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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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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们看着王通的眼神已然不同,咱们东家了不得啊,居然认识这么多大人物,连宫内的公公都被吓得这么屁滚尿流。

无非掉了个木盆,很快收拾干净,那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长者笑了笑,沉声说道:“年纪虽小,还算沉着。”

虽不知道对方这大人物到底大到了什么程度,却总要王通自己上来招呼,王通走几步上前说道:“今日本店有煎咸鲅鱼、红烧肉、溜肉段,素菜有脂渣炖白菜、炒萝卜丝,汤是羊骨汤,另有小菜奉送。”

说话间,听的门外有一声脆响,接着就是连串的啪啪声响起,脆的很。

这声音听着倒熟悉,怕是那胡太监伸手抽人的耳光,王通心中大叫痛快,不过脸上倒还沉得住气。

那长者施施然坐下,身后站着那家仆,长者笑着对王通说道:“听说你这脂渣炖白菜味道不错,就来这道菜吧!”

王通连忙应声,招呼伙计上菜,这时候王通心中也有些明白了,这一切的起因十有八九就要着落在那小胖子和员外身上,还真是遇见贵人了。

想想那员外询问自己为什么不走武举正途,王通有些忐忑,是不是自己错过了什么,坐在那边的长者所做的事情却很奇怪,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在桌子上擦了几下,然后拿起来看了眼。

店里的桌椅收拾的干净,王通要求的严格,但毕竟是饭馆,油污之类免不了,王通看对方的举动,禁不住有些心疼,手帕上沾着些油渍,可惜这上好的手帕了。

“做事也算仔细!”

长者淡然的评价了一句,又开口问道:“这店里上下三十七个人,校尉张世强和隔壁孀居的马氏给你帮忙,但大事小情还要你一个人操心,可忙得过来?”

王通不明白对方的用意,这宦官长者虽未明言自家身份,但必然不会简单,王通也客气的很,躬身回话说道:“定下奖惩规矩,用心检查督促,倒也不忙。”

这回答让长者颇为意外,稍错愕之后,脸露满意神色的点点头,又开口问道:“店里的账簿是谁在记,你都是怎么查?”

“是在下在记录,钱物进出都有明细,还算严密细致。”

这次那长者真的惊讶了,迟疑下开口说道:“拿账本来看看!”

在别人店中开口要对方的账本来看,这真真荒谬可笑,可那长者说的从容,久在人上的威势尽显,对方也算暗里帮了自己一把,王通没什么犹豫,就去柜台拿来了账本。

长者翻开账本,看到一行行都是炭笔写就,忍不住摇头笑笑,不过仔细看了几眼,脸上却有惊讶神色,抬头招呼王通:“这账真是你记得?”

王通点头,那长者又是和气说道:“拿你的炭笔来,写些字给咱家看。”

语气平和,但好像就是命令,不容置疑,“咱家”的自称更让王通确定了对方身份的高高在上,被人呼来喝去的尽管心中不快,可还是去拿了根炭笔和纸。

长者说的字和几句话,王通都写了出来,炭笔自然谈不上什么书法,不过会写这一点却没有疑问了,毕竟王通自己手中也有几本书,经常比对学习,在这个时代用简体字显然不可能。

做完这些奇怪的事情之后,长者再不出声,反倒品尝起送来的脂渣白菜,拿着调羹舀了勺汤放入口中,仅仅是品品味道,然后说道:“有点门道,还不错。”

脂渣炖白菜对吃过见过的人来说,最多也就是鲜甜爽口,却不算太过出奇,外面安静异常,到现在也没有什么人进店,就和那小胖子二人来的时候一样,不过王通却有另外的奇怪感觉,眼下这场景和当年应聘的时候特别相像,这长者就是考官,自己就是应聘者。

此情此景实在让人糊涂,至于那应聘的感觉,更是让人摸不到头脑,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三十二

那长者喝了几口就起身站起,笑着说道:“王通,你是锦衣亲军的子弟出身,做人懂得进退又有坚持,居然还知道文字读写,制度谋划,定非池中之物,待你飞黄腾达,且记得小心谨慎四字。”

“长者教诲,在下记得了。”

不知道对方说这句话何意,可王通还是客气的答应,那长者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拍拍额头笑道:“居然忘了给钱,冯虎你带钱了吗?”

那魁梧家仆刚伸手在怀里摸索,长者摆摆手,转身对王通说道:“来这边一次,就写幅东西偿付吧,去拿笔墨来!”

