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十八年后一好汉》》 · 坊七瞳 · 2026-07-25
《十八年后一好汉》
作者:坊七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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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叶宝友觉得,让秦牧观这种清流澈如水的人物娶柳家那油泼辣子似的二小姐,纯粹是天下第一大错。
1,比武招亲 (上)
这一天,风不算清,云不算淡,天湛蓝。
少爷我坐在绸缎子搭成的凉棚里一边啜茶一边看风景。
我脚下人头攒动,我眼前柳绿花红,彩绸随风飘扬,几个大字挂在竹编的牌楼之上————比。武。招。亲。
我悠悠地喝着凉茶,四处乱打量。
这招亲大会我本不想来的,可少爷我的身份着实有些二般。
我爹是世袭王爷,我娘是当今圣上的爷爷的么弟的孙女,按说我也是正八经的皇亲,可少爷我生得晚了,我家那世袭的王位袭到我爹这一代便到了头,只要他老人家一进棺材,少爷我现在住的王府院子立马就得一股脑上交,我转眼就是乞丐,想当王爷就得再上战场自己再拼一个回来。
少爷我抬头看天,天空碧蓝,乾坤朗朗,天下太平,不像要打仗的模样。我爹比我更明白这些道理,所以不止教我习武,还硬迫着我读书,一心指望着把少爷我培养得文武双全,多几条出路。
可惜少爷我生在将门,于文字实在不甚相熟,十年朝夕,也不过比一般人强些。只可惜少爷的同窗也都有些二般,随便逮一个都书香门第,大家弟子,显得少爷我很像一棵牡丹园里的杂草,十分萧瑟。
于是我娘就给我另想了一条出路———成亲。
本少于面上欣欣然地同意了。
一来我听说柳帅家的闺女个个都貌美如花,十分合适做老婆。
二来我心里明白,只要我说出个不字,我娘立马就得掏出小手帕,哀哀怨怨地把本少的肠子哭成一寸来长。
知子莫若母,知夫莫若妇,只要我老娘的小手绢一掏,我爹和我保证不出三日就得熊了,乖乖地该干嘛干嘛去。
少爷我自己也想得开了。
人生不也就是两眼一睁一闭那么回事?
羊贤弟这话说得精辟!
少爷我睁开眼看云起云落,闭上眼想我的心上人,但凡能争取的,能得到的都享受一遍,一辈子也就知足了。
十八年后,少爷我还是一条好汉。
我看过一圈,全场只有我前面的云箴云小公爷和我旁边的羊印颉羊贤弟能与本少一争高下。
本少放心了。
本少知道云箴绝不会动柳家姑娘的心思,云家是同姓王,祖上被赐皇姓,真正的铁帽子王爷,娶进门的都是公主,不会看上柳帅这等品级的人家,除非————
云箴喜欢柳如烟。
本少嘿嘿一笑,这绝不可能。
而本少身旁的这位羊贤弟就更不可能了————他喜欢男人!
男人喜欢男人在我朝不算奇风异俗,可这位羊贤弟有个怪僻,不喜欢看单个的男人,只喜欢两个以上成群结对的男人。
本少对他这个毛病很是没辄,他倒自得其乐,只片刻便又寻了一对,兴冲冲地指给本少看,“小宝子,你再看那两个如何?是不是很暧昧很相衬?”
少爷我一立浓眉,大怒。
少爷我姓叶名宝友,花名宝少,正宗算命先生起的福禄寿样样俱全的好名字,怎么经过这小子的嘴一念,尤其地不伦不类很像败类?
本少从牙缝子里挤字,“小羊子————”
羊印颉眯着眼睛笑了,“宝少,你不知天下有多少男人想做小宝这等人物。”
那肯定不含着少爷我。
羊印颉灌输过本少许多次,可少爷我不想三妻四妾,只想要一个————却偏偏是注定娶不到的那一个。
少爷我捏起拳头。
羊印颉作势一躲,拉住我前排的云小公爷,云箴。
云箴被硬扯着拉进我们中间,按住我的手,“宝少,何必?”
羊印颉盯着我俩的手腕,眼睛就开始放光。
我对羊印颉横眉冷对,又对云箴好言相劝,“你不知道这小子心里…………”
“别说了,开始了。”羊印颉打扇止住我的嘴。两声炮声过后,一个穿胡服的姑娘走上台面。
这姑娘长得颇有些味道,眉宇间有股讨人喜欢的英气,倘若娶回家去,平时过过拳脚也有些情趣。
姑娘一抱拳,朗声说了个开场白。
我捡重要的听,原来这姑娘是个贴身丫环,想和她们小姐过招,得先打倒这个丫环。
少爷我原本微有些雀跃的心,凉了。
我悠悠端起茶,准备先看看别人打擂再定夺。
云小公爷本来已经松开本少坐得好好的了,可那姑娘一讲完,他突然回头冲本少眨了眨眼。
本少一怔,正揣测着云小公爷的意思。
羊贤弟随即就贴住我的耳边凉笑,“小宝,就从了云小公爷如何?”
本少抬手撑额,本少知道羊贤弟的毛病又犯了,如今不定在心里怎么编排少爷我和云箴的段子,少爷我立刻正色道,“滚蛋,我与云箴是纯哥们。”
羊印颉冷眼扫过少爷我的脸,吐字如砖,劈头盖脸地砸在少爷我心头,“欲盖弥彰。”
少爷我喝凉茶。
我的心里确实装着娶不到的一个人。
但不是云箴。
我与云箴是兄弟,于他,却是真的喜欢。
少爷我偷偷摸摸地喜欢他好几年,一直都放在心里,从来都没有说出口。
不是少爷我胆子小,而是少爷我有自知之明,肚子里清楚那人肯定不会喜欢本少爷,纵是喜欢本少,也没有一个结果。
就算少爷我大胆表白了,也不过为他徒添烦恼,还不如少爷我放在心里自顾自地喜欢,送他一个舒心。
我自己也很舒坦。
闲来可以想想,忙来也可以想想,总之自娱自乐,即便他不喜欢本少喜欢他,那也只是少爷我自己憋在心窝子里的事,与他无关,少爷我爱怎么喜欢,就怎么喜欢。
本少正想着,台下一片叫好。
本少抬头一看,云小公爷不知何时跳到台上去了。
原本台底下的人还都跃跃欲试,可云小公爷这种人物一上场,台下的热火瞬间灭了,像是往沸汤里兑了两觚冷水,静了。
本少也傻傻地看着台上。
难不成,云箴他,真喜欢,柳小姐???
2,比武招亲 (中)
云小公爷望着那丫环,还忙里偷闲地看了本少一看。
羊印颉端着扇子遮住嘴笑,又看我又看云箴。
本少知道羊贤弟的心里又转起不切实际的想法,本少很无奈,本少低头喝茶。
云小公爷收拾丫环只需三拳两脚,收拾小姐料想也不在话下。
本少恹恹地伸了个懒腰,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本无意成亲,只是迫于老娘逼婚。
如今有云小公爷抢在本少前面,本少可以放心回家照实交待,不必担心老娘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折腾我和我爹的耳目肝肠。
本少端起茶碗,预备润一润喉,本少钦佩云箴猴急的勇气,准备出于兄弟道义,适时地给云小公爷捧场。
羊印颉敲了敲扇子,诧异道,“咦,他怎么也来了?”
本少顺声望去,眼睛蓦地就直了。
那人在本少的眼前闪了一闪。
隔着人山人海,他就像道天光一样直照到本少的天灵盖上,把本少看得痴了。
牧观,秦牧观,本少爷日思夜想过的人,他怎么也来了?
难不成他也喜欢柳如烟?
秦牧观看见我们,微微颔了颔首。
本少心虚地瞟开目光,假装没有看见。
本少不敢看秦牧观。
这几年,本少甚至连话都未与牧观说过几句。
本少也曾经想过,虽然我与他注定没有结果,但大家同为男人,亲近一些也属正常,不妨如云箴、小羊一般做一做兄弟,平日里把酒言欢,也不失为一种安慰。
可真见了秦牧观,本少才知道本少原来也是一个孬种。
一见到他,本少就忍不住明着暗着地死盯着他看。
一与他说话,本少的脸颊就像开了两膛火炉,又红又热。
若是挨得近些就更了不得了,本少的小心肝会自己嗵嗵嗵嗵地乱跳,跳得少爷我胸若擂鼓,气喘吁吁,讷讷地对着秦牧观,无话。
这样面对秦牧观,不消一两次,全京城的人都能知道叶宝友喜欢秦牧观,而且是喜欢到心坎上去了,本少不能这么做。
被男人喜欢并不是光彩的事情。
即便本少出于真心,绝无亵狎之意,也大大有辱书香世家之门风,败坏秦家名声.。
本少说过,本少喜欢秦牧观是本少自己的事,与秦牧观无关,更不能给他添麻烦,本少绝不容忍他因本少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所以本少尽量避着秦牧观。
本少以大义凛然状目视前方,卖力给云小公爷加油叫好,眼角的余光瞟着他坐在了我们旁边那一桌。
羊印颉见状立刻大喜,对秦牧观微笑,目光闪烁、飘忽不己。
秦牧观向他回礼,目光也顺带着分给我一点。
躁热的天气,像突然吹起一丝清风。
本少被这山泉水般清洌洌的目光溅到,沁心沁肺地清凉,从头到脚咝咝地冒着凉气。
羊印颉用扇子捅捅本少,“小宝,你怎么不与牧观兄打招呼?”
我指着台上,含含糊糊,“好一个拖地刀,漂亮。”
羊印颉噎了噎,白了本少一眼。
本少心虚地埋下头喝茶。
云小爷赤手空拳,其实手中无刀,本少分神分得有些离谱。
本少的脸皮红了红,仿佛这话也被秦牧观听去了一般难堪。
羊印颉不再理我,无声地嫌弃了本少,端着着盘桂花瓜子就走了。
本少眼睁睁地看着羊贤弟转身坐到秦牧观的身边,一脸另有用心地热络,“牧观兄,尝一尝这个,桂花味儿的,你爱吃吧?”
本少的脑门上倏地滚下几滴热汗。
羊印颉果然就喜欢长得俊俏的男人,我很为牧观捏一把汗。
秦牧观微微笑道,“谢谢。”
羊印颉竟然翻过一个茶碗,显然要赖在牧观那里不肯回来了。
本少深知羊贤弟的底细,正义感油然而生。
本少心里喜欢秦牧观,绝不能让他在羊印颉那里吃亏上当。
本少当即也端起一盘点心,坐到秦牧观面前,“这还有盘糖霜绿豆糕,秦兄也不妨尝尝。”
本少说完自作主张地挤在两人中间,秦牧观与羊印颉都默默地看着本少,看得本少很不自在。
本少咳了一声,提升帐中的气氛。
羊印颉看着本少,脸上微露出些鄙夷,“小宝,这桌上也有。”
本少闻声看向桌面。
桌上果然摆着两盘糖霜绿豆糕。左边那盘整整齐齐,一看就还未动过,是牧观桌上原本就摆的,右边那盘蹋了半边,盘底还散着我和羊印颉取食时落下的残渣,像是被打散的土匪。
本少的心里一紧,脸上却神色如常,望着两盘豆糕,强撑住底气,“巧了,牧观兄这里竟然也有一盘,牧观兄,你说这是不是很巧?”
秦牧观不动声色。
本少又暗地扯了扯羊印颉,指望他给本少一个台阶。
本少一扯,羊印颉噗地一声笑了,接着干脆就放开嗓子哈哈大笑,引无数众人侧目。
本少脸上无光,尤其是在秦牧观面前。
少爷我脸皮一绷,硬把羊印颉扯回到自己桌上,端起茶碗喝茶。
羊印颉拍着桌子大笑了一通,笑得眼睫毛上都挂出几滴水珠。
本少不耐烦道,“有那么好笑?”
羊印颉点头,“确实很好笑。”说着忍不住又大笑了一通。
本少偷眼望向秦牧观。
秦牧观却将目光落在了台上,认真地看着擂台。
他,不是也为了柳家小姐来的吧?
不能,牧观不习武功,应该不会来打擂。
本少在心里揣测,台上一声娇呼,那丫环应声落到了台下,被云小公爷败下阵了。
云箴抱拳四方作揖,抬起头时,还故意目光炯炯地朝我这里望来,嘴角含笑。
羊印颉敲敲我的肩头,“小宝,回笑啊,云小公爷可正看你呢。”
“有么?”本少左顾右盼。
秦牧观也正望过来,目光对上目光,本少壮着胆子望过去,秦牧观竟然对本少点了点头。
本少的心倏地窜了上去。
本少的心又咣地掉了下来。
本少的心里突然痒痒的,像冒了棵小芽,拱得本少的心一颤一颤的。
少爷我心里虽然激动,可脸面上沉静如水,十分自然。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淡定?
本少心里惊了惊。
本少喜欢牧观许多年,难道终于喜欢得如老僧入定,可以与牧观引为兄弟知已了?
羊印颉又在本少身边放冷话,“牧观兄,不如来这里坐吧,大家讲讲话也热闹。”
秦牧观点点头,居然真的坐过来了。
本少镇定地翻开一只干净的茶杯,给牧观斟茶。
过程甚好。
手没抖。
茶更没有撒。
本少挨着秦牧观,心平气和全心贯注地将茶注于碗中,双手奉于牧观,没有想东想西。
牧观接过茶向我道一声谢谢。
本从庄重地点头客气,脸皮也没红没热。
也许,于此时,本少已经修出些道行,真的可以与牧观以朋友相交,进而与他兄弟相称了?
本少在心中窃喜。
羊印颉又道,“牧观兄,你平日里与宝友不怎么熟吧?”
秦牧观点点头,“是极少有机会叙话。”
我连忙赔笑,“牧观喜欢琴棋书画,我却一窍不通,我是怕班门弄斧,被牧观笑话。”
我这说得是实话。当年为了和秦牧观多说一些话,我确实要家里请了几位先生。几位先生耐心,本少也虚心求教,只可惜本少天赋异禀,(奇*书*网.整*理*提*供)先生们个个皆教不过数日便弃我而去,嫌我太没有天份。
我被先生们嫌弃得心里馁了,只听到琴棋书画四字都觉得惭愧,更不敢与牧观叙谈风雅,只怕招惹他笑话,看不起本少。
本少心中凄凉。
羊印颉在一旁扇风,“牧观兄小时候念的是城东的善教塾吧,我记得宝友兄也在那里念过。是不是?”
本少心头更加黯然,这话捅到本少的心窝子里去了。
本少与牧观青梅竹马,同窗之谊,本应亲近,数年来却寥寥无话,大多擦肩而过。
本少不想说了。
秦牧观代我回话,“我与宝友确实同窗。”
羊印颉的目光顿时像掘到宝贝一样炯炯发光了,“这样论来,牧观兄与宝友兄岂非既是同窗同学,又是青梅竹马?”
本少的心也豁然开朗。
适才本少称牧观为牧观而不是秦兄,果然英明。
倘若本少称他为秦兄,换来得也一定是“叶兄”二字,敬本少而远之。如今一句宝友,本少眼见着那小芽抽枝散叶,青翠可人地就要在少爷我的心底生根开花了。
羊印颉的目光有点恍惚,自言自语道,“小宝与云小公爷也算情深义重…………”
本少只盼着秦牧观没有听到。
秦牧观埋头喝茶,好像也确实没听到什么。
本少抹了一把汗,突然就听到云箴在台上点本少的名字。
全场上下,包括坐上的,无数道目光都齐刷刷地盯到本少脸上。
本少茫然地扭过头,只看到云箴站在一个美女的旁边,向本少勾了勾指头。
本少不明所以。
云箴在台上抱拳,声音朗朗,“叶兄你莫要推辞了。”
我更茫然。
羊印颉唰唰摇了两下扇子,“小宝,云兄对你果然情深意重,居然为你做到这种地步。”
见我愈加茫然,羊印颉合扇敲了敲我的肩膀,“云小公爷说你爱慕柳大小姐,他做兄弟的给你开前锋,现在就等你拳打柳家大小姐,把美人抱回家。”
胡扯!
羊印颉继续吹凉风,“你说一句想娶柳小姐,云小公爷就这么放在心上,还放下身段替你打擂,好让人感动。”
我忙看向秦牧观。
秦牧观专注地看在台上,没有注意到我正一头热汗眼巴巴地望着他。
羊印颉的凉风依旧,刮得本少的心底飕飕直冒寒气,“小宝,云小公爷一片好意,如今为你晾在台上,你是不是动一动,好歹也表示一下你的情义?”
本少木然。
云箴会找台阶,自己飞身回到凉棚,热络地拍拍我的肩头,还冲我眨了眨眼,“叶兄,小弟够义气吧?”
我铁着脸,恨恨道,“够!”
真太够了!!
尤其是在刚与我有了一分亲近的牧观面前。
3,比武招亲 (下)
话到这份上,我就不得不上去了。
云箴就势坐在我的位子上,左边坐着羊印颉,右边正是秦牧观,三人点头寒暄,看得我心疼。
本少伤怀。
论三人之中,云箴与羊印颉都是近一二年进了太学之后才与牧观熟悉起来,反倒是我这个寒窗同学、青梅竹马与秦牧观最为疏远,天理何在?
我怀着伤感上台,表情自然也不大好看,柳如烟一张俏脸绷得比我还难看,本少从她的目光里读到了杀气。
此情此景,我与柳大小姐其实感同身受。
本少对秦牧观发乎情而止乎礼,自知总有两人娶妻生子,各自成家的一日。
少爷我却绝没想到会有朝一日要当着牧观的面,硬将一个女子夺回家中为妻。
柳大小姐也差不离。
柳如烟原以为要嫁的是前途无量的云小公爷,没想到云小公爷临门一脚,只是替本少打一个前炮。
阴差阳错,这才叫缘份。
本少望着唇红齿白的柳大小姐,突然生出许多柔情————你我同病相怜,确实合适做夫妻。
柳如烟在本少眼前拉开架式。
本少依旧伤感地偷瞟着秦牧观。
好多年了,少爷我头一次只隔着一张桌子与牧观说话,却叫云小公爷自作聪明地给搅和了,本少心情很低落,连心里那两片叶子都垂着脑袋恨不得缩回本少的心里去。
柳如烟一声娇喝,挥拳打到本少面前。
本少恹恹地向后避了避,闪过拳风。
柳如烟改拳为掌,横抄本少鼻梁。
本少又偏了偏头,眼看着涂了豆蔻的指尖贴着本少的鼻尖划过。
本少再略微闪了闪,突然发觉不对,柳如烟招招狠厉,而且专打本少的脸。
本少的脸长得颇为好看,不止本少这么想,连羊贤弟也多次对本少说过,叶宝友,你是质优偶像。
本少不懂质优偶像究竟有多英俊,本少只道本少的脸再怎么好看,若是被女人的指甲划出几道血痕也肯定没法看了。少爷我从今往后只能摭着脸上街,不止为了遮伤,还得遮脸面,就算打赢了,也娶得不光彩。
这柳如烟果然将门虎女,不是一般人物。
想让本少知难而退??本少偏偏是个拗脾气,人敬我一掌,我回他十拳,不然她就不知道本少是正八经儿的男人。
男人的面子怎可栽在一个女人手上?除非她真能把本少打败了,那本少敬她,巾帼英雄!
本少的精神来了,柳如烟一掌招呼到本少面前,本少抬手伸指,轻轻地捏住了她的手腕。
指间滑软。
本少顺势握住她劈来的另外一掌,将柳如烟的双腕都握在了手里。
皓腕如雪,看得本少心里一荡,少爷我忍不住分神想一想,倘若手里握得是牧观的双腕,本少的心是否会更加荡漾?
本少想着,忍不住向柳如烟的脸上望去。
柳如烟的眉稍竟然有一颗小痣,隐隐藏在眉间,和秦牧观一模一样。
原来这就是缘份。
原来本少喜欢秦牧观的心,上苍知晓,于是送来与他一样眉间藏痣的柳如烟。
本少看柳如烟,顿时又与前番更加不同。
柳姑娘盈盈站在本少的面前,好像仙女坠凡,而本少握着她的皓腕,恍惚就像已坐在了洞房。
柳如烟一脸娇羞望着本少,双颊嫣红,像是三月里娇艳的桃花,看得本少也生出几分风流倜傥。
风吹起那个浏海,柳姑娘丹凤眼一转,本少的小心肝也随之忽悠悠地一颤。
再看那樱桃小口微启,一口香津玉液直奔本少面门…………
本少一个激凌闪过,唾沫星子擦着本少的耳边险险飞过,台下哄然大笑。
本少眼见着羊印颉嗤嗤地憋着笑,秦牧观的脸色明显阴了几分。
本少心中的柔情瞬间烟消云散。
柳如烟横眉倒竖,张口就是一句“下流!”飞起一脚直奔本少的命根。
本少当机立断,松开柳如烟跳到了一边。
乖乖,女人果然不好随便招惹,柳如烟更是个中典范,只一得空,立刻攻到本少眼前。
本少站在擂台边上,怜香惜玉的心思都飞得一干二净,这么强悍的女人,本少实在无从怜香无从惜玉,只能就地还手,打向柳如烟的小腹。
手打到柔软的小腹,本少收了三分力道,都讲巾帼不让须眉,可没说须眉不让巾帼的,本少下不了狠手。
柳如烟被迫得倒退了数步,咬牙一哼,一停住退势立刻抄向本少的面门。娇掌里带着厉风,怎么看怎么想要将本少打成一张青紫红白的花布。
本少低头,屈身,横腿一扫,避实就虚,以攻为守,直扫柳如烟的下盘。
柳如烟只能跃了起来。
本少微微窃喜,柳如烟上了本少的当。
柳如烟已将本少攻至擂台的边缘,本少便故意诱着她上跳。
她原本前冲,本少只要转到她的身后轻轻补上一掌,柳如烟在空中无处着力,必然如断了线的风筝,漂漂亮亮地飘到台下面去,本少胜券在握。
本少屈身托掌,轻送柳如烟。
柳姑娘身轻如燕,正像她的芳名,如一缕轻烟,轻飘飘地飞出擂外。
胜负定于此刻,柳如烟只来得及回头瞪上本少一眼。
这一眼如诉如泣,柳如烟瞪完我悲恨地扭回头,身形似乎真得单薄成一张风筝,乘着风斜斜地落向人群。
本少的心被那目光看得碎了,柳如烟分明不甘心嫁于本少。
男怕出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本少只于一瞬间就做出决定,于众目睽睽之下使出浑身解数直插到柳如烟的身下,接着她一起落进人群。
有本少垫底,柳如烟着力一蹬,再次跃向空中。
本少被柳姑娘狠踩一脚,一声巨响,砸在了地上。
眼前尘土飞扬。
本少于尘土间恍惚看见柳如烟重新站在了台上。
少爷我长吐一口气。
幸好本少反应迅速,身手敏捷。
幸好柳如烟仍站在台上而本少趴在了地上。
倘若真让柳如烟趴在了地上,而本少站在了台上…………本少闭了闭眼,不敢想了。
本少可不想娶柳如烟这种敢踢本少命根的女人。
此刻台上台下颇有些安静。
本少张开眼,众人都齐刷刷地盯着本少的脸看。
本少望向凉棚,秦牧观没有表情,云箴一脸错愕,羊印颉站起来,正吃惊地望着本少。
柳如烟也一脸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远远地只肯用眼角瞟着本少。她爹柳大元帅倒是下了台子走到我面前,和善地将我扶了起来,嘴里叫着贤侄,可表情明显就是松了一口气。
所以我娘常说,落毛的凤凰比不上鸡,形容的就是今天这个情景。
倘若世袭的王爷顶子还有本少的份,柳元帅绝不敢把一张老脸笑成满面红光的蕃茄。
只是这情形还有一些特殊,倘若我只站在台上看着,柳如烟就得当众嫁给少爷我。如今本少虽掉下了擂台,但少爷我是替柳如烟掉的,被几百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这事不大好定夺。
本少善解人意地向柳元帅作了一个揖,认输。
柳元帅一脸喜庆地安慰了本少几句,还许了本少一个观礼的上座。
本少应酬完毕,回到凉棚,云箴与羊印颉皆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本少,尤其羊印颉,本少竟然从他的眼底读到了一些钦佩?难不成是本少眼花?
