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十八年后一好汉》》 · 坊七瞳 · 2026-07-25
小羊追着牧观也跑了。我一个人晾在山坡上,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家。
家门口拴着云箴的马。
我匆匆进院,看见那张虎皮滚在泥里,小羊和云箴各自据着一边。
“扔也随你。”云箴清浅地笑了,竟然没有半点脾气,“既然我送给你了,当然随便你处置。只要你确实高兴。”
云箴说着踏过虎皮,抱住小羊亲了下去。
小羊看着我,没有动。
云箴将他抵到树上,吻他的模样非常动情。
云箴是真喜欢他,喜欢到骨子里去了,就像我喜欢牧观,一模一样,所以我才看得出来。
我张开嘴默默道,“跟了他。”
小羊依旧看着我,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慢到仿佛是要让我看得清清楚楚一样,慢慢地环上了他的背。
感受到小羊的回应,云箴退后一步,将小羊扛到了肩上。
小羊没有挣扎,只是极轻地冲我挑了挑嘴角,和云箴一起消失在廊后。
=========================
48
着云箴扛走了小羊,我放下大半颗心。
我也不是一定非要小羊跟了云箴,可就是觉得他俩在一起,我心里塌实。
回到我和牧观的小院,牧观正在收拾东西。我上前拉他的手,厚着脸皮调戏他,“怎么,一气就要回娘家了?”
他不说话,该干嘛干嘛,既不会像小羊那样叫我滚,也不会像个小姑娘似的委屈地哭哭啼啼,所以我喜欢他。
我上前抱他。
他竟然就那么拖着我继续走去收拾他的东西。
“别气了。”我舔他的耳朵,“该气的是我,这么大的事,你居然就让我一个人扛,你实在太坏了。”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趁机摸进了他的裤子。
我喜欢他被我挑起火时蹙眉的表情,那颗痣就会像活了一样,在他的眉间微微跳动。
我还喜欢他弓起背细细低喘,明明正紧绷绷地抵在我怀里,脚下却软的只能靠撑住我才勉强站稳。
还有那些细微的,像哭出来一般的声音。
我喜欢他,就喜欢他。
只喜欢他。
无论如何尝试着把他换成云礼,换成别人甚至换成小羊都不成,牧观就是牧观。就算我矫情吧,除了他我确实谁也不想要。
我们没再说话。
安顿好他去睡觉,我出门去看看那两位祖宗。
小羊正窝树底下抱着杯子对我嘿嘿地傻乐。
我问,“吃了还是被吃了?”
小羊放下杯子,“爷的事儿打今儿起就不归你操心了。”
“云箴呢?”
“打今儿起也不托你念叨了。”
“早这样多好。”
小羊嗤地哼了出来,“可叫你盼着了吧。”
我脑子筋少,想不来那么多。
接下来温书,考试,殿试,放榜。
午门第一炮,为牧观而放。
牧观被拥进去,我笑呵呵地等着,我知道他会被打扮得跟个新郎官似的,傻兮兮地头上别朵花出来,我等着看他那模样。
午门第二炮,宣的居然是我的名字。
全场一片寂静。
我才真的傻兮兮,道,“我考的是武举。”
“今年皇上改制,文武并举,状元爷,杂家念的确实是武状元您啊,进城上马吧。”我瞟了一眼小羊———里面等你。
小羊呲牙一乐,挥了挥手,
我颠颠地去换衣服,别提心里多乐了。
我一新郎官。
牧观一新郎官。
我们这不是在万人瞩目之下游街成亲呢吗?
云礼,祖宗,我谢谢你。
我兴高彩烈地提着衣服出来。
牧观却轻微地蹙着眉。
我道,“怎么了?”
“榜眼和探花都不是印颉。”
我也奇怪了。我听牧观说小羊殿试出众,连皇上都赞不绝口,怎么就?
先不管了,我道,“我扶你上马。”
牧观匆匆瞥一眼众人。
我干脆拉住他的手,大声道,“秦大人莫担心,骑马这种事我们武员最在行,若是我几句话教不会你|Qī-shū-ωǎng|,我立刻摘了这状元帽谢罪。”
我拉着他走到马前扶他上马。他无可奈何之下,淡淡地笑了。
我跟在他身边,两人一身大红,头别牡丹,别提多神气。
等散了已经是下午,我道,“像成亲不?”
牧观清清淡淡地笑,低声道,“现在回去喝酒?”
“对对对,还得喝交杯酒入洞房才算齐了。”
“你不是在说在树下埋了酒,就等这一天喝么?”
我一拍脑袋,可不是么?虽然被云礼吓得给挖出来了,但我那主意还留着呐,把他灌醉了弄我床上去。
我眼睛向下。
他转马道,“去看看印颉拿了什么名次吧。”
唉,小羊说得对,我是有那么点重色轻友。
我和牧观回到午门,第一甲居然没有。我和牧观对视一眼,越找心越凉,两人一字一字地看着,直找到三甲,才在一个中不中上不上下不下一个位置才看到小羊。
我道,“是不是重名了?咱们重找一遍。”
牧观摇摇头,“是皇上。”
“会不会和箴少有关?”
牧观沉默不语。
我心里不痛快。
我把牧观搂到自己马上,牵着他的马急匆匆去找小羊,找了一圈儿下来,不知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牧观劝我别急,“晚上琼林宴总还要来的。”
我点点头,带他回家洗澡换衣服,自然也免不了动手动脚。
于这事儿上,牧观越来越放得开了。倒不是像倌儿那般,但却已经很懂得配合我了,合作非常愉快。
我喜欢深一点儿,拉锯一样地磨他,磨得他实在受不了了,实在捺不住地蹦出一两句“快点。轻点”之类求我的话,顿感情趣大增。
两人都神清气爽地收拾妥当,在清紫抿着笑的目光中双双上马去皇宫。
我们到的不算早,新进士们都来得差不多了,我巡了一圈没有看到。小羊也真地很慢,正踩着时间入席,刚落座皇上就来了。
行过礼,皇上照例讲了些慰勉的话。我左耳听右耳冒,隔着半边院子去瞄小羊。
小羊微抿着嘴角,惯常一样的微笑。
等到大人的讲话完了,他越众而出,牢牢地跪在地上,“皇上,臣,有奏。”
云礼轻挑了挑眉尖。
印颉竟真的从新官袍中拿出一本奏折,双手捧过头顶,朗朗道,“臣,请赴雀翎县就任。”
我几乎想站起来拖他回来。
雀翎县就在凤凰谷边上,隶属凤鸣府,不止贫瘠,而且长年受到匪患之苦,全县没几户人家能穿上完全蔽体的衣裳。是出了名的穷苦地方。
小羊朗朗陈述理由。
云箴第一个就站出来反对。
云礼对着云箴点了点头,将折子又扔回到小羊的膝前,“羊爱卿忠厚世家,其心可嘉,只是照你这么说,朕岂不是也该将状元郎点出去做凤鸣府府尹?”
云礼的话很温和。
座下却一片死寂。
不一会儿,牧观越众而出,面容平淡地跪在了小羊身边,“臣,谢主龙恩。”
他的声音不大,字字都戳在了我的心上。
全是血。
================================
49
不知道我和云箴怎么迈出那个门的。我们俩齐刷刷地跌在门槛上,异口同声,“你说我是不是作梦?”
我先缓过神来,“你怎么招惹那祖宗了?他怎么就突然疯了?”
云箴沉默。
我拎住他的衣服领子大怒,“那晚上你干什么了?”不是说都不用我操心了么?
云箴呆呆怔怔,“聊天儿。”
“聊什么了?”
“很多,小时候的事,一起的事,气氛很好,就像以前还没有淑宁时那样。然后我就说,我爱他。”
“他呢?”
“说他知道。”
“这就完了?”
“他还说淑宁的事只有他一个人念念不忘地揪着也挺没意思的,就算两清了吧。”
“就算?”
“其他的他说考完试再说,我想也是,十几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十几天了………怎么就风云色变了呢?”
别说你,谁要能搞清楚羊印颉想什么,我就拜他为师。
我拎起云箴又回到宴上。
牧观和小羊已经坐在了一起,有说有笑地正说着什么。我端起一杯酒就蛮插进他们中间。
小羊笑,“你看,我就说他想揍我,牧观兄,你可得保护我。”
牧观笑着应他,“我试试。”
我压着火,“你们早合计好了吧。”
小羊摇头,“我有预谋,牧观兄是被拖下水的。”
“我自己也想去。”牧观私下握住我的手,“别生气,回去再说。”
“我走了。”我生气。
“去哪儿?”
“回家。”
我回家就奔院里,将衣服扯了随便扔在地上。
清紫上前拾整我衣服,“少爷怎么了?明天还得穿呢,牧观少爷呢?”
“死了!”
“少爷,”清紫上前掩我的嘴,“可不能胡说。”
我抱住清紫滚到了床上,埋在她的胸前。
清紫一声惊呼,随即就掩住了嘴,“少爷?”
我问:“清紫,你什么时候也走?”
“清紫不走,一辈子都服侍少爷。”
“不能瞎说。”
“朕赐婚就是了。”
我和清紫立刻坐起来。
云礼阴着脸,和着外面透进来的清白月光十分骇人。
清紫匆匆跪了,然后匆匆掩的胸口退出房中。
我没有动。
云礼也不以为忤,坐到我的床边,“生气了?”
“皇上怎么来了?”
云礼把我按倒,并排躺在我的身边,“朕当时很犹豫,才那样说话的。那个羊印颉,”云礼的口气突然很冷,“竟然连天家也不放在眼里,不挫挫他的锐气,让他明白明白什么叫‘生杀予夺’,来日必定成害。”
我不敢作声,因为云礼很生气。
“至于牧观———”云礼柔和了许多,“他倒是总叫朕意外,不过让他出去历练一下也是好的,总在朕身边,成不了大器。”
“皇上还有什么谋划?”我最不喜欢看的就是云礼年少的脸上老气横秋。
“你还真生气了?”云礼翻身捏住我的下巴,“就好到那么舍不得?”
“舍不得。”
云礼噗地笑了,压上来舔了舔我的嘴唇,“就放出去一年,总舍得了吧?”
我默不作声。
云礼跳下床,“朕得回去了,等秦卿走了,你就来朕身边做贴身侍卫吧。”
“臣———”
“别欺负朕了,”云礼按住我的肩膀,“朕还本想将秦牧观挑个错处流放了,然后用铁链子把你拴身边呢。就怕你不乐意,又要给朕见红。”
云礼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跪下来,“恭送皇上。”
“撵朕走?”云礼还笑着,“好,朕走。”
他转身出门,我抬起头,正看见镜子中映出他敛起笑容,换上一张阴沉的脸,然后一闪而过。
云礼从来都是一个有心计的小孩儿。
我怎么就招上他了?
送走了云礼,我又躺了一会儿。
清紫敲敲我的门,“少爷,牧观少爷来了。”
我不作声。
门外又敲了几次,没有声音了。
我气得直磨牙!秦牧观,你就这德性了是不?我不主动,你就死活不动是不是?你动一下会怎么着啊?
我蒙着头睡觉。
迷迷糊糊的又听见清紫说,“牧观少爷,您也歇下吧,少爷应该睡了。”
静了片刻。
清紫又叹了口气,“那我给您拿张毯子,现在夜凉,冻病了少爷要心疼的。”
我下床拉开门,牧观就笔直地站在廊下。
我问,“你干啥?”
他答,“等你。”
我就怕了你这清清淡淡的劲!
我拉住他的手就拽进屋里,将他透着凉气的外袍鞋袜全扒了塞进早被我捂暖的被子里头。
“宝友。”他握住我的手,“你知道为什么小羊———”
“别提他。”
“他是为了你———唔————”
牧观的唇舌还带着琼林宴上的淡淡酒香。
硬闯进去时他痛苦的表情让我泛出一股惩罚他的奇佳妙感。
“为了我?我就那么讨人喜欢?”
牧观勉强浮上一丝笑,“他说,你必定要去打仗的,雀翎必然是后方,他要先行一步,周全准备。”
“所以你也跟着去,也是为了我?”
“我———”
他静了半刻,第一次挺腰迎了上来。
我们翻滚在一起,拼了命地把自己往对方身子上送。
恍惚间我觉得天地间就剩下了一个,他中有我,我中有他。
我顺了顺他汗湿的头发,将他搂在怀里。
他埋着头,动了动嘴唇,最终却没说出来什么。
算了,我知道他心里有我,那就成了。
不就一年么?也很快就会过去。
春看桃花夏赏柳,秋送雁归冬温酒。
不就,一年么。
一别三年!
========================
50
春节过后,十五未至,天稀稀落落地又下了几场雪,偏赶着我当值的日子,盐面子突然就变成鹅毛片了。
佳仪追出来给我加了件毛坎肩,拉着我的马道,“宝哥哥,今天一定一定要早点回来啊,二哥今天回来,说是大哥给家里准备了好多好多礼物,我们等你回来先挑。”
我笑笑,“哪件都好。”
佳仪笑着弯起眉毛,“二哥和我就是想看看,今年你还能不能挑出来大哥想送你的东西。”
“好。”我翻身上马,“要是没事,我就请个假回来。”
佳仪用力地点点头,跑回到廊下冲我挥手。自打牧观走了,他们就住进了我的家里。
这两个孩子都隐约知道我和牧观的事,他们不反对,似乎,也算赞成。我爹的心思我不知道,我娘,似乎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自打三年前我把牧观关在院子里死缠了三天,她就再也没张罗给我娶媳妇的事。
我进了宫,宫里也正放着年假,人少得清冷,云礼戴着毛皮帽子窝在暖炕上,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顺势握住我的手揣进自己怀里,“嗬,真冷。”
“我就着火盆捂就成了。”
“朕就巴望着为你着个凉,让你衣不解带地照顾朕。”云礼斜起眼睛白我一眼,细长的眼底带着只有我才看得见的幽怨。“高兴了吧?这么老实?”
“什么?”
“也学会和朕装模样了?秦牧观要回来述职,你不高兴?”
“啊?”
云礼闪过一丝疑惑,“他没和你说?”
“大概,是要给我个惊喜吧,哈哈。”他确实没和我说。这些年,他和我说的话越来越少了。
“瞧你言不由衷的模样。”云礼凑上来,亲了亲我的嘴唇,偏头嘟囔道,“怎么裂了?一会儿下去擦点油。”
“皇上,臣想请假。”
“不舒服?”
“不是。”
“朕看你和朕单独一起就浑身不自在。”
“看看,连以前那耍皮子的功夫却退步不少。”
云礼站起来,“和朕去泡温泉,泡完了放你回去。”
我起身恭恭敬敬地跟上。
云礼脱了衣服,就让宫女们都下去了。
等人走干净了,他就来解我的衣服,“穿这么多干什么?”
“有点儿冷。”
云礼解开我的亵衣,手指顺着我的身子摸了一遍,然后拉起我一起走进了池子。
进了水,他的手就会放在我那儿。
我照旧闭着眼倚在池子边上挺尸。
云礼自得其乐地摸着我,又把我揽进怀里抱着,“宝友,朕想好了。”
我用鼻音哼着回他。
“今年就把秦牧观调回京城来。”
我没有反应。
我也不知怎么了,竟然平静得跟没听到一样,估计也是搁云礼这祖宗身边呆多了吧。
云礼咬了咬我的脖子,“不高兴?那你朕再说一个你爱听的,朕决定攻打凤凰谷了,安插你在中军。”
果然。
他来了,然后我走了。
我闭着眼缓缓道,“臣想做先锋。”
“急什么,有你的仗打,而且保证让你打大仗。”
“皇上——”
“朕意已决。”
云礼说罢,安抚似的亲亲我的脸颊,“这么大一场阵仗,总要牺牲一些人,你不要多想,朕会安排一个适当的时机让人进局,保证不让别人议论你捡别人便宜,把功劳作实。”
“臣,谢主龙恩。”
“真谢朕就————”他手下加了一把劲。
我没吱声。
他也索然无味儿,“行了,朕再自己泡会儿,你先走吧。”
我爬上岸。
云礼背着我淡淡道,“明年,朕会大婚。”
“恭喜皇上。”
“滚!”