自从这长者进了美味馆,王通一直就被对方指使着干这干那,完全被控制,这完全是气势使然。

所谓上位者久坐威福,自有气度,就是说这种了,王通现代时候是平民,这时代是小卒,在这等大人物面前还真觉得有些局促压抑,刚才那长者出门,哪里想到这收对方饭钱的事情。

这人要写东西,王通反应的倒是迅速,尽管不知道对方是谁,可有这大人物墨宝留在店中,那可就是镇店的东西,再有什么牛鬼蛇神的来寻衅找茬,看到这幅字,想必就要退避三舍。

笔墨纸砚,美味馆和王通自己家里是没有,南街店铺大都不开门,那南货铺子的赵掌柜是京师土著,也就他家铺子还开着,经营些南来的精细年货。

隔着不远,小跑过去进了店门,王通进店之后却一个人都没看到,柜台后面空空如也,真真奇怪之极。

少不得吆喝两声,不多时那赵掌柜跑了出来,说明来意,赵掌柜连忙回去拿,可王通却感觉有些不对劲,这赵掌柜平时都是精明模样,可刚才进进出出一付神不守舍、失魂落魄的状态,完全没了平日的样子。

年关难过,对方的私事也不好询问,王通接过笔墨纸砚之后道谢离开,店里还有人在等着。

“笔墨纸都不勘用,不过勉强写了!”

长者直接摊纸在饭桌上,磨好墨之后一挥而就,然后掏出一方章盖了上去。还没有等王通道谢,摆摆手出门去了。

仓促间没有粗笔长幅,只用细笔写了个两尺的窄幅,自然写的是“美味馆”三个字,不过落款王通站在边上没有看清,送出门,回来就仔细凑近了看过去。

“太监双林冯保。”边上的红印字迹不是楷体,一下子认不出,三个字“冯保印”。

冯保是谁?王通愣了下,随即就想到了,这个瞬间,王通觉得自己也和那胡太监一样,浑身剧烈颤动,身躯巨震。

冯保是谁,是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兼御马监掌印太监,先帝隆庆驾崩时候的顾命大臣,当今首辅张居正张大人盟友,就连当今万历天子都要客气的称呼他“冯大伴”,乃是如今大明帝国最有权力者之一。

这样的人物,一举一动都是天下关心,一句话都是天下国策,这样的人物,来小小的美味馆做什么!

难道会顺便路过,王通不认为这般大人物会不经意路过这等市井之中的小店,难道王通想到了一个可能,随即自己摇头否认,这个可能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他没有迟疑太长时间,王通从怀里掏出了十两银子,叫来一名伙计说道:“去找个裱糊的匠人,让他拿着东西来咱们店铺裱糊个东西,价钱什么的一切好说,但要快,今天就要过来,再找个做匾额的,也要今天过来。”

十两银子可是一笔大钱,不过尽快裱糊,做成匾额之后,所得到的利益可不是这十两银子能够比的了。

至于会不会有人假冒冯保,先不说那长者表现的雍容气度,假冒司礼监和东厂大统领,是嫌自己和全家人活腻了吗?

有些糊涂的伙计被王通赶出了门找裱糊匠,王通却坐在了角落里,尽管步步谨慎,心机深沉。

可突然出现的冯保还是超过了王通的心理底线,自己不过是一介小卒,执掌国家枢要的大佬突然出现面前,这等身份地位的差距,还有冯保那有些莫名的举动,更让人极为忐忑,猜不到来意。

司礼监为宦官的统属衙门,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是宦官第一人,可冯保来美味馆肯定不会是这些来吃饭的低品宦官吸引来的,那胡太监也不太可能,王通思来想去,一切都和那小胖子有关

王通坐在角落里苦苦琢磨,为什么冯保着重说自己识得文字,想到这里王通拍了下额头,太外露了。

锦衣亲军大多数世代传袭,没有考核甄选,好吃懒做的多,不学文不习武,锦衣卫子弟认识字的都是凤毛麟角,稀少之极。甚至有锦衣卫出京传令,却不认识命令上任何文字的笑话,临行前要请经历司的文吏先把内容说明背下,才敢出京办差。

王力也不识字,王家也是平平常常的锦衣卫子弟人家,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到哪里学习的这些,解释不清就是疑点。