本少想从秦牧观的脸上也看出点表情。
秦牧观恭身递给本少一杯凉茶。
本少先声夺人,“让牧观见笑了。”
秦牧观抿唇笑了一笑,“叶兄多虑了,叶兄只是时运稍有一些不佳。”
本少的手忍不住顿了一顿,茶水晃了晃,差点儿洒在本少衣上。
只台上台下的功夫,少爷我就从“宝友”又变回了“叶兄”?
本少就知道,本少与秦牧观就是无缘对面手难牵的典范。
情,果然妙不可言。
本少随便编了个借口,知情识趣地告辞。
云箴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果然就是兄弟,无声胜有声。
羊印颉只会盯着我俩上下乱瞟,我无心应对,再与秦牧观客气一声“再见”,一个人走出凉棚。
后来我娘给我转述了一段羊印颉的原话,
宝少的背影落寞地融进正午剌目的阳光,像是一头受了伤的猛兽,孤独而高傲地走出众人的视线,远离人烟,默默地为自己舔伤。
我自认没他形容得那么落魄,只不过形单只影,确有那么一点儿寂寥。
但寂寥有寂寥的好,少爷我趁机专心致致地回味凉棚里,牧观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仿佛牧观依旧在我眼前。
我边想边走,咚地磕上一只小轿。
小轿居然停在当街?
本少正想开口责难,轿帘掀开,露出秦牧观清秀的脸,恭恭敬敬道,“叶兄。”
我怔了怔,神使鬼差地捂住腰,呲牙咧嘴道,“唉哟,我腰,腰动不了,牧观,快帮忙扶我一下。”
4,街头、巷中
这不是少爷我第一次说谎.。
往日里逃学闯祸喝酒逛楼子处处都要借口,少爷我撒个小谎就如睡醒了要张眼一般地顺畅,言之凿凿,神态自然,感情十分真挚,有时连少爷我自己都信了。
可今日,少爷我献丑了。
两团小火苗轰地一声冒出来烤着少爷我的脸皮,须臾间就将本少的脸颊蒸出两团热气,烘得本少头上直冒热汗。
秦牧观匆匆下轿。
本少望着秦牧观一瞬间焦急的神情,差一点儿就脱口而出,“牧观,别怕,我是装的,我就想和你说几句话。”
本少又想等秦牧观走到本少面前再说,这样我能表现得更诚恳一些,有望宽大处理。
秦牧观却抢先扶住了本少。
秦牧观的手凉而单薄,本少顺势握住就舍不得再松开,澄清的话也咽在肚子里了。
秦牧观如此关切本少,本少又怎舍得自戳谎言,让秦牧观深感受骗??
于是我厚着脸皮道,“是旧伤,无妨,牧观且扶我到街边坐坐。”
秦牧观点点头,先支使轿夫去替我请大夫。
我忙摇手,“不必,你且到青和药店取一副活血的膏药,我贴一贴就好。”
我这么说藏着好几个心思。
一是少爷我根本没病,请大夫来是自寻烦恼。
二是青和药店离这里足有三街五坊,就是跑着去也得大半柱香,本少正好和牧观再亲近几分。
三么,活血膏药贴不出毛病,本少只要回家揭了,了无大碍。
而且————本少心里此刻有些龌龊,贴膏药要脱衣,以净水先擦拭患处,本少一想到牧观挽袖,亲手为本少贴药的情景——————本少三魂七魄整十个家伙通通出窍,全飞到本少的头顶上转悠去了。
轿夫应声去了。
本少心里的小芽摇摇,冒出个花骨朵。
秦牧观就近选了一处茶馆,扶着我一步步挪了进去。
我走得慢而凝重,仔细体味着我与牧观的每一个脚步。
秦牧观扶我坐在靠窗的桌前,小二上一壶好茶。
茶香袅袅,秦牧观清秀文静的脸像嵌在窗棂框成的框中,身后杨柳拂风,勾勒出一层古香古色的意境。
我心花怒放。
我问,“牧观兄怎么也会去比武招亲的现场观礼?”
秦牧观竟然有些腼腆地笑?脸还微微挂红?
“不瞒叶兄,家父与柳元帅前几日说定了我与柳二小姐的亲事。今日柳大小姐比武招亲,牧观应邀来捧些场面。”
我…………
我张口结舌。
秦牧观要娶柳二小姐,那我岂不是?
我竟然生生地错过了与牧观连襟的缘份???
我仰头望天。
苍天啊,你待我何其不公??
难道你是惩罚本少喜欢不该喜欢的人,所以每每少爷我心头一热,你就泼本少一桶凉水??
我听自己讷讷道,“你,喜欢柳二小姐?”
秦牧观微蹙了蹙眉心。
这话本少失礼了。
可老子不管了。
秦牧观都要成亲了,老子还怕什么撕破脸皮?本少就要恬不知耻地不耻下问。
秦牧观笑了笑,没有讲话。
少爷我在一瞬间觉得他心里也不一定真的欢喜这门亲事。
眼珠自己转了一转,我问,“牧观,你应该还没见过柳家小姐吧?”
秦牧观含混地应了一声,转口道,“叶兄的腰可好一些了?”
我想说“很不好。”
我抬了抬眼皮,两个人直奔着我们这一桌来了。
今天这二人就是本少的冤家,像本少害过他们的命似的,整日围着本少冤魂不散,处处都要搅本少与秦牧观一脚。
羊印颉摇着扇子抢先坐在了我的对面。
云箴只能坐在我的身边。
羊印颉打量一番当前的局势,牧观、云箴与我通通坐在他的眼前,羊贤弟心满意足地笑了,“好巧。”
我脸皮抖抖。
秦牧观站起来拱手,“云兄与羊贤弟来得正巧,叶兄正好腰疾发作,秦某一来不谙医理,二来确实身有要事,正好请两位接替牧观照料叶兄。”
云箴立刻望向我,“哪里伤了?”
我干笑,“腰,旧疾了,不妨事。”
“我看看。”云箴抬手就按住了我的腰。
羊印颉目光闪烁,看着我俩就像盯住了肥羊的狼,一双眼绿得发亮。
秦牧观站在一边,见此情景也不大好提一个走字,只是转开目光,望向别的地方。
云箴摸到我的腰侧,我唉唉哟哟地叫唤了两声,“就这就这。”
云箴使劲替我揉了两下,我拿开他的手,站起来扭扭腰,惊喜道,“好了。”
羊印颉的目光失望地恢复正常。
秦牧观再次告辞。
我又开始后悔。
早知如此,少爷我宁愿让云小公爷再摸上一摸,让羊贤弟再胡思乱想几番。
人生果然悲喜交加!
我挽留,“牧观,你坐的是轿,轿夫还未回来,你如何走得?”
秦牧观迟疑了一下。
买膏药的轿夫就在此时急匆匆地踏进门里。
老天,您安排得可真寸!
我垮下脸。
羊印颉暗中踢我一脚,我强提起精神,送秦牧观出门。
羊印颉落在后边,极低声道,“宝少你傻了?改日登门道谢啊。”
此话一棒子打在本少头上,如醍醐灌顶,把少爷我敲明白了。
我抢前一步,极诚恳地望向秦牧观,“多谢牧观照应,既然今日有事,我改日再登门道谢。”
秦牧观的神情有些忡怔,“一点小事…………”
本少心里一颤。
羊印颉插进来道,“牧观兄表客气啦,”小羊站近我们旁边,“小宝性子爽直,此恩不报,他一辈子不得安宁,牧观兄坦然领受就好了,是吧,箴少?”
云箴点头。
我赶鸭子上架,只好顺话更加诚恳地望向秦牧观。
被三个人盯着,秦牧观很无奈。
他点点头,“恭敬不如从命。”可本少觉得,他并不希望本少登门拜访。
青布小轿一颤一颤地走出我们视线。
本少也借口回家休养,与云箴和小羊告辞。
少爷我慢悠悠回家,羊印颉居然堵在我家门口。
“小宝,”羊贤弟踮起脚尖,搂住我的肩头使劲向下压了一压,力争与本少的目光平齐,“你喜欢一个人对不对?”
本少极力否认。
羊印颉松开本少摇摇头,“真可惜了,看来是我多事,误会你们了。我本来还想为宝少献些计策,讨他欢心,与你双宿双飞。”
羊印颉说罢叹一口气,摇起扇子作势走人。
本少待他走出几步,才上前扯住他的袖口,“慢着。”
羊印颉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本少,目光闪烁,变幻莫测,流光溢彩。
本少望天,厚着脸皮悠悠道,“你说,我该如何做?”
羊印颉摆弄一个深沉,“先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得对症下药。”
本少微有些犹豫,微有些害羞,吊得羊贤弟愈加兴奋。
本少待机答道:“柳如烟。”
羊贤弟一个趔趄,差点栽到墙上去了。
嘿!
5,云礼,皇上
羊贤弟稳了稳心神,狐疑道,“你确定?”
本少斩钉截铁,“确定。”
羊贤弟蹙眉想了想。
本少抄袖看着,觉得羊贤弟也是个清秀漂亮的人,蹙眉抿唇的小模样颇让人怜惜。着实很让人想将他搂在怀里。
只可惜这人不走正路,整日琢磨些男欢女————错了,是男欢男爱的事情。
羊印颉抬起头,慢慢道,“小宝,追男和追女可不一样,同样的法子追得到女孩,若换在男人身上可能就适得其反,甚至此生此世永不相见。”
本少嘿嘿一笑,“看来羊贤弟于此道颇有心得。”
羊印颉不理我,郑重道,“你可要想清楚了。”
本少顿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快教教为兄吧。”
本少确实想得很清楚,就算少爷我与秦牧观两情相悦又能如何?最终还不是各娶其妻,各顾各家?
但若本少追到了柳如烟,本少和秦牧观就变成了连襟,本少这辈子也就彻底与秦牧观连在一起啦。
牧观只习文韬,若是柳家小姐欺负他,本少身为姐夫可以名正言顺地出手帮他讨个公道。
若是牧观与柳家小姐有个隔阂,本少身为姐夫可以名正言顺地与他说些话开导开导。
但若本少娶了别人,那就是小米粥拌酱油————犯闲了吧!
本少想得真切,望向羊贤弟也万分恳切。
羊印颉蹙眉想想,道,“既然如此,我回去写个计划,过几日给你吧。”
“那怎么成?”柳如烟可是比武招亲.今日有云箴与我出场,别人自然不好出手,可明日后日呢?过几日柳如烟成了别人老婆,我怎么办?
“急什么?没过门一切都不成定论,等着吧你。”羊印颉甩下话绝情地走了。
本少扯扯嘴角,一个翻身,不走正门,直接跃进院里。
院是好院,可惜住不长久。
但我爹从小就教育我,功名利禄王八蛋,没了咱再赚。所以我也不太放在心上。何况云小公爷还拍胸脯讲过,真有那么一日,他接济少爷我,除了老婆,不分你我,绝对够义气。
少爷我暂无后顾之忧,于是背着手穿于廊下,心情甚好地哼着小曲,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牧观扶着我的情景。
院口候着的丫环清紫望着我一笑,蹲了个万福。
我点点头,“今儿衣裳不错。”
清紫脸一红,嗔道,“少爷再说些有的没的,我立刻就禀报老夫人您回来了。”
我作揖,“清紫姐姐饶命。”
清紫一躲,“我可受不起。快进去吧,让人看见了,我可不敢瞒的。”
我嘿嘿一笑,进门。
清紫从小就在我身边伺候,最知道我的心意,我落败而归,若是被我老娘揪到,一定一顿好训,耳朵身子一齐受罪。她想帮我瞒上一会儿。
我也听话,进门就钻卧房。
房里坐着一个青衣牙袄的小人儿,眯着细长的眼睛盯着少爷我笑。
本少怔了怔,扑咚一声四肢着地扣在地上,“吾皇万岁。”祖宗,你怎么来了?
小人在本少眼前尚且乳臭未干,就像一个没长开的奶娃娃。
奶娃娃跳下来,像模像样地点着我脑袋道,“你小声点儿,莫让别人听见,不然朕治你罪。”
我趴得更低了,“我不让人知道,太后就得治我罪。”
“这你不用担心,我告诉母后我来你这儿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怎么告诉的?”
奶娃娃一挥手,“朕御笔写了张字条,放她枕头底下了,她睡觉时自然就看得到了。”
我一头凉汗,“皇上的意思是?”
“今儿不回了,咱们去逛夜市,然后就住你这儿。”
乖个咙咚锵,这不是要了少爷我的老命了么?
我抬起头,恳切地望向小皇上。
小皇上一瞪双眼,“叶宝友,你想抗旨么?”
我忙道,“不敢不敢。”
奶娃娃满意地点点头,将我扶了起来,“宝友,我给自己想了个名字,以后再出来,你就用叶磐这名字与朕兄弟相称如何?”
我又滑到地上去了,“万岁爷,饶了臣吧,臣,万万不敢呐。”
“年纪轻轻,老气横秋,就这么定了,叶爱卿,起驾。”小皇上拉开我的手挤进我怀里,“去买卖街。”
我无奈地抱起小皇帝,作贼似的溜出王府。
身前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都是小皇上带出来的侍卫高手,看来他还没傻。
先皇有五个儿子,云仁、云义、云礼、云智、云信,小皇上排行中间,是先皇驾崩前指的新皇,如今已有五年了。
四皇子云智去年得天花薨了,小皇子云信是先皇遗腹子,四岁多些。两位长年的皇子都十五了,云礼小他们三岁,今年十二。
我本是云礼的侍读之一,云礼和我都好武功,一见到我就切磋个没完,太后一怕云礼受伤,二怕云礼好嬉荒学,就把我给辞了,可云礼对我念念不忘,时不时就宣我进宫一趟,偶而也出来玩玩,一定会找我。
云礼的个头还没长开,我却已经是成年人的模样,云礼舒舒服服地坐在我臂上,一手挎着我的肩头,“听说你今日比武招亲去了?”
我点头,“是。”
“那个柳如烟比之朕的永宁皇姐如何?”
“有如凤凰与云雀。”我左右望望,“皇上,请您注意言辞,再向前走地乱人杂的,要小心应对。”
云礼用细长的眼睛白了我一眼,懒懒道,“你不也称朕皇上?”
我恨不得缝了这孩子的嘴。
“罢了罢了。”云礼大度地挥一挥手,“宝友你与我讲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柳如烟那丫头?”
我动了动心思。
皇上这么问臣,自然别有深意,我得把握机会,搞不好就是一个金口赐婚。
我正色道,“我想娶她。”
“想娶?”云礼审视我一番,慢慢道,“那就不是喜欢了。”
“也————不是那个意思。”
“不喜欢又娶来做什么?”云礼说着一笑,“朕有一门更好的亲事,你要不要听听?”
此时夕阳西下。
阳光黯哑,像颗煮得半生不熟的蛋黄,于阴云中沉浮。
红暖的光照在小皇上半边脸上,细长的眼中含意不明,看得我打个了哆嗦。
云礼咧开嘴角,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的眼睛,“小宝,朕将永安皇姐许给你如何?”
我咚地跪了下去,“臣不敢高攀。”
永安是皇上的亲姐姐,太后绝不可能将她许给我。我也不敢娶,我可不想当皇上的姐夫,我想当秦牧观的连襟。
云礼就势从我身上下到地面,“平身吧,朕倒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我冒汗。
云礼又上下打量我一番,“你若不喜欢永安,永福如何?”
我断定云礼今天撞到头了。说得那么轻描淡写的,好像我挑个公主就像上菜市场挑颗白菜那样简单。
这可不是普通的白菜,永福也是云礼的亲姐妹!
不过,
就是,
才六岁。
少爷等她长大成人,还要好多年…………
6,花街,胡同儿
我赔笑,“皇上莫要开臣的玩笑了。”
云礼居然十分认真,“两个人中你选一个,你考虑选哪个吧。至于柳如烟————”云礼回头望一眼跟在我们身后的几人,噗地笑了,“你一定不知道吧,柳如烟设这个擂台就是想嫁朕的张侍卫,想不到竟让云箴与你差点给搅了,幸好你摔了下来,朕听说———”云礼偏头望一望我,“救得还颇为英勇?”
我赔笑,也回头望一望张侍卫。
张侍卫冲我点一点头,含意不明,不大像是感激我没抢走他老婆。
我回头黯然。
敢情我全搞错了,人家柳如烟确实有心上人,但不是云箴,是张侍卫。
可有必要将公主补给我么?还是皇上的亲姐妹?
云礼笑眯眯地望着我。
我望着那细长的眼睛,脑子里钻出一堆的狐狸精怪,都眯着细长的眼睛打量我。
云礼见我不答话,笑了一笑,“逗逗你,脸就红了,看来你是真想小登科了。”
我脸没红。真的。
云礼抬手扶住我的肩,“宝友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憋得难受,也不妨去花街逛逛,你也是男人,朕体恤你。”
我目瞪口呆。
这,这是十二岁小孩儿该说的话么?就算云礼是皇上,那也太…………太…………本少吞吞了口水。
尤其这小孩还没长过我的肩膀,却大人模样地按着我的肩头?
“这样吧。”云礼收手,抄袖看我,“今日朕就替你开个张,准你去花街逛一逛。”
“这————”我很犹豫。
“怕了?朕陪你去就是了,朕替你壮胆!”
咳,我就说么!
小皇上想逛楼子,拿本少当幌子。
话一说明,我就不怕了。
我嘿嘿一笑,“皇上,可是有意中人了?”
云礼不再坦然,脸也红了红,“朕身为天子,理应体察民情,花街亦处天子脚下,归天子所辖,朕不过去巡察自己的领地罢了。”
我扑扑衣襟,跪于地上,一脸敬仰,“皇上果然忧思深远,体恤民情。臣以为,皇上首先召告天下,再黄罗开道,辇驾临幸,|Qī-shū-ωǎng|方可令花街乃至天下感受皇恩浩荡。”
云礼狠狠踢我一脚,“不想去便讲不想去,找这许多装腔作势的借口做什么?”
我伏低,“臣是怕太后斩了臣的脑袋。”
“也罢,”云礼叹了口气,“有太后在,朕也不过是个好看的摆设。”
“皇上此言差矣,若是有人带着年方十二的臣去逛那种地方,我娘也会拧了他的脑袋。”
“不见得罢。”云礼冷眼看了我一眼,“朕看云箴的脑袋就好好地长在他的颈子上。”
我无话可说。
我娘当年是发威了,可云箴比我家身份高上一等,她不敢去找云箴晦气,于是拧了我三天耳朵,打得我屁股都肿了,我想起来就疼心疾首。
云礼讲完望天。
夕阳美艳无限。
云礼站在晕黄昏红的光中就像一只勾魂的妖精,细长眼睛一眯,“也罢,朕自己去。待母后按朕的字条找到你府上,你直说便是了。朕也会讲叶爱卿有阻着朕,但没阻住就是了。”
我滚出一滴冷汗。
云礼抬手,体贴地替我擦掉,“叶宝友,左右你都脱不了干系,索性与朕一起去吧。若是真有什么意外,朕还能奖你一个护驾有功,走吧。”
我只能爬起来乖乖跟着他走了。
路上我给云礼弄了顶檐帽,又买了副烟薰眼镜,还给他的下巴上点了一颗黑痣。
云礼照照镜子,十分不满,“这就看不出朕了?”
我道,“能瞒一个算一个。”
云礼白我一眼,勾了勾手指。
张侍卫上前在他脸上一顿比划,我再一看,了不起!
云礼的鼻梁高了,眼睛圆了,脸白得俨然就是另一个美少年。
云礼鄙夷我道,“这才叫化妆术。”
我虚心求教,带着美少年去逛胡同儿。
其实胡同儿也分许多种,我只敢带云礼去驻清倌的地方。这种地方不止风雅,就算云礼真的看上谁了,也是个干干净净的人物,我也能推搪一些。
老鸨见我带了新客,殷勤地请我们坐到雅间。
云礼新奇地环顾四周,笑道,“难怪有人愿舍银子来这里挥霍,看上去比你的王爷府还金碧辉煌许多。”
那是!这里到处都装饰着灯烛和锡箔,虽不值钱,却明晃晃地耀着人的眼,听说是羊印颉帮忙出的主意。
本少心中又替羊贤弟惋惜,羊印颉聪明,却只关风月,与街中的小倌清伶多少都有些交情。但有一点,本少敬他。羊贤弟从不与之有染,至今未听说有谁被他纳入帐下。
流连风月却不染纤尘,本少所识人中,唯羊贤弟耳,佩服!
云礼仔细看过装饰,顺手掂起一块点心。
我急忙抢过,“吃不得。”
“为何?”
“这里面下了些————”本少讷讷,“下了些催情的东西。”
云礼哦了一声,更有兴趣了。
他先仔细嗅嗅,又掰开用银针扎了一扎,认真道,“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赔笑,“点心里少些,酒里多些。”
云礼又揭盖闻了闻,倒出一小杯仔细验看。
一声清越的萧音划过吵闹的人群,场子里瞬间静了。
场中突然烛火俱灭,侍卫都急急抢到我们面前。
我忙道,“是演出,无事。”
话音落时,楼中央亮起一束光。一个青绿长衫的素装少女站于光中,纤指弄萧,夺人心魄。
众人都看得痴了,听得醉了。
我偷瞟一眼云礼,这孩子张大眼看着,显然很着迷。
我心叫一声不好,悔得我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我不该带云礼来这种地方,我应该带他去些粗鄙无趣的地方,他看过生厌,我才解脱。若是稍后他龙心大悦,点了这的清伶,我可如何是好?
