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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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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义十分满意这个效果,指着王通说道:“这位王总旗就是这家店的东家。”

说到现在,就算傻子也会明白了,这小小的总旗可不是这位内官监少监的走卒,最起码身份也是平齐的。

这实在是太颠覆了,吕推官这么圆滑的人也站在那里愣怔半天,眼神左右扫视,末了却双手狠狠一拍,痛心疾首的说道:“惭愧,惭愧啊!”

众人目光投注在他身上,吕推官满面都是惭愧悔恨的神色,在那里痛惜的说道:“我顺天府巡捕缉查,维持京师治安,保黎民平安,下面的人却这般虚浮用事,倒叫王大人操心督促,这真让吕某惭愧无地,王大人,受在下一拜!!”

说完郑重其事的又深深拜下,边上的邹义悠然笑道:“吕推官这番做作,倒像是唱戏一般。”

吕万才只当没有听到这句话,连忙上前几步,对那两名捕快怒喝道:“你们两个混账东西,还不快给王大人磕头赔罪,难道要等本官回府衙里剥你们的皮不成。”

看到自家上司这般模样,王四和李贵也明白撞上了铁板,跟头把式的从座位上冲过来,直接跪在地上,咚咚咚的磕起了响头。

地上铺的是青砖,颇为结实,这声音敲上去听的王通直皱眉,这脑门可不会太舒服,连忙说道:“行了行了,不要磕头,王某有话要问!”

边上的顺天府推官吕万才连忙帮腔说道:“大人有话便问,今后无论什么事,顺天府一概配合,绝没有二话,你们两个混账东西,还不快说!”

看着吕万才和面前两个捕快前倨后恭的表现,如此恭敬小心的对待自己,王通心中也禁不住有一丝快意,这就是权势的美味。

“上午南货栈赵掌柜一家的血案,二位兄弟可看出来什么没有!”

既然是有求于人,那就要客气一点,王通却也没有趁势逼人,他这番做派让下面跪着的王四和李贵倒是颇为感激。

可这个回话却让两个捕快颇为迟疑,彼此看看,又看看那边的吕推官,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吕万才大怒,心想这时候就不要给老子上眼药了,有什么你说什么就是,在那里犹豫作甚。

末了还是王四咬咬牙说道:“大人既然问道,小的就说了,赵家这案子不是他杀,赵家夫妇二人是上吊自杀的。”

居然是自杀!王通一愣,下意识的转头看向邹义,邹义面带笑容却没什么表示,王通用手轻拍了下桌子,本以为是个大案,怎么却是个自杀,这自杀就是家务事,此种事,无论顺天府还是锦衣卫都没有管的义务。

可除夕之夜自杀,又抛下幼子,寻常人家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王通有些不敢确认,忍不住又是问道:“这真是自杀?”

“无论宅院门还是屋子门都是没有从外进到里面的痕迹,墙头也是如此,赵家那两个人身体僵直,手上没什么痕迹,没有挣扎,唯一的问题是赵家的男人是晚上吊死的,小的们推测,那婆娘早晨起来看到自家男人上吊,也跟着吊死”

六十三

敢情这两位还真是仔细查看过了,看到是自杀之后也就懒得理会,这才有了这番波折,王通此时有点尴尬,这威风是不是白耍,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稍微平静下,王通却想到了一件事,赵家夫妇在除夕和初一双双自杀,到底是什么样的压迫,才能把人逼迫到这条死路上,忍不住又开口问道:“为什么自杀的,二位兄弟可看出什么究竟了吗?”

这个问话不过是打个圆场而已,王通不抱着什么希望了,没想到这句话问出来,王四和李贵的神色却变幻了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但这个神色的细微变化却被王通看在眼中,顿时注意了起来,不由得又追问了句:“怎么,看两位兄弟的神色,是知道什么线索吗?”

他这一追问,却让王四和李贵以为王通知道了什么,美味馆中这场面本来就压抑,这么一慌张更是露出了马脚。

两名捕快对视一眼,又看看吕万才,然后又看看邹义,看邹公公干什么,这下子连邹义都注意到了。

顺天府推官吕万才正摸了一把冷汗,心想着美味馆的东家小小年纪,居然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冯公公有关系,冯公公那是何等人物,小手指一动就能碾死顺天府上下的大佬,怎么就莫名其妙怠慢了呢!

回去一定要禀明府尹和府丞大人,这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一定要约束差役捕快们谨慎,鬼知道不小心就得罪了什么人。

“二位,不必担心什么,查案的事情王某来做,你们不用担什么干系。”

这话才把吕万才从发呆中惊动过来,正看到两名捕快东顾西盼,挤眉弄眼的模样,不由得心头火气,撩起袍子下摆快步跑过去,对着两个人一人一脚,大声骂道:“混账东西,王大人问话你们就说,还在那里遮遮掩掩,真要千刀万剐的处置落到身上才开口不成!”

王四和李贵这次没有回头看吕万才,反倒是莫名其妙的去看了眼坐在一边的邹义,这才迟迟疑疑的说道:“回各位大人的话,小的们在赵家的卧房里面看到了混元三阳佛,京师供奉这像的人家不少”

话说的吞吞吐吐,说到这混元三阳佛的时候,又是转头瞧了瞧坐在那里的宦官邹义。

“混元三阳佛是什么?”

王通有点糊涂,却也顺着这目光看了过去,宦官邹义和身边的两个小跟班脸色也都不太对劲,邹义有些烦躁的伸手摆摆,开口训斥道:“看咱家作甚,拜这佛的是有,可还有不少拜长春子丘真人呢,咱家什么也不信,莫要看咱家,有话说就是了!”

有了邹义这句话,王四和李贵才开口说对有些糊涂的王通说道:“大人,这混元三阳佛是天地三阳会供奉的神仙,这些年京师、北直隶不少人都信了这三阳老佛”

看到邹义的反应,王通也不再询问的那么急,免得说了社么不该说的话,得罪了宫内的内官,可这天地三阳会怎么听起来都像是个邪教,王通顺着话头问道:“信了这三阳佛,又怎么?”

“回大人的话,信了这三阳老佛,有的人富贵了,有的人破家了,有的人在城内置办了宅院铺子,城外置办了庄田磨坊,有的人卖妻卖女,也有的家破人亡。”

“这富贵的多,还是破家的多?”

“这个,小的们街面上办差,这些东西都是随便听听,跟着来和大人随便说说,置于这实情实在是不知道啊!”

说话间又是一个头磕了下去,看到王四和李贵这么为难的模样,王通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却把目光转向吕万才。

捕快们都是粗俗汉子已经说的这般遮遮掩掩,那吕万才仕途多年,更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看见王通目光转过来,低头躬身说道:“依在下所知,顺天府这几年接到这三阳会的状子不少,不过罪状罪案的事情,都是诸位通判大人审理,治中、府丞、府尹大人决断,具体的,在下就不知道了?”

推官吕万才的模样为难之极,王通刚要继续追问,邹义却插嘴说道:“不知道就罢了,等知道了什么再过来告诉王大人就是,吕推官今日你来到这店里,大家相识,今后王大人要做什么要查什么案子,你们可要多多帮忙啊!”

吕万才连忙满口应承,笑着说道:“那自然,那自然”

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下,试探着对王通问道:“王大人,若是方便能不能让在下见见那苦主的遗孤,总能问出点什么!”

“明天早上过来便是。”

王通打赢了,吕万才松了口气,终于有机会擦擦了额头的汗,又客套几句,带着王四和李贵恭恭敬敬的告辞离开

等到顺天府的这帮人一出门,邹义也对自己的两名随从摆摆手,将他们打发了出去,脸上的神色变得有几分严肃,沉声说道:“王兄弟,咱家先和你说说三阳会是什么,你再告诉咱家还要不要管下去?”

王通深吸了口气,冲着他点点头,邹义坐到王通这张桌子上来,开始讲述。

宫内的宦官也有信奉的神佛,大半都是信奉道教,而且都是信奉全真教的长春子丘处机,原因无法,丘处机为了清心修道而自宫,和宦官们有共同之处,所以东城的长春观从宣德年就香火鼎盛。

不过近几年来,天地三阳会开始兴盛起来,这教派不知道何处传来,也不知道谁人主持,但宫内宫外信奉的人当真不少。

“咱家也不讳言,割了那话,再怎么荣华富贵,也是个残缺不全的身子,这三阳教讲究的是修行之后,阳气暴增,常人修炼壮健身体,百病不侵,宫里当差的可以残阳复生,重振雄风。”

怎么可能,荒谬之极,王通心中才说出来,邹义就冷笑着说了相同的话:“荒谬之极,割都割了去,怎么可能长出来,可宫里十二监中不少有品级的也暗地里拜这个混元三阳佛,宫外又笼络了不少达官贵人,壮阳嘛,有钱的人谁不喜欢”

六十四

宦官身有残疾,这等事应该讳言才对,没想到邹义倒是神色坦然,侃侃而谈,王通却听的有点焦躁,不过邹义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意思。

“宫内宫外,信这个的富贵之人当真不少,那赵家夫妇在这初一自缢身亡,不是他杀,可未尝没有其他情状,但王兄弟你要管,说不得就要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你要继续查下去吗?”

话终于说的明白,明眼人看着赵家夫妇的死亡都有疑点,自杀固然无罪,可逼人自杀也是大罪。

而且推官吕万才和那两个捕快说的尽管含糊,可却有一层意思,因为信奉这三阳会而家破人亡的并不是例外,赵家夫妇的死亡十有八九和这个天地三阳会相关,要查下去,那就必然和这三阳会对碰。

信奉者三阳会的富贵权势之人不少,王通要是查,做好惹麻烦的准备没有?

上一世,平民生活,这一世,要荣华富贵,上一世,逢迎委屈,这一世要活的无悔,王通一直是秉承这个信念。

如果这件事就这么含糊过去,对不起那变成孤儿的赵金亮,也对不起自己的本心。

无父无母,本就是孤苦之事,何况赵金亮这种父母暴毙,那更是不幸十分,到底什么人能如此狠心毒辣。

王通心中翻来覆去的斗争半响,还是沉着的点点头,开口说道:“这事我要管。”

看到王通这般回答,邹义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那为兄就不说什么了,王兄弟,你背靠皇上这棵大树,做事当然有底气,只不过皇上也未必事事有用啊!”

说完之后,邹义变得有些意兴索然,没说几句就告辞了,邹义走之后,王通坐在店中发了一会呆,看对方这摸样,王通自己也有点动摇。

没坐多久,李虎头掀开棉布帘子跑了进来,兴冲冲的说道:“王大哥不对王大人,马奶奶让我告诉你,赵金亮醒来能清楚说话了!”

听到这个消息,王通立刻把所有心思抛下,急匆匆的跟着李虎头朝马家跑去。

赵金亮小小身体缩在火炕的角落里,双眼哭的通红,还在不停的啜泣,可神智却清醒了不少。

马寡妇坐在一旁,边安慰边询问当时的发生了什么。

“要过年了,我想吃肉吃糖糕,可每天都吃粥每次光头的伯伯来我家,爹的脾气就不好,娘就要哭今天早上,娘答应给我买糖糕的,可醒来之后不见了爹娘在外面叫了声,回来就把我抓起来摔下去醒来的时候,就看见”

细声细气,说一句哭一声,但大概的意思都已经说明白了,事情凄惨不堪,王通注意到两件事,一是这光头的伯伯,二是这事情发展的大概居然和那两个捕快说的差不多。

“小亮,光头的伯伯什么样子,能不能跟我说说?”

王通凑近了些柔声问道,赵金亮低着头,沙哑着嗓子说道:“比我爹高很多,经常穿着黑衣服”

这描述的样子可真是眼熟,王通笑着伸手摸摸赵金亮的脑门,放轻声音说道:“小亮不要怕,在这里没有人碰你,想吃什么想干什么就和你马奶奶说。”

那高个的光头到底是谁,王通边想边走出门去,李文远就在堂屋坐着,马三标如今是他徒弟,自然要客客气气的奉茶伺候。

见王通出来,李文远站起来感慨说道:“这孩子心志还真是坚强,要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怕早就吓得疯傻”

这也是闲谈,王通刚要接话,却猛地愣怔在那里,穿着黑衣高个光头伯伯,在这南街上就有一个形象极为符合的,赌场聚义坊的老板何金银。

赌坊青楼那都是那背景都不干净,王通出于一种思维的定式,对这样的基本上是敬而远之。

能给赌场的赌徒送饭,王通也就不要求其他,美味馆的生意暴涨之后,聚义坊那边更是懒得理会。

没想到,赵家的惨案居然和他有关,王通一发呆,李文远、李虎头和马三标等人都在看着他,马三标忍不住问道:“大人,是不是想起来什么?”

“刚才赵金亮说的那个黑衣光头,倒是和聚义坊的何金银颇为相似。”

王通刚说完,边上的李虎头就挥舞着小拳头狠狠的说道:“要是让小爷知道谁这么坏,一定动手打死他。”

李文远呵斥了一声,沉声说道:“是不是何金银,这也简单,明天抱着孩子去赌场看看就是。”

年初一这天邹义上门吃了两顿饭,王通第二天也多准备了饭菜,不过邹义却没有登门,或许忙碌武馆营建的事情。

但王四和李贵两名捕快却又登门拜访,通过昨天这两名捕快猜测和谈话,王通也明白,这案子要想查个明白,还真是需要这两位办案经验丰富的差役帮忙。

这两名捕快的态度自然要比昨天恭敬许多,他们要做的事情似乎和王通吩咐别人做的没什么区别,也就是去轻声细气的和赵金亮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街面上的人家走动了走动,盘问了下。

到了中午的时候,就过来和王通说道:“王大人,有些话小的们不方便说,你慈悲也就别问究竟,这赵家既然信了三阳会,一个南货店的掌柜和二东家家里空成这个样子,十有八九是陷入了什么局中,被一点点的榨干净了家财我们兄弟两个又去了那宅院和店铺一趟,看了看他库房和铺面,虽说都贴着封条,可进去之后空荡荡的。”

听到这话,王通拍了拍脑门,果然有些事情是疏忽掉了,两名捕快所说的,还有昨晚从赵金亮所说话中得到的结论,这案件已经出来轮廓。

王通略微沉吟,开口喊来了马三标,对他说道:“你去叫李文远和孙大海,把所有能叫的人都叫上,都拿着兵刃家伙,咱们等下去聚义坊看看!”

六十五

京师绝大部分的铺面甚至衙门在腊月最后几天和正月十五之前都不开门,甚至连青楼也一样。

不过赌坊不同,他的生意在年节的时候反倒是好,再难也要过年,而且要账的到了腊月三十这天,这人家里贴上对子之后,也就不会继续催讨,按照规矩都是正月后再来要。

这时候大家兜里都有些余钱,也有闲暇的功夫,这赌场的生意在这春节期间,算是最红火的几个时候之一了。

王通一行十几个人,直接朝着聚义坊这边走来,让王通惊讶的是,李虎头居然也跟来了,李文远倒是无所谓,对众人说:“这孩子见见阵仗也好,打不过他也能跑得了,不必担心什么!”

这让王通也有点无言,武人的家教果然与众不同,凡是锦衣卫身份的都带着绣春刀,不过手里拿着的却是木棍长杆,毕竟这是查案而不是拼命的勾当,王四和李贵也有腰刀,畏畏缩缩的跟在队伍的边上。

这队伍走在街上,倒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可又是锦衣卫又是衙役的,寻常路人也不敢跟着看热闹,瞧一眼就匆忙躲过。

聚义坊在南街的最南面,走出街道还要拐个弯,据说从前这是某瓷器铺子的仓库,生意破败了被何金银盘过来开了赌场。

尽管还有几十步的距离,可那聚义坊的大牌子却看得清楚,孙大海当时就嚷嚷起来:“娘的咧,这场面咱们牛栏街可看不到,也就是西城北城那些给富贵人玩乐的地方才能补的上。”

马三标在那里也盯着看,喃喃说道:“老子一直想来这边博几把,可惜手里没有银子,啧啧,今天倒是要见识见识。”

“谁拿着饷银和红利来这里赌博,我就打断他的腿!”

王通听不下去,冷声呵斥了句,他怀里抱着怯生生的赵金亮,训完两名手下,转头对边上的李虎头说道:“虎头,等下要是动手,你可要看好小亮。”

李虎头兴奋的小脸通红,重重的点头,正说话间,聚义坊边上的宅院门打开,二十几个穿着黑衣短褂,拿着铁尺棍棒的汉子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李文远不声不响的向前走了几步,孙大海的眼睛立时就瞪起来了,粗声骂道:“他娘的,看到爷爷们来不怕,居然还要打,还有没有王法!!”

王通这些人穿着的都是飞鱼服,锦衣卫全套的打扮,那二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冲到跟前顿时是一愣,跑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双臂抬起,止住了后面人的动作,这头目转头和一个人说了句,这人立刻朝着聚义坊跑去。

这名头目却换了个笑脸向前走来,他却是认得王通,到跟前先做了个揖,笑着问道:“这不是王大人吗,先给您老人家拜个年,怎么过年领着兄弟们来这边玩两手,贵客临门啊!”

看王通一帮人拿着棍棒气势汹汹的摸样,怎么也不是来玩的,这么问无非是拖延时间罢了,王通冷冷的说道:“闪开路,爷是来查案的。”

“王大人,聚义坊一贯奉公守法,那有什么案子可以查,大人您是不是误会了,哎呀,您说小的这记性,年前给大人备下的年节礼品,居然被小人这猪脑子忘记了,等下给您送过去,补个双份如何?”

嬉皮笑脸,点头哈腰的说着话,可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穿着黑衣的汉子又涌出来十几个,把整条路都给塞上。

尽管前面那人在不住的陪着小心,可实际上双方却成了个对峙的局面,王通脸沉了下去,他把手里的赵金亮交给马三标,又是冷声说道:“滚开,查案!”ω×ɡ点Cc

“大人,你说这话小人听不懂,聚义坊那有什么案子”

面前锦衣卫和衙役,寻常百姓看到这么多官差,怕是要被吓得尿出来,可这聚义坊的打手们却堵在路上根本不动,还真是猖狂之极。

给脸不要脸,王通也不会客气,官家办事给你说一句你还在那里耍赖,那就是自己找不自在了。

距离近,王通直接就是个撩阴腿,正中那人要害,不过这头目还算抗打,话语戛然而止,脸都变黑了,居然没有倒地,可王通手中还有短棍,直接砸在他脑门上,这一下重击,让这头目再也受不住,直接就被打趴在地上。

这两下出手很重,人趴在那里直接昏了过去,拥挤在这人身后的黑衣汉子看到这局面,顿时哗然,不管不顾的向前冲了过来。

没有人注意到李文远手中的长杆子已经放平了,那边人刚冲起来,就看到这长杆子好像是灵蛇吐信一般向前刺出收回又刺出。

每刺出一下,就有一个人被刺中,所刺中的地方都是腰腹之间和大腿根部,木杆不是利器,被刺中的地方也不是要害,可却一定是剧痛无比,立刻失去行动力的部位。

那帮人不过是冲上前两步,已经倒下了四个,倒在地上痛叫翻滚,刚刚冲起来的队伍立刻刹住了脚步,谁也不愿意当下一个。

别说这帮人,就连王通一行人也有又惊又佩的看着李文远,王通大概明白,方才李文远用的可是枪术,战阵之上最为实用的杀人之术。

李文远的长杆杆头颤动,蓄势待发,他冷冷的盯着前面的黑衣汉子们,杀气森森,孙大海禁不住吆喝了声:“老李,好本事!!”

“当年在闽浙和倭寇厮杀的时候,本事胜过如今十倍,这腿脚不利索,称不上好了!”

李文远回答道,他这么一说,那些黑衣打手更是胆寒,又向后退了一步,刚才黑衣人冲上来的时候,在一边的王四和李贵扭头就跑,跑了几步,却看到情势变了,顿时胆气又壮了起来,转过身驾轻就熟的喊道:“混账东西,难道你们要杀官造反不成!!”

这大帽子一压,黑衣打手们的胆气又弱了三分,就在此时,有人在他们身后沉声喝道:“王大人,升了总旗,脾气怎么变得这么大,可要当心吃亏啊!”

六十六

不知不觉之间,美味馆已经没什么平民百姓去吃,全是宦官和禁卫将校,宦官生活范围都在宫内,禁卫将校又都是世袭,生活圈子很小。

冯保还有张居正去过美味馆的事情,也在很小的范围内流传,知道的人不是不敢说,就是不愿去提。

所以外人看王通不过是个运气好的,一来升了总旗,二来就是做上了宫里的买卖,其中关窍就没什么人知道了。

在黑衣打手身后的声音正是何金银的,他一出现之后,刚刚气馁不少的黑衣打手们明显精神不少,各个拿着手中的家伙向前蠢蠢欲动。

本来那“杀官造反”的大帽子扣下来,这些黑衣汉子都已经畏缩,但何金银这丝毫不惧的话语,又给他们鼓起了心气。

说来的确奇怪,十二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两个顺天府的捕快,居然压不住面前二十多个明显不是良民的黑衣打手。

“何金银,本关在这里查案,有事要问你。”

“笑话,俺有什么的案子,几位大人,小人的赌坊还要做生意,要是缺少孝敬,小人这边改日奉上,要是没完没了,打起官司来,当何某在这京城不认识几位大佬吗?”

他说一句,在他身前的那些黑衣人就上前一步,李文远的长杆前端垂地,有个人走进到三步左右的时候,李文远手上的木棍好像是有灵性的蛇一般跳了起来,猛地钻入那人的两腿之间,向上一挑,左右一拨。

一声短促的惨叫,人捂着两腿之间就倒了下去。

“王大人,不要不知道分寸!!”

