下,我现在要出宫。”

小羊精明,“你要————嗯?嗯?嗯?嗯?”

没错,少爷我见缝插针,何况这机会大得像只狗洞。

我熟门熟路地溜出皇宫。

牧观家黑灯瞎火,看来都去观灯去了。

我又匆匆赶去灯市,跳上房顶一片一片地寻找。

街上人流滚滚,我来回跑了几趟,终于想到河边。

我沿着河岸细细地走,在桥下找到了他们。

牧观提着一支笔,正在灯上写字。

我挤过去,贴着他道,“写愿望怎么能不写‘招财进宝’呢?”

秦牧观错愕地回过头,眼睛盛月光,波展澜舒。

我又柔声道,“写上吧,招财进宝,俗虽俗了点,可是很实在。”

老仆书伯点点头道,“少爷,是应该写,连六根清静的佛像都塑金身呢,可见求财也不毁清静。”

奶娘莲婶也道,“是啊,如今吃穿用度,哪一个离不了钱呢?少爷你就写上吧。”

他们不明白我的意思,但我知道牧观明白。

“也好。”牧观垂下头。

我又道,“要写那个字中藏字的。”那一字远看就是一个宝!

他顿了顿,还是听从了我的话。

我闻到心里桂花开了,十里飘香。

灯随着河流,渐飘渐远。

牧观与我落在后边,我道,“我在宫中看到了柳如岚。”

牧观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是你与我说谎,还是她改了主意?”

“皇命在身,若换作是我,也会一样。”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他突然转过头,“你不是也应该?怎么你——”

“看到她在,我自然要来。”我去握他的手,“此刻宫中不缺一个我,我想陪在你身边。”

意外地,他没有抽手。

“那天早上,你也是从圣驾身边溜出来的吧。”

我不必多讲,你知道就好。

他仰头望了望明月,轻轻吸了一口气,“回去吧。你来,我很高兴。”

我更坚定地握紧了他的手。

19,酸味儿月饼

谈情说爱,精妙之处果然在于谈说,亲嘴寻欢之流,此刻确实非常俗套。

我扣着牧观的手与他在汹涌人潮中漫步而行。

旁人道来只是我们怕走散了,所以一家人抓得紧些。但我与他心里都清楚,我的手指扣入他的指中,紧紧攥着他的掌心。

而他静静地随我。

嘈杂的人海似乎从我的身边褪去,只留我对他赤诚诚的一颗心。牧观也不似往常清淡,这一刻确实活生生地,就在我的手心里。

回家后,我把酒换了,坐在树下望着握过他的掌心发呆。

掌中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感觉,凉涔涔地,还有那么一点生硬,就像他那个人。

我回味无穷。

少爷我那一日下的猛药果然凑效,两蹭一唬,弄得他如今肯定觉得自己对我也有一些那方面的意思。

我越想越有道理。

我院子的大门咣当一声,被人踹了。

印颉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云箴在后悠闲地跟进来,“慢点慢点,他跑不了的。”

我尚有一点失神,没躲过小羊的魔爪,“好你个小宝,光叫我们讲义气,却不顾兄弟们死活,[奇+书+网]你出去了就不知道回来了啊!”

我道,“怎么了?”

“怎么了?你当我们是神仙啊?会大变活人啊?你一去不返,你道我们———”小羊泄气地嘁了一声,“瞧你一脸痴样,真是浪费我口舌。”

小羊坐下,用肘撞了撞我,八卦道,“有何进展?”

“我拉他的手,他没甩开我。”

“然后呢?”小羊目光闪烁。

“没了。”我感受到谈情说爱的谈说意境,于是纯洁高尚地自己回来了呗。

“你————”小羊再次暴跳如雷。

我吓得猫到云箴后头,探头探脑地躲他。

云箴继续好脾气地道,“算了算了,也没有怎样。”

小羊指着他,“什么叫没有怎样,我———”小羊突然闭上嘴,不耐烦地坐在椅上。

他不愿与云箴讲话,我这一条小命算活下来了。

我偏偏故意与云箴讲话,“你怎么转性了?”我记得你以前一向喜欢与小羊一个鼻孔出气。

云箴道,“他刚才说的是‘我们’,不是‘我’。”

小羊咣地一声,将茶杯顿在桌上。

云箴又道,“托你之福,他刚才又与我多讲了一句话。”

小羊一甩袖子,冷冰冰地走了。

云箴扬扬眉毛,对我道,“好兄弟,下次继续。”热乎乎地追上去了。

我无语地望着两个人来去如风,真不知道这究竟是谁折腾谁了。

不一会儿,我娘也回来拧我耳朵。

我今天被拧得心甘情愿。

我娘又唠叨了我许久才放过我。

我干脆不睡了,去厨里和下人们学了一点厨艺,天一亮给牧观送去。

牧观看到我,微微笑了。

我眼见着秋风过处春花烂漫,三魂七魄整十个东西你推我搡地挤在少爷我头顶上跳舞。

我情谊绵绵地道,“牧观———”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宝友,兄早。”

他顿了一下。

本少听出来了,他顿了一下。

他肯定是想叫我宝友的。

他又不好意思,所以补了一个“兄”字。

我望着他,情意瞬间汹涌澎湃。就算把我的嘴角咧到耳根子上去,都不能完全表达我此刻澎湃汹涌的开心。

牧观不大自在地错过我看他的目光,给佳仪夹菜。

好好好,我收敛,我一敛还真敛得彻彻底底———冤家路窄,柳如岚也来了。

其实我也没想着非要和柳如岚抢男人。

我也知道我抢不过她更不该和她抢,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觉得这日子非得等到他俩成亲了才能到头,我彻底死心。

小羊给我评了两字————“自虐”。云箴说得好听一点儿,叫“不到黄河心不死”。我觉得云箴说得对,我是为情所困。

柳如岚看到我,一张笑脸也绷起来了。

她将手中的食栏重重顿在桌上,站在牧观的身边,“小观,我给你带了宫里赐的月饼,皇上亲手赏的,我没舍得吃,都给你拿来了。”

牧观居然先望了我一眼,才道,“谢谢。”

柳如岚甜甜一笑,抱起佳仪坐下,与我一人挨着牧观一边,“我一醒来就来了,也没吃早饭,也给我盛一份吧。”

牧观没有做主,而是转头看我。

我心里那叫一个满足,这多像我才是秦家的一家之主?

我道,“不知道柳二小姐要来,没买她的份。”若是知道我更不买了,我干脆就不来了,饿死你们这对小情人!

牧观了然地点点头,温和地对柳如岚讲,“那你吃月饼吧。”

“月饼是专门带给你和弟妹的。”

我晾在一边,不咸不淡地道,“分着吃不就得了,你半块,他半块,他再匀你半碗粥,啧啧,多恩爱啊。看得少爷我都羡慕得想赶紧找一个了。”

“好。就这么办。”柳如岚还真就取出月饼,真的匀成两半,递给牧观,“是芝麻的,你爱不爱吃?不爱吃就换一块。”

牧观又瞥了我一眼,接了。

我半靠在椅上,端着碗,故作漠不关心的喝粥。

柳如岚将月饼一一取出,道,“牧砚、佳仪,你们也尝尝。”

佳仪小声道,“我想吃甜的。”

柳如岚看了看,转向我,“哪一种是甜的?”

“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知道我也不说,总之我不给你捧场。

柳如岚忿恨地瞪我一眼,挖苦道,“小心眼的臭男人。”

随便说,反正我乐意,你管不着。

柳如岚柔声对佳仪道,“岚姐姐没有尝过,不晓得哪个是甜的。”

我道,“我也没吃过,也不晓得。”

“你怎么可能没吃过?”柳如岚站起来对我掐腰,“未来的安驸马,只怕你吃得不想再吃了吧。”

桌面上冷风扫过。

牧观疑惑地望我,低声道,“安,驸马?”

我蹙起眉。

我绝想不到宫中的小道消息传得这么快,而牧观又是以这种方式听到这个消息。

柳如岚继续冷声道,“也对,宝爷既是王子又是未来驸马,自然不会吃得和我们寻,常,官,员一样。确实应该不知道。”

我与她剑拔驽张。

“这个吧。”牧观旁若无人地伸手掂起一块月饼递给佳仪,言语温和,仿佛完全没有看到我们这边的情形,柔声道,“这是豆沙馅的,应该是甜的,你不要多吃。”

我们俩立刻泄气了。

柳如岚惊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牧观笑而不语。

我冷声讽道,“上面———”

牧观转头打断我,“宝友兄,你喜欢吃什么味儿的?”

好好好,秦牧观,算你懂得怜香惜玉。

我没好气地道:“酸味儿的。”

少爷我性喜语惊四座。

牧观微垂下眼,一一扫过月饼上印烤的篆字。

“宝友兄,没有这一味儿的。”

20,小羊耍箴少,第一场一次

“别笑了。”本少好言相劝。

羊印颉拍桌子。

我道,“真的不要笑了。”

羊印颉恨不得就地打滚。

我怒,“别笑了,看看人家牧观、箴少,都多深沉,谁也没像你笑得花枝乱颤。”我们牧观还沉着地告诉我没这味的,说得那叫一个冷静。

云箴悠悠道,“我喜欢看他花枝乱颤。”

小羊倏地闭嘴不笑了。

云箴,兄弟!

小羊道,“好吧好吧,我检讨。看来柳如岚与你对上了,虽然她不一定往那方面去想,但为了牧观兄,你还是收敛一点吧。”

对嘛,兄弟就是应该这样做的嘛。

但话要说清楚,“我没想和他有啥发展,就想在他心里能和别人不大一样。”

小羊斜睨我一眼道,“那你还要怎样?将牧观兄八抬大轿娶回来不成?我再帮你就是作孽。”

我无语,小羊又拍拍我道,“孽缘也是缘,缘生缘起,缘灭缘尽。我还是帮你尽快结了这段孽缘吧。”

我看他今天就是为打击我来的,“这样,中秋那天我在宫中遇到几位同窗,我们还商议着去南山流杯赏叶,你们也一起来吧。”

我愁道,“我最不擅长吟诗作对。”

小羊道,“笨,扬长避短啊,你去打兔子,烧野鸡,这可比吟几百首好诗都抢眼多啦。”

小羊,你果然聪明绝顶,我决定去了。

日子定在牧观最近一次轮休,小羊一手包办,顺便替我解释了安驸马那连风雨都算不上的小道消息,又安排下十几个人乘着几辆轻便马车,带上几个琴娘,直奔南山糟蹋花木。

小羊呼朋引伴,招呼人流杯,云箴也不讲道义,自恃才高也与他们一起凑和,只放我一个人去打猎。

我忿忿不平地收拾弓箭,看小羊与牧观耳语几句,将他推出了人群。

牧观望一望我,我冲他摆摆手。

我明白,你肯定不愿过来,你完全不用理会小羊,不用过来了。

可他居然真的走过来了。

我心花灿烂,“什么事?”

牧观回头望了一眼正在人群中吵闹的小羊,笑了,“印颉让我转告你,多打几只兔子。”

“不必理他,”我摭掩不住地失落,我还以为他决定跟我一起打猎咧。是我想入非非了,“你不知道这小子刁钻,吃兔子只吃兔头、兔耳,别的一概不动,要喂饱他,天黑我都回不来。”

牧观笑了,“羊贤弟果然了解宝友兄,他刚才还与我道,若是由他亲自叮嘱你,一定会被你抱怨。”

我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生出来就认识了,自然比旁人要熟一些。”

牧观点点头,道,“印颉还要我嘱你不要太深入山林,你———”他顿了顿,“多加小心。”

印颉~~兄弟爱你的聪明脑袋!能听牧观亲口叮嘱这一句,我也挺幸福的啦。

牧观回到人群,立刻就被同窗们围住坐在中间。

他没再看我,脸上挂出了淡淡的笑意。

与别人在一起时,他就像颗定风珠,连欢喜都淡淡地显在脸上,所以我尤其回味他在我面前的不镇定。

少爷就喜欢他在我面前的与众不同。

我哼着小曲翻身上马,钻到林中。

南山这边风景好,人来得多,要打猎就得钻得深一些。我还备了两只皮囊,顺路捋些山货与野果。

野味儿这东西,有时还真靠运气,今天小羊肯定鸿运高照,我一路下来,光看见兔子,总看不见山鸡。轻轻松松挂了四五只兔子在马鞍旁边,我看时间尚早,朝一处隐秘的温泉寻去。

我思量着牧观他们未必见得了血腥,干脆在这里将兔子开膛破肚,收拾干净。

林外传来些马蹄声音。

我潜到一块石后伏好,看见小羊低着头寻过来了。

他停在兔子旁边,四处张望,“小宝?”

我纵身一跃,冷不防扑过去,将他按在水边,“何方细作,胆敢私闯本帅营地?”

“你,你个薄情凉性的东西,”小羊的脸抵在草上,话说得不大利索,“枉奴家千里迢迢地寻你————”

我扶起他,握住他的肩情意绵绵,“娘子,原来是你~”

“去死!”他一脚将我踹进了泉中,咚地坐在岸上活动肩肘,“小宝,你还真下得了狠手。”

我湿透了,水淋淋地冒出来瞪他,“印颉,你谋杀亲夫。”

小羊不屑地哼了一声,翻了翻那一堆兔皮子,“怎么没打两只野鸡?”

“光看见兔子了,”我边脱边晾,“你出来之前是不是给老天爷烧了高香?哎,我说你怎么来了?不流杯了?”

小羊默了默,也扯开衣襟,“突然想洗温泉。”

瞎说,你明明就是寻着我的马印子过来的,流杯亭在另一个方向。我猜你是看着云箴心烦,所以出来寻我打猎解闷。

小羊麻利地脱光了衣服,跳下来了。

我们两人一人寻一块石头,靠着泡温泉。

他一直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

我猜他在想如何摆脱云箴。

自从回来,云箴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就好像小羊随时都能羽化成仙了似的,想想我都觉得好笑。

但云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印颉有自己的主意,他认准的事,无论别人怎么说怎么做,他还会认准自己的那个理,说难听点儿就是太聪明以至非常自负。

印颉泡了片刻,游到我的身边,“小宝,讲真心话,你就那么喜欢牧观兄?”

废话。

“但待他成亲,你又如何是好?”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想过。

“顺其自然吧。”我仰起头望天,“印颉,你应该比我清楚,感情这东西一旦来了,挡也挡不住,譬如云箴,他对你———唔————”

吻终结了我的好心,印颉突然抱住我,灵巧地探进我的嘴中。

又切磋?

好歹也先吱一声啊,看我反客为主!

印颉却推开我几寸,道,“这一次章法如何?”

我不得不承认,他进步神速。

印颉嘿嘿一笑,“那好,今日羊爷我就正式去碧春院开荤。”

不是吧,这都哪跟哪啊。

印颉热络地搂着我的肩膀,“过来人,可有什么要指点兄弟?”

“小心箴少吃醋。”

印颉的热络消失了。

我忘了他有个毛病就是:自己不好过,一定要拖着别人一起难受。

果然他道,“小宝,其实我是来告诉你,柳如岚来了。”

“她来干什么?”

“大概是不放心牧观兄,所以盯着看呗。”印颉说着闭上嘴,恹恹地游到另一边,我抬头一看,果然是云箴牵着马出现了。

小羊不愿看他,只看着我道,“他来干什么?”

老天爷啊,感谢你也给我一个翻小羊白眼的机会。

我抓紧时间翻小羊的白眼,云箴却很自觉地答他,“我来泡温泉。”

云箴解衣服下水。

小羊斜着目光瞅他,直看到他脱到亵裤又开始冷嘲热讽,“有些人,啧啧,就是不知道人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云箴停下手看他。

小羊叼起一根草叶子,对我迅速挤了一下眼睛。

我配合地道,“有何区别?”

“禽兽都不穿衣服。”

云箴直接下温泉了。

我无语望他,箴少,你好歹也给兄弟一个暗示你的机会啊。

你这么爱自投罗网,让兄弟如何帮你?

云箴浸进泉里,小羊满意了。

他站起来拍拍我道,“我先走了,你慢慢晾衣服。”说完他就光溜溜地爬出了温泉。

我转过脸去望天。

箴少,你自己为难去吧。

要追小羊,你就不能穿亵裤,要穿亵裤,就得在这儿等着晾衣服,你自己看着办,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啊。

林间响起了印颉远去的马蹄声。

云箴依旧站在泉里,不知是想笑还是准备发发脾气。

我实在挺不住了,好心地转过身道,“箴少,天高气爽,风凉一下,其实也挺好———”

21,攻了

云箴只是晾了亵裤,闭上眼倚在了小羊倚过的石上。

我道,“你还真沉得住气!”