我轻叫一声,“皇上?”
云礼怔了怔,回过神,错开看那女子的目光,沉声道,“何事?”
我厚着脸皮说道,“臣想给皇上换些干净的酒。”
云礼匆匆道,“准奏。”又站了起来,“朕想随处看看,你伴驾。”
万幸,云礼尚有当皇上的自觉,也知道不该沉迷此等风月。
我陪着云礼出门。
云礼走到一半,却站住了。
楼下正是花园。
园中牡丹开得正艳,大团的牡丹向着清亮的月光,摇摇曳曳。
一缕青衫挂在花上。
半掩住两具赤裸交缠的身体。
漆黑的长发散在两人的身上,汗水浸得两人在月下闪闪发亮。
底下那人半闭着眼,喉节滑动,声声呻吟柔媚清亮,直穿进人的心底,裹住人的心神片刻不错地流连在他的身上。
乖个咙咚锵,男人在下面竟然————少爷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在上的那人撩了撩他的额发,笑着俯耳说了一句话。
我急忙捂住云礼的眼,将他抱出回廊。
说话的那一瞬间,我看出来了。
上面的那人不是别人。
是云箴!
7,坦白,不一定就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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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礼用力拔开我的手。
我慢道,“皇上,臣失礼了。”
云礼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缓缓道,“叶卿,你觉不觉得那人像一个人。”
我心里一惊,结结巴巴道,“没———觉得。”
云礼转头看了我一眼,含意不明。
我低下头,“皇上,非礼勿视,我们还是走吧。”
云礼垂头想想,点一点头,“也罢。”他勾勾手指低声吩咐了张侍卫一句,又与我道,“回宫吧。”
我一怔。
云礼十分不满,“怎么,你不是一心想送朕回宫么?走吧。”
我无话跟上。
路过我家王府,云礼忽地站住,指着若大的院子里青绿的顶子问我,“宝友,你还想不想继续在这里住下去?”
我当然道,“怎么能不想呢?”
云礼点点头,“那就好。叶卿,你将门虎子,千万莫要荒了祖传的门庭。朕知如今天下太平,所以你想考功名,但武功兵法也不可荒废。潜龙勿用,飞龙在天,一朝风云际会,你莫要错过时机。”
我错愕地看着云礼。
他这话根本就是明示我以后会有仗打。
而且会有可能让我封王的大战功。
我若听不出来,我就是傻子,“臣,谨尊皇上教诲。”
云礼很满意,继续向前走。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当今天下的局势,实在想不出来哪里需要大动干戈,除非…………
不猜了。
天意难测,皇上的高远大志又岂是我等孤陋小民可窥探的?
哪怕他只有十二岁。
我对云礼讲过,时势造英雄。
云礼想了想,却回我一句,英雄造时势。
那一年,他才九岁,我还任着他的侍读,傻乎乎地连洗澡都敢和他共用一桶热水,其实那是犯禁。
但那一刻,我已然明了我与他的差距。
我们走到掖门。
云礼亮相,侍卫连滚带爬地跑下来开门。
一群宫女太监像是早就预备好了似的蜂拥而上,把云礼围成一个粽子。
云礼插着人缝看我。
我打暗号,向他示忠———放心放心,太后责难,我替你顶上。
云礼笑了,向慈宁宫行去。
太后端着架子,一脸青紫地怒瞪着我。
云礼见了也不拜,气哼哼地直接坐在她身边,指着我大怒,“来人,把他给朕拖下去打。”
云礼越说越怒,“竟敢拦着朕,还将朕强行扭回宫中?叶宝友,你胆子还真是越长越大,你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朕?”
云礼细长的眼睛晃过一道光。
我忙叩在地上,“皇上,臣是为皇上着想,为太后着想,为社稷江山着想。”
“皇上————”太后拖着长音,软软道,“哀家却以为叶爱卿所行所为实为臣下之典范。”
我惊讶地抬起头。
太后竟然还冲我笑了一笑,笑得我毛骨悚然。
云礼急了,一脸忿忿不平的稚气,“母后————”
太后软绵绵地挡了回去,“你擅自出宫,理应受罚。皇上,请去上书房读书思过。”
云礼扁扁嘴,不情不愿地起身。
经过我时,冲着我顽皮地眨了眨眼睛。
我不敢回他,忙将头伏得更低,好像他刚刚狠瞪了我一眼一样。
头顶上的太后依旧绵软,“叶卿今日做得很对。”太后话锋一转,“听说你今日比武招亲,可是心里喜欢柳家的长丫头?”
我欲哭无泪。
太后若有所思地道,“人成了亲,自然会稳重一些,更识大体,与年少时迥然不同。叶卿若喜欢柳家女儿,哀家可以为你做主。”
我心里一颤,犹豫不决道,“谢太后,只是————终身大事,容臣再想想。”
有云礼和张侍卫这层情面,我可不太敢趁人之危。
更何况本少更想凭本事讨老婆,不喜硬做姻缘,白面里掺砂子,搁自己的牙玩。
太后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揣着小心退出来,云礼就站在不远处,冲着我得意地挑挑嘴角。
细长的眼里盛着月光,云礼待我走近,拍拍我的肩膀,“小宝你说,朕是不是也有了一些城府?”
我赔笑,“皇上这么说,可见城府还略略浅了些。”
云礼抬头远目,幽幽道,“什么时候等朕真的有了城府,只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我很乏底气地接道,“哪能呢,皇上多虑了。”
云礼不置可否,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玉香囊递到我的手上,“以此为凭,叶卿日后尽可放心与朕叙谈,百无禁忌。”
我恭敬地接过玉囊,只见上面用刀划出几道深纹————畅言无忌,是云礼的字。
我心里一热,跪在地上深深一揖,“谢,皇上。”
云礼没有扶我,只叹一口气,走了。
我怔怔地望着幽黄的烛火映着云礼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宫道上,心里非常感动。
君臣好似人心,隔着两层肚皮,以及十几丈的威仪。
今日云礼不止为我开脱作戏,还赐我这样隆盛的恩典,显然是真真地愿与我做个朋友。
我为以往对云礼的恭敬而忏悔,我总敬他为君,从未想过将他真的装进心里像兄弟一般对待。
但是,君就是君,臣还是臣,只凭一只小小的玉香囊就想让我真的口无掩拦?
除非我真的痴呆傻了。
唉,这当皇上的可怜娃娃哟。
唉,这当臣子的可怜的我哟。
我怀着惋惜,握着香囊,感慨地出宫。
凉风吹过我的脑门儿,我一拍大腿,坏了,今天云小公爷花下风流被皇上逮了,我得给他报一个消息。
我匆匆赶去花街。
云箴还没走,只是从楼下转到了楼上。
我一脚踹开房门,云箴半敞着衣襟坐在桌前,另一个人则懒懒地背着他躺在床上,露出光滑的脊背,缀满了或红或粉的印痕。
我目不斜视地坐到云箴面前,昂扬道,“云箴,你被看见了。”
云箴淡淡一笑,“也好,我正不知如何与你坦白,今日便敞开了讲吧。”
云箴打了个响指。
床上的人慢慢转过脸。
本少看他的眉眼,看他的嘴唇,怔在桌前。
这人,这人…………
云箴握住我的肩头,“你看清了吧。”
我木然点头。
“你觉得他长得像谁?”
我浑身一抖,噌地跳了起来,退到门前。
云箴急急上前挡在门口,一把握住我的双手,情真意切,“小宝,我是真的喜欢。”
我瞠目结舌,“这,这————”我惊得无话可说。
床上那人坐起来,淡然地看着我俩。
我满脑子都是花前月下,这人被云箴搂在怀里轻喘呻吟的诱人模样。
只是那时花枝和阴影模糊了他的脸,我没看清他的模样。
如今再回想一遍,少爷我忍不住自动将真人做个代换,眼前一遍桃红樱粉,靡乱旖旎。
呷吟声于耳畔婉转低回,少爷我两眼发花,头晕目炫,惊惶一抖,连忙推开花窗,一拧身直接翻回了街上。
太惊悚了!
少爷我可从没想过男人压着男人,还是两个我认识的男人。
小羊…………
对不住了,我真不该这么想你…………
一想到云箴和羊印颉,
不,
是云箴和酷似羊印颉的小倌,
不,
又变回云箴和羊印颉了,就那么,花前月下,赤条条地,纠缠在本少眼前………
云箴那啥个那啥,小羊也那啥个那啥…………
乖个咙咚锵,少爷我可是寻常人,今天这剌激大了。
羊贤弟啊羊贤弟,不是我马后炮地说你: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如今你被云箴看上了,还————唉,我真不知道该说啥,总之你自求多福吧你。
还有云箴,云箴啊云箴,本少也真是看错你了。
本少慕恋秦牧观,也不过是放在心里想想。
你倒厉害,竟然搂着一酷似羊印颉的小倌公然在园子里嘿咻,而且被皇上和我撞见。
本少望天,敢问天理何在???
同样喜欢男人,差别咋就那么地大呢?
少爷我胡思乱想瞎走一气,停下脚时,突然一愣。
这熟悉的街道,这熟悉的院落。
这是秦牧观住的地方。
院内隐隐似有灯火。
我定了定心,一跃翻进墙内。
院中一棵紫藤。
廊前几株芍药。
窗上映出秦牧观执笔写字的身影。
少爷我痴痴地看了一会儿,蹑手蹑脚走近窗前。
秦牧观端正地坐着,一笔一划地写一份长单。
本少努力辨认了半天,发现那是一份礼单,一份纳征的礼单。
牧观近在咫尺。
少爷我却只能隔窗遥望偷窥。
我突然很想冲进门里,为他挑灯,为他研墨,再细心地披一件衣裳,嘱一句,“早些歇吧,小心身体。”
一瞬间,我明白了云箴的苦楚。
日日看着、望着,却怎样都不能搂在怀里卿卿我我的日子果然不怎么好过。
我轻叹一口气,又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庭院。
老天啊,也赐给我一个长得酷似秦牧观的小倌吧!!
本少烧你三柱高香!
一回家就烧。
你可一定要答应我啊!
8,羊贤弟,本少感激你!
羊贤弟有句口头禅————回家洗洗睡吧。
本少也这么打算。
先去路口的关帝庙拜拜,回家的时候,我爹的书房灯还亮着。
本少突然想起来,晨昏定醒,本少今日只做了一半。
我敲我爹的房门。
我爹披着单衣,负手站于地图之前,长身玉立,非常英武。
本少跟着拔直身体,站到他的身边,暗中使劲别被老爹的气势给比下去了。
老爹在东北角划了个圈圈,考我,“对这儿怎么看?”
我一板一眼道,“山高林密,适合土匪安营扎寨,易守难攻。”
老爹转头瞥了我一眼。
我一眼就看出我这句话把我爹给震了。
我爹果然一巴掌拍在我脑袋上,“什么土匪,净想些胡说八道的。”
我嘿嘿笑了。
我爹被我笑得绷不住脸,又去看地图。
我也跟着一起看。
东北这山叫凤凰山,谷叫凤凰谷,里面大大小小林子无数,也不知是什么高人起的名字,叽哩咕噜地都是鸟名。
这里是出外域的必经之地,走马的掮客多,土匪也就多。朝代更迭,这里青山不改绿水常流,马帮们大多请个叫得响的镖局把头,来回上点贡,也就过了。所以朝廷平日里也不怎么管———管了也白管,强龙难压地头蛇,大多陪了夫人又折兵。
我爹盯着那里出神。
我试探地问他,“您老人家不是打算在这里下刀子吧?”
“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可谁让您是我亲爹呀。我正色道,“爹,咱们老叶家的王爵虽然到你这儿就没了,可老叶家的名声不能也断在这里呀,您别冲动,更别想东想西的了,明儿我就温书,给咱老叶家开片新天地。”
我爹又转头看我一眼,然后再次盯住地图。
“宝友,你恨爹么?”
“这话从何说起啊?”我凑近我爹给他宽怀,“要说不满也有一点儿,您能不能别一天总绷个脸,对我也笑一笑?”
我爹恼了,照我脑袋又是一巴掌,“一天到晚没个正形,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我正经道,“爹,你要真疼我,就好好地多活几年,千万别想这些折寿的东西。您的好意我领了,可咱也得多加考虑现实是不是?历朝历代打这片林子的将领多了,十有八九折戟沉沙,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我说到这儿心里一惊,突地抱住我爹,“爹,你不是打算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前程吧?”
我爹没说话,只是拨开了我的手。
我看他表情凝重,越想越是这么回事———王爷战死,皇上当然要体恤,至少能好吃好喝地解决我和我娘的下半辈子,再凭我爹在朝中的人品,给我弄个三四品的闲官肯定没有问题。
我沉下脸,“爹,你管得了我,还能管得了我儿子孙子?难不成以后咱叶家为了这点利禄,一代接一代地都挑事寻死不成?三分命运七分造,老天给我叶宝友排下这么个命运,难道就不会有别的什么机缘?不是为了让我再给咱叶家锦上添花,增光添彩?就算您是我爹,也不能这么简单地就给我拍棺定论了啊。”
我爹又一次转头看我。
我把小身板拨得溜直,“看看,就凭你儿子我这身王霸之气,老天还能亏了我不成?老子不是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我爹幽怨道,“这是孟子说的。”
我颓了颓,嘿嘿一笑,“爹,我不是说了么,我明天就发奋温书,一定把这些圣人的话通通记住,您不相信您儿子我,还能信谁啊?是吧。”
我爹显然不信我的话。
其实我也不大相信。
可孝顺有时就得这样,说些假话唬弄爹娘,让大家都好过一点儿。
佛祖在上,我也是为了我爹好,几句谎话换我爹一条老命,你大人大量,别记我这点儿小错!
今天求的那个酷似秦牧观的小倌不要也罢,总之您保佑我爹别再胡思乱想,好好活着。
我说完话回去洗洗睡了,第二天一早就去找小羊温书。
云箴那小子有王爵在身,不用参加科考,这运好的王八蛋。
我和小羊先去书市销了点银子。
几本开题的薄册在手,我略略安心。
然后我们去街上喝茶。
小羊迫不急待地翻着那些压卷册子,我情绪恹恹,趴在窗前张望街下,“小羊你说,有没有让我一个月就开窍的法子?”
“有。”羊印颉连头都懒得抬,眼睛直扎进书里,“聊斋读过吧,去找阎王给你换颗心,把七窍都捅开。”羊印颉说完合上书本,“叶宝友啊叶宝友,你和你家人怎么都这么死心眼,非要考这什么破功名?你去拿个武状元不成么?”
我嘟囔,“那不是要先外放到关外三到五年么,我娘舍不得啊。而且这年头没战功,怎么去了怎么回来,哪比得上文官升得快又风光?再说了,不撞南墙她老人家不死心啊。”
羊印颉白我一眼,“明知有南墙你还往上撞?”
我不理他,眼睛直直地盯在了街上。
街上停了一顶青布小轿,一人从容走下,清澈澈地就像一泓山泉,直注进我的眼里、心里。
羊印颉也探头陪着我一起看,“奇怪,他进脂粉铺干什么?”
“办聘礼。”我颓然地坐回椅子,我的人生还真颓得色彩斑斓,一样不如意顶着一样!!
小羊看了看我,又把眼睛埋进书里,“既然你打算撞了,干脆撞个惨烈,找人教你吧。”
“找谁?”
“云箴。”小羊坏笑。
我立刻摇手。
昨晚那情景又闯进我的脑子,半个真人正巧又坐在眼前,我的脸唰地就红了。
小羊捏到了我的把柄,目光灼灼地盯住我的脸,期盼地直望进本少的眼里。
本少被他看得极不自在,眼前更是一片花前月下的纷乱,脸更红了。
羊印颉嘿嘿一笑,脸上的光彩比雨过天晴还明亮,“小宝,你是不是在荡漾春心?”羊印颉越过桌子搂我,“你我兄弟,有话直说!”
可怜啊,就在兄弟二字。
少爷我就是看在兄弟的份上才不能直说!
难道我说:小羊,箴少想搂你,想把你当个妞似的又亲又啃?
我能说么?
我肯定不能说,我说了还不得被云箴砍死??
我有言在心口难开,憋了半天,最终只是叹出一口气。
小羊趴到窗前,“那好,换一个人,秦牧观如何?”
我立刻把云箴撇在脑后,张口结舌,“能,行么?”
“这有什么不行的?走,我这就给你说去。”
小羊说完风风火火地下楼。
我镇定地呷下一口茶,也跟着冲到了楼下。
秦牧观此时依旧在铺里。
羊印颉停下,先替我整了整衣冠,然后慢慢摇进铺里。
牧观正要出门。
小羊假惺惺地诧异道,“牧观兄,好巧。”
少爷我陪着干笑,心里很想找个阴凉背风的地方躲起来。
秦牧观冲我们俩颔首行礼。
小羊一脸奸笑,“相逢不如偶遇,我正好有几个问题想请教牧观兄,不如,一齐上去喝杯茶吧。”
秦牧观面露难色。
小羊视而不见,热络地拉住秦牧观的袖口,“刚到的极品龙井,牧观兄一定要尝尝。”
羊贤弟指导过我,想做大事,第一要素就是心理素质过硬,通俗地讲就是要撕下这边脸贴在那边脸上,达到一面不要脸,一面二皮脸的境界。少爷我今天可算开了眼了。
小羊张口滔滔不绝,边说边拉着秦牧观上楼,牧观插不进话,只好跟着我们上楼坐下。
小羊拿出刚买的压卷给牧观过目,虚心求教。
秦牧观大略看过,“以牧观愚见,这种题目大多咬文嚼字,流于表面。牧观以为,文章讲求变通,应以经典为根本,以时政为枝蔓,针砭时弊,方可脱颖而出。”
小羊拍手道,“精辟!”
我随声附合。
小羊又道,“牧观兄对题目可有什么想法?”
秦牧观却摇一摇头,“天地万物,机变无穷,牧观也只能平日多作思考,力争广开思路罢了。”
小羊蹙了蹙眉。
秦牧观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空了,补救道,“若是羊贤弟不嫌弃,我有些平日习文的册子,可以借你参考。”
小羊乐了。
这小子从来就不知什么叫脸皮,羊印颉暗中踢了踢我,指示我随机帮衬,“不如这样可好?”羊印颉一脸诚恳地望着秦牧观,“我们干脆组成一个学习小组,每三天聚会一次,说一说自己三日来对时事的思考?”
我忙道,“小羊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一起讨论,必然事半功倍。”
秦牧观原本平静如水,我一讲话,他反倒怔了一下。
我的脑门倏地涌出急汗。
真不知我又哪句话惹了牧观,怎么我一出声,他就不大自然?
小羊于桌下按住我的手,“牧观兄可是不方便?”
秦牧观点点头,“确实有些不方便。”
小羊摆出十分理解的表情,郑重道,“三天确实紧凑了些,那就改成五天吧。”他说着看一眼窗外,“哟,怎么就晌午了?牧观兄,我和宝友还得回去报帐,先告辞了,五天后咱们还在这里见,这顿我请。”
羊印颉说完拉我就跑。
我远远地听到秦牧观叫了一声,“且等一下。”
可我们已经窜到楼下,完全可以装听不见了,对不起了,牧观。
羊印颉拉我匆匆跑进小巷,“宝少,兄弟够不够意思?”
够!
“把握机会啊,我下次找个借口不来了,你可千万别掉链子。”
没问题,五天呐,足够少爷我好准备,让牧观刮目相看。
和牧观独处啊,这几年来还是头一回。
本少可以…………
本少还可以…………
本少的三魂七魄整十个家伙嗖地一声,又都飞到本少的头顶上转悠去了。
羊贤弟!
本少感激你!
就凭这点,本少也一定想办法不让你被箴少给当女人抱了!
本少向你保证!
9,士别五日,沧海桑田
别过小羊,我回家温书。书本写得倒是清楚,可我一心想从中找出点儿当今时事,顿时无从下手。
本少把书盖在脸上白日发梦,清紫敲敲我的房门,“少爷,云小公爷来了。”
“说我不在。”
云箴已经把门推开了。
我尴尬地坐起来,书叭地一声掉在地上。
云箴拾起来坐在我对面,哗哗地翻着书页翻得我心烦。
清紫上过茶走了。
反正我已经掉了面子,干脆死皮赖脸地硬撑着又躺回床上。
云箴放下书本,端正地坐好。
打我认识他,他从没这么郑重地面对我,“宝少,你就那么在意么?”
废话。
本少上午还刚刚说过,本少要保住小羊的清白。
云箴顿了顿,站了起来,“那好,日后我再也不提此事半字,咱们兄弟情谊为重。”
云箴讲完要走。
我提点他,“那个小倌呢?”长得那么像,又搂在了身边,云箴这话说了和没说有何区别?
“已经送走了。我打发了银子叫他回乡,永远不会出现在京中。”
我怔了怔。
但我信他。
箴少做事向来坚决,言出必信。于情理一字,他更当机立断得干脆。
云箴慢慢道,“情,固然重要。可“情”这一字终究有些虚无飘渺。有些人苦苦寻觅却不得其所,白白浪费了大好光阴。我不想做这样的人,更不想为了一个‘情’字,丢了两个知己兄弟。”
我兀自闭目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云箴有礼。
小羊也好,牧观也罢,箴少与我都只能珍而重之地远观即止,绝不可握到手里,握在手里,那人便毁了、碎了,我或箴少,我们都舍不得。
这几日与牧观偶然走得近些,少爷我便心神荡漾,有些飘飘然。
这一点箴少看得远比我明白,本少受教了。
本少这么一想,心居然静了,本少拿起书本,居然终于体会出“字字珠玑”的感觉?
所谓心静自然凉啊。
五日逝如流水。
几近午时,少爷我衣冠楚楚,头顶青簪文士髻,腰挂红绦白玉祥云佩,脚蹬绸面升官靴,摇着扇子信步上楼,胸中装的已然只有天下。
雅间是小羊早就订好的。
少爷我将几日所思加上小羊云箴的提点,一样样地慢慢在脑中回想,一边喝茶,一边等他。
一柱香烬了。
一壶茶干了。
一个时辰过了,秦牧观依旧没有出现。
少爷我平心静气地再点一壶茶,从袖中摸出云礼赐我的香囊,望着上面“畅言无忌”四字,想起云礼少年老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于“君臣之道”突然有了些感悟。
我唤小厮给我取些笔墨记下。
门吱地一声开了。
少爷我的心嗵嗵连跳两声,又迅速地静了。
进来的不是牧观,是小羊。
我端壶给他斟茶。
小羊匆匆挡住我的手,一脸焦急,“小宝,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本少苦笑着与他打趣,“你家着火了?我怎么没看见冒烟?”
小羊呸地一声,“跟我去秦家,秦家出事了。”
“哪个秦家?”
“还能哪个,秦牧观他家!”