在那些人身后的何金银怒喝一声,王通此时也是大怒,拿着手中的棍棒就冲了过去,正对面的人手中拿着把铁尺,也是直上直下的打了下来。

要论起技击武术,王通最多也就会个皮毛,这街头斗殴的经验可不输他人,尽管在这个时代他没跟几个人打过。

街头乱战,第一个讲究个快,第二个讲究个狠,对面那人的铁尺敲打在他左臂上,顿时是剧痛,可王通忍着这痛,手上的棍子狠狠的撞上那人的前胸,打中那位置顿时一口气喘不上来,王通随即一脚踹他小腹,立刻倒了一个。

黑衣汉子们胆大,可对面毕竟是官,锦衣卫和顺天府的差役在京师也属于能横着走的角色,真要动手总要掂量。

这一来一去肯定吃亏,那边看到王通冲上去动手,孙大海等人齐齐吆喝了声,直接涌上。

倒是李文远腿脚不好,一步步向前走去,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冲在最前面的居然是马三标。

他脚步大,身材壮实,在队伍后面居然几步就冲到了前面,马三标手里粗木棍横在身前,直撞了进去,这么大块头吼叫着冲来,气势颇为骇人,前面挡着的心里先怯了,可躲都来不及躲。

马三标这一冲居然倒下三个,身边直接清出一块地方,孙大海那个小旗则有章法的多,孙大海和一个壮实的顶在前面,后面各有几个人护着,冲到跟前之后,要有人和孙大海或者另外一个对上,身后的人马上围过来放翻,然后寻找第二个目标。

王通打倒了一个之后,黑衣人稍微错愕之后,立刻叫喊着围上来,可李文远手中长杆子完全是长矛的用法,上下翻飞,瞬时间又戳倒了两个!

“何金银,给爷爷滚出来,你他娘的站在人群后面装什么鬼神!”

王通不顾手臂的疼痛,开口大声吼道。

黑衣汉子也不过二十多人而已,方才这一动手已经倒下了不少,剩下的人哪还有什么勇气,顿时是闪开一片地方。

要说装神弄鬼倒也委屈了这何金银,方才二十几个汉子堵住街道,又对峙的紧张,何金银要上前肯定乱了阵脚,这才在后面喊话。

何金银站在距离王通七八步的地方,脸色铁青,恶狠狠的瞪着王通,现在他人露出来,王通立刻回头找赵金亮。

“马三标,让你抱着孩子,你冲上来作甚!”

看见前面拿着棍棒凶神恶煞的马三标,王通忍不住怒喝一声,再转头看,却发现满脸不情愿的李虎头牵着赵金亮向前走过来。

出人意料的是,赵金亮没有被吓到,反倒颇为镇定的看着人群后的何金银,王通顾不上这些细节,只是沉声问道:“小亮,是这个光头吗?”

冬天天寒地冻的,何金银也不怕冷,光头露在外面,赵金亮死死的盯着他,然后肯定的点点头,嘶声说道:“就是这个光头伯伯。”

手按在刀柄上,和王通等人怒目而视的何金银对这个场面却有点糊涂,他盯着赵金亮却不知道似乎认不出来。

王通甩了甩挨打的那胳膊,用木棍指着何金银说道:“何金银,南货店的赵掌柜夫妇昨日上吊自杀,这案子和你有关系,你有什么说法吗?”

听到这话,何金银脸色一变,随即大声说道:“何某老实做生意,能有什么干系,何况大人你都说是自杀,老赵两口子想不开上吊,在下能说什么?”

那边有个黑衣打手稍微向前凑了凑,马三标可不含糊,手里木棍狠狠的砸了过去,那打手一躲没有躲开,立刻就是跪在那里捂着肩膀惨叫。

王通这边的气势又是涨了几分,何金银这一反问,顺天府的捕快王四开口了,他说的也毫不客气:“设局逼人致死,同样是下狱砍头的重罪,你这厮先是纠集匪类顽抗官差,现在又大言蒙骗,实在是可疑!!”

在这种时候居然能吊几句文,但这说法更是步步将何金银逼到了死角上,没想到这么一说,何金银瞪了捕快们一眼,盯着王通咬牙说道:“王大人,咱们街坊多年,劝你一句,不要不知道天高地厚,要是没猜错,千户周林柄大人是王总旗上司的上司,他老人家那边,何某可是经常往来的。”

六十七

要在一个月前,锦衣卫千户周林柄就是王通看不到的天,可如今,这一个千户委实算不得什么了。

王通也感觉到有些诡异,这何金银到底有什么依仗居然现在还这么硬气,不过王通也不在乎,宦官邹义说的对,有耍威风的能力为什么不去卖弄,让别人知道你的本事你的背景,生出敬畏之心,事情那就好办的多,何金银的抵赖和方才的打斗让王通的火气已经上来,何况赵金亮已经认出了人。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赵掌柜夫妇死前,你多次出入他家,还敢说没什么干系,方才的持械反抗,难道不是心虚!!”

没想到搬出千户周林柄来一点用处没有,何金银神色变幻,再说话,气势已经弱了几分,低声说道:“大人,小的可是开赌场的,这大过年,大人一行人气势汹汹的过来,手下的人还以为其他地方来闹事,这才有误会,有误会。”

他的解释王通没有理会,直接回头说道:“进去搜,谁想要阻拦,给我打趴下,出了天大的事情本官给大家担着!”

现在站着的黑衣打手站着的还没有王通一行人多,马三标的剽悍,李文远的高强还有孙大海这帮人的配合,各个让他们害怕,王通说这个话,谁还敢拦着,慢走了一步,马三标那莽汉的棍子就挥下来了。

李虎头牵着赵金亮的手,连忙跟上,一边嘟嘟囔囔的对马三标抱怨说道:“马三哥不公平,丢下小亮给我自己上去打。”

那边何金银看到王通直接朝着赌场走去,一时间也找不到应对的方法,情急之下刚才那气派也都丢在了一旁,凑上前说道:“大人,您前程远大,何必在此事上这般认真,伤了和气反而不美,有什么话咱们可以私下商量,犯不着如此”

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王通抽出匕首逼在了他脖子上,冷声说道:“自始自终你也没有说自己没去过赵家,自始自终本官说的罪名你也没有否认,何老板,不要想着跑,这匕首可锋利的很。”

何金银刚要说话,王通手中的匕首向下压了压,立刻不敢多言,但脸上和眼神中的怨毒之色却再也不加掩饰。

大年初二这天,聚义坊的生意好得很,那二十几个狼狈不堪的黑衣打手都不敢动弹,赌场门前的两个人看到自家的老板被锦衣卫用刀架在脖子上,也是目瞪口呆,站在门口不敢妄动。

掀开帘子进去,赌坊内人声鼎沸,一帮穿着官服的人进来,靠着外侧的赌徒也不过转头瞥了眼,又是全神贯注的集中到赌桌上。

“堵住门,人搜身后全都赶出去,然后咱们再一间间房子的搜。”

王通冷声吩咐,身边的人刚点头答应,孙大海却舔着嘴唇说道:“大人,这桌子上的赌资和搜出来的银钱”

这赌场里玩的是银子,银两铜钱什么的可不会是个小数目,王通瞥了孙大海一眼,随意说道:“拿回美味馆,事了后本官分配!”

这话说完,孙大海和手下弟兄们立刻精神大振,大家可都知道,王大人不是个小气的,查检赌坊,搞不好这次的好处抵得上一年军饷了。

马三标和两个捕快守住了偏门,一切准备好,王通在正门大声的喊道:“锦衣卫、顺天府查案!!所有无关人等立刻蹲下,等候查验!!”

喊了第一声,没有人理会,第二声,赌场的大屋内安静了少许,第三声,赌场内的赌徒们猛地大乱,前门后门守着的锦衣卫和捕快拿着棍棒没头没脸的乱打了下去。

对这些初二就不顾家人来这里狂赌的赌徒,王通一行人根本没有留手,一顿棍棒劈头盖脸的打下去,什么人也都老实了。

一个个的人从门口走出去,一个个的仔细搜身,方才大乱的时候,颇有几个心思快的想要趁乱在赌桌上拿点银子,都被搜了出来。

孙大海等人可是穷惯了的,在门口搜查的极为仔细,赌徒和荷官除了那身衣服,什么银钱也没给他们剩下。

“啧啧,差不多四百两银子,好运气好运气。”

孙大海喜滋滋的在赌桌上把银钱拢成一堆,两个捕快也面有喜色,这些银子他们肯定也要分润的。

“把银钱包起来不要管,先一间间房子的给我搜!”

王通冷着脸训斥道,已经换了个锦衣卫看住何金银,用绣春刀架在他脖子上,何金银歪着头不敢动弹分毫,可双眼却好像要喷出火来,脸上都是毫不掩饰的怨毒神色。

事情都做到这般,王通那还会管这何金银的感受,挨个屋子的搜起来,赌场的大屋之外还有三间厢房。

其中一间厢房的暗格中还有三百多两银子,当然一并拿了过来,第二间却放着几张床铺,第三间却是上了锁。

这锁头也不过防君子不防小人,马三标用力撞了几下,直接撞开了门,王通盯着里面的东西看了一会,淡然开口吩咐道:“把小亮和何金银都带过来吧!”

这间房中有些凌乱的堆放着货物,最多的还是丝绸和棉布,王通看这些东西很眼熟,他曾经和赵掌柜谈过合股的事情,曾经参观过南货货栈的仓库,似乎看到过眼前的这些东西,尽管有布庄和绸缎行,可南货店中利润最大的还是这绸缎和棉布,不管批发和零售都利润丰厚。

王通清楚的记得,当初谈入股的时候,赵掌柜还提到可以用锦衣卫的身份行个方便,在漕船上多带些绸缎、棉布什么的。

正琢磨间,人都已经带了过来,刚刚七岁的赵金亮所表现出来的冷静甚至超过了很多成人,小孩子在那厢房门口张望了会,慢慢走进去,指着捆扎绸缎的布条说道:“这是我们家的东西,这里还盖着戳子呢?”

各家店铺都有在自家货物上盖印的习惯,有标识分别也方便,王通转头看了何金银一眼,却问身边的王四和李贵说道:“证据确凿,这要定什么罪。”

“图财害命,这可是大罪,打一百板子,斩立决、罚没全部家产”

李贵陪笑着说道,身后的何金银终于绷不住了,在那里嘶声说道:“大人,这都是赵家欠债还的东西。”

王通冷冷回头,质问道:“赵掌柜能和你有什么往来,他良善人家,怎么会欠你的钱?”

“大人大人,赵有才在聚义坊赌钱,输了两万两”

王通走上前就是一个耳光,这一下手劲不小,啪的一声脆响,边上的锦衣卫慌忙把刀拿开少许,即便这样,脖子上也被刀刃割破了点皮,半边脸青肿,王通沉声问道:“今天你这生意好,台上台下才一共搜出来七百多两银子,怎么,居然还有两万的输赢,好大的嘴巴啊,这些屁话去和顺天府衙门讲,王四,那镣铐锁了他,大海、三标,带着人搬东西走!!”

王通这一点不留情面的做法终于让何金银慌了神,对方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顾忌,事情越来越不可收拾,看着那捕快笑嘻嘻的拿镣铐过来,终于忍耐不住,咬着牙大喊道:“王大人,这些货物还有这欠账都是宫里公公的,小人不过是个跑腿办差的,大人这么做,小人难办的很啊!!”

六十八

王通进这赌坊之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的余地,步步狠辣。

这赌坊本来是个聚宝盆,日进斗金的地方,可锦衣卫今天进来洗了这么一遍,哪还会有赌徒敢过来继续玩。

然后赵金亮认出了何金银,然后又在在赌场的厢房中看到了原来南货栈的货物,偏偏还有两个顺天府的衙役在这里不断的说着罪名。

等到拿出镣铐锁链走过来的时候,嚣张愤怒了半天的何金银也慌了,连忙喊出了那句话。

他这话一喊出来,屋子里的人一安静,十几个锦衣卫加上两个捕快,认字的人只有王通一个,推官吕万才还有百户田荣豪知道什么,也不会和他们讲。

所以这“宫里公公”四个字对他们的威慑力当真不小,立刻所有人的眼神都看向了王通,两个捕快更是浑身一哆嗦。

“锁了,什么宫里的公公,小爷不认得!”

这话说完,顺天府的衙役却不敢动弹,王通脸色猛地沉了下来,怒喝道:“有什么事情我担着。这宫里的人,莫非只有这混账认得不成。”

听这个话,顺天府的差役顿时稳了,内官监的左少监邹公公那可是和王大人平辈论交的,有这个靠山,还真就不必害怕什么了。

王通此时已经怒极,他的怒,不是为这何金银的嚣张跋扈,而是为对方的心狠手辣,这赌场居然让人欠了两万两银子,在大年夜逼得赵家夫妇上吊自杀,让七岁的赵金亮成为孤儿,而且就那么看着自己父母的死亡,精神上还不知道受了怎样的伤害,何金银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现代王通毕竟在法制社会之中,来到这个时代,一直也觉得世道很太平,这种逼人破家身死的惨剧也是第一次看到,也是激起了他极大的愤怒,这案子他已经准备办到底了。

何金银喊出那句话之后,却没想到王通竟然毫不在乎,王通也的确不会在乎,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写的窄幅,这是天下宦官第一人,何金银还能找出什么比他大的。

看着王四和李贵大步走过来,何金银脸上先是一怔,神情变幻之后却沉默了下来。只是阴沉着脸看了王通一眼,再也没有说话。

锁上了何金银,王通又是冷声命令道:“大海,这边每天你派两个人来看着,这里一切都不要动,顺天府的两位兄弟,你们做的熟,今日这情况,能给这何金银定下什么罪状?”

王四稍一沉吟,就开口说道:“苦主的孩子已经认出了人,又在这边起获了赃物,加上大人的推断,这歹徒落个设局谋财,逼人致死的罪名是跑不了的,不出什么意外话,在大堂上板子就先打死了他。”

王通点点头,这等混账打死了都是活该,今日这事情也算了结,就在这时候,边上的赵金亮伸手扯了扯王通的衣角,沙哑着声音问道:“王叔叔,这个人就是杀害我爹娘的凶手吗?”

赵金亮从跟着出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哭,他表现出来的这种镇定已经不像是一个小孩子能有的,但这种镇定更是让人感觉到心里发寒。

王通点点头,赵金亮仰着头面无表情的说道:“王叔叔,抓到衙门里去的话,会给我爹娘报仇吗?那个什么宫里的公公会救他吗?”

小孩子的这个态度,让王通心中莫名的生出一股凉意,赵金亮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已经死掉一般,王通用很肯定的语气说道:“小亮不要担心,他跑不了了,肯定会报仇。”

听了王通的话,赵金亮沉默的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波动。

何金银被押解出去,顺天府的捕快李贵却转身走了回来,到了王通跟前先作揖行了个大礼,靠近了笑着说道:“我们兄弟两个每人分了三十五两,开年进大财,还要多谢王大人了。”

“两位辛苦,这也是应得的。”

“大人,刚才问那恶徒,说他家在何处,他说就住在这赌坊之中,大人让下面的兄弟好好搜搜,一间百十人同时开赌的赌场,每日流水存银肯定不少,才找出来二百多两这数目未免太少”

王通点点头,这等大家发财的事情就没有必要认真,他也明白这捕快的意思。笑着说道:“到时候少不了二位的。”

李贵笑嘻嘻的又行了个大礼,说道:“多谢大人了,有件事先和大人说明,既然府尊和吕推官那边都招呼好了,这何金银肯定要被定罪拿问,可如今是正月初二,府内开衙审案怎么也得正月十六之后,还望大人莫要着急,有什么事情肯定会告诉大人知晓。”

先是被扇了耳光,上司责骂,过来查案先是遇到连锦衣卫都不怕的打手,然后又扯出有宫内公公庇护的恶徒,的确是麻烦之极,还有可能惹祸上身的勾当,可白花花的几十两银子摆在面前的时候,这两位捕快立刻觉得什么都值了,跟这位大人干,好处实在是太多了,当下过来客客气气的说了几句,隐约表示了好意。

跟着过来的每个锦衣卫都分了三十两左右,一个个眉开眼笑,就连稳重的李文远也面有喜色,三年饷银啊。要按照层层克扣下来的实数,差不多要顶上五年六年拿到的了,大过年的好运气。

王通拒绝了把赵金亮送到善堂的建议,带着已经有点不对劲的孩子交给了马寡妇,今日的事情尽管有点波折,可还算顺利。

押着何金银出来的时候,门外那些打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文远手里那根长杆,马三标的勇猛剽悍,还有孙大海一帮人的配合围殴,他们根本应付不了。官家再怎么懈怠,毕竟是专业训练过的,民间没得比。

既然说了正月十六之后才能有个消息,王通等人回去之后安排了去赌坊看守的轮值,也就大家安心过年。

不过,在把赌徒们驱赶出赌场直到押解何金银出门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在外面偷偷的观察盯着。

等看到何金银被锁起来牵着出门,门口安放了两个看门的锦衣卫,事情了解,也没太多东西可看了,观察的人才匆匆忙忙离开。

在那里偷瞄的有赌场的打手,也有方才的赌客,此时四散而去,却不是去往一个地方报信。

到了年节,皇宫内各处都在忙碌着过年,二十四衙门大都是连轴转,但年节不兴土木,直殿监反倒是清闲。

总管胡公公在美味馆遇到了冯保之后,回宫惴惴不安了几日,生怕大祸临头,一直到过年这天才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样的小虾米,可能根本没有被放在冯公公的眼中。

这可是在生死边缘转了一圈,胡公公直接称病休养,宫城南边的营造,内库出钱,大大有油水的差事都没有敢去争夺。

内廷喜欢在腊月三十这天升迁赏罚,这胡宦官到了正月初二总算放松下来,让下面亲信的小宦官弄了坛好酒,几样精致的小菜,和自己的对食宫女一起乐一乐,也算过年。

谁想到才在住处那边坐下,就有小宦官急匆匆的跑来,说有要事禀报,而且还一副不想让第三人知道的模样。

到了僻静处,这个跑了一路气喘吁吁的小宦官连礼都顾不得行,就急忙忙的说道:“胡公公,聚义坊被官府抄了,何老板也被差役们捉拿送到了顺天府衙门,外面的人让小的来告诉公公,请公公快些拿个办法!!”

一听到聚义坊被抄,胡公公满脸不耐烦的神情顿时变为了惊愕,随即变成了满脸的愤怒,直接尖声说道:“顺天府上下脑子都坏掉了吗,居然敢去碰聚义坊,咱家立刻去找”

不过这胡公公因为前次的事情,却多了个心眼,话说了一半,又盯着那报信的小宦官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讲讲!”

“南街有个总旗叫王通”

话才说了一半,胡公公的脸色霎时就白了,王通,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差点就在王通那里遇到了万劫不复的大祸,那小宦官说完,又看向胡公公,却发现这位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公公脸色大变。

胡公公看了眼这小宦官,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面露痛苦之色,大口喘着气说道:“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你快扶我进去。”

事情到了这般,那肯定不能让胡公公去打招呼了,那小宦官扶着胡公公进了卧房,带上门,急匆匆的又跑了出去。

来报信的小宦官在胡公公这边吃了闭门羹,却没什么失望慌张的神情,转身又朝着宫中其他地方跑去。

胡公公躺在床上一边痛苦的呻吟,一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人远去,这才从床上爬了起来,长出了一口气。

起身拿着手巾抹了把汗,走到门边,却想起来什么,转回身拿着三炷香点燃了,对着神龛拜了拜,然后才转身出门。

神龛中有一尊铜佛,双手腰间各有一个小太阳

六十九

初三早晨开始,各家各户自己的年都差不多过完,该要彼此串门拜年,人情往来。

小门小户的人家不去说,可官宦勋贵人家之间的走动却不能这么简单,这等大节日,平日里不敢送的礼品,不敢说的人情,都可以通融一二。

内阁首辅张居正家里自然不必说,其余各家也都是热闹犹如集市,吏部尚书王国光家尤其如此。

礼部是名义上的六部之首,吏部可就是实际上的第一了,负责天下官员升迁考核,这可是关系到大家前程的,天下第一等的人乃是官,这吏部就是管着这官的,虽说只能决定五品以下,再之上的就需要廷推,可五品就是能做小府知府以及很多要害差事的官佐,这实际上已经能决定人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当然,五品及以下的升迁考核也需要皇帝那边核准,可毕竟只是个过场,天下那么多官,皇帝怎么管得过来,县官不如现管,还是吏部尚书做主。

所以除却内阁张阁老之外,京师官员第二热闹的就是这吏部尚书王国光府上,那真真是人声鼎沸。

送礼的,替人送礼的,天还没亮就在门外排队,王尚书那是嘉靖朝的臣子,三朝元老,又是士林领袖,历次站队不是中立就是站到了对的一方,结果大明政坛风云变幻,他老人家就是赫然不倒。

即便每年都有一两次科道官弹劾参奏他任用私人,收受贿赂,可大家也知道,那不过是张阁老敲打王尚书的手段罢了。

大家都看的明白,所以这送礼的人一年比一年多,礼物也一年比一年重,王尚书尽管讲究圣贤的学问,可对财帛却也没什么反感。

一名穿着黑底红花纹袍子的中年人骑马缓缓靠近了这片区域,时候尚早,尚书府的管家刚出正门。

后面来的人谁也不愿意让位置给这个中年人,不过那中年人却没带什么礼品,就是单人骑马,走了不远就拐进了边上的胡同。

这边应该是尚书宅邸的侧门,没错,送礼的人已经排到了一街之外。

那中年人把马停在侧门,看侧门的尚书宅下人却是认得他,笑着寒暄几句,就让这中年人走了进去。

王国光的宅邸颇为广大,那中年人进的是侧门,七拐八拐的也不是朝正中走去,反倒走进了后面的一个别院。

在这个小院子之外就能听到年轻女子的嬉笑声,在一向被认为道学先生的王国光府中居然有这样的声音,那可真是异数。

中年人不以为怪,抬手拍了拍门,一名美貌的丫鬟打开了门,见到是这个中年人,却立刻脸色恭谨的弯腰施礼,领着他走进屋子。

这别院的房屋已经不是寻常官宦人家能有的了,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热气从地面升起,显然还烧着地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脂粉香气,暧昧的呻吟声不时的从边上传出来,那名丫鬟脸色如常的走进卧房通报,显然已经习惯。

不多时,一个仅仅穿着丝袍的年轻人搂着那丫鬟走了出来,这年轻人初看倒也有几分文气,可细看就发现脸色青白,举止形容极为的随意,标准的纨绔公子哥模样。

见到这人,中年人连忙站起,躬身问好道:“王公子,这年过得可好,送来的两个鼎炉可还合用。”

那公子哥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手巾在脸上胸口擦拭了几把,摆摆手说道:“老林,随便坐,来我这里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说完之后自己先朝着太师椅上一歪,撇嘴笑着说道:“这两个鼎炉居然是大同出身的,真想不到这样好的功夫居然还是黄花闺女,老林你找到这个花了不少力气吧!”