快要到午饭的时间,宦官和禁卫将校们鱼贯而入,摆放着冯保手书的桌子就在正当中,他们在王通的店里还算客气,有人看到那手书和身边的人嬉笑了几句,宦官中也不是人人识字,有一名小宦官笑嘻嘻的被众人拥出来,俯身阅读:“美味馆,这字写得不错,落款是太监双”

读到这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掐住嗓子一般,再也说不出话来,这识字的小宦官脸色煞白一片,看着坐在角落里王通。

王通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店里安静异常,客人也有不少,宦官和禁卫的将校们都在那里安静的吃饭。

偶尔有吃完的,居然还把碗筷整理好,然后客客气气的结帐出门,有起身看向王通这边的,和王通目光相对,连忙低头弯腰。

注:冯保,字永亭,号双林,关于落款处借鉴了冯保在《清明上河图》上的题跋。

三十三

平日这些人看着王通是锦衣卫的身份,虽然不至于不给饭钱,不过大声喧哗,占点便宜,甚至还有禁卫的军官调戏店里帮佣的女工,这些事情开饭馆难免遇到,也只能是皱着眉头认了。

不过王通也担心,如果长此以往,愈演愈烈,或许会到很难堪的地步,却没想到今日之间突然变成这般。

事物反常必为妖,刚担心,却想到了原因,有冯保这尊大神的墨宝放在那边,什么小鬼镇不住。

“那瘸腿的小胖子和员外到底是谁?”

王通不顾在饭馆里诚惶诚恐吃饭的宦官和禁卫将校,满脑袋都是胡乱的猜想,有种很不可能的可能,但却无比真实。

原本以为自己来自现代,见过听过,在这个时代自然事事从容,可真事到临头,却心乱如麻。

那时候自己是旁观者,可现在身在其中,从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见过的是什么,由不得不慌张。

今日的客流明显比从前增长了很多,低品的宦官和禁卫将校们安静的在门外排队,店里的人都已经忙的不可开交,连在家补觉的张世强都匆忙赶了过来,材料居然有些不够了。

裱糊匠已经被请到了店里,毕恭毕敬的裱糊那窄幅,张世强知道这是谁写的之后,满脸骇然之色,被马寡妇催促了几句,这才急忙出门采买。

这些日子的一些反常之处渐渐能想明白了,比如说为什么那小胖子进店的时候,店里会没有客人。

王通琢磨着下午那小胖子和那员外过来,自己应该如何应对,又或者又没有今日的奇遇。

思来想去,王通却走向自己的宅院,把床下的箱子拿出来,仔细检查了短火铳,并且装药装弹压实,火绳和取火的火镰火石都准备好,一并摆在堂屋的桌子上,这边只要跑进屋中就可以最快拿到。

祸福相依,今日这事看着是大运气,可其中未尝不是没有大凶险!做做预备的好

午饭过后,店里的生意仍然火爆,依然坐在角落里的王通却没有什么喜悦之情,眼下的收入暴增和自己的运作无关,完全是运气,一点成就感也无。

和往日不同,午饭时间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店内再也没有客人进来,王通这次没有走神。

三名禁卫的军官进店吃饭之后,向着邻桌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各个桌子彼此传话,客人们都是加快吃饭走人。

不是那种撂下吃了一半的东西就走,这样就做的颇为自然,宦官和禁卫们如今忙碌异常,快些吃饭然后回去继续的事情也常见,坐在角落里的王通心思又怎么会放在他们的吃饭速度上,所以一直没有发现。

王通今日留意,自然看到了这不对的地方,看着客人一个个走出去,又是忐忑起来,心想等下面对的时候,该是什么态度。

店中没有客人,伙计们倒没有王通那么多心思,打扫收拾,把刚买来的材料收拾下锅,各个忙碌不停。

街道上迅速的安静下来,没过多久,稀落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外面响起,王通猛地紧张起来,起身想要迎接,想了想还是依照从前坐在角落里等待。

脚步声和马蹄声中,还有“吱吱”的响动,这是抬轿的轿杆发出,还有一顶轿子?王通尽管没有注意,却可以肯定那小胖子二人都是步行的。

“张福,就是这里吗?”

“回少爷的话,就是这饭馆!”