我随即倒扯着小羊直接从窗口飞到楼下。
秦家于这里不远。
隔着半条巷子,我就看到秦家府前有人正在挂换白纸灯笼。
我匆匆赶着进门,小羊一把将我扯住,“等一下,我先跟你说一说。”
说什么说啊!门口一堆人披麻带孝,这事还用说么?
“宝少,你站住。”小羊硬拉住我,“我知道你关心秦牧观,可关心则乱,你这么一头雾水地闯进去不就是给他添乱,让他乱上加乱么?”
我站住受教,“那我怎么办?”
小羊望望左右,把我拉离巷口,“先帮你搞清状况。今日早朝皇上突然提起凤凰山匪患一事,朝中立刻分成两派,一派主张出兵镇压,另一派招安,你也知道,当兵的这些人好久没打仗了,一有机会当然个个热血沸腾…………”
我一惊,“我爹是不是也请缨了?”
“我没听说,倒是柳帅争得厉害。你知道秦大人也是个拗脾气,当朝就和柳帅争执起来了。”
“然后呢?”
“皇上轻描淡写地压下了,可柳帅和秦大人却扛上了,下朝之后,也不知两人怎么讲的,秦大人突然气血攻心,一下子就————”小羊叹了口气,“当值的太医都赶来了也没救下来,人命啊,有时候真的非常脆弱,不过一两句话的功夫。”
我没空陪他感慨。
小羊续道,“消息传回府里,老太君一听也厥过去了,也跟着去了。”
我听自己的声音发飘,“两个人都??”我不忍说出口。
小羊点点头,“秦家的事你也知道,秦大人早年丧妻一直未娶,如今一家人只剩下牧观兄和一双弟妹了。”
我这时才惊觉,秦府里没有哭声。
秦家安静得就像一团死气,阴沉沉地压抑在府墙之后。
牧观…………
我垂头理了理衣裳,把清紫编的红绦玉佩收进怀里,又看了看小羊的服色是否犯忌,然后凝起神色与小羊一起进府吊唁。
朝中按秦大人是因公殉职,太后和皇上已经派了司仪过来布置灵堂,秦牧观和两个弟妹都换了孝衣,跪于灵前答礼。
三拜过后,我站在秦牧观面前。
他抬起头,木然地冲我答谢。
我看不见他的眼泪,可我知道他在哭,那双眼盛不下的哀伤都逆着血脉,一滴滴地都流进了心底,看得我心疼。
我突然很想张手拥住他。
秦牧观却垂下头,中规中矩地躬身回礼。
众目睽睽,我只握了握拳,和小羊一起走出灵堂。
我们选了一处离秦家颇近的小店落脚等着听消息。
日暮的时候,天边渐渐涌起阴云,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愈下愈大。
店檐下有几人避雨,一个老人家感叹道,“这是老天爷在哭秦大人呐。”
“是啊,听说柳帅本来还和秦家结了亲的,这一闹怕是也得吹了吧。”
“肯定的啊,谁会娶杀父仇人的女儿啊。”
“可怜啊,那他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我默默站起来,走进雨中。
小羊在后边喊我,我当没有听见。
我折到秦家门前,秦府双门虚掩。
我推门而入,全府一片暗哑,只有灵堂点着灯火,昏昏发黄。
秦牧观带着弟妹守灵,两个孩子都偎在他的怀里,他一手抱着一个。
我走进去,坐在他的身边。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讲,只是扯了些软布递到我手上。
我抹了抹头发和脸,将布放在一边。
雨水顺着衣襟在我身下积成一潭,沤湿了青砖地面。
烛火摇曳,冷风夹着雨丝吹得人瑟瑟发抖。
我道,“我去给你加件衣裳吧。”
秦牧观只是将两个弟妹搂得更紧一些,哑着嗓子,但恭敬有礼,“叶兄,请回吧。”
短短五个字,把我的好意拒于千里之外。
就像是堂内的烛火与堂外的风雨,两不相干。
我不死心,“牧观————”
秦牧观垂下眼,声音低得只有我才听得见,“你若真想为我好,就请回吧。”
我怔怔地望着他。
秦牧观却不再理我,只是又搂了搂一双弟妹。
我走出灵堂。
秦牧观隔着风雨跪在堂里,火光憧憧,裹着他,遥遥落在我的眼里。
也只能,遥遥地落在我的眼里了。
我回家换上一副水靠,披着蓑衣又潜回秦家在树上蹲守。
灵堂就在眼前。
秦牧观依旧抱着弟妹,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守灵。
他的样子让我很不放心。
非常不放心。
我必须看着他。
10,羊贤弟是小乌鸦
(昨天登不上来,今天补上,两章,这是第一章)
早上潜回家中装睡。
清紫唤我起床。
用过早点请过安,我让清紫在书房放些点心清水,告诉她守着院门一天都不要叫人扰我。
清紫伶俐,备了些甜饼,我揣进怀里又去爬秦牧观家的大树,直到晚饭才偷偷摸摸地回来。
牧观很平静,迎来送往,恭恭有礼。
可小羊说了,那是因为众目睽睽。秦牧观这种人外柔内刚,外人面前他拼死也会撑住秦家的气节名声,可等到人去楼空时————小羊说着古怪地嘿嘿一笑,奇Qīsūu.сom书打起扇子又来挑我的下巴,“小宝,抓紧时机盯住。”
我用力捏了捏拳。
羊贤弟,算为兄求你,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少爷我的心上人家里正在出殡呐,你不要摆这么一副调戏妇女的模样来提点本少,可好?本少真想当众揍你个鼻青脸肿。
羊印颉转手拍着我的肩头,又怪异地嘿嘿笑了几声,走了。
本少忙抖几下,速速抖掉羊贤弟留下的一身寒气,又潜回秦府看着。
出殡过后,内务府的人一一撤了,秦府原本不大的院落突然空荡荡的。黑白挽联随风翻舞,哗哗乱响,秦府里杳无人声,安静得有些瘆人。
秦牧观将弟妹送回房里睡了,自己站在廊下按了按额头。
我悄无声息地从树上跳到房顶上跟着他一起回他的小院。
滴水檐遮着视线,我只能看见一点牧观被夕阳拉得细长的影子。
门吱地一声开了,秦牧观却站在门前静默许久,没有迈步。
我悄悄探头张望。
秦牧观扶着门框,身影突然一歪,迎着地面砸了下去。
羊印颉这小乌鸦,还真叫他说得中了!我连翻带折地跳到廊下,匆忙将秦牧观接在了怀里。
怀里的人软绵绵轻飘飘,像是微风中的雪绒花,稍用些力道,就会无影无踪地散了。
牧观容颜淡雅,宁静如初,我———嗨,这可不是我斟酌意境的时候。
我抱起秦牧观直奔医馆。
大夫把完脉和我讲了许多,少爷我才疏学浅,基本没有听懂,估其大意可能是这几日牧观少食多劳,所以脱力昏了。
本少捡重要的做,小心珍重地又将牧观抱回秦府,守在他的床前等着药馆的人将熬好的药送到府上,再喂他喝了。
秦牧观安安静静地闭目躺在床上,本少拉了把椅子坐好,心疼之余,微微有些窃喜。
好多年了啊,本少终于有机会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的脸随便看了啊。
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本少喜欢他若干年,还真不知他究竟长得是什么模样,每次心有所念,也只道那个清秀淡雅的人影就是秦牧观,看不清他的眉眼。
究其原因嘛,讲来十分可悲,少爷我这些年就没敢拿正眼去看他,你说我怎么就喜欢他喜欢到了这么一个境界?
如今月光清素。
我凑近了一寸一寸地看着他的脸。
秦牧观在医馆已经服了些安神养气的药,此刻睡得正沉。
本少壮着胆子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去摸他的脸。
指尖又烫又热,贴到他的皮肤时,叭地打出一个火花,吓得我匆匆收手。
秦牧观依旧安睡。
四周平静无声,连声虫叫都没有。
少爷我轻咳一声,恭恭敬敬地坐好。
原来本少就是西游记里那倒霉的赛太岁,秦牧观就是身穿五彩仙衣的金圣宫,有神仙保佑,于我,是只可观而不得亵玩的人物。
本少就这点儿福份了,连偷个腥都不如意,哈哈。
干笑过后,我又盯着秦牧观发呆,那点小痣隐在疏淡的眉间,真是越看越有说不出来的可爱。
门吱地一声开了,少爷我一个激灵跳起来,匆匆护在秦牧观床头。
一个小厮提着药盒进来。
身后还探出羊贤弟鬼鬼祟祟的脑袋?
本少用力抹了抹眼睛,羊印颉已经正八经儿地站在床前替少爷我打赏。
羊贤弟此人,于某些事情果然耳聪目明,好似神仙一般啊。
本少当他不存在,一手扶起秦牧观,一手取出药碗小心地喂他喝药。
药液不知怎的,却沿着唇角慢慢淌下。浓黑的药汁散着苦气,染黑了亵衣,看得本少忍不住皱眉。
小羊坐在一边目光炯炯,脸上居然还有些兴灾乐祸的表情,“小宝,依我看还是喂吧。”
羊印颉冲我比着对了对手指。
本少与他兄弟好多年,心有灵犀,脸刷地红了。
下流!
这不是————这不是趁人之危嘛?
可小羊自有道理,“无危何趁之有?话讲回来,你这也是为了救他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可得好好算算这笔帐,我认为你应该牺牲小我,实现大我。”
胡扯!什么小我大我也改不了你羊贤弟想看我俩亲嘴之龌龊!
可这样拖着还真不是办法,我端着药碗,非常犹豫。
羊印颉又换了一副热心的嘴脸,“我知道了。喝不下药,病就好不了。病好不了,宝少你就可以多占人家便宜,你是这么想的吧,宝少?”
瞎说!
羊贤弟,你这是典型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信是吧,本少现在给你展示本少坦荡如风的胸怀!
我坚定大方地喝下一口药汤,掰着秦牧观的下巴光明磊落地喂了下去。
秦牧观的嘴唇很凉。
软软的,薄薄的,不小心就磕到了他的牙齿。
我舔了舔自个的嘴唇,那滋味————
怎么说呢?
真…………
真他娘的苦死我了。
这药是什么玩意儿做的?是不是放的都是黄莲?
我四处找水漱口,小羊坐在一边看得乐不可支,“都喂了再漱,还大半碗呐,先苦后甜啊,苦尽才能甘来。”
羊印颉你这小乌鸦,活该你被箴少看上!
我怒道,“你过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
小羊说着就上前来夺药碗,我惊得连忙护着药汁闪到了一边。
小羊唉哟了一声,停手不扯了。
我向床上看去,秦牧观居然醒了,正张着清亮亮的眸子,默然地看着我俩定在他的眼前。
小羊的双手正用力地扯着我的腰带。
我在半侧着身子躲闪,另一只手则按在小羊的肩上。
月光清亮,视物如同白昼。
本少的半世英名,不会就这么毁于旦夕吧???
羊印颉你个小乌鸦啊。
(点下一章~~)
11,注定打不过的情敌?
(今日的第二章)
羊印颉捞住了我端药的那只手。
我眼看着羊印颉面不改色地把药碗推到秦牧观的眼前,从容道,“牧观兄,你病了,小宝救了你,这是大夫刚开的方子,快趁热喝了吧。”
秦牧观又默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声“谢”字。
我们齐齐松了一口气,由小羊扶他起身,从我手中接过药碗。
我退到一边立在床边,看秦牧观低头喝药。
你说他知不知道刚才我…………
究竟知不知道呢?
我觉得他不知道,可我又非常希望他知道,如今我肚子里的那小心肝被煎得滋啦啦地直冒浓烟,脸热得比水煮螃蟹还要红光闪闪。
少爷我拧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再拐过两步,咚地一声跌坐在廊下。
本少正在害羞。
一回过秦牧观双唇上的滋味,少爷我此刻看天地都有些异样。
夜风习习,繁星点点,下弦月像是天幕轻轻咧开嘴角,冲着本少情窦大开的呆样微笑。
院中紫藤婆娑,枝叶披着月光摇曳,窃窃私语,好像正在讨论本少此时此刻脸红心跳的窘迫。
真是触目都是意境啊!
我扯下两片芍药叶子捂在脸上降温。
小羊端着药碗出来,伸手拨了拨我的脑袋。
“宝少,初吻哦。”
我继续捂着芍药叶子降温。
小羊用手肘使劲拐了拐我,“记得要负责啊,我敢肯定,秦牧观之前肯定没亲过别人,你毁了人家清白,要对人家负责。”
本少大怒,“本少也是初吻!”
小羊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像是恨不得扒开我的皮,掏出我的心肝鉴定一番。
那个,
少爷我以前是亲过嘴。可是跟胡同儿的姑娘们亲着玩的,怎么能算?
再说了,亲男人少爷我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当然是“初”吻了。
本少夺过药碗推他出门,看他兴灾乐祸的小模样我就六神无主,心神不安。
羊印颉一步三回头地质疑本少,本少态度坚决,神情始终非常凛然。
羊贤弟于院口处拍了拍本少的肩,摇头道,“宝少,你是块朽木。”
羊贤弟啊,要我讲你才是不通人情。
秦牧观可是个男的。他不是女人,被亲个嘴儿还能三贞五烈地上吊去死不成?
至于负责就更没可能。若是本少真的告诉他本少趁危占他便宜,他非得把本少当条疯狗赶出秦家,那日后本少也就真的连想也不必想了。
本少不是傻瓜。
羊贤弟,你还尚且稚嫩,为了看点乐子就毁本少的前程?你的思虑还很不周全。
羊印颉拉着我站在门外,“小宝啊,你的心思,牧观兄未必就不知道。”
我摸摸脸,“不会吧?”我平时已经尽力克制了啊。
小羊郑重道,“情这一事,奇妙得很。你自以为掩藏得好,却可能由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一句话就露了马脚。你总避着秦牧观,又何尝不是一种暗示?”
羊贤弟说到此处,有若恍然大悟,继而追悔莫及,“嗨,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你避着秦牧观是因为你喜欢他呢?失策啊失策。”
羊贤弟,你大概还没想到云箴也把你当块肥肉盯上了吧?你失策的地方多了。
我讲,“你说他真的知道?”
“有可能,要不怎么你一讲话,他就冷场?”
“那他是什么意思?”
羊贤弟却没有立即答我。
他用晶亮的眼睛看了我半晌,看得我万分期待。
羊贤弟张口,“天机不可泄露。”
我飞起一脚,羊贤弟有备无患地跳到一边,翻过院墙跑了。
我冲着光溜溜地院墙干哼了两声,又回到秦牧观房中。
秦牧观已经自己换过衣裳,正坐在桌边埋头整理着袖口。
看我进门,他抬起头,声音尚有些虚浮,“牧砚与佳仪知道么?”
我答,“不知道。我知你肯定不愿他们担心,连药都是在馆里熬好又送来的。”
当然了,本少不会熬药也是一个原因。
“真有劳叶兄了。”秦牧观说着起身站到门口,“牧观且尽地主之谊,亲自恭送叶兄。”
秦牧观伸出右手摆出一个“请”。
他居然没有问我大半夜的为什么我会在这儿,小羊也会在这儿。
他言辞疏远,“谢”一字轻描淡写,赶我的意思却表达得清楚明白,直接了当。
我眼见着一只乌鸦顶着羊印颉的脸,自本少头顶飞过,嘎嘎地兴灾乐祸。
秦牧观突然闭了闭眼,用力抓住门框,紧紧蹙起眉毛。
本少情急之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他。
秦牧观立刻挣开本少的手,双手都抓扶住门框。
他的身子晃了晃,摇摇欲坠。
我扶也不是,不扶又心疼,尴尬地站在一边看着他难受。
也许小羊讲得对,聪明如牧观,未必就一点都不知晓本少的心思。更何况少爷我刚刚不止亲了他,还和小羊在院中胡扯了半晌。
小羊留了半句,也未必就是逗我,灵俐如他,只怕是早就看出秦牧观与我无意,只是不好点破。
少爷我于被推开的一瞬突然豁然开朗,本少远秦牧观,是怕慕思外露,而秦牧观远本少,是不想与本少纠缠。
想想也是,本少不是如花似水的颜如玉,本少是铁骨铮铮的男儿郎,秦牧观当然不愿招惹本少这个麻烦,换作本少自己都不情愿,我又如何肖想牧观?
只是本少有点傻,有点拙,自以为瞒天过海,实际却已经闹得路人皆知。
面上扯开了,本少反而不畏手畏脚了,左右都暧昧不明,本少何不当机立断抱起秦他,速速送回床上?
本少就是关心他,无论他领不领情,本少都要实实在在地关心他到底。
我一脸通红地将他按在床上,取被盖好,“就算逞强也不必在本少面前。在我叶宝友的眼里,你无论怎样都是最好的,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秦牧观的表情像是被我点了穴,一动不动地僵在了床上。
本少也讷讷地怔在床前。
真,真肉麻啊。
本少这是打哪想出来的,居然说出这么酸软动情的傻话?
四目相对,牧观错愕,我发傻,秦牧观蹙起眉心避开了目光。
我也匆匆拉下帏幔,“快睡吧,天就要亮了,明日还要照顾弟妹,你应多养精蓄锐。”
帐内静了片刻,传出窸窸地安寝的声音。
我仔细地替他掩上房门,站在廊下。
我这算,算表白了吧?
乖个咙咚锵,那少爷我今天还真是干了一件大事。
我把窗户纸捅了个窟窿,秦牧观没讲什么,可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他会把那个洞洞封上。
冲动是魔鬼啊,小羊的家乡话果然句句都这么精辟!
我迎风抹了抹脸,悲壮地走出秦家大门。
街头已经摆了点心摊子,我望着红彤彤的炉火,内心和锅里的羊汤一样沸腾,辛香甘辣,诸般滋味都有。
其实———讲破了也好。
讲破了,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待秦牧观好。我不用再像个小媳妇似的忸忸怩怩,藏着掖着了。我要做的所有事全都变成一个意思,我要对你好,多简单,多直接,多明了啊。
人啊,果然还是活在见光的地方舒坦。
只是如此一来,恐怕秦牧观也不必忍着斟酌着了,我明示了,他也不必旁敲侧击了,一句话就能拍死我的心思,两厢都干脆了。
真是有利就有弊啊,怪不得两情相悦之前,大家都爱端着,都爱言辞闪烁,斗法似的试来探去,怕的正是这句,“见光死”。
我坐等天亮,包了两笼包子送回秦府,从今起,少爷我就要坦坦荡荡地正式对秦牧观好了。
推开门,秦家的下人居然都站在院里,秦牧观也已经起了,肃穆地坐在厅中。
阴风阵阵,萧瑟满庭,院里的人都扭头直勾勾地盯着少爷我。
这是干什么?
难不成秦牧观料到本少会厚着脸皮回来再纠缠他,所以准备聚众将本少打出秦家?
本少环视院内,院中加上秦牧观一共站了五人,皆为老弱妇孺,不大像是本少的对手,难不成暗藏玄机?
府中萧瑟,小风卷着纸钱在地上打旋,尘土飞扬。
本少镇定地穿过院落,直坐在牧观对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道,“牧观,你要我代买的东西,我都买好了。”
秦牧观不动声色地点一点头,又转向院中道,“上来领银钱,早些上路吧。”
院中的人都哭丧着脸上来领钱。
少爷我松一口气,原来他是在遣散家丁。本少作贼心虚,想得也忒多了。
那秦家还真是清静,各色人等一共不过五人,还没我院子里的人多。
我看着四个人默不作声地拿钱走人,连句安慰的话都不说,在心底替牧观凄凉。
秦牧观待人走净了,冲我勉强一笑,“不知牧观有请叶兄代买什么东西?”
我掏出包子,献宝似的用双手捧到他眼前,“很香的,还热着,叫牧砚和佳仪一起过来吃吧。”
秦牧观摇了摇头。
我带着一脸正气,温声劝解他道,“牧观,你可以讨厌我,但你不能讨厌这些包子。包子是无罪的,你不能因为它们是我买的[奇+书+网],就连带着看不上这些包子。”
秦牧观居然笑了?
就像清洌洌地山泉里突地溅起一小簇水花,出人意料的一个惊喜。
秦牧观微抿起唇角,轻轻点了点头,“牧观替弟妹谢过叶兄了。”
我将包子递到他手上,“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家在祖籍还有些田产,足够我们兄妹日常用度,我准备带他们回去。”
“那科考呢?”应该不会就此放弃了吧。
“还赶得及在家乡登录考籍。”秦牧观说道抬头看一看厅外,“不早了,我要去叫牧砚和佳仪起床,叶兄请自便。”
秦牧观说罢起身。
我锲而不舍地追问,“就你们三人?路上可有人照应?”
答“没有”吧,那我正好————
“有。”答得干净利落,只是声音很轻。
“谁?”
他却没有再答我,转身走出客厅。
他不答我,是因为不须片刻我便能看见那个人。
那个人一身戎装,风风火火地闯进秦家大门。
她的眉间也有一点小小的褐痣,长得很像她姐姐,却比柳如烟更加漂亮,英姿飒飒地冲我抱拳,“小观呢?在哪里?”
我怔了怔。
我又笑了笑,指了指秦牧观离去的方向。
柳姑娘大步去了。
我站起来,悄声走出秦家大门。
我清楚地记得牧观在答“有”的时候,将包子放在了桌上。
也不知等他们再出来时,是不是都已经凉了。
12,其实我只想对你温柔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更之,收藏咋还这么低捏???)
小羊照例来探消息。我愁肠万千地向他坦白,秦牧观神灵护体,本少想偷摸他,结果被劈了个天火,指尖有如针扎,想起来少爷我就手痛。
小羊怔怔地张大了嘴。
我哀声叹气地喝茶,冷不防头顶叭地一声钝响,羊贤弟生猛地拍了我一个爆栗。
我抱着头,羊印颉在一边几乎暴走,“无知小儿,那是静电,静电!!什么神仙护体?明明是自然现象!!亏你想得出来。”
我听傻了。
清紫在门口掩着嘴,盈盈道,“少爷,有请贴。”
我接过来看,原来是柳帅做东,请大家为牧观践行等云云,看来柳帅很想保住自己的面子。
小羊也收到一份,赴宴之时,竟连云箴也列入被邀之列。
我与云箴是王子,坐在了次席,小羊他爹的官阶稍逊,自己又没官职,只能坐得远些了。
柳元帅先当众冲着牧观陪了一个不是。
秦牧观当然只能宽宏大量地认了。
我与云箴私下里相互碰了碰靴子,对望了一眼,都觉得柳帅这老头很不厚道,竟用几句空话去换人家老爹祖母的两条性命。
柳帅又当众宣布了牧观与柳如岚的亲事,轻描淡写地把一桩丧事改成了喜事,接着就由秦牧观携柳如岚挨桌敬酒。
我的脸更沉了,云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低声道,“看开一点。”
错!