他张眼看了我一下,“我信你待他一定不会比我差。”

他看见了。

我对不起兄弟!

我发誓,下一次我绝对不捞利息了,一定立刻推开小羊!

不,是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我愧疚,“箴少,这事和你想的可能有些出入。”

云箴摆摆手,“他高兴就好。”

境界啊!

云箴解释给我听,“前几日我旁听内阁商议治水,突然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要疏堵相宜。不疏开他这口的怨气,只怕越堵他越厌烦我,,不定做出什么更惊骇的事来。”

我心悦诚服。

要不怎么箴少他家就能又赐皇姓又世袭罔替呢,我的脑子就转不出这么多弯来,差距决定了命运。

更何况云箴的肚子绝对堪比宰相,“小宝,你还是担心一会儿怎么见你的牧观的柳如岚吧!”

我决定不见了。

我把东西都交给云箴,直接下山。

有句话不是说得挺好,相见真如不见!

与其当着那多的人面与个女人家抢男人,我宁愿带着两个娃娃和两个老仆五个人上街打尖。

我们吃饱喝足了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牧观正站在院子中央。

他见了我们立刻上前相迎。

我抬头望天,夕阳尚未昏黄,明晃晃地斜挂在天边,怪了,“这么早就尽兴了?”不像这群才子们的风格啊。

他只笑了笑,低头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然后让奶娘带他们走了。

我立刻又生出一个猜测,“难道你与她吵架了?不会因为我吧。”

他怔了怔,先将我引进他的院子,然后慢慢道,“也,算吧。”

要糟。

“那吵什么了?是不是说你与我————”我有点懵了,“这完全与你无关,都是我对你想入非非,一厢情愿。她若不信,我可以———”

“宝友兄莫慌。”

他又沉默片刻,开口慢慢道,“也并非———完全如此。”

“那怎么回事啊?”

他再斟酌了片刻,依旧慢言慢语,“宝友兄,这也可算是我的家务事了。”

我被他慢得想撞墙!

到头来是他嫌我多事!

那好,我不多言。

我看他折进屋中取出一瓶极精致的酒来,“羊贤弟讲你最喜欢杜酒,可是这一种么?”

是。

二两银子一小瓶,以少爷我之阔绰,都不大舍得当水喝,可别说这是你专门买的。

他斟了一杯给我,“宝友兄,请。”

我根本不想接。

就他那点俸银,哪舍得买这么贵的酒给我喝?我道他今日怎么句句话都斟酌,看来八成是要与我做个了断了,砍脑袋之前,赏杯断头酒喝。

他见我不接,以眼神相询。

我拒绝不了这样的他,一杯酒喝得从心口到五脏六腑,全都打颤。

他只轻抿了一口,似乎不大喜欢这酒的辣气。

我拿过酒瓶又倒了一杯,反正都开喝了,干脆我多喝几杯。

他并不反对,只是握着酒杯在手心里把玩,酒水摇晃,隐隐照出天边初升的月亮。

那东西今日又大又近,模糊的像一层薄纱。

我灌下第三杯酒,触景生情,“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的手顿住了,硬生生地僵在薄纱一样的光里。

“我不是说柳姑娘是沟渠。”我感慨的确实只有前半句。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如岚自然不是沟渠。”

我知道,其实你更想说,你也并非我的明月。

“牧观,”我倒出第四杯酒,酒瓶口滴滴嗒嗒,酒就这么没了。

给本少个痛快吧,“有话直说,咱们两个男人,大可直来直去。”

就算刀子扎在心口窝上,也图个豪气、爽快!

他点点头,又斟酌了起来。

我干脆道,“你不说我说,我是真喜欢你,打心眼里喜欢。”

我张手抱他,捞我最后的利息。

他没有挣开我。

只是他依旧坐得端正。

脊背挺得笔直生硬,一身的棱棱角角,硌着我的胳膊我的手。

可我就喜欢他这一点。

喜欢这种从骨子里流出来的铮铮气概,就像五彩斑斓处的一笔淡墨,并不扎眼,却抹不掉忘不了,沁骨入髓。

我他娘的确实自虐。

我凑过去亲吻他的脖子。

他微颤了颤,像被极轻的风掠过去的湖面,“宝友兄,喜欢我哪一点?”

“全部,”我毫不迟疑地答他,“全部都喜欢。”

我不是讨他欢心,我心里很清楚。

若论相貌,他只占清秀,不像小羊那般惊艳,更有花街和戏班里的那些绝色比着,所以我贪恋的必不是他的外表;若论才学,少爷我也并非没见过世面,更犯不着酸文假醋地和自己较劲儿;再论为人,他不玲珑,又或处事,他偏重隐忍。所以我喜欢的确只是他这个人,他清泠泠的眼神和一笔淡墨那般生硬的风骨。

他不信我,“哪里可能全部。”他微蹙起眉毛,再次掂起手中的酒,“总该有一两样不满意的地方吧。”

“确实,也有不满的地方。”

他转过身来我,眼底微光闪烁。

这种姿势,我不亲他我就是傻瓜。

话都夹在吻里,含混不清,“我最不满的就是,你不喜欢我。”

他将手里的酒一口干了。

西方的残阳依旧盛光耀眼,东边的月光清浅得几近惨淡,

他依旧坐在我怀里,时轻时重地捏着酒杯一言不发。

我试探着捧住他的脸继续吻他。

我能感到他的犹豫。

酒杯落在地上,他虚抓着我的衣裳,齿缝中含混不清,“宝,宝友兄,停———嗯———停手罢。”

这话他以前说过。

我以前也听了他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那一日他漠然,这一刻,不探到他的底线我心不甘。

我执着地解开他的衣襟。

“停不下了。”我摸准地方,毫不犹豫地握了下去。

他一声呜咽。

声音又被惊惶地咬合在唇齿之间。

“宝,嗯,宝友兄,”他只有声音还在挣扎,“到此,嗯,到此为止吧嗯——”

我要止了我就是傻瓜。

他抓着我的肩膀,磕磕绊绊地跟着我移到屋内,衣服半脱半扯地从院子一路扔到床前。

抬起他的腰时,他再也抓不住我的衣服,于是极慌乱地匆匆抓住身下的薄被,指尖几乎都捏脱了血色。

我知道他害怕。

他正极力压抑着自己,每一处暴露的皮肤都充满张力,渗出涔涔的细汗。

那颗痣依旧淡淡地点在他的眉间,就像他这个人,若隐若现却又那么真实地近在眼前。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牧观,你张开眼看我,深呼吸。”

他的喉咙轻轻涌动几下,最终还是犹豫着张开了眼。

清亮的月光从窗外照来。

这样的姿势他看不清我,却可以极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亵裤只褪到膝头,私处清晰地暴露在他与我迷离的目光之下,一览无余。

情欲突然从他的身上褪去,他冷声道,“宝友兄在那些地方,也是这样狎玩的?”

我还沉迷于他即将被开拓的身上。

他抄起脑后的枕头用力砸到了我的头上。我一个翻转掉到了床下,趴在了地上。

地面冷涔涔的,我趴着一动不动,正好冷静冷静我的脑袋和心。

我承认我现在有点儿头昏。

我确实疯了,我反省。

床上很平静。

牧观叫我,“宝友兄?”

我不好意思答他。

半晌过后,他下床将手探到我的鼻前。

一时起意,我屏住了呼吸唬他。

好歹我也是个习武之人,这么轻易地被他砸在床下,不吓吓他我心里不平衡。

牧观果然一软,几乎跪在我的身边。

他抖着手扯过床上的被子将我蒙住,我突然想知道他是会毁尺灭迹,还是投案自首。

搞不好他想清楚了,干脆趁机再扎我两刀,当我是个硬上弓的王霸蛋………

我偷偷张开一点眼缝。

他已经披衣坐在我的身边,双手拢着膝盖,正平静地看着我。

“宝友兄,你知道么?”他低声笑了出来,“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每劝阻你一次,你便借机多纠扰我几分,偏偏我又不知死活地一再劝你,使你与我………你说,我是真想劝你离我远一些,还是在引诱你纠扰我,直至迈到今天这一步呢?”

“你若能答,一定会讲我引诱你罢。”

“也罢,自作孽,不可活,我安顿好牧观与佳仪便来还你。”

他起身去拾我与他的衣服,平静的脸上突然显出一丝苦笑,“宝友兄,我想,还是我与他们一起还你吧。三命抵一命,换你下一世莫要再与我们兄妹相遇了,我也好一心一意再还他们。”

我道,“不必了。”

我爬起来,走了。

22。酒后吐的都是真言

出了秦家,我奔着花街溜了一圈。

小羊说过今晚要来这儿开荤,就是天塌下来我也得赶来看看。

今日的琴娘请的是莺莺苑的,我猜小羊八成也该去那儿落脚。少爷我踏进莺莺苑大门,果然看见云箴坐在堂里被两个花娘缠着。

看我过来,他忙推一个姑娘给我,我搂好软玉温香,扫视一圈楼面,“人呢?”

云箴笑得挺涩,“甲字房里呢。”他抬手喝酒,压着嗓音与我叹道,“我还当自己真的肚量大,想不到越坐越忍不下这口气。”

我探脸过去,“那你先打我一顿,讨个利息吧。”

云箴将我拨到一边,“你又怎么与他们一样。要不是牧观兄————”

“别提他。”刚闹翻了,估计以后都没戏了。

云箴怔了怔,埋头喝下口酒,“小宝,若你要回心转意,我不和你争,反正小羊对你也———”

少瞎猜了!

我一拍桌子,站起来问他,“你真不想小羊开荤?”

“那是自然。”

我直奔楼上,一脚踹开小羊的房门。

那姑娘尖叫了一声躲开了,少爷我眼尖地看见她还半披半挂着一件衣服。得嘞,赶得正是时候!

小羊倒挺平静,只拢了拢衣服,坐定在桌边,不动声色地扫一眼我和云箴,“宝友兄,可是你家失火了?”

我从身后拉出云箴,“他有话对你说。”

小羊目光一冷,立刻抬手拢住那姑娘的手道,“这里不好,跟羊爷回家。”

那能成么?

我两步上前,封住了小羊的穴道。

那姑娘一侧身从我们身边溜了。

我拾掇起衣服将小羊一裹,搁在云箴的肩上,“以后就这么做,你记住了没有?”

云箴早看傻了,也不知该不该应我。

我挺理解他的,真的。

他对小羊就像我对牧观,怎么着都怕闹出闪失,若换一个人,立刻什么手都舍得下了。

小羊大头朝下,望着我,咬牙切齿,“小宝,你从来就没有正经主意。”

我坚决道,“能按住你的主意,就是好主意。箴少,回家。”

“我自己走!”

“千万别听他的。”

“我头晕。”

云箴立刻把他放下来了。

看吧,你我就这命了。

小羊平顺下一口气,竟然对他道,“还是你好。”

云箴错愕了。

我也错愕了。

我们俩错愕地大眼瞪小眼,但我此刻肯定比云箴理智,“别信,他肯定又要冒坏水。”

小羊白我一眼,依旧对箴少道,“你要去哪儿?”

云箴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顺着他道,“我以为,还是碧春院要好一些,便去碧春院吧。”

“好,食言是小狗!”

云箴点头。

小羊转头笑眯眯地与我道,“我去戏园子,小宝,给我解穴,今儿羊爷请你听曲儿。”

我就知道………小羊他不是一个好人。

“我说小羊啊,你看箴少有哪点不好?虽然他犯了一个大错,但他知悔改,愿反省,无怨无悔死心塌地地守在你身边,你就收了他吧。”

“我也不错,你怎么就不收了我呀?”

哎,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看少爷我与你好言相劝,“我们是兄弟嘛,这么说,你是顾忌云箴与你是兄弟,所以下了不手?”

“滚,你不用给我下套。”印颉说着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一番云箴,“确实不错,嘿,你,只要你乖乖地到床上让羊爷疼上十七八个来回,以往恩怨,咱们就一笔勾销。”

我与云箴道,“应了他。”

云箴沉默地望了小羊一眼,缓缓道“我不是为了那点儿乐子。”

云箴说完走了。

小羊一脸“就知道你这德行”的模样。

我不能苟同,上前一个劲地戳着他的脑袋道,“看看,云箴是真对你好。他要真答应了,真到床上让你疼,还真上十七八个来回,你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上哪哭去都不知道。”

小羊蹙了蹙眉,两道眉毛拧得特耐人寻味。

过了半晌,他终于“嘁”地一声,又翻了我个白眼,“个老蝴蝶!”

没错,小嫩花,快回家躲着去吧。

至少你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再去戏园子开荤。

“凭什么啊?”小羊今天跟我叫定板了,“凭什么他可以阅人无数,我就得晾在一边装玉洁冰清?这公平么?这平等么?这就是你对兄弟的态度么?”

我答,“是不公平,很不平等,但这确实就是我对兄弟的态度。”

小羊不吭声了。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疑惑地道“小宝,你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又被牧观兄给剌激了?”

唉,一言难尽呐!

不是少爷我犯酸,是实话说出来有一点儿酸。

想见一个人其实和不想见一个人一样简单,只是你去选择迎面相见或者避而不见。

只没想到我们一群人刚消停了两天,小皇上又冒出一个主意,非要乔装去探凤凰谷,还叫我陪着一起去。

我跪在宫里大气都不敢喘,只听见屏风面太后她老人家又是哭又是训的,软磨硬泡地让云礼放下这层心思。

云礼间或插上一句,翻来覆去就两句话,一句是,“朝中有母后便可以了,儿子与其做个摆设,不如出外走走,多了解我朝风物。”第二句是,“母后并非朕一个儿子,若真有了差池,再选一个便是了。”

太后被他逼得受不了了,干脆罚他跪在外面思过。

我陪着他一起跪着,后面一群太监宫女陪着我们。

太后今儿气伤心了,早早就歇下了。云礼一见宫里熄灯,一转身,盘腿坐在地上,拉拉我道,“坐下。”

不敢。你不怕太后,我怕,小祖宗,你干嘛什么事都拉上我啊?你究竟看我哪里好啊?

云礼支着下巴望我道,“朕命你坐下。”

我坐下了,真跪得我腿都麻了。

宫女们见状立刻围上来给小皇上按摩,云礼分了几人给我,与我道,“你说母后会让朕亲政呢?还是让朕出宫呢?”

我道,“皇上闹出这么大的风声,太后当然不能让皇上出宫了。”

云礼点点头,仰望着天上的明月,“良辰美景,憋在四方城里真太可惜了。小宝,”他细长的眼睛微光闪烁,“我们出宫玩去吧。”

皇上,您饶了我吧。

云礼宽洪地道,“也罢。”他说完自己走了。

他走了,我还敢留么?我溜溜地也跟上他出宫去了。

一出宫他就换了套光鲜的衣裳,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眼见着他又奔花街去了。

祖宗,少爷我还想要脑袋呐,我急忙将他拉进了酒肆。

二两银子一小瓶的杜酒,我触景生情,一口气点了五瓶。

云礼不擅划拳,两轮输下来,早喝醉了。

我抹抹一头的凉汗,将他背了起来。

到了街上,凉风吹散他些许的酒意。

他趴在我的背上,口齿不清,“小宝,朕不想回去,不准送我回去。”

我一时间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了。但业精于勤荒于嬉,我怕我担不住这条祖训。

我背着他,沿着街市慢慢朝皇宫走。

云礼搂着我的脖子,将头搭在我的肩上,睡得极熟。

其实我知道我不该犹豫,尤其这时辰很容易碰到熟人。

迎面过来的第一人就是小羊,一把扇子摇得哗哗直响,绕着我俩转了一圈,上下一番打量,“这位是———”

说不得啊。

我低声道,“就此别过,改日我再和你说。”

此刻的云礼半张脸都埋我的肩上,小羊又只远远看过他几次,我猜他认不得,不定想到哪里去了。偏偏现在还有不少暗卫跟着我们,我真怕他说出些调侃我的话却被人抓了把柄。

小羊点点头,诡异地笑了,也压低了声音,“有人跟了你小半条街了。”

我回过头,牧观居然不远不近就地就站在我身后,看到我回头,微笑了一笑。

我生硬地转过头,“你眼花了吧,我怎么谁都没看见。”

“哦,原来是我眼花了。”小羊笑着与我擦身而过。

要不是云礼在我背上,我绝对奔过去踹他一脚,然后把他捆好扔到云箴床上。

“那是谁啊?”云礼迷迷醉醉地张开了眼。

“无名小卒。”

云礼眯了眯眼,含含糊糊道,“我认识他。”

小羊闻声又走回来了。

云礼伸手捏住小羊的下巴,“羊印颉是吧?果然好像跟过云箴的那个小倌。简直一模一样,是不是,小宝?”