我拾起衣服快步滚了。
交了值牌出宫,雪竟然停了。街上又做开了买卖,临近十五,各种花灯元宵算命摊子摆得到处都是,我一时兴起,也下马沿街慢慢地走。
佳仪喜欢兔子灯,牧砚的镇纸好像缺了一角,我娘前天还唠叨着说想给我爹再缝两只皮护手,清紫好像很喜欢春节送她的绒花,我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样的。
往年过节,我、小羊、云箴都会上街来瞧漂亮姑娘,如今小羊走了,云箴去年也终于巴巴跟着去了,今年只有我一个人了。
说起来,我还没和牧观一起逛过街。
我眯了眯眼,看到前面灯摊上好像有个认识的人。
不算漂亮,但很清秀的脸,清澈澈的山涧水一样的目光,以及眉间的那一颗痣
娘的,少爷我矫情什么,上啊。
“借过借过。”我挤到他眼前。
他抬起头,“宝友?”
一瞬间我的三魂七魄整十个家伙又全飞脑瓜子顶上去了,心花肠花肚子花全部怒放灿烂了。
我一把抱起他,“真的是你?”
“是我是我,先放下我。”
他红着脸紧张地四处张望。
我摘下皮帽子扣在他的头上遮住他的脸,“没看过女扮男装啊?少爷撞见心上人了,心里高兴!”
人群里暴发出一阵哄笑,还有人凑份子叫好。
我将人往怀里一带,“娘子,咱们回家,你可不能跟我赌气再跑了啊。”
牧观垂着头,拉着我匆匆向前走。
身后又人怪叫,“可别把你娘子再气跑了啊。”
我回身摇手,“一定不能。”
牧观走得更快了。
我乐得不敢怠慢,拐着他进了酒楼。
“你怎么———”
我爱他又气又恼的表情,“我见着你高兴,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牧观不说话,只是抿了一口热茶。
我凑过去,轻轻地,吻住了他的唇。
“宝,宝友。”
我搂着他抵在椅子上,毫不犹豫地伸进他的裤子,“你知道这三年我怎么熬的么?”
我他娘的没出息地哭了。
牧观愣住了,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你发誓以后都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宝友你……”他失声笑了出来,“你怎么还是———”
我抱着他跨坐在我的身上,“你不是心里有别人了吧?”
他蹙了蹙眉,抓着我的肩膀低头闷哼了一声。
久别胜新婚。
51
等我收拾好了就去叫小二点菜。
菜上齐了,牧观却只喝了些肉糜粥。
“多吃点。”
“嗯,”他给我也夹了一些。“印颉和小王爷那边,还是老样子。”
我垂头亲他的唇上的粥汤汁。
“印颉去欢馆鬼混,小王爷居然也跟着一起去陪着。”
“嗯。”
“印颉喝八岱王儿子的满月酒,小王爷就化装成路过的镖客,也上去凑份子,说是印颉总和土匪们称兄道弟,怕他喝多了胡混,气得印颉拎了把柴刀一路追着他到山下,最后好歹在营门口砍下一片衣服才算罢手,都成了我们那儿的笑话。”
“哦。”
“入秋的时候印颉染了疟疾,烧得糊里糊涂的,还挣扎着去盯麦收,小王爷又心疼又看他糊涂,就拿军粮糊弄了他一下,骗他回家养病,结果等印颉醒了,一张状子就告上来,又是骗瞒朝廷命官,又是私调军粮的,到底折腾得小王爷在他的大堂上被罚了二十杀威棒。”
“是么?”
牧观笑了,“小王爷也趁机在印颉的房里赖了大半个月,印颉一开始还去睡书房,可没两天降了霜冻,衙里炭火实在不够烧两间屋子,印颉冻得受不了,就跑到我这里来躲了好几天。”
“呵。”
“哪里躲得过去呢?小王爷带着一队兵就过来了,我那的客房都不够招待,若论职务,有些人比我还高,叫我陪同巡察,我也只能一道出府,结果…………”
我不作声。
“到底叫他们把两个人挤到一间房里去了。印颉走之前问我,是不是有些事真是命中注定,改也改不了?我都不知道———”
他健谈了,可我不高兴,“牧观,你为什么总在说别人?”
他垂下头,又抿了一口早已经冷掉的凉茶,“宝友,你说有些事是不是真是命中注定,改也改不了?”
我一把捏住他的手,“你真有别人了?”
“回家吧。”
我铁着脸跟在他后边。
现在三魂七魄全回来了,都蜷缩在我那点小心肝里,挤得我疼!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我家附近。
我说,“你要真有人了,也不用说,晚上睡别的院儿去,我就知道了。要是没有,就来找我。”
他没说什么。
我们俩进府,又觉得府里不大对。
我和牧观走到后厅堂,果然云礼垂着头,慢悠悠地用碗盖拨着茶叶片。
见了牧观,我娘很惊喜,可云礼却不动声色,“小宝,你跟朕过来。”
我爬起来跟着他去书房。
云礼端详我半天,最后噙着笑,用力拿袖子搓了搓我的嘴,“偷吃不要紧,别忘了擦干净。”
“皇上,我真喜欢他。”
“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一遍一遍地说,你烦不烦?”
我张嘴顶他。
他顺势就亲了过来,堵住我的嘴。
“小宝,这可是你,自找的。”
“我自找什么了?”
“你让朕吃醋,让朕泛酸,前脚刚对朕爱理不理,后脚就和他亲热,还当街,当街!”云礼的眼睛红了,不争气地忍着,里面含得全是眼泪。
“你要肯忍忍,朕也就忍了。可你呢,在酒楼就,你就是故意惹朕,气朕!那朕也不必客气,不必容你了。是你自己招惹朕生气的,怨不得朕。”
我笑了。
您真是我祖宗,想那啥我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云礼又堵住我的嘴。
衣服一件件撕了,撕不开的他就连咬带拽。
他疯了,急得像小羊养在笼子里的栗鼠,团团乱转。
我问,“皇上,非要今天么?”
他抱着我就往榻子上拖。
门外有人敲门。
云礼暴怒地吼出来,“滚!”
门外安静了。
云礼毫无章法地在我身上乱咬,“叶宝友,朕真恨不得咬死你。”
“叶宝友,朕真想把你嚼嚼,全吞到肚子里去。”
“皇上,太血腥了,还是臣来吧。”
我把他按到了褥子里。
“你干什么?”他惊慌地拉我的手指。
我吻着他,坚定不移地探了进去。
“你,”云礼绞着眉,“你欺君。”
反正都死罪了,我低声道,“我侍候皇上。皇上不满意可以叫人。”
云礼登时咬住嘴唇。
两个人无声地撕扯。
等到我真提枪落鞍,他一下子就安静了。
他再厉害在这上头也就是小破孩儿。
我一巴掌拍到他的大腿根上,“别绷着,不然受罪的是自己。”
“你。”他细长的眼睛里冷光闪烁,像要即将杀人的刀锋。
可我现在不怕。我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
云礼闭上眼,好像认了。
我动了一动,他突然抓住我,恨恨地道,“叶宝友,你要给朕负责。”
那你要怎么负责呢?
可我不去问。
我埋下头,按牢他的肩膀用力一挺到底。
云礼咬着牙,“怪,怪不得你,嗯,你不在下,”泪珠子就在他眼底里打转,“真,嘶,真疼。”
我提了提他的腰。
他抓着被子,几乎哭了出来,“疼,你出去。”
我听了。
他抱住我,整个人都瑟瑟发抖,“小宝,朕不舒服。”
“歇一会儿就好了。”我捞上衣服,往我俩身上盖了一盖。
真不知怎么收场。
我干脆装睡了。
云礼自己起身走了。小心翼翼地下床,自己穿上衣服,又亲了亲我,走了。
我又趴在榻上默了好一会儿才出门。一出门就迎上我爹清亮亮的一巴掌。
我跪下了。
“孽子!”
“我是。”
我爹被哽在原地。
我仰起头看他,他突然长叹一声,扔下我走了。
我还跪着不起,我娘慢慢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脸,“疼么?”
“娘…………”我委屈。
“牧观在你院子里呢,你去看看。娘去看看你爹。”
我应了一声,拖着脚步向院里走去,却怎么也进了那道门。
我知道他站在院子里。
他知道我站在院子外。
隔着一堵墙,谁也看不见谁。
52
我是全家的仇人。
我爹不肯见我。
我娘没功夫见我。
牧观、牧砚、佳仪干脆搬回自己府里去住,我娘一天到晚往那边跑,早出晚归的。
我也豁出去了,皇上那里我也不去了,干脆找间楼子住下,酒肉生活。
现在打点我的是个叫春生的倌,已经有些过气了。红的时候积了些余钱,正商量着盘下这间楼子,所以闲时正过来侍候我,给我调个琴,陪我下个棋什么的,也算有滋有味儿。
等到晚上上灯时候,我就趴在窗子上向外看。大街上人来人往兴高彩烈,可哪个都和我没有关系,也不来闹我的心,也不用我猜他们的心,小爷我心里倍儿爽。
我正乐着,春生匆匆上来,“爷,外面有个姑娘说是找你。”
“不见。”
“爷还是见见吧,那姑娘不见你就不走,又偏偏被几位刚进来的缠上了,我们不好得罪。”
我骂骂咧咧地转身下楼。
一团白绒绒的雪球见我就扑了过来,佳仪哭得梨花带雨,双手拼命地锤我的胸口,“宝哥哥最坏,最讨厌,最———”
“你来干什么?”
“我——”佳仪看了一圈堂里的人,向我怀里缩了缩,我连忙带她出巷子。
“宝哥哥,回家吧。”
“你来就是和我说这个?”
“我哥哥,明天就要回去了。”
“他要想见我,自己就会来找我,他不来找我,就是不想见我。”我知道我自欺欺人,牧观最多就是站在门口等我,更何况我还和皇上在家里不清不楚的。
“我哥想见你。一定想见宝哥哥,但是他不能来这里,他是朝庭命官。”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你不回,那我也不回,我跟着你。”
我笑了,“好好好,我送你回去。”我从来不拒绝温雅的姑娘。
“那走吧,快点儿走,”佳仪拉着我的袖口就向家里走。
我送她到门口。
我也只送她到门口。
牧观刚打开大门,我们正隔街相望,脉脉含情,他眼中有我,我眼中有他,我眼看着他就要纵身飞扑进我怀里的当口,不知从哪里出来的传话太监,传旨要我立刻进宫。
你大爷的,祖宗!
我捧着圣旨,秦府漆黑的两道大门也果断地合了起来,门板掩住他苍白的脸,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我什么也没听见。
小太监把我引到东暖阁。
云礼半倚在榻子上看书,抬头漠然地看了看我。
“既然来了,”他放下书,“就说明你去了他的家。”
“皇上想怎么样罚臣?臣都受着。”
“过来,躺下。”
少爷我今天宁死也不会听你的。
“咳。”
我抬起头。
云礼捂住嘴,脸弊得通红,一叠声地咳,几个宫女太医立刻进来麻利地喂药顺气冷敷。
我退到一边看着。
云礼不知被灌了什么药,很快就乏累地闭目躺下。
我想走。
刚踮起脚就听见云礼哑着嗓子叫我,“小宝。”
我应,“皇上。”
“朕快病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我没话说。
“过来,握着朕的手陪朕。”
我走过去,跪在他的床前,他伸出手,手指绞进我的指缝,手心是凉涔涔的汗。
云礼咳得很厉害,每次迷迷糊糊睡过去,只一会儿就会惊醒,惊恐地睁大眼睛看我还在不在,我的手还握没握在他的手里。
我说,“我不走。”
“嗯”,他努力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疲乏地睡过去,然后再醒。
我就这样陪着他,直到他好了。
直到牧观述完职,离开京城。
我不恨云礼。
真的不恨。
确实不恨。
我不恨他。
一点儿都不恨。
不恨。
我只恨我自己。
云礼下了朝。我张开披风裹住他,“怎么穿这么少?又着凉了怎么办?”
他眯着细长的眼睛,轻轻一笑,“宝友,桃花开了,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好。”
“小宝,今天朕叫人炖了蹄旁,一会儿你多吃一点儿。”
“好。”
“小宝,你想要个什么要的虎符?”
“依皇上的旨意。”
“小宝,让朕抱一抱。”
我张开手,和他拥簇在花下。
花落在他乌黑的头发上。
我闭上眼,好像看见小羊就站在我眼前,跳着脚骂,“叶宝友,你知不知道‘相思成灾’?我看你不知道。”
印颉给我写信了,就写了这么两句话,少爷我就再也抑制不住地疯狂想他,想他的眼晴,他的嘴唇,他总挺得笔直的脊背以及温和清淡的笑。想他躺在我的怀里和我抱着他的感觉。
“怎么了?”云礼松开我。
“我想走。”
“是该回家看看了。去吧。晚上回来。”
“我不想再回来了。”我豁出去了。
云礼静了片刻,拖着我就往最近的房间里走。
两个人摔在床上,云礼按着我,“朕就知道,朕就知道那羊印颉是个祸害,一句话就把你的魂儿都勾跑了是不是?朕就不该给你看他的信。”
“不是,是我想他了。”我翻身将云礼按在身下,“我想他了。就算呆在皇上身边,也止不住我想他。”
我抚摸着云礼的眉眼,“我想他这里。”我抚摸着云礼的唇,“我想他这里。”我一路向下,“我想他这里,这里,还有我碰他这里时,他舒服的声音…………”
“你滚。”
我麻利地翻身下床。
云礼一拳锤在床上,嗡嗡直响。
我跪下来叩首。
云礼慢慢翻过身,趴在床上用细长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我,“你要是今天敢走,就再也别回来了。”
“谢主隆恩。”我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宫里叮叮咣咣地一片乱响。
可都被我抛之脑后。
四初三,我授职游击将军,调任凤凰岭,归云箴麾下。
四月初五,起程。
四月廿五,凤鸣郡。
郡城外的草棚,有人摇着一把纸扇,身旁摆了一支插着桃花的梅瓶,正用红泥小火炉温着两杯清酒。
几个美人或坐或跪在他的身边,抚琴弄箫。
他见我抬眼一笑,“下马?喝酒?”
我上前擂了他一拳,坐在他的对面,“穷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钱?”
他哈哈笑着抚了抚被我闹皱的衣裳,慢条斯理道,“云箴的钱。”
小羊,你不愧是皇上御口骂的“祸害。”
==============
看得累不?也去喝口茶?哈哈
13,继续安慰
难道你们都不觉得我好么?四五章的虐章,我一次就都给你们贴了,还用小羊收尾,预示着下一章是美好温馨的未来??/
唉,我这小心肝啊………
怎么就没人愿意体谅呢?
=============================
53
小羊带着我入城,一路给我介绍城里的变化,“我们刚来的时候啊…………,你看现在啊…………”
我替他和牧观开心。
但我没急着去见他。这一路行来,我还没有想好我和他究竟如何讲。我心里只有他,但毕竟夹了一个皇上,云礼叫我再也别回来,可我知道,不管回来不回来,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他了,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
我一忍再忍地跟着他,是想还了三年前那笔债,可三年过去了,我也明白了,就是再来三十年,我也还不清他。呆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欠的就越多,还没还完旧债,却不知不觉地又欠下新债了,只能快刀斩乱麻,恨就恨吧。
小羊终于带着我走到衙门口,挽着我进门,“牧观兄上午有个应酬,叫我先招待你,等下午他回来了,我就回县里去,不打搅你们久别那个啥。”
我打见着小羊就底气不足,“他不是不想见我吧?”