不是少爷我妒恨秦牧观和柳如岚的亲事,而是柳帅居然好意思让秦牧观敬酒。
别的且都不说了,单看这院子里摆的十几桌,除却一些与秦柳两家交好的大臣,还有几十个太学的学生,牧观现在身子正虚,这一桌桌地喝下来、撑下来,这不是作践身体么?
主席上的事,我管不着。
我们这桌是次席,刚一喝完,我就突兀地站起来道,“牧观兄且留步,你我还有一些旧事尚未明了,不如就趁今日今时,借柳帅这块福地了结了吧。”
我的话音不高不低,拿捏得尚好,正好全席的人都可听个清清楚楚,通通望向我两。
云箴在背后扯我。
我拨开他的手,保持微笑,“牧观兄明日便要起程,若是错过今日,只怕是———”我晃了晃酒杯,故意吊众人胃口。
秦牧观望着我,揣测我的意思。
我则坦荡荡地回望向他。
牧观,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怕我还能讲什么出格的话,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不成?
见气氛不对,柳帅匆匆跑过来圆场,一边拍着我的肩,一边硬装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牧观有哪里得罪贤侄了?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我郑重道,“柳帅,这件事真的只能由牧观兄亲自给我一个说法。”
云箴顿时更加卖力地拉我,连小羊都微微起身,看样子是准备随时冲上来将我放倒了拖出去喂狗。
牧观却不再犹豫了,只低声道,“好,但凭叶兄指教。”
他的表情很超然,甚至有那一瞬,我觉得他早已超脱于这场噪杂虚伪的筵席之外,只空空地留下一副躯壳任人摆布。
我放下酒杯,诚恳道,“指教不敢,请教倒是真的。数日前牧观兄与我讲文章变通,应以经典这根本,辅以时事,我却始终不得章法,今日向牧观兄详细请教。”
牧观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我只微微地笑了笑。秦牧观,本少说过要对你好,就会实实在在地替你着想,你不必想东想西,只要安然受之即好。
众人皆松一口气,我拉过一把椅子插进我与云箴中间,顺便踢了云箴一脚。
云箴愣了愣,一边瞄着我一边缓缓道,“牧观兄这话讲得甚得章法,不止宝友,连我也禁不住愿闻其详。”
云箴,好兄弟,果然与本少很有灵犀。
话音甫落,桌上立刻有几人附和,大家同为天涯沦落人,都要于今秋参加科考,如今有机会当面讨教闻名太学的秦牧观,谁也不愿错过机会。
我冲牧观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秦牧观不动声色,却不再推辞,更落落大方地坐于我们中间。
我顺手取走他手中酒杯,那一瞬间,我仿佛感到他的指尖也顿了一顿。
牧观环视了一圈席面,张口侃侃而谈,许多原本坐于别桌的考生也都凑了过来,云箴更是为小羊让出一双腿来,抱着他挤坐在一处。
云箴与小羊都是文采斐然的人物,总能于关键处提出一二精辟的疑问,牧观据理应答,一席话便风生水起地讲开来了。
少爷我功成身退。反正秦牧观的眼神也不能落在我的身上,我又听之无趣,干脆悄悄地脱出席面,找到柳家后院吹风。
不是我大义,而是我打心底里实实在在地心疼牧观,只要能免了他这几十杯的酒水,我就很高兴,不在乎是否能与他亲近。
我坐在花间幽怨,其实我走出来也是为了自己好。与牧观挨得太近,我手足无措,再看到云箴坦然地将手搂在小羊的腰上,我有些莫名地心慌意乱,还不如出来自己静静。
柳家将门,连花草都干涩硬朗,没有一点温柔的水气,唯独一株樱花,寂寞而萧瑟地在院中零零落落地开放,
我支着下巴望花兴叹,酸溜溜地憋出两句不成调的诗来烘衬自己的心境,“落花不得流水意,化入红尘淖红泥……”
秦牧观就是落花,我是流水,而柳家就是万恶的摧花红尘,本少惆怅完毕。
我顺着小路回席,远远地看着我那桌被围得水泄不通,隐隐还有微光晃了一晃。我再细一看,原来是文丞相文大人那半秃的脑门今夜十分光亮,正坐在我的位上,混于云箴小羊等一般年轻人之中,非常扎眼。
我站在阴影里干干一笑,赶情我这一退,连位子都给人占了,我看我还是干脆绕路出门,揣着我的幽怨我的惆怅和我那两句没头没尾的酸诗进胡同儿寻欢作乐算了。
今天点了姑娘叫“雨烟,”我搂着她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趿着鞋摇摇晃晃地下楼。
楼下对坐着两人。
我一扯衣裳,生硬地坐在两人的对面,“怎么,泡妞没带银子?都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可不给你们付帐。”
云箴心情甚好地笑道,“滚。”
羊印颉又伸出扇子来挑我的下巴,“别说兄弟不讲义气,秦牧观不走了。”
我拨开扇子,未觉得这有什么惊喜。
羊印颉转而敲敲我的肩膀,“小宝,你立功了,你这一番抛砖引玉,秦牧观破茧而出,如今深得到文相赏识,当席就打包票要替他谋一个五品的吏部官职,好几个官都跟着要一起引荐他呐。”
我哦了一声。
云箴接着笑道,“是按忠后补缺晋的,不但不取消考籍,而且还能直接参加春闱,这回秦牧观可欠了你一个大大的人情。”
两人都神情暧昧地看我。
我淡淡道,“那秦牧观岂不是亏了?连中三元之名就这么被我给搅了,解元没了。”
云箴与小羊错愕地看着我,眼神里就一个意思,你还是不是小宝?怎么这么说话?
本少当然是本尊,本尊才会有本少的自知之明。我不过是为了让牧观不必喝酒,但他能得到这个福缺,却是完全是靠自己的本事,根本与我无关。我更不可因此托大,让他更驱避我。
我只道这一来我与牧观的差距更加遥远了,尤其待到秋后少爷我名落孙山之时,我与他便真真成了白云乌泥,差别何止万里?
而他的婚事已然当众宣布过了,我还能再做何肖想?
我恹恹起身回家。
院墙下居然候着一个清淡雅致的人物。
秦牧观站在月下,双手袖在袖中,若有所思地埋着头。
深夜会佳人啊…………我先静了静心气。
想都不用想,秦牧观会站在这里,定是得了云箴或小羊的挤兑,只有他俩知道,少爷我半夜回家一向不走院门,只翻院墙,秦牧观候得非常是地方。
原本雀跃的心又微有些失落。如果是牧观自动自发地想我了,来与我爬墙————那显然不可能嘛。
秦牧观已经看见我,直直地朝我走来。
我笑了笑,站住,看明月当头,硬学着月光那股清洌洌的寒气,庄重道,“秦兄深夜来此,可是有何重要的话要与我说?”
“牧观,是来向叶兄道谢。”
我大度地摆摆手,将自己的想法合盘托出,“此事完全是凭秦兄本事,与我无关。若是牧观兄如我一般孤陋寡闻,又哪能得到文相鼎力相助。”
秦牧观动了动嘴唇,却又没有讲话。
我也动了动嘴唇,却是没有话讲。
默了半晌,他低声道,“牧观亦十分感谢叶兄替我挡酒。”
原来他看出来了。
本少的苦心果然没有白费,本少真的就是想实打实地对你好啊。
秦牧观素着衫子站在月下,目光如月华般通透,透过我这躯壳,直渗到我的心底。我就像是被剥光了一样,整颗心都颤微微地露在他的眼前,无所遁形。
我本想讲些打趣的话。
可望着他这双眼,却又什么都讲不来。
夜风微凉,飘逸地吹起他的长衫。
我想起他正身虚体弱,又在柳家费了不少心神,不由道,“夜深露重,你还是早点回去歇吧。”
秦牧观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安静地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习武之人,耳朵总要尖些。
我听得他走出几步,极低地叹了一口气。
1,云箴,你怎就这么好命?
自打秦牧观入了吏部,我就再也见不着他了。柳家将牧砚和佳仪搬进了府里,秦牧观也住到了吏部的官舍,秦府空了。我一不可能去翻吏部的院墙,二不敢没事去吏部找事,只能认了。
那一晚之后,本少的小日子又恢复得如往常一样,读书,喝酒,与云箴和小羊打趣。
小羊家来了个表妹进京游玩,顺带着就把小羊从我们身边给抢了。
云箴与我顿感无限寂寞,像是两棵春末夏初的海棠,风一吹,花儿落,萧瑟复萧瑟复萧瑟复更加萧瑟…………
于是我们相约去偷窥羊家表妹。
礼教这东西有时候确实很讨人嫌,又或者羊表妹不是表妹而是表弟,那我们四人便可以堂堂正正地相会,定然搞出许多新的乐趣。可如今,小羊整日躲着藏着,好像云箴与我是洪水猛兽,稍不留神就把他表妹生吞活剥了似的。
云箴与我对羊贤弟进行了非常郑重的声讨。
云箴与我一口咬定小羊金屋藏娇,想娶小媳妇了。
云箴与我尤其鄙视他这种整日搓合男人,自己却暗渡陈仓,偷娶女人的阴险用心!这是赤果果的背叛!这是有计划有预谋,处心积虑削弱竞争对手的卑鄙行径!
小羊,你太恶劣了,箴少与我今日就来和你断交。
小羊张口结舌地望着我俩,显然是懵了。
我与云箴都大感畅快,相视一笑,各续一杯茶,准备给羊贤弟点时间反应反应,然后再接再励地逗他。
羊印颉回过神,怦地一声拍了桌子,脸上十分绝情,“少爷我就是要娶她了,怎地?想见等过了门后,来我家叫一声嫂子!”
云箴一下子就成了被端下火炉的水壶,不冒泡了。
我坐于一旁冷飕飕道,“明明就是个弟媳。”
今日我与云箴商量了来见未来弟媳,于是一人踞着一边街口,就等小羊携美前来。
少爷我倚在檐下,很快就看见了两人。
我一看就明白了。
我顿时十分理解小羊“金屋藏娇”的心情,倘若是我,我也不愿意让兄弟们见到她这样的女人。
羊表妹的脸,简直就是小羊变成女子时的模样。
小羊长得清秀,羊表妹自然也是美人,只是更清秀,带着温婉。
小羊向来标榜自己将门虎子,玉树临风,英俊萧洒,与我和云箴一样,是纯爷们。可如今有了羊表妹与他映衬,本少一定要厚道地讲一句,羊贤弟,你真是越看越像白面小生了啊。
我放出怀里的鸽子,大大咧咧地走到小羊与表妹面前,道,“好巧。”
小羊半边脸皮发黑,半边脸皮发紫,冷言冷语道,“是啊,真巧,啊。”
羊贤弟,你怎可这样冷淡?本少可是专程来看你的,那个,表妹的啊。
我强制住小羊的肩头,一边拖延着等箴少赶来,一边饱含兄弟之情道,“印颉,数日不见,为兄甚是思念,今日相遇,便与为兄一道喝杯清茶,如何?”
小羊用指头拎起我的手指,绕出我的拥抱,“今日不方便,我还有要事在身。”
“无妨的。”小羊身边的表妹盈盈笑了起来,“表哥,这街我已走了几次,我自己逛也可。”
我作恍然大悟状,“原来羊家表妹也在,叶某唐突了,还望见谅。”
小羊咬着牙缝道,“滚。”
那怎么可能?
只是,这羊表妹怎么也目光灼灼,眼底闪着本少似曾相识的绿光?
少爷我不及细想,云箴已经赶来了。
小羊望着云箴大步流星奔来的身形彻底颓了,当街公然用眼横我道,“你们是约好了故意的吧。”
我依旧保持严肃,正色辩道,“我与箴少约好了喝茶,可不是故意来遇你的。”
小羊的脸更黑更紫了。
嘿嘿,少爷我就是要把话挑个明白,就是要拿羊贤弟现在的小表情取乐子。
云箴已经走到近前,隔着一步,突然站住。
羊表妹也正转过目光,一瞬间像是被凝住了魂魄。
六月街头,人海茫茫,风迎面而来,燥热不安。
一个男人,
与一个女人,
于命运的那一刻相逢,
彼此凝望,
直至眼底,
将对方的身影深深刻划进自己的眼眸……
少爷我听得吐血,趴在桌上哀求道,“羊贤弟,不要再念了,可好?”
小羊抖抖信纸,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出信笺。
小羊心情大好地收起信,道,“好,稍后我就拿去读给箴少听。”
我默不作声。
箴少,活该你这几天重色轻友,该得报应!
小羊又托着腮道,“原来世上真有一见钟情,我还道只有我表姐才会乱讲这些东西。”这几句抒情得本少难受的话,也正是出自这位表姐的手笔。
我想说,这哪里是一见钟情啊,这分明是箴少喜欢你过头了,看到了个长得像你的,通通都不肯放过。
可我只敢把这话咽在肚里,我清楚地记着,箴少失神落魄地望着羊表妹的背影与我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原来因为她啊———”然后他傻兮兮地仰天大笑了三声,笑得十分解脱,笑得少爷我当即退避三舍,假装与他不相识。
我觉得这话是放屁,纯属自我安慰。可箴少这样去想,总比陷在小羊那里拨不出来要好,做兄弟的不可戳破他的自欺欺人。
感情这事总之讲不清楚,有时你认为怎样,它也就变成那样了,用情糊住心眼,看不清是非。
只不过,唉,云箴这小子也忒命好了吧,先有长得像羊印颉的小倌,又有长得就是羊印颉的表妹,怎么我就一样都没沾不到边呢?
牧观倒是也有佳仪这个妹妹,可是比小皇上那里也好不到哪去,今年也六岁,少爷我也要等上好多好多年。
我掐指算算,我与牧观未见已近两月,也不知他过得怎样,是不是正当着此时此刻的皓月,与柳如岚花前月下地海誓山盟?
我别过小羊,独自向秦家后院走去。
秦府里居然亮了灯,我急忙爬上墙头,看到秦家于院中放了一张方几,点了一支清香,牧观与牧砚打着灯席地而坐,对着一本书正低声地讲话。
牧观身旁还放着一张矮榻,佳仪抱着瓷枕睡在榻上,牧观另一手打着团扇,为她驱蚊扇风。
我悄声坐在墙头,呆呆地望着他们兄妹三人出神。长兄为父,倘若日后牧观成了家,也一定是这样一副慈父的模样吧。
倘若那里能有我的一席之地———本少重重拍了拍额头。
凉风灌进心口,冷热交杂,我又跳回街上。
有些地方,不可过份留连,尤其是即将被皇上宣见的前一天。
2,皇上下旨,谁敢不从?
第二日下了朝,云礼在御花园见我。
几日不见,云礼似乎又长得高了一些,负起手走时,原本宽松的龙袍竟然略微显得紧促。
云礼选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眯着细长的眼睛向我道,“宝友,你可有觉得朕又长高了一些?”
看来不是我的错觉,我忙点头称“有”。
云礼开心地推过一盘糖糕,十分天真地讲道,“如此不过几日,朕便至少可与你长得差不多高了。”
我捧着他,哄着他,十分真诚地扯谎,“皇上是天子,身处九天之上,臣渺小低微,只能于云泥间仰望圣容。”
云礼噗地笑了,“看来你这些日子确实读了不少书,话都讲得动听多了。”
我嘿嘿一笑,“谢皇上夸奖。”
“朕是在骂你马屁。”云礼没好气地瞪我一眼道,“那朕考考你,‘维止’何解?”
我卡了卡眼皮,不动声色地搜肠刮肚,但始终都没有想起来。
云礼了然一笑,又道,“那‘行藏’又作何解?”
这我知道,我忙朗声回他,“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云礼微动了动眉毛。
我的声音低了两分,不确定道,“语出《论语·述而》。”
“然后呢?”
然后?这又出自哪一条的经典?我急得额上直冒热汗。
云礼抬手替我擦了擦额头,转手用力一戳,“叶宝友啊叶宝友,你还是莫要去考场上丢人了,不如接了朕的口谕,去考武行。算你为朕分忧,节省一些国库的纸张和考官审阅的精力。”
我无言以对。
此情此景,我哪想得到此“然后”真的就是然后的那个然后?
你又问东又问西,然后我能不胡思乱想这个“然后”???
我补救道,“臣重睹圣颜,一时有些激动,懵了心眼,请皇上再给臣一个机会吧。”
云礼扬手叭地拍到我的头上,“胡说,不会就是不会,油嘴滑舌地能在朕这儿讨什么便宜?”云礼讲完,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宝友啊,朕是真的在为你谋出路。别的且不讲,单看与你交好的那些人,云箴不必讲了,明年自会按制上朝议政,羊印颉朕不好讲,但甲等科总会他一席之地吧?你呢,你这样子,秋试就得名落孙山,到时又如何与他们比肩相处?”
我低下头,默不作声。
其实这些话我心里早就明白,只是没有人敢与我讲罢了。云礼是皇上,所以可以坦然讲得口无遮拦,硬生生地戳到我心底的痛处。
云礼坐过来,扶住我的肩,“你的长处本在武行,朕也十分看好你的前途,你又何苦非要强自己所难?他日考入武进士,不亦甚为荣耀?”
我道,“皇上———”
“朕知你想什么,所以朕给下你口谕,让你回去也好与姑母说讲。”云礼讲着,肃穆道,“叶宝友,你可愿接旨,奉朕圣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只能跪了。
我一拜到底,“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礼扶我起来。
我望着他尚且稚幼的脸庞,更加沮丧。
我,叶宝友,居然被个十二岁的小奶娃娃指点人生,一锤定音了,真他娘的惭愧。
还好有一点儿安慰。
龙口吉言,他日我真考上了武进士,也许,就可以,又离得牧观近一些了,大家同朝为官,又是同年,真极亲近啊。
待到垂垂老矣,我与牧观席地相对,煮一壶浊酒,忆往昔风云,可否别有一番动人的滋味儿?
出了皇宫,我将皇上的手谕呈给我爹娘过目。
我爹显然松了一口气,我娘却掏出帕子,起身就唤丫环更衣,想要进宫。
我把云礼教我的话讲给她听,文武两科不能同年报考,但是可以分年报,我先拿个武进士的功名,再考文进士可成?
我娘啐我道,“你要考中了武进士还能再读书?你就哄骗娘吧!”
我爹在一旁柔声柔气地劝解她,总不能抗旨吧。
我爹对我娘时真叫一个温柔,与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完全判若两人,我觉得我对秦牧观也是一样,我就是学得他。
过了爹娘这关,我去找云箴与小羊宣布这个好消息。
小羊离我家近,我一进园子就看见他多愁善感地望天发呆。
我蹑手蹑脚地过去偷袭。
羊印颉居然没有反应,身子一倒,差点跌到池里喂鱼。
我忙眼明手快地把他捞住坐好。
小羊看了我一眼,继续捧住脸唉声叹气道,“小宝,我心里难受。”
我摸摸他的额头,关切地问,“请大夫看了没有?”
小羊继续自顾自道,“云箴今天向我家提亲了,可我总觉得那里不爽,总想搅和了他。”
我认真地思考了一番,郑重道,“云箴是你先看上的男人,可是却让你表妹给抢了,你一下接受不了云箴由你的好友变成你的妹夫。”
小羊忽地抬起头,双手捏住我的肩头。双眼也如平时一般狼光闪闪,“你讲得太对了,就是这样。淑宁原本是我们羊家的姑娘,现在却要变成云箴媳妇了,改称云羊氏,变成他家的人,怪不得我觉得不爽。”
我点头道,“好。好兄弟,讲义气,既然你不爽,兄弟可以陪你劫亲。”
小羊立马白我一眼。
“叶宝友,我又没疯。以我家的家世能结下这门亲事已经极为不易,淑宁又很欢喜,我又怎么可能真的捣蛋?我只是怕淑宁进了箴少家后受气。”
“你就那么看箴少?连媳妇都疼不住的人物?”
“那倒不是,只是,怎么说呢?”小羊望了望天,悠悠道,“我与淑宁从小都长在一起,感情自然要比别人家的表兄妹深些,如果不是箴少,唉————”小羊红了红脸,“其实我本想娶她的。”
我惊奇道,“你不是喜欢男人?”
羊印颉又用眼白瞟我,“我有说过么?”
你是没说过,可大家不都看出来了么?还是您羊贤弟纯粹是闲得无聊,不能调戏妇女,你就调戏夫男?于是拿我和箴少当乐子开涮?
羊印颉继续弃我于不顾,道,“这回伤神了,你说送份什么贺礼好呢?”
我悄无声息地走了。
羊贤弟已经和我不在一个地界上了,我自动自发走人。
箴少那边手脚也快,没一个月就把事情都办利索了,选了个大吉大利的日子招待一番亲友,就等着明年晋王之后,把羊淑宁当王妃给娶了。
前脚箴少把婚期定了,后脚我就收拾收拾,拎着诸般武器进考场。
外场考武艺、内场考策论兵书,少爷我雄纠纠气昂昂,精神抖擞地走考场,一进门先遇到一位熟人。
他的眉间藏着一颗讨喜的小痣,正捧着册子核对名字。
看到我时,他竟然轻微地笑了一笑。
一院子五大三粗的人,恍然跳出这样精致的人物,我眼前略微萧瑟的秋意转瞬间模模糊糊,扭成大笔的红、绿、大笔的靛、紫,色彩斑斓。
秦牧观一手捧着册子,一手执笔,噙着微微笑意走到我的眼前。
我的心,于色彩斑斓中,刹那痴了、醉了。
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3,我就是那好心的叶哥哥
我手忙脚乱地压抑胸口中活蹦乱跳的小心肝,不小心回了一句含情脉脉的话,“你瘦了啊。”
秦牧观怔了怔,没有讲话,只埋下头在我的名上点了一点,走过去了。
烂漫春花随着他远去的身形凋零,秋风过处道无情,万物又萧瑟了。
名字点过,验身进考场。
我故意站在有秦牧观监督的这一关上。
衣物都脱净了放在篮中,被牧观细细摸过,我看得心花灿烂,这衣裳我不洗了,回家就找清紫给我薰上。
秦牧观将衣裳递给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穿到一半,突然捂住肚子。丹田气涌,逼得我额上滚出几颗豆汗,我的声音如秋蝉般瑟瑟,颤抖道,“唉哟,我肚子疼。恭房在哪儿啊?”
几只手指头齐刷刷地指向房外,我向吏部的人大咧咧道,“烦劳帮我拿一下。”说完转身就跑。
两个戍卫反应迅速,刀刃相交,将我拦在了门口。
我一脸急色地回望,主考官知道我的名号,十分通融,一脸正色道,“放行。你,去请大夫,你,给叶考生领路。”
他遥遥一指,根本分不清指的是哪个你你。
秦牧观抢先道,”我带你去。”
正和我意啊。
牧观抱着我的衣物在前领路,我躬着腰,捂着肚子在后边装模作样。
走到恭房,秦牧观叹了一口气,“莫要再装了,这里没有人。”
我站直身子嘿嘿一笑,“我可不是要舞私,我只想听你和我讲一句吉利话。”
秦牧观怔在了院中。
那一刻,他的目光直楞楞地停在我身上,几乎傻了。
“叶公子!”他转瞬间怒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在自毁前程?”