我真他娘的后悔给他喝酒了。

1,你今天都去哪儿了?

小羊没有作声。

我猜他看清了云礼的脸,知道他是谁了,所以才会一动不动地由着云礼捏他的下巴打量他,不然他早翻脸了。

我放下云礼。

他也顺势松开小羊,软绵绵地靠在我的怀里,勉强站住。

我小心翼翼地拢着他,商量着问,“我们不理他好不好?”

云礼点点头,“好啊。”

小羊干干一笑,转身干脆地回家去了。

我的心头掠过一股凉风。

可我现在脱不开身,我身边这位才是个最难缠的主儿。

云礼自己踮起脚,搂住我的肩头继续晕晕乎乎地道,“现在,咱们去哪儿玩?”

“回去睡觉好不好?”我商量着,“要不然明天会头痛。”

“也好。”云礼答得特别顺畅,他笑着侧过脸道,“但,你得亲我一下我才听你的。”

我傻眼了。

我望望前后,牧观还站在不远处的路边安静地等着,此刻再看我与云礼时,已经微蹙起眉心,显出了一点茫然。

我倒不是顾忌他,我是顾忌跟在我们前前后后的一大堆侍卫。

云礼一摇三晃地抓着我的手,“你不亲,可别说我不听你的。”

豁出去了,太后,我叶宝友可是为国捐躯啊。

我道,“亲了,就回宫?”

“当然。”云礼挑衅似的又将脸凑近我几寸。

我再看前后,路上依旧只是牧观。

我抬起手挡着,飞快地亲了云礼一下,然后抱起他就朝宫里奔去。

云礼好像被我亲傻了。

我一边跑一边想,他肯定以为我不敢非礼皇上,他料错我了。

云礼闭上眼,意兴阑珊地搂着我的脖子。

我走便门送他回宫,立马招呼随侍给他解酒、更衣、安神,照顾他上床睡觉。

云礼不言不语地由着我安排。

我匆匆服侍他躺下,自己奔着慈安宫准备继续给太后跪地砖去。

刚迈下乾清宫的第一层台阶,宫里就传来一阵骚乱,我不放心地奔回去,果然看见云礼伏在床边吐了。

“你不是滚去向太后请罪么?”云礼蹙眉靠在床头,酒已经醒了大半,正由着宫女给他换衣服。

我见他收拾稳妥,上前道,“这里脏了,臣为皇上换一处圣榻休息。”

云礼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小心翼翼地上前,抱起他又换了一间阁子。

他绷着脸,闭着眼抓着被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不理我。

我跪在床头,“皇上心里不高兴,臣有罪。可臣也是为皇上着想。倘若皇上身上没有这副担子,臣———”

“太后驾到———”

我闭嘴了。

云礼没有动,只是蹙起眉,蜷成了一团。

太后进来冷目扫我一眼,坐到他的床前,嗔怒地道,“皇上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啊。”

“母后———”云礼软绵绵地张开眼,鼻尖竟然还渗出细汗,“儿子好难受,儿子是不是要死了啊?”

他那虚弱又可怜的声音啊………

他那虚弱又可怜的表情啊………

太后忙六神无主地抱起他,“不会不会,有娘在———太医———”

他就这么蒙混过去了。

我觉得太后更怨恨我了。

第二早云礼赖在床上继续装病,太后自己去上朝,临走时也没忘把我一起带上,一出乾清宫就派人押我滚出宫去。

我掏银子买路,先去见了云箴,他现在天天上朝旁听,我得告诉他小羊知道那倌儿的事了。

云箴听过,遥遥望向太和殿顶折射的金光,十分淡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为。”

他倒会自己宽怀!

行,算我他娘的瞎操心,我去看小羊。

我巴巴地跑到羊府,下人告诉我少爷牵马出城散心去了。

得,这个也厉害!是我多管闲事。

可我还是婆婆妈妈地嘱咐他家下人:一见小羊回来立刻告诉他我有急事找他,让他来找我或派人告我一声,我来找他。不然我很不安心。

再回到家,清紫已铺好床,烧好水,正候着我呢,我感动得指天发誓一定给她找个好人家。清紫掩着嘴,嗔我一眼,笑着走了。

其实我娘一直有意让我将来纳她做妾,但她实在太好了,我不忍心委屈她。

我洗洗上床,脑子里总有一根弦绷着,昏昏沉沉地醒了睡睡了醒。

迷迷糊糊地,眼前人影绰绰。

清紫的声音低低响在耳边,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张开眼,看窗外阴云压顶,雨打着屋檐,噼噼叭叭地砸在地上正欢。

我拥着被坐起来,“可有羊府来的消息?”

“颉少和小少爷小小姐都在后厅陪夫人叙话,秦公子也在的。”

我头疼。

所谓小少爷小小姐就是牧砚和佳仪,估计是我娘想他们了所以接来看看。至于秦公子,大概是陪弟妹来的吧。

以前我巴不得他天天在我眼前飘,现在我一想到他就脑袋疼。

继续避而不见。尤其我刚当着他的面亲了皇上那小祖宗。

我道,“你去把小羊偷偷叫来。”

清紫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将人带过来了。

印颉一脸平常地摇扇进来,我抢先认错道,“这件事我本不该瞒你———”

“若是你要说云箴的风流事,还是免了罢。”小羊微微一笑,正赶着一个闪电打下来,映得他一张脸苍白无色,隐隐发青,“他作孽,自有老天报应。”

我心更惊了。“箴少他一直误以为你与我那啥,才去寻个寄托的,没别的意思。”

“那你与我有什么了吗?”

这个——,我应该说,“没有。”吧?

小羊哼地一笑,“既然没有,就是他庸人自扰。何必把借口寻到你我头上?”

“不管怎么说,他早送那人走了。”

“怎么?”印颉眉骨跳动,“玩腻了?”

“哪能呢?是怕被人发现,对你名声不好。”

“这么说,若能不被发现,他就继续玩了?”

这小子!存心和我抬杠!

我不解释了。说多了,搞不好连我和印颉都得一并闹翻了。这不是就事论事就能解决的问题,小羊他现在就在感情用事。

嗨,又不怨他,若我惹上这些事,我也一样不好咽下这口气。

我道,“我也不是非要处处为他开脱。总之他是不是那样的人,我想你心里应该也清楚。”

“他是什么人,苍天可鉴。”

我心里那股不祥之感越发地强烈了。

小羊扔下我回到前厅去陪我娘。

我拿了雨披自己去世王府上找云箴商量。我从小就嘴笨,遇到小羊就更笨,我还是告诉云箴,让他想去吧。

打心里讲,我不想箴少和小羊有个什么,对云箴不好,对小羊更加不好。可这事总得有个了断,早了早断,否则大家都不安生。

王府的门房告诉我云箴还未回来,府里已经派人出城去找了。

我道,“出城?”

“是,世子一下朝就牵着马出城去了。”

他肯定是寻小羊去了。

小羊平安回来了,他却在瓢泼大雨中下落不明,我知道我担心什么了。

我将心事埋在心底,故作平静走出王府巷子。

雨越下越大,雨珠子打得我张不开眼睛。

我一折到街上立刻疾冲回家,纵马直闯进后院,水淋淋地拉住小羊就往廊外走。

我娘在身后叫我,我甚至都没去看牧观是什么表情。我飞快地将小羊拉到无人处,只问一句,“你今天都去哪儿了?”

小羊只挑了挑眉尖,连这个都不愿告诉我。

我捏着他的肩膀将他抵在墙上,吼了出来,“我他娘的问你,你今天都去哪儿了?”

他扛不过我,于是轻描淡写地答道,“城外,这里。”

我将他连拉带扯地拽到房中,按在最近的一把椅上,“你,就在这儿给我等着。若是箴少有个三长两短,我就———”

我他娘的也不知道怎么办!

总之最好箴少无事。

总之你呆在我家肯定比你在家要更好一点儿。

“我说过了,”小羊垂下眼,轻掸了掸被我弄皱的衣襟,“他是什么样的人,苍天可鉴。路是他自己选的,我没做任何谋害他的事。”

(快周末了,尽快码下一章,别急啊~~么之———)

2,路是他自己选的

我不明白。

我也不想明白,我就想知道他今天都去哪儿了。

小羊守口如瓶,“我告诉你只会害了你。”

道理我懂,将来我是很难解释清楚为什么我能直接找到云箴。可这话也更证实了一点,云箴他确实出事了。

看小羊的意思,是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引着云箴踏进某些危险之中。云箴甚至可能连小羊的面都没见着,只是按着小羊留下的一些线索落进了圈套。现在大雨一落,痕迹自大概也没了。

所以我要先猜他的办法。

偷袭?暗杀?下毒?设埋伏?这些哪一个都是有意为之,不合小羊最后那句话。还有什么?

小羊见我蹙眉不语,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想听我说也行,只要你答应我,在这儿与我一起等消息。”

那我知道了还有什么用?

小羊起身去衣橱捡了套干衣裳扔到我怀里,“我今天去西郊那边的折马岭抓了几只野兔。”

我不相信,这根本就不算什么计策!

折马岭,岭如其名,只要是住在京城的人都知道,谁也不会傻兮兮地骑马去闯那种地方。那里荒草萋萋,野兔野鼠漫坡,到处都是兔洞鼠洞,马踏进洞中很可能折断马腿,若是跑得快些,当场死亡也有可能。

云箴与我们从小就知道那里的厉害,云箴又极珍爱自己的坐骑,就算撞坏了脑袋也不可能去那里送命。

“所以我说,”小羊踢开我的湿衣裳,“路是他自己选的,得不得报应,不在于我。”

“你,让他选什么了?”

小羊一声低笑,“只要追着我的马蹄印子,就会在折马岭看到血迹。”

“你故意让箴少以为你在折马岭受伤,然后他担心你,就会————”

“他也可以不进那片岭,毕竟谁都清楚那里究竟有多危险,甚至,”小羊轻笑了一声,“他都不必出城来找我。”

可他却去找了,而且他很可能进了,更可能真的折在折马岭上,生死未卜!

我站起来想抽小羊!

“印颉,你糊涂!你利用的正是他喜欢你的心思!”

“你不觉得他喜欢我,就是一个错么?”

你不觉得,他喜欢我,就是一个错么?

“小宝,你不觉得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由他喜欢我而起的么?如果不是顾及你,”小羊渐渐压低声音,“如果不是顾及这十几年的情谊,他早就已经为淑宁抵命去死了。我本想忍了他的,可惜我昨晚上听到了一个太有趣的消息。而最有趣的,就是这个消息是由皇上…………”

“你不要再讲了。”

我受不了他用那么淡漠的神情去讲他根本不想面对的事情。

我道,“你坐,我去他家探探消息。”

“如果我不允呢?”他拦住我的去路。

“我只是去看一看。”

“那好,”他推开房门,“我与你一起去,我也想看一看,老天究竟怎么判他。”

我们一起出门。

雨慢慢停了,冷风吹得人心寒。

我们走到世王府巷口,正赶上一群人乱哄哄地冲了过来。

我与小羊拔马让路,眼见着云箴浑身是血地从我身边被王府护卫抬进府中。几个大夫紧跑慢跑地跟着进了王府,我愣了半晌才跟着一起进府。

王府中已然乱成一团。

云箴他娘还在房中就直接昏了过去。

云箴他爹一言不发地坐在外厅,眼看到云箴滴着血水和雨水的衣服被下人战战兢兢地捧出来,手抖得几乎打翻了茶盏。

我更六神无主,今年真他娘的是个多事之秋。

小羊非常平静,平静得面无表情。

箴少确实闯了折马岭。

他的马直走到深处才踏进兔洞,当时就断骨穿胸,将几百斤的身躯都压在云箴身上。

云箴动弹不得,只好将马强割砍成几块,然后慢慢推开,勉强挣脱了出来。马血浸了一身,他的力气也耗掉大半。受着伤又没坐骑,再赶上老天爷的一场瓢泼大雨,天阴得难辨方向———他被护卫们发现时早已经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全身都凉透了。

如今哪个大夫也不敢保证他的状况。我想想就脊背发凉。

宫里也派了太医过来。可云箴一直昏迷不醒,情况时好时坏,急得几个大夫恨不得把脑袋都挤在一块儿去。

世王妃终于被丫环半扶半送地搀进来了。

王爷上前毫不避讳地将她揽在怀中,与我们讲话时一脸平静,“天色已晚,两位世侄先且回家休息吧。”

我征询小羊。

小羊笑了一笑,“王爷,我有几句话要与云箴讲。”

“箴儿他———”

“王爷请放心。”

小羊被引入内房,我也不放心地一起跟上。

众人被暂时遣离在外。

“云箴,”小羊压低声音贴近他的耳边,“你若真喜欢我,就好好地活下来。你若死了,就是骗我,我会恨你一辈子,永生永世都不再与你相见。”

小羊讲完就走了。

我上前握了握云箴的手,也低声道,“箴少,你盼得不就是这一天?千万别熊了,人我替你看着,保证不出闪失。可你一定得快点啊,你知道我斗不过他。”

我追上小羊,将他强拉进我家。

翻进院子时,小羊突然与我道,“我不是为了云箴才那么说的,我是不忍心王爷和王妃伤心。”

“那你———”我试探着问他,“你是不是说,只要云箴活回来了,你就与他勾销恩怨,不再计较了?”

小羊笑了一声,声音空洞得像山寺古钟。

“小宝,很多事,就像钉在木板里的钉子,钉子可以拔掉,眼儿却永远留在那儿了,就算你用别的什么堵上了,也是一块难看的疤。”

我无言以对。

我去树下挖出我藏的酒与他喝。

这酒本来是打算明年高中状元之时与牧观一起庆功用的,如今聊予我与小羊解愁。

小羊喝醉了,我却越喝越清醒。

我摇摇晃晃地将小羊拖到床上,自己沿着家里幽曲的小径慢慢地走,想散一散心。

此刻天意肃杀,湖边的树木早已枯黄,叶子落了一地,踏上去吱吱卡卡地刺耳。

我坐在湖畔,望着烟蒙雾漫的湖面出神。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看来有人和我一样,夜不能寐。

我回过头。

那人的身影半隐在雾与枝叶之中,衣袖宽逸,像是下凡的神仙徐徐走来。

看见我,他微有一些吃惊。

我也尴尬,“你可是,有话与我说?”

湖水拍岸,风推着雾气时浓时淡。

他沉默片刻,极干脆地答道,“没有。只是天晚了雨又未歇,我实在不方便带牧砚和佳仪回家,所以暂留府上一宿。”

我点头。

也许他本该有的,但在街上见过我待云礼的种种,且被我故意冷落之后,大概就没有了吧。

他继续讲道,“我见夜色迷人,所以出来走走,不想却打扰了宝友兄———”

我拉住他的衣袖硬扯过来,张臂环住了他。

我坐,他站。

我搂着他的腰,头正抵在他的胸口,听到他乍快倏缓的心跳。

他没变。

依旧生硬地硌着我的手,隔着厚重的衣料,传来一点微弱的、用尽全力才能感受到的体温。

雾越聚越浓了。

他伸出手,手指就停在离我几寸的地方,犹豫不前。

我甚至感受到指尖沁出来的微凉的寒意。

可他最终还是收了手。

所以我却觉得很心安。

不该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发生。我控制不住自己,他却能。

他不用被我逼死,更不用多赔上牧砚与佳仪两条命。很好,我们不会重蹈小羊与云箴的覆辙。

我抱紧他的腰睡了。两天两夜紧绷着,我疲乏到了极点。

而他就那样硬挺挺地由着我,站到了天明。

晨光惨淡,他与我一前一后,默默无言地走进饭厅。

一家人连着小羊平平和和地一起用早饭。

世王府送来消息,云箴的命保下来了,虽然还没醒,但情况乐观。

我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这算是一个尚可的中止。就像雨过天晴,天地交泰,露出宁静清远的鸭蛋青。

其实我错了。

小平之后,还有大动静,甚至更大的动静正等着我们。

3,臣食君之禄

用过早饭,牧观去衙门,两个孩子又陪我娘半日,被我与小羊送回家。

出了秦府,小羊请我去听曲。我们走进曲苑,正赶上一场《梁祝:投坟》。

台上哭得惨惨戚戚,我心有同感,“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小羊望我一眼,淡淡道,“想和好还不就是一句话?你若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去。”

我感慨的不是我和牧观。

小羊垂下眼喝酒。

我知错了,我哪壶不开拎哪壶。

我忙赏银子换一台戏补救,班主将我俩迎进小厅里,随后就进来两个粉嫩的旦角。

小羊点了《打金枝》,而且亲自上场去扮郭暧。我就知道不能随便惹他,肯定没好下场。

但安公主不是个娇蛮的公主,她那位皇弟当今圣上才是个祖宗。

我拉住小羊,恳切地道,“印颉,咱们换一出行么?”