“是真忙,我也忙,但比他闲那么一点儿。”
我挠挠头,又道,“那你和箴少,真的好上了?”
小羊回头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你想有多好,那就有多好。”
“这不是我想的事………”小笑得很灿烂,好像也很幸福,可我就是觉得他心底其实还有一点儿不痛快。
“小宝啊,今儿不是说我们的时候,你和牧观兄的事,有没有什么要我周旋一下的?”
我又不作声。
小羊又道,“不用自然最好。但用随叫随到。走,我带你看看牧观兄起居的地方。话说他的那支湖州羊毫快儿秃了,你要不要买一支送他?”
“这有湖毫笔店?”那这里还真变化得翻天覆地。湖毫笔只在富贾云集的大郡里才有的买。
“怎么可能?要有我刚才就是跟你显摆了。”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包得精美的湖笔,“我这儿到有一只,便宜点匀给你,二十两银子。”
“你还真是穷疯了。云箴送你的吧。”
“人穷志短嘛,哈哈。”他把笔盒子塞到我怀里,熟门熟路地引着我到后堂,一路上没遇见下人。小羊安排我在堂中坐下,自己去旁边架子上取了茶具泡茶,“这里的人做不来这种细活,平日都得自己动手。”
我鼻子有些发酸。小羊和牧观在京里都是少爷,牧观家境差一些,可也没吃过什么苦。
小羊倒挺乐呵,我们胡聊海侃了两个多时辰,牧观终于回来了。
小羊呵呵一乐,“牧观兄,人我给你招待好了,我走了啊。”
牧观道,“留下吃晚饭吧。”
“你这么说———”他扮了个挤眉弄眼的鬼脸,“我更得走了。”他一溜烟跑了。
牧观摇摇头。
我拉着他的手,就着院子里的阳光,仔细地看他。
牧观没有变,牧观又变了很多,那清澈澈的感觉似乎深沉了,以前是一涧一望到底的溪水,如今却像一条江,水流清澈,可真探下去,却摸不到底了。
我问,“我能抱抱你么?”
他怔了怔,看看左右,拉着我回到刚刚坐过的书房。
门掩上的时候,我从后边抱起了他。
桌上还留着我和小羊刚刚喝过的茶水,我将茶杯推到边上,抱着他放到了上面。
“宝友!”
“我想你。”我亲着他的脸,我亲着他的唇,我啃咬着他的脖子,我将官袍撩起来,直接去拉他的裤子。
“你——”
“我不想等了。”我将长衫胡乱塞在腰上,整个人都压在他的身上。
最销魂的时候,我甚至没出息地想,就这么连在一起死在一块得了。
牧观扶着桌子跌过椅子里,我想给他拿点儿水润润嗓子,才发现茶水早洒光了,滴滴嗒嗒地淌到地上,沤湿了一大块。
他喃喃道,“真是疯了。”
我喉咙里也干得火烧火燎地疼,“以后咱们就这么过吧。”
我把他拉到怀里,抱着,直到天黑。两个人都没说话,可我知道,什么都不用说了。他想我,我也想他,我们都想还在一起,那还说什么呢?
后来牧观告诉我洗澡水要自己烧,我嫌麻烦,先给他擦擦,换了身便服,然后上街找了间干净的汤堂,叫了个小间仔细给他搓洗了一遍。
他尴尬地笑了,“整日里跑,都是灰。”
“我也一样。只怕以后打起仗来更脏,你可别嫌我。”
相互洗了头发。
又去最好的菜馆里吃了饭,我们用袖子遮着,手指勾着手指慢慢在街上散步。
夜渐渐深了,清亮亮的月光里,只有我们,偶而会传来一两声清远的狗叫。
我说,“我和皇上…………”
“明天说吧。”
他不爱听。
我就笑了,“今天一定要说清楚,我跟他虽然有点儿不清不楚,但这里绝对是干净的。”
我握着他的手按住我的心,“小羊不是说了么,这里再大,也容不下别人。知道我怎么来的么?他说要是我敢走,就再也别回去,我就走了。”
他怔了怔,“可我总要回去。”
“那我就在这儿望夫呗。等你再回来找我。”
他笑了。
我则低声道,“牧观,你别生气哈………”
他微扬起眉尖。
我嚅嚅道,“我,我又忍不住想那个…………”
“这夜深人静的———”他气得,突然就平静了,“再忍一忍,离府里不远了。”
“就等你这句话呢。”我抱起他就往衙里跑。
这一回仔细,要脱得干干净净,要吻得从头到脚,而且一定是在暖和柔软的床上。没办法啊,喜欢的就他这一个么。
第二天他早早起了,说习惯了,睡不着。我继续趴在床上睡回笼觉。
傍中午了出来吃茶,看到云箴正坐在院子里笑。
我过去锤他一拳,“你们俩还真是走马灯啊。”
他笑道,“一会儿小羊也来,咱们四个一起好好聚聚,吃顿饭。”
我瞅瞅左右,嘿嘿一笑,“听说,你追他都追到楼子里去了?”
“可不是!”云箴哼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没打过我,被我按底下去了心里就不高兴,第二天就泡楼子里,一口气点了三个。我当时也在气头上,叫着板地点了五个。”
我噗地一口茶喷了,“箴少,你有能耐。”
箴少苦着脸,几乎就是哭诉,“我硬被他盯着上了五个,大半个月都没提起精神。”
“他还盯着?”
“还不是——”箴少越回想越苦闷,“我当时不是跟他叫板么?他进哪个房,我就非跟着进,两个人面对面,眼瞪着眼,铆着劲地比拼。然后他小子悠悠一坐,带着那几个美人一起看我干活。你知道他那嘴皮子,毒起来谁能下得了台?”
那是,我太景仰了。
确实只有印颉能干出来这种事,就他能不要脸加二皮脸到这种程度。
============
这回安慰了吧?稍安勿燥,咱是铁杆亲妈,闪~~~.。
.
14,我说完就后悔了
云箴看看左右,低声道,“别说我们了,你和皇上的事都跟牧观解释清楚了?”
“算吧。”
“什么叫算?不过牧观兄也是有见识的人,知冷知热,又体谅人,小宝,你要好好珍惜。”
“怎么,羡慕了?”
我们都顺着声音向门口看。
小羊嗤地一笑,走过来端起我眼前刚斟满水的杯子,一口气喝下去了。
我只来得及说,“这是我刚喝过的…………”杯子里的水就已经见底了。
小羊放下杯子,拍拍我,“别担心,大家兄弟一场,我不会嫌你脏的。”
然后又看看左右,自己坐到了云箴身边去了.但还没坐稳,就开始拿眼斜他,“你想要个知冷知热的?还体谅人的?”
云箴面不改色地回望,“打是亲骂是爱,吵架也是一种很难得的情调。”
乖个咙咚锵,箴少!
你你你,这是真是你说的话嘛?
小羊哼了哼,又对我道,“小宝啊,牧观兄明白,你是个就算娶了三妻四妾,也有人嫌你娶得少的主儿,而你只要牧观兄一个,心意自然不必说了。牧观珍惜的看中的都是这个,过去的事也就过去了。可是———”
他凝起神色。
我说,“你说,我听着。”
小羊叹了一口气,“牧观兄也并不是一定要跟你才过得好的人,既然选了你,就有一生一世的意思,牧观兄性子静,可骨子却是硬的,皇上是天子,抗拒不得,所以他忍下了。可若是你日后再跟别人弄出什么事来,只怕他走得也决绝,你用什么法子也求不回来了。”
“我知道。”
“别让他再心灰意冷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
“那再告诉你一件事儿。”
“你说。”
“我的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云箴幽怨地接口道,“那你应该告诉我…………”
得,你们情调。
我去看看牧观忙完了没有。
我站起来想走,牧观却自己进来了,看到那一对微微一笑,坐到我的身边。
我立刻抓住他的手握好。
牧观有点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却也没有松开,而是反手也握住了我,这才说道,“小羊来得正好,今日我刚收到一封调令。”
小羊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你的?我的?”
牧观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纸文册,“这是你的。”
小羊接过来,打开匆匆扫过,“调我任凤鸣府通判?怎么都没有征兆?”
牧观笑着点点头,“这本来就是由皇上直接授意的官职,难免突然。总之,恭喜你。”
我和云箴也很替他高兴,小羊却不大自然地笑了笑,皱着眉道,“这,是不是要打仗了啊?”
我们三人都怔住了,牧观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旋即松开,“此话何讲?”
“这———”,小羊突然咳着干笑了两声,“我也是一时突然发奇想。”
“我觉得。”云箴跟着咳了一声,低声道,“很有可能,前脚小宝刚来,后脚你就———若论地方后援粮草调度,没有比任命牧观与你更让我们安心的人了。”
一时间我们都沉默了。
打仗,是要死人的,说得再豪气,信念再坚定,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气短一下。
牧观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小羊却笑了,“想得也忒远了,还是解决眼下吧。我肚子饿了。诶,有人说要请客的吧。”
“对,吃饭去。”云箴将他提起来站稳,伸手搭住他的肩上,“今天我请,去镇风楼,随便点,一给小宝接风,二庆小羊升迁,双喜临门。”
小羊捏着指尖将他的手提下肩膀,怒道,“凤鸣府还有谁不知道你认识我么?老实走路。”
气氛被他俩闹缓了,我们说说笑笑并排走出衙门,话题也转到了这几年凤鸣府的变化,以及小羊搬过来的事上了。
小羊上任闹了个大排场,雀翎县的百姓都出来送了,最后还凑了份上推举两个身强力壮的代表县里送他到了府上。
牧观与小羊一起住套院,云箴和我轮着过来,一年倒也过得紧张又不失闲趣。
转到第二年,凤凰谷大旱,但牧观和小羊未雨绸缪,倒也不至于欠收。山里的土匪受不住了下来打劫,我们仔细合计了一下,有的帮派借粮,有的山寨则打就一个字,凤凰谷终于如愿乱了。
云礼下书嘉奖,又连发了十几道命令,三成调兵,五成遣将,二成调运粮草,我爹任大将军,一场大仗就这么拉开了。
春天的时候,青黄不接,土匪真正熬不住的时候来了,我爹也带着大军掩到凤凰谷前,云箴和我打先锋进山。
打仗的事我不想多提,那种血腥味儿我自己知道就行了,不想让牧观知道。小羊押着粮草给我们补给过几次,顺路给我和牧观互带过几次书信,
仗打到冬天,有些胶着,军队也确实需要修整了。我爹派了一小股精兵敢死队,没事就上山扔两颗**子,惶惶山上的人心,不让他们安生。
云箴和我下来时都黑瘦了一大圈,皮帽子皮袍子捂得严严实实,活像刚从山里爬出来的恶鬼。
回到营地修整完毕,云箴宣布解散那一刻,一群当兵的跟活见鬼似的呼啦啦冲进凤鸣府,见个馆子就往里钻,把发的银子往桌上一拍,但凡用油炒出来,放了两味儿以上佐料的东西就往嘴里塞,全是啃了半年盐煮菜和野果给馋出毛病来了。
云箴和我还好点,绿着眼睛都等着见心上人。跳下马时,小羊正裹着一件棉袍火急火燎地出门,赶着去看看城里哪来儿的一群饿狼。
见着我们,他顿时悟了,上来一人赏了一个拥抱。
云箴美得脸都抽了。
我往门里张望半天都没见着个我想见的人。小羊推了我一把,“书房呐。”
我扔下他们就往里跑。
小羊拢着手喊,“记得镇静啊~”我听到尾音时已经转到堂巷子里去了。
进了后堂,左手就是书房。
我蹑手走过去,沾湿窗纸,只见牧观正低头专心地捧着一张折子,仔细去吹未干的墨迹。
我怕吓着他,毁了新写的文书,就又看了一会儿。
不想他合上册子,认真地看了看题名,又将手按上去,摸了摸,又摸了摸,手指按在那题名上再也不动了。
有什么在犯难?
我推窗而入,拎起他的手指。
我叶宝友的大名立刻就显现在彰功表的题封之上了。
我也抽了,攥着他的手指按在脸上,“大活人就在这,要摸你随便摸。”
他错愕地看了我片刻,上前拥住了我。
一年了啊,我抱着他就找合适压倒的地方。
他哭笑不得地推开我,掂着表册敲了敲我的额头,“改不了你的性子————”
“牧观,你沉得住气,我可不行————”
我去亲他。
他却用双手撑住我的胸膛,“宝友,有句话,你想好了再答我。”
“说吧。”我拉开他的手,继续亲吻他的脸颊,他的脖子。
“我———”他顿了顿。
“说吧。”我真有点儿急了。
他主动亲了亲我,缓慢却坚定地道,“我不是容不下你有别人,但我容不下你心里还有别人。”
“就你一个。”我就势拉开衣裳,“要不你摸一摸?要是摸出了别人,你就把他挖出去,只留你一个。”
我说完就后悔了。
(呼,终于要收尾了,OMG~~哈屁~)
正文倒数第二章
一时间,屋子里静得死气沉沉。
牧观最终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皇上命我传转你一句口谕,你接旨吧。”
我看着他,就是不跪。
他僵持着,可最终还是我把他看无奈了。
牧观一板一眼,“叶宝友,正快活呢吧?扔朕一个人在京,是不是全忘了朕想要的东西?”
我愣怔地看着他。
他闭了闭眼,复又回复到自己的声音,低声道,“我已经想好了,只要你这颗心归我一天,我便好好保管一天,绝不先一步弃你而去。”
这这这这这,这是表白呢吗?
这是表白呢吧。
牧观啊牧观,那你也太把我当块宝了。
云礼那么骄傲的孩子,又怎么可能留恋一个弃他而去的人?
更何况我和云礼———算了,这话我先留中不讲,来日面圣之时自然便有分晓。
只是话这么一说,情致全坏掉了。
就算我再保证一次,“我绝不负你。”也挽救不回来了。
我埋头无奈地整理衣裳,然后和他一起去找小羊和箴少吃午饭。
本来呢,我是打算自己吃不着,干脆连他们一块搅和了的。可没想到,人家那一对端正得比我们规矩多了,正一块儿坐堂里喝茶聊天儿。
有定力,爷抱拳敬仰之。
四个人出去吃了一顿,吃饱了,我就忍不住想泡汤泉。我一想,云箴小羊都跟着想。牧观不大好这一口,又要回衙里主事儿,我们简单一商量,人分两拨,牧观回府,我们叁继续逛街,由小羊领着找间阔气的汤堂销金去也。
汤堂阔气,花样就多。云箴点了个小池子的雅间,少爷我知情识趣地就奔大堂子泡泡去了。
我和他们推搪,“大汤人多,热闹。”
小羊嗤地一笑,刚挑起那小眉毛,我就裹起浴布跑了。
等真到了地方,我立马后悔了。人是多,是热闹,可跟碗里盛饺子似的,一个挨着一个,还都是黑皮面儿的,全是脸熟儿的兄弟。
小爷硬着头皮下去,弟兄们好歹给我让了块大点儿的地方,勉强放放手脚。我憋屈地硬忍了半个时辰,实在熬不住了,匆匆爬上来奔云箴那小雅间去了。
小雅间掩着门。进去再隔一间才是汤堂,又由一道屏风隔断。
我闪身进门,蹲在屏风外面先观察形势,心里想着可别冲撞了人家春宵。
眼睛打缝隙望进去,云箴和小羊都一脸潮红地靠在池子边上,连花香都遮不住春潮流暖的味道。
云箴闭着眼。小羊茫茫然地望天。我站起来想咳一声告诉他们爷来了,小羊却突然翻身压在了云箴身上。
乖个咙咚锵,爷要撞见活春宫了。
闹了半天,原来箴小哥才是躺下面那个的主儿?可真震惊到爷了。
我退了。
身子偏时,目光也跟着偏了,眼落在云箴的脖子上,我几乎叫了出来。
小羊的手就扣在那里,云箴闭着眼,一动不动都由着他慢慢收拢指头。
我一脚踹翻屏风冲了上去。
眼前飞起大片的水花。我眯着眼和对面的人过了两招才看清对打的人其实是云箴。
小羊被他挡在后边,我愣怔地站在水里,倒是云箴先怒了,“你干什么?疯了?”