随着这一问一答,脚步声马蹄声嘎然而止,轿子被请放在地上,人向店内走来,可这简单的对答却让王通吃了一惊,因为那张福的苍老声音他很熟悉,那是田伯的腔调,田伯姓田,又怎么会被叫做张福,而且那少爷的声音也不是年轻人,正奇怪的时候,饭馆门口的棉布帘子被人挑开,又是两名客人昂首而入。

挑门帘的居然是田伯,他依旧穿着青衣小帽的家仆打扮,田伯面无表情的看着王通,等打量下昂首而入的两名客人,王通“腾”地一下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穿着暗金纹黑色儒袍,外套褐色皮绒的比甲,身材高大,看着五十出头的年纪,微胖的方脸,最有特色的是颌下的那浓密胡须,长须过胸,看着有点关公美髯的架势。

这人的气势丝毫不逊色上午过来的大太监冯保,甚至顾盼雄姿还有所胜之,进店之后,左右扫视了下,想要热情招呼的伙计居然被这环视的眼神压倒,不敢动作。

可让王通吃惊站起的并不是这个大胡子,而是这大胡子身后的那人,这人身穿大明军将的常服,虎纹当熊,飞鱼服样式,腰间挂着个乳白色有光泽的腰牌,没有带刀佩剑,四十左右的年纪,但穿着武将衣服,却像是个文士一般。

象牙腰牌,虎纹飞鱼服,这打扮是锦衣亲军内部的装扮,王通马上想了起来,但只有一个人才能穿着,那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锦衣亲军的统领官。

“小的第六千户第七百户校尉王通,拜见都堂大人,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站起的王通被田伯瞪了一眼之后,反应过来,连忙跪下。锦衣卫都指挥使啊,对于王通,那真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冯保权重,但毕竟不是直管,王通身在锦衣卫中,觉得头顶这天也就是田百户,这都指挥使这又比百户高出了几层出去,那就是天外有天,此次居然能饭馆见到,这是何等玄幻的事情。

想当年在大公司做基层主管,王通见过总经理和董事长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不要说眼前这等国家重臣。

心中震撼无比,跪下之后王通才突然想到,走在前头那人到底是谁,居然能让锦衣卫都指挥使都站在身后,好像是一名保镖随从。

三十四

他这边大礼参见,其余三人却不理睬,锦衣卫都指挥使冲着店里的其他人摆摆手,开口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店里的伙计看到这样的派头哪还敢多呆,小跑着走了出去,走的时候大都瞥了眼跪在那里的王通。不过没什么人担心,这是自家东家又遇到贵人了,啧啧,这运气真是让人羡慕的很啊!

只有走在前面的那儒装大胡子坐下,锦衣卫都指挥使和田伯都站在他的身后,那大胡子听到王通的自称“校尉”,眉头皱了下,侧头问讯道:“守有,不是总旗了吗,升迁的事情难道还没有办好?”

这话更印证了王通的判断,如今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正是刘守有,嘉靖朝某位大佬的儿子,世家清贵子弟。

“回大人,今早经历司的文书就已经发出来了,千户周林柄那边传到田荣豪这边估摸着快要到了。”

锦衣卫都指挥使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把他好像是奴仆一样呼来喝去的大胡子,又是什么样的大人物。

刘守有看到王通仍然跪在地上,望了眼前面的大胡子,连忙和气的说道:“不要跪着了,站起来回话。”

王通脑中乱成一团,身体机械的站起,那大胡子眯着眼打量几下,点头笑道:“好生高大,看不出来只有十三岁,王通,老夫问你,若要你去伺候一位贵人,那贵人做错了事,你要如何做!?”

遇到了这样的场面,王通反倒是清醒了起来,当年职场中人,对这样的应答那真是烂熟于胸,可此时却不能做那些惊人之语,惊人之语实际上是个豪赌,赌对了还好,若是赌错了,在眼下的情形中怕就要引来杀身之祸。

“回大人的话,小人既然在军中,那万事都要依照军规法度,大明的律令,规矩律令叫小人如何做,小人就如何做!”

这回答并不算让大胡子满意,稍一思考,沉着脸又问了一个问题:“若是那贵人有凶杀的危险,你随身护卫,又要如何做。”

“尽小人所能救援,必要时候舍命不辞!”

听到王通平淡语调的回答,大胡子直接站起,转身向外走去,田伯和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连忙在身后跟上。

王通还是有些摸不到头脑,但仍然要跪下相送,头碰到地上的时候,听到那大胡子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不算上佳,尚可用!!”