那林姓中年人欠身笑笑,温和的说道:“王公子用的高兴就好,再过几个月,还有新货送来,到时候还要请王公子品鉴一二。”

听到这话,王公子嘿嘿笑了出来,林姓中年人停顿了下,沉声说道:“今日来,却是有件事要麻烦公子爷,这过年的时候,实在是对不住。”

王公子心情正好,拍了下那丫鬟的屁股打发去端汤水过来,大大咧咧的摆手说道:“你我朋友,有话说是,但今后要安排人的话最好不要在顺天府,大兴和宛平两个县进个八品官都难的,要是去其他府县,就算县令本公子也敢许给你!”

“公子爷的恩情,林某铭记在心,这次来,是因为一个朋友在年初二的时候被锦衣亲军的人抓了”

说到这里,那位王公子神色变了下,开口冷声说道:“老林,诏狱的事情就算我家老子也不敢插手乱说,求到本公子那更是白费,还是不要讲的好!”

那老林脸上始终有淡淡的笑容,丝毫不动情绪,欠身客气的笑道:“诏狱办的是钦案,遇到那种事林某怎么敢来劳烦公子,现在人关在顺天府的大狱里,我那朋友是个开赌坊的,初二被当值的锦衣卫伙同顺天府的衙役抓了进去!”

王公子用手轻拍了下边上的茶几,笑着说道:“无非是要敲点银子,老林你给他们不就是了,赌坊可是个聚宝盆啊!”

“公子爷说笑了,要是要钱,我那朋友也不是不懂事的人,不过大过年的下手这么狠,怕是要谋夺这产业啊!”

老林说完,那王公子脸上已经变得颇有把握,又笑道:“小事情,等下我就叫人去找顺天府的黄森,他昨日才来我家拜年问候,又想着放到外地做个布政,正使唤的着。”

林姓中年人连忙站起,抱拳致谢,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锦盒,递过去说道:“王公子,新配的三阳聚顶丹,用法什么的公子都知道,配着那三阳法来用,强身健体,益寿延年,极乐无边”

“好,这丹药好,偏偏这么难弄,老林带话给你那朋友,预备五百两上下打点的银子,把嘴闭严实了,也好捞出来。”

说完打开锦盒,里面露出三颗红亮的药丸,王公子看着这个,嘿嘿的笑起来

正月初七这天,早上就开始下雪,顺天府尹黄森却来到了东城的顺天府衙门,按照规矩,无事的话,正月十八来也是允许,何况是这个大雪天。

在大堂上烤着炭火打盹的几个差役看到顺天府尹黄森过来,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忙跪下问安,府尹黄森却根本不理会这些,只是烦躁着催促说道:“去把陈府丞和吕万才给本府叫过来,事情十万火急!”

顺天府尹黄森在京师处处受气,有个绰号叫“儿媳妇”,可在这顺天府衙门的一亩三分地里,他这个三品大员可是实实在在的天。

命令一下,几名捕快慌忙向外跑了出去,一名家丁正用布巾给黄森掸去雪迹,却被顺天府尹一把推开,冲着外面大声喊道:“人一定要给我找到,派马快去!!”

马快就是骑马的捕快,算是衙门中最拿得出的武装力量了,黄森这么大的火气,那些来当值的差役官吏都跟屁股被烧一样动了起来。

没过太久,府丞陈致中和推官吕万才坐轿骑马,匆匆赶了过来,外面的差役连声说道:“两位大人快向内堂去,太尊等的着急了。”

顺天府尹黄森穿着官服,沉着脸坐在正中,看到两个人撩着下摆跑进来,当即指着吕万才喝道:“吕万才,到本府跟前来!”

推官吕万才平稳了呼吸,连忙躬身小步走到黄森跟前,刚要笑着说句吉祥话,顺天府尹黄森站起来,掳袖子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吕万才捂着脸退后几步,府丞陈致中也愕然抬头,两个人盯着黄森,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武将打骂下属乃是常情,文官之间可就要讲究个体面了,骂两句已经是了不得的呵斥,再闹得大了,无非撤职罢官,这一巴掌,斯文体统可什么也不讲究了。

“混账东西,大过年的去查什么赌场,每年几千两孝敬银子你还捞的不够,去和锦衣卫那帮人胡混,你知道给本府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吕万才刚要上前说话,顺天府尹黄森却又指着他骂道:“你个举人出身,要不是你家武清县的豪强,你怎么能有今天,破格在这个位置上你不知道安分,居然还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这等话已经不是文官之间的话语,等同于撒泼骂崭,尽管对方是自己的上官,可吕万才依旧气得浑身发抖,好不容易忍住了,委屈的解释说道:“太尊,那边可”

“还什么那边这边,快把牢里的那个什么什么何金银放出来,赔个不是,拿了对方什么东西都原封不动的还回去!!”

推官吕万才这时候反倒是冷静下来了,等府尹黄森说完,抱拳作揖,低声说道:“太尊,那个和卑职一起查案的总旗开了个饭馆”

“哪来这么多混账话,一个总旗,在京师蚂蚁都不如的角色,你个七品官居然和他混在一起,丢不丢脸啊!”

“那饭馆挂着个窄幅,落款是太监双林冯保”

“”

顺天府尹黄森刚要出口的怒骂嘎然而止,内堂中一片寂静,一直是低头事不关己的府丞陈致中用比刚才更惊愕的眼神看着吕万才。

锦衣卫的总旗什么都不是,可认识冯保冯公公的锦衣卫总旗,那就是实实在在的算什么了,认识这样的人物,那可是今后自己的资源,推官吕万才知道这事情之后,压根谁也没说,准备自己去交好。

府丞陈致中也是现在才知道那总旗居然还有这等背景,本来这内官监左少监邹义递帖子派人责问的事情他也是在保密之中。

可此时却不能不说了,他也跟着上前一步说道:“黄大人,下官在初一的时候也接过内官监左少监的帖子,也是为这个总旗说话的。”

府尹黄森抬头看看陈致中,又看看吕万才,两个人一个委屈一个愕然,可却都不是说假话的样子。

又安静了半响,黄森突然躬身冲吕万才抱了抱拳,低声说道:“吕推官,你今年在顺天府的考绩是上上,明年是上中,后年也是上上。”

三年优等考绩,报到吏部去,那升迁的希望大增,最起码也是留任无忧,黄森此举大家心里明白,这是为方才的举动补偿。

吕万才闷着脸抱拳一揖,也不致谢,此事却也就揭过去了。

一时间内堂的三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还是顺天府尹黄森先开的口,他低声说道:“这何金银不知道什么来头,吏部王天官的公子,宫里二十四衙门的几个公公,甚至还有勋贵递过话来,让咱们放人”

“可冯公公那边”

说起冯保,众人又是鸦雀无声,冯保何许人也,当今内阁首辅,号称空前绝后的大明第一权臣内阁首辅张居正,如果不是得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支持,也不会有如此煊赫威风的今天。

顺天府尹黄森今日进退失措的事情太多,遇到这个没有先表态,而是沉吟半响才抬起头来,闷声说道:“不放,有冯公公这尊神仙在,足够压住其他人了。”

说完这句话,众人一起轻笑,黄森站起来笑着说道:“本官家里还有客人,致中和万才也有不少人情还没往来吧,咱们都回去过年。”

事情定下,无话可说,大家一同出门。

只是到了正月十一那天,府丞陈致中和推官吕万才又被叫到了衙门,还是府尹黄森派人叫过来的。

“把那何金银抓回府里之后,那个内官监少监可来问询过?”

“回大人的话,并无问讯!”

“司礼监的冯公公派人问过此事吗?”

“回太尊,没什么动静。”

“唉,宫里的人不搭理,可又有一个侯爷派人打了招呼过来,给那何金银关说”

几句问答之后,吕万才低头不语,陈致中眼珠转了转却明白了府尹黄森的暗示,琢磨了下上前说道:“大人,下官看了下案卷,这逼人致死的罪名证据有些不足,但苦主的钱财也的确说不明白,下官觉得,大人不妨和说情的许个晚些的日子,要是冯公公和那位邹公公没什么关注,咱们把人放出去就走了。”

顺天府尹黄森沉默了一会,才点头说道:“致中,你这是老成的法子,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等到黄森和陈致中离开府衙,推官吕万才阴着脸叫来了王四,冷声对王四说道:“快去王通王大人那边报个信,何金银快要被放出来了!”

七十

经办查抄何金银的案子,推官吕万才也拿了六十两的分润,也对这接下来的搜检颇有希望,觉得怎么也能搜出来些钱财大家瓜分。

没想到风云突变,人就要被放出去了,钱财发还与否倒是小事,看顺天府尹黄森的为难样子,小小的一个何金银居然找来了这么多达官贵人给他说情,鬼知道出去之后会不会给自己招来祸事。

黄森那一耳光就让吕万才明白,真要出了事情,恐怕第一个被丢出责顶罪的就是自己,至于那三年考绩优等的许诺,实在是做不得数。

事到如今,好处也捞了,祸也闯了,想要自保,唯一的希望就是抱住那小总旗的大腿,尽管对方的太监靠山看着也不甚靠谱。

主管刑名的从六品推官吕万才都这般惶恐,更不要说实际经办人的王四和李贵,王四听到这消息之后,立刻是借了匹马直奔南街。

到了南街,有几间铺子已经是营业,李虎头正牵着赵金亮的手在街上闲逛,李虎头说个不停,赵金亮则沉默不语。

停下马一问,王通等人现在都去了聚义坊,据说从城外回来的小旗张世强搜检一番,的确发现了个暗格。

现如今大家都是熟人,没人拦阻,王四小跑着进了后面的厢房。

“小的觉得此处有个暗格,不过也没有敢碰,等大人过来打开。”

“大海、三标,弄开。”

王四也挤了进去,就是那间放置着床铺的厢房,这厢房的墙壁都有木板钉在上面,里面的那堵墙上被张世强用砖块画了个圈。

用斧子敲开了外面的木板,里面却有个一尺见方的铁盒,搬出来之后,砸开铁盒上的锁头

“这小佛像份量倒是不轻。”

巴掌大小的一尊佛像,入手之后王通大概判断出来是金银的质地,不过让他惊讶的是这佛像的样式,也有三个小太阳。

看完之后随手丢在一边,孙大海和手下凑上去看,不过却都有点失望,有人嘟囔着说道:“这才不到十两,值得什么?”

不过在这尊三阳佛下面压着厚厚的一本册子,看着像是账簿的模样,王通拿起来的时候,顺天府的衙役王四瞅空子凑了上来,急忙把衙门的事情说了。

什么,居然要放人?王通的脸顿时沉下,跟在他一旁的张世强、孙大海等人也都有些躁动,在京师里办差办久了,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没想到捉拿个赌场的老板,居然还要这麻烦,无非是要比拼背后的势力关系,王通沉声问道:“那何金银还有多长时间能放出来?”

“吕大人说,最起码也要关上七天王大人,吕大人还说,兄弟们这次都是跟着大人冒风险办了案子,万一有个麻烦,大人可不要丢下兄弟们不管啊!”

王四开始说的还算镇定,后来则是声泪俱下,王通把那册子用包袱皮捆扎起来,摆摆手说道:“王某不是不顾兄弟的人,记得这句话。”

不就是比拼身后的关系和靠山,想想来自己店里的那些人,王通心里冷笑,底气十足。

但这何金银还真是有些问题,放在暗格中的金质三阳佛,还有这本册子,还有一个小小赌场老板,居然连顺天府加上宫内权阉面子都关不住他,这天地三阳会,还真是有些门道,斗就斗吧,想想天底下到底谁最大。

且不提王四点头哈腰的致谢表忠心,所有人都没了继续查下去的心情,照例留守了两个人看门,一帮人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王通对众人说道:“这件事瞒着小亮,什么也不要说,这孩子心事太重。”

大家点头,两个落在后面的锦衣卫悄声议论道:“说起来咱们大人也才十三岁,这心事可也比咱们想得太多了。”

话被走在前面的孙大海听到,恶狠狠的回头瞪了眼,顿时让他们低头不敢再说。

王通没有领着众人回店,而是去了虎威武馆的工地上,别看就隔着一条街,很多人还不知道这边在大兴土木。

内廷亲自督办,又有大把的银子洒下来,效果果然是不一样的,拆除平整的活计已经快要完成,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青砖,然后上面再用掺灰的沙土盖上,再用石碾子压实,这让地面硬度和弹性都差不多。

至于那个武馆的大棚,整个都已盖了起来,人进进出出的,应该是正在做内部的装修。

“李大哥,今后这武馆还要请你做教头,教授孩子们这技击的法子。”

这个事情王通早就和李文远交代过,李文远看看这边的场地,默默的点点头,王通又是笑着说道:“教些拳脚也就足够,我来教给他们如何练身体,这杀人的功夫可就不必了。”

说到这里,又喊过来孙大海和张世强,开口说道:“咱们这些人,南街的治安要做,这武馆咱们也要看紧点,你们两个人要琢磨下如何看好。”

张世强和孙大海左右看了看,当即是苦了脸,孙大海先是开口说道:“大人,这地方太大,咱们兄弟能看住这个已经不容易,想要再顾上南街,恐怕就难了。”

王通一边说话,一边左右张望,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直接回答说道:“这个不难,除了这个教授孩子的武馆,咱们还要再开一个招收良家青壮的的武馆,那里面才是按照咱们军队一般的训练,不是有个自己招收帮闲的成例吗?照着做就是!”

锦衣卫有权有势的人除了本来自己属下之外,还可以花钱雇佣人手,类似于家丁奴仆,帮着做一些活计,这等人被叫做帮闲,尽管不是编制内的人手,可这些人往往做事更加用心用力,打斗起来更是悍不畏死,大部分的人手反倒比正牌的锦衣卫好用,听到王通这么说,众人也就没什么担心了。

王通一直在张望着,看到一名小宦官从前面的大棚中走出来,这人黑黑瘦瘦的,正是前些日子在酒馆中见到的小蔡,他连忙迎了上去。

“蔡公公,留步,留步!”

看见是王通招呼,蔡姓小宦官停下了脚步,垂手躬身笑着说道:“王大人要折杀小的吗,万万当不起公公的称呼,叫咱小蔡就是。”

王通笑着抱拳拱手,依旧客气的说道:“蔡公公,这几日没看到邹公公在,不知道他今日来了吗?”

小蔡摇摇头,低声说道:“邹公公把这边的事情都交给直殿监在宫外的营造来管了,他在宫里也有要事忙碌,这段日子都脱不开身。”

“过几日会来吗?”

“应该不会,邹公公那边忙不开呢!”

说完笑着躬身,然后快步离开,王通也是笑着拱手,但他却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这小蔡态度恭谨,却明显有疏离,至于那邹义的态度,更好像是躲避着什么,唯一的原因就可能是那天查不查三阳教,邹义劝他不要管。

或许自己真的碰到了麻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要不然邹义这样的人物又怎么会躲

“爹,各位叔叔,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我和小亮好找。”

李虎头满脸不情愿的牵着赵金亮走过来,还不停的埋怨说道:“领着小亮到处转,买零食给他吃,说笑话讲故事,可他就是不笑,闷闷的好没意思,我要去练武。”

看着赵金亮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木木的模样,王通就感觉心里难受,对这等丧尽天良的恶徒,就一定要将他绳之于法,给赵金亮报仇,想是这么想,不过开口却笑着说道:“那你就去练武,让小亮跟着看,我们大家也跟着看看。”

既然等不到邹义,那索性回去,陪着赵金亮说说话也好,王通倒是想得开,惹下天大的事情,只要等到正月十六之后,武馆开办,到时候和万历皇帝再见面,那就一切好说了。

左右闲的无事,那就去李文远家中,也是年节的时分没什么要紧事情,大家嘻嘻哈哈的到了李文远家中。

李文远家的宅院中石锁、架子之类的器械不少,正是武人们练武的小校场,一帮人来了这里,都各自找了点东西,边使唤边闲聊。

王通和马三标则是跟在李文远的身前,听这位战阵经验的老兵讲述战斗的经验,李文远侃侃而谈:“当初我家大帅经常和俞大猷将军互相通书信,论述这搏斗技击的心得,我这种跟在大帅身边的,往往都要把这些技艺学了,再去教导其他兵士”

戚继光和俞大猷都是当世的技击名家,加上久在抗倭前线,实战中淬炼出来的武艺更是杀伐之术。

(这并不是小说虚构,当时俞大猷精研技击之术,并把这些东西改良后传授军中,大大提高了军队的战斗力,又有说法,说少林寺派僧兵助官兵剿灭倭寇,但损失惨重,俞大猷将少林技击改良之后才变得能用于实战,这些僧兵回到少林之后,把俞大猷的武功传播,这才是如今少林武术的真正祖先。)

种种说法,王通也偶尔听到,何况李文远的本领在街头斗殴的时候已经看到,那的确是厉害实用的技术,真是要好好学学。

刚要问话,就应到身后脚步声急促响起,然后又是一声锐器入木的闷响,回头看,却是李虎头手持一根比他高一尺左右的短矛,正在扎一个木靶子。

靶子也就是个小孩巴掌大小的木牌子,上面画着一个红点,李虎头的短矛刚从那红点上抽出来。

“战场上的功夫,要不得含糊,虎头每天都要扎这个木牌五百下,要是刺不准,还要加练,现在总算有点模样。”

王通和马三标都连连点头,这可是真功夫,不过那李文远的冲刺刺杀,一边是自己练习,一边是给大家炫耀,另外却也有逗弄赵金亮开心的意思,可赵金亮就是在那里双手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家中的时候,王通才展开那本厚厚的册子,在那册子里记录了一个个人名和一个个数宇。

说是名单不像是名单,说是账本又不像是账本,也不像是什么贿赂官员的黑记录,因为每个名字下面很少有有大于十的数字,其中何金银的名字下面的数字是二,这些数目字加起来差不多要超过一万,就算是代表一定单位的金钱,分摊到一个人身上太少,加起来的数目又太大。

而且这本子上人名似乎没有什么太高阶的官员,六部九卿,内阁大佬,宫内的二十四衙门,王通都知道些人名官名,这上面一个没有。

想不明白是想不明白,但王通却知道这册子一定很要紧,要不然也不会用铁盒放在暗格之中,王通看完之后,小心翼翼的把这册子收到了自己放心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每日就是跟着李文远学点东西,安排回来的伙计和佣工们准备开业的材料,收拾宅院。

有现成的营造在这边,两边买下的院子都被扩建改建,现在美味馆被改成了两个部分,原来的老店面积小了些,而新店的足足是老店的三倍大小,桌子板凳餐具一概是宫里采买,可以想见,再次开业生意会有成倍的增长。

更让王通哭笑不得的是,尚膳监居然派了两个厨子和一个监管的宦官过来,要帮着操持美味馆的生意。

这消息是在万历皇帝的伴当,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的话语中听到的,正月十五这天的晚上,张诚带着几个人来到了王通的宅院。

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京师没有宵禁,宫里和官府以及富贵豪强都出钱造花灯,一来娱乐百姓,二来也有各家炫富别苗头的意思,正月过到这时候,就快要结束了,这正月最后的狂欢。

王通手下这些人,除了张世强牢记自己是个奴仆之外,其余的人兜里有了银子都安静不下来,索性让他们结伴,带着赵金亮一同出去散散心。

七十一

“就按照李大哥说的,小武馆的那些人就去京外卫所去找,那边的军户人家,长子当兵种地,次子三子往往没个着落,这些人多少懂得点兵事,知道规矩,练起来也好练,明天拿着银子去找吧,别说是在武馆练武,就说城内要招人做工护院,记得穿着官服带着告身腰牌一起过去。”

王通从银箱中拿出二百两银子递了过去,他努力不让自己的愁绪表现在脸上,白日里曾想让吕万才问问那何金银册子的事情,谁想到推官吕万才说,现如今那何金银都由府尹黄森的亲信差役看守,他已经过问不到。

并且询问王通,能否让冯公公递个话过来,要是不成,能让内官监的那位邹公公招呼一声也好。

可王通每天都往工地上去,现在就连那位小蔡都看不到了,问起邹公公,所有人不是支支吾吾,就是根本不知道。

王通已经有些焦躁,这个案子想要办完,仅凭自己锦衣卫总旗的职位不可能了,必须要借助宫里的助力,可现如今似乎什么力也借不到了。

刚把银子收下,门外就有人拍门,张世强连忙起身开门,一看却是一名穿着蟒纹红袍的太监,还有一名中年锦衣卫百户服饰,却外面罩着蓝袍的人,两名披甲的军将。

锦衣卫服饰偏红、黄两色,意为天子亲卫,这外罩蓝袍的也是锦衣卫,却是很特殊的一个,那就是隶屑东厂的锦衣卫。

东厂由司礼监排名第二的太监提督统领,现如今这个位置则是由冯保兼任,按照编制,东厂属官,地位第二和第三的则是掌刑千户和提刑百户,各一人,都是从锦衣卫调拨而来,自成租朱棣建立东厂以来,原本的轮换调拨早就变成了世袭,因为东厂的地位高耸,这一千户一百户的地位在锦衣卫中几乎可以和都指挥使抗衡。

为了表示双方地位的区别,在东厂当差的锦衣卫除了按照原来的服号穿衣外,还要在外面套上蓝色的对襟大褂表示区别。

至于那两位披甲的军将,兵甲精良,气质剽悍,京师中恐怕只有一只兵马才能有这样的

红袍蟒纹的宦官,穿上这身衣服的宦官在皇宫内不会超过二十人,都是大太监,开门的张世强在门口已经呆住了,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大人物出现在眼前。

他堵在门那里,张诚皱着眉头把他推开,带着身后的人走了进去,张世强浑身打了个激灵,这才看见黑乎乎的街道上影影绰绰的站满了人。

“原来是张公公,未能远迎,真是失礼了。”

已经几天看不到宫内权势者的王通突然看见万历的伴当张诚出现,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激动,不过还要做出副稳重的样子,连忙起身抱拳问候。

张诚摆摆手,颇为和蔼的说道:“太后娘娘果然是慧眼识人,王通你这十几天就做出了一番局面,组织起了一帮得用的人来,的确是不错。”

听到太监张诚的夺奖,王通也有点纳闷摸不到头脑,但也知道自己所作的这些事情,甚至招收的这些人肯定都躲不过宫内有心人的观察,接下来这太监会不会说何金银那档子事,对方知道了没有?