“知道知道。”我忙压低声音。我就是知道考生不得随意与考官讲话,我才出此下策的嘛。
我不过是想和你讲一句话,我容易么我?
秦牧观脸上先白后红,又白又红,变了好几次颜色。
我厚起脸皮,道,“反正都闹到这份上了,你就给我讲一句吉利话吧。”
秦牧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衣服通通还回我的怀里,“也罢,你先穿好衣裳。”
”诺!“我快手快脚地埋头穿衣。
秦牧观静了静,突然快又轻地说道,“叶宝友,你一定会中解元的,我相信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惊喜地抬起头。
秦牧观欲言又止,最后微抿了一抿双唇。
听到这样煽情的话,已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向他郑重道,“牧观,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秦牧观怀着心事“嗯”了一声。
我看得欢喜,哪舍得再逼他,乖乖跟着他回了考场。
我这么做,只为了一句没来历的瞎话———心上人一句话,比天王老子给你打包票还好使。带着秦牧观的这句话,我叶宝友就是猛虎下山、蛟龙出海,打遍全场无敌手。
美中不足,实力悬殊。
少爷我望着一只只软脚虾仁,生出好些的失落。
同年们啊,你们要努力啊,捱不过本少的三拳两脚,少爷我哪有机会给秦牧观表现本少的英姿??
记得下次要努力啊!这次的伤药费我付。
考完出场,我只有一个感觉———倘若这解元要不是我的,那肯定就是主考官吃贿赂了,保证没有第二个可能。
少爷我悠悠走在路上,突然觉得有点儿孤单,有点儿寂寞。
秦牧观身为监考,这几日都要被关在吏部直到放榜。小羊要准备秋试,最近也有些无空理我。云箴正忙着想美娇娘,少爷我却想找个人喝酒,大讲一番我刚刚在考场上的英姿!!
其实,我可以找我爹凑合凑合,但当儿子的总要在老子面前留点面子,万一,我就讲万一,万一本少考了个第二,以后在我爹面前,我哪还抬得起头做人?
我娘就更别提了,直到前天进考场时,她都没给我一笑脸,讲的都是,“小宝啊,打不过就弃权啊,娘只要你完完整整地回来,尤其别伤着你的脸。”
我哼哼呀呀地跑出来,最后决定,这几天就在胡同里过了。
白天呢,我就逛逛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老婆婆拎拎菜啊,帮小娃娃找找家…………总之耳边有个声响,人就不容易寂寞,尤其京城街头卧虎藏龙,指不定就能酣畅淋漓地好好干一场架。
我手里拿着只梨子啃,两眼在街上乱扫,只要有人能让本少打发半天时间,我倒找他银子都成。
我悠悠拐过一个街角,耳朵一动。
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跳进本少耳朵,“你还给我。”
两个小孩子接着就进了眼帘儿,一男一女,都死扯着一个半大的少年,不依不饶地叫着,“还我们的钱。”
周围看热闹的已经围成一个圈,我忙踮着脚挤进去,看到那少年连踢带踹地推搡着两个孩子,一脸凶相,“谁家的小兔崽子,讨饭讨到本少的头上?”
大一点儿的小男孩不卑不亢道,“明明是你偷了我们的钱,看我们的衣着又怎么会是讨饭的?”这娃娃聪明。
小一点儿的小女孩也细声细气地附合,“你贼喊捉贼,欺负我们是小孩!”这娃娃也伶俐。
少年大怒地抓住两个孩子的衣领,我一个箭步上前,点住他的手,好声好气道,“把钱还给他们,咱们好聚好散。”
少年斜着眼睛看我。
我最痛恨别人用斜眼睛看本少!
少年张嘴,十分地痞,“你是哪来的?和他们一伙来讹诈老子钱的?”
本少也不费话,直接飞起一脚,将他踢到了半空。
敢称本少的老子?就算本少的真老子本尊肯答应,本少也不乐意要你这种欺负小屁孩儿的爹。
更何况强龙不压地头蛇,本少既是强龙又是地头蛇,容你作甚,拳脚下招呼。
少年划了个弧地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像颗白菜,歪歪斜斜地扑在地上,披头散发,散架子啦~~
几只钱袋落在地上,两个小孩上去扑住最小的那一个,紧紧护在怀里,挤开人群就跑。
我快走几步追上,一手拉住一个,“别跑,”我正气禀然,“叶大哥会保护你们的,不用怕。”
两个孩子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两个小身子紧紧贴在一起,两双小手捂在一起,用力地护着那只小小的钱袋。
我心疼地蹲下来,手里还不忘扯着他们的衣领。只怕这两个孩子太灵巧,我一松手,他们就跑。
我与他们保持平齐,咧开嘴,笑弯眼,柔声柔气,非常和善地微笑,“莫怕莫怕,我认识你们。牧砚、佳仪,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我叫叶宝友。”
牧砚歪头看我,佳仪眨了眨眼睛。
两个孩子又相互望望,突然异口同声道,“啊,你就是给我们买包子的那个很好心的叶公子?”
我一时真是百感交集,不知道说啥好了呀。
原来那包子被他们吃了。
原来秦牧观对我的评价是很好心而不是别有用心…………
我知足了,常乐啊。
我忙不迭地点头道,“对对对,我就是那个很好心的叶公子,你们可以叫我叶大哥。”
看到两个小孩都松下一口气,我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们的头,“现在告诉叶哥哥,你们怎么从柳家跑出来了啊?要是不喜欢那里,就搬去住叶哥哥家好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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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有事,下周回来~~群扑之
4,娘,您真不愧是我亲娘
我这话讲得诚心诚意,只要两个孩子说柳家一句不好,我叶宝友立马找人想办法把他们弄出柳家。
少爷我一直都觉得,柳帅是用这两个娃娃拴着秦牧观。
柳帅这种人混帐,明明自己做错了事,却想方设法地逼迫别人说他一个好,然后他洋洋得意地向众人道,“我其实真的是个好人,一个不小心犯了点大错的好人。”
呸,这乌龟老王八。只一想起来就恨得本少拳头痒痒。
我期待地望着两个娃娃。
两孩子却齐齐摇了摇头,“哥哥说今晚上就要接我们回家,我们哪也不去,以后就和哥哥在一起。”
我“哦”了一声,心里动了一动,隐约冒出一点什么,却又道不出来什么,只得顺话撵话道,“那,叶大哥送你们去找你哥哥?”
牧砚道,“现在大哥还在当值,而且,我们还有事。”
可两个小奶娃娃能有什么事?还像要躲着我似的,急急忙忙想走?
秦佳仪眨了眨眼,一双眸子水灵灵地望着我,突然道,“叶大哥,你知不知道城里哪家的皮铺最好,你送我们去吧,好不好?”
我当然要说“好,”只不过我有个问题,“你们去皮铺子干嘛?”
牧砚随意地道,“就是去看看。”
佳仪与他同时道,“我们想买副膝毡子。”
牧砚立刻别过头,悄悄拉着佳仪的衣角小声埋怨,“不是讲好了谁也不告诉的么?”
秦佳仪回答得理直气壮,“我觉得叶大哥是好人,和好人就应该说实话。”佳仪讲完又望向我,眼睫毛眨得像两把羽毛绒扇,“我家的书房入秋就会很冷很冷,原先的膝毡子被哥哥送给奶娘了,我们想给哥哥买个新的,不让他冻着。”
乖乖,这小丫头可真招人疼啊。
才六岁就这么知书达理,善解人意,长大了一定能嫁个良人。
少爷我被捧得开心,脸上更加殷勤,“走,叶大哥一定带你们去京城最好的铺子,帮你们挑一张全京城最好的皮子。”
两个孩子相互望望,蔫蔫地回了一声“哦”,连佳仪也变得情绪低落。
我又开始头上冒汗,这两孩子还真得秦牧观真传,少爷我一开口,他们立刻就不爱讲话。
我硬着头皮问,“怎么了?”
两个孩子默不作声地看了看那只小得不能再小的钱袋。
那袋子装的肯定不是金子。
依我叶宝友肆混江湖无数年练就的一双虎目鹰眸判断,那袋里装的也就一两来银子,买不起什么。
其实我只想拍个马屁,没想到一巴掌抡上了马脚。
叶宝友,你果然很猪啊。
猪都比你聪明。
小羊他就常常讲,“叶宝友,请你不要动辄就拿自个儿侮辱猪,我真替猪们悲哀。”我今日此时终于大彻大悟,他讲得还真对。
两个孩子红着脸不讲话,我只得睁眼睛瞎编,“不过么,买皮子也讲究一个机缘,我跟你们说啊,这其实有个故事…………”
一听说有故事,两个小孩都多云转晴了。
我拉着牧砚,牧砚拉着佳仪,我一边替他们护着钱袋子去皮铺,一边胡扯。
我娘说了,给小孩故事么,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就是古怪好玩,我娘以前就这么唬弄我的,把我的调皮捣蛋都唬到天边去了,只道捧着一张傻脸,听得晕晕乎乎伏伏贴贴,其状………甚为不堪回首。
如今我依葫芦画瓢。
皮铺子逛过,两个娃娃摸着皮毡子爱不释手,可一听到价钱,立刻像火烧了似的缩回小手。
我掏钱付帐,牧砚拦住我道,“我们不要。”
也对,拿人家手短,秦牧观这种人宁可冻死也绝对不会要我给他买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这么折他的脸面。
我蹲下来,拍拍牧砚的肩,“钱是我借给你的,等你将来做了官,用俸禄还我。”
牧砚埋头想想,犹豫道,“那,你立一张借据。”
这小屁孩子,还真谨慎。
我道,“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我还信不过你么?你怎么可能赖帐?”
牧砚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小胸膛挺得和少爷我一样精神。
我到柜上付钱,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地接过皮毡子,一人郑重地捧了一只。
我看得心里五味陈杂,要是我也有这么一双可爱又懂事的弟妹…………我的内心微微涌起一点龌龊,我轻轻地咳了一声:
“那个,时间还早,街上又不安全,不如,你们先到叶大哥家里休息一会儿吧,好不好啊?”
我就不信,以我刚才善良大方又得体的表现,他们会讲一个“不”字出来!
小孩子带回家,我先送去给我娘过目。
我娘一见这两粉嘟嘟,漂亮亮的娃娃,眼睛里立刻放出与羊贤弟差不多兴奋的亮光。
我娘一手拉着一个,左一句道,“看看这模样,比你小时候可乖巧多了。”
我点头称是。
右一句道,“以后要常来姨娘这里来玩啊。”
我嘁了一声,夹枪夹棒地挤兑我娘,“干脆您把我赶出家门,让他们做你儿女算了。”
我娘最经不起我挑衅,掐着腰中气十足,“娘就要认他们做干儿女,你能怎的?”
当然不能怎的,可我就是想泼她一桶冷水,“您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你想认人家,人家还未必乐意认您?”
我娘伸出她的纤纤玉指,指劲大得堪比我爹,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咬牙切齿,“你个小孽障,我养你还养出冤家来了。”
我捂着耳朵,一边哼哼,一边挤眉弄眼地求饶,“快救救叶大哥,叶大哥要被娘亲打屁股了啊。”
牧砚噗地笑了。
佳仪却扁扁嘴,泪珠子说滚就滚,两道亮晶晶的小溪水转眼就挂在粉嫩嫩的脸上,拉住牧砚的袖口抽抽噎噎道,“哥,我想娘了。”
我娘心疼地将佳仪搂在怀里,眼睛也红了,“那,以后认我做娘,好不好,啊?”
佳仪哇得一声哭得更响了,我娘陪着,这屋子不一会儿就水漫金山。
牧砚坐在一边蹙眉,我换坐到他的身边,了然道,“女儿家都是水做的,咱们男人永远都搞不明白,看着就行了。”
牧砚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我则抬手抹一抹冷汗。
虽然情况微有些失控,但结果尚且差强人意。
娘,您真不愧是我亲娘,不枉我对您抱一腔期望,如今我也有一双可爱又聪明的弟弟妹妹了。
我出门派人吱会一声牧观,就讲两个孩子在我家府上。
秦牧观匆匆来了。
我站在门口迎他,先把事情与他讲了一遍,只是略过了我贴补银子给他买皮毡子的那一段——我与弟弟妹妹约好了,暂时不告诉牧观。
秦牧观默默地听着。
他的眼神很复杂。
平静的脸色下面,肯定正转着千百万个揣测。
秦牧观也许正在怀疑我的居心。
我也的确居心不良。
我伸出三指朝天,信誓旦旦地对秦牧观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像柳帅那样用两个孩子威胁你。我这么做也只是想帮你一把,让你好过一些。你那天说‘相信我’,我也只想对得起这三个字。我娘更是真心疼爱他们,这与我的心思无关。如果我讲半句假话,就叫我九雷轰顶,活生生劈死在你的面前。”
秦牧观匆匆按下我的手指,“宝友兄,你误会了。”
他居然,又叫我宝友了?
我禁不住深情地望他。
此刻夕阳夕下,秦牧观的脸被落日的余晖映得通红,像是炉膛里跳跃的火光。
我柔声道,“牧观~~~”
那一边更脉脉地回道,“小宝~~~”
我怨恨地转过头。
羊印颉站在墙下,吃吃地憋着笑,对着秦牧观拱一拱手道,“牧观兄,你也来找小宝?”
我忙把小羊推到一边,挡住他望向牧观的暧昧视线,低声道,“赶紧哪凉快呆哪儿。”
“宝少,你还真说对了。”小羊探扇敲敲我的肩膀,大声说道,“话说明日放榜,箴少与我决定邀你今夜出城赏风观月,享受享受‘风微秋夜凉’的大好时光,现在你快去准备准备。”
羊印颉说着,硬从我的身边挤出一个缝隙,探出一张狼光闪闪的脸,“牧观兄,你也一起来吧,人多热闹啊。”
我再挡道,“牧观没空。”
羊印颉一掌拨开我,站在秦牧观身边仿若与他同仇敌恺,横起眼斜我道,“你道没空就没空?牧观兄凭什么听你安排,就凭这句话,牧观兄,你今夜也一定要来,绝不能任由小宝摆布。”
羊印颉!
羊贤弟!
你这又是何苦的啊?
5,事实是,我信错人了
秦牧观拱拱手道,“羊贤弟,今晚我确实有事。”
小羊变脸比翻书还快,惋惜道,“这样啊,那只能改日了。其实我还有些文章想请教牧观兄的,不如明日可好?”
秦牧观犹豫不决地看了我一眼。
我上前勒住小羊的脖子,对牧观道,“不要理他。你说明日无空,他就会问你后天,后天无空,他就问你大后天,总之非要约一日出来,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无赖。”
小羊拼命扒着我的手,继续卖力地劝道,“既然如此,牧观兄,倒不如你就应了今日,省得日日被我纠缠。”
秦牧观笑了。
他望着我俩,笑着摇摇头,道,“印颉兄,今日我要将弟妹接回府中,做些打理。”
小羊眨眨眼,嗨了一声道,“这事啊,简单,一起都带去玩嘛。孩子还在柳家?”
我摸摸鼻子,无奈道,“在我家。”
小羊居然没有闪烁狼光,只是道,“在哪儿呢,我去问问他们看。”
我无力地道,“在我娘那。”
小羊熟门熟路地去我娘院中。
我与牧观落在后边道,“牧观,印颉只是天性使然,你千万不要见怪。”
秦牧观却微微一笑,站在了庭中,“宝友兄,为何你要替羊贤弟道歉?”
我有问有答,“我怕你对他生出些误解,其实他是个很好的兄弟,只是有些爱调皮。”
“宝友兄又为何如此担心我误会印颉?”
我张口结舌,脑筋打结。
风软软地吹过院子,秦牧观袖着手站在树下,嘴角噙着一丝浅笑,眼睛里折射着夕阳的余光,微微发亮。
我惊疑不定地道,“牧观,你不是,不是误会,我与印颉————”
秦牧观依旧微微笑着,不言不语地看着我。
我忙撇清,拍着胸脯道,“我与他可是纯哥们儿,绝无半点私情!!你要相信我。”
乖个咙咚锵,少爷我这是个什么命啊,以前天天和小羊撇清云箴,如今又要和牧观撇清小羊?
秦牧观道,“我只是找些话与宝友兄讲罢了。”
可我明明就看到你嘴角憋笑,眼睛里闪着指意不明的光!!
秦牧观又道,“令堂的院邸可是要到了?”
完了,秦牧观正顾左右而言他,肯定是已经在心里给我和小羊拍板定性了。
我又举起三指道,“牧观,我可以对天起誓————”
秦牧观摇摇头,“宝友兄,牧观只是一时起意好奇,确实别无他意。”
我想再解释解释,小羊却从院门转了出来,“牧观兄不必多虑了,小家伙们都很想去。只是伯母一定要见一见牧观兄。”
秦牧观点点头,“这是自然。”
我不好再讲什么,只得跟二人一起进了屋子。
我娘看到秦牧观,双眼又闪亮亮,直接略过本少——她亲儿子我。
我被嫌弃在一边,小羊哄着我娘左一句右一句的,把秦牧观夸得脸都红了,尴尬地望向我。
我咳了一声,“娘,我肚子饿了。”
我娘白我一眼,“你这孩子,怎的这么没家教?牧观,这孩子都被我惯坏了,你别介意啊。”
秦牧观望了我一眼,“宝友兄性情直爽,牧观倒很欣赏。”
小羊听了,冲我挑挑眉毛,我恶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
我娘站起来掐腰,指着我的鼻子道,“哎你个小孽障,小羊又哪里得罪你了,你那又是个什么眼神?”
我不理她,撇头转向牧砚和佳仪,“你们肚子饿不饿?”
两个孩子望向牧观。
我知他们拘束,又恨恨地看向小羊,“羊贤弟,你肚子肯定饿了。”
小羊这个不要脸又二皮脸的小无耻,摸摸肚子,望天,悠悠道,“你不说也不觉得,你一说,我倒饿了。”
行,都是我错了。
我指着小羊的肚子道,“娘,小羊也饿了,咱们开饭吧。”
我娘终于允了,带着小羊,小羊又拉上牧砚、佳仪出门张罗晚饭。
秦牧观轻舒一口气,我殷勤地递过一碗茶,“润润喉吧,被我娘吓到了吧?”
秦牧观静了静,道,“还好。”
我又道,“我娘心直口快,可刀子嘴豆腐心,要是讲了什么你听不惯的,千万别往心里去。”
秦牧观又默了默,道,“我喜欢伯母这样直爽的人。”
我没话说了。
秦牧观望向我,诚恳地道,“宝友兄,谢谢。”
也不知道他谢哪一方面。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只要你不觉得太烦恼就好。很多时候我也道不该这样,可事到临头又常常忍不住。我对你,确实发于真心,但也确实无求些什么,只是想对你好。”
秦牧观怔了怔,笑了,“宝友兄,这番话,倒真叫牧观无所适从了。”
“那你就当我没讲过。”
“那怎么行,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哦~~宝少?”
我又怨恨地转过头:“羊印颉,怎么哪都有你!!!”
“唉,”羊印颉大大地叹出一口气,倚着门框痛心疾首道,“宝少,我是怕你也学箴少,重色轻友,甩了兄弟我。”
“瞎猜,他今天不是就要陪兄弟们出来玩了么?”
但事实是,我信错人了。
箴少这个小子,确实有异性没人性。
他居然带着羊淑宁。
一到了地方,他就领着羊淑宁去溪边散步,巴不得离我们越远越好。
我搭着小羊的肩膀,对着他俩甜蜜蜜的背影,恶毒地高叫:“有蛇!”
羊淑宁啊的一声跳起来,箴少立即双臂抱起她,跳到了树上,宝贝似的护着。
我和小羊伸出两双手,齐齐倒竖八根指头,鄙视他!
羊印颉还不忘恶狠狠道,“箴少,苍天有眼,我们老羊家的列祖列宗可都在天上看着你呢,只要你敢对淑宁乱来————”羊贤弟哼哼地怪笑两声,扭头走了。
云箴傻愣愣地怔在树上。
我大笑三声,“该!”追着小羊走了。
清紫已经在河边布好了席子果品,两个孩子一人一边挨着牧观坐好,正等着我们。
小羊看看形势,把我挤在牧观对面,自己坐在牧砚的身边,提起一壶羊奶,“先喝了暖暖身吧。”
我一人发了一只杯子,小羊先给佳仪倒了,又给牧砚倒了,然后倒给牧观,最后倒给我。
小羊提着壶,冲我眨了眨眼。
我暗叫一声不妙。
小羊的手果然一歪,半壶热奶都扣到我们中间。
我临机应变,向后一滚。
小羊早有防备,也没淋到,只可怜我身下的那只坐垫饱喝了一顿羊奶,现在又热又湿。
我怒,“羊印颉!”
羊印颉忙按手,“别动别动,宝少,你这一跤摔得好啊!”
我埋下头。
我身边的草棵子慢慢升出星星点点的亮光。
一只只昏黄的萤火虫冉冉飞进微凉的夜空,缓缓飘荡。
小羊把奶壶扔给我,“捉捉。”
我使出武功,翻转腾移,将几十只虫扣到了壶中。
小羊伸指掂起我的坐垫,“可惜可惜,不能坐了,小宝,你只能站一站了。”
佳仪乖巧地站起来道,“叶大哥,我和哥哥坐,你坐这里好了。”
我,在羊印颉的奸计下,终于坐到了秦牧观身边。
其余的萤火虫都已经散了,伏在我们周围的草叶子上,忽明忽暗。
小羊熄了灯火。
我们就像处在一片星海,只有眼前的琉璃壶被荧光映得七彩流华,恍若至宝。
我们安静地坐在夜里。
风缓缓而来,不知从哪里吹来桂子飘香。
我只听云箴在身后道,“小宝,你过来一下,我有话与你说。”
6,倒霉就是事儿撵着事~
云箴将我拉到一棵歪脖子树下,躲过小羊望过来的暧昧不明的眼神。
“宝少,和牧观兄进展甚好啊。”
我干笑两声,知他要讲的肯定不是这个。
云箴拍拍我的肩膀,郑重道,“宝少,为兄提点你一句,别忘了小羊一直都在你身旁。”
“你这什么意思?”
云箴古怪地笑了笑,笑得我很不舒服。
我一把将他按在树上,“箴少,你最好自己想清楚了,不必拿我挡着说事。和我比,你就是一个傻蛋,我叶宝友至少知道自己想要谁,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了,你自己呢?”
你简直是傻到家了,傻得我都懒得和你废话。
“你当我不想讲么?”云箴一声冷笑,用力拨开我的手,“他的眼神就从来都没放在我的身上!”