我更懵了。
三个人都光溜溜地站在池子里,气氛古怪尴尬。
我木然转身出水,扔下一句话,“眼花。”
小羊嗤地乐了,“你眼没花。我是想杀他。”
我回过头。
云箴也冲我笑笑,“闹着玩呢。”
我怒,“有这么闹的么?”
“这不正闹着么?”云箴不屑地瞟了我一眼,又躺回去了,“都多少回了,不也没怎么样。”
啥?还多少回了?
我都想撞脑袋了我,“这都什么毛病?”
“大概是我惯出的毛病吧。”云箴懒洋洋地,“打第一次把他按到下面,他就想杀我,来来回回七八次了,哪次也没下去手。第一次我还想,死在他手里也值了,反正我还欠他半条命。如今就让他掐着玩出气吧,反正我也没给他剩什么力气。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他。”
我扭头看小羊。
小羊也应得随随便便,搂着云箴的肩膀一起靠在池子边上,还挑着指头抬起了云箴的下巴,“不定哪天急了,我就真掐死你。”
“知道。”云箴嗤地一笑,话答得也不善,“你别以为我对你那心思还抱什么希望。我盼的早就不是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我现在盼的是我不留恋你的那一天。”
“是么?”小羊微微挑起眉毛。
“后悔了?”
“那可能呢?你真和爷想一块儿了,来,赏个亲亲。”
云箴亲上去了。
我赶紧收拾收拾回衙门去。
不是他们疯了,就是我有毛病。
还是我家牧观温柔,我家牧观善良,我家牧观体贴…………总之我俩比他俩好。
晚上两人神清气爽地带着晚饭回来。一顿饭吃得有说有笑,合宜得体,哪里还有在汤堂里那你死我活的模样?
饭吃完了,四个人聚在一起聊天儿。
云箴漫不经心地就讲了出来,似乎皇上要亲临前疆犒劳三军。
牧观低头喝茶。小羊也很平常。
我愣了愣,笑了笑,“你们是不是合着伙地哪啥我啊?”
“什么哪啥。”小羊趴上桌子,越过半大个桌面看我,“小宝,给个痛快话,不许拒不表态。”
我道,“什么痛快话?”
云箴继续漫不经心地补充道,“京城消息,宫里又开始给公主物色驸马人选了,首选带战功的。”
此话一出,四个人的表情都凝重了。
当年我娘就替我说下安公主的亲事,后来我与云礼一闹,也算不了了之。如今算来宫里定、平两位公主都差不多该嫁了,我又危险了。
这一夜我就没有睡成。
天微亮的时候,我推醒牧观,“你要真的决心跟我,我就告诉他们,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他迷迷糊糊地张开眼,“什么?”
“我说你要真决心跟我,就和我一条道跑到黑,干脆告诉他们咱们断袖,谁也别来打咱俩的主意。”
他清醒了,坐了起来。
我黑着脸,“怎么,你不愿意?”
“不,”他想了想,“挺好的,就这么说吧。”
我一翻身将他按在了床上。
皇上御临的日子是第二年夏天。
云箴和我早已经进山去了,早春正是土匪们青黄不接,最易打击他们的时候。土匪就像狼,见大势已去,大都悄无声息地撤出了谷外,重山峻岭都是他们活命的地方,不在乎究竟还在不在云礼的地界。一些心里毒的还烧了山,东路的一小股兵力来不及撤退,百十来人活活都闷死在了火海中。云箴和我差一点也走不及,幸好赶上一场瓢泼大雨,又活生生砍秃了半边山崖,总算一身泥一身灰地领着人活回了凤鸣府。
皇上亲自迎接大军进城。
又是两年不见,云礼早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模样,负手站于城门之上,独有一种压迫人的气慨。
陪在一旁的我爹也好,牧观也罢,真正落在我的眼里看清楚的,却只有他一个明黄黄的影子。
走到城门前方,我们滚鞍下马,统统跪在他的脚下。
我仰起头。
他微俯下身,目光在我脸上匆匆一转,悉数落到了云箴身上。
他抬了抬手,“众卿平身。”声音低沉有力,像古刹晚钟,回荡在暮色的城楼之上。
我身后的千万将兵用整齐利落的起立声回应他的庄严。
一瞬间,我感慨万千。
云礼,终于长大了,应该不会再赖着我背,大概更不会和我尽言闲谈了吧。
爷摸着怀里那里白玉,有点唏嘘了。
迎过圣驾,我自然而然地靠拢到牧观身边。云礼不经意间瞥过一眼,微动了一动眼帘,转身又询问云箴去了。
我轻拽了拽牧观的衣袖,低声逗他,“皇上有没有欺负你。”
他匆匆回头瞥了一眼小羊。
我这才发现印颉远远地落在后边,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
我正猜疑中,牧观轻声道,“太后钦定了小王爷与平公主的婚事,皇上一来就命我起草诏书。”
最后一章:结了,嘿~
“什么?”我被惊吓得声音都大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我,顺带看到了牧观。
牧观平静地保持微笑。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云礼却笑了,缓声道,“叶爱卿,到朕身边来。”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他摆了摆手,让一群人都留在了我们后边。
我们沿着官道又向走出几步。
他侧了侧头,再次缓缓道,“你变矮了。”
“皇上这两年,又长高许多。”
云礼轻笑了笑,“你跟紧些,还怕朕光天化日地怎样你了不成。”
不瞒说,我确实有点儿怕。云礼现在这平缓的模样绝不是我熟知的云礼。
我们转过官道,走上一条清幽的小路。
云礼又缓缓道,“他与你说了什么?”
他问也好,我顺势就说出来,“臣听说皇上要赐婚小世王爷。”
“云箴一直都很讨母后喜欢,算来羊淑宁也已过世近六年,何况他最近又新立战功。”云礼随即眯起细长的眼,“你要插手这事?”
我不能答“是”,可我又不想不管,
“小宝,这事由不得你管。朕只过问云箴的意思。”云礼轻轻哼了一声,“如果是羊印颉转托你来求情———就说朕准他亲自来求朕。你不要没头没脑地胡乱插手。”
云礼说罢又眯了眯眼,“倘若是你也想娶,朕便叫秦牧观改了。”
我更不能说话了。这一句话就叫我进退两难。我肯定只要牧观一个,可箴少和小羊也不该落到这么一个结局。
云礼轻笑了一笑,“小宝,朕不是要为难你。羊印颉究竟如何待云箴想必你也清楚,于公于私,朕都不能允许他们再闹出差乱。”
“皇上,有句俗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礼瞄了我一眼。
我道,“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
“按这么说,”云礼嗤地一笑,“云箴和羊印颉就是真情爱,你与秦牧观是孽缘了?”
我真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云礼笑了,由衷道,“小宝,朕就喜欢你傻乎乎的样子。”
我不知该应对什么。
我有点儿发傻地望着他。
他也袖起双手看了我半晌,最终挥挥袖道,“不必讲了,只要羊印颉能证明给朕,他对云箴的心思及得上你和秦牧观的一半,朕就请太后解除这场婚事。”
他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他不想再谈那件事了。
我望着他,以前的种种突然闪过眼前,我忍不住道,“皇上,清减了。”
他含混地应了一声。
我道,“我欠皇上的———”
他顺口接道,“就滚回来做朕的副婚使还吧。”他转身继续踱步向前,淡淡道,“秋初将行大婚,除了迎娶皇后,另选了四位嫔妃,跑来跳去的活计倒最合适你干。”
我尴尬地笑了,“是。”
再及后,话题平平淡淡,谈的都是些公事军务。
云礼带着我又回到官道,我恭列回班,一行人又随他按部就班慢慢前行。
牧观上来,用袖掩着,主动握了握我的手。
我回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早就断定过,云礼那么骄傲的孩子,绝不会对一个弃他而去的人留情。他尽心了,我没有
领受,事情也就这样结了,今后更不必再多置一词。两年前那一别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我走得干脆,他断得也决绝,从此君臣相待,别无他话。云礼始终都是一个了不得的人,无论从小到大。
只是这么偶而剌激一下我们牧观,让他这么主动地来关照我,感觉也挺不错。那我还是装傻闭口不谈了吧。
可再想到小羊和云箴,我又头疼了。
云礼啊云礼,祖宗啊祖宗。这咋办好啊?
晚上云箴才知道这事。
打皇上那回来,云箴就先来找小羊,问他是什么意思。我也在边上坐着,本想走了留他俩单谈,可小羊一句话就把我留下来了。
云箴着急,可小羊不慌,慢悠悠地,道,“我早知道,又未拦你,你道我什么意思?”
云箴冷峻着脸。
我又开始头疼,“他这是凭你作主。是不是,小羊?”
小羊依旧漫不经心,“他的事自然由他作主,与我无关。”
这也是一对祖宗。
我向小羊道,“那你总得有个态度吧?是高兴啊,还是难过啊?”
云箴也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却悠悠闲闲地端起茶来,“你该清楚我为什么会落进三甲中下,也该明白为什么我一请赴雀岭,皇上立刻就破例叫我来了。皇上年纪不大,眼却尖厉,你我的事皇上必然也知道,让我们总这么凑一起,早晚都得出事。你若不怕,也不后悔,便抗旨去吧。”
“小羊,这我就得说说你了。”我现在真是脾气好了,也能一本正经地劝戒他了,“感情的事,自然是两个人的事,要两个人扭在一起才坚定,譬如我与牧观,倘若不是他表白,我又哪来的底气坚持绝不负他?倘若不是我坚决,他又哪来的信心愿意与我一道承受日后的流短蜚长?”
小羊接道,“云箴,那你就接旨去吧。”
云箴拧着眉走了。
我点着小羊的头道,“你又犯什么毛病?”
印颉端下茶杯,瞟着云箴的背影嗤地就笑了,“玩了爷还想一走了之?他要敢接,爷就叫他好看。”
“那你刚才———”这不是闹腾么,“你倒是直说你不同意啊。”
“太便宜他了。”
我更急了,“你就揪着他那点错闹起来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是不是?”
“没错,我就是闹腾。”小羊不客气地将杯子往桌子上一顿,恨恨道,“爷就看不惯他张口闭口地叙什么对爷的一往情深,关键时刻露真章,爷倒要瞧瞧他的情究竟深到什么地步。是兄弟就别说出去。”
“你就不怕弄假成真?”我担忧地道,“我看他就快万念俱灰了。万一他………”
小羊勾了勾手指。
我凑过去。
他扬起一巴掌轻轻拍在我的脸上,“猪脑子,爷又不是女人,自己过呗。”
行,你牛性。
小羊转手给我揉揉,又神秘兮兮地笑了,“别担心,爷没那么傻。若没把握,我早就教唆他抗旨了。你记着,千万别跟他说啊。别怪我回头来整治你。”
成成成,我算怕了你了。
你试去吧,我捡乐。你哭的时候可千万别来找我。
五月初二,我们一行人都随云礼班师回朝。
云箴闷闷不乐。
小羊倒闲适,一回京城就钻进花街,整日与姑娘们吟诗作曲,倒好像真撇下云箴不要了。
我陪过云箴几次,次次话都滚到嘴边,到底没说出来。我跟牧观提过,牧观也没个办法。印颉那人实在太个性,我们俩合计了半天也没揣摩出小羊那一番话到底是真是假。帮不上忙没事,帮了倒忙就麻烦大了,只能由他们去了。
云箴干耗了几天,又忍不住了。自此小羊去哪他就跟着去哪,又开始和小羊对着寻欢。云礼训了他几次,最后连小羊都宣进宫里训了。
印颉胆子大,恭恭敬敬地回复云礼道,“世小王爷的事,实在轮不到臣来做主,臣只能躬省自身,还请皇上责罚。”把干系撇得干干净净。
连云礼也气得没辄。
话从宫里传出来,云箴一听就怒了,变本加厉地誓要与小羊对抗到底。
小羊也确实不去花街了,可又改成泡戏园子。戏园子暗中是个什么地方,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云箴依旧不甘示弱地比着,两个人同进同出,连我都摸不准他们是悲极生乐还是脑袋糊了。
总之管不了。
我自己这边找了个机会,把我和牧观的事跟家里坦白了。我爹淡淡地嗯了一声,我娘闷了半晌,挺伤心地叹了一口气。
我怯着声音问她。
她幽幽道,“娘还想抱孙子呢。你得答应娘纳清紫作填房。”
那不成。
“秦家还有牧砚,咱们叶家只你一个,总不能断后吧?你爹又拼着老命挣下的功名不能就这么结了吧?”
我闷了半晌,嚅嚅道,“要不,你和我爹再努力努力?”
不等我娘动手,我爹将我扫地出门了。
我捂着脑袋窜出来,正撞上等在院口的牧观。
“小心。”我抱着他侧身一闪,我娘的绣花鞋“咻”地就飞过去了。
我忙搂着他闪到一边安慰道,“没事没事,是我又惹祸了,不是因为和你的事。”
牧观不大信我,“莫要瞒我,两个人担当总比一个人强些。”
“真没事,撒谎我就是小狗,天天给你学狗叫。”
我知道我娘是准的。
只是她抱不上孙子有点儿不甘心而已。
等兵部统计完毕战后遗孤,我就去申请抱养个孩子,给她当孙子养。
六月初一,恩典都宣下来了。
我爹赐了个世袭,我自己也在兵部捞了个二品的官做,牧观调回京中任了户部的缺,和我正是一个平级,凤凰谷改称狭州道,小羊擢升州府,凤鸣府亦划入他的辖下,平步跳了三级。
按说人人春风得意,可云箴的婚事倒底还是定了下来,云箴也不反不抗地认了,打那天起就没再跟着小羊,老实地闷在家里学礼仪,就等着钦天监选个吉日子正式颁旨。
牧观一接到起草封册的皇命就叫我一起去看小羊,我也想见识见识羊大爷的下一步使出什么手段。
两人刚在羊府下马,小羊就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了。一见到我俩,一张脸立刻更黑下一层,“小宝,我要去你家避难。”
“怎么了?”
“我娘死活不让我上任,正跟我爹和我哭呢,说她宁愿白养着我也不要我再跑去那么偏荒的地方了。”
我乐了,“我看成,到时也不用伯母养,肯定有人愿意出银子养你。”
“胡说!”印颉扬手就是一拳,笑骂道,“爷自有生银子的法门,”他转脸就能换出一个表情,热络地勾住我的肩头把我拉到一边,“小宝,借点银子使呗?”
“怎么了?”
“也对。”他松开我,去拉拢牧观,“牧观兄,现在一定是你当家,借我点银子上路吧,等我发了俸禄,立刻寄回来还你。”
牧观望了望我,最终还是点了下头。
六月初六,天气晴朗。
印颉夹包带裹,兴冲冲地起程到狭州道赴任。
云箴没有来,印颉却丝毫不减远行的兴致,一路上与我们东拉西扯,似乎确实高兴。
我忍不住道,“小羊,大家兄弟一场,你不用在我面前也作戏,咱们有难同当。”
“我是那样的人么?”他公然赏我一白眼,“小宝,大家兄弟一场,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忍着,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望望四周,将声音压低到极致,“难不成你要去抢亲?”
小羊嘿嘿一笑,“小宝,爷早就备好人马了。”
我就说么,印颉怎么能是坐以待毙的主儿?