正猜测间,张诚却已经坐下,开口肃声说道:“后日武馆就要启用,有些事今晚要说明白,王通你坐下细听。”

王通谦逊了两句,大大方方的坐到了张诚的对面,张诚觉得正常,可那名东厂的提刑百户和那两位军将却都睁大了眼睛,一个普通锦衣卫的总旗,小小年纪,居然就敢在宫里的张公公面前这么大大方方的坐下,而且张公公也不生气,到底是何等人物。

至于那张世强身子都有点发软了,心中一边是惶恐,一边是庆幸,自己可是跟对了一个主家,这主家到底如何了得,居然一点也看不透,就好像人在深水边缘,只觉得心中惶恐,忘记了揣测深浅。

张诚摆摆手,那名东厂提刑百户走过去把张世强赶出了门,等门关上,张诚开口讲道:“本来冯公公和张阁老的意思是拣选勋贵官员子弟陪同,可太后娘娘却觉得这般历练不足,特意命司礼监牵头在京师附近周县选了良家青壮孩童百名,以武学为名招收入京,伺候圣上练体。”

王通沉吟了下,开口问道:“张公公,圣上的身份可否保密,小的这边有两个孩童,也想送进去一同学习,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一个是李文远的独子李虎头,军户良家子,这个孩子可以,另一个是谁?”

果然是在监视着自己,可知道李虎头,不知道赵金亮,也就是说不知道赵掌柜一家的事情?

不过此时似乎不太合适谈论此事,王通压下心中的疑问,沉声回答道:“是小的的街坊,父母双亡,才七岁年纪也是可怜的,每日里连个笑容也没有,不如补进去也好给他找些玩伴。”

张诚沉吟了下,转头对那东厂提刑百户吩咐道:“薛百户,等下布置人查查这孩子,若是没问题就来告诉咱家一声,把名字补上去。”

那薛百户恭谨的躬身领命,张诚转头又是说道:“孩童之中却有二十人在宫里长大的,冯公公和咱家挑出来的放心人,一来圣上有个遮蔽,二来事情也方便些。”

万历皇帝的身份极为重要,这个自然不能怠慢,宫内做好防护手段也是必要,张诚稍侧身指着那百户和两名军将说道:“今后南街以及周围两条街的范围,都由这位东厂百户薛詹业派人负责,这两位是龙骧左卫的营官邓普,副营官胡奇,龙骧左卫一千五百人调防至南城此处,王通,你和他们认识一下。”

东厂提刑百户,这已经是了不得权势人物,这龙骧左卫的两位营官也不是寻常军将,御马监隶属的四大营和勇士营,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在卫戍京师皇城的上十二卫之外,保卫大明最核心的区域。

装备最精,训练最足,历次保卫京师和平叛的战斗中均立有大功,有极强的战斗力,能在四大营和勇士营做个营官,外放出去,最起码也是个实职的参将,做到总兵的都不稀罕。

果然,天子出宫,看似淡淡,但兵马调动,内勤安保,各项都是做到万全。

王通听到太监张诚的话语之后,连忙站起冲着那边三位抱拳说道:“在下王通,今后还要请三位大人多多照顾。”

双方地位实际上悬殊的很,说是天上地下也毫不夸张,可王通方才坐在太监张诚的对面,他们却在身后侍立。

有这个关系在,谁还敢轻看这小小总旗,这百户和两位营官都连忙躬身回礼,齐声说道:“王大人客气,今后还要请大人多多帮衬才是。”

“这就都认识了,万岁爷在这边的事,京师之内知道的不过百人,关系重大,稍有差错就是杀头灭族的罪过,你们都知道了吗?”

“多谢张公公教诲,(下官)末将晓得利害。”

王通本来想要坐下,却也只能跟着一起躬身领教,说完话,张诚摆摆手,那名提刑百户和两名营官又是告辞,然后走出了屋子。

东厂的提刑百户,四大营的营官,那都是在京师中跺跺脚就四处乱颤的大人物,可在张诚这种大明最核心的角色面前,还是被驱使吆喝如同家奴。

等到人出去,太监张诚呼出口气,脸上带出来点疲惫之色,无奈的笑笑说道:“这些日子宫内的大小祭祀,内外的礼节往来,实在是让人忙的焦心,还是王通你这边自在。”

突然间语气就亲近了不少,这几日完全被宦官们疏远,可为什么今日又亲近如此,王通实在是心中忐忑,不过还是站起来躬身说道:“责任重大,自然事务繁多,这也是张公公圣眷正浓”

奉承讨好,这等事职场官场倒是相同,从前和上司聊天吃饭,大凡上司说自己忙碌,王通总是这么回答,每次都有很好的效果。这次也不例外,张诚如此深沉,脸上也露出了笑意,随即说道:“小王你这逢迎的口才好像是做了十几年官的,不过不要用在咱家身上,冯公公,张阁老那边你可以试试。”

这可完全是自家人讲话的意思,王通跟着笑笑,张诚身子坐正了仔细说道:“外圈是东厂的番子,再向外是四大营的兵马,真要出了事情,只要能顶住一炷香的时辰,五千兵马就能到达,但王通你这边要做好贴身的护卫,武馆的教头,你一个、李文远一个,宫里还准备派五个人过来充任,且记得,万岁爷若有事,你们舍身救助而死,家人定会荣华富贵,若是反过耒,咱家的话就不必说的太明白了。”

“公公说的话都是至亲才说的言语,小的铭记在心。”

“太后、圣上都看中了你,泼天一般的富贵到了眼前,这些日子你沉得住气,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就是好的,咱家那干儿邹义有些话也同你讲了,咱家和你也不是外人,万岁爷来这边开始是图个新鲜,可你不能让他有这个心思,要巴结住了才是都是不认识圣上的孩子,让圣上也觉得自家是个百姓,宫里当皇帝,来武馆做个百姓,这就跟演戏一般,一时半会倦不了”

王通垂手细听,心中却感叹,古人还真就不能小瞧,自己所想的那些东西,这张诚都已经完全想到,并且说的更加透彻。

“送个亲信人的子侄进去总是对的,将来少不得一桩富贵,咱家也明白,李文远这人跟着戚少保为国立过功勋的,他那孩子补进去倒也应该,你刚说那个,可有什么缘由吗?”

今晚张诚是来布置这武馆将来的防务和细则,乃是公事,王通知道要是把查案的难处说出来,不会得到帮助不说,还要在对方心中留下恶感。

现在这张诚自己问起那是最好,也能看到皇帝在外,宫中上下事事立求完全,绝不敢出一点的差错。

说来也奇怪,张诚这等手眼通天的,为什么不知道这案子,为什么不知道这赵金亮,王通把疑问压下,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完。

听完之后,张诚却笑了,指着王通说道:“王通,你这心性认真恐怕要惹下祸来,但这心性认真也能成就你,那孩子怪可怜的,补进去吧,这事咱家明日派人去问问,不过是个开赌坊的无赖,居然能惊动这么多的人物保他,倒要看看是个怎样手眼通天的人物!”

说完之后,洒然站起,轻松的说道:“多找些得用的帮闲,练出来也是个臂助,你现在这十几个人,能做的什么,缺银子了,找邹义那边支取就是。”

王通连忙起身相送,回转的时候心情已经轻松了不少,脸色有点发白的张世强举步跟了进来,想要对王通说话,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大哥,见到什么,知道什么都不重要,关键是不说,你明白吗?”

王通笑着说道,他心中凛然,自己的有些事情身边只有那些锦衣卫和两个差役,这里面必然有宫里的探子,要不然自己的一举一动怎么宫里如此清楚。

张世强却因为这话松了口气,连忙回答道:“主家放心,小的明白轻重,这茶都凉了,小的去烧壶水。”

刚才和张诚的对谈有大量的信息,王通眯着眼睛坐在桌边细细的回忆,不想漏掉任何一点。

正在这时候,孙大海急匆匆的闯了起来,门都没来及关,寒风吹入也顾不得了,在那里粗声说道:“大人,那何金银被放出来了!!”

“就在街口那边的花灯,那狗东西就算长了头发,我也认得!!”

李虎头随即在后面进来大喊道,他牵着的赵金亮依旧很安静,可小小的身体却一直在颤抖

七十二

混帐!!

本来晚上的心情已经放松了少许,可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王通猛地愤怒起来,按照那吕推官的说法,何金银要被放出来,最起码要四天以后,这样肯定有充足的反应时间。

今晚宫里内官排名第二的张诚已经答应要打招呼,案件本来已经要板上钉钉,可突然出了这个变故。

官场动作都以妥协为主,不知道什么官宦富贵人物打过招呼,顺天府把人放了出来,张诚也未必愿意撕破脸让顺天府把人再抓回来,那不光顺天府不好看,还要和那些打招呼的人翻脸。

为了这个和自己无关的案子,何必闹得这么僵,到时候不了了之

被门口吹入的寒风一吹,王通身上一哆嗦,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看着孙大海急火火的模样,禁不住烦躁的喝道:“慌什么!安静点!!”

王通虽然偶有暴怒,可大部分时候还是笑容满面温和待人,此刻断喝,孙大海立刻老实了下来,李虎头也把赵金亮领到了一边。

稍安静了会,孙大海苦着脸上前说道:“大人,咱们锦衣卫抓人,人要是定罪陷在牢狱里面倒罢了,可要是被放出来,那抓他的人十有八九要倒霉,那何金银等于被兄弟们破家,出来了之后还不知道如何恨咱们大伙”

“这些我都知道,事情还没完,怎么就会如此的糟糕!”

孙大海想必以为王通年纪小,有些事情不知道,王通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唯一扳回来的方法就是让宫里的人出面,可自己没任何的渠道向宫内传信。

最起码也要等到明天,等到明天恐怕人早就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心乱如麻,王通转头下意识看了下已经坐下的赵金亮。

七岁的儿童以成年人的安静坐在那里,目光呆滞的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外面有马蹄声由远至近,急速的奔来。

随着一声吆喝,马匹在美味馆门前停下,棉布帘子掀开,却是推官吕万才冲了进来,这推官吕万才黑脸已经变得紫红,呼吸粗重,一进门,朝着王通走了三步,双手抱拳,双膝跪地,哭叫道:“王大人,您可要救兄弟一把啊!!”

乱上加乱,王通刚平静下去的心情又焦躁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对边上不知所措的张世强说道:“张大哥,先把门关上,你就坐在门边,外面有动静就出去看下。”

张世强应声过去,王通没有搀扶吕万才起来,只是站在那里沉声问道:“不过是放出来个恶徒,难道那何金银还想报复你不戍,到底有什么大难!!不要慌张!!!”

王通小那吕万才二十多岁,此时却好像是长者问孩童,吕推官被这一问,身子却瘫了下来,带着哭腔说道:“下午就要散值的时候,宫里的一位小宦官带来了司礼监田公公的亲笔帖子,说既然证据不足,那就把何金银放出去黄大人和陈大人哪里敢怠怪,慌忙放人,并且处罚下官,说是停职待参!!”

说到最后,吕万才的声音都有点发颤,别说他怕成这个地步,就连王通都倒退几步,司礼监居然有人亲自出面了!

司礼监从实际权力来讲,说是大明最高权力机构也不为过,因为司礼监代天子批红核准,比内阁的地位都要高耸。

自成祖年间开始,就有许多司礼监和权阉的恐怖传说,吕万才一个从六品的推官,在司礼监的太监眼中,那连个蚂蚁都不如,现如今居然得罪了这等大人物,那自己恐怕就要和小虫子一样被捏碎了。

最初的惊愕过后,王通也反应了过来,忍不住问道:“司礼监掌印和提督太监都是冯保冯公公一人担任,那秉笔太监是张诚张公公,这田公公又是?”

吕万才整个人都已经瘫坐在地上了,对王通的问题有气无力的回答说道:“王大人,司礼监除了掌印、提督、秉笔三位之外,还才五名随堂太监,这位田安田公公就是排名第二的随堂太监”

“王叔叔,这随堂太监很大吗?”

李虎头听了半天,突然发问道,王通皱眉低头苦思,没有理会这句话,吕万才倒是放得开了,用半死不活的声音解释说道:“内阁除了首辅、次辅之外,还有大学士数名,这随堂太监就等若这大学士。”

百姓们未必知道司礼监,可却知道大明的宰相就是那内阁首辅,在内阁的都是了不起的大官。

说完这句,吕万才不知道哪里来的精神,突然间翻身扑倒,咚咚连磕了十几个响头,哭喊着说道:“王大人您和冯公公有私交,这次一定要替小人关说,下官在任上办了不少案子得罪不少人,要被罢官,那真是生不如死,大人若帮忙,今后小的一定给大人赴汤蹈火”

王通用手重重的一拍桌子,喝道:“一个个慌慌张张,还没有赵金亮一个小孩子稳重,怕什么,吕推官,王某今日就在这里给你打个保票,你这个推官丢不了,想要高升也不是不能,安心回家,什么都不要想!”

屋中寂静一片,吕万才张大嘴了,目瞪口呆的盯着王通,王通烦躁的挥手让他站起,今晚张诚来到美味馆,王通心中有底的很,保下一个推官又有何难,烦躁是那何金银被放走,该如何给这赵金亮报仇。

到现在,吕推官实际上觉得王通和冯保以及邹义的关系并不是那么靠谱,今夜来这里求告,已经是走投无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万没想到,对方虽然焦躁,可给出的承诺却斩钉截铁,一时间却有些反应不过来,呆在了那里。

刚说到赵金亮,一直是聚精会神听着大人们讲话的李虎头忍不住回头看,刚才静静坐在那里的赵金亮已经不见了。

李虎头左右看看,赵金亮也不在这饭馆的前厅,刚要开口询问屋内的大人,却有一声尖叫从王通的堂屋中传了过来。

那尖叫极为的凄厉,可听声音,却正是赵金亮的,屋中几个人都是大惊,除了还瘫倒在地上的吕万才之外,几个人都朝着堂屋跑去。

李虎头身形灵活,加上着急,就是跑在最前面,王通在离开堂屋的时候点着灯火,不过关严实的门却漏了条缝,显然人是在里面了,李虎头冲过去开门,整个人却僵在了门口那里,稍一停顿就大叫道:“小亮,你怎么了!!”

赵金亮躺在地上,下体居然是光着的,小孩子一手拿着刀,刀上和他的胯下血淋淋的,赵金亮的脸色惨白一片,看到人进来,颤抖着嘴唇细声道:“小亮也要当太监,给我爹妈报仇”

说完就昏厥了过去,王通看到这情景,一时间也有点恍惚,随即反应过来,对张世强说道:“去马婶那边拿干净的白车,用滚水烫了,虎头你去拿盐,孙大海,这边哪里有郎中!!?”

他这边大声的吩咐,看到这惨烈景象不知所措的几个人立刻动了起来,王通不顾血污,掏出手帕先捂住流血的伤口,打横把小孩子先抱了起来。

抱进美味馆的饭厅,马寡妇披着件棉袄就赶了过来,哭骂着:“到底是哪个天杀的畜生,居然把个孩子逼成这样子。”

边骂边拿着烫过的白布沾着盐水擦拭血迹,做一下简单的消毒,张世强从堂屋中扯了一床棉被来。

直接在桌子上把昏迷的赵金亮裹了,王通抱着匆忙的冲出了屋子,马三标和孙大海就在外面等着,南街这边算是南城相对富裕的地区,所以也有专门的药铺郎中,孙大海这几天在南街各处转悠,到处闲逛,马三标又是地头蛇,倒也知道何处有。

吕万才随后也是骑马在后面跟上来,偏偏这孩子受伤还不能上马,只能抱着前进,当真让人又着急又是无奈。

好在距离也不算太远,不多时就到了那郎中的家门口,马三标上前拍了几下门,里面还没有应门的动静。

这莽汉火气也是上来,让孙大海在下面拍了下门,他直接从门边的墙头翻了过去,在里面打开了门。

王通他们冲进去的时候,郎中家的屋门紧闭,里面传出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听那郎中战战兢兢的说道:“好汉,银子你们拿去,莫要伤害老朽的家小”

等说明来意的时候,要不是看着吕万才和孙大海等人身上的官服,恐怕这郎中就要破口大骂了。

到底是行医的郎中,家里有存药有器械,也知道如何应对,看到被褥里包裹的赵金亮,这老郎中也吓了一跳。

白须飘飘的老郎中,儿子和儿媳也粗通医道,一家人在屋中忙碌,王通一行人则被赶了出来,他们被以为是入室抢劫的强盗把对方吓得够呛,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王通脸色真正是阴沉下来了,出门就揪住吕万才的官服,恶狠狠的逼问,王通心中愤怒,明明这么有把握的事精,为什么就搞得这般狼狈,还让这小孩子遭到这个难。

想来是很多话都没有避讳赵金亮,什么“何金银宫里有人”什么“好像是大学士的司礼监田公公”,估计让赵金亮产生了一些颇为极端的念头,父母大仇在身,自然就做了这样极端的举动。

推官吕万才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个地步,连忙一五一十的说了,倒和先前说的没什么区别。

无非是顺天府尹黄森和府丞陈致中商量,说正月十八如果冯保冯公公或者邹公公没什么招呼的话,就把这何金银放了。

没想到今日下午,就有一个绿袍的小宦官骑马到来,趾高气扬的递上了司礼监随堂太监的帖子,本就惴惴不安的府尹和府丞马上就做出了决定,放人,并且追究吕万才和那两名捕快的责任,吕万才不过是个停职待参,王四和李贵直接就被开革回家。

推官这位置油水丰厚,也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吕万才心知自己要是下来,十有八九是墙倒众人推,捞来的这么多银子也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别说富贵,性命可能都难保,所以才急忙来找王通救助。

王通在院子中走来走去,自己这次的事情没有办错,所用的方法所借用的势力也没有错,但却不如对方和靠山沟通紧密。

邹义不知道为什么抽身而出,而自己这边除了邹义之外,居然找不到任何和宫内沟通的渠道。

枉自墙上挂着冯保写的窄幅,自己还要和皇帝一同锻炼身体,好比自家手中有万两黄金,但却不能花费,而对方手里几十两白银,却可以随便使用,这高下立刻就分出来了。

自己和身边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危险,一切都能保的住,可案子能不能水落石出,逼死赵金亮父母的凶手能不能绳之以法,让脑子已经有些失常的赵金亮做出这等极端的事情来,实在是狼狈异常。

这时候听到身边有抽泣的动静,转头看,借着灯火的照耀,能看到李虎头在那里紧张的盯着屋门,咬着下唇,脸上全是泪痕。

能看到老郎中家中几人投在窗纸上的灯影,老郎中不时的吩咐家人去拿药熬药,拿各种的器械,而赵金亮却没有一点动静,对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王通没有任何的信心,如此重伤还能不能救得回,心中没有把握。

郎中家的宅院里安静异常,王通站在寒风中突然心有所悟,想要在这个时代坚持正义,快意恩仇,必必须要有足够的力量和权势,要不然一切皆休,非但不能有所坚持,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受到伤害,自己却无能为力。

人生的目标突然间变得明确无比,要富贵,要大富贵,王通信心也是充足无比,他已经搭上了通往大富贵最快的捷径。

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痛哭,赵金亮醒转了

七十三

“你们家里大人怎么看着的!能让一个小孩子下手自残,你们糊涂不糊涂!?”

那老郎中从屋中走出,也不管院子里的人穿着官服,直接满脸怒容的训斥,显然也有点火大。

在院子里等候的几个人可都不是受气的角色,但被这老郎中斥骂,却谁也没脸回嘴,王通收拾下情绪,上前抱拳问道:“老先生,那孩子的伤怎么样?”

那老郎中叹了口气,又是说道:“这孩子的那处已经割坏了,老朽能做的也就是止血上药,保不住了。”

孙大海和马三标听到这个结果,顿时要发急,王通用手拍拍额头,沙哑着声音说道:“不干这位老先生的事,张大哥,给这位老先生三倍的诊金,问问该抓些什么药。”

老郎中倒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放在手上,连忙躬身致谢,并回到屋中开了药方。

走到屋中,看着赵金亮面色苍白的躺在桌上,疼的正在哭泣,李虎头再也没有忍住,哇哇的大哭起来,边哭边说道:“都怪我,要是我一直带着你,你就不会受伤。”

听到这个声音,躺在那里的赵金亮扭过头忍着疼痛对李虎头说道:“虎头哥,不关你的事,是小亮自己要当太监,当了太监,就可以给爹娘报仇了”

小孩子的嗓音都已经哭哑,可说的话让王通心中颤栗,不忍再听,他上前摸摸李虎头的脑袋,说道:“太晚了,小亮也要休息,虎头你先回去,听话,明天再来看小亮。”

李虎头哽咽着点点头,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屋门,那边老郎中拽了拽王通,使了个眼色,要有话外面去说。

下体受伤,后面的休养和恢复都颇为的麻烦,老郎中少不得一一叮嘱,末了迟疑着说道:“大人若是有门路,这孩子还是送到宫里去吧,伤到了这样的地步,下面那伤处很难好起来,不如请净身的师傅去了根茎,对身子也好作孽啊,要不是在皇城边上住着,这么大的孩子哪里知道阉人是怎么回事”

这都是以后的安排了,王通安排孙大海去街上雇了一辆带车厢的大车,拿着棉被裹着赵金亮上车回家。

等回到了自家的宅院,王通才发现临走的时候没有关门,他小心翼翼的抱着赵金亮,张世强走在前面开门,打开门之后却是愣了下,开口说道:“大人,这屋中好像是进来过人了”

锦衣卫的宅院居然还有贼敢进来,王通一愣,这屋中可是有不少的要紧东西,连忙进去之后把小孩递给张世强,不理会外面那些被翻弄的乱七八糟的箱笼,拿起烛火进了自己的卧房。

不过一根蜡烛的光明,可屋内却金光闪闪,王通心中一凛,连忙放低灯火,却看到地面上散落的金锭。

这不是藏在暗格里的,移动烛火,果然看到那支在澳门得到的短火铳,暗格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金锭似乎没少,短火铳这种稀罕东西也没少,那本在聚义坊得来的厚厚册子不见了!!