我有点儿懵了。
云箴将我推开一些,“宝少,该想清楚的是你,倘若日后…………”他嘴角挂起一抹冷笑,“是兄弟今日就讲讲清楚,不要到时再哭着喊着来向我要。”
我这回真茫茫然了。
我和小羊绝对是纯哥们啊!我可以对天发毒誓!
我闷不作声地回到牧观身边。
牧观告诉我小羊担心他表妹吃亏,决定不跟我们,跟箴少去了。
我点点头,心乱如麻,隐隐总觉得会有些不妙的事情发生。
牧观望一望我,低头拉起两个小孩,“睡觉吧。”然后他悄无声息地从我身边走开。
我道,“牧观。”
秦牧观回过头。
清素地月光下,他淡淡一笑,眉眼间了然的味道无声无息地飘进了我的心里。
我如释重负,低声道,“我也去看看。”
“好。”他轻快地答我,弯下腰抱起佳仪,再扶起牧砚,一起进了车内。
我闭了闭眼,鼻间桂子飘香。
秦牧观,不管别人怎样,总之本少是认定你了。
我将席子拉到车前,盘膝而坐。
少爷我并不是一个多情的人。
少爷我也自认没有太多的本事去管一群聪明人的闲事。
少爷我只想坐在这里,全心全意地守着这辆车,守住这几个人,如此而已。
一夜恍恍惚惚地过了。
云箴他们不知所踪,我懒得管,只作东请牧观他们吃京城第一楼的早点。
秦牧观又赶着去衙内点卯,于是将两个孩子都交给我代管,看神情对我十分放心。
我乐呵呵地领着牧砚与佳仪回家,一进门,当堂齐刷刷地跪着一大片人。
皇上身边的刘公公手捧着盖着黄布的木匣,见我躬一躬身,“小世子,皇上口谕。”
我跪下来接了,搞这么大个排场,也不过就是着我进宫。
此刻皇上还在上朝,不急。
我娘在前庭请刘公公吃点心,我去后堂洗脸更衣,收拾清爽,又安排好两个孩子,这才进宫。
皇上着我跪在上书房候着。
我老老实实地跪着,直跪了小半个时辰,宫门吱地一声开了。
我尚来不及回头,一个身影飞快地闪进来,一脚踢到我的身上。我闷哼一声,顺着光滑的地砖摔了出去。
云礼失望的声音从殿中央传来,“你不是装的吧?怎的这么不堪一击?”
我狼狈地爬起来,道,“皇上好歹也得给臣个风声啊。”
云礼开心地笑了,“看来朕也能拿个解元。”
小孩子果然挺好骗啊。
我继续逗小屁孩开心,“那皇上真应该等臣拿了状元再来试臣。”
云礼挑了挑嘴角,拉我起来,“真不知你是胸有成竹,还是恬不知耻。”
我们坐进耳房,云礼指着满案子的点心佳肴,道,“陪朕用膳,朕有东西给你看。”
我伺候他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到了我的眼前。
这是一张赌票,赌得正是这次的京畿解元的人选。
我对这纸熟得不能再熟,我与云箴小羊都买了我自己高中。小皇上这张居然也写着我的大名?
赌票不记名,我摸不清这张来自何处,只好装模作样,一脸诧异道,“这是?”
云礼哈哈大笑,用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点着我的脑袋道,“瞧你装得,真跟不知道似的。朕就不能买赌押注了么?”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云礼歪着头,将细长的双眼弯弯眯起,拉着软腔软语对我绵绵说道,“叶宝友,你一定会中解元的,我相信你,你不要让我失望。”
这话,这话不是秦牧观对我讲过的么?
我这回真惊疑了,“皇上怎么想起说这个了?”
云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朕押了你,自然就是相信你啊。一个时辰后开局,朕与你一起去看榜。”
这小屁孩子,为了出宫又耍弄心眼,吓少爷我一跳。
我们出了宫,小皇上真成了天王老子,没人敢管他。他拉着我东逛西逛,也好像完全把放榜的事忘到了一边。
我竖着耳朵听城中三声炮响,心道张榜的时辰到了。云礼抬头望了一眼,慢慢道,“现在人多,咱们等人散了再去看吧。”
我额上滚汗,心里滚泪———您老人家不急,可我急啊。我道,“皇上,这放榜讲究得就是第一个知道,赶一个早。”
云礼却摇摇头,道,“名次已经贴在那里了,早知片刻晚知片刻都已了无分别,改变不了什么,你又何必急于一时,沉不住气?况且,我不喜欢人多。”
皇上不喜欢,我只能悻悻地“哦”了一声。
云礼停下脚看我。
我忙咧开嘴,呲着牙笑给他看。
云礼认真道,“你若着急,朕派人替你去看。”
我又摇手,“不急不急,臣不急。”
看榜的乐趣,就在一个亲临现场,于未知焦灼中,亲眼看到我叶宝友的名字金光闪闪地贴在榜首第一名。
云礼立刻弯起双眼,细长的眼里敛着狭促,“不急便好,朕最怕你着急。”
我竖在原地,呆了。
你———你还真是条小狐狸。那些少师太师究竟成天都教你些什么啊?
我苦闷。
我闷闷不乐地跟着心情大好的云礼逛过半个京城,云礼站在了赌场门口。
云礼道,“我们去赌场,便立知结果了。”
祖宗,你今儿就是来耍我的吧!
我强压着想扁他的冲动,给他揭赌场的帘子。
揭开帘子向右,是对兑银子的隔间。
我陪着云礼走进去,秦牧观竟然也坐在里面。
看见我,秦牧观一脸错愕。
我的脑袋里即刻捻出一根细线,线头弯来绕去,将许多事穿连到一起。
我只道秦牧观对我说,“我相信你,不要让我失望”很煽情,不像秦牧观平常会遣的词、会用的句法。
我甚至还自欺欺人道,那是牧观不习惯坦然,情急之下露出些许…………真情。
其实我早该想到因由。
秦牧观望着我,讷讷道,“宝友兄。”
我听自己道,“那句话,可是小羊教你讲的?”
秦牧观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又望望和我一起进来的云礼,道,“宝友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礼摆摆手,我与秦牧观走出嘈杂的赌场,折进一条小巷。
秦牧观将声音压得极低,“我本不想讲那样的话…………”
对,那确实是我一时起意,迫你讲出来的。
“宝友兄心地善良,与他人不同,牧观本不忍宝友兄误入歧途,越陷越深,可一时之间我又想不出有什么可讲,便搬了羊贤弟的话来套用………”
也对,这原本就是我自己自作多情,从头到尾,自始自终都是这么一个形势,你不必介怀。
我咧开嘴,干干一笑,“讲开了就好,讲开了就好。要不然我还真以为我有哪里,有什么事,让你愿意回应我一下。总之若不是你说明白,我还真的多想了。但既然你说明白了,我就不会想了。”
我还未说完便转身走了。
我确实很想装一副大肚宽怀,丝毫不介意的模样。
我更想仰天哈哈两声,豪爽地一笑了之。可这境界太他娘的高深,我叶宝友目前还没练到那么一个水平。
秦牧观的声音有些失措,急急道,“宝友兄…………”
我甚至感到他来扯我的衣袖,却赶不及我的脚步,生生地抓了一个空。
我忍不住回头。
秦牧观的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我艰涩地笑了笑,“那个,你快回去吧,赌票不记名,当心不要被他人冒领了。”
秦牧观动了动嘴唇,我抢先于他说道,“此事你无关,你根本无需介怀。”
少爷我并不是故作怜香惜玉,这么讲只是本性使然。
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事纯粹是本少自己犯傻,自己把自己给魇了。
7,一个吻啊两个吻
我傻傻愣愣地走出好几十步,突然想到我是陪着皇上来的。
急匆匆赶回赌场,云礼依旧坐在柜台的隔间里,悠哉游哉地喝茶。
秦牧观已经不见了,云礼拍拍腰间,开心道,“小宝,我请你吃顿好的,带我去你最爱吃的馆子。”
我心不在蔫地道,“最好的馆子不就是宫里的御厨么?”
云礼挑挑眉毛,让我替他揭帘子出门。
又走出了一段,云礼不经意地说道,“和你说话的那个人,是个官儿吧。”
我默不作声。
我不敢答,我不知云礼心里想些什么,只怕他会对牧观不利。
云礼再走出几步,回头望望我。我装出一脸茫然,好像自己刚才心事重重,没有听见。
云礼将细长的眼睛眯了眯,道,“朕要回宫了,叶爱卿就此退下吧。”
我道,“皇上怎么…………”
云礼挥挥手道,“乏了。”一句话把我撇在路上,走了。
我真觉得我最近特别不招人待见。
别了皇上,我先赶去看榜,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榜首的名字,我才松出一口气,两脚发飘地回家。
拐到我家的路口,我看见了小羊。
小羊埋头站在树下,极不耐烦地将手中的扇子张张合合,最后一顿,狠狠地掷到了墙上。
我上前道,“哎哎,我家的墙金贵,砸一个坑二十两金子。”
小羊回过头。
我抱着胸口,居高临下地看他。
小羊双手一拱,对我深深一辑道,“宝友兄,干脆你打我一顿算了。”
我一声冷笑,学着他平素的样子,用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这得看你交待得是否清楚,态度是否诚恳,可有捏造,可有隐瞒。”
小羊垂头丧气道,“事到如今,我除了坦白还有别的出路么?”
少爷我就喜欢羊贤弟这一点,“你明白就好。”
小羊把自己的下巴从我指上移开,蔫声蔫语道,“这件事的前因,也是兄弟我太相信你的本事了。”
少来,你不要第一句就撇清自己,少爷我不吃这一套。
小羊又道,“宝友兄,我还可以指天向你发毒誓,牧观兄也有苦衷的,养家是很需要钱的,他也是迫不得已。”
小羊说着抓住我的双袖,双眼诚恳地望着我,神情十分懊悔。
但我心里清楚,他是怕我一时激动揍他,所以抢先制住我双手的来路。这小混蛋,心眼转得真是比车轮子都快都多。
我的心里笑了,可脸上却绷得愈加难看,“羊贤弟,你还真是消息灵通。”
“什么灵通啊,是牧观兄专程来找我的。”小羊叹了口气道,“宝少啊宝少,我真不知是该替你高兴还是替你难过,牧观兄当时那着急担忧的表情,看得我都于心不忍了啊。”
我确实觉得,小羊这家伙,有时确实很会讲话,一不小心就讲到了本少的心坎,字字挠到了本少的心窝,本少忍不住又傻笑了。
小羊一见我挂上了笑意,神情也微微松了,“宝友兄,事情是这样的。我想反正你一定会中,就又跑去加注,没想到,我居然遇到了牧观兄。牧观兄可怜啊,柳帅把他一双弟妹都软禁在家里当人质,就怕他先悔婚丢自己的脸面。其实柳帅老奸巨滑,是想借秦家和牧观兄拉拢朝中文臣一派的人脉。”
我皱眉道,“干什么?他要造反?”
“哎哟,小声点。”小羊急忙上来捂我的嘴,“造反还不至于,我看他是看上了大将军的位子。”
我嘁地一笑,“黄土都快没他脖子了,他还有闲心想这个?”
小羊不耐烦道,“去年他小夫人不是刚给他生了个儿子?嗳,你能不能听我说正事?”
我XXXXX,我无话可说。
小羊道,“所以呢,牧观兄一直都在想办法接他们出来。此事尤缺一笔银子,于是他想试一试,在赌局中碰碰运气。我看他有些犹豫,就给他打了个包票,告诉他只要他那么和你讲了,你就是有十分的劲,也能为他拼出十二分来。我这是在帮你向牧观兄表决心啊。兄弟我是真不忍心看你苦恋着他而不得入其门啊。”
我嗤地笑了。
小羊摇头道,“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不信你的心上人吧。你看秦牧观是那种为了点银子就骗你感情的人么?这只是机缘巧合,闹出了误会。”小羊说着伸手摸向我的心口,“来来来,现在羊贤弟亲手给你顺顺气,宝少宽宏,宝少大肚,宝少拿得起放得下啊。”
小羊的手指隔着衣裳滑过本少的胸口。
我用力拨开小羊的手,推着他送出几步。
小羊冷下脸道,“宝少,你不是这么记仇的人吧。”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只是————这怎么说呢,昨天及夜里刚刚被牧观与箴少的话剌激,我忍不住想与小羊保持些正常的距离。
我顾左右而言他,“你请我喝顿酒,喝开心了,这事就当过了。”
“嗨,早说啊。”小羊又变了一道脸,悠悠几步上前,搂住我的肩,“咱们先去跟牧观兄讲一声,他可是真的………总之你很有前途就是了。”
我拎开小羊的手,正色道,“授受不清,各走各的。”
小羊眨了眨眼,“宝少,你怎么突然开窍了?”
这回我还真的开窍了———只是不是小羊那一窍。
我去赌场,赶得极巧。牧观不认识云礼,云礼更没理由认识牧观。我猜想云礼是不知怎的知道了此事,所以故意带着我去撞秦牧观,戳破这件事。
我顿觉脊上冷风刮过。
以前读过些野史秘史,只道皇上暗探无孔不入,想不到今日,我叶宝友也于一件颇小的事上领教了皇上的厉害。
小羊又道,“想起来了,今天不成。”他说着指指墙内,“所有人都等着庆贺你这位新解元呐。”
嗨,都是这许多事闹的,今天可是本少连中三元之名的第一步。
“快进去吧。”小羊敲敲我的肩膀,“牧观那里有我,包你今晚见他乐呵呵地参加你的庆功宴。说起来————”小羊又嘿嘿地低笑了两声,面容略有一点猥琐,“要不要兄弟替你安排一点儿节目。”
“快滚吧你。”少爷我一脚送他走人。
小羊办事,我向来放心。
晚上我家张灯结彩,牧观果然带着我的干弟弟干妹妹来了。
我瞧了个空子将秦牧观拉到僻处,“现在话讲开了,你是不是又想躲得我远远的了?”
牧观的脸隐在花木下的阴影中,只有眼睛时不时烁出暗哑的光,“宝友兄,我只怕你看错我了。我并非如你想象的那般………”
“那你就给我个机会,让我看看清楚。”
这人啊,果然近墨者黑。我在小羊身边呆久了,也学会了一点儿厚黑。
我继续道,“我不是姑娘家,我不用要一个完美无暇的奇男子。我就是想让你也能有点时间做回真正的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累了就说累了,乏了可以安心休息,不用撑着,不用多虑,只因有我在你身边。”
我看见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闪。
我突然觉得这一处气氛大好,风是轻的,光是柔的,花很香。秦牧观望着我,眼神微微显出一丝迷茫。
我握住牧观的双肩,闭上眼,慢慢垂下头。
秦牧观突然道,“佳仪好像在叫我。”
我吓得一个机灵跳到一边,秦牧观便匆匆地从我身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坏了,少爷我一时激动,冒然激进了,只怕牧观这回真的要躲我远远的了。
我偏过头,动了动耳。
廊下依旧风轻,光暧,花香。
我转过假山,拎住一个人的耳朵,将他半拉半扯地拖出阴影。
云箴跟在我俩身后,心疼不已,“别拽了,快松手。”
我直把小羊拎到院落中央,“看看看,这回看到好戏了吧!”
小羊摇头晃脑,道,“宝少,你真是经验不足啊。”
我将手指用力转了一圈。
小羊呲牙咧嘴地护住耳朵道,“兄弟,兄弟立马教你一招。”
我松开两指,替他揉了揉耳朵。
他双手按住我的肩,微踮起脚。
我道,“你干什么?”
小羊却将手滑到了我的脑后,微闭上双眼。
睫毛在我眼前微微打颤。
这个情形,似乎,好像————
我伸指点住小羊的额头,“羊贤弟,你是不是————”
羊印颉拉下我的手,软软地握在了手中。
一瞬间,我和云箴的眼睛都瞪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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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本少的清白啊。。。。
我连忙大退一步。
可手被小羊握着,脑袋被小羊捧着,少爷我还真退不了多远。
我匆匆开口,羊印颉却伸指按到我的唇上。
手指似轻还重地蹭过双唇,进而滑上我的脸。
少爷我被他蹭得傻了,眼睛里只有羊印颉的脸在放大、放大。
关键时刻啊!
二寸半!
一寸!
半寸!
空了?
敢情是云箴当机立断,扯住小羊的衣领,硬将他拖出三四步距离,清咳一声道,“我还在这里。”
本少的清白保住了。
羊印颉一脸失望,忿忿地拉回自己的衣领,怒道,“箴少,你毁了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一次调戏。”
羊贤弟,你还真是不余遗力,抓紧时机啊,少爷我抹汗。
云箴同样一脸青青白白。
小羊却未望他,只顾着我道,“总之其精髓你该领会了吧,就是不要给他开口、不给他逃跑的机会,保持气场,直到把他吻晕!”
我依旧心有余悸中。
云箴站在一旁似笑非笑,点点小羊的额头,“怎么,你不止想亲,还想着要把小宝吻晕?”
小羊仰天豪放地哈哈一笑,“为了兄弟豁出去了,本少可以勉强牺牲一下色相。”
云箴也跟着笑了。
少爷我忤在风中,眼睁睁地看着云箴极快地搂住羊贤弟,闪电般地压住小羊的双唇亲了上去。
小羊傻了。
一双眼睛瞪得好似死不瞑目,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本少抬手掩面,实在不忍继续往下看了。
片刻过后,云箴一声呻吟。
少爷我又一次忤在风中,看小羊干净利落地踹倒云箴,拳脚毫不留情地招呼到云箴的身上。
我从指缝里漏着目光看人。
羊印颉忿恨地擦了擦嘴唇,“你什么意思?”
云箴坐起来,嘴角处竟流出一丝鲜血,“你不是要为兄弟豁出了么?还是你根本不当我云箴是兄弟?”
唉,箴少啊箴少,此等粗浅的厚黑哪里镇得住小羊?
还是兄弟我适时地助你一把,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吧。
我兴灾乐祸道,“箴少,现在不是论兄弟的时候,是男人就得负责,既然你把小羊的清白给玷了,赶紧娶了他吧。”
小羊飞起一脚。
少爷我一个跟头翻到到箴少背后躲好,“羊贤弟,这可是你以前教导我的。”
“于我不适用!”
羊印颉冷冰冰地甩下话,挟着寒气从我们身边走了。
云箴不甚在意地轻哼了一声,转头对我道,“你都看清楚了?”
我看不清楚。
实话说了吧,“你就那么肯定小羊他想亲我?”我看他就是想耍我当乐子,顺便教教我才是真的。
“这样?”云箴的神情又开始恍惚。隔了半晌,他犹豫不决地开口道,“难道,他是故意做给我看,用你来试探我的?”
少爷我觉得吧,“恐怕你想多了。”
云箴好像没听到我的话,尤自魂游天外中,“我早就怀疑了,只要我与淑宁亲近些,他一定会跳出来搅和,今日…………”
我觉得我还是走远点儿算了。
我和箴少现在明显也不在一条弦儿上。
我就没那么多想法,我觉得小羊那么做是防止箴少这只老蝴蝶随便就啃了淑宁这朵小嫩花。
箴少,你继续晾在院子里吹脑袋吧,我去看看小羊。
小羊也没走远,就停在一处水榭。身子压着围栏,大半都探到了水上,盯着那轮影影绰绰的月亮。
我温声和气地道,“羊贤弟————”
“少替他不平,伤都在身上,我已经很够义气地替他留着脸了。”
羊贤弟,你的义气还真特别,我敢肯定箴少的壳子已经被你打得非紫即青,扒开衣服绝对惨不忍赌。
小羊说着站直身子,目光笔直地望到我的眼底,“小宝,是兄弟你就和我说实话,箴少他对我,是不是另有一些想法?”
亲都亲了,这不明摆着的么?
我道,“你觉得他会有些什么想法?”
小羊默了默,一拳打上围栏。
围栏木屑四处飞散,看得我心疼我家的银子!
可我不敢多话。
要是我妹妹也莫名其妙地成了冤大头,我这个当哥哥的也得心疼得死去活来的,想找东西发泄发泄。
更何况,那羊淑宁不单是小羊他妹,还是个小羊准备娶回家当老婆的表妹,这乱子可闹大了。
小羊蹙了蹙眉心,决定回去找箴少。
我也想跟着去。
我真挺好奇的。
你说这箴少、小羊究竟都各想些什么,谁又喜欢谁?
小羊回头冷目一扫,眼中寒光闪烁,“是兄弟就留步。”
好好好,我去找我的秦牧观。
羊贤弟,你甭横着你的小眉毛冷对我了,兄弟之情我也算尽到底了,我自己还有一笔乱帐呐。
我返回前庭。
秦牧观就坐在我娘与牧砚的中间,怀里抱着佳仪,与我娘讨论琴棋书画。
他把自己保护得这么周道,更挑中我娘当保护伞,偏偏还讲我最头疼的话题,我还能说什么?跟我爹给客人敬酒去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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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少了些,这两天太热了,我一直游走在感冒的边缘,脑子不大灵光,而且又要有个大转折,等我想清楚了,下次补上吧
正所谓,聊胜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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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修正一下小虫子,天热了,果然人都傻了,唉,明天才七月份,我的娘唉,咋活了呀
9,鸡毛与令箭
没一会儿,那两人就回来了。
小羊还是平时那副\悠闲模样,寻到他爹身边坐了,好像只是出去转了一圈,结果依旧百无聊赖,于是又回来了。
云箴的神情却有些黯然。
他打个眼神将我叫到一边。
我万分期待地等着他暴一点内幕,云箴却一脸严肃道,“牧观的事,你缓几天再办吧,一是过几日印颉就要秋试了,你最好不要分去他的精力,二是你的秦牧观还要监考,你总不舍得他带着心事进考场吧。”
我忙不迭地点头,“明白明白,当然当然。”
云箴接着道,“那我先告辞了。”
这可不行,“酒还没喝完呐。”
“等秋试过了再说吧。”
云箴不由分说,心事重重地走了。
我提着酒壶去找小羊,小羊挑挑眉毛,公然道,“一句话,若是他敢辜负淑宁,我与他这兄弟也就做到头了。”
坐在我们身边的众伯父为他这番狠话鼓掌叫好。
我也深以为然,暗语道,“不做兄弟也好。”
做情郎呗~~
小羊一肘顶到我的胸口。
我扭着脸,躬下腰,“羊伯父,你家小羊偷袭我…………”
接下来几天,平平静静。
牧观又去监考场,两个小孩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干娘家,也就是我家。
除了读书习字,佳仪还跟我娘学女红,牧砚则跟着我学武功,我可不让我干弟弟再被人欺负。
秋试也要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我这颗心啊,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啥叫相思。
真是白天也想,晚上也想:吃饭时担心他伙食不好;睡觉时操心他住得简陋;走在院里,又担心他日里太晒,夜里也许会冻着,整天恍恍惚惚。
坐立不安地熬到了时辰,我带着两个娃娃去接牧观,这可是我们与牧观提前说好了的,不是我自作主张。
淑宁和箴少也一起等在门口,显然是接小羊。
这一天,太阳很大。
秋老虎肆无忌惮地作践大家的身板儿。
汗如雨下。
云箴一手撑着把油伞,彻头彻脚地罩住淑宁,另一手则打着把折扇,十分体贴地扇风。
羊淑宁两颊微红,含羞带涩地垂下头,模样十分娇羞。
少爷我看得心里哆嗦。
若是小羊也被箴少照顾成这副羞答答的模样————
乖个咙咚锵,太剌激我了。
人果然不要长得太相像为好。
我带着两个孩子挤到两人背后,道,“叫云哥哥。”
两个孩子十分乖巧听话,尤其佳仪,声音娇甜,稚声稚气。
云箴果然一哆嗦,差点把油伞扔了。
我一本正经道,“来借个阴凉。”
羊淑宁的脸更红了。
云箴低头望望两个仰着脸的小家伙,干干笑笑,转瞬抬头瞪了我一眼。
我装看不见,手搭起凉棚,透过人海望向考场大门,“也不知会不会有人提前出来?”