六月十七,吉,宜纳采、婚娶。
我匆匆走进上书房,云箴已然跪在了院中。
我蹲下来,兴灾乐祸地问他,“后悔了没?非喜欢那么个人物?”
云箴哭笑不得,“别气我了,爷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今儿一大早,世王府就被一群莺莺燕燕给围了,花街里带来的脂粉气将世王府府围堵得水泄不通。美人个个梨花带雨,各显其能地哭诉思念云小王爷之衷肠,更兼哀叹命运多舛,一时间世王府门前抚琴弄萧,吟诗唱曲,皆是细话缘浅情长,此情此谊终身不忘的调调,引来无数人围观,瞬间满城风雨。
原本过来宣旨赐婚的司礼太监一看这情形立刻打道回宫,启禀皇上去了。
没一柱香功夫,箴少名动京城。
逛巷子逛出个情长的姑娘不算稀奇,可逛出二三十个情长女子围在家门口说痴话唱恋曲,那就是神乎其神,可谓荣臻男人之最高情境,创千古之奇观了。
御史大夫也不客气,几纸书文直送进宫门告到朝上,后半段早朝没议论别的,光聊这件稀罕事了。我敢打包票,那气愤绝对都是从艳羡里生出来的嫉妒,哈哈,箴少,我也很妒羡你的。
我咳了咳,揶揄他道,“感觉如何?”
他着咬牙,“就当他后悔了,亲自跟我哭呢。”
“得了吧你,如今除了他你还能跟谁?看这回谁还敢把女儿嫁给你。”
“他要的不就是这么一个动静?”云箴一脸狰狞,“居然有三十一个愿为他冒险出头的姑娘,整整三十一个姑娘!而且个个都是楼里一二名的头牌。羊印颉,别让爷捉着你,爷要是按住你又让你下得了床,爷就是绿壳王八。”
该,让你喜欢祸害。
我想再揶揄他两句取乐。殿里突然轻咳了一声,我忙站起来一路小跑,跪到殿中。
“平身吧。”云礼轻挥了挥手,“接旨吧。”
我躬身接了。
这是派我与牧观同去狭州道协同小羊共建新州的恩旨。凤凰谷是重要商路,当初清扫土匪的主要目的之一也正是为了这条钱途,如今正是朝廷取而代之设卡纳税的时候,我主要去设防,以防土匪东山再起。
云礼缓缓道,“你告诉他,这次是你保他,朕方不咎,若再敢造次,朕定不轻饶。”
我连声允诺。
云礼却笑了,“再告诉他好好干,如今朝政关系错综,朕身边倒缺这么个有鬼主意又胆子大的,只要他三年考绩上优,朕就调他回京城来。让他和云箴团聚。”
“皇上,小世王爷想亲自去,正跪在外边等您宣呢。”
“不是叫你不要管他们的事么?”云礼微蹙了蹙眉,复又笑了,“想出这么一个法子难堪王爷,朕怎可随便称了他的心意?再说云箴,不罚他跪一跪,难免人还没走,心早飞了。”
我噗地笑了。
云礼转头望了我一眼。
我正色道,“皇上圣明。”
我也看云箴的心思确实早就不在京城这片地界了。
“那,出去走走吧。”云礼抬袖起身。
我垂头收好圣旨,“是。”
云礼推开耳房的门,我随在他身后绕开前院,走进御花园。
六月的天,知了叫得正欢。柳叶翠碧,飞廊横斜。
云礼带着我站在堆绣山,整片皇城和半片京城都收在了眼底。
云礼轻抚了抚回廊。待要说些什么,又瞥见牧观匆匆从太和殿转了过来,于是淡淡地笑了一笑。
牧观袖来一本帐册。
云礼接过,随意地坐在廊前,“都算好了?”
“是。”牧观恭敬地站在一边,指点道,“前十页是狭州道各关卡修缮维护的所有费用,以及迁民入关的预耗。后面附有预计的税收和其他收入。”
云礼笑了笑,抬头对我道,“朕要静阅一番,你引着秦卿,且在园子里走一走吧。”
“是。”
我与牧观并肩慢步下楼。
记得大考那一年,我就想过,只盼有一日能与他并肩朝堂,共佐皇上,别无他求。
如今这愿望实现了,我也可以公然大方地牵住他的手,惬意地倘佯于皇宫中的湖光山色。小羊曾经说过,“有梦想才有未来。”今日我彻底受教了。
水榭流光,碧波荡漾,映出堆绣山,更映出那个静心翻阅帐册的影子。
微风袭来,波光荡漾。云礼映在水里的倒影便真如镜花水月一般影影绰绰了。
我站在廊下搂住牧观的肩头。他见左右无人,便也没有躲开。
我道,“我娘已经把我那院子张罗好了,一会儿下了值,我就帮你搬过来住吧。”
“嗯。”
“想不想弄个什么仪式,庄重一些?”
“莫要再多花心思了。”他微笑着摇摇头,“简简单单地在一起,便已很好了。”
“就听你的。”我俯下头,轻轻亲在了他的唇上。
湖光粼粼,交映出墨绿朱红两道缠绵的影子。
云礼向下轻瞟了几眼,招了招手,执事太监立刻俯耳上来。
“传谕礼部,三品以上的官服,日后统一都复成玄色吧。”
小太监有些迟疑。
皇上已然站起来轻舒了舒筋骨,“就说墨绿朱红两色太过醒目张扬,朕想要看着朴素庄重一些的,匡树我朝端正塌实之风。”
〈完〉
终于完了,各方面都和我期待的差不多,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长评,不过这种清清淡淡的文本来也只是打发时间用的,总体上来说亲妈还算满意,尤其是仗着文冷,放心大胆地飙某字母时感觉暴爽,亲妈就喜欢粗鲁地压倒牧观这种清淡受。就不知你们满意不?
还有小羊和云箴在凤凰谷的一些事,算番外吧,周末再补~
新文《后海前沿》是个中短篇,只放在了晋.江,有兴趣可以过去看.这文基本周末才更,是现代文,年下,但更多少不确定,激动了可能好几章不一定,不激动,估计也就交一章上帐,呵呵,最近很迷地安门一带呐。。。前天走到一个酒吧,还被里面驻唱的GG(DD?我现在老了.....)华丽丽的声音给感动了一把.可惜我已经决心再也不进酒吧了,傻站在外面偷听了好一会儿,怅怅走了,呵呵~
番外,1
1,羊石子
羊石子本来没有名字。
那个不靠谱的羊小县官在石头边上看见他时,他正蜷成一团捡狗剩,于是就应景地给他起了个名儿叫“石子”,羊石子。他捡回来的,自然跟他的姓。
彼时羊小县官正骑在一头灰扑扑的小毛驴上,羊石子护住那一小块长了一层白绿毛的菜糠团子,瞪着眼睛戒备地看着他。
羊小县官一看就笑了,从怀里摸出一个袋子,又从袋子里拿出半块有些干硬的饼,“这个给你。扔了那个,吃了会生病的,病了你娘多心疼。”
“我没娘。”羊石子扑上去抢过饼子就跑了。
“嘿,站住。”
羊石子跑得更快了。他绝不会站住,他早就听说有人用饼子骗小孩子绑了卖钱,他不会上当的。
小毛驴嗒嗒地在他身后响。耳听着越追越近,羊石子一扭身钻进旁边的玉米地,不管不顾的向前跑。
玉米秆子被踩坏一长溜,都是刚接了玉米的好庄稼,羊小县官顿时倒抽一口气,就好像有人正拿着刀子,来来回回地在他心尖上划拉,逗孩子的闲情逸致立即烟消云散,
羊小县官一个翻身直插进玉米地里拎住孩子的脖领子提了起来。
孩子连踢带踹地挣扎,羊小县官出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干脆点了孩子的穴,然后把人架到脖子上面骑在肩头,小心翼翼地扶起庄稼,挪出地里。
羊石子动不得,眼界却高了,眼底下都是青油油的刚收穗的玉米,风吹过脸上,有一点儿清凉。
骑着的那个人依旧不停地和他说着话,“知道你踩没了多少个菜糠团子吗?真心疼得这个我哟。看看我的衣服都弄脏了。”
羊石子闷着声不吭气。
羊小县官喘了口气,有点儿失落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他苦口婆心说劝了半天,倒换了个冷面以对,羊小县官决定略施薄惩,于是拎下羊石子搁在腿上,冲着光溜溜的屁股响亮地打了好几巴掌,“你是哪儿来的?”
这一打,羊石子愤怒了,他倔强地扭起头,黑溜溜的眼睛瞪起来,怒火闪动,“我不是野种。”
“嘿,谁说你是野种了?”羊小县官不满地又补上两巴掌,“看你糟蹋庄稼也不心疼的小样,就知道你没种过地,不行我猜猜?哭什么呀?没爹没娘的孩子叫孤儿,不叫野种。得了得了,日行一善,你看我顺眼不顺眼?要是顺眼就跟我回家去吧,我正缺个打小杂的,哎,我说你愿不愿意啊?天天给你吃饼子。”
羊石子的耳朵就逮着了最后一句。
羊石子透过泪眼蒙蒙胧胧地看,这人其实笑眯眯地,漂亮五官像是蜜麻花一样闪闪发光,羊石子忍不住将一句话傻乎乎地脱口而出:“你真好看。”
“爷知道自己漂亮。”
羊小县官乐得把孩子扛在肩上,掸掸弄得有点皱前衫,一偏腿又跨上那灰扑扑的小毛驴,“别用那眼神看爷,爷也知道爷有个毛病叫自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羊石子低头不语。
羊小县官继续跨刀,“那我给你起个名字,我在石头边上看见你,就叫你石子,你喜欢不喜欢?你不喜欢还可以叫猫子,狗子,钱串子,你喜欢哪个啊?”
羊石子宁愿叫石子。
“爷也喜欢石子,”小羊县令脱下外衫裹住孩子光溜溜泥秋秋的身子,一拍驴屁股,“任务完成,跟爷回家。”
2,小羊县令
羊石子第一次骑驴。
小毛驴把羊石子颠得七荤八素。羊石子残存着最后一口气,总算迷迷怔怔地看见一个大门,门前的瓦是残的,门上的漆已经脱了,门口的那两只石狮子左边那个爪子断了,右边那个缺牙,可羊石子还是虔诚地一个激凌清醒过来了,这是县衙。
羊石子突然就不怕了。
后边那家伙把他抱起来了。
县衙大门里走出一个干瘦的女人迎上来,“老爷,我就说吧,哪有人肯来咱们这儿干活啊?”
抱着他的那人嘿嘿地乐,把羊石子向前一递,“这不是么?”
那女人随便一看,很不大乐意,“哎,老爷,我是叫你找个差使,你怎么带回来个泥猴子啊,你该不是找不着人,干脆去人集子上买一个回来了吧?”
“哪能呢?路上捡的,没花钱。”
县衙门口安静了,秋风过处,好像连呼吸都没有…………
好半天,那女人才“哎哟娘呀”了一声。
羊小县令把人递出去,“给他洗洗,找套衣服。对了,给他多弄点吃的,但看着他别吃撑了啊。”他说着摸摸小石子的头,“石子,别急,跟着爷,以后顿顿都有饭吃………”
“老爷,您自个都吃不饱呐,还给别人许愿?”
“我那是瘦身,你不知道,京里流行那个。”
“您再清减就没了,我昨儿还和我家老头说呢,您看要不要给老爷随身带条绳子?我家那傻老头就问了,带绳子干嘛呀?我说,你看老爷干巴的,不拿绳子拴好了,来阵风刮跑了可怎么办啊?”
她爽朗地笑了起来,羊石子也跟着一起乐。
羊小县令不满地哼哼道,“小爷这叫飞龙之姿。”
“还不是一把骨头?”
县衙门口又安静了,秋风过处,好像连呼吸都没有………
3。县府衙门
羊石子决定住下来了。
跟着莲婶去后房洗澡的时候,经过了一个小院。院子只有一条路,小石子曲曲折折地铺着,还用了好几种花色的石子,路中间放了一大段样子古怪的枯木当桌子,四周放了几大块怪石头,应该是椅子,其余的地方则满当当地都种了菜,连头顶上也支起好几道棚子,缠了一些滕子,豆瓜零零落落地垂下来,挺好看的。
羊石子想,住在这儿肯定饿不着了。
莲婶是个爽快的女人,给羊石子洗澡那会儿就把衙里的事交待清楚了。
张婶告诉我以后要叫他老爷,老爷看上去疯疯颠颠,可却是个有学问的人,家里也是当大官的,在京城有大宅子,是个好人,叫他要知恩图报。
羊石子不信。
莲婶就说了,你不信是没看到老爷刚来时,带了好多漂亮衣服,当一件都能换十两银子,还要去州府里当,可值钱了。可惜就是一件一件得都当光了,莲婶很惋惜。
莲婶还说了,去年的时候衙上来过两位很威武的老爷。虽然那两位老爷穿得是普普通通的长衫,但是有掩不住的贵气。莲婶说自己都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老爷毕恭毕敬地亲自请两位老爷下马,还装门面去府里请了好几位下人侍候两位老爷,用院子里最新鲜的菜招侍,比如萝卜,要整颗挖出来的,叶子是要都扔掉不要的,皮要削得干干净净,而且只吃巴掌大的那块心子,老爷亲自下厨切成细细的薄片码在从府里借来的好看盘子里,吃得可精细了。一般人家哪里能吃得这么精细?
可惜啊,莲婶叹了一口气,“等到送走了两位老爷,老爷自己疯魔了好几天,老对着菜园子的那几个萝卜坑唉声叹气地心疼。”
莲婶还嘱咐道,“你记住了,老爷是京城的官少爷,用的什物都用的官名。咱们衙里书房那个长板桌子,你要叫案子。老爷坐的长条板凳,你要叫坐椅,他睡的土炕叫床,他平日喝水的粗瓷缸子叫茶盏,茶盏旁边放着一块三支四楞的平底石头,那叫镇纸,上面架着的那管草杆,就是里塞着一撮野狗毛,不大好写字,所以你千万别动,只叫它湖洲狼毫。旁边那个小不丁点的葫芦瓢你可别不当心给扔了,老爷叫那东西砚滴,写字滴水用的,老爷做坏了十几个才弄好的,最宝贝了。小石子,你来晚了,老爷刚到的时候,还真有这些东西,就是后来一一就变卖,给大伙筹钱开荒了。”
莲婶说完又打发羊石子去院子里掐点新鲜的萝卜叶子。说是一会儿细细切了,拌上红辣椒,再配一盘黄面窝窝。就是一顿顶好看的饭,城里大户都这么吃。
羊石子应着出门,羊小县官正蹲在地里对着几秧地瓜一边浇水一边念念有词,“快快长大,多多结果。”
见着小石子出来,羊小县令招招手,“小石子,小爷这叫意念催长法,你也过来试试。”
羊石子想,莲婶说得对,这个老爷是有点疯疯颠颠。
羊石子想了想,道,“老爷,你的尊姓大号是什么啊?”羊石子在城里见过,有脸面的家丁最后讲的就是自己什么什么大老爷家的,羊石子想,自己以后也算他们一员了吧。
羊小县令也深以为然,“你会写字么?”
羊石子不吱声。
羊小县令信手掂起一根树枝,“老爷大号印颉,无字。”他一笔一划地道,“印,官印将星的印,颉,向上飞舞的颉。”
羊石子相信老爷有学问了,因为他一句都没听懂。
羊小县令又写了个简单一点儿字,道。“这就是爷的姓了。”
“念什么?”