印颉哧地笑了,“换什么?十八摸?会不会心急了一点儿?”

他心情不好。

所以满屋子刮得都是瘆透脊骨的阴风。

小羊握住其中一人的手,拉着他坐到自己腿上,“你擅长什么,就唱什么吧。”

那角儿点点头,居然真的唱起了十八摸。

小羊挑着眉眼看我,又笑着去解他的衣裳。

我咳了一声,正色道,“听曲———”

小羊正忙着宽衣,忙里偷闲地捧住我的头匆匆一吻,将另一个人推到了我的怀中。

怀里软的。

嘴上也又热又软。

可我心不能软,我站起来将两个角儿连推带赏地打发出了屋子。

小羊也不拦我,只是极不悦地挑着眉眼看我。

我坐回来道,“箴少———”

“小宝,”他打断我,搬着椅子坐到我的身边,“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以后还是你我一起吧。”

我听到晴天咯嚓一声雷劈,我脚底下四处都在冒黑烟。

小羊大爷一般地环住我的肩膀,挑起半边眉毛望天悠悠道,“我想抢你很久了,可惜你太一根筋。”

浓烟滚滚,我外焦里嫩。

印颉回手捧住我的脸挤成一团儿,自己呵呵笑了,“小宝,你果然有本事叫羊爷开心。”

我还是化成灰,随浓烟飘散了吧。

小羊跷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里看我脸上的千变万化。

我站起来,迈步走人。

箴少,不是兄弟不够意思,是兄弟实在斗不过你的心上人。他是孙悟空,我是二郎神,没有如来佛的五指山,至少我压不住他。

我拉开门,和班主的老脸撞了个对面。

我连忙大退一步,立刻瞥到他身边站着的秦牧观。

那班主慌忙行了个礼,“宝爷,这位爷有急事找您。”

我匆匆回头瞥了眼小羊,强作镇定道,“嗯。”

牧观也望了一眼房内。

我立刻抬头,指望老天再劈一道天雷,让我瞬间化于无形。

牧观拱手道,“宝友兄,请借一步说话。”

我再回头,小羊正垂眼端起一杯酒,半趴在椅背上悠然地捧着喝。

我道,“小羊———”

他了然地冲我挥一挥手,抱着他的酒杯转过去了。

我迈出房门,带着牧观走进隔壁的雅间。

牧观谨慎地望了望四周,低声道,“宝友兄,还请你替我引荐皇上。”

我吃惊地道,“为什么?”

“此事,说来也与你有关。”他顿了一顿,“前日你私带皇上出宫,结果害得皇上大病一场,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但那是云礼装的。

见我点头,牧观凝重神色道,“文相柳帅抓了这个把柄,劝说太后要将皇上身边的人全部换掉,不止宫女太监和侍卫,连带着文武师傅都要一并更换。”

啥?这不是,这不是变相地挟持小皇上么?真恶奴欺主!

我也郑重,“你怎么知道?”

他只笑了一笑。

他无需多言,他是柳帅大人未来的二女婿。

我望着他道,“你可想好?”

“有劳宝友兄了。”

“其实你不必进宫,我可以转告皇上,完全不露你的名字。”

牧观很决然,淡淡道,“多谢宝友兄,我想亲自去。”

我带着他入宫。

云礼绷着脸听完,走到牧观身前,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肃声道,“告诉朕,有什么值得你背叛姻亲?”

牧观仰脸看他,但眼中的余光分明瞥到了我,“臣食君之禄。”

云礼笑了。

牧观继续道,“臣以为,文柳联盟尚不足撼动先王遗命,所以关键之处,落在了太后。此一次发难,他们握住了皇上两个弱处。其一,是皇上擅自出宫,几位帝师首当其冲,难辞其咎;且皇上因染风寒,太后爱子心切,情理之中,自然希望日后多加防护。其二,”牧观扫了我一眼,继续道,“叶王世子也牵连其中,甚至可以说是始作俑者,叶王尚难自保,更无暇顾及皇上,而世王子云箴也同时出事,正引为皇上的前车之鉴。”

去礼嗤地一声笑了,“你的意思,是没人愿为朕说话了?”

牧观不卑不亢,“臣只是以为,帝师刚阿,陛下几遭危难,诸位大人极可能自觉有负帝托,引咎辞职,朝中诸臣不明真相,忠义之下难免逐流,最终误祸皇上。”

“你又有何计策?”

“陛下应该即刻去见太后。”

云礼眯眼哼地笑了一声,拂袖去了。

殿中只剩下我们两个跪着。

我转头望他道,“你这样做,有多少是为了开脱我?”

他静了片刻,“宝友兄以前也帮过我许多次。”

“你就靠这个与我勾销恩怨?”

他平静地道,“宝友兄且这么想吧。”

我们再也无话可谈了。

跪到天将黑了,云礼终于疲惫地回来了,见我们还跪着,怔了一怔,疾道,“平身。”

牧观早已跪麻了,我勉强搀着他起来,云礼挥了挥手,体恤地道,“都坐吧,”率先坐到了我们对面。

我问,“皇上,可还如意?”

“母后糊涂!”

我与牧观面面相觑。

云礼耐下心解释,“朕已阵说利害,劝说她明日暂不表态,静观其变,看是文柳两人忠心,还是朕明察秋毫。”

牧观松了一口气道,“这样便好,太后棱模,文柳便难成气候,明日皇上可再用“拖”字,事缓则圆,皇上可尽量拖延此事,千万不要让朝中形成一气。”

云礼点点头,道,“乏了。你们也歇下,明日随朕一起上朝。”

我插言,“牧——秦大人不合适出面吧?”

云礼微挑了一下嘴角,起身走了。

“宝友兄,”牧观见云礼出殿,悄悄握了握我的袖口,低声苦笑道,“再扶我一下吧。”

我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殿里正进来几个宫女要来侍候我们,他窘迫地道,“宝友兄———”

我将他放在就近的椅上,仔细地替他揉按双腿的穴道,“若是明日错了,你可就把自己毁了。”

他只笑了一笑。

4,哗变

这一夜,注定有人难眠。

云礼洗过澡更过衣便将我叫去陪他一起睡。

我在他床下打了个地铺,他伸出一只手与我紧紧相握。早上我醒来时,发现他不知何时干脆钻进了我的被窝,枕得我半条胳膊都麻了,而我全无知觉。

牧观已经更好官服候在外面。我跟着云礼出来,一起去上朝。

皇上与太后的鸾驾一起进入太和殿暖阁,太后冷扫了我一眼,将目光落在牧观身上。

云礼笑了笑,跪在她的膝前,握住她的手恳切地道,“母后,儿子只求您一件事,无论如何,今日都不要在这一事上表态。”

太后语重心长道,“皇儿,哀家是为了你好,昔孟母三迁,哀家自愧弗如,只盼将来奔赴九泉之时,能够无愧逝去的先帝。”

“儿子明白,所以儿子最痛恨有人利用母后对儿子的一片苦心陷母后于不义。母后保护儿子,儿子也要保护母后。”

太后叹了一口气,母子俩手搀着手,一齐迈进金銮殿。而我与牧观则被安排坐在暖阁门口的帷幄之后。

几道常议奏折之后,文相上奏。

两班朝列之中立刻响起一片低声的嘈杂,三位帝师颤微微出班,准备低头认错。

这事就难办在这儿,错是一定会认的,几位老臣不像我等无畏小儿脸皮厚,勇于拒不认错,认错了也敢想方设法地把自己漂清,所以他们才无愧于“德高望重”四字。错一认,麻烦跟着就来了,我几乎都能看到文相柳帅那万分得意的嘴脸了。

云礼抢先站了起来,拍着案子大声斥呵道,“胆大妄为。你二人言之凿凿,一派笃定,俨然亲见朕的宫帏举动一般。朕问你们,所谓朕去了哪里又做过些什么,是你们从何得来?又为什么处心积虑地捕捉朕的风影?如此费心钻营朕之行踪,你们居心何在?”

朝中立刻又是一片低哑的哗然。

文相脑门滴出几颗热汗,“陛下风寒之症,由太医院恭记在案,查录乃臣份内之事。至于陛下出宫一事,乃是老臣的门生幸瞻圣容,故此———”

云礼一笑冷声,回荡在大殿之上十分突兀,“朕问文相,若你见朕当街买醉,当如何处置?”

文相颤音道,“当上前劝阻皇上。”

“怎么,难道不是先跑去告诉自己的恩师?”

文相低伏不语,身形瑟瑟。

柳帅圆转道,“兴许是当时的情况冒然劝戒会暴露陛下的身份,危害皇上的安全——”

“九门提督!”云礼负手打断他的话,“你负责京戍安全,对此有何看法?”

九门提督站出来,声色忠义,俨然我无畏小儿辈中人,“自臣赴任,兢兢业业,片刻不敢疏怠,请皇上明鉴。”

我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牧观按了按我的手叫我噤声,手心一层凉汗。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心。

他垂下眼,敛回望向大殿的目光,轻笑了一笑。

我听到小皇上朗声收尾道,“此事已不必再议,退朝。”

我与牧观站起来恭迎皇上与太后。太后甚是欣慰地握住了云礼的手,“皇儿,哀家一直担心你年幼,今日看来,哀家可以慰告先帝了。”

云礼得意地挑着嘴角,偷偷地偏头冲我眨了眨眼睛。

太后又望向牧观。“这就是秦卿的儿子牧观吧?果然深得乃父忠骨遗风,皇儿,依哀家所看,不如提做你的伴读。”

云礼垂手道,“正合儿子心意。请母后下懿旨。”

我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只因牧观跪拜谢恩,并未多加推辞。我相信他不是一个营营汲取的人。

我们又逗留片刻才出宫,太后拉着牧观叙了一会儿话,听闻我们干兄弟的情谊,爱乌及乌地也原谅我一些。

我和牧观一起出宫。

柳如岚绷着一张俏脸,贝齿叩唇,杏目圆睁地就守在门口。

牧观坦然地迎上去,柳如岚毫不客气地甩鞭出手。

我挡在牧观的身前,捉住她的鞭子,细纹绞索抽在手心,隐隐发痛。

牧观沉声道,“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柳如岚怒不可遏地指住牧观的脸,“分明是你不知忠义廉耻!枉你一个读书人,竟然做反骨仔。你想用我爹垫背平步青云,就算你一时得逞也一定没有好下场的,”

我道,“柳小姐,禁门重地,你不要胡言乱语。”竟然当众指责牧观效忠皇上是反骨,真是不想活了。

但柳如岚早已经悲愤地离开了。

我回头望向牧观,他平静地道,“还请宝友兄不要将这一番话传到皇上那里。”

“牧观,”我真不知说你什么好,“我可以不说,可话却不止我一个人听到。”

“只要不是宝友兄讲的便好。”他讲完越过我,离开了皇宫。

我抬起头,天边竟然压起一些阴云。世王府在另一个方向,不知云箴今天情况是否转好了一点儿。

我过去时看见了我娘的轿子。我娘拉着云箴他娘的手在后厅中叙话,我直接转去云箴房里探望。

云箴安静地躺在床上,像小时候常与我们玩笑那般,好像随时都会张开眼跳起来一样。

我坐在他的床头,“今天你错过精彩了。”

云箴安静如初。

我靠在椅子中继续道,“我家牧观今日一箭数雕,报仇、还我、升官一样不差,连太后都对他赞不绝口。只是柳帅那老家伙奸狭,柳如岚也泼辣,当众就敢打人,我真怕他被报复啊。”

云箴依旧缄默无声。

我笑了笑,“小羊也很好。是昨天很好,今天我还没看,我这就替你看去。”

我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天终于飘起细雨。

陪着我娘回到家里时,雨丝已经变成细雪,砂粒子似地落了下来。

家里被大内侍卫层层叠叠地围着。

我娘握住我的手,挡在我前面,先一步进门。

我有点儿好笑,若是真来抓我,她还能帮我逃跑不成?我爹第一个就得跳出来逮住我。

四管家匆匆迎上来,我们才搞明白皇上来了,正和我爹在书房里议事,这阵仗是为保护皇上小祖宗而来的。

我娘长喘一口气儿,和我一起等着跪迎皇上。

窗外的细雪变成了鹅毛片子,白茫茫地积了厚厚一层。

我娘有些担忧道,“第一场雪就下得这么凶猛,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道,“人家都说瑞雪兆丰年的,您倒是反其道。”

我娘望着我,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掌灯的时候,我爹终于陪着皇上出来了。

云礼望着堂外白茫茫的积雪,得意地笑了,“人不留客,天留客,叶王叔,这么大的雪,总不好让朕再折腾病了吧。”

我爹和我一样嘴笨。

云礼顺理成章地住进我的院子,一退开众人,立刻拉住我的手道,“小宝,咱们再去花街玩吧。”

祖宗!

“皇上,臣以为此刻应该韬光养晦啊。”今早上刚闹了个政变的说,您不是转瞬就忘了吧?

“朕气的就是那群老家伙!”

5,新阴谋

我坚持道,“反正不能现在去。”

云礼挑着眉眼,“若朕执意要去呢?一想到他们那得意的样子,朕就恨得牙痒痒。”

那您也不用赶在这节骨眼上示威啊。

我扑咚跪下,抱住他的身子,苦情地道,“皇上若走,臣唯有高喊大叫了。”我看你走不走得成。

云礼眯了眯眼睛,不悦地神色现在脸上。

我宁死不从,云礼忽地笑了,“也好。”他扒开我的手转身上床睡了。

我睁着眼,忐忑不安地守了他一夜,就怕他再玩心眼。

他平静无常地睡到天亮,醒来时冲着我的肿眼泡和黑眼圈扬起下巴狡颉地一笑,由我爹护着上朝去了。

晚上我爹回来得极早,连着他的副将———小羊他爹一起端正地坐在堂中深处说话。我回来时听清紫说他们已经热议了小半个时辰,连小羊也被叫来了,就等着我过去。

我望着小羊进堂。

我爹直接开口与我道,“宝友,爹和你羊伯父有一位旧识,多年未见甚为想念,你与小羊代我们去探望他吧。”

我照旧转眼看小羊。

小羊动了下眉毛,显然已经应了。

我道,“去哪儿?”

小羊嘿嘿笑道,“凤凰谷。”

我一口就应下了。

晚上他爷俩就住在了我家。我与小羊低声道,“走之前,去和云箴道个别吧。”

小羊不耐烦地闭了闭眼,“爷还要回来呢。”

你就死嗑着吧!

我把小羊扔进床里头,故意挤他。他睡到半夜爬起来,说要出恭,我等了一柱香他都没回来。

他跑了。

于是我也跟着跑了。

两个人脚跟脚地进了碧华苑,一进门都扎进温泉池子。天真他娘的冷,还是水里暖和。

小羊道,“你说凤凰谷有温泉泡么?”

我默然。

我俩迅速答成共识,走之前就泡在这儿了,反正地图也是羊皮的,不怕湿。

所以后来我常说,有些事就是你自找的,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比如现在的我,明知道小皇上一心惦记着要往这儿跑,可我还是把这事堂而皇之地给忘了,滋润地泡在这里逍遥,还大咧咧地美其名曰,我是为云箴看住小羊。

我老觉着只要不是我带着云礼一起来的就成了。

而那一天也确实非常反常,上午还晴亮亮的天到了下午突然又阴了,雪片子紧接着就落了起来。

我拢了拢毛裘领子,迎着雪向花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明儿我就和小羊出城去探凤凰谷去,我打定主意,就是拖,也要把小羊拖到云箴床前说句再见。

拐出巷口,树下站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树下走着一个人,他来来回回地在树下走,将雪都踏成了泥浆,披风下也沾了不少泥雪点子。

本少于是好奇地多看了两眼。那人迟疑了一下,似乎发现有人,也朝我望了过来。

我怔住了。

他也怔住了。

他先于我缓过神来,走上前道,“宝友兄,可是要出门?”