王通气的怒吼一声,狠狠的朝着床铺踹了一脚,刚才心急,没准有不少人盯着自家的宅院,别说门没锁,就是门锁了恐怕都会有贼翻进来。

船漏偏遇打头风,倒霉的事情真是碰到一起来了,屋外传来了马婆子絮絮叨叨的声音,马婆子对赵金亮本就心疼,闹出了这等惨剧,也是伤心不已,主动要求过来照看,王通不想让这等事再出来扰乱众人心神。

只是深吸了口气,平静下来走出去说道:“像是进来猫狗,东西被搞得一团乱,可没丢什么,马婶,今晚你就陪着小亮在一起睡吧,也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只是这孩子可怜,死了爹娘,又遇到这么作孽的事情”

和马寡妇这边叮嘱了几句,王通带着张世强和孙大海向着聚义坊那边跑去,这帮人能进了自己家,聚义坊怎么办。

到了赌坊,两个看守的锦衣卫正在那里烤火取暖,笑着聊天,看见王通过来吓了一跳,王通也不多话,直接奔着后面的厢房而去。

果然,厢房上面的封条已经被人破坏,那两名锦衣卫连忙解释,说下午一个人在原来是赌桌的地方打了会盹,一个人出去买了点吃食

这前后院,几个房子分隔开的赌场建筑样式,两名锦衣卫也就是看住前门,真要有心人想要做什么,根本防不胜防,王通也懒得责怪。

这一晚上,从张诚离开美味馆之后,王通是处处受挫,心头火直冒,却也有个疑问,目前何金银这件事的复杂,各种事件的发生,似乎远远超过了一件设局诈财逼人致死案子所能涉及到的。

王通闷头走在路上,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把自己的火铳装药,随身携带。

张诚作为皇帝的伴当,司礼监秉笔太监,的确是事务繁忙,一方面万历皇帝的各项细务他要关心操办,这时候他像是个大宅的总管,另一方面,司礼监的各项政务也不能丢下,这时候他又是一名朝廷重臣。

司礼监批红核准的房间中,目前只有张诚和几个写字的小宦官,小宦官们紧赶着递送,张诚则是在烛火下仔细阅读,不时的拿笔记录一二。

夜愈发深了,众人的动作不自觉都放轻了下来,外面打更的宦官队伍刚过,在房门外有一名小宦官轻声的通传道:“二祖宗,邹公公领来了。”

宫中的宦官之间,往往喜欢拜干亲,结兄弟,地位最高的几个太监,司礼监的几个,御马监的几个,下面当差的小宦官都是敬称为“祖宗”。

不必说,这老祖宗就是冯保了,张诚现在是当仁不让的内廷第二,却有个二祖宗的叫法,张诚放下手中的折子,抬眼说道:“领他进来,你们下去,留两个人在屋外三丈左右看着,有人来,先大声通报再说。”

小宦官恭谨的答应了,张诚晃动了几下酸乏的身体,听着邹义在外面和领路的小宦官客套说话。

走进来的时候,邹义的打扮却比前些时候有变化,原来是一身绯袍,现在却是个黑袍虎纹的装束,而且衣袖和下摆都比正常的袍服要紧凑,一进来就恭恭敬敬的跪下,口里低声说道:“儿子给义父大人请安。”

张诚把手上的奏本随意一丢,笑着说道:“李成梁倒是会做,知道这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又是请饷的奏本,以为朝廷真不知道他在辽东有多少产业吗?”

调侃一句,张诚和气对邹义说道:“起来吧,自家人以后不必这么客气,自己搬个墩子坐过来。”

邹义谢了句,连忙从地上爬起,小心翼翼的搬了个墩子,坐小半边屁股在上面,张诚靠在椅子上和蔼的问道:“御马监的差事可习惯?万岁爷出宫练体,护着武馆的那一营可是你做监军,要尽心用力才是。”

邹义听到这话,又站起说了声知道,然后才陈述道:“多谢干爹的教诲,儿子在内官监做的是文事,去御马监那边毕竟是武职,还有好多生疏的地方,儿子定当勤勉学习。”

“莫要以为左少监去做个龙骧左卫的监军是降级了,张鲸在御马监是掌印太监,和咱家一样都是东宫出身的旧人,自然会对你多有照顾,再说,做提督的那今年纪大了,前段时间念叨着要去神宫监养老,这位置等着你那。”

张诚仰起头闭着眼睛,颇为疲惫的说道,左少监和龙骧左卫的监军,内廷中是当不得“太监”的称呼,可这御马监的提督,却可以被称为“太监”。

俗点说,那就是从中层一下子步入了高层,邹义又是跪下磕头谢过,他神色倒是看不出如何的惊喜,到这一步,基本上就有个估算了。

“起来,起来,你在外面也受别人磕头的,来这里怎么如此局促?”

这次邹义坐下,神态自然了些许,张诚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条缝,随意问道:“聚义坊那个案子怎么回事啊?”

邹义神色不动,原原本本的把事情陈述了一遍,张诚眼睛又是闭上,开口说道:“王通的事情,咱家不是说过,能帮的都要帮忙吗,怎么这件事小邹你却闪开了?”

声音语气没有任何的变化,邹义却连忙束手站了起来,弯腰低头恭谨的说道:“三阳教和天地三阳会在咱们宫内信的人不少,要是由着王通去查,少不得给义父大人这边招惹是非,那王通又是个直性子,劝不住,索性冷着他,碰个钉子就回来了。”

“什么鸟三阳,宫里也有人信这乱七八糟的东西吗?咱家怎么不知道呢,冯公公信这个吗?张鲸他信这个吗?小邹你也信这个吗?”

每问一句“信这个吗?”邹义的头就低一分,问到他自己的时候,再也抵受不住,猛地跪在了地上,急声说道:“义父大人,这等邪魔外道,儿子万万不信的,可这宫里,光是儿子知道的大佬,就有潞王的伴当林公公,司礼监的随堂田公公,他们都拜这个三阳教,查起来怕有纠葛,对义父您有妨碍啊!”

张诚缓缓坐直了身体,又拿起一本折子,打开边看边随意说道:“咱家也是今天才知道老林信这个的”

这屋内放着加炭火的铜炉,但并不太暖和,可张诚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邹义背后瞬时被汗湿透,磕了头,斩钉截铁的说道:“设局谋财,逼人致死,这等没有人性的道门,京师断没有容留他的道理,儿子明早就出宫盯着顺天府严办,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张诚看着折子,声色不动的悠然道:“你这孩子沉稳,想事情也周到,什么人都不想得罪,跟谁都客客气气的,刚才那些写字领路的你也笼络,可左顾右盼的太勤快,头顶脚下却忘了看,小心摔着啊”

邹义头碰在地上,浑身颤抖,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月十六的凌晨,京师还沉浸在昨晚狂欢的疲惫之平,街道上安静异常,就在聚义坊后面的一处宅院,门很早就打开了。

赌坊南向,背后的宅院自然向北,这等见不到阳光的宅院,等闲卖不出价钱,门前的胡同也狭窄,门对着的就是另一排房屋的后院墙,看着憋屈的很,所以门前的胡同冷清异常,等闲见不到人走动。

天光初露的时候,一个带着毡帽背着包袱的大汉,从门里伸出头来两边看了看,快步走了出来,反身把门锁上,这大汉看着锁头,露出了一丝笑容。

尽管脸上有些憔悴,可熟人见了依旧能认出这是何金银,何金银把毡帽压低了点,快步向外走去。

何金银神色颇为轻松,他的包袱里就是放着王通家中被偷的册子,锦衣卫和顺天府的差役搜查的虽然严密,可却没有想到赌坊后面的宅院居然也是何金银的产业,何金银很有些不舍的看了看聚义坊的背面,这里可让他风光了几年,现在就只能尽快的离开京师,免得招来麻烦。

舍不得啊!何金银真想去正面远远的再看一眼聚义坊,可那边有两个锦衣卫在看着,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

突然间,急促的脚步声在胡同中响起,就在身后,何金银大惊回头,视线平齐的位置居然没有看到人。

见鬼了吗,何金银一愣,就是这瞬间!

“噗”的一声,何金银的腰眼被什么东西直刺而入,巨大的疼痛让何金银仰头张嘴,想要嘶喊却喊不出来,只能“嗬嗬”出声。

腰眼没有骨头阻碍,利器刺入抽出都极为顺畅,何金银跪在地上,刺进他腰间的东西就抽了出去,刹那间,何金银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走。

他挣扎着想要看看刺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人,费尽力气想把扬起的脑袋放平。

“噗”的又是一声,锐器狠狠的刺进何金银的咽喉,生机断绝,何金银仰头张嘴,跪地僵在那里,死透了

七十四

万历五年正月十五的晚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王通尽管疲惫,但也没有踏实的睡下,何况隔壁的赵金亮半夜被疼醒了几次。

本来有早起的习惯,躺着又烦躁,窗纸发白的时候,索性是起身不睡了。美味馆本来在正月十五就应该营业,但因为要配虎威武馆的安保安排,所以也要延迟到正月十八,美味馆不开,王通就觉得空落落的。

有了这个平台,自己就有了沟通宫内的渠道,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处于个单项联系,半被隔绝的状态。

是不是要去田百户家一次,田伯处世的经验丰富,想来会有指点,王通边想边打开了宅院的侧门。

开门却愣了下,一个人本来依靠着门坐在那里,门向里一开,这人腾的一下跳了起来。

“虎头,你怎么在这里?”

李虎头手里拿着那根短矛,有些惊慌的看着他,看看李虎头的神情模样,王通吃惊的又问道:“莫非你昨晚上没有回家!!”

看李虎头身子微微发颤,脸上不正常的脸色,分明是在外面冻了一夜的样子,这两个孩子个顶个的奇怪。一向是活泼能说的李虎头这时候却没有说话,王通也没多想,连声招呼说道:“快进屋,快进屋,让你马奶奶给你做点热乎的吃食。”

李虎头点了点头,连忙走进去,过了门槛,才闷闷的说了句:“谢谢王叔叔。”

不知道为何,王通本能感觉到这李虎头特别的紧张,伸手在李虎头的脑袋上狠狠的揉搓了几把,笑着调侃道:“我个子大点,年纪才比你大三岁,叫什么叔叔,叫哥哥。”

放在往常,李虎头早就嬉皮笑脸的凑上来了,可现在却闷着头又说了句:“谢谢王大哥”

然后急忙向屋子里走去。王通摇摇头,通宵不睡的人脑子都比较迷糊,现代大学的时候多有体会。

去田伯家的心思也放在了一边,连忙跟进去,在箱笼中翻检了几件小时候的旧衣服,准备给李虎头换上,一晚上寒风彻骨,衣服都会变得冰凉。

马婆子年纪大了,起的也早,絮叨了几句就去忙碌着烧水熬粥,王通把衣服找出来之后,回头刚要招呼李虎头换衣服,回头一看,却发现李虎头坐在椅子上,双臂环抱,目光没什么焦点,呆呆的看着前面。

看来昨晚小亮自宫的事情给他的打击太大,王通叹了口气,招呼说道:“别发呆了,先把衣服换上。”

马婆子在厨房忙碌,王通去看了看那边的赵金亮。屋中有股难闻的奇怪味道,血、药和其他的东西混合起来的味道。

对于躺在床上的赵金亮,不知道为何,王通心里居然有点畏惧,小小年纪居然如此的狠辣,而且这狠辣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这到底要何等的决绝之心。

赵金亮脸上惨白一片,看到王通进来,居然强扭过头冲着王通笑了笑,很是乖巧的叫了声:“王叔叔”

王通叹了口气,伸手上前摸摸小孩的头顶,低声的安慰说道:“不必担心,等你身子好了,一切也都好了。”

赵金亮强撑着点点头,王通一时间居然找不出什么话说,外面马婆子在高声喊道:“粥煮好了,虎头你先出来吃,小亮的等下老婆子端过去,王老爷你也一起出来吃点吧!”

王通应了一声,走出这边,就看到李虎头低着头从屋中走出来,身后能看到换下的衣裳被丢在地上。

这孩子虽然活泼,可规矩却懂,今天怎么这样丢三落四,魂不守舍的模样,王通也没叫住他,直接自己去收拾。

李文远也过得清苦,王通银钱上向来大方,今年春节凡是有关系的都发了银子下去。李文远也给李虎头置办了一套宝蓝色的短袄,穿起来十分的精神,李虎头高兴的要命,白天穿着的小心翼翼,晚上整齐的叠起来。

王通还为这个笑话过李虎头,可现在却看见他宝贝之极的这件宝蓝短袄被丢在地上,不由得有些纳闷的捡起来。

短袄的胸口和袖口处有星星点点的污渍,已经变成了紫黑色,王通伸手在上面一拈,湿乎乎的,似乎在外面冻结上,进屋来刚刚划开。

粘在手指上的颜色是暗红色,凑近一闻,浓厚的血腥气味,他身上怎么会有血迹,王通更是疑惑。

走出门刚要去问,马婆子端着粥饭走了进来,开口说道:“王老爷你也吃点东西,天大的事情吃饱了再说”

说话间,外面又有人拍门叫门,马婆子摇摇头,埋怨道:“这大早晨的,人怎么一个接一个,太阳还没有出来,老爷,你去开门,老婆子给小亮那边喂饭。”

叫的是老爷,不过还是按照对待子侄的态度,王通也觉得这样自在,当下答应了声,大步走出去开门,李虎头坐在堂屋之中,呆呆看着眼前的白粥,一口也没动。

走到外面开门,却是李文远来了,在门口先问了句:“虎头可在大人这边?”

王通刚点头,李文远就气冲冲的向里走去,边走边说道:“这个小兔崽子,从前在外面疯玩,晚上还知道回家睡觉,现在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晚上居然不回去了,不知道这边还有个病人要照顾吗,添什么乱子,老子见到他非得剥了他的皮。”

敢情这李虎头一晚上去了何处,李文远也不知道,没几步就进了堂屋,看见呆呆坐在那的李虎头,李文远当即大怒,走到跟前,狠狠拍了李虎头脑门一巴掌,怒骂道:“王八犊子,不拿根绳子拴着你,是不是要飞到天上去!!”

李虎头愣怔怔的被拍了这下,居然被从椅子上一把拍了下去,倒在地上呆呆的不动。李文远扇完这一巴掌之后,自己也愣了,纳闷的骂道:“兔崽子,平时你闪的比兔子都快,今天犯了什么邪症,居然傻在那里挨打!!”

才骂了一句,跌坐在地上的李虎头叫了声“爹”,突然间就哇哇大哭,涕泪交流的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文远盯着自己手掌更楞,喃喃说道:“平时那竹条子抽都不哭,这一巴掌怎么就打的哭成这样大人,虎头昨晚来这边没遇到什么事情吧!!”

到底是父子连心,看到不对劲,立刻就出声询问,王通也犹豫到底把不把李虎头可能在外面通宵一夜的消息告诉李文远,昨晚遇到了什么事情,他也不知道。

李文远弯腰就把李虎头抱了起来,口里嘟囔着骂道:“你爹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已经能杀人了,这才吃了几天荤腥,人就娇惯起来,真没出息。”

虽说在斥骂,可声音却放轻了许多,没想到才安慰了一句,李虎头哭的声音更大,李文远真是摸不到头脑了,再也不骂,伸手拍着李虎头的后背,手忙脚乱的安慰。

男孩子的哭来得快,去得也快,李虎头在放声大哭之后,反到正常了不少,安静的坐在桌边吃起饭来。

李文远也糊里糊涂的坐在边上,也不打骂。从李虎头来到王通的宅院,到李文远过来,已经不少的时间。

堂屋中安安静静,厢房里有马婆子轻声劝赵金亮吃饭的声音,这时候外面隐约间传来叫喊喧闹。

太阳已经升起,想必街头上的人已经多了,动静大点倒也正常,众人都不怎么在意,昨晚今晨,惊心诡异的事情已经太多,大家都有点漠然了。

李虎头刚喝完碗里的粥,堂屋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响。王通这才想起来刚才迎李文远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

“大人,何金银被人刺死在聚义坊的后面,小的们过来的时候,正好碰到那边的街坊惊慌大喊,赶过去看,却是何金银那厮的尸体。”

跑进屋里来的孙大海气喘吁吁的说道。

“何金银死了!?”

这消息让坐在那边的王通和李文远齐齐震动了一下,李文远目光直接转向冲进来的孙大海。王通却下意识的看了下李虎头,听到这个消息的李虎头浑身剧烈的颤动一下,却低下头去。

要按照他那性格,应该是兴奋的从椅子上跳起来才是,王通这才转向孙大海问道:“说说究竟!!”

“那何金银整个人僵着跪在那里,地面上的血流了好大一滩,快要结冰了,腰间一个血窟窿,脖子那里一个血窟窿,看着像是长矛刺的,他背上背着个小包袱,没人敢碰,咱直接拿来了。”

一个沾着血迹的小包袱送到王通跟前,打开一看,却是昨晚丢失的那本厚册子,失而复得,实在是有意思。

王通嘴角忍不住浮现出一丝笑意,对兴冲冲走进来的马三标说道:“三标,我那卧房丢在地上有几件破衣服,沾染了洗不去的脏东西,裹起来到美味馆的大灶下面烧了吧!!”

马三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还是闷声答应,刚要进屋,王通注视着李虎头又笑着补充道:“门口边上有根短枪,折断了一并送进灶膛里烧掉。”

七十五

都说没出正月年就不算过完,这个是民间说法,京师各衙门正月十四人差不多就齐了。

正月十六的顺天府衙门已经和正常时候没什么区别,衙役官吏们进进出出,忙碌不停。

前面说过,顺天府尹在京师这个天子脚下,高官勋贵云集之地就好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照顾方方面面的利益,又什么人都不能得罪。

而且在外地可能不需要惊动官府的小事,在京师若发生了,或许就是司礼监和内阁都要过问的大事。

但不管怎么说,顺天府尹也是堂堂的正三品京官,身着红袍的高品,实权大到天上的,在他面前还要守个官场规矩。

比如说现在恭谨站在顺天府内堂的邹义,原来是左少监的时候,勉强还能平坐。现如今是御马监下面的监军,内廷武职,身份已经比从前降了一级,加上大明文贵武贱,怎么也没有在正三品文官之前平坐的道理。

在这内堂之中,有端坐在上首主位的顺天府尹黄森,左手边坐着顺天府丞陈致中,两排位置,散散落落的坐着治中、通判。

尽管有坐有站,但坐在那里的黄森和陈致中神情态度却好像是跪在邹义面前似的,脸色都不甚好看。

“各位大人,咱家这次来并非公事,只不过替司礼监的张诚张公公来给各位夸个人,南街锦衣亲军总旗王通,心性正直,忠于职守,对待奸恶之徒从不手软,这真是锦衣亲军中的楷模。顺天府乃是首善之地的牧民衙门,理应对王通这等模范多多学习,替圣上忠心用命,维护京师平安才是。”

府尹黄森的下巴好像是受伤一样,僵硬的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了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的恭谨假笑,回答说道:“张公公说的极是,难得他老人家在百忙之中还能记挂着我们顺天府,真让人感激莫名。麻烦邹公公替本官给张公公带个回话,顺天府上下定然对奸恶之徒绝不姑息,从严从重的定罪定案。

邹义听到这话,连忙客气的躬身施礼,笑着说道:“黄大人的话,小的一定给张公公带到,各位大人,小的外面还有急差要忙碌,就不打扰了,这就告辞。”

说完四下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顺天府的这些人刚才还能假作个高官气度,邹义这一点头,很多人下意识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恭谨无比的抱拳相送,起身才觉得不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异常。

邹义出了屋子,顺天府尹黄森面沉似水,看着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实际上却是在细听邹义到底走远没有。

尽管邹义说的冠冕堂皇,可经手的府尹黄森和府丞陈致中却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而屋中的其他官员却摸不着头脑,大家一头雾水的彼此询问交流。

“陈大人,今天吕大人来了没有!”

府尹黄森轻咳一声,出声询问道,边上的一名通判有点纳闷接口说道:“太尊,吕万才贪墨,已经停职待参了!”

府丞陈致中却马上知道该怎么说话,他立刻起身,义正言辞的说道:“黄大人,关于推官吕万才贪墨渎职一事,卑职派人调查之后发现纯属子虚乌有,应该是小人中伤。大人,顺天府和京师方方面面打交道的很多,难免有得罪人的同僚,若咱们不仔细辨别,委屈了自家办事的官吏,那今后谁还会忠心用事。”

同在屋中的人,眼睛都瞪大了,府丞陈致中滑头了这么多年的地头蛇,居然敢当面指责府尹。没想到府尹的反应更让他们糊涂,居然笑着说道:“陈大人这才是正论,刘通判,你亲自去吕推官家里走一次,跟他说官复原职的事情对了,还有那两个捕快,叫什么名字来着”

“王四、李贵”

“对,对,一并快些叫回来,这两人做事一贯用心勤勉,本府觉得每个人都做个班头吧!!”

班头不是正式的官员,可却管着十几个捕快差役,也算是小小提升,府尹大人决定的事情,而且这等和大家都没有什么冲突损害的,众人自然没有二话,齐齐奉承太尊黄大人公正廉明,那是少不了的。

内堂中的官吏纷纷走出忙碌,只剩下黄森和陈致中二人,两个人对视一眼,齐齐的叹了口气,府尹黄森有气无力的说道:“宫里人办事怎么如此神出鬼没,早些来打招呼,何必弄得这个局面,可这田公公的帖子过来,这又有张公公的帖子过来”

“大人啊,田公公不过是个随堂太监,那张诚张公公可是当今天子的伴当,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将来保不齐就是如今冯公公的地位。还有,大人看那邹公公已经有了监军的差事,可依旧只能来当个传信的,这比较。”

孰轻孰重,精通京师官场高下的两人已经分了出来,顺天府尹黄森想到了给他打招呼的那几个权势人物,忍不住说了句:“神仙打架,咱们这些不相干的遭殃。”

两人齐声叹息,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在这两位想来,自己已经牵扯进了朝廷的权势斗争之中,不是被拿着当枪使,就是要当替罪羊了,想想自己辛苦读书,层层科举,一步步熬到了今天,荣华富贵却突然飞了,一时间都心如死灰。

他们二人是顺天府的正副,枯坐在内堂,也无人敢过来打扰。差不多大半个时辰之后,外面有下人朗声的通报说道:“吕万才吕大人来了。”

门被打开,穿着对襟大褂的吕万才走了进来,进来之后刚要弯腰施礼,就听到黄森笑着说道:“万才,怎么一副富家翁的打扮啊?”