羊小县令没急着答。
端详了此字半晌,羊小县令心情复杂地重重叹出一口气,“小石子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大肥羊的羊啊。”
羊小县令扔掉树枝,负手幽幽神往。“羊爷可是一年都没见过活羊了,好想吃羊啊。”
“有饭吃,就行了。”
羊石子是个纯朴的孩子,只想一些纯朴的想法。
羊小县令愣怔片刻,哈哈一笑,“小石子,好好干,羊爷今年已经喂饱全县人的肚子了,明年一定能吃上羊。”
羊印颉说罢又想起件事来,顿时打唇边撮起一股发自内心的恶笑。
“小石子,别着急,爷听说有只大肥羊正处心积虑地朝咱们这儿奔呢。爷不宰他爷就不姓羊。”
4,肥羊来了。
羊印颉是县老爷,可他呆的地方穷,所以他虽然是雀翎县的县老爷,但因为周围的好几个县穷得没县令,也归他管,所以他可以领好几个县老爷的俸禄。
羊石子来求证后,听得嘴都张大了,“那老爷岂不是很有钱?”
“有钱是有钱,可钱来抵不上钱往,所以还是缺钱。”羊小县令再次审视一番放在花架子上的那盆韭菜,最后还是决定让它长老些,结出韭菜花添些情致罢,于是他直起腰,又踱到窗前摆弄了几下那一盆青翠的菠菜,最终冲着天空长吐一口浊气,道“钱啊钱,都是那浮云。小石子,不是叫你练大字去么?可不能因为你是小爷家的就偷懒,写不好我一样打手板。”
羊石子吐吐舌头,又跑回到大柳树下,和一群孩子头挤着头念书去了。
书也是羊小县令每日亲自写在泥地上的。县里穷,没有书也买不起书,羊小县令于是每天把书默在泥里让孩子们照着学。莲婶说他本来也带过书,可后来都作价买了换钱了。所以羊石子和孩子们都很佩服羊小县令———一个能记住这么多书这么多字的大人物。
羊石子读书的乐趣之一就是仿字。羊小县令做人疯颠,可字却很好看,写得很整齐,方方正正,像是书里的一样。孩子们都仿他写的字,还比谁学得最像,谁第一谁就当一天的老大,可以督着大家背书,还可以去衙里帮他浇地施肥,跟他说话。
羊石子暗中准备抢这个第一已经很久了,就是暂时还没成功。
羊石子憋着劲琢磨,没注意头上何时已经乌云罩顶,一个好衣好裤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认真地打量着这些字。
年轻人温声缓缓道,“你们知道这些字的意思么?”
羊石子差点吓得跌个跟头。莲婶家的二虎子抢先答道,“当然知道。”
年轻人蹲下来,用手指顺着字迹划过,一个仆从模样的人纵马奔驰而至,慌慌张张地扑到他身边,“王,公子。”
年轻人站起来,“慌什么,喘平顺了再去衙里递贴子。”
羊石子听到‘衙’字,嚯地站站起来道,“我就是衙里的,你们有什么公干?”
年轻公子笑了,“小小年纪,竟也被教导出几分官威。”
羊石子挺出胸脯,正巧羊小县令牵着小毛驴出门来,“石子,我去州府———”
年轻人转过身,羊小县令把说了一半的话咽下去了。
年轻人快走几步,站到羊小县令眼前。
羊小县令立即大退一步。
倒不是吓的。
其实也算是吓的。
年轻人眼底那股子几乎淹死人的沉甸甸的思念吓得羊小县令大退一步,连笑都干咳出来的。
羊小县令抬袖至唇边干咳一声,回头道,“莲婶,贵客来了,上好茶。”说着时,干脆连身子一并转了,牵着驴又转回衙里去了。
羊石子忙跑进衙里跟着侍候。
贵客每走一步都仔细打量着衙里的一摆一设。羊石子偷偷拉住羊小县令,“他是不是山上的土匪啊?怎么老看咱们东西?”
羊小县令压着声音嘿嘿一乐,“小石子,不是他来打劫咱们,是咱们打劫他。别怕。”
继续番外
羊石子头一次见他家老爷那么殷勤。除非府上的秦大人过来,小羊县官从不亲自烧水泡茶。
小羊县官还亲自到菜地里挖了几颗萝卜———整颗挖出来,叶子都扔掉不要,皮要削得干干净净,但只吃巴掌大的那块心子,由小羊县官亲自下厨切成细细的薄片码在从府里最好的盘子里面。
羊石子好奇了,“老爷,他是谁啊?”小羊县官笑而不答,一转身,两个人正对上年轻人沉甸甸的注视,都吓了一跳。
“出去吃吧。”年轻人看着一厨房的萝卜,心疼地叹出一口气。
小羊县官没有客气,府里一共四人,云小爷今天,不,是从今以后都得管了。小羊县官当年出来有一小半是堵气,可真过上缺钱的日子他才深刻地体会到,“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真是万万不能的。”这是条真理,颠扑不破。
云小爷也自己蒙着自己高兴。自打两年前小羊进士在琼林宴那惊天动地地一谏,他就摸不准小羊县官的心思了。说喜欢吧,偏偏故意跑得这么远。说不喜欢吧,明显今天见了他十分高兴——羊印颉可是从不侍候人的主儿,可今儿亲自下厨招待他了,说明很有意思!
云小爷不知道羊小县官的算盘。羊小县官也忘了“人贪必遭报应。”
是夜,羊小县令痛苦按着肚子,愁眉苦脸地趴在床上哼哼,“爷是少爷,爷是正宗的衙内少爷。爷里外都细皮嫩肉!”
羊石子要去请大夫,羊小县官死撑着脸皮坚决不肯———这要传出去还不得丢光了他的老脸?堂堂县令老爷因为久不开荤,所以多吃了几口红烧肉,结果肠胃负担不起油腥,生病了。
羊小县令嘴皮子上念叨着云箴这冤大头出气,继续自我安慰地哼哼,“爷是少爷,爷是正宗的衙内少爷。爷里外都细皮嫩肉!”
快天亮时,羊小县令总算睡了。羊石子坐在床头寸步不离地守着。小羊县官突然嘿嘿地乐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冲着羊石子傻笑,“小石子,咱们一定要骗多多的银子来花。”说完又躺下睡过去了。
羊石子认真地想,要是老爷中午不清醒,一定得请个大夫瞧瞧。
盼到了中午,隐约听到鸣锣开道,小羊县令一个打挺跳起来,转瞬神采奕奕。
羊小县官手快脚快地换好官服,一行人也进到府里来了。
羊石子看得真咋舌,昨天那有钱的年轻人居然是个了不得了不得的大官,衣服上还绣着四个爪子张牙舞爪的龙————他是皇亲国戚。
羊石子软得走不动步了,抓着窗户沿一动不动。羊小县官正正官帽,对着羊石子咧嘴一乐,“小石子,看爷威武不威武?”
羊石子据实回答,声音有点儿发颤,“老爷,你还没净面。”下巴上细小的胡子碴,衬得他原本的青白的脸落魄地泛着绿。
“那就是威武。”羊小县官乐呵呵地出门相迎去了。
羊石子赶紧扒住窗户细看,他家老爷一出场,果然把在场诸位都吓得不轻。
那个皇亲国戚的脸先看白了,再变青了,最后一团黑气,“你怎么———”
羊小县官从容自在,“下官羊印颉恭迎王爷。”
羊石子差点又滑到地上去了,这,这是个王爷。
王爷静默良久,终于恢复了血色,云小王爷的脑子里瞬间就闪过许多种解释,归根结底还是一句,羊印颉的因羊淑宁执下那一口气还郁在心底没有散开奇Qīsūu.сom书,初见的欢喜过后,睡了一宿的羊印颉回过神,又恢复当初了。
云小王爷很是理解的,很是心疼的,于是柔声道,“就算你要跟我执气,何苦作践自己?”
这话柔柔软软地扫过羊石子耳边,小孩子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心酸。王爷挺平常的一句话,说出来低低地、沉沉地,听着让他感动的想哭。
羊小县官陪着一起被憋闷了。
可这不是羊小县官想要的结果,于是乎,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脸上的那层皮肉终于抽搐着干笑了出来,堪堪扭转了一院子的颓风。
羊小县官长吐一口气,回复意气风发,“箴少,不带这么抬举自己的,且不说路是我自己选的,就说我跟你不是两清了么?难不成你又做什么让我执气的事了?”
云小王爷更惆怅了,斗嘴皮子一向都不是他取胜的法宝,“印颉,我说不过你,我也不和你说了。总之今后我就驻扎在这里,以后你抬头低头都会看见我,你跑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说什么呐。你来我欢迎还来不及呐。”羊小县官又恢复了以往的调调。
可云箴却不再是昔日的云箴,“你不必骗我。”
“干嘛骗你呀,正指着你们来呐。来来来来,小石子,把爷放在案子上,用镇纸压着的那本帐拿来。”
羊石子回头望望:露缝子的长条板桌上,一块石头下面压着十几张大小一致的苞谷叶子,上面整齐划一地穿了孔,用一根韧草穿好,上端打出一个精细的结。羊石子再走过去看看,最上面那张纸果然端端正正地写了“帐本”二字。就是它了。
羊石子毕恭毕敬地捧出来。
云小王爷死盯着那一叠疑似不明物体的不明物体,诧异地问,“什么?”
羊小县官庄重地拿过来,慢条斯里道,“为迎世王大军修整营房,石料,一万三千二百两整,木料,二万一千两整,泥土料,八千两整,人工,每人每日二百文市价,计六千一百两,伙食另算,一千两整,花名册附后,总共合计四万九千三百两整。”
羊石子则向自家老爷的身后躲了躲———不止是王爷,连着王爷身后的那一群人,表情都不大好看。
可羊小县令依旧不慌不忙地笑着,慢慢挑起眉毛,“怎么?难道军饷不够,一下子给不出这么多?”
云小王爷极镇定地告诉自己,要记着自己还是个王爷,而眼前这小子是他的心上人,喜欢故意找碴气着他玩。
否则的话,他肯定两手一伸,掐巴掐巴掐巴死他。
云箴劈手去夺那一叠“纸”。
“小心小心。”羊小县令匆匆转了一个身,护宝贝一样地护在胸口,“这可都是我厚着脸跟人赊的,若是叫你不小心毁了,我可就得上吊。”
羊石子觉得王爷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可他家老爷一点儿都不怕,笑眯眯地望着王爷,“我说,你不是真想让我上吊吧?”
云小王爷跟着也笑了。
“拿来吧。”云小王爷从怀里拿出一只的翠玉扳指,“印泥呢?我给你就是了。”
可羊小县官是个穷官,没有印泥。于是他咬破手指,仔细节省地将自己的血涂到了扳指之上。
云小王爷皱着眉,却什么都没说。自己人再不好也终究是自己人,总得在下属面前维护自已人的面子。
盖好血印,羊小县官心满意足地笑了,像捧着宝贝似的一脸傻笑,“什么时候领银子。”
云小王爷慢条斯理地收好扳指,抬手捏住了羊小县官的脸,“我签,只是为了搏你现在这一笑。你很久都没有地我眼前真心笑过了。”
羊小县令的笑容僵在脸上,肌肉跳跳地直抽。
云小王爷嘴角眼底都噙满得意地笑容,“明天带人来支人工钱,还有料钱的回佣我一并支给你,其它的,你只叫那些老板们找我来付。稍后我会放出话来,谁敢为难你,就是和我云箴作对。”
王爷说罢豪气干云地走了。
羊石子无不担忧地拉拉自家老爷的袖口,“以后你不要再傻笑了,好么?”
“瞎说,小爷那是奸计得逞,发自内心的得意地笑。”
唉。
羊石子头疼地想,真没看出来啊。
(这一周有得忙啊,先贴这么多,下一周一定让大家吃上羊,保证.另外,大家的票票不要再浪费在这个文上了,还有一点儿就收尾了,还是投给别的喜欢的作者或文吧,:),鞠躬感谢一直支持我的亲~
我贴完这个番外后,就只有一个文叫<后海前沿>,写着玩的,所以放在了晋|?江的专栏里,就不两头跑着贴了,关于耽美,最后想写的东西都在后海里,然后应该就不写了吧,呵呵,很开心这两年.07年最后一天开的坑,希望在09年的最后一天能完美收尾,也算有始有终,群MUA之~
还是番外,吃羊
先把重要话说在前边.,坏消息,小电濒死中,SO,这周只能抓紧时间去粗取精,免得连这点儿粮都米了;好消息,新小电正在投奔我的路途中,SO,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刻,下周很可能不更了,而且俺强烈要求放婚假,悼念旧爱,调教新欢:^O^。
========正文分割线=========
6,
小羊县令不是傻瓜。
就算吃准了云小王爷那点儿愧疚中掺杂着犯痴的傻心思,他也只敢偶尔闹闹。
毕竟,王爷就是王爷,王爷的面子比脾气大,经常不识抬举比较容易被人挂掉。
于是乎,在大军正式进驻的第一天,小羊县令慷慨地掏了腰包,举全县之人民热烈欢迎世王大军,从吃穿到用度,全都系着大红喜纸意思意思了一遍,耗银共计,五两,人工不算。
云小王爷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开心了。
非常开心。
所以羊小县令有点儿不知该作如何感想为好。
很显然,他只把云小王爷当成了钱包。很显然,他还把云小王爷当成了防范土匪的挡箭靶。很显然,云小王爷还是王爷,还是值得巴结的对象[奇+书+网],值得利用的对象,是就算他再装清高也不得不关照的大人物…………直到最后的最后,云小王爷才是朋友,才是一个有点儿斩不断理还乱的旧识。
羊小县令自认没有刻意隐瞒以上任何一条,羊小县令更认为云小王爷也不是为爱痴狂好赖不分的傻蛋。可云小王爷偏偏出他意料地执着,搞得羊小县令有点儿发愁。
想教育他别犯傻吧,可被犯傻的对象偏偏又是自己。
想将计就计地利用着吧,可看着他那傻样又实在于心不忍。
羊小县令真的矛盾了。
羊小县令因此常常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欲言再止,小模样落在云小王爷的眼里,自然十分十分矜持,我见更怜中……
总之,小羊县令在云小王爷的帮衬下,如今也能时不时地放个休闲地假,骑着小毛驴跑府里溜达一圈,感受一下大城市的生活。
云小王爷是当然的陪客。
但,这样的日子,被小羊县令严格控制在一个月不超过一次。因为书上说得好啊,距离产生美,太美了,通常不容易保持好距离。
所以一个月中羊小县令最头疼的日子,通常约等于云小王爷与羊石子最开心的日子。
羊石子开心,是因为云小王爷确实很有钱,只要到了府上,云小王爷都会大手笔地请老爷和他吃一上顿,而且还能看到羊石子目前最崇拜的大人———状元爷,府尹秦大人———羊石子想过了,王爷的命是天生的,老爷的为人他虽喜欢却不大想步其后尘,只有秦大人才是羊石子心中最正派的青天大人,羊石子立志以他为榜样。
云箴开心,想必自是不用说了。
三月的天,美好的不像话。万物复苏,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
羊小县令抱着羊石子骑在灰扑扑的小毛驴,嗒嗒嗒嗒地走得十分畅快。
云小王爷收着缰绳,控制着自己那一步等于小毛驴三步的汗血宝马,尽量不急不徐地跟在旁边。
阳光是暖的,风也带着一丝暖意,羊小县令就行在身边,只肖伸手一拎,人便落在怀里,驰骋间,风呼啸着刮过耳边,多么恣意,多么淋漓…………
可惜只能想想。
侧目便是小毛驴嗒嗒嗒嗒悠闲地走着,羊印颉抱着石子,风柔软地刮过他们俩的耳边………萧萧兮,易水寒———云小王爷的心思复又萧瑟了。
进了城,先吃饭。云小王爷自动自发地找吃的,羊小县令一手牵着驴,一手牵着马,和羊石子在街上悠悠地朝府衙逛。
羊石子把憋在心底百十多天的问题给问了,“老爷,王爷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小孩子不该问的就别问。”
羊石子撇撇嘴,一只手正将香喷喷的肉包子递到他眼前,低声说道,“因为本王爱他。”
羊小县令平静地悠然前行。
羊石子啃了一口包子,声音含混不清,“爱?”