我点头,“你找我有事?”

他笑了笑,不大自在地讲,“宝友兄今天要去的地方,还是不要去了吧。”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我。

雪片子落在他的头上,脸冻得发红。

他垂了垂眼,冰碴子挂在他的睫毛上,他显然在这儿等我很久了。

他突然低声道,“还请宝友兄今天听我一句,不要去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可是那里要有什么———”

他拱一拱手,截住我道,“宝友兄,我还有公干,先走一步了。”

我更不明白了。

眼见着天就要黑了,衙门早就关了,他这么慌乱地搪塞我,不大正常。

牧观走得已经有些远了。

我略一沉吟,风送话音,“小羊还在那等我,我去把他叫出来就走。”

他回过头轻轻一点,匆匆走了。

我一路想着直奔碧华苑。

小羊已经脱光了,正半浸在水里和琴娘喝酒聊天儿。

我遣人出去,蹲下来道,“穿衣服,跟我走。”我将事情匆匆讲了一遍,小羊二话不说就从池子里爬了上来。

我扯着棉巾帮他一起擦头发身子。他突然道,“你还是想个由头走的好,我总觉得这事蹊跷。不要到头来反而连累了你心上人。”

我哎了一声,又按在小羊头发上胡捋了两下水珠,出门去了。

楼下热闹,我一出门,老鸨立刻迎上来,“宝爷,有什么吩咐?”

我正想解释,一个龟奴连滚带爬地跌进堂了,哆哆嗦嗦地道,“来了,来了好多官兵。”

老鸨一怔,呵呵笑了,“有官爷来赏脸了?你是没过见银子怎滴?脚都软了不成?姑娘们,都精神起来,迎客————”

我赶紧钻回去了。

小羊也听到了,匆匆开窗,我奔到他身边,只见街上灯火幢幢,每个衙役身后都站着三两个士兵,整齐迅速地把住花街的各个出口。

我在火光中看到了牧观。他已经换上了官服,清秀的脸映在火光中几分阴霾,看上去十分肃穆骇人。尤其身后几个骠壮的士兵,更衬得他像鬼命判官。

他向我们这边扫了一眼。

我和小羊连忙低头,跌坐在窗下。

小羊道,“完了,要被你老婆捉奸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背着我吃了他了又不负责?”

我道,“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他继续笑,“我被你连累了,你不听你老婆话,活该都捉。捉回去叫你跪搓衣板,关小黑屋,写万言检查。”

我道,“快想办法跑吧。”

我俩悄声摸到另一边窗子,翻进后院,顺着一条小路逃了。

这秘路本是苑里的龟奴图买东西省事,私踩开的一条小路。需钻过两个狗洞,走一块菜园,绕两处假山院墙,一共借路四家院子,最后翻一道花墙,到东市街上。小羊以前打听出来的。

我们尽量小心地脱逃出来,回头望去,花街一片火光,隐隐听到男嚷女哭的嘈杂。

小羊蹙眉道,“你看清了么?那是骁骑营的兵,柳老头辖下的,我们回去看看。”

我也有些不爽,“怎么看?”

他粲齿一笑,拉平了我的衣襟,再正好我的皮帽,带着我大摇大摆地又回去了。

我们俩走到巷口不远处,正赶上官兵衙役们收兵,几十个高高矮矮衣着不俗的男人被绳子串系成一串,挤挤挨挨跌跌撞撞地被夹在中间带走。

我们眼尖,急忙闪到阴影里避开了。

那几十人中有不少我们认识的熟人,两个员外郎,一个翰林,主事…………还有几个脸熟的大内侍卫。没有大官,但有不少大官的儿子,我和小羊也差点成了其中一对。

牧观抿着唇从我们身边走过。被火光映黄的脸上几分疲惫,蹙着眉不停地找机会打量那几十个人。

小羊盯着他一直走出我们的视线,抓住我的手道,“完了,牧观兄被人算计了。这一回,他算把全朝的官员都得罪了。”前脚刚“卖”了自己未来岳父,巴结上了皇上和太后,后脚就迫不及待地“抓官、立威”,这么急功近利,好一副营营汲取的姿态。

我发恨咒道,“柳帅这个老王八!”

“我想这事还不能算完。”小羊蹙了蹙眉,“搞不好柳帅就想把你搭进去,顺势让他也与你家闹翻。没了你家做靠山,牧观兄还不任他捏扁揉圆?估计他自己也被监控着,否则怎么你刚到人就来了?现在牧观兄冒险把你捞出来,只怕自己要更倒霉了。”

我想操刀杀人。

少爷我一向以为,庙堂那些阴谋阳谋离本少都很远,至少在春闱之前不和我照面。想不到它早就逼到我的鼻子尖了。

我烦躁地疾走两步,“你说怎么办?”

“先静观其变。看柳老头只是挟私报复牧观兄,还是有更阴毒的阴谋。”

小羊又乌鸦了。

话刚讲完,两个宫中侍卫哭丧着脸落在了我们眼前。

“世子,皇上也被牵连进去了。”

这回柳帅发了,本想抓个铜娃娃,却捡了金娃娃。

6,继续阴谋

我捂着脑袋盘坐在雪地上用力思考,小羊远远地避开,一边不耐烦地踢着雪,一边朝除了我们这儿以外的地方东张西望。

这些话小羊没听到,也不该他听,所以两个侍卫一来,我就让他走一点儿了。

原本这几日我们都在碧华苑的温泉打发时间,云礼早就听得心痒,今天一定要出来寻我一起玩。结果一行人刚进到街上,吏部和兵部就冲进来查禁,但凡穿锦衣绸缎的一个都不放过,云礼躲闪不及,被牵连了,几个贴身侍卫干脆自投罗网,如今应该还护在他左右。余下的暗卫见机跟着,这两个则被派来寻我。

我猜老柳这一次极可能就是冲是云礼来的。官宦禁娼是开朝之时立下的规矩,前几十年吏、刑、兵三部进街突袭查禁几乎家常便饭。但这两百来年国泰民安,歌舞升平,规矩渐渐也就名存实亡了。只是位高权重的都爱买妾回家关上门玩,像我们这等年轻好新鲜的以及一些官位低的才来这里消遣。云礼不是官宦,但也不会自贬身份去装个平民,这一回真是抓了个正着,还顺手牵下许多羊。若论万幸之处,便是云礼稍改容貌,没那么容易被认出来吧。

我走过去对小羊道,“你先回家。”

小羊侧身看了看那两个人,点头干脆地道,“好。”

我不放心地叮嘱他,“你可不要阳奉阴违。”

他翻我一白眼,“废话。我若不在家呆着,到了你想找我帮忙的时候,你上哪儿找我去啊?”

好兄弟。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一定不会牵连你。

我跟着两个暗卫摸到吏部附近。吏部被士兵箍得像个铁桶。东大院灯火通明,隐隐还能听到叫骂声和喝斥的声音。

其他人也汇合过来,与我道,“防范甚严,很难和里面勾联。”

我问,“吏部的秦大人可曾出来过?”

“没有,似乎正由秦大人负责清查身份。”

印颉你个小乌鸦,又被你说中了。柳老头确实很想让牧观得罪这一干人。

我掏出些银子,让人速去置办了两大食盒酒菜,自己也抹了抹脸,换身小二的布衣,提着走到吏部大门,大着舌头道,“官爷点的宵夜,小的给送来了。”

那房门看到酒,眼馋地来接食盒,“放这儿就得了。”

我道,“还没给银子。”

“赊帐你不懂啊?”

“哦。”我松开手,待传令的接过,跟着就进。

他拦住我,打发我走。

我傻乎乎地道,“那个西湖肉羹要现做的,老板嘱咐我亲自给大人们好好地做。”

令兵嗤了一声,“还真他娘的会享受。”又把食盒递还给我,引着我进门。

我低着头进后堂伺候,果然看不见牧观。坐上的人个个都比牧观的职位高上一截,最低一个也是个四品的兵部侍郎。见我送饭,倒也没怀疑,只当有人安排了。少爷我低三下四地给他们煲肉羹,就不知道他们吃了本世子的大作之后会不会折寿,官运上走霉。

我煲好肉羹被打发下去,半路俗套地借口水遁,摸进关押云礼他们的院子。

几十个人凶的横的跳脚乱骂的平静以待的什么样的都有。

牧观漠然地坐在上首的椅子里,平静地看着。

守门的拦住我,“干什么的?”

我举起食盒道,“前堂大人正用夜宵,吩咐小的给这里的大人也送来一份。”

那两个羡慕地看着我手中的食盒,带我上前。

牧观注意到我,微蹙了一下眉心。

我道,“大人要在这里用饭么?”

“不,”他站起来道,“拎到房里去吧。”

我跟着他进房,他立刻关上房门,低声与我道,“你怎么进来了?”

我心里开花了。

我咧开嘴乐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匆匆瞥一眼窗外,道,“眼睛。”

我连肠花肚花也一并怒放了。我打开食盒,从最底下掏出一碗暖粥,几个包子,“趁热吃。”我将筷子塞到了他的手中。

他没有动箸,“你只是为了送这个来的?”

我坐下道,“你先吃。”

他笑了一笑,道,“还是你先说吧。”

我开始底气不足,“我想带一个人走。”

“那里面并没有———”他突然打住,沉声道,“你要带哪一个走?”

“我不知道他怎样说的,兴许我看见他的脸才能认出来。”

他又蹙起眉心,沉吟不语。

我道,“我知你为难,但我保证这个人走了绝对比留在这里对你更好。”

他不置可否,只是埋下头怀着心事喝了一口粥。

我殷勤地给他递上包子。

他抬头望我,最终还是接了,“你要我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

“说吧,”他端正地在椅子中坐直,“或者我能帮你做得周全一些。”

我心里突然五味陈杂。他很平静,可我却总感到有什么不大对劲的地方。我与他之间就像滚着一只乱线团,纷纷麻麻乱乱,理不出一丝头绪。

我默了半晌,只憋出一句话,“快趁热吃吧。”

他不再讲话,埋下头默默地喝粥。

我看着粥碗见底,张开双手。他软绵绵地倒在我怀里,模模糊糊地看我一眼,无力地抓了抓我的衣袖,昏过去了。

我将他抱到上首的椅上,自己走到窗边偷看。院内灯火通明,几个脸生的武夫若无其事地半包围着一个安静的半大孩子,应该就是云礼了。

我打开门道,“大人叫那几个人进来。”

云礼转头瞥到我,不动声色地笑了。

看守并未怀疑我,将人带到了屋中,我关上房门使了个眼色,那些侍卫立刻机敏地弄晕了跟进来的看守。

我扑嗵跪倒,云礼伸手扶住,兴致勃勃地道,“可有逃出去的计划?”

其中一人插言,“可惜这个小官晕了,不然咱们还能挟着他出去。”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云礼望了牧观一眼,笑道,“不妨咱们就大模大样地闯出去吧。”

祖宗啊!

云礼负起手,眯着眼冷笑道,“想整治朕?朕便叫你赔了夫人又折兵。”

敢情他就是想闹出大乱子,将来反咬三部一口。

几个侍卫都跃跃欲试,我道,“刚才不是登记名字了么?”

“自然都作了假,谅他们查也要一时三刻的。”云礼活动一下手脚,“小宝,你原路出去,召集暗卫准备接应,一柱香后,我们便从这里向东突出去。然后转路直奔东北的巷宅,迂回甩开追兵后回掖宫门进宫。”

我就说么,难怪他那么平静,原来早有谋划,就等机缘。

我拎着食盒出去,房门令兵还吆喝我再来捎几瓶烈酒。我随口应下,急匆匆走了。

暗卫加我一共五个,我们刚绕到东厢伏好,东院就翻出几个人来,为首正是云礼本人,我们忙上前冲开追兵,打开豁口狂奔。云礼拉着我的手跟住张侍卫,一行人散成几支,在曲折的宅巷里左突右奔,几拨人训练有素地声东击西,迅速地引开追兵,护着我们逃了出去。

我拉着云礼直突进掖宫后门,那里早有云礼的心腹小太监彻夜等候主子回宫,我拉着他又跑了小一段路才慢慢收住势子。

云礼撞到我怀里,抱着我一起扑到地上。

小太监们立刻围上来拉他,云礼摆摆手,指了指被压在下面的我,意思是我正垫着呢,冻不着他,让这些人都退下。

我大口地喘着气,惊魂未定,“好险。”

“险什么?”云礼拍拍我的胸口,“这套战术不知演习过多少遍,到今天才真正用上了,效果不错,你们,”他翻个身,“都回来了么?有落下的么?”

“圣上英明,臣等全部按计划行事,无一闪失。”

云礼得意地冲我挑挑眉尖,坐起来道,“背朕回宫,明儿早还有一场好戏可看,朕先养养精神。”

我背起他,回头望了望吏部方向。

不知牧观怎么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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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一下,可能有的亲不大了解.

古代有严格的服饰制度,尤其明朝,《明会典》规格的服饰不止体现在式样上,还体现在材质上,标志非常明显,所以只从服装上就可以判断官贵士或平民,这一章也是参照这个制度来写的。当然到了明中后期,这些制度就部分名存实亡了,一些有钱有地位的平民也开始越级穿绸缎,一些官也为现实所迫穿着布衣,不过还是袍子样的,因为只有文人才有资格穿袍子的说~~呵呵。

再关于侍郎一说,不同时期品级不同。我个人比较喜欢参考明早期的编制,取的也是明早期比较低的四品,侍郎后渐升至二品大员。

7,第一次啊

晚上我就留宫里了,其实也睡不了多一会儿。

我合衣靠在床头刚眯上眼,云礼就踹醒我,皱眉道,“你说那个秦牧观怎么办?”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云礼的两道眉毛在月下几乎拧成一团,“朕本还想用他,如此看来,可能要废了他了。”

我惊道,“皇上,他一定是迫不得已,他今天还告诫过臣,不要去花街。”

云礼将眉蹙得更紧,“那朕就更救不了他了,看来他自己也明白,横竖他都是这些老家伙专门布置来顶缸的棋子。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睡了。”

云礼翻进床里,片刻便睡去。

我踱出廊外望着吏部的方向,思绪万千。我甚至想,如果牧观真的………我就和他在一起,不知他愿不愿意。

第二日朝上沸腾。

云礼先声夺人指责三部疏怠,竟然被人公然大闹了,还查无结果,将大帽子一样接一样地砸了下来。

那些被抓了儿子、亲戚、下属的臣工也不客气,一场早朝吵得比戏台子还热闹。

牧观依例在朝房中候旨听宣。我溜过去找他。他端着茶坐在角落里,半垂着头一言不发。大概正因为有他在,这一房的人格外安静,远远地聚在他的对面。

我走进来,与各位大人行礼。

牧观随之站起来,我扶住他,搬过椅子与他坐在一起。

众官儿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牧观转头望向窗外,我也不讲话,房中更静默了。

朝上闹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有执事的小太监跑过来宣布退朝,那些人赶紧走了。

朝房空荡荡的,他垂头平整了一下官服,站起来时一个踉跄。

我忙扶住他。

他虚抓着我的衣袖,疲惫地闭着眼,似乎还有些头重脚轻。

身子依旧僵着,肩膀却抵在我身上稍微地靠了一靠。

第一次啊。

我低声道,“别担心,还有我在呢。”

衣袖似乎被揪紧了一些,我顺势将他整个人都揽在了怀里。

他怔了怔,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匆挣脱我,疏远地退到一边,“下官不敢劳烦世子,下官先行告退了。”

门外的雪和汉白玉都白的剌眼,他一身官袍,浓重地行在雪白的一色中,匆匆转过朱红的宫门,消失在我眼前。

我是不是在做梦?

雪面上甚至影影乎乎地映出我抬起一只手,徒劳地挡住牧观的视线去亲云礼的脸。

他已经见过云礼了,不止是真容还是易过装的假面。他会想些什么我用脚趾头都猜得到,我自作自受。

云礼今日又是一个完胜,他确实很开心。临我出宫时,他拎着我的领子悄声道,“朕听说现在的羊都厉害得很,你这一次出去务必规矩,不要也招惹人家,小心被顶到山里,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我呵呵干笑。

云礼又拍拍我道,“记得给朕和皇姐带礼物回来。”

“是。”我点头哈腰地倒退出去,一出宫就被自家的家丁押送回家。

家里早就备好了行装,我爹现在更急着让我走了。小羊也被押来了,就关在我院子里喝茶。

我一进门,他扑扑衣襟,站起来道,“是不是不想走了?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我道,“不用了,收拾收拾走吧。”

小羊疑惑地上下看我,“牧观兄又被罢官又是退婚,这么紧要的当口你不留下,居然要走?”