本来忐忑自己是不是叫到衙门问罪的吕万才听到这句话,又想起昨日王通那斩钉截铁的保证,一下子心神大定,居然也笑着施礼回答说道:“让太尊笑话了,平日忙于公务,难得在家清闲,陪着父母妻儿就穿的随便些。”

边上的陈致中却肃声说道:“吕推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身为大明臣子,顺天府掌刑名治安的推官,处处当以公事为先,怎么能耽于天伦,忽视了尽忠呢!”

吕万才神色一凛,连忙躬身赔罪,尽管指责的严肃,可话里意思却再明白没有了,你小子官复原职,快来府里尽忠吧!

推官吕万才心情并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惊喜,反倒是在震惊王通的能量,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居然能在司礼监的太监递帖子过来之后,还能把盘翻过来,自己跟对了人,这一注下对了。

“陈府丞这话说的重了点,不过倒也是正理,吕推官,南街那场惨案你要彻底追查,一定要给苦主个公道,万万不能懈怠放过,这案情要紧,赶快穿了官服,领着人去查案吧!!”

吕万才连忙谢过,态度甚至比从前还要恭谨十分,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若是这案子没什么意外的话,查完了之后,顺天府谁也动不了这个吕推官了。

这边转身刚要出门,外面有个师爷匆忙跑进来,吕万才认得这是黄森的亲信,连忙闪在一边。

“太尊,南街有人来衙门里报案,说是那何金银被人刺杀在巷中”

屋中几人,除了报信的那个之外,剩下的都齐声吸了口凉气,事情真的麻烦了,何金银一死,并不代表着案子的结束。

嫌犯死了,莫名其妙的死了。人死了不算什么,但怎么和上面交待,特别是今天派人来催促的张诚张公公。

更麻烦的是,这代表这事情并不仅仅是赌场设局逼死人命,看看来说情来催办的这些权贵人物,就知道这件事并不这么简单,还不知道水有多深,牵扯到什么样的权贵人物。

黄森和陈致中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做出了决定:“吕推官,这案子另有隐情,你一定要给详查,查查到底是谁要杀人,到底是仇杀还是灭口,追查到底。”

吕万才出门时候脸上的志得意满,在这时候也变成了苦着脸,却也只能是反身庄严的施礼领命:“请二位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追查到底。”

宫内的司礼监衙门,内阁六部转来的票拟,直抵内廷的秘奏,还有各地加急的文书,都汇集于此。

几十名小宦官不停的把文档分门别类,又一份份的呈上去,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上午的时候往往都在陪着万历皇帝与内阁群臣朝议,在这边坐堂署理的是秉笔太监张诚,他坐在书案之后,或批红或注明需要转呈圣上。

其余几名随堂太监,则是在那里细细批阅相对不那么重要的文件,突然间,秉笔太监张诚冷哼一声,拍了下桌子,缓缓说道:“田安,俺答部进犯边塞,这何等要紧的急报,为什么现在才递过来?”

被这么一训,田安的笔掉在桌子上,慌忙站起,还没等开口解释,那边张诚的言语已经是转为严厉:“军国大事的本行不做,却去顺天府耍威风,你这个差事到底怎么当的!!!”

七十六

田安四十多岁年纪,当年是拜嘉靖皇帝的伴当太监黄锦为义父,冯保、张诚等人都和黄锦颇有渊源。这田安又走的是内书房的正途,万历二年就进司礼监做了随堂。

内廷险恶诡谲,不过到了司礼监这等层级,众人也都是说话留三分,欲言又止的高官气度。

张诚训斥了这几句之后,就不再说话,自顾自的看起折子来。田安面色苍白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坐下还是站起。

不管是边上的随堂太监或是忙碌的小宦官都瞥了一眼就各自忙碌,不过大家心中都对这田安有几分可怜。

也不知道这田安得罪了谁,经过今日这训斥之后,这差事肯定保不住了。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京师开始忙碌起来。

邹义所说的急差倒不是什么公务,他从顺天府衙门出来之后就急忙去了南街。邹义现在知道自己企图置身事外的打算是怎么样的错误,可后悔已经来不及,唯一能做的就是补救。

稍微灵醒点的人就能感觉出邹义这些天对王通的疏离,要是突然间又热乎上去,那反倒让人感觉别扭了。

新任御马监四大营龙骧左卫监军邹义十分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客气的上门拜访,和王通约了下午的时候,一起去后面武馆看看,落实下那些来学武的儿童住在何处,然后就礼貌的告辞。

邹义来的时候,王通一行人刚从那边看了何金银的尸首,也发现了他藏身的那个宅院,送走邹义之后,众人才开始议论。

“报应!!”

马三标和几个性子直爽的兴奋无比的说道,就连在里面照顾赵金亮的马婆子都忍不住说了句“活该”。

早晨起来就不太正常的李虎头在衣服和短矛烧掉之后,状态好了很多。李文远看过那何金银的伤口之后沉默了一会,回到堂屋之后,赞许的摸了摸李虎头的脑袋,什么话也没有说。

王通不懂得如何查验伤口,不过看着何金银的伤口,他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李虎头在用短矛刺扎木牌的场景。

“邹公公来访,大家心里的底气是不是足了些。”

能明显感觉到屋内气氛的轻松,王通禁不住出言打趣道。

边上的张世强是个老成的人,他在边上低声说道:“何金银不过管这个小小赌坊,却牵扯到各方这么多的动作,人虽然死了,可这接下来事情肯定不简单,大人一定要小心谨慎才是。”

“事到如今,有些话要和大家讲清楚,不管是赵家还是这何金银处,都搜出来了三阳佛,这事情肯定和三阳教有关,只是本官不知道,这三阳教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居然能动用这么大的关系”

这话问出,屋中的人都面面相觑,过了会孙大海才挠着头说道:“倒是没看出怎么稀奇,牛栏街那边信这个的都是些无名白,最下贱的一帮杂碎”

“无名白?”

对于王通的疑问,众人没什么奇怪,这位小大人有些事情看得极为透彻,可对一些常识却不了解,这或许就是神童宿慧应有的样子。

“万历二年宫内收了一批阉人当差,许多图富贵的白痴就自己断了自己,想要进宫图谋出身富贵。可宫里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阉了自己又进不了宫,那连个活计都找不到。这宰相家里用阉人当差也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何况那些生意人,这帮人有力气的去偷去抢,没力气的就在那里乞讨为生,这等没着落的阉人都被叫做无名白,城内城外的不少,他们倒是经常拜这个三阳佛”

越说越是复杂,不过是追查个小案子想要主持正义,没想到是越牵扯越多,刚有人要说话,马婆子却出来赶人了。

“都去前面饭馆呆着去,小亮昨晚疼了一晚上,刚才睡下,又被你们这帮人大嗓门吵醒,快出去快出去。”

一帮人讪笑着走到了饭馆里面,里面已经有伙计在那擦拭整理,灶膛的火早晨点着之后一直没有熄灭,倒也暖和。

刚走进去,李文远拽住王通,低声说道:“大人,赵金亮既然已经残疾,又是这么小的孩子,还是送进宫里吧,大人这边跟宫里的公公们也熟悉。”

王通点点头,想必这李文远是听到方才那无名白的介绍才有这番话,现在看,这也是赵金亮唯一的出路了。

正说话间,外面闹哄哄声响,却是推官吕万才和王四、李贵二人走了进来,开门的时候还能看见外面站着不少捕快差役打扮的人。

棉布帘子落下,吕万才连忙上前一步抱拳施了大礼,而王四和李贵两个人则直接是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方才站起。

吕万才这是行的见上官礼节,两个捕快更是隆重。想想邹义笑容满面的拜访,看看这几位的大礼,王通倒也反应了过来,笑着问道:“吕大人,官复原职了,王四李贵,你们升了班头。”

“要不是王大人的面子,哪有这般运气给我们兄弟,今后大人一句话,咱们兄弟水里火里都不皱眉头。”

这次罢职免官又峰回路转的复职,让吕万才和王四、李贵等人的关系也靠近了不少,他们自然也知道这个反复到底原因是什么,现如今他们的立场摆的很正,王通就是他们头上的天。

客气了几句,王通开口问道:“吕大人,你带这么多捕快差役?”

“王大人要是看得起在下,就不要叫这个大人,叫老吕兄弟就行。这些捕快差役,是为了查案啊?”

“还查什么案,何金银不是死了吗?”

王通诧异了下,赵家的惨案就是何金银设局谋财逼死的,既然何金银身死,那这案也就结了。或许背后的确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但王通并不想牵扯到这么多,忠于职守是一方面,不越过自己的职守也是一方面。

这么复杂,再进一步或许就是大祸了

“大人莫非不知道,宫内的张诚张公公今早派邹公公去顺天府衙门问责,督促彻查此案。”

看看王通的神色。吕万才自以为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后退一步笑着说道:“张公公既然表达了这个意思,顺天府上下自然要穷究,大人这边倒是没什么事情,在下自己领着人去查,若是有个闪失,还望大人照顾。”

王通沉吟着点点头,吕万才领着王四和李贵掀开帘子就要出门,王通这时候却出声喊住,沉声说道:“若查出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

“那是自然,大人放心就是!!”

有了王通这句话,吕万才心思大定,气势高昂的领着人出门。

张诚想要通过此事打击某方,王通想要给惨死的赵家满门一个公道,顺天府想要应付任务。三方的目的不同,手段也不同,但在阴差阳错之下,案子的追查却被向前推动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深。

顺天府的衙役和捕快,差不多都是京师当地的地头蛇出身,门路精熟,牛鬼蛇神都有交道,真要用心查什么案子,效率都是极高。

吕万才走出美味馆,直接去了吉祥茶馆,他在茶楼找了个好座位坐着,衙役捕快四散而出,消息则是一条条的传了过来。

南街和周围几条街的人家,差役们挨家挨户的查访询问,王四领着八个差役则是在看守锦衣卫的陪同下,在那聚义坊和后面的宅院仔细搜寻。

专业人士的确不同,顺天府捕快和差役在聚义坊的搜寻让锦衣卫开了眼界,每个人手中拿着一根短棍,在赌坊和后面那处宅院地面和墙壁各处不断的敲打。声音稍有不对,就拿着短刀匕首挖几下看。

不多时在赌坊的厢房中就发现了一个在青砖地面之下的地窖,里面五个大的瓦罐,上面用油纸封着,趴在地窖口戳破那油纸,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银锭,每个都是如此。王四神色不动,用木棍敲碎了其他的四个瓦罐,开口笑着说道:“发现贼人的赃物一罐,小心拎上来,这屋子锁了封上,咱们留一个兄弟和锦衣卫的兄弟一起看着。”

大家差事办老了的,怎么不明白王四的打算,几个人吃力的把瓦罐搬出屋子,又小心翼翼的把门上锁贴上封条,站在门口看守的锦衣卫和衙役们,满脸都是禁不住的喜色。

“点心铺子那边曾经借过何金银十五两银子,现如今已经翻成了五十两”

“振兴楼借过何金银五十两,现如今每月要还五两,已经还了两年”

“刘家三口因为孩子治病借过三两,去年十一自全家自卖给城外的乡绅,才还清”

“牡丹巷的孙家,男的赌输了,宅院什么的归何金银,女的要被卖到窑子去,抱着孩子投了井”

吕万才用茶碗盖撇去浮沫,小心喝了口滚烫的热茶,脸色没有变化,不过就是个放高利贷的教徒,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大人,大人,赌坊和后面的宅院都挖出了地窖,一个有白银一千两,后面宅院那边那边挖出了刀斧二十把,长矛十一根,还有强弓两张!!!”

吕万才手一抖,茶碗摔在了地上。

七十七

刀斧二十把没什么了不起,民间私斗多有器械上阵,可这长矛和强弓却不同,民间私有,那可是杀头大罪。

战阵之上,步卒和骑兵用的大多是长矛,而强弓更是这时代最有效的远程武器,平民私有,那和造反无异。

开赌坊放高利贷,闹到天上去也不过是个地痞流氓的头目,所谓的江湖大豪,这等人官府真要认真起来,真算不得什么。

可挖出了长矛和强弓,事情完全不一样了,想想这能和谋逆扯上关系,再想想给何金银说情的这些人,到底自己掺乎到何等的大事之中,要给自己招来多大的灾祸,茶馆的门敞开,里面并不热。

但愣住的吕万才后背突然湿透,边上的衙役神色郑重,显然也知道这事情是大麻烦。

“掌柜的,结账了!”

在柜台边有些尖利的声音把吕万才惊醒过来,他晃晃头,抬手让衙役靠近,低声说道:“告诉下面的人,本官现在去美味馆呆着。你们继续查,有什么事不要议论声张都到美味馆来禀报,可知道了!!”

手下点点头,快步跑了出去,吕推官抹了抹汗过去结账,前面却有个喝茶的小宦官正在找零,又是好一番焦躁。

街上查的鸡飞狗跳,美味馆那边却没什么事情,李虎头和马三标正在李文远的教导下练习。

孙大海和张世强则得知了赌坊挖出东西的消息,带着人急匆匆的赶过去,快到了午饭时分,邹义却又来了,拽着王通一起出去看那些新来的孩童。

捕快和差役们在街上查的鸡飞狗跳,动静反倒是掩盖了这些孩童们的到来。实际上王通在美味馆里刚才在琢磨的也和这个有关,那就是自己作为一个学生的身份在武馆中好,还是作为一个教习更好。

一切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更好的讨好皇帝,接近皇帝

“街对面的几十户人家,每户人家安排几个孩子,定期付给他们钱粮,孩子们也有人照顾,一举两得的事情!!”

邹义很为自己的安排得意,这十几天,他避着王通不见面,关于这虎威武馆的操办,前期还能按照王通的意思来做,后期没人建议,邹义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没想到王通却摇摇头,客气的说道:“邹公公,还是买下几间宅院,把院落打通了,饮食起卧都在一起,可以有自己独立的,但不能超过十人。”

邹义听的纳闷,王通知道和对方解释集体生活的概念也没什么用处,只是笑着强调道:“听小弟的话没错”

看了看那些正在提着行李进入民户家的孩子,王通却愣住了,盯着看了半响才说道:“这都是从哪里拣选来的孩童,怕不是寻常的良家子弟吧!”

刚才那句“邹公公”让邹义心中一阵懊恼,一步错,步步错,他现在担心王通或许不希望他来管这个武馆,那样的话,接近皇帝的机会可就飞了。

不过现在王通还能和他说话,并且态度还算客气,这就还有挽回的余地。王通的确对这些孩童颇为惊讶,他自己有接近成人的身高,一来王力心疼孩子,吃上面从来都是尽力满足,二来王通也有危机意识,从能走路时候起就开始锻炼自己的身体,不过他是个异数,不能当做例子的。

可现在这些孩子,尽管没什么太出奇的,可是个顶个的精壮,身材比不上王通,可比一般的同龄人都要高些。

而且举手投足之间都颇有规矩,跟着李文远练过几天,王通也能看出来,这百余名“良家子弟”都受过专业的训练。

“王兄弟看出来了?”

邹义笑着打趣道,他凑近了王通一点,低声的说道:“万岁爷的安全那是天子第一等的要事。外面层层叠叠的布防,这里面也要安排着,既然太后娘娘要平民良家子。几个大佬一合计,干脆,就在京师和北直隶各处的世代军将人家中选。卫所要百户以上的人家,战兵中要千总以上的,宫里在御马监习武的小家伙们又选了几十人这才凑齐。”

王通苦笑着摇摇头,这些孩子加上自己,还有那几个教习,恐怕就是万一的时候,最后一道防线了。

但问题不在这上面,而是万历皇帝个子在同龄人中偏矮,和这帮将门子弟凑在一起,未免太别扭了些,看来还真要把李虎头给补进来,最起码个子差不多。

“王兄弟,这次为了何金银的事情,张诚张公公可是动了怒,要不然你看那些顺天府的衙役们怎么会跑的那么勤快!”

“张公公的心意,在下一定铭记”

说到这里,王通和邹义都停住了,因为看到吕万才气喘吁吁的跑来,有此话不方便对外讲的。

听到长矛和强弓两项,邹义的神色也慎重起来,叫上王通一同去那宅院观看。到那宅院之中,摒退了所有无关人等,就三个人走了进去。

这地窖差不多要有一人高,整个屋子的下面几乎都是空的,王通等三人拿着灯火顺着木梯爬下来,刀枪弓箭都很妥善的包裹着,堆放在角落中,包裹上的破处都是差役们刚下来的时候撕破的。

但这点兵器,不过是个角落,王通拿着灯火转了圈,空荡荡的地窖四处却没什么鼠洞或者垃圾,地面也很平整。

原来这里面还放着什么,王通心中禁不住想,而邹义和吕万才则都蹲下来在那里查验兵器。看了两根长矛和一张无弦的弓之后,邹义喃喃说道:“这是私坊的武器”

官家匠坊都是形同奴隶的匠户,生产出来的武器往往质量很差,真正做工精良的兵器往往是些私枭的匠坊做出。

邹义又看了几眼,猛地站起,肃声说道:“私坊造的违禁兵器,又在离宫城这么近的地方,等下咱家就调龙骧左卫的士兵守住此处,先告辞,咱家要回宫禀报!!”

刚爬上木梯两步,推官吕万才忍了忍还是开口提醒说道:“邹公公,这等江湖人有私坊的兵器并不稀罕,城内城外的贼伙火并,都有动了火铳的。只不过一层层压下来罢了。”

邹义听到这话,在木梯上犹豫了下,还是说道:“那也要去报给张公公知晓,先告辞了。”

王通仔细打量这地窖的结构,心想自己将来的住处是不是也要搞个类似的东西,吕万才凑过来说道:“王大人,咱们上面说吧。”

走出这间宅院,出门几步,推官吕万才靠近了低声说道:“不瞒王大人,何金银目前看不过是个开赌场诈财的恶徒,兼放个印子钱。这些兵刃除非有心做文章,不然也算不得什么?”

王通点点头,脚步却没停,吕万才就好像是个师爷一样小步跟着又低声说道:“在下做推官快十年,这四五年间,京师各处报上来的案子,放高利贷收利钱诈财的案子。不少背后隐约有这三阳教的影子,但都被压下去了刚才在茶馆那边听下面的衙役报上来的,加上查抄出来的东西,差不多八千多两。”

的确是巨款,王通愣了下,吕万才说到这时候明显有了犹疑,看了看声色不动的王通,咬咬牙又跟了上去说道:“何金银只是个小卒子,他这边两年就能折腾这么多银子,京师各处恐怕不止这一个何金银,那又是多少银钱的流水,在下冒杀头的风险和大人说几句,这等不拜正神的道门,糊弄些村夫愚妇,弄点银子这个不稀奇,只是赤裸裸的放出人来抓钱,又是这么大笔的”

王通停下脚步,他心里被推官吕万才也说得惊心,可此时却没什么应对的法子,只得低声说道:“这等事吕兄和王某说,王某心中记下。可现如今王某不过是个总旗,又能做什么”

说到这里,王通顿了下又说道:“既然如今顺天府开始彻查,王某有机会在张公公那边用用力,让这个彻查继续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接着沉默前行,阴差阳错的被牵扯进漩涡之中,任谁也不会觉得高兴,可已经身不由己了。

回到住的宅院,王通手下的三个小旗和王四、李贵两个顺天府的班头都在。这些人都满脸的兴奋,在宅院的地面上放着四个大箱笼,一见王通进来,孙大海就兴冲冲的凑过来说道:“大人,赌坊下面差不多有六千两,一千两被收去充公,刚才兄弟们把剩下的银子都从地窖里捡出来装在箱笼里弄回来了,发了,咱们发财了!”

快要天黑的时候,紫禁城中,直殿监胡公公的住处,一个尖细声音幽幽说道:“胡公公,你积存下来的银子,都会一分不少的转给你在山西辽州那个兄弟,你那两个侄儿今年六月都能进山西盐运司做个查缉的巡检这次事情闹得大了,胡公公你得全担下来,但也不白死不是”

当晚二更时分,伺候胡公公的小宦官发现了吊在梁上的尸体,账本之类的散落一地,胡公公上吊自杀了。

七十八

“太后娘娘,昨日东厂送来的日报上,有说宫外的三阳教贼人勾结地方匪类,放账收租逼死人命的消息,顺天府正在彻查”

在紫禁城中慈圣太后李氏居住的屋中,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淡然的禀报说道,他尽管掌着司礼监和东厂,是内官之首。可实际上冯保却很超脱,他来说这个事情的时候,更多的好像在闲谈。

太后李氏的态度也和对其他人不太一样,听到这个,李氏琢磨了下,反问道:“三阳教,咱们宫里的人是不是有些信的。”

冯保点点头,这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位女官,低声通报道:“娘娘,陛下来给娘娘请安了。”

太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外面一声声通报,冯保在边上笑着说道:“万岁爷这几天兴奋的很,就琢磨着宫外的那个武馆呢。”

李氏也是点点头,接口说道:“毕竟不是在宫内,各项的安排一定要妥帖,身子练好些,就不用跟先帝爷一样,这也是大明江山的根本。”

“请娘娘放心,东厂、锦衣卫还有御马监的兵马都做了防护,王通也的确是个用心办事,懂得分寸的角色,一切没有纰漏。”

两人正谈话,万历皇帝兴冲冲的跑了进来,他腿脚不利索,过门槛的时候还差点绊倒,吓得两边的宫女连忙去扶。

张诚低眉顺眼的跟在后面,见状也吓了一跳,连声叫道:“万岁爷可要小心点,别摔着”

万历皇帝站直了刚要笑着说话,却看到了边上站着的冯保,冯保已经在那里行了参见的大礼,可万历皇帝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自小和冯保一起,对矜持严肃的冯保心里始终有畏惧,万历皇帝站在那里点点头,拿起架子说道:“大伴起来吧,不必这么多礼。”

冯保站起之后,万历皇帝才给慈圣太后李氏跪下,恭恭敬敬的请安问好。本来想要亲热的和母亲凑凑近乎,说些体己的话语,可现在只能走这种正式的礼仪了。

“皇上,过几天你就要去那武馆了,到时候可不要嫌辛苦。”

“回母后的话,皇儿一定把个子练的高高大大的,我和张诚都吩咐过了,在那里除了王通之外,没人知道皇儿的身份”

他这边说的兴高采烈,太后李氏和冯保对视一眼,都有笑意,做的那些安排自然没必要让皇帝知道,扫了他的兴头,当下慈圣太后李氏又温声问道:“陈太后那边去过了吗?”