王爷点点头,深情而低沉地说道,“就是想对一个人好,很好很好的那种好。”
羊石子一听明白了,伸手拉了拉羊小县令的衣袖,“老爷,我也爱你。”
羊小县令凝滞片刻,扭过头,木然地瞟一眼更加木然的云小王爷,语重心长地道,“石子,不是所有学问都值得现学现用。”
“哦。”
7,
吃饱了继续逛逛。
小羊县令说了:善于跷班的人都是聪明的人,但跷了班又专门跑到上司眼前晃荡,表示自己闲很无聊的人,都是脑子进水的人。
三个人打集东走到集西,善于跷班的羊县令看上了一个新开的布坊,终于解决了自己今天的脑子有没有进水的问题。
看到布厂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模样,羊小县令又露出久违的看肥羊的表情。摸着羊石子的头,他一脸神往,“不知招不招工。就算不招工,秋后收完棉花,肯定也要招工纺线,你说,那得要多少小姑娘小媳妇的人工?”
羊石子默默地,退了一步,站到了王爷身边。
羊小县令自然从容地收回被晾在半空的手,转而掸一掸袍子,大踏步地迈进布坊。
云小王爷极有耐心地等着。
所谓轻重缓急,自然是公为重,私为轻。
可总这么等下去,只会让人越来越不甘心。
看看,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春日的,下午啊。
柳叶已经发芽,新燕正穿梭于枝条间,追逐着,啁啁呢喃。
看看,这又是一个多美好的,春日的,傍晚啊?
一抹金色的晚霞淡淡地横在天边,两只野狗正埋头分享一份混了些许肉汁的剩饭。
这样美好的,春日的,下午和傍晚,云小王爷居然陪着一个干瘦的小孩儿傻傻地蹲在墙根下度过,云小王爷郁闷。
反击战当然就定在晚饭。
精心点菜,精心选酒,精心准备晚餐话题。
羊小县令默然扫过明显贴着“精心”两字的晚饭,再次欲言又止了。
他,真他妈地想为云小王爷非比寻常的坚韧不懈喝彩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十分混帐了,云小王爷怎么不表现出些许的死心,以资鼓励呢?
羊小县令明白,“功,亏于一篑”,羊小县令当机立断,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好累,我去睡了。”
一桌子的人都诧异地看着他。
羊小县令笑眯眯地转头望向云箴,“你不介意我一口没动吧?”
云小王爷咬着牙,“介意。”这小子就是故意的。
羊小县令“哦”了一声,表情十分诚恳,“那真对不起啊,走了一天的路,我太累了。”
云小王爷将牙咬得更紧,“没,关,系。”
“那我就放心了。”羊小县令立刻转身走人。
云小王爷恨得牙痒痒。
反击战就这么灰溜溜地进入尾声了,云小王爷极度郁闷。
尚在饭局之中的秦大人垂下头,取来原本放在一边的案呈,恬静而仔细地翻阅。
坐在另一边的羊石子也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啃着从酒楼买回来的烤鸡————羊石子深深感到,今天,很可能就是他这阵子最后一次吃王爷买的烧鸡———至少吃一次少一次,王爷早晚都会抛弃他家老爷的,而且毫不犹豫,羊石子深感这是他家老爷太笨,又自作自受。
席平平淡淡地散了。
云小王爷顶着当空明月,听着若有若无的虫叫,孤独地踱进客房的院子,
羊印颉就睡在东厢。
云小王爷迈一步,又退回来。
再迈一步,又退回来。
迟疑不决。
院子里,正浮动着暗香。
一只野猫飞快地跑过墙头。几声猫叫之后,院墙后就传来一声又一声似哭似痛的怪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云小王爷望月舒缓。
暗夜里,几片稀薄的云彩被风推着,摭摭掩掩地飘过,月亮含羞带涩。
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春日的,夜晚啊。
正是万物孕育勃发的时刻。
云小王爷悄悄推开了羊印颉的房门。
房门慢慢嘎嘎地敞开。
小羊县令蜷在床上睡着,被子被他搓成卷裹在怀里,一张睡脸正贴在被面上好似颇为恋恋不舍。
云小王爷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撩起长衫,坐在床前。
脚踏子不高,可也足够看到他的脸。
两片水色唇,摭掩着一口灵牙俐齿和那三寸气死牛的舌。
干干净净的五官,独独不见那一双总也落不到他身上的眼睛。
平日里积累下的那些忿恨不平轻易地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爱不释手的喜欢,云箴拢好落发,轻轻地,轻轻地,像怕惊醒梦中人一般凑了下去。
嘴唇贴住嘴唇的时刻,羊印颉极舒服地嗯了一声。
云小王爷想走又想笑,离开的片刻,却被羊印颉蹙着眉,迅速地搂住了脖子。
再贴上时,舌头钻了进来。
云小王爷狼狈地撑在羊印颉的身上,居然有点儿不知所措。
吻,渐入佳境。
羊小县令闭着的眼,潮红的脸,以及哼出来的轻微呻吟,一点一点儿地勾着云小王爷的魂魄。
直到,摸到了那里,一片湿濡。
身下的人已经放开他了,一脸满足地安安静静地睡着。
云小王爷明白了——春韵绍华,怀里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好梦,只是不知梦里遇见的,是否是他———云小王爷伤感了。
窗外春华,月影流芳。
月光一寸一寸地黯然。云小王爷默默地站起来,扒下尚且遮掩在身上的,最后一层衣裳。
战斗在无声的硝烟中打响。
行军鼓擂起来,就只有前进前进前进。
遭遇殊死抵抗也只是前进前进前进,退缩绝对死路一条,完全不要指望俘虏会受到优待。
压住羊印颉的腿。
吻住羊印颉的嘴。
把乱打过来的双手拗到头顶,用腰带牢牢捆住。
至于那双怒气冲冲的眼睛————干脆就不看了吧。
云小王爷深谙“擒贼擒王”的道理,直取关中腹地。
垂死挣扎的身子像翻滚在浪里的白鱼。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轻轻地咳了一声。
骂声,挣扎声,粗重的喘息声和一切其它听得到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云箴一脸青白地僵在羊印颉的身上,两人四目相对,都有点儿不知所措。
门外的人随即走了,片刻没有逗留。
羊印颉只听到那人转出院子,立刻弓身一挺,张嘴狠狠地咬在云箴的肩头。
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羊印颉跌回床上,气喘吁吁,“王八蛋,你就这样‘爱’我?”
“我,已经无所适从。”
混乱温柔的吻落在额上、脸上,跳过一向灵俐的嘴巴,渐至脖颈、锁骨。
羊印颉感受着从皮肤上传来的感情,哑着声做最后的挣扎,“别折腾,我从来都没打算原谅你。”
“所以我要一直还下去。淑宁欠你的,我欠淑宁的,乃至我欠你的,我用一辈子还你。”
“那你躺平了让我上你。”
“这条不行。”
“那你还个屁?”
“大家都是男人,当然赢的那个在上。”
“那好,放开我,重新打过。”
“打过就打过。”
只可怜那缺吃少喝的细胳膊细腿细瘦身子再次被轻易地压在了人之下,只过了三招,云箴迅速解决战斗。
羊小县令愿赌服输,他不是磨磨叽叽拖泥带水的人,“悠着点。”羊印颉认命的闭着眼,“爷还没开过这种荤。”
这样倔强的求饶,让云小王爷瞬间柔情四溢了。多可爱啊,他想。他温柔地覆了上去。
月影缠绵。
人也缠绵。
登峰造极之后的虚脱,能让再坚韧地人都变得水一样的柔润。
“箴少。”声音绵软,只勉强有那么一点儿生气。
“什么?”回答温柔,怜爱宠惜。
“你能不能躺到外面去?”几乎软语相求。
“好。”此情此景,又怎能不有求必应?
羊印颉心满意地望着云箴越过他的身体。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到床沿,羊印颉立刻攒起刚聚起的一点儿力气,干净利落地把云箴一脚踹到了床下。
翻脸无情啊。
这就是自己喜欢了小半辈子的人。
云小王爷心里有点酸。
没体会到这种从极致至极致再至极致的人,真难以交流这么复杂难言的心情————兴奋夹着满足,满足又带了点失落,失落中裹着疼惜,疼惜却透着那么一股哭笑不得的甜蜜的恨………混在一起就是心酸。
但,
得逞的胜利者是没有必要着恼的。云小王爷大肚地给羊小县令盖好被子,自己穿衣服善后去了。
此刻的院子静悄悄。
整座宅子就像府城一样深沉寂静。
遥遥传来打更声,唯有前堂透出一豆光亮。
秦牧观素雅地坐在堂中,握着一卷书,低垂眉目,削瘦的手指提着笔,有条不紊地在页面上圈圈点点。
听到动响,他抬起头。
那种被叶宝友念叨了无数遍的清澈澈的目光,波澜不惊地落在云小王爷身上,硬生生将云小王爷看出一个颤,底气有点儿不足。
秦牧观站起来,微施一礼。
云小王爷情不自禁地向旁边闪开一步,抬袖抹抹额角,“还没,睡啊?”
“这便睡了。”
秦牧观放下书,再次躬身一礼,“厨下有粥,这里有药,灶上还烧着热水。王爷慢用,下官先行告退。”
秦大人一气讲完,转身飘然离去。
风掠过他的袍角。
更翻起案上的书页,有些剌耳地哗哗作响,灯影摇摇晃晃。
云小王爷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个,赶紧一路小跑去厨房了。
今晚,确实是个印象深刻的夜晚啊。
番外,正文结束之后
前面的大家似乎没啥兴趣,连带着我也懒得写了,咱看后边,就是正文结尾之后的事,应你们要求,给云箴出口气。。。唉,其实我觉得不出这口气,也挺好的。。。。我是心地善良的亲妈。。。
1,
夏天之后是秋天,秋天过了有冬天,漫漫长冬,然后,又过一春,才能回到夏天,至此一年。
世小王爷云箴终于熬过了三个夏天,两秋又两冬,又熬来了一个春天……可以换防去夹州道了。
圣旨下来的当晚,云小王爷被宣去到尚书房呆了小半时辰,君臣一番叙谈,甚欢。
三日之后,小王爷带着换防大军,辎重粮草,雄纠纠气昂昂地出京了,皇上御驾相送,回驾途经堆绣山时,抿起唇眯着眼,停步负手,着实望了好一会儿的天,这才堪堪敛住笑意回寝宫。
夹州道府,也有人笑得眼睛都没了,脸皮都皱了————至少叶宝友就是这么认为的。
打这天早上,也就是道府里接到勤军的圣旨时起,叶宝友叶大人就嚷嚷自己眼睛病了,看人都是花的,总觉得羊大人那一口白牙时不时就亮出来,晃他几下。
羊大人每听一次,便真就亮出一口白牙,坦坦荡荡地哼起小调,“爷是心情好,那叫一个好。”
两人乐此不疲。
结果是,道府一把手,秦牧观秦大人亲自下令支出全道府的差人外出公干,连自己也带着师爷去下属县府巡检图清静去了。
及至小王爷的大军风风火火地奔进道里,道府衙门才重新人来人往起来。
接风过后,才是私人小宴。开席之前,叶宝友死死搂住秦牧观的腰,硬是厚着脸皮抱他一起站在廊下,看羊印颉一人忙前忙后安排宴席。
羊大人也不抱怨,只是每路过两人身边一次,便把两个动作一先一后从容不迫地重复上一遍———冲秦牧观笑笑,再狠狠白叶宝友一眼————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直到拾掇妥贴了,这才上前躬身、店小二一般地抬袖道,“两位大人,请入席吧。”
叶宝友立刻撇过头,道,“牧观,你觉不觉得有人正在心里骂我们俩?”
秦牧观垂下眼,只抿着笑,不作声。
气氛因此略有小小的尴尬。
羊印颉首先哼哼地转过身,哼得调不成调,“君子心、小人腹,一目了然~~”自己入席坐了。
叶宝友不甘心地跟着凑了上去,“小羊,等急了吧?”
“急。”
“小羊,特盼这一天呢吧?”
“盼。”
“小羊………”
“宝友,你莫要再逗他了。”
叶宝友安静了。
片刻之后,叶大人又移近秦牧观一些,柔声细语地道,“牧观,冷不冷?我抱着你暖和一些可好?”
羊印颉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叶宝友终于满足了,“小羊,你确实急了,看你这急不可耐,一脸嫉妒我俩恩恩爱爱的表情………”
“滚!”
“看看,这就急着赶我们走了?羊大人,天可还亮着呢啊。”
羊印颉站起来,“懒得与你废话。”说罢大步流星地出院去了。
叶宝友嘿嘿地乐着坐下来,一对上秦牧观的眼神,立刻严肃了,“我是想先挫挫他的锐气,省得他又犯脾气挤兑着箴少斗气。我可不是欺负他。”
“你是欺负得过了。”
“有么?”
“有……”秦牧观顿了一顿,眼望着叶宝友装出来的一脸委屈,淡淡地又加上了几个字,“一点儿吧。”
叶宝友更满足了,熟练地亲了上去。
2,
羊印颉从没发现自己的脾气竟然也可以这么好。
如今太阳已经高悬空中,羊印颉抱着被子坐起来,把这事儿又从头到尾地回想了一遍。
先是借着叶宝友的混帐话溜到门口接人,然后看到太阳落山,金灿灿的晚霞映透半边天空再黯然褪去,这才回过味儿来,他奶奶的云箴,居然放他鸽子。
羊印颉猛地站起来,一转身就看见羊石子打门后露出半颗脑袋,怯怯地道,“叶大人让我传话,说王爷有些急务,就,”羊石子退后一步,一口气道,“不来了。”转身就跑。
羊印颉摸摸脸,自己的脸挺平静的,既没气也没怒,这小屁孩子就怎么跟见鬼了似的呢?
羊印颉拍拍脑袋,望着夜空的一两点微星,感慨地想,“云箴居然出息了。”
再撩起袍子起立,羊印颉不禁蹙眉。自己为了这一晚,公务杂务可都早早处理妥善了,云箴居然会不如他?这有问题啊。
羊大人再转个身,晃悠悠地朝城门走了。
天黑了,城门自然已经关了。小羊大人站在城楼上,冲着城外驻扎地军营遥遥地望去,只看见一片漆黑。黑黢黢地像是一片荒山坟岗。
小羊大人左思右想,没好意思直接跳下城去找人,压着好奇心回衙里去了。
衙里基本都歇了,只有厨房亮着一盏豆灯,羊印颉移步过去,见灶上温着些他喜欢的饭菜,显然那一对已经吃过睡了。
小羊大人简单吃了,回去睡觉,居然还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新旧守军交接,云小王爷一天公务,小羊大人很清楚也很理解,甚至替云箴找好了昨夜爽约的借口,照常处理公务。
晚上,叶宝友没回来。
即可推得,云箴自然也不会来了。
小羊大人按着平日里的作息,准备早早洗漱好好睡觉,不想秦牧观抱着棋秤来了,于是两人手谈了两局,无话。
第三天,叶宝友回来了。
推得,云小王爷也要来了。
小羊大人捡了重要的公务先做,留着不重要的边做边等,等着等着天居然就黑了,人还是没来。
羊印颉觉得自己有点担心了。
爬上房顶,东院显然已经睡了。就算没睡,那也是他人不得打扰,黑灯瞎火地,连个亮都没有。
城中的灯火也早熄了,一望便是城墙戍守的火光。
小羊大人知道今日只能这么过了,于是抬头望了片刻月光,迎着乍暖还凉的夜风,无声地大笑两下,回房洗洗睡了。
及至艳阳高照的第三天,也就是现在,小羊大人依旧没有见着云小王爷的面,自顾自地抱着被子反思为什么自己的心情居然还算平淡,居然没有大怒,居然没有动脑子报复云箴的打算。
羊大人经过一番思考,想明白了,除了跟他,云小王爷也别无退路了,事到如今,早没有哪家姑娘敢嫁他为妃了,既然如此,自己当然不急,不急。
可再不急也该滚过来见一面了吧?今日落日时分再不滚来,就别指望着想轻轻松松地把他按在下面享福了。
小羊想好了穿衣下床。因为起得晚了,路过内院时,叶宝友已经练到了最后一趟剑法,不用想,秦牧观已经升堂办公了,羊印颉选了个就近的地方站住,专程等着叶宝友回剑收势,然后郑重又不失亲切地对他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再走。
叶宝友惊了。
凭着多年的经验传递出来的感觉,他觉得云小王爷正在自掘坟墓自毁前程,当兄弟的得立刻赶过去通风报信。叶宝友一个口哨唤来座骑,飞身上马直奔军营。
军营安静,有条不紊。帅帐里,云箴拿着一张地图,低头专心致志地研究沙盘,见人进来抬头一笑,又埋进去了。
叶宝友凑过去,呵呵笑笑,“挺忙的啊。”
“还好。”回答平淡,头不抬,眼不睁地。
叶宝友握了握拳头。
再呵呵笑笑,“忙也得吃饭啊,眼见着中午了,和我回府里…………”
“何必那么麻烦?我派人打几只野鸡,给你加菜。”
叶宝友抖着嘴皮子,心想,老子把你打晕了,扛回去得了。
刚扬起手,云箴抬头了,“你是不是有事?”