“什么退婚?”

“柳家退婚啊,罢官的圣旨刚下,柳家就退婚贴了,一定是算计好的。小宝,”小羊不悦地看我,“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光被皇上拉着团团转了。

“现在牧观兄孤家寡人,你不是也想弃他不顾吧?这事你可也有份。”

没错。

我禁不住道,“若你对云箴也这么有情有义就好了。”

小羊微蹙起眉心,道,“既然你不去,那咱们就上路。”

我不是不去,是不知道怎么去。我到现在都没想好怎么和他解释云礼的事。

我与小羊牵马走出城门。

最后一拨送我们的家丁也走了。

小羊勒住马道,“等我一天,我要回去。”

我道,“后悔了?”真是不到离别不回头啊。

“我去看看牧观兄再走。”他将行李甩给我,头也不回地抄入小路走了。

我静默地停在路中央。

云礼确实是我祖宗,把我的小日子搅得越看越像一团乱麻。

不远处就是一家茶馆,我将行李都托寄在那里,也跑回了城里。

进门时,小羊正坐在厅中陪着牧砚和佳仪玩游戏,听到两个孩子喊我,也只抬头看了我一眼,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我问,“牧观呢?”

佳仪看上去很开心,“大哥正在书房清点东西,我们要回老家去了。羊哥哥还说来看我们,宝哥哥你也来么?我老家可漂亮了。”

“我去找他。”

我寻去书房,牧砚跟在我身后,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蹲下来,他极认真地与我道,“大哥是被人陷害的,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你也知道,对不对?”

我点头。

“你真知道?”

“我真知道。”我摸摸他的头,目送他回去厅里找小羊和佳仪,自己朝书房寻去。

书房门窗半敞。

半枝梅花探进窗前,缀着点点寒霜。

牧观坐在桌前,若有所思地正摸着一蓬灰扑扑的毛皮。

我看得很清楚,那正是我替牧砚买给他的皮筒子。

他反覆地又摸过几遍,突然很像自嘲地一笑,将它们都扔进一只细柳筐中。

筐上贴着他新写的字,“变卖”。里面凌乱地推着些杂物,筐旁边是一只开口箱子,整整齐齐地码着半边书和一些衣物,再旁边还是一只细柳筐,写的却是“典当”。

我走进去拾起那一对皮筒子,他漠然地看了一眼,继续埋头整理东西。

我道,“为什么突然就与我那么讲话?”

他终于抬起头望我,“在朝中总要讲规矩。”

“那你为什么要扔这皮筒子?”

他淡淡道,“我要回家准备明年的春闱,不需要的东西,便打算卖了。”

我觉得自己笑了,就是可能笑得有点瘆人,“那卖给我吧。”

他望着我,平静地拒绝道,“宝友兄买了做什么?这只是个普通的玩意儿,比不得名贵的貂裘漂亮可人。”

“我喜欢。”

“宝友兄是贪一时新奇吧。其实这种皮筒子随处可见,只要有银子多少都买得来,并无特别之处,只怕宝友兄三五个时辰之后便要后悔,或弃如弊履或束之高阁,还是变卖给真切需要它们的人吧。”

他拿过皮筒子,又扔在了筐中。

我立刻捡出来,道,“我就喜欢。”

“宝友兄,请便。”他答得干脆利落。

我想我头昏了。

清亮亮的巴掌扇到我脸上时,我已经把他按在了桌上。

手腕被扣到头顶,他的目光依旧清亮,清亮的像冰面上的冷光。

我吻下去,他却偏过头,死咬住牙关。我执着地堵着他的嘴唇,半拖半抱地将他带进房中。

狠心使功夫将人硬按在床上,我抵着他道,“我本来不知道我该拿你怎么办,现在我全清楚了。”我连拉带扯地拽开他的衣带,“我应该给你做几个酸味儿月饼。”

身体紧紧贴着身体,我撩开他额前挣扎得微有些凌乱的头发,“跟我一起吧。我喜欢你,我知道你现在也有点喜欢我,我们在一起吧。”

我等他答应我。

紧贴的皮肤微涔出些寒凉的薄汗。

片刻时光长久得好像一两个时辰。

他咬着字眼,极缓地道,“凭什么?”

“你想凭什么?”

我接得极快,问得非常坦然。

他要谈条件,我就和他谈谈,我确实不觉得被反诘得很难堪。

他为我的坦然怔了片刻,蓦地笑了,“我确实凭不了什么。”

我,我冤啊。

是谁发明这么高深的中国话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气势也跟着黯淡不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觉得我凭什么才能让你相信我,愿意跟我在一起。”

他的脸色并未缓和多少,“不娶妻,不纳妾,不去花街欢馆,更………”

我截住他,“你不用说了。”

了然的笑容极轻地掠过他的唇边,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但他错了。

我道,“你的意思不就是让我只看你一个,只想你一个,一辈子心里都只喜欢你一个么?我做得到,只要你也认了,一辈子都死心塌地跟着我。”

半晌过后,他闭上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就像火星子落在了柴禾堆里。

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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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X们说不够激情,俺就改激情些~~XD

8,再来一次

窗外的雪,白得发亮。

清惨惨的月光照在雪上,反衬得冬夜更加冷漠冰寒。

我打开窗,迎着料峭寒几,寂寥地眺望远方。

小羊裹着皮氅连跑带窜地匆匆过来关窗,顺带不屑地白了我一眼,“小宝,你好没出息。”

我默认了,唉地长叹了一声。

心里是热的,可怀里手里却都冰凉。我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牧观微敛着眉,抓着我低声呻吟的模样。

我想他啊。

我是真想他啊,哪怕我刚离开他已经三天了,我确实没有出息。

我想他抵在床头,身体半遮半露,压抑地咬住下唇的模样。

他双手紧扣住我的肩头,在痛、悦交织的那一刻,紧蹙双眉忍隐我的模样。

他低声喘息,目光一瞬不离,定定地看着我的模样。

还有他倒头躺在我的怀里,一脸疲惫沉沉睡去的模样。

我都想啊。

我怎么就忘了轻一点慢一点,好把这些细节全部深刻在脑海里呢?

“因为你心急,怕到嘴的熟鸭子‘呼’地又飞了。”

我面无表情地转头。

小羊盘脚坐在床上,又气又笑地挤兑我道,“你幸福地都快和傻子一样了。”

我摸摸自己的脸,脸上明明非常很平静。

我跳上床,印颉向里让了让。

我刚要开口,他立刻伸出巴掌按住我的嘴道,“睡觉。”然后一翻身转床里去了。

我挨着他躺下,抄起双手垫在脑后。

还没安静过一柱香,印颉突然坐起来,抱着被子气哼哼地下床去了,“疯了疯了,我要找掌柜再开一间房。”

我提醒他,“就这一间房了。”

“我宁可睡牛棚也不和一个间歇性傻笑的人睡一张炕上。”

我拉住他,严肃地道,“保证不笑了。”

“小宝啊,”印颉语重心长地按住我的肩,“你要真想他,就赶紧收敛心思和我快点走通凤凰谷,然后你早点回京,早点见他,知道了么?记住了么?做人,要向前看。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吧,明天,才是美好的未来。”

我连推带搡地又把他扔进了床里。

睡了一夜,我平静了不少。等过了谷关,南北差距立刻显现出来。

小羊与我站在岭顶眺望茫茫白原,空旷的原野尽头是墨色的松林,千万片雪花扬扬洒洒。

印颉鼓起中气,声音朗朗,“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我道,“好词,继续。”

他望我一眼,突然无奈地道,“没了,我姐就教了我这两句。她说这词太气派,后边不合适我学。我想了好几年,也不知该接什么好。”

我了然地哦了一声。

我已经深刻地领教了小羊他堂姐的种种怪癖,用来打发一路之上的无聊,

羊堂姐周岁识字,三岁做诗,七岁迷上了习武,十三岁逃选秀女,叛出家门,从此闯荡江湖,最后跟了个名不经传,会点儿武功的秀才,一起游山玩水,走货经商。总之诗书里的那点高贵全被夫妻俩抛到九宵云外,泡在铜臭里面不亦乐乎。若不是每年两人都周济大量的穷人,她爹非得和她断绝关系不可。

这位表姐还说了,“就算插在牛粪上,不也还是一支花?那些什么权啊势啊风啊雨啊,听上去是挺酷,可做起来实在太血腥,非常涂毒她立志优雅的心灵。心不干净了,人也不见得能高贵到哪去,阳谋也好,阴谋也罢,还是你们这些男人担着吧。”于是她送给小羊几十箱书籍,连蒙带骗地强迫小羊立志名垂青史,做中流砥柱,傲铮铮铁骨,书碧血丹青。

小羊检讨道,“我那时还小,被人忽悠两句就不知天高地厚,热血沸腾地应了。”

我平静地道,“不怪你,我现在也被你忽悠地热血沸腾了。”

我们俩打打闹闹地进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讲绿林义气,听江湖逸事,连脸皮都被风吹黑了一层,再出谷,冬去春来,各地举子纷纷赶着进京。

我与小羊混在人群里悄无声息地回城,大白的天先跑去碧华苑泡了个温泉,使劲地相互搓了搓皮。

老鸨为我们这俩“稀客”换了一回水,嗲里嗲气地道,“宝少,颉少,苑里的姑娘们可想着你了呢,常念叨您二位何时回来呀。”

场面上的事,不能当真。

我场面地笑了。反正今天我不点你的姑娘,只来洗澡。

小羊笑得更开心,“真越来越会讲话了啊,好像她们都不想世王子一样。”

“哎哟,这话可折煞奴家喽,姑娘们都想,都想。”老鸨一脸媚笑,“可自打世子醒了,每月好歹都来那么几次,多少都能见着面,解解姑娘们相思,可不像您两位,一走就好几个月都不给姑娘们个消息,可担着心了呢。”

我自觉地把自己往下淹了一淹,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小羊哈哈大笑,打赏银子,轻轻撞了撞我的肩。

我道,“别烦,我在想事儿。”

印颉用双手夹住我的脸,强拧着我的头转了个方向。

我无奈地张开眼,直愣愣地望着岸上,大抒感慨,“京城真好啊。不用闭眼睛都能看到少爷我日思夜想的人。”

小羊也认真地疑惑道,“确实很神哎,但是你想他也还罢了,为什么连我也一并看见他了呢?”

我拧了一把大腿。

小羊已经笑着站起来,趟着水上前道,“牧观兄,亲自查床来了呀?我向你保证,我们只是来洗澡,他绝对守身如玉,没想任何姑娘。不信你问鸨妈,任凭她说得舌灿莲花,小宝自岿然不动呐。”

牧观的脸红了,隔着水雾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忙把小羊拨拉到一边,爬到岸上辩白,“真的,我就是图这水好,比混堂清静。”

于是我赤条条地全暴露在他的眼前。

牧观匆匆一扫,更匆匆地转开目光,提手递上一个包裹,“这是干净衣裳,你们进城的消息早就报回府里去了。”

我转头对小羊道,“嘿,还不快点儿。”

牧观先出去了。我手忙脚乱地套上衣裳跟了出来,“我对天赌咒,你可别多想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我没有走,皇上力排众议,又启用我做了侍读。”

怪了,“我怎么不知道啊?”

“因为你一直都忙着建功立业,生怕被牧观兄比下去了。”印颉慢悠悠地踱出来,“饿了,先吃口东西去吧。”

我把银袋塞给他,“自己去。”

印颉慢慢扬起眉毛,“小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想掐死他。

衣领子被我拉着,印颉依旧不慌不忙,“哎呀,我们回来太匆忙,忘了准备见面礼了。看天色尚早,我们出城弄点山货应对一下如何?”

我亲切地为他理了理刚刚不小心弄乱的衣襟。

牧观看着我们,但笑不语。

小羊摇摇头,自己走到前面去了。

我与牧观坠在他身后,若无其事地出城,直走到一片青翠的竹林,深处半掩着一间青瓦白墙的小院———我家一小间不起眼的别院。

小羊掉马走了。

我迫不及待地握住牧观的手,飞快地拉着他跑进院里,抱住他亲了下去。

他推开我,犹犹豫豫地四下打量,“这是什么地方?”

“只有你我,没有别人的地方。”我撩开他的衣襟。

春寒乍暖,他穿得厚重,衣料层层叠叠地裹着微热的皮肤。

他的嘴唇带着晚冬微凉的寒意,再探进去,却是柔软如春的温暖。

我的手,在他的身体上流连。他低声喘息着,无奈地默认了我坏心眼的挑动。

捏到关键处,呻吟声极轻地流泄过耳边。我抱起他跨到床上,将衣服一件件地甩到了地上。

微垂的睫毛轻轻翕动,被他极力遮掩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在我挺进的那一刻闪过一丝钝疼,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舒服么?”我拨出一丝神志。

“啊,”他努力集中了一下精神,“我,我想,就这样,嗯,这样,吧嗯————”

他抓住我的手,再也没吐出一个完整的音。

头发湿了,黑亮地贴伏在他的身上,黑白分明。

他学会了挺起腰,双手时松时紧地抓住枕头,闭着眼去感受我最真实的存在。

情、欲,都在纠缠中迅速升温,混着时重时轻的呻吟,和越来越粗重急促的喘息。

窗外黪淡了,月光照亮半边暗寐的房间。

他突然扣住我的双臂将身体拉成一张满弓,茫然睁大的双眼,目光迷蒙,气雾氤氲,“宝,宝友———”

我哑着嗓子回他,“什么?”

“我———”他闭上眼,颤抖着在我的面前释放了出来。

熟悉地气味在窄小的空间中漫散。我亢奋地深深一挺,牢牢扣住他的腰际,将隐忍已久的感情全部倾泄在他的体内。

汗水浸透的脸,透着朝气勃勃的红粉。

我垂下头,气喘吁吁又恋恋不舍地继续纠缠住他早已微肿的双唇。

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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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啦,早贴早安生~~

9,继续

我留牧观在房里歇着,自己裹着衣服出门打水,小羊就坐着院子里.,不知从哪儿沽的酒,背对着房门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也倒了一杯。

他转头冲我一乐,“圆满了,啊?”

我根本就板不住脸,说话都忍不住咧着嘴角,“圆满。”

小羊差点喷出一口酒。

我替他拍背顺气。

他从脚边提上一只细柳笼子。笼子里面忙道道地跑着一对灰篷篷的灰兔崽子,“用这个孝敬你娘吧,她肯定高兴。不然非把你耳朵拧掉不可。”他抬手又扔给我一只药瓶,“仔细点,牧观兄跟你不容易,好好照顾着他。”

“兄弟!”我感慨地抱住双拳,“你今天的大恩大德,我一定牢牢记着,保证没齿难忘。”

“只盼牧观兄不要恨我,同样没齿难忘。”

我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胡说八道。”

小羊向前冲了几步,揉着脑袋回头用目光剜我,“有异性没人性的东西。我还是走了算了。”

“慢走,不送啊。”

小羊像被噎到了,动作似乎滞了一时半刻。

等我再看,他已经走到桌边去拾马鞭。

我觉得他不像这么听话的人。

果然他拾起马鞭回头一乐,“牧观兄,要不要一起走?”