话没说完,小羊一步三摇,第一个走出来了,看表情,应该考得挺好。
淑宁连忙摆脱我们,上去迎他。
箴少也跟着迈出一步。
然后站住。
他不声不响地回头望着我。
我道,“作甚?又爱上我了?”
“小宝,你莫要再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云箴一脸冷色,看来我真戳到了他的心尖。
我摇摇头,领着两个孩子去迎小羊。
小羊匆匆把淑宁和孩子们都推到树荫下,心疼地道,“可不得晒坏了。”
再抬头看我,他脸上立刻又变出一副狭促的神色,“小宝,不巧喽,牧观今日要留在场中教对封卷,不出来喽。”
佳仪第一个急了,眼睛里含起水雾,拉着小羊衣袖,道,“羊哥哥,你讲的是真的么?”
小羊蹲下来,郑重道,“我从来不骗女孩子。”
佳仪扁扁嘴要哭,牧砚挡到她身前道,“你是考生,你又怎么知道?考生分明不能探问考场安排。”
小羊一脸赞赏地对我讲,“果然是牧观兄的弟弟,小小年纪,如此灵俐。”
牧砚一脸老成,“承蒙谬赞,还望羊兄解释。”
小羊弯起眉眼,狡黠地指指自己的耳朵,“不能问,但可以听啊,羊哥哥的武功只比小宝哥差那么一点点儿,绝对不会听错的。”
两个孩子十分失望。
我也有点儿不满,秦牧观他为什么不推辞一下,先出来见一见两个孩子与我?明明是与我们有约在先的嘛。
淑宁爱怜地搂过两个小孩儿,软软道,“莫要难过,姐姐带你们吃东西、看杂耍,好不好啊?”
女人对小孩果然很有一套。
淑宁拉着佳仪,另一手打伞。小羊拉着牧砚,另一手打扇,两人把孩子们夹在中央,奔着食街去了。
我与箴少越落越远。
我与他道,“秋试已经过了,现在能说了吧。”
箴少默默地遥望小羊和淑宁,半晌过后才向我道,“你说得对,我连自己究竟喜欢哪一个都搞不清楚。”
“那你就喜欢淑宁吧!”
少爷我不是在一旁风凉,这话我绝对是掏心窝子说的。
云箴和小羊就像我与牧观一样没有前景。既然如此,我宁愿他能抱一个美人。
云箴点点头。
接着又摇摇头。
“宝少,你说,人生在世,若我连自己喜欢的是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太过糊涂?”
“箴少,我觉得吧,你就是想法太多,所以才搞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喜欢小羊的时候,你顾忌小羊可能喜欢我,不想破坏兄弟义气。
看到了淑宁,你又以为喜欢小羊是因为上天安排了你与淑宁的缘份,只因两人太过相似,你才恋错了对象。
可有了淑宁,你又怀疑小羊可能对你有意,这么一波三折的,连我这个局外人都快晕菜了,更别提你自己了啊。
他又沉吟片刻,躬身向我一揖,“宝友兄,愚弟受教了。”
不敢当不敢当,我搂住他的肩膀挟到身边,“其实挺简单的,你今晚躺到床上时,只需想一想,倘若身边睡着一个人,你希望他是印颉还是淑宁。”
云箴认真地点点头。
少爷我在心里偷着乐。
人犯糊涂时,鸡毛当令箭。
这么狗屁的主意,箴少居然都能像抓到宝似的,虔诚地谢我一道,赚了。
所以我一直都很后悔,我竟然给箴少编出了这么狗屁的一个主意。
自那一日,又过了很久,才有人开解我道:
“只怪我们太年轻。
有太多事,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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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还应有一章的,是个转折,有些长,所以另起了一章,但我现在太困了,只草出一个稿,实在挺不住了,只好明天再补,保证.
晚安,飞吻众亲~
23:52
10,我扯下腰带蒙住他的眼
别了小羊,我领着两个孩子回家。
我娘准备了一大桌的好菜准备给她干儿子进补,我进门时,她正张罗着温汤,想当日,我出考场时她都没有这份爱心。
我心里不爽,面上也难看,大大咧咧地坐在桌边道,“您老人家可以省了,牧观留下封卷,今儿不回来了。”
牧砚接话,将前因后果向我娘道了一遍。
我娘居然还挺高兴,直夸牧观道,“君子国事为重、国事为重。”
我更不爽了。
“封个卷子也叫国事?吏部那么多人,少了个他就封不卷子了?再说了,他明明与咱们有约在先,这算不算食言啊?”
“这怎么能一样?”牧砚不满地对我道,“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我哥哥做得没错。”
我娘也瞪我一眼,爱怜地摸摸牧砚,“说得好,牧砚将来一定也会像哥哥一样的。”
牧砚认真地点头。
我望着她们俩母慈子孝的模样,感慨道,“慈母多败儿,我就是例证。”
我娘将我扫地出门。
我被打进庭里站着,哭笑不得。
明明我才是她的亲儿子嘛。
小羊那话咋么说的来着??
我明媚地忧伤!!
去,我又不是个女的。
我去窖里摸了一小瓶桂花饮,爬上房顶,庄重地思考人生。
我爹老胳膊老腿地也飞上来了,坐在我一旁道,“过几日,皇上就会下旨着爹去边境巡察。”
我随便应了一声,我爹每隔一两年都得代皇上巡视一趟,这不奇怪。
我爹又道,“小宝,爹想在走之前替你将冠礼行了,早一日看你长大成人,你意又如何?”
我懒洋洋道,“您觉得高兴就好,于我,没什么差别。”
少爷我讲的是实话。本少早就有了成年人的个头,成年人的品貌。许多成年人才能干的事,本少也已做过一两年,于我,确实没什么差别。
我爹拍拍我的脸,“傻小子,行过冠礼,爹娘就再也不能当你是孩子了。以后你可不止要管好自己,还要孝顺你娘,光耀叶家门楣…………总之,以后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懒散好玩了,要担起很多重任。”
我扭头看我爹,“爹,您这可是话中有话啊,您要干什么?”
我爹平静道,“想看你早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这话透着一股子酸假。
我道,“你真将我当男人,就和我讲实情。”
我爹还是那么平静,“爹就是当你是男人了,才和你商量冠礼的事情。”
我爹他不想说。他这么平静显然是早就想好了怎么摆平他眼里那个傻愣愣的毛头小子——我。
我道,“那就行吧。”
该来的总有一天会来,我不在乎它是早是晚。
何况现在是深秋,离明年二月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事情定下,我爹走人。
我举头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明月不甩我,乌云遮眉心。
眼见着京城慢慢隐入阴影,我心里一动,飞快地换了一件墨色长衫,直奔吏部官舍而去。
正所谓,月黑风高探花夜,不会牧观心不安。
我念着歪诗,动着邪念,路上还遇到一志同道合之人。
我屏心静气跟在那个身影后边,先后落在屋顶。
那人一身黑衣,看身形身法,都应该是个女人。
这女人一间接一间地捅开窗纸,望过之后,吹一点迷烟。
但她留下了一间。
滤过院中所有的官舍之后,她敲了敲那扇门,再过片刻,那门地吱地一声开了。
牧观?
少爷我连忙伏在房脊上装石头。
秦牧观一脸讶色,“如岚?你怎么来了?”
我心里终于好过了一点,原来牧观与她并未事先有约啊。
柳如岚甜甜道,“你不让我进去么?站在这里怎么说话?”
这女人,这女人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妇道?
秦牧观道,“还是在这里讲好。不要太任性。”
好样的牧观,是男人就要坐怀不乱,虽然柳如岚也算一个美人,但你可是君子,千万不能为她的美色而动啊。
柳如岚笑了,“呆子,我在这里讲,若是叫人看见,岂不是更说不清楚。”
阴险,明明全院的人都被你迷倒了。
当然,牧观和本少除外。
牧观立即道,“那便明日再说吧。”
我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牧观,你果然是不负我所望啊。
柳如岚却没有走,娇柔地说道,“我好多天都没见你,十分担心,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秦牧观也放软了声音,苦笑不已,“如岚,现在是深夜。”
“那又怎样?我与你光明正大,又未与你做那些——”柳如岚的声音压低了。
秦牧观那边静默半晌,缓缓道,“你先回去,明日我去看你。”
“那你天一亮就来。”
“还有一些公务未办,我尽力而为。”
这女子转瞬便明媚了,“那一出这官邸,立刻就来!”
于是我忧伤了,因为秦牧观答,“好。”
牧观的声音里,还沾染了些许笑意。
我脑袋一热,跳下去了。
柳如岚有武功,擦着牧观的身边,嗖地钻进了牧观的房里躲到门后。
我想让自己平静一点,可每走近秦牧观一步,我的笑意就挂得越冷。
秦牧观轻声与房内道,“没事的,你出来吧。”
柳如岚小心地探出头,一看是我,倒竖起柳眉,“怎么是你?”
我扯谎向来不打草稿,“两个孩子想哥哥想得哭了,我心疼,所以来看看秦大人究竟还有多少公事急等着去办。”
秦牧观露出尴尬。他一定猜得出我听到了前面的种种对话。
我上前粗鲁地将柳如岚拉出秦牧观的房间,自己迈进去搂着秦牧观的肩膀堵住门口。
柳如岚气得俏脸雪白。
我笑得更开心了,“想进来是不是?真可惜啊,你是个女的。”
我转身握住牧观的肩,故意对他脉脉道,“牧观,为兄有话要对你讲,咱们进屋去说。”
“女的又怎样?”柳如岚怒拳生风,向我扑来,
我轻巧地制住她道,“男女授受不清啊,尤其这深更半夜的,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不像我们男人,就算脱光了睡在一张床上,也是兄弟之情,光明正大。”
秦牧观脸挂愠色,“宝友兄,你莫要这样——”
“放心,柳小姐已经用迷烟薰倒了这一院子的人,不怕声音大。”
做事么,就要做得彻底。
秦牧观惊讶地望向柳如岚,错愕道,“真是这样?”
柳如岚说不清了,眼底涌出泪水,一扭头,跃上房梁走了。
清野完毕,我关上门,阴森森道,“牧观,现在该算算我们的帐了吧。”
秦牧观退了一步。
其实我原本想逗他的,“你是现在就和我回家,还是想和我在这里光明正大地睡一张床上?”秦牧观肯定不会选后者,我只求与他多讲几句,然后回家。
可他竟然带着防备,凛起神色,在我眼前大退了一步!
火星子落在心头,烈火燎原。
脑袋里热得早已化成一潭浆糊,一锅煮沸的烂粥。
我推着秦牧观倒退到床边。
恶虎扑食。
秦牧观慌了。
他勉强镇定起声音道,“宝友兄,莫要玩了。”
我冷笑道,“我没有玩,我只想脱光了和你睡在一张床上,看看你我是不是光明正大。”
秦牧观没有再讲话。只用一双眼清亮亮地望着我,里面没有一丝杂质,一丝尘埃。
我扯下腰带蒙住他的眼。
我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
一下一下地都戳进我心里,就像看着一只禽兽。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亵衣。
我也不多,只几下就褪得干干净净。
我把牧观抱在怀里,胸膛贴着脊背,额头紧紧地抵在他的肩上。
呼吸喷到了他的背,每一下,都像炙灼到他,引起一阵轻颤。
我咬着字节,一句一句道,“不必害怕,我叶宝友喜欢你,就不会舍得让你为难。”
静寂的夜,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急促,一个细微。
秦牧观道,“我现在已经很为难了。”
我闭上眼,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我可以保证,今日我不会动你。”
他没有再说话。
11,淑宁的一条命
他很快就在我的怀里睡了。
呼吸细长平稳,搞得我心里五味陈杂。
我以为他好歹也会挣扎一下,那本少自然也不必客气了。
可他居然一声不吭地睡了。
他能睡着,就是信我。
他信我,我就不好意思继续龌龊了。
他毫无防备地睡在我的身边,浑身都是破绽,我的手在隔着道空气在他身上一处处地移动,就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最好。
若干年后,我对他数落这些个陈年旧事,他轻描淡写地道,“并没有睡。”
我眼看着他于唇角挑起一丝极浅的微笑………
“但我确实信你。”
印颉冲他竖起拇指,“牧观兄,高明。小宝就是一根筋,只要你信他,多不可思议的事,他都做得出来。”
牧观望着我,道,“确有同感。”
我被他俩配合得憋屈!
此时我依旧只道他睡了,我保持君子言出必信的高洁情操,极不甘心地抱着他,直到窗外现出曙光。
走之前,我给他留了一张字条。
柳如岚用的迷烟力道颇为厉害,那些人不睡过辰时不会醒来。我怕牧观露出破绽,提点他千万不要过早出门或者弄出太多动静。
早饭是和小羊一起吃的。
他的主要目的,是来蹭我家自制的酒酿蒸蛋,补一补前三天没吃好睡好的身子;他的次要目的,是教我借机让牧观内疚昨日的爽约,把我变成一块粘糖,甩不开刮不掉。
我哼哼哈哈地应对他,没敢提昨晚上那档子事。
小羊吃下第三盅蒸蛋,抹抹嘴道,“清紫,用食篮装两盅蒸蛋,一碟桂子糕,两碗莲羹雪耳,再选几样爽口的小菜。”
我当当地敲碗,“过份了啊。”
小羊熟练地白我一眼,道,“你当我是饭桶啊?这是给你的牧观准备的,打着干弟、妹的旗号送去,名曰,‘爱心早餐’。你陪牧观兄再吃一道,记得殷勤点,不要腼腆。”
我坚决摇头,“不去。”
“大丈夫要能屈能伸,这叫体贴,不要不好意思嘛。”
小羊目光闪亮,看得我直哆嗦。
他又挑起我的下巴迫我抬头,另一手遥指着吏部对我道,“小宝,为爱向前冲吧!”
他左脚踏着椅子,右手挑着我的下巴。左食指遥点虚空,神情非常激昂,显然已经置身于别的什么地方。
我放下碗,蹑手蹑脚地向门口掩去。
我可不陪他发疯。
羊贤弟转头冲我亮牙一乐。
我立刻扭身窜出房门,去找我娘庇佑。
小羊跟我到花厅,我娘远远地就对我俩挥手道,“玩去吧,不用给娘请早安了。一日之计在于晨,莫浪费大好时光。”
娘,您怎么可以这样?
我的心凉得像块冰砣,我揣着冰砣悲愤地出门。
小羊不远不近地跟着我。
我每一回头,保证能看到他举起食篮站于三步之外,冲我露出两排白牙,嘴角怪异地几乎咧到耳根。
疯了。
不是羊贤弟疯了,就得我疯了。
我匆匆跑去云箴家里避难。
云箴刚刚起床。
我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道,“箴少,有妖怪追我。”
云箴二话不说,提剑、亮嗓子,“何~~方妖孽?”
小羊于院口探出半颗头,冷声一笑,“哪来的毛贼要降大仙我?”
云箴执着剑,一动不动地站在院中。
我松开手,看到云箴直愣愣地看着小羊,仿佛错过片刻目光都是一种过错。
小羊一呆,迅速冷起颜色,甩袖走了。
云箴的剑落在地上,整个人像被妖精吸了魂一样有气无力。
我听他喃喃道,“我要去退婚。”
我忙按住他的脸用力拍了几下,“箴少,醒一醒,这可不是作梦啊,不要胡说八道。”
云箴的目光渐渐清晰、坚定。
他反抓住我的手,“小宝,我想清楚了,我要退婚。”
我道,“你真想清楚什么了啊?”你不是胡思乱想吧?
“我喜欢的人是印颉。”云箴的脸粉了,“我不止希望身边躺着的人是印颉,我甚至———”
云箴的脸红了。
不用说了,少爷我明白。
大家同样年轻气盛,心照不宣,心照不宣吧。
我只提点他道,“退婚,可是一件大事,小心印颉揍你。”
“应该不会。他说他不愿淑宁嫁一个不能全心全意爱她的男人,他还道我从他手中抢了淑宁,如今我还与他,一举两得,什么都解决了。”
“那你怎么办?”
云箴痴痴傻傻地说道,“只要他高兴,只要他开心就好。我,无所谓。”
听听,这不就是我对牧观的境界么?
箴少,我唯有支持你了。
云箴又对我道,“小宝,你先去羊府。我还是有些担心印颉和淑宁一时无法接受,你可要从中周旋。”
我不确定地道,“退婚,也要媒婆去讲吧,你应该先禀告父母吧?”
云箴他鄙视我!
“此等大事,我怎可单方做决定,总要先询过淑宁与小羊的意思,商量好了才办,若不然闹出差错,小羊岂不真的恨我。”
好好好,你想得周道,我替你打先锋炮。
我硬着头皮去小羊家。
小羊见我,痛心疾首,“小宝,你还真是块木头,来我这里作甚?现在就去吏部,等着接牧观兄回家。”
我道,“他要先去柳家。”
小羊对我露出诡异的笑容,“你怎么知道?已经见了?”
可不是见了么,还干了好几件不该干的事呐。
小羊伸手将我一推,道,“那就更不能呆在我这儿了,赶紧回家准备点好吃的,然后摆个一心一意等他回来的痴情造型。”
这话肯定触到了我的某一根不能碰的筋。
我把自己都吓了一道,“秦牧观秦牧观!离了秦牧观,我还不活了么?凭什么要我事事都围着他转?”
小羊啧了啧舌头,道,“因为你喜欢他。”
“还没喜欢到连兄弟都不顾。”
小羊的眼睛又亮了,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看了我一遍,“小宝,你这兄弟,我交定了。”
“滚!”
你少拿惹我当乐子。
就这当口,有下人报云箴来了。
但云箴先奔着绣楼去了。
小羊冷起面色与我道,“你是要留在这里,还是和我一起去探绣楼?”
“人家小两口的事,还是别掺和为好吧。”
小羊一脸忧虑,“你道今早他看我那表情,我怎么放得下心?”
那我只能跟着去了。
我随小羊摸到楼后。
窗纱轻薄,我们不敢露头。
屋子里半晌没有声音。
小羊着急地站起来,只瞄了一眼就破窗而入,直闯到房中。
我也站起来。
小羊已经冲到云箴面前,响亮地赏出一个巴掌。
云箴没有躲,脸上显出红肿地指印。
淑宁抬头呆呆地看着两人,两道清泪溢满她红肿的眼睛,正顺着面颊淌下。
小羊还要动手,我忙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将他抱到了一边。
云箴焦急地道,“我没欺负她,我只问她同不同意退婚。”
小羊怒不可遏,“你这还不叫欺负?淑宁哪一点不好?”
云箴望着小羊,一字一字有如用尽毕生的力气,“淑宁自是极好,所以我还给你。”
小羊不再在我怀里的挣扎,表情不可置信。
淑宁只坐在一边,默默垂泪。
小羊脱开我走过去,不知从何处摸出手绢擦掉淑宁的泪,柔声道,“是表哥对不起你。表哥问你,你现在还想嫁云箴么?”
淑宁扑在小羊的胸前,终于嘤嘤地哭出声了。
小羊轻柔地拍着她的肩,“莫哭莫哭,表哥这就让箴少娶你。”
云箴在旁不识趣地道,“我意已决。”
印颉怒瞪他一眼,“我看你是头脑发热。宝少,把这小子带我院去,吩咐下人给他找两坛冰水泡泡。”
云箴还要讲什么,我强拉着他走了,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冰水我也要了,给云箴敷脸。
两人无话。
过了大半个时辰,小羊拎着外衫进来,将衣服甩到了箴少的头上,“看看,哭得我衣服都透了,说说,你又发什么神经?”
云箴从头顶拽下衣服,认真道,“我没有开玩笑。”
小羊哼了一声,掰过云箴的脸,“啧,真打肿了,可惜这么好的一张脸竟叫我亲手给毁了。”
小羊说着松手坐下,“闲话少说,赶紧过去跟淑宁道个歉,说你一时糊涂,其实还想娶她。”
云箴只低声道,“我喜欢的人,是你。”
“这是两码事。”小羊摆摆手,“你害淑宁爱上你,你就得对她负责到底。”
云箴执拗道,“我说我爱的人是你。”
“那你还和她订什么婚?”
“我当时以为我爱的是她。”
“这不就结了!”小羊不耐烦地站起来,“你继续爱下去啊。你不止要爱,还要一心一意地爱,就算你现在不爱了,也得给我想办法,重新再爱。”
云箴道,“如果可以,你认为我还会来退婚么?”
“这我不管,反正你就这一条路可选。”
“如果我不选呢?”
云箴被逼急了。
小羊哼了哼,改强权做怀柔。
他换了张脸,柔声细气、如你侬我侬般软软地道,“箴少,我知你情深意重,所以你一定不会让我们羊家,不会让淑宁,更不会让我难堪的,是不是啊?”
云箴被他说懵了。
我噗地一声忍不住笑了,耳朵里却捉到咚地一声水响。
绣楼那边响起杂乱的脚步,有人惊惶地叫道,“不好了,表小姐投井了。”
小羊愣了愣,猛地扑上去掐住云箴的脖子。
“我杀了你!”
小羊满面狰狞。
12,少爷我就是来搅和的
那一口井,井口也和女人一般秀气。
一个十二三的少年勉强才下得去,我们只好守在井口,心焦如焚。
淑宁被托上来了,气息却探不到了。
老大夫被小羊逼迫着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只道一句,“节哀顺便。”无可奈何地走了。
小羊两眼通红。
云箴一脸惨白。
小羊的娘亲捏着手绢坐在淑宁身边,呆呆愣愣。
我娘也听到消息,泪流满面地来了。
今日早上,我爹刚遣了他的副将、小羊的爹爹出城,羊家下人来报老爷,我爹一面遣人去追人,一面让我娘过来帮忙料理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