叶宝友更郁闷了,这一对儿,怎么就这么情趣不良啊,怎么都这么这么欠抽呢?叶宝友强压住冲动,道:“箴少,你就不想见小羊?”
云箴安静片刻,低声道,“很想。”
想还在这儿装?而且还是“很”想?叶宝友恨得咬牙切齿,“那你还不立刻去见?”
“怎么,他等不及了?”
“是啊。”叶宝友连左手都捏紧了拳头,此刻的云箴正挑起眉眼,笑得欣喜中带着那一点儿得意,叶宝友也学着羊印颉亮出一口雪亮的白牙,“他已经等不及要收拾你了,识相就跟我回去,否则你自求多福吧你。”
“晚上,我自会过去。”
“那就这么定了。你说说你,早就是自己人了,你怯什么怯啊?”
“我怎么是怯?”云箴的整张脸都在扭曲,“我那是……”
叶宝友已经扭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不听辩白,他就想不明白了,好好的一对聪明人,怎么就是不知道珍爱幸福生活呢?
还是他家牧观好,不娇不闹,沉稳乖顺,看着顺眼,摸着顺手,过日子顺心,只这片刻,他就很想他了,回家。
3,
羊印颉再一次反省,他真是脾气太好了啊。
云小王爷是来了。可云小王爷是带着一帮属下,逛春楼来了。
羊印颉支着下巴坐在院子里,望着皎白的月光,吹着微寒的冷风,仔细地认真地思考云小王爷这是犯什么毛病,居然当众反了?
叶宝友说了,他很想他,可想了又不来,来了又气他,这是为什么?
大概是自己把他搞得太没面子,执气了。
羊印颉有了定论立刻起身,等不是办法,太蠢。猜更笨,得不到真相徒添烦恼,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去问,问个清楚明白,就算错了,也心安,也可以另想对策,总比这么糊里糊涂地强。于是羊大人换了身素净的便服,揣上银两直奔春楼去了。
叶宝友见状,摸了摸下巴。
秦牧观自书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复转回到书本之中,“莫要太晚回来,莫要我也去春楼寻你。”
“绝对不必。”叶宝友拍拍胸脯,跟着小羊身后窜出去了。
============
且见下回分解,还用不太惯新欢==
最后一章番外
4.
春风楼,春宵一刻千金重。
羊印颉大步流星地迈进去,鸨娘连迎都没敢迎,请大人径自随心走走。她深信自己的一双眼——羊大爷来寻人晦气来了。
羊大爷进门直奔甲字房,不管房内何等风云,伸手便推,正看见一番佳景。两个姑娘香肩半露,云王爷也宽衣解带,露出胸前大好春光。
羊印颉认真地打量了一番,觉得甚养眼,自顾自地坐到对面。
云箴笑了,“怎么,你还想看我云雨给你看?”
羊印颉笑出一口森森白牙,“恭敬不如从命。”
云箴二话不说,抱着一个姑娘亲了上去。另一个姑娘被晾在一边,羊印颉招招手,那女子走过来,羊印颉屈手一抱,将人整个抱了起来,朝床上走去。
云箴不悦地停下来,“你干什么?”
“春风楼,不正是寻快活的地方?既然来了,当然不容错过。”
叶宝友咚地闯了进来,一手拎起一个姑娘,把两女子都送出门外去了。
门里那两人都看着他,一言不发。叶宝友转身回来被两对幽怨的目光吓得一怔,摊摊手道,“老子还不是为了兄弟?要是我们家牧观知道我进这来了,指不定立刻就不要我了,兄弟可是为你们冒着牺牲后半辈子幸福的危险啊。”
云箴不语。羊印颉拱手,“有劳宝友兄了。”
“不劳不劳。”叶宝友宽洪地摆摆手,“你们看我面子,别闹了,赶紧回家。”叶宝友一拉云箴,“你又不是不知道,激将法对那小子没用,你想让他吃醋,他只会让你比他还醋。”叶宝友再一拉印颉,“你这家伙怎么就不能让一让呢?有本事别气他,把他迷得跟以前似的找不着北啊?只会气他,侮不侮辱你的高绝才智啊?”
叶宝友推搡着两人出门,眼见大功告成,云箴那厢突然站住了,“让我回心转意行啊,让他立字据,一辈子跟我,三从四德。”
“行啊,只要你有牧观兄的本事,我就像小宝一样,三从四德。”
叶宝友辩解道,“我那不叫三从四德,叫尊重,叫爱。”
另两人一致默然无言。
叶宝友底气不足地转移话道,“我们牧观有什么本事?”
“你自己不知道么?”羊印颉横出一个白眼,“可惜牧观兄肯跟你。”羊印颉说着推开叶宝友,直接站到云箴面前,“两条路,一条,跟我回去,另一条,我把你揪回去。给你三个数时思考。一。”
“我都不选呢?
“视同选第二条路处理。”
云箴来脾气了,“你凭什么笃定我还愿意跟你回去?我早告诉过你,我跟你一起,等的就是厌烦你的这一天。今天爷再告诉你,爷等到这一天了。”
一时屋中静默。
叶宝友惊讶地看着两人。云箴肯定在火头,这不容置疑。羊印颉的心思一向藏在心里,他从来都不透。他只见羊印颉蹙眉,认真地道,“你确定?”
回答干脆,“确定。”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小羊笑了笑,“最后一次机会,你真确定你……”
“很确定。”
羊印颉点点头:连话都没让他说完,不像以前待他的云箴,看来不必再置疑。几日来的一切自然也迎刃而迎。他想通了。
“那好。”羊印颉明朗地笑了起来,“恭喜王爷得偿所愿。下官告退。”
叶宝友追着他迈出屋子。羊印颉却跨过栏杆轻飘飘地跳了下去。素净的袍子迅速湮灭在一片争艳的色彩之中。叶宝友回过头,“云箴,开心了吧?哭得时候记得躲远点,别叫我看见,否则我见一次打你一次。”
叶宝友纵身一跃,穿过嚣闹的人群,快步追上了小羊。
小羊很平静。叶宝友路过沽酒的摊子,拉住他的袖子,“喝一杯?”
“回去睡了。为了个小兔崽子爷三天没睡好。回去养精神。”
“我觉得云箴是气话。”
羊印颉悠悠道,“我也觉得。”
叶宝友哽住了,“那你刚才……你搞得跟要死了似的,敢情你骗我们玩呢?”
“那是刚才,我说得是现在。”羊印颉摸了摸下巴,沉吟道,“我现在又觉得他在气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僵着。”羊印颉说毕阴森森一笑,运起轻功奔回衙门了。
叶宝友忧心忡忡。
搂着秦牧观躺在床上时,叶宝友决定吸取教训,先未雨绸缪一个,“牧观,以后若是咱俩吵架,赌气可以,但绝对绝对不能说瞎话,口是心非啊。”
秦牧观诧异地抬了抬眼,叶宝友诚恳地道,“牧观,你觉得我爱你么?”
秦牧观温浅地笑了起来。
叶宝友不懈地追问道,“那你觉得,你爱我么?”
秦牧观拢好两人的被角,拂手扫灭了床头的灯。
感觉到黑暗中靠过来的活生生的温暖的人,叶宝友摸出长年放在枕下的药瓶,翻身覆了过去。
那个谁谁不是说了么,爱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他们现在很有爱。
“嗯……”
叶宝友满意了。
5
羊石子小朋友发现,老爷最近勤勉了许多。候爷说了,这叫化悲愤为动力,看来你家老爷今年考绩也是一个优上了。
羊石子小朋友朴实地想,看来今年过年也能吃上一只活宰羊了。
羊大人带着羊石子小朋友去巡街,羊石子小朋友眼尖嘴快,“老爷,那莫不是王爷?”
羊大人漠然抬头,云小王爷正陪着个漂亮丫头站在摊前看小玩意。羊大人认识那姑娘,春风楼头牌,卖艺不卖身才色双绝之清荻姑娘。羊大人还给她写过一首相思小调,深受欢迎流传广泛。
羊大人皮笑肉不笑,拉着小石子继续巡街。小石子灵俐地道,“为什么王爷故意装作看不见咱们?”
羊大人道,“冷战。”
小石子颇不相信,“该不会是王爷不要老爷你了吧?以前王爷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呆在老爷身边,现在王爷连看你一眼都欠奉……”
“石子。”羊大人颇欣赏地摸摸他的头,“你说对了,老爷确实被抛弃了,现在好可怜,好伤心,你能不能乖乖地去对面问一问最近的布价,安慰一下老爷伤怀的心?”
羊石子无奈地过去了。
小羊大人嘿嘿一乐,继续巡街。云箴两人与他正走了个面对面,小羊大人双手一拱,“下官见过王爷。王爷慢走,下官有公务在身,恕不远送。”
云小王爷淡淡一“嗯”,面无多余表情,两人擦身而过。
羊石子气得牙痒痒。
“老爷!”羊石子恨恨地将羊印颉拉到一边,“你这样怎么行?”
小羊大人立刻捧心道,“心好痛好痛。小石子,老爷好心痛。”
“你等着。”羊石子快步冲出去,拉住云箴的袖子,着急地道,“王爷不好了,快救救我家老爷。”
云箴回过头,羊印颉就蜷在巷口阴冷的石阶之上,肩膀瑟瑟发抖,云箴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人抱了起来,“小羊——”
“别上当。”闷沉的声音带着笑从蜷在脸前的胳膊下传来,“我逗小石子玩呢。”
云箴怔了怔,一甩手,重重推开了他。
羊印颉撞在墙上,呲牙咧嘴。云箴愤怒地站起来,“羊印颉——”却什么也说不下去了。
羊印颉抬着脸,手里正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云箴居高临下地望下去,越发觉得多日不见的家伙瘦弱得不成样子,跌坐在阴冷的墙脚下,就像一个不甘心被遗弃的孩子,黑漆漆的眼睛里复杂得让人只想蹲下去,紧紧拥抱住他。
“云箴,”他仰起头,声音恳恳切切,“跟我回去吧。”
“好”字几乎脱口而出。云箴捏了捏手指,强压抑住冲动,生冷地笑道,“回去做什么?”
羊印颉想了想,松开手,道,“我喜欢你。”
“然后呢?”
“你喜欢我么?”
云箴铁着脸,扭头走了出去。这家伙,耍他。
羊印颉嘿嘿地笑了出来。看着云箴的那个小样,他就知道云箴这小子心里想什么。装得那么平静,可也奈不住他羊爷真情实意地剌激!
既然没变心,那就好办,羊印颉吹了一声口哨,招呼过羊石子,“布价问了么?”
羊石子一扭头,恨铁不成钢地又奔布铺里去了。
6.
春风楼。春风得意楼。
云小王爷自打进了楼里就觉得极不自在。
一个姑娘走过来,送了个秋波,情意绵绵地塞给他一个香荷包。
另一个姑娘也走来,娉娉婷婷,含情脉脉地塞给他一香荷包。
云小王爷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姑娘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塞他荷包。云箴抱着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荷包走进清荻姑娘的甲字房,清荻嫣然一笑,也递出一个荷包。
云箴望着窗外瑟瑟秋风,不明所以地道,“还没到端午。”
清荻掩袖一笑,“有人说,王爷出大价钱买这种荷包送人。姐妹们连夜赶的,王爷不知道么?”
云小王爷掂起来细看,只见一面绣着七宝如意云,另一面则绣了只清秀可人的小羊。云小王爷的脸登时就黑下一层。
清荻盈盈地从荷包里抽出一小张绢丝,云小王爷抖开来,绢上端正地绣着五字熟悉无比的小楷,“你、就、从、了、吧。”
云箴吃惊地去翻其它荷包,果然每一个荷包都抽出一张丝绢,上面端正地绣着“你就从了吧。”
云箴抬起头,清荻已经走了。云箴将所有荷包拢进桌布,抱起来走带走。一路上,不断有姑娘冲出来将荷包塞进他的怀里,直到走出花街。
花街再也不能回了。云箴铁青着脸,提着东西直奔县衙,一进门,就朝坐在堂厅里的三个人冲去。
羊印颉不动声色,叶宝友嘿嘿一笑,“稀客。”秦牧观中正地站起来,行礼道,“王爷。”
云箴的眼睛只盯在小羊身上,“你们,先出去。”
叶宝友情深意切地揽住秦牧观,“牧观,咱们不走,就在这儿看大戏哈。”
“这是我与小羊的事。”
“瞎说!”叶宝友不满地瞪他一眼,道,“若不是我家牧观拦着,小羊早就又把你弄得满城风雨了。”
云箴将手里的东西狠狠掷在地下。
羊印颉站起来,径直走到他的眼前,捧住他的头亲了上去。
叶宝友吹了一个口哨。秦牧观垂下眼,拉起他匆匆步出堂厅,驱散了院内的下人。
羊印颉松开手,“是男人就说清楚,你到底要怎么样?要我做什么?你不说爷他娘的怎么知道!爷只会气你!”
云箴抱起他按在桌子上,“说你爱我!”
羊印颉一哽。
“真情实意地说,然后上表给皇上,说你一辈子对我三从四德。”
羊印颉更哑然。
云箴泄气地松开他,“做不到就算了。”
“不是做不到。”
云箴眼里一亮。
羊印颉盘腿坐于桌上,“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
云箴默了。
“我爱你。”羊印颉一顿,“但我还是需要理由。”
“理由就是……皇上下了密旨,要你一定这么做,一年之内没收到上奏就给我赐婚。”
“那你等着赐婚去吧。”
羊印颉一跃跳了下来。
愤慨地拉开房门,羊印颉对上好几双眼睛。叶宝友抱胸而睨,“牧观,措词。石子,取笔墨。”叶宝友上前抓住羊印颉的胳膊扭到了桌前,一手一个将两人按在一起。
“小羊写,云箴也得写。一模一样,签字画押,就这么办了。”
二十天之后。
小羊:“箴箴,我错怪你了。原来皇上真有密旨,居然还批复了。”
云箴:“不许叫本王箴箴。”
小羊:“都依你~~小云云~~”
叶宝友:“牧观,咱们搬出去住吧。”
秦牧观:“也好……”
羊石子:“大人,也带我一起走吧——”
(搞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