我也随声回头,牧观正走到门口。

我上前去裹牧观的衣服,还分了点神回头去瞪小羊,“不急,明天再回也一样,咱们早点起就成,你好好休息。”

小羊在一旁吃吃地笑。

我继续翻他白眼,“快走,依旧不送。”

“行了,”他摆摆手,“我知道自己现在不招你待见,我走,省得你心烦。”

“羊贤弟,”牧观和声和气地拦住小羊,“城门已经关了。如今春闱,要提前一个时辰宵禁。”

“那没办法了,”印颉挑起眉毛望住我,大咧咧地坐下道,“小宝啊。今天这‘讨人嫌’,我是不当也得当了,你就忍了吧。”

我不和他一般见识。

我捡了一只野兔烤来吃。

小羊陪牧观坐一边,给他讲我们这一路的见闻,我见或给他们插上一两句。

肉香味飘散起来,牧观放下酒杯,若有所思,“照你说,这凤凰谷层层叠叠的土匪,就像几十张叠在一起的棉纸,一层一层地吸下去,确实很难穿透。”

小羊点头,“最要老命的,是他们并不会过份损耗地自身力量,而是见好就收,待到我们纵深到腹谷,他们正好可以掩杀过来联合围杀我们,十分狠厉。”

我替兔子翻了一个身,“但这些人终究是一盘散沙,义气要讲,但更舍不得利,”我还情不自禁地配了段古文,“史太公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小羊接道,“所以我和小宝才想从内分化他们,最好挑得他们窝里反,先干上一架,削弱一些阻力。只是这法子在高祖成化三年和武宗定元七年也用过,但成效都不大,只怕还要想个更周密狠厉的法子。”

牧观点头同意。

我们都陷入沉思。

油脂滑进火里,噼叭作响。

我翻转着烤兔,听见牧观若有所思地低声道,“十八山三十九寨,矛盾自然不少,若是一股脑地挑拨比较难控制利害。如果先分化成两大派系,初对抗之后,再利用各寨的利益关系重新分化洗牌,将矛盾逐步尖锐,层层削剥,最后再进兵平缴、招安…………”

小羊与我对望了一眼。

我忍不住笑了,“好毒的法子。”

牧观突然打住,极不确定地望着我,“有吗?”

“莫要理他,”小羊笑着拉住牧观的手,“牧观兄,咱们细商量。我与你详细说说,你看从哪里入手为好,至于他———”小羊嘿嘿一笑,“他就喜欢直来直往拼力气,这些文绉绉的又费时又费脑子的细节,还是你我商议好了。”

牧观清浅地笑了。

我被小羊排挤在外,只好不放心地遥遥叮嘱牧观道,“你千万别被他带坏了啊。”

小羊将牧观拉得更远一些,我随风隐约听到“反攻”,“压倒”等等等等等。

一头凉汗。

我拎着烤好的兔子强挤到两人中人,一边挡着牧观,一边将兔子塞到小羊嘴边,“快点吃饭,然后睡觉去。”

小羊一脸恶笑,当着我的面公然冲牧观挤挤眼睛,掰下兔头走了。

我楼着牧观的肩膀进屋。吃过东西,再洗洗躺下,我将他整个人都揽到了怀里。手指不安份地在他的身体上乱动。

他闭着眼,居然又向我的怀里靠了一靠,我顺势得寸进尺,将手脚都缠到了他的身上。

他被迫得张眼看我。

四目相对,情愫潮涌,他突然翻转过来,抱着我主动地亲了过来。

吻很生涩,带着轻微的女儿红的酒气。

不止是吻,他甚至将整个身体都压过来,用力将我压倒,直至贴在床上,让他自己完全覆在我的身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脖子上传来一阵钝痛———他抿着那儿,似乎在想办法留下一个吻痕。

我认真地想,两个男人在一起,似乎确实应该公平。

但少爷我从没有被人压在下面过,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摸到了他的身后,轻而易举地又一次侵进他的身体,还蜷起手指,坏心眼地挠了挠他的肠壁。

他颤栗着停了下来,绵软地跌在我的肩头。

我轻轻亲吻他的脸,“就那么,想,要我么?”

他沉默地埋在我的肩上,脸颊被我亲得滚烫炽人。

我抽出手指,来来回回地慢慢抚摸他光滑的脊背,“以后我们还有许多时间,还是不要急于一时,否则太伤———”

“宝友——”他低声打断了我。

我突然有点不安。

他居然伸出手,主动地滑了下去。

欲望瞬间炽涨。

仿若洪水,来势汹汹,连最后一丝疑惑也被飞快淹没,涛起波澜。

锦被褶成一团,凌乱地挤压在牧观的身下。

他受不了时涌上来的呻吟就像凌空甩出来的皮鞭,带着悦耳的风声,呼啸着抽在我的身上,极度亢奋。

他努力伸出手,手指晃得厉害,徒劳地擦过我的脸一次又一次地滑下。

我毫无预兆地抬起他的腰,在他的惊呼声中一记深挺,俯身堵住了他的嘴唇。

声音都被堵在唇与唇舌与舌之间,几近化成了悲鸣。

喷薄而出的欲望夹着喷薄而出的液体带来的迷醉陡直地冲上颠峰,转瞬直坠,凌乱地消散在身体深处。

我拥着他。

他侧了侧头,脸颊蹭过我的脖子,最终垂在了我的肩头。他温热的唇烫熨到我的皮肤,我听到他急促紊乱的心跳。

最初的疑惑再次跳上心头,我抚着他的头发,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突然?”

“大概,酒喝多了吧。”他平静得不像沾染过一丝一毫的醉意。

凉风吹进了帐中。

我探进自己衣服堆里,摸索出小羊给我的药。费了好几句话,才算支支吾吾地解释清楚我要做的事情。

牧观没有多说什么,顺从地松开我,安静地地趴在床上,原本束上去的头发散下来几络,贴在他细瘦的脖子上和肩头,像是随意划过白宣的几笔淡墨,出挑抢眼。

我坐在床沿上替他清理。他始终将脸埋在双臂之间,只有碰到痛处才会轻微地哼上一声。

我再一次道,“有什么你就直说,我最怕你忍着,更怕我没个轻重。”

“不会。”声音闷在双臂和锦被中间,空洞洞的,像是我的错觉。

他翻转过来自己拉了拉锦被,“早些睡吧,我有些乏了。”

最后的音节含混不清,他话音未落,已然睡过去了。

10,云家人又出场了

早上醒来,神清气爽。

牧观睡得很沉,我搂着他的肩望向窗外,窗外乾坤朗朗,正好补眠,于是我也闭眼。

睡到日上三竽,金光剌眼,小羊揉着眼睛踹开我们房门,我正啃着牧观的肩膀,准备再来一次。

印颉脸皮厚,一点儿都不慌,毫不避讳地望着我俩道,“嗯,确实秀色可餐。”

我匆匆捂严牧观的衣襟,小羊又笑道,“小宝,其实你更有看头。”

我抄起被子把自己也捂严了,小羊改摇头道,“唉,一起洗澡十几年,你到今天才学会害羞,真孺子不可教也。”

他扬着嘴角,撇下我们走了。

我头疼!

牧观默在一边,我转头与他咬牙切齿,“我要和他绝交。”

牧观倒却笑了。

清清淡淡的笑容挂在唇边,像是看着佳仪和他撒娇,有宠溺的味儿。

我凑过头去亲了一个.

顺便压倒,动手动脚地再次去拉他的衣裳…………

“小宝———”小羊这次记得恭敬地敲门了,“有人找。”

我要去宰了那个不开眼的。

我窝着火气下床趿鞋,小羊则自作主张地进屋想坐。

我顺手搂住他的脖子将他强拉出去,看到了院子里的人。

手臂不自觉地松开小羊,滑落在身边,我张口结舌,讷讷道,“箴少?”我几乎不敢认他了。

不止因为削瘦,似乎连里面的也换了一个,透着凉涔涔的郁气。

云箴点点头,“听说你们回来了,便忍不住先找来看看。”

我立刻转身看小羊。

小羊挑着眉毛,阴恻恻地哂道,“不会是听碧华苑的姑娘说的吧?”

云箴真的变了,只淡淡道,“你生气了?”

小羊嗤地一笑,分明就是挑衅,“你以为呢?”

云箴平静得像老僧入定,“你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真他娘的是越看越欠扁的一对。

我撇下他俩去找牧观。

还是我的牧观好,自己起床穿衣,束好头发,还去后院打了一盆水,我忍不住又亲了一个。

这一次亲在脸颊。

我亲完了还不忘解释解释,“咱们细水长流,以免日后你嫌我太烦,而且单调。”

“怎么会?”他笑着摇了摇头,“你已经很让我应接不暇了。”

那就再来一次。

可惜还有一对冤家在外面等着………

我磨磨蹭蹭地拖着牧观的手出门,两人还在那儿各踞一边,一动不动地僵持着。

听到声音,云箴先动了,转头看我,看完我再看牧观,最后看到了我俩握在一起的手,脸上跟变戏法似的,由错愕到呆滞,最后目光里充满了敬佩,总之终于有了以前的傻样。

牧观松开我,从从容容地与他行礼。

云箴木愣愣地回礼,“你们——”

不该问的话就不要问!

我去前院套马车,云箴跟过来,低声道,“牧观兄他不会是和你———”

我嘿嘿一笑,照着他的腰捏了一把。

云箴完全不敢相信,瞪着眼睛吃惊的傻样比刚才那股子郁郁寡欢的死样潇洒多了。

我止不住一脸的喜气,望着天边飘逸的浮云,悠悠感慨道,“狗尾巴草也有春天,何况少爷我还是一枝勉强上得了枝头的鲜花。”

云箴迅速撤开我半尺,打着冷战牵自己的马去了。

小羊拉着牧观钻进车里,云箴把自己的马也拴在车后,跟我一起坐到前面当车夫。

我道,“你进去啊。”

云箴摇头,“牧观兄在,说话也不方便。”

那你就活该苦着吧,反正我不会为了你,把牧观叫出来陪我吹风。

一路无话。

进了城小羊就自己走了。

云箴死皮赖脸地跟着我去送牧观,然后又要跟着我一起回家。

我板着脸窘他。

他也不吭声,看来决心很大。

我心里高兴,与他推搡着绕过我家的影璧,眼前立刻被明黄黄的强光晃了一下。

我与云箴想都没想,直接咚咚跪了下去。

半年不见,云礼几乎长到我爹的耳边,明黄黄的衣料怒龙堆绣,云礼绷着一脸寒霜,站在台阶前居高临下。

我爹我娘都陪在一边,十几个侍卫按刀肃立,搞得气氛十分肃杀。

三呼万岁。

云礼只命云箴平身,随即带着他和我爹去了书房。

我被弃在一边,想起又不敢,只好继续伏在一边,不明所以。

云礼的排仗终于跟着他退了。

我娘匆匆走到我面前,“你这孩子——唉——”她把剩下半句咽了,连带收回想拧我的手。

堂里还站着两个宫娥,我娘有话难说,转身追着皇上去了。

我更摸不清东南西北了。

敢情我一回来,啥也没做就错了?

我膝行几步,换了个土软的地方再跪。

有人极轻地咳了一声。

我顺着声,咧嘴笑了,“清紫,少爷口渴。”

清紫立即端着茶出来,低声道,“皇上一下朝就来了,好像是等着少爷讲凤凰谷的事,怎知少爷现在才回来。”

我嘿嘿一笑。

不就是跪一会儿么?顶多跪到太阳下山,云礼就得回宫去了。这点小难比起昨下午到今早上实在太不值一提了。

我撩了撩衣摆,争取跪得更风流倜傥。

清紫掩嘴,卟地一笑,“少爷昨天又和哪个院里的姑娘好上了?”

“还是清紫知我。”但不是姑娘,是心上人啊,“再给少爷我来碗参汤。”

清紫应着去了。

身后脚步匆匆,我回头一看,牧观居然也穿着官服来了。

见我跪着,他急顿住脚。

引着他的小太监却没在意,只道,“秦大人,皇上让您在院中候旨。”

牧观回过神来,撩起衣摆也跪在我的旁边。

院中立刻春风荡漾,肃杀之气一扫而空。

堂上只有两个宫娥板着脸。

朝服宽大,我悄悄伸到牧观的袖中,握住他的手。

他低声道,“可是被发现了?”

我苦着脸咧咧嘴。

他抿起唇,极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我突然觉得,别说跪到日落,就算跪到明天早上我也值了。

有他如此,我复何求啊我。

“逗你的,”我傻笑道,“我也在这儿候旨。”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再握了握他的手,他也轻轻回了一下。

我带着他在两个板着脸的宫娥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搞小动作。

我将手指顶到他的指根,故意时快时慢地顶他。

他抿着唇,脸已经红了。

我道,“晚上不要走了。”

“嗯。”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我幸福得几欲眩晕。

(长出一个小门,最快也得周末才能爬上来,所以就先断到这种哈屁的地方吧,亲们表嫌少,多了保证你们怨念,我真善良………)

11,都出来溜一下

拉着牧观的手偷偷摸摸地卿卿我我,就不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等到看见牧观额头上的细汗,我才发现太阳已经挂到中天偏西,热辣辣地晒起人了。

书房没有传出动静,倒是我的肚子耐不住地叫了好几声,我笑了笑,压低声音道,“牧观,你饿不饿?”

牧观只是笑笑,没有答我。

我又捏捏他的手道,“别慌啊,咱们吃饭去。”

他果然不明所以地望着我。

我偷着嘿嘿一笑,然后两眼一闭,冲着他的怀里就倒了进去。

牧观毫无防备低呼一声,抱住我,几乎跌坐在地上。

我忙睁开一只眼向他眨了一眨,暗示他我其实是装的。

就那一瞬,我瞥见他眼底里浮起哭笑不得的目光————他明白了,于是我安心地闭上眼,躺在他暖洋洋的怀里,舒舒服服地享受他的拥抱。

虽然耳边有点吵。

家丁们慌张张地围过来看我究竟怎么了。

牧观结结巴巴地道,“可能,中,中暑了吧。”

我差点乐了起来。

笨蛋,现在三月未到,正是阳春,我哪可能中暑了呢?你还真是不会撒谎。

还好清紫聪明,“少爷怕是虚脱了,快端些粥汤上来。”

于是一群人七手八脚、七嘴八舌地抱起我往屋里抬。

我还死攥着牧观的袖子不放。

他们掰不开我的手指,于是连带着拥起牧观一起进了厢房,我终于满足了。

没一会儿,家医老马就颤颤地赶进来给我号脉,老人家只摸了我手腕一把,就把人全赶出去了,连汤饭都亲手端了过来。

我不好意思地张开眼,咧开嘴,乐了。

老马摇摇头,自个儿坐到门边上叹气去了。

我松开牧观的袖子又改回拉手,殷勤地扯着牧观坐下。他匆匆瞥了一眼老马,脸上又红了。

我就喜欢他这样,我压低声音关切地问他“腿麻了没有,让马老也给看看。”

牧观只是摇头。

我再向里移移,一揽他的腰,顺势就将他带到了床上。

他挣了一下,没有再动。

我搂着他一并靠在床头,按住他的膝盖强行给他揉揉。

没揉两下,就有人来了。

我恋恋不舍地放开他,又躺回床上挺尸。

门被匆匆推开。

我死闭着眼,可明黄黄的亮光还是狠狠地晃了的我眼一下。不等牧观和老马跪下,云礼已经挟着一阵风冲到了我床前。

云礼的手有些凉,贴在我头上说不出的舒服。

我只感受了片刻,他突然啪地一巴掌拍到了我的脸上。

脸颊又红又热,云礼顺手掐着一拧,道,“不要装了。”

可我不敢醒。

“朕不罚你欺君。”他一侧身坐在床边,“今天是让你跪久了点,朕谈得高兴,一时忘了。”

于是我只能醒了。

云礼一脸‘猜中了“的欢喜模样,连声音都带着几分笑意,“起来,随朕进宫,朕赏你顿御宴补补。”

我一骨碌爬起来谢恩,又瞥一眼牧观,道,“皇上,臣跪跪是应该的,你招秦大人来,只怕还有要事吧,要事要紧,臣以国体为重。”

“秦卿且退下吧。”云礼说着挽起我的手,拉我向皇辇行去。

我回头去看牧观,箴少却赶在后边追上一步,挡住了我的目光,完完全全隔开了我看向牧观的视线。

他是故意的。

所以我安份地回过头,跟着云礼一起走。

侍候完云礼上了轿子,我和云箴并排骑在马上,云箴不动声色,我也小心地敛起目光,闭嘴不谈。

走到半路,轿子突然停了。云礼随身的赵公公凑上去听旨,最后传下话来,“皇上旨意。两位世子暂且退下,待酉时再入宫侍宴。”

云箴和我互望了一眼。

赵公公又上前冲着我低声笑道,“皇上说了,世子为皇上与公主准备的礼物可别忘了带呀。”

我忙称了句“是。”

云礼那边再也没有传出动静。我与云箴恭敬地退到一边,目送皇驾越行越远,直到走出视线。

我道,“你们都聊什么了?居然聊了三四个时辰?”

云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没聊什么。”

我立刻又忍不住踹他,“少跟我也装一幅半死不活的死样。”

“小宝,你稍微动动脑子,你说为什么牧观兄会和你一起跪在院子里,而不是小羊?”