万历登基以后,被称为皇太后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亲生母亲慈圣太后李氏,还有一个则是隆庆皇帝的皇后仁圣太后陈氏,陈氏体弱多病,但对李氏和万历一直非常好,万历皇帝也非常孝敬。

“这就要去的,那儿臣先过去,晚上再过来问候母后。”

按照往日规矩,一名年长的女官恭谨的带着万历皇帝离开,而张诚却留下来,皇帝年幼,陈太后体弱,向来以有能著称的李太后主动的参与到很多政务之中,和冯保、张居正组成了实际上大明权力最顶点的三驾马车。

每日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和秉笔太监张诚都要过来报备朝中和天下的大事,李太后大多是静听,偶尔才发表意见。

“昨日司礼监的随堂太监田安说自己的身体虚弱,需要调养,求去神宫监养老。”

张诚神色淡淡的禀报道,做到这个位置的人都知道进退,张诚当着众人的面说了那样的重话,如果田安自己再不求退的话,有的是狠辣手段料理。在司礼监的个置上,想让人寻个错处出来不要太容易。

太后李氏听到之后,也是司空平常的说道:“那就安排在那里就是了,补谁上去,就按照冯保的意思来吧!”

他二人一起躬身。在这时,外面又有宫女通传道:“太后娘娘,潞王爷的伴当林公公求见,说是要跟娘娘请罪。”

太后李氏满脸疑问的看着冯保和张诚两人,冯保也诧异的摇摇头,张诚心中大概明白是何等事,不过也摇了摇头。

李氏应允了,不多时女官领着人到了门口,这林公公一到屋门,立刻是涕泪交流的跪在地上,用膝盖一步步的爬了过去。

距离慈圣太后几步远的地方,这林公公就不再前行,磕头哭着说道:“老奴犯了大罪”

才说了半句,慈圣太后李氏的眉头已经皱起,忍不住打断道:“先说说什么事,林书禄你也是在宫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差,怎么这么失态!!”

那林书禄又在地上磕了个头,这才抽泣着说道:“奴才的义子胡大全,就是在直殿监做主事的那个,一直是贪财无度。奴才教训过几次,本以为他改正,没想到他竟然勾结宫外的恶徒,放账设局,逼死良民,做下了伤天害理的事情。”

边上的张诚一直是低着头,听到林书禄这么说,忍不住微微抬头瞥了眼边上的太后和冯保,两个人都听得很仔细,张诚嘴动了动,但还是低下了头。

“昨夜直殿监值夜的来报信,说胡大全上吊自杀,当差的人过去查验,在屋中发现了账册,都是一笔笔和宫内的往来,奴才失于管教,居然让他做出了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奴才有罪,奴才有罪,请娘娘责罚!!”

屋中安静了一下,太后李氏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脸上都没什么波动,李太后看了眼冯保。冯保微躬身,开口说道:“娘娘也是知道,宫里的奴才们身子残了,对这财帛之事难免看得重些,放账收租这个也不稀奇。”

冯保说的乃是实情,张诚也只能是躬身符合,李太后点点头,淡然说道:“在裕王府的时候就是这般,哀家也知道些,顺天府在外面查案,顺藤摸瓜的牵扯到这胡大全了,林书禄你知道错就是好的,今后对手下人要多约束约束,不要弄的太过火,冯保、张诚,你们可知道了?”

那边躬身答应,李太后却又问道:“林书禄,这些年你恭谨奉承,做事也算妥当,现如今司礼监空出个随堂太监的位置,你可以愿意去做。”

内阁出缺,需要人补进,司礼监出缺,意义等同于此,这等于是关乎天下的大政,却在这小小屋中说起。

冯保依旧神色不变,张诚却浑身震了下,李太后这么说,林书禄却也是偷眼抬头看了看站着的几个人,却又是磕头下去,泣声说道:“奴才叩谢太后娘娘的大恩大德,可奴才舍不得潞王小主子,请太后娘娘再赏个恩典,让奴才伺候潞王小主子一生一世。”

驳回了太后娘娘的封赏,张诚在边上松了口气,可李太后却面上露出欣赏的神情,缓缓点点头,缓声说道:“潞王年纪还小,哀家舍不得他去就藩,林书禄你这么勤勉忠心,到时候会有你的好处,至于那胡大全,也不是你的错处,今后谨慎些就罢了!”

李太后说完之后转向冯保吩咐道:“告诉顺天府不要查了,也约束下宫里的人,莫要伤了宫里的体面。”

对于李太后这等层级上的人来说,胡大全放高利贷赚到的银子,他的自杀,还有宫外那些人命,都是不起眼的小事而已。

太后娘娘的旨意,又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冯公公关注,在太后娘娘说出这句话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发到了顺天府。

府尹黄森和府丞陈致中已经有些麻木了,也不知道小小的谋财设局逼死人命的案子为什么牵扯到这么多人关注。

他们现在也懒得关心,既然上面有意思,那就照办即可,至于推官吕万才,府尹和府丞也暂时不理会了,免得到时候又有变化,让自己灰头土脸。

相比于府尹和府丞的麻木,推官吕万才刚刚才意气风发。一来这个旨意,整个人又跌进了冰窖里,王四和李贵的好日子才过了一天,那感觉差不太多。

吕万才在衙门中混了一会,下午就带着王四和李贵一起跑到了美味馆,他们过去的时候,美味馆已经开始营业了。

王通和往常一样的站在角落里,吕万才脸色灰败的走过去,低声说道:“王大人,宫里上午派人来顺天府打了招呼,这案子不许查了,王大人,小人兄弟几个身家性命全靠大人您护持,您一定要”

“事情本官知道,先前说保你无事,现在也是如此!!”

对吕万才的惶恐,王通只是随意的挥挥手,说的也淡淡,他的不甚在意,却让吕万才和那两个捕快一下子镇定下来,王通那种自信也带给了他们安心。

旨意还没有到顺天府衙门的时候,邹义已经来告诉了王通,带来的话很简单:“且等着看,莫要放手。”

实际上王通对眼下停止彻查,内心中颇为高兴。目前自己和自己的实力都太过弱小,而何金银这一件事中牵扯出来的东西隐约间又太过庞大,王通也需要时间等待,等到自己强大起来那一天。

七十九

美味馆的店铺比年前的时候几乎大了两倍,可依旧人满为患,店里坐着的人除了宦官和禁卫之外,还有些平民百姓。

或者准确的说是平民百姓打扮的人,这些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股精悍之气,往往还要拿着个或长或短的包袱。

这样的打扮,就连马寡妇都能看出来这帮人不是普通百姓,王通更是苦笑,店里又有宫里的宦官,又有值守的禁卫,看到这样不正常的“平民”,怎么会有不抓住查问的道理,可双方这么相安无事的样子,这更说明问题了,十有八九是东厂或者其他衙门布置在此处的卫士。

这些人增添了不少客流不说,连武馆的那些孩子们都被安排在此处开伙,正月十七开业第一天,居然客流比年前最红火的时候也翻了几倍。

要是每天都这般红火,每年八千多两银子的净利是稳稳到手的,可这笔在这个时代也算巨款的钱财,眼下就不那么太放在王通眼中了。

在王通堂屋之中,马三标、孙大海、张世强、李文远几个,还有吕万才和王四、李贵三人,都聚在一起。

堂屋的砖地上摆着白花花的银子,已经被分成了两堆,还有一杆秤放在一边,除了王通和李文远之外,其他的人始终没有离开眼前的这些银子。

“昨晚三标和张大哥点了一晚上,用秤都过了一遍,比咱们预想的多了点,一共六千二百三十两上下。”

王通站在那里笑着说道,既然是何金银积存在地窖的钱财,又被王四及时的瞒了下来,这等白送上门的银子,也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但想要笼给人心,那就要做到公平分配大家发财,王通也不含糊,直接把银子平分成了两份。

“吕大人,我这边锦衣卫,你那边顺天府,咱们两边平分这笔银子,各三千一百两如何!!?”

“王大人,兄弟说句得罪人的话,你这么做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吕万才突然间严肃了起来,王通一愣,马三标和孙大海的眼睛当时就瞪起来,至于李文远朝着边上走了两步,那边倚着一根长棍。

“要没有王大人,兄弟们哪里能赚到这么多银子,平分就算大人要,兄弟们也是不答应的,还是七三吧!!”

王四和李贵连连附和,现如今他们自知陷入了一个他们根本承受不起的大漩涡之中,想要活下来,目前能看到的希望就是这位似乎手眼通天,背景惊人的王大人,这些银子本就是白捡的,送出去做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当各位是兄弟,这才平分,今后王某还有用各位的地方,再说,那日几十个兄弟来,要是白跑了,今后还怎么打交道。”

看着吕万才有点尴尬的神情,王通笑着说道:“吕大哥,发银子下去的时候记得说王通的好处。咱们不着急,细水长流嘛!!”

王通这句“吕大哥”一说出口,吕万才那张黑脸顿时是笑开了花,这位小王大人总算把自己接纳了,当下连连点头,又是连声夸赞,说王通这边义薄云天。

让他们安心当差,有什么事都有自己做主,王通打发走了吕万才和两名捕快,现在屋中都算是自己人了。

“李大哥,你拿三百两,三标你拿二百两,孙大海你拿三百两,你的兄弟每人一百两,等下让三标送你回去。”

听到王通的吩咐,被点到名的都是喜滋滋的答应一声,拿着秤称量分配,王通转头对李文远说道:“李大哥,知道你家里过的清苦,不过今后咱们辛苦可以,也不要苦了李虎头,这孩子今后绝对有大出息”

李文远满脸自豪的点点头,王通继续说道:“顿顿给他吃牛羊肉,白面白米,打熬身体。李大哥这可不是玩笑,小弟的这个壮健就是这么来的,说句话,大哥不要见怪,今后虎头的花用都算在小弟身上,再说的过分点,虎头今后就是王某的亲人。”

话的确是肉麻了些,但想想李虎头十岁的年纪,就敢在外面潜伏一夜,清晨时候暴起杀人,这份果敢,这份狠辣,这份心机,都不是寻常孩童能比,甚至很多成人也远远比不上。这李文远的沉稳性格和高强的手段,那也是自己目前的一大助力,父子二人都这般优秀,那肉麻些笼络又有什么不对。

向来是庄重的李文远听到这话却笑了,点头说道:“大人看得起他,这是虎头的福分,他没事就喜欢朝这里跑,就让虎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

“最好,最好,三标,你赶着车把大海和李大哥的银子顺路送回去,然后再来拿你的一份。”

自始自终,王通都没有说张世强该拿多少,张世强也不言语,脸上表情平静,垂手站在一边。

等所有人都出去,王通长吐出一口气,坐在了椅子上,赵金亮已经被放在马家养病照顾,屋中就他们两人。

张世强去倒了杯茶恭敬的放在桌上,王通有些疲倦的说道:“张大哥,咱们武馆招人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王通和张世强之间的主仆关系到现在已经颇为的自然,听到王通的问话,张世强脸上有些窘迫,开口说道:“王大人,昨日小的拿着银子去了东城那边,去卫所里一说,差点被人当成骗子打出来,还是跟当地的千户亮了腰牌告身才回得来。”

王通有点发愣,连忙问道:“张大哥,你如何去说的,为什么要来打你?”

“就按照咱们当差的规矩,管吃管住,一年五两银子”

“你这么说的?”

看到张世强忐忑的点头,王通苦笑着拍了拍额头,看着对方愈发的窘迫,王通无奈的解释说道:“张大哥,这条件高的让人不信了,咱们锦衣亲军在牛栏街城墙边当差的那些兄弟,包吃包住还能拿五两现银,他们都要眼馋,你把这个跟城外那些种地的军户们讲,天上掉银子的事情谁会信,难怪把你当骗子。”

如果不是王通笑着说话,张世强恐怕早就跪在地上,即便这样也有点不知所措,王通却不甚在意,开口说道:“那两百两银子你自己留下,就当这次的分润,等下三标回来,让他和你再拿银子一起去,最起码要找到三十个壮实的小伙子,三标那人活络,这一去人肯定能找到,不过什么样的人张大哥你要把关,要有爹娘兄弟,出身清白的军户子弟,不要过十七岁,到不了这个标准那咱们宁可不要,怎么招人三标做,招什么人你来做!”

已经甘愿为下人的张世强压根没想到王通不但没有责怪,反而给了私用的银子,在那里感动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而王通完全陷入了自己规划之中,口中始终不停:“先前我要把武馆开在这边,现在看是不妥当,但也不能太远,就在田百户那边寻几家宅院,买下来之后打通了并在一起,也挂着个武馆的牌子,我和李大哥每日上午的时候过去练,刀枪器械先不要买,先准备长短木棍就行”

等到马三标回来之后,听了王通的要求,嘿嘿一笑,在地面上的银堆拿了五十两,就拍着胸脯说把人肯定招齐。

和正月十五前不同,王通在这时候忙碌到了极点,马三标和张世强刚出门,穿着一身黑衣的邹义领着几个魁梧的大汉走了进来。

这五个大汉身上穿着的不过是武师的对襟短袍,可身上那种森然之气却说明他们并不是平民好武之人,这样的气质,仅仅可能存在于军中,还得是精锐之师。

“王大人,这几位就是武馆的教习,大家见一下吧!”

少不得双方抱拳为礼,但几名大汉看到王通之后,神色中的轻蔑甚至都没有怎么掩饰,看到王通这等半大孩子也被称为“大人”,自己这样的熊虎之士还要和这等小孩子抱拳为礼,也由不得不轻蔑。

王通自觉是个成人,可年纪和模样都在这里,没有深入接触,没有一同经历过什么事情的外人对他轻视鄙视,倒也是正常的反应,王通也没的在意。

抱拳之后,王通直截了当的说道:“邹公公还请转告张公公,王某准备做个学生,但只有下午才来,几位教习请坐,王某给大家讲讲这课程的安排!”

开讲的时候,教习们眼中的轻蔑之色依旧浓重,可说了几句之后,脸上的表情开始由不屑变为惊讶,由惊讶变为震惊,然后又变成了郑重。

“这法子倒和戚少保练兵的规矩有些像”

“正合适这年纪的操练,要是练过这个,进了军中那就是一等一的兵样子,作亲兵家丁的好材料”

“回去之后,要照这个法子找些孩子练练,不比他们浙兵差”

浙兵专指戚继光训练出来的百战精锐,戚继光初临蓟镇,蓟镇边将陈列兵马校阅,突然天降大雨,蓟镇兵马纷纷四散避雨,而戚继光带着的三千浙兵肃立雨中,不动如山,此景在大明军中传为美谈。

教习们说出这样的评价,显然对王通的法子赞赏之极,也有人疑惑,王通小小年纪,如何懂得练兵之法。

王通不懂,不过他所讲述的正是现代体育课上所教的,而那些,正是近现代军事技能和集体训练的具象表现。

八十

“田伯,您老人家看着比去年可年轻了不少啊!”

看着正门打开,拎着扫帚和工具缓缓走出的田伯,王通朗声的打趣道,随即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家什。

正月十八这天,武馆那边已经全部就位,但什么时候开馆还要等宫中的通知,王通现在也是这武馆的一名学员了。

此外,他的正式身份还是这锦衣卫的总旗,正月十八算是一切恢复正常的日子,当然要过来点卯。

尽管有那么多的大佬关照,可王通并不觉得自己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时时刻刻都保持着这种谦逊从容的状态。

比如说,和去年那时候一样,早起来帮田伯的忙,看到王通过来并且依旧是从前的态度,田伯明显惊讶了下,随即呵呵笑起来。

“你小子,过年这十几天就来露了一面,老汉还想请你吃酒来着。”

“田伯说请,那岂不是折杀了,到时候请田伯去美味馆,现如今那边有两个不错的厨子,陪老伯您喝几杯。”

边说着话,边动手打扫,田伯跟着一边洒水,因为冬天洒水很容易结冰,所以洒的也不多,到得后来变成了跟着打扫的王通闲聊。

“看见老伯您还是这般对我,小的心里高兴。”

“怎么对你,跪下磕头吗,你的事,不光老汉不想打听,就连老汉那个无用的儿子也不知道多少,老汉只是说,你的手眼不小,要对你客气点。”

看着王通有点安愣,田伯嗤笑着说道:“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都要我家少爷去看你了,都上到天顶的大事,知道的越少活的越好。”

老人家自有一套豁达正确的人生道理,王通听了之后却凛然,自己接触的“天顶上的”的事情太多了,风险想必也极大,要小心才是。

突然间,王通发现,早上起来帮着田伯洒扫,居然是自己最轻松惬意的时光

和往常的点卯一样,田百户家的门前渐渐人多起来,王通也和往常一样呆在门前空地的角落中。

不过每名过来的锦衣卫都要过来问好请安,尽管他们都不归王通管辖。但王通如今可是南街这边的总旗,百户大人的副手。

更不要说打破锦衣卫规矩的那次调动,居然把隔着几个辖区的牛栏街那边的一个小旗调到了自己的麾下,也不知道这小子背后到底是谁的关系,居然这么有能耐。

对每个人的问好,王通都是笑嘻嘻的抱拳应对,他也看到了众人眼中的不自然,王通今年也不过十四岁。这样的半大孩子居然做了他们的上官,还要客客气气的行礼问好,任谁也不会心里舒服。

张世强、孙大海、李文远三个人都依次来到,除了孙大海带着属下几个人之外,剩下的都是光杆小旗。

他们或者是这个百户中的另类,或者是外来户,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他们围在王通的身边,周围的人也不会过来打招呼,自然而然的分成了两边。

好久不见总旗刘新勇,他依旧是骑马过来,小旗赵国栋跟在身后,早来的众位锦衣卫少不得要抱拳问好。

不过这次却只有外面那圈的问好,里面的那些锦衣卫要打招呼的时候,总是禁不住回头看王通一眼。

刘新勇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他也很快发现了王通,他身后的赵国栋已经看不出受伤的痕迹,可看到王通之后,还是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刘新勇尽管没说什么,可看过来的眼神依旧是不善。

王通同样毫不客气的对视了过去,现在他对刘新勇这个总旗来说,可没有丝毫应该胆怯的理由。

尽管王通站立地面,刘新勇骑在马上,可对视了一下,却是刘新勇先收回了眼神,因为他感觉对方像是在俯视着自己。

按从前的规矩,刘新勇到来的时候,百户田荣豪也会马上开门出来。可今天等待的时间却长了些,比正常的时刻过了大半个时辰,人还没有出来,等待的锦衣卫们都有点躁动,彼此小声议论。

谁也没想到田荣豪居然骑马从外面赶了回来,看着这位百户脸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的模样,难道他在外面呆了整整一夜。

田百户有些疲惫的下马,站在台阶上习惯性的扫视了眼自己的属下。看到王通之后,愣了愣,立刻带着笑容说道:“王总旗,你来了。”

看着像是随便打了个招呼,可下面的百余名锦衣卫立刻又把眼神都投注到王通身上,百户大人那么拿腔拿调的角色,今天居然拉下脸对一个总旗主动笑着招呼,这半大孩子到底是何等的背景,升的这么快不说,居然上官还要对他这么客气。

对于田百户的善意,王通连忙抱拳回礼。看到王通客气的回应,田百户笑着点点头,他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本来是自家老爹看好这小子,可后来自家那个张太师家做过仆人,消息灵通的老爹又告诉自己,王通背景深厚,得罪不起。

牛栏街那小旗的调过来,更让他印证了这个说法,手底下有这样摸不清底细,背景又得罪不起的下属并不是什么好事。

田百户的态度就是敬而远之,可接触毕竟不多,心中也担心王通会不会因为自己有了势力就飞扬跋扈,年轻人沉不住气可是通病,但王通的谦逊和气的表现却让他没了这个顾虑,放心下来。

刚才这一幕让总旗刘新勇的脸色更加难看,田百户站在台阶上刚要说话,却因为难忍的疲惫,用手揉了揉眼睛。

“田大人,王总旗既然现在负责巡捕缉查的差事,事务繁忙,这南街当值的差事也不是本职,还是交卸出来吧!”

抢先说话的却是刘新勇,他这话一出口,所有听到这个话的锦衣卫都出声附和。毕竟南街这一块是百户中最大的肥肉,王通若是放出来,大家都有沾光分润的机会,利字当头,谁会不愿意。

“不给!”

王通冷冷的回答了句,本来嗡嗡嘈杂的现场立玄安静下来,谁也没想到这半大孩子居然拒绝的这样干脆利索。

“王总旗,自从你在南街当值,交上来的钱比从前多了几倍,听说南街的店铺都很怕你。咱们都是自家兄弟,说个实在话,王总旗自己吞了不少银子吧!”

刘新勇嬉皮笑脸的说真,赵国栋在边上连忙附和说道:“刘大人说的是,小的在南街当值的时候,每月上缴的银子比王大人收的差太远了,真是佩服。”

一唱一和,可众人看着王通的眼神却变得不对了。王通提高了收取银钱的效率,减少了中间环节的贪墨,明明让大家分到的银子多了,但人的心理就是如此,分给大家的多了,有时候未必感恩,却让人琢磨着你是不是捞到的更多,才这样大方。

“王某也不过按照定例收取,无非自己少扣下点而已。”

“不过开个玩笑罢了,王总旗你莫要生气,不过大家都要吃饭,你既然选了这个巡捕缉查的差事,就把当值的地盘让出来吧,这么多的兄弟,也不是人人都跟王大人你这样宽裕,总要贴补不是。”

一句句话的挤兑,却都是脸带笑容,王通也懒得多说,还是干脆利索的回答一句:“不给!”

在场气氛都有些不对了,已经有锦衣卫低声骂了出来,大家都是粗汉,吃了亏可从来不忍着的,低声吐出污言秽语,渐渐的越来越大。

孙大海和李文远对视一眼,都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孙大海那个小旗则在外面成了个圈子护着。

“都给老子闭嘴!!”