是啊,为什么呢?

云箴又道,“皇上已经给安公主准备好了嫁妆,拟好文告,就等着你中武状元了。”

我心里一凛,“牧观可知道?”

“我听说圣旨就是由他草拟的。而且我看皇上意思,不管你中不中这状元,只要位列进士,就一定赐婚。”

“牧观也知道?”

“小宝,你还真是掉进了温柔乡,五迷三道地,什么都不知道啊。”云箴夸张地看着我,目光充满鄙视,“牧观兄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第一红人,但凡圣旨,全部都交由他执笔草拟,大家全都猜测,这一届的状元肯定非他莫属了。”

我着实吃了一惊。

这半年我们频繁通信,可他却从未提过他在朝中的事情,讲的都是一些兵策和我爹娘的安康。我以为我们差不多还在一条线上,没想到他已早早甩下我了。

见我不语,云箴不知也想到哪里去了,“小宝,别想太多,兄弟我帮你调查过了,这一届的武解元没一个能比过你的,武状元肯定也非你莫属(奇*书*网.整*理*提*供),你再把凤凰岭的功立了,你和牧观兄还是郎才郎貌。”

我笑得更难堪了。

我答应过他不娶妻不纳妾,可倘若砸下来的是圣旨,我真不知道我能不能扛得住。

他什么都给我了,被动地被我要过,也曾主动给过我,然后呢?所以呢?他就信了我一定会负责到底?他怎么这么死脑筋?怎么能对我这么彻底地掏心掏肺,几乎不给自己留退路?

如果,万一,我是说假如,若是我做了陈世美,那他怎么办?又或者我不得不娶,他又怎么办?他还真是———真想得我心肝脾胃疼,血都要呕出几升。

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交到别人手里去的,只是随便想想,我都觉得不放心。

我掉转马头,准备回去给他个安心,我一要向他保证我肯定不做陈世美。二要好好训训他,就算信人也要有个度,日后可不能拿自己去赌了,这一次赢了,那是遇上了我,下一次可绝对不行。

我向云箴告辞,云箴却拉着我不放。

我耐心地等他说话,他却给我装哑巴。

我道,“生死关都滚过的人,难不成你留下了隐疾?那我保证叫小羊给你负责。”

云箴青白着脸默而无言了半晌,最后终于吞吞吐吐道,“我想送他样东西,你陪我去吧。”

早说啊。不就送个东西么?搞得跟新媳妇见姑翁似的,甚至么?兄弟陪你。

小羊总念道我重色轻友,今天我都好好表现一回,证明他是错的。

我跟着云箴回家,云箴竟然拿出一整张上好的虎皮。

斑斓猛虎,毛光亮整齐的滑手,我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东西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货啊。

可云箴说得风轻云淡,“他说你们在凤凰岭看见了老虎,想打只虎皮,正巧我在皮铺子里看见一张,于是京买了。”

我嗤嗤地,止不住冷笑。

每笑一声,我就眼见着云箴的脸皮红上一层,可他还是装出了一副淡然无状的死样。

我继续盯着他嗤嗤地冷笑。

他终于顶不住了,“没听过投其所好?我就不信你没顺着牧观兄的心意送过他东西。”

这样好,这才对嘛。这样才是云箴,这样才有本少想看的好戏。

(晋_江上不去了,先把这里发了它.本来以为几天,结果拖了这么久,唉.

今天在地铁上听到一句牛话:从天堂到地狱,我只是路过人间....听得我好感慨呀)

46-52,一万五千字,疯了.

2

放假放哈皮了,一天一夜激动得我,就不一章章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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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跟着云箴出了大门,我回头瞥了一眼金瓦红墙的皇宫,云礼那祖宗就坐在里面不一定想什么呐。

云箴提点我,叫我给岔开了,可我心里清楚,云礼是知道了我和牧观的事情,所以罚我们一起在院子里头跪。我本想悄没声地跟牧观合计一下日后过日子的事儿,可这么一看,怕是也不简单。

就这么想着,到了羊府门口。门还没进,门房就说了,少爷去我家了。

云箴回头看我,我摊摊手。

天地良心,我和小羊可清白着呢。

云箴回过头,把东西交到管家老许手上,“就说小宝给送来的。”

我怒,“怎么是我?”

云箴一抽马,自己跑了。

管家老许看我,我苦哈哈地一笑,“先放两天,等考完试再跟你家少爷提这事儿。”

老许应了一声,我赶紧告辞也奔家里去了。

昏了头了,回来这大半天,我还没拜见我爹娘。

我匆匆赶回府上,两家人都乐融融地围在院子里聊天儿。我娘一见我就沉脸,“你又野哪儿去了?”

我奔着小羊和牧观中间挤一个位置,赔笑道,“怕您拧我耳根子,出去躲躲。”

我娘就真顺着桌子拧我来了。

我也不躲,我娘拧了两下索然无味儿,隔着桌子探身子又不大好看,于是放了手,“小宝,你爹和我合计了,左右就这十几天进考场了,观儿也放了假,你们三个就去别院上住住,一起温温书吧。”

我一口气喷了。

我转眼看牧观,这啥时候亲热得都叫“观儿”了?还真跟叫我媳妇似的。

牧观这人到了正经时候也大方,居然脸不红心不跳地“嗯”了一声———我算发现了,他就只在我眼皮子底下矫情。

小羊也在另一边嘿嘿地犯混,“牧观兄,可别光顾着教导小宝,也要多抽空指点指点我啊。”

我狠命地踩着他的脚用力地碾。

小羊面上忒平静了,眉毛都不动一下,要不是牧观拉我,我非把他小子踩出两行清泪不可。

我压着嗓子凑他耳边,“刚才箴少刚给你送了张虎皮,一会儿别忘了带着一起去吧。”

小羊手一滑,明显动了心思。一个没注意,热茶就洒在了我的身上。

我起身换衣裳,不忘架走了小羊,“小羊,你说实在话,你不是对云箴也有点儿意思了?”

小羊翻我白眼,默着冷我,鄙视我。

我不以为忤,“那你干嘛把茶都洒了?”

小羊又默了默,轻描淡写地道,“办事不利索,叫人揪了小辫儿。”

我一听就跳了,“他娘的要敢用那个威胁你就范,我第一个跳出来替你做伪证。”

“就凭他?怎么算他还至少欠着小爷半条命。你别瞎猜了。”

不是云箴?那我只能往上猜,猜完了连我自己都哆嗦,“皇上?”

“别惦念我了,这也算正合我意。倒是你,”小羊上前替我整束腰带,“可别把你和牧观兄的事也给搅和了。一会儿进宫,小心说话,回来立刻出城,找我们来吧。”

可不是么,一会儿我还得巴巴地跑宫里吃饭。

心里揣着事,我也没心思应对,等到了时辰我就进宫,衣服是牧观亲手挑的,又亲手替我整束的。

他挺平静的,看着和平常没啥两样,可我就有一股子感觉,他仔细地就跟我一进宫就跟人跑了不回来似的。所以我走前特别给他加了好几个吻,额头、眉眼,脖颈,尤其嘴唇,来来回回磨得他几乎都硬了。

我厚着脸皮说,“要不,办一回再走?”

他脸一红,“你这人怎么………”

没下文了。

我抱着他往桌子上一放。

他急了,“你这人怎么哪儿都能———”

“因为我在哪儿都想你啊。”

“那,那也得回来再———”

“好。”我握握他的手,“等我回来。”

“嗯。”

“别脱衣服啊,等我给你———”

他恼羞成怒,把我推出去了。

我一回头就看见清紫。

清紫捂着嘴,眉眼都弯了,远远地对我道,“少爷,真好。”

那可是呐。

我哼着小曲一路进宫去了。

云礼忙,直到开宴了才过来,神情有些疲惫,只简简单单地问了我几句。

我现在也不大高兴他———小小年纪,无论我和牧观还是云箴和小羊,他都暗着插手,让我不大欢喜。

云箴窝在一边就当个吃货,我想想这种无聊事不如早散早算,于是欠身道,“看皇上神情惫累,还是早些歇息,龙体重要啊。”

云礼听完一怔,不知怎的就突然精神奕奕起来了,转眼间与我们,主要是与我,谈笑风生,看得我一愣一愣地。

好不容易应对完云礼,月亮都过中天了。云礼直接安排我们住下,又把我安排到了他龙床底下。

我苦着脸让云箴救我。

没等云箴说话,云礼就来了一句,“就这么办吧。”把事情给定下了。

祖宗,我家里还有个人给我守空房呐。

心不甘情不愿地陪云礼去洗澡。两个人窝在水池里隔着热气继续瞎聊。

云礼说话有弯,可我听不大出来。他靠着水池子边,漫不经心地溜出来想办的事了,“小宝,朕成年了。”

我一愣,我好像不大该说恭喜吧。

“母后讲,要朕选妃纳皇后,朕也答应了。”

“那,皇上的意思?”

云礼转过头,细长的眼睛透过水雾晶晶明亮,“小宝,你教教朕,该怎么做?”

“这———应该礼部什么的———唔————”

云礼欺身上来,堵住了我的嘴。

我嘶嘶地喘着气,被亲的头晕脑涨。

云礼拉过我的手放在他腰上,声音细细软软,“是,这样么?”

声音吹过耳朵边儿,吹得人直颤。

我黑着脸儿站了起来,“不是。还是让宫礼太监教皇上吧。臣,教不来。”

云礼呵地一笑,“那是,这样?”

他握住了我的。

云礼不是第一次,至少他手上的活不生。

手指那么一握一松,我嘶地一声,又坐回水里去了。

云礼搂着我的肩膀趴在我的肩上,更像自言自语给自己鼓劲,“每一朝,总会有几个被拉到龙床上的大臣,赏了公主,做了驸马。”

这秘史我还第一次听说。

我苦笑道,“皇上这是选了臣?”

他声音很轻,“你更希望朕选别人,比如秦牧观么?”

我当时半边身子就凉了,软了。

云礼离开我些,指尖从我的额角滑到脸颊,再顺着脖子一路滑到胸口,又盯了好一会儿,“你若不愿意,朕就换一个人。”

“不用换了,但我不娶公主。”我贴着云礼的嘴唇亲了上去。

舌头翻滚在一起的时候,我突然想狠狠地咬他一口。

云礼的手指摸到我身后,我心里骂了一声,心想着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让牧观得逞了呢。

精心修剪的指甲只是按到那儿我就受不了了,我猛地推开云礼,指着池子沿子吼道,“你敢碰我,少爷就一脑袋嗑死在这儿,给你见红。”

云礼怔了怔,冷下脸,“你吼什么吼,不是问你愿不愿意了么?”他甩手上岸,对着我一字一句,“叶宝友,是你自己贴上来的。”

娘的,全他娘的是我下贱了。

我爬出来拎起衣服,胡乱套套就走了。

宫内宵着禁,我也不客气,一脚踢开云箴那屋,摸到他床上睡去了。

云箴惊地蹦起来,又被我按下,“睡你娘的觉。”

云箴坐了片刻,背着我躺下去了,“小宝,我想好了,他若不愿意——”

“你就该上强的。”我狠狠地咬着牙,满脑子都是云礼看我时的那情色的模样,“就该壮着胆扑倒他,吃了他,给他点颜色,省得他当你捏扁揉圆。再说了,他能打得过你么?”

云箴那边没接话了。

我狠够了,自己掐住自己的脸,来回地拧了一拧。

这都啥跟啥啊,我瞎扯个啥,都是云礼这祖宗。

我转过身想解释。

正当口,听云箴轻轻呼出一口气,“原来你也这么想,那我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娘哎,我都说什么了我?

47

给云箴说完那挨刀儿的,其实是我自己想对云礼干的主意,我彻底醒了。

我溜溜地爬起来,先警告一番云箴,强的可以用,但不能伤了小羊,他要真不愿意,你也别闹了。

说完了我又巴巴地跑回云礼殿外跪着。

云礼还没就寝,匆匆出来扶我。

我跟着他进屋,低头道,“臣错了。”

云礼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我又道,“皇上,臣不是不愿跟着皇上,是臣不能躺男人下边,心里接受不了,宁愿死了。”

云礼依旧心不在焉地,“嗯。”

我道,“皇上,您没生臣的气吧?”

云礼的目光闪了一闪,“秦牧观在你身底下,是个什么样子?”

我差点戗到地上,抖抖瑟瑟,“皇上?”

“叶宝友,留朕身边吧。”云礼跪到我面前,亲住了我的唇。

我这不是,我这不是送食上门么?

云礼仔细地吻了一圈,拍了拍我的肩,“你爱怎样,就随你怎样,只不过朕这里,你要随叫随到。”

“遵旨。”

“哪怕你和他正在床上,也立刻提裤子用最快的速度跑来见朕。”

“………好。”不是我骨头软,是宫门一关,谁也进不来,我随你叫。

云礼忽地就灿烂地笑了,和颜悦色,“吓到你了吧?朕也没想到,以后还是少和你一起好了。”

我傻不愣地应了个“哎。”

“你还挺开心啊。”他不悦地拉着腔调。

“不是,皇上———”

“行了。”云礼站起来,“你下去吧,自己挑个喜欢的地方睡下,总之不要和朕在同一屋里。”

我行礼告退。

云礼忽然幽幽道,“小宝,”声音伴着风刮过大殿,像暗夜里刀尖上突然闪起的冷光。“打今儿以后————”

叫我别提这事儿了么?

“不要再当朕是皇上,当朕是个喜欢你的人。”

“还有,”他扔到我脚边一沓写着字的纸,“以后和朕也说说你的心里事,朕更想听你亲口说。”

我哎了一声,捡起纸走了。回头凑着亮光一看,字上录得全是我的一举一动,巨细无遗,连少爷我一天喝几杯水,谁给端的水都写得清清楚楚。

云礼啊,你干嘛非是个皇上?

等全看完了天也亮了,我自己收拾收拾回家,然后去城外找小羊和牧观。

东西和人早就过去了,我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又陪着我爹娘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过去。

到地方时,已是夕阳,我牵着马慢慢过去,看见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头上,袍袖都挽起来,露出细白的手臂。

牧观温温淡淡,小羊兴高采烈,两人不知说着什么,衬着夕阳柔软明亮的光,暖融融的就像一壶上好的温酒。

我悄声走过去,张开手一边搂住一个,对着牧观亲了下去。

小羊嗨嗨地搅合我们,“当我不存在呢是不?我这么大个活人,怎么都入不了你的眼是不?你那眼睛仁儿再大也没有留下装我的地方是不?”

我扭头也亲了小羊一口,不是亲脸,是亲在了唇上。

一时间,小山坡静了。

不止我们三,好像连风连草连虫子和鸟都没有声音。

小羊豁地站了起来,“叶宝友,你喝鹿血了?还是脑袋给驴踢了,眼睛给猪拱了?牧观兄,跟我一起扁他!”

牧观笑着摇摇头,站了起来。“你们玩,我回去看看清紫饭做好了没有。”

我突然莫名生气。

无名火窜上来时,我几乎将他倒拖进自己怀里,我盯着他,眼睛肯定是红地窜火,“你他娘的不是叫我只想你一个,只看你一个么?怎么事到临头,你先他娘的退了?你跟我说的话是不是都是放屁?那你喜欢我的话是不是也他娘的根本一点儿都不靠谱?是不是纯粹是我逼得你没辄没辄的,气走你小娘子,连累你丢官,所以你只好从了,一有机会,你立马脚底上油溜走?”

牧观张着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我,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我后悔了,可一时间我不愿意嘴软。

小羊上前拉我道,“小宝,你疯什么疯,不痛快也不能拿牧观兄乱撒气啊。”

我抱着脑袋蹲下。我他娘的就是心里混乱。

牧观轻声道,“她不是别人,毕竟是公主。我本想着等你娶了公主咱们再分了吧,既然你这么想——现在就分了吧。”

淡青色的衣角打我眼皮子底下飘走。

小羊低声骂了一句,“你胡闹个什么?”

我咬着牙缝往外挤字,“我就要他,除了他,我谁也不要,谁也不要。”我最后一句几乎是喊了出来,可牧观没有停,甚至连犹豫都没有,脚不停步地走回了院子。

“你娘的。”小羊一脚踹到我的心窝,“那你亲我干毛?给你制造机会让你表白你都不知道珍惜。”

我就势躺在地上挺尸。

小羊伸手拉我,“还不快追去?”

“怎么追?”

“你行!”小羊跳了起来,“我替你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