听了一会的田百户怒声喝道,场面立刻安静,田百户揉着额头说道:“昨日咱们锦衣亲军百户以上的军将都去镇抚司议事,刘都堂吩咐下来,说各千户百户要在京师各处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不要出什么乱子,不要有什么罪案。特别关照了周千户周大人这边,周大人又特别关注了咱们百户,你们这段时日要打起精神来,给本官盯紧了,你们可明白?”

“属下们知道了!!”

下面的锦衣卫轰然答应,都指挥使布置下来的差事,那是不能怠慢的。田百户说完之后,转向刘新勇说道:“刘总旗,昨夜我这边议了一夜,却得到了个消息,你可想知道?”

百户大人有消息要告诉我,刘新勇顿时是感觉到精神一振,这显得双方是自己人啊,连忙上前细听。百户明荣豪却没有轻声,反到朗声说道:“昨夜宫里直殿监的胡大全胡公公自缢身亡,东厂那边传来文书,要咱们锦衣亲军一同彻查,有关系的都要细细责问,刘新勇,胡大全是你义父吧?”

语气淡淡,却让刘新勇的脸色瞬时间就好像死了亲爹一般难看,本来聚拢在他身边的锦衣卫们都消消的散开。

“先回家休息段时间吧,你的差事就先交给王总旗代行,新勇你也不用担心什么,说清楚了事情,大家还是兄弟。”

八十一

通宵议事,颇为疲倦的田百户交待了事情之后,自己回去安歇。

总旗刘新勇早就垂头丧气的回家“休息”,田百户家的大门关上,门口的锦衣卫却都没有散去,就连赵国标都没有动。

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大家依次笑着抱拳到王通跟前,作揖躬身的问候,总归是客气讨好的话语,希望王总旗今后多多关照。

这不懂规矩,枉妄之极的半大孩子,现如今把巡捕缉查、当值看守的差事都抓到了手中,这等于百户里所有的事情都是归他管了。

大家大都知道这刘新勇的靠山是个宫里的宦官,还拜了干爹,可如今这靠山死了,刘新勇自己还说不太清楚,已经算完了。

有所有的职能,又只有他一个总旗,那今后大家都要归王通管了,也不知道田百户如何想,抓权抓得那么紧的一个人,居然肯放手。

“各位兄弟现在管的地盘依旧不动,原来交给百户大人的银子还是依照旧例,到时候再由百户大人分配,时候不早,各自还有差事在,散了吧!”

王通并不如何激动,只是抱拳说了一切不变,把众人都给打发离开。锦衣卫昨夜连夜布置,一层层关照下来,按照王通的分析,实际上就是为了这虎威武馆的安全,其余的布置只不过为了让外面不知道针对。

至于这田荣豪为什么把百户的权力大多交给了自己,估计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许田伯那边有更多的暗示,才让他作出了这样的举动。

尽管这样的示好对王通来说算不得什么,而且王通也不会贪墨下面送上来的常例银子,这决定对田百户有害无益。

回去的路上,就连向来沉着的李文远都颇为兴奋,更不要说孙大海和张世强了,一路上就议论个不停。

才走到南街街口,穿着一身深蓝色短衫的李虎头跑了过来,见到王通之后,连忙说道:“王叔叔,宫里的邹公公正在店里等你,快些回去吧!”

“学生们都到那武馆去了,王兄弟你怎么还在这磨蹭?”

邹义看到王通进来,急忙的说道,王通连忙进屋去换上那身深蓝色的短衫,跟着邹义一起走了过去。

“现如今王兄弟你的人任务又重了,太后不许用宫内的人在里面充数,免得皇上把这边当成宫里,一切都要你这边照应了。”

王通点点头,走了几步,迟疑着对邹义说道:“邹兄,在下有件事情相求,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他这边问的迟疑,邹义却因为这邹兄的称呼激动了下,兄弟相称,这关系总归又拉近了一点,当即颇为大包大揽的说道:“你我兄弟,有话但说无妨,能办到的哥哥无二话,不能办到的也要琢磨个法子。”

“邹大哥,小弟前段时间查那个案子,苦主留下个孩子想不开自残,把那话割坏了,人都这样了,唯一的出路也就是送到宫里先把身子彻底弄干净了,寻个差事当。”

邹义放松的笑了笑,开口说道:“小事一桩,既然是王兄弟你关照的,那就寻个日子送进去就是,在里面肯定会好好照顾。”

解决了赵金亮的出路,王通心里松了口气,连忙停下深深施礼,郑重的说道:“那就多谢邹大哥的帮忙”

“自家兄弟,这么客气作甚,不过王兄弟你昨日里说的那些法子,那几位守备呵呵教习都赞不绝口,说你要在军中效力,磨练几年下来,没准就是戚继光、俞大猷那等名将,咱家还笑着回他们,王兄弟你今后前程远大、戚、俞又怎么比得了。”

这话实在是让王通汗颜,这种时代的优势换来了自己的夸奖,实在没什么可自豪的。眼看着那武馆的木栅土墙就在眼前,邹义却又用调笑的语气说道:“从今之后,在这武馆之中,王兄弟你就只是一个叫做王通的孩童,只不过家在附近不必住宿而已。”

王通点点头,他现在穿着和李虎头一样的衣服,只不过身材大了几号,平素里深沉自矜,说话办事都颇有气度的王通现下要做和他年龄一致的事情,这样的错愕,也难怪邹义会忍不住发笑。

交代几句,到了门口邹义就停下了脚步,王通和李虎头腰间都挂着个镂刻着“虎威武馆”四个宇的铁牌,门口守卫的几名大汉看到这铁牌之后就客气的把人放了进去。

偌大的校扬上,百余名孩童都在武馆的大棚正门那边,尽管隔着很远,可王通还是能看清这些同样穿着深蓝短袍的孩子们分成了三队。

彼此隔着不远,却有明显的界限,王通想起来邹义曾经的介绍:“合格的孩子并不容易找,在宣府、蓟镇和京师及周围才凑齐了这些”

这个时代的人乡土观念极重,同乡的概念几乎等同于亲人,看那三队孩童,想必也是根据来的地方不同分开的。

身材特别高大的王通和相对瘦小的李虎头走过去的时候,这分成三队的孩童没有任何的善意,都是冷冷的看着他们。

“这么大个子也是十三岁?你看那个小子,我看也就十岁”

“我被选中的时候,我家那个当游击的舅舅猜测,说这武馆没准是朝廷办的武学,什么人补进来都有可能”

两个人走过,那些孩子肆无忌惮的评论道,没什么顾忌。

这个年代,能有健壮的身体,能够有陪伴皇帝的身份和让人信任的家世的孩童,也只能是武将和勋贵家的孩童。

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心性自然和寻常百姓的儿童不同,但这种不同却不是什么好的不同。

王通尽管身材高大,可还能看出来不是成年人,其他人只当他是个个子特别高大的而已,李虎头刚刚十一岁,比大部分的人都小了两岁,加上从小就清苦,个子瘦瘦小小,站在人群中的确显得很特殊。

人习惯欺生,也习惯欺负和自己不同的人,王通和李虎头对他们来说又不是同乡,又完全不同。

他们两人莫名其妙的就已经被所有的孩童们敌视了,不过王通心智是成人,李虎头虽然年纪小,可却经历了生死大事,已经不是寻常人可比。

王通在那里四下打量着,偶尔还扫一眼那些充满敌意,好像斗鸡般的孩子们,好整以暇,而李虎头针锋相对的瞪了回去。

除了武馆的堂屋和大棚是明代的样式之外,这个被圈出跑道、运动器械区和活动区域的演武场已经很有现代学校操场的模样。

但看这个操场,还真有时空变幻的恍惚,王通颇为感慨的走到那器械的区域,这边用结实的木材和竹子绳索等做出的各种器材,单扛、双扛、吊环还有攀爬用的绳索,在另一边用石头和金属做成的哑铃,还有属于这个时代的石锁、石扛,长短不一的竹竿和木棍。

本来那帮孩子看王通就颇有敌意,但这身材高大的“孩子”在众人的漠视和敌视之下,却丝毫没有什么胆怯和不适,反倒自顾自的行动,旁若无人。

这样的行为更让人不忿,可三帮地方不同的孩子彼此之间又有提防和矛盾,大眼瞪小眼,彼此之间还有点对峙的意思。

这其实也难免,九大边镇,几百年下来彼此之间又是合作又有竞争,这些自然也传到了他们的子弟之中,何况这又是天性好斗的武家将门子,被朝廷召到这里来。

而且大家都在猜虎威武馆或许是朝廷另一种形式的武学,既然是武学,那是选拔培训军将之处,大家在这里,彼此竞争也是应有的。

可王通这一出现,却把众人的敌意都吸引了过来,这也是根本没想到的,当然也是个无所谓的事情。

李虎头则是上蹿下跳的,一会爬爬杆子,一会又在双扛上打转,不多时,在人最多的那队孩童之中,朝着这边走过来一人,到了跟前,抱拳笑着问道:“这位仁兄,请问尊姓大名啊!”

王通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走过来的人,他打量那三伙人的时候,人最多的那伙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走来的这个人。

将门武家子弟,往往有一副凶横模样,这人却不同,看着白净俊朗,英气逼人,尽管是个十三岁的孩童,可这些形容完全当得起。

李虎头颇为戒备的看看来人,在王通身后嘟囔了一声“长得和画里的神仙一样”,那俊朗少年的样子很有些装大人的味道,王通笑着抱拳答道:“在下王通,请问?”

“在下厉韬,家父是宣镇守龙门卫的参将,不知道王兄出身在何处啊!”

“谈不上出身,亡父是锦衣亲军第六千户第七百户的一名小旗。”

“我爹也是小旗!!”

李虎头大声的插口说道,那厉韬笑着点点头,又客气的说道:“既然如此,咱们能在这武馆相逢也是缘分,今后还要多多帮助提携才是,兄弟那边还有事,先过去。”

说完告辞回转,转身的时候,王通敏锐的观察到了对方的轻视和不屑

八十二

万历皇帝对进入武馆学习的事情可能比任何人都要热衷,王通本以为还要过几天才能来,谁想到在正月十八的中午,就有宫内的消息传来,说皇帝下午就来了。

本来还想去看看马三标和张世强武馆招募的情况,这一来却不能动,只好在这里等待着

午饭时候,在武馆里的孩童们按照前几日的规矩,去往美味馆吃饭,王通也在人群中,和李虎头一起远远的跟在后面。

美味馆扩建之后,用一半的地方就能容纳所有的孩童就餐,从虎威武馆到美味馆的这段路上,看不到什么兵士,却有不少身强力壮的“平民”在周围“闲逛”。孩童们也有不少起疑心的,不住的盯着他们看。

王通苦笑,这等做作,还不如不做,美味馆每到早午晚固定的时刻,店里肯定看不到任何的宦官和禁卫,只有“平民”在店里吃东西。

同样的,只有武馆的孩童们不在的时刻,美味馆才开始对外营业,王通对此没什么怨言,过来的这孩童背后差不多站着京师以及周围三省的武家将门,少年们万万不能出了闪失,加强护卫工作也是应该。

再说了,虎威武馆的孩童少年在美味馆吃饭也是要花银子的,都是宫里一并供给,第一个月划拨了餐费三千两,就算选料精良,这利润也要将近七成。

若说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那就是店里的人看到王通穿着这套深蓝色的短袍走进来的时候。

那位伶俐的伙计石头如今已经是店里的伙计头领,肩上搭着个白手巾,站在门口热情的招呼:“众位小哥,今天预备的是红烧肉、羊骨汤、三色素菜还有白米饭,管够吃,饭后还有”

话说了一半,嘴就张开,然后匆忙闭上,却突然间岔气,捂着嘴咳嗽起来,路过他身边的那些少年嘴巴很不客气,议论说道:“这伙计莫非是个傻子”

因为石头看见了穿着同样衣衫的王通,说话的时候嘴角情不自禁的向着两边咧开,被王通恶狠狠的瞪了一眼之后,又想恢复正常,一下子呛到,禁不住咳嗽。

走进饭馆中棉布帘子放下,王通清楚的听到外面的笑声,走进来之后更加夸张,乒乒乓乓,吭吭哧哧,店里有餐具被打翻的,有捂着嘴强忍笑的,场面乱成了一团。那些少年各个诧异的看着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是马婆子吆喝着让少年们坐下,并且呵斥着伙计佣工们做活,这才把秩序稳定了下来。

王通松了口气,却发现李虎头正在盯着他贼笑,忍不住给了他脑门一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候,众人才发现,他们需要仰望,需要敬畏,神通广大的王大人、王老爷也不过是一位少年而已,当然个子比较高大。

这个发现,让众人感觉和王通的距离更加拉近,关系上也更亲密了。

万历出现在武馆操场上的时候,比起王通和李虎头来强不了多少,陪同送他的人没有跟到操场的门前来。

在操场上百名少年的注视下,同样是少年的万历皇帝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穿着深蓝色劲装的小皇帝圆滚滚的,看着颇为可笑。

他对这些少年并不怎么善意的眼神有点畏缩,好在看到了王通和李虎头两个熟人,连忙靠了过来。

走进了之后,先低声说道:“不必多礼,我的名字是黄义军。”

王通点头笑了笑,示意明白,万历皇帝的名字是朱翊钧,这个黄字估计就是皇的意思,假名到是会取。

“怎么这样的人也来武馆里学,难道挑不出人了?”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话,声音没有任何压住的意思,直接传到了这边。李虎头估计和那帮人想的差不多意思,没有出声。

王通却猛地回头,这帮少年还真是不知道死字如何写,真要把小皇帝说火了,那大家都要掉脑袋了,回头看看皇帝,小皇帝的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却冲着王通微微的摇了摇头,这才让王通放下心来。

几名教习,包括李文远在内一起走了进来。少年一阵骚动,虎威武馆对他们来说好像是个谜一样,详细的都不清楚,今天见到了教习们,各个都兴奋异常。

教习们拿着木棍,腰间别着皮鞭,身上穿着紧身的黑袍,一个个很有些威风凛凛的样子。进场之后,先用木棍在地面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直线,然后扯着嗓子喊道:“全都过来,在这个线之前站好,排成一排,从左到右,从矮到高。”

少年们或许练过或许没练过,但从小耳濡目染的兵马操练,这个命令并不陌生,急匆匆的都是跑了过去。李虎头和万历则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王通耐着性子带人一同过去。

王通自然是站在最右边的第一位,而李虎头则是站在左边的第一位,至于万历皇帝则是站在左边的第二位,因为他的个子仅仅比李虎头高一点点。

知道并不等于会做,这些少年排成整齐的一排当真花费了些时间,还有宣府和蓟镇、京师三处少年为了自己站的位置发生的争执,小半个时辰才算列队完毕。

算上李文远一共六名教习,在这长排前站定,中间的一人大声喊道:“我们几人就是你们今后的教习,我叫赵大,其余几个是钱二、孙三、李四、周五、吴六”

每说一个名字,就有一名教习举起手臂示意,李文远就是李四了,刚说完,少年的队列中有人忍不住嗤笑了出来,这不就是赵钱孙李的百家姓排列吗。知道的又把这段子告诉身边的同伴,笑声渐渐的大起来。

那赵大抽出皮鞭,狠狠的向前一抽,噼啪脆响,正对面的那个少年只觉得眼前一花,冷风在脸上掠过,混身都是吓住,这一下之后,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来到这里,不要想你父母如何,什么荣华富贵在这武馆之中都没有用,你就是个学生,和身边人一样的学生,钱二你来给他们讲讲规矩。”

话音未落,另一位大嗓门跟着响了起来,大声的说道:“彼此之间互称校尉,严守武馆的作息时间,不得质疑教习,武馆安排住处的人,未经允许不得外出。”

被叫做李四的李文远也站出来说道:“除了违反上面几条会被抽鞭子之外,每日里教给你们的,让你们做的,都会定期的抽查考试,如果不能完成,也不会打你们,但要让你们多跑多练。”

几位教习依次出来说明规矩,王通仔细听着,有些规矩他还参与了进去,有些则没有,除了维持纪律之外,怎么不冒犯皇帝的尊严还有不僭越,都是这些规矩考虑到的,但周围的那些少年却注意的不是这个:

“听听,校尉啊,俺爹说的没错,这就是个武学”

“不知道回去之后,能不能捞到个把总的个置,我也想当总兵的”

明朝的校尉名号是最不值钱的,寻常兵卒也被人成为校尉,但这名号却只能是军中使用,能用在这边,自然被认为是有些其他的意义。

寻常武馆的学生彼此之间都是兄弟相称,众人都无所谓,但谁要是和万历皇帝称呼了兄弟,铁定是杀头灭族的大罪过。为了避免这样的麻烦,索性定了个不伦不类的校尉称呼。

教习中除了李文远之外,其余几人是知道万历皇帝的,他们说这个话的时候,偷眼看过去,却发现小皇帝满脸兴奋的神色,骄傲的站在那里。

说完规矩,一天的操练就开始了,第一天没什么复杂的东西,一些最基础的东西还是要先教会说道。

无非是站姿要标准,如何按照口令列队,如何列队齐步行走等等等等,王通自己感觉无趣和枯燥,可那些少年们倒是不分来自何处,都是兴致勃勃的跟着教习的命令演练,就算被呵斥也是乐呵呵的。

别人还好,万历这边则是根本没有相关的经验,他和李虎头是错误最多的两个。别的教习不愿意去,可李文远却不含糊,李虎头和万历皇帝被他一并呵斥怒骂,看得别人都是冷汗直流。

武馆的格式之中,操场四周都有木栅和矮墙围绕,只有西边是依靠其他人家的房屋墙壁而建,这些家的窗户直接就能看到校场。

王通开始还糊涂,保密保安,为什么还有这样一处,后来才知道,那些房屋的主人也早就搬迁离开,现在是东厂的护卫们呆的地方,随时监控着。

不过此时在这窗子后面的人却不是东厂的番子,而是几个穿着红袍的官员,其中一人白发苍苍,脸色憔悴,看向外面的时候,不时的还咳嗽两声。

人尽管虚弱,可这个白发官员的精神却极好,边看边评论道:“的确不错,当年在台州的时候,练了一个月的兵马也走不出这个规矩模样。这些儿郎将来都是大明的良将种子啊!”

八十三

大明官服规矩,高品为红袍,在这屋中冒着寒冷看少年们演练的几名官员,地位想来不低。

“谭大人,您身子不好,这里寒风阵阵的,还是先回去歇歇吧!”

在那白发官员身后一名官员低声劝说道,那白发官员摆摆手,又是仔细的盯了半响,直到咳嗽的越来越厉害,才在身后那名官员的搀扶下回到了内屋之中。

一坐下,那白发官员冲着周围的人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剩下劝他休息的那官员,屋门关上,白发官员喝口水压了下,才笑着说道:“年轻时候在浙江和北边奔波太多,早年落下病根,现如今只能慢慢养了,张大人,你身在内阁,事务繁忙,怎么有功夫来陪老朽。”

“谭大人说笑,内阁万事都有张阁老决断,张某也能抽出空子过来,毕竟武馆乃是大事,寻常人也不放心参与,也只能内阁的跑这一次。”

“昨晚听兵部派过来的几人谈过,说这法子若用在练乡勇团练,那定有大用,想出这法子的人,乃是天生的将才,看他们说的大,今日特意过来看看。”

内阁的张大人,除却首辅张居正之外,另外一位张大人就是张四维了,他在内阁中兼管着兵部的政务,一向很低调,听了对方的话,张四维笑着打趣道:“张某在内阁清闲,最近俺答部在蓟镇和辽镇活动的颇为频繁,谭大人掌着兵部,怎么也有这么多的闲暇。”

“不妨事,西段有戚继光、东段有李成梁,俺答部钻不了什么空子,真正发愁的是,大明武将后继无人”

说了两句,又咳嗽起来,主掌兵部的谭大人,那自然就是兵部尚书谭纶,号称当代最知兵的文臣。

谭纶在东南倭乱最严重的时候,在南京和浙江都做过地方官,曾经亲率兵马与倭寇激战,数次大胜,名噪天下。

而且谭纶大力保举戚继光与俞大猷,知人善任,肃清海疆,剿灭倭寇,他也是大大的功臣之一。隆庆年之后,谭纶则主要在蓟镇主持防务,也是成绩斐然。

这时候的人习惯把谭纶和戚继光并列,并称“谭戚”,他资格极老,也是嘉靖朝入仕的三朝元老,在朝廷中地位极高。

“今日老朽看了这武馆,虽说都是些少年孩童的玩闹,但若把此法推而广之,定然对大明有大益。”

兵部尚书谭纶是知道虎威武馆的,当时不过哂笑,甚至还担心皇帝会不会耽于玩乐,荒废朝政。过来的几名教习也有兵部直辖的武将,昨日听到王通所讲的各项练习和措施,觉得对练军队有极大的用处,急忙告诉了谭纶。

被激起了好奇心的谭纶上朝之后,就拽着张四维来到了此处观看,尽管他是文官,可谭纶和戚继光俞大猷二人有个共识,战阵之上,这队形和纪律的保持,随时听从命令的反应,集体意识等,对胜利的帮助比技击训练重要太多。

而在操场上教习们让少年们所做的事情,正是保持纪律和队形,对命令的快速反应等等技能。

想想这些少年都是大明的边镇将门子弟,这些少年学了这些会把他们传播开来,谭纶很是激动。

“就算圣上忙于国事,不在这个武馆学了,张大人你也要保住这个武馆,让更多的人学到这本领,为我大明效力。”

张四维笑着点点头,心想这谭纶未免有些大惊小怪,何至于如此,不过就是个陪着皇帝玩乐而已,没想到接下来谭纶作出了令他惊讶的举动,白发苍苍的兵部尚书颤巍巍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郑重的抱拳说道:“张大人,谭某衰病,怕是挺不过今年,这武馆在一天,多教一个大明子弟,就是我大明之福。今晚谭某就要给张太师写信说明,不过,张大人,你我素有私谊,这一次就拜托了。”

说张四维满头雾水也不夸张,可谭纶这郑重其事的拜托,少不得也要郑重的起身答应。

晚上孩童们在美味馆吃饭的时候,各个还是兴高采烈的,万历皇帝和王通、李虎头坐在一桌。也是兴奋异常。

下午又是列队又是走步,让活动不太多的万历皇帝胃口大开,他和李虎头简直是在抢碗里的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