等到棉布帘子落地的声音响起,王通才木然站起,心想总算有了个认识的人田伯,这几天发生的诡异事情还有个询问之处。

还真是事先有安排,这大胡子和指挥使一行人走不久,店里的客人又是多起来,王通坐在角落里,手中无意识的拿着根炭笔转圈,没注意到每个进来的宦官和禁卫看他的眼光都是充满了敬畏,更多的还是惊奇。

没过多久,张世强采买回来,指挥几个伙计在另一边把东西抬进库房,走进店来笑着说道:“今天运气倒好,甜水胡同那边的集市还开着,咱一气买了两只杀好的肥猪,三只羊,菜蔬什么的也买了不少,集市上几个婆娘还埋怨咦,伙计们都去什么地方了。”

还没等回答张世强的疑问,棉布帘子又被掀开,张世强刚要回头热情招呼,一看却愣了下,有些慌张的说道:“百户大人,您今天怎么有功夫?”

掀开门帘子的却是直管的百户田荣豪,也难怪张世强慌张,毕竟白日还算在当值,可自己却在忙碌店里的买卖,总是心虚。

田百户手里拿着个口袋,身后跟着两名挑担子的随从,笑容可掬,平日里点卯见到的威严丝毫不见。

听到张世强相问,田百户摆摆手,开口说道:“你先闪闪,我有些私己的话和王通说。”

张世强连忙躬身,担忧的看了王通一眼,领着两个伙计走了下去,田荣豪和自己的两个随从也吩咐了几句,那两人躬身出了门。

饭馆堂屋中只有两人后,田荣豪才笑着过来,不过看到王通依旧没有站起,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下。

对方这丝不快的表情准确的被王通捕捉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站起,谨慎如他之所以会在细节上犯下这样的错误,就是因为已经麻木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大明帝国的大人物突然都来到这间小小的美味馆来,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能让这个庞大的帝国颤动,可这些高高在上的每个人对王通的态度都平和的很,甚至是客气。

相比于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兼掌御马监的大明内相冯保,还有那个身份地位不次于冯保的大胡子来说,一名小小百户很难惊动已经麻木的王通了。

可这毕竟是自家顶头上司,现在一切情况未明,贸然得意忘形未免太过浅薄,而且也不是聪明人所为。

“大人莫怪,方才有些愣神,起来的迟了,请大人恕罪。”

听到王通的赔礼,田百户满脸笑容,和蔼无比的说道:“都是自家兄弟,这么客气作甚,坐下说,坐下说。”

一边按着王通肩膀坐下,一边放着张纸条丢在桌上,王通还没去看那纸条,田荣豪已经笑着说道:“在这边先恭喜王兄弟了,今日千户周大人那边派下的文书,王兄弟你因为忠谨勤力,已被提拔成总旗,告身腰牌我都拿来,今日你就要上任了!”

王通愣了下,今天让他感觉到如梦似幻的一些事情突然间变得真实化了,不过这次反应的很快,连忙站起抱拳作揖谢道:“百户大恩,小人铭记在心,永生不忘!!”

“啧啧,果然是人才,咱们锦衣亲军能和王兄弟这般掉文的怕是和下崽的骡子一般稀罕,要不怎么提拔兄弟你呢,不必客气,百户当主,总旗作副,咱们兄弟差不多的地位,今后就是一起办差的了。”

四十岁左右的田荣豪和不足十四岁的王通,亲热无比的交谈,这年纪已然是父子叔侄的差距,却以兄弟相称,说多怪异就有多怪异了。

客气了两句,田荣豪微笑着说道:“如今王兄弟是咱们这边的总旗,亲军的规矩想必也是熟悉的,两个总旗,一个负责各个街面的值守,一个负责捕盗缉拿的”

三十五

看到王通满脸诧异的模样,就算王通再怎么有心,又有谁和他说锦衣卫中各个默认成规,田荣豪也是明白,直接解释了下去:“咱们锦衣亲军在京师十四个千户,常驻八个,镇守各个街面的不过是六个,几千人的编制,兵部那帮文官又从来没有发过足额的饷,大家全靠这当值收例份来过日子”

王通点点头,这些东西只是耳闻,却没有人讲的这么透彻,有人细说,实在是有兴趣的紧。

“不过拿这例份也不是白拿,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那边人手少得可怜,这天子脚下的地面又要保得安宁,咱们各处的兄弟也有巡捕缉查,维持治安的职责,各个百户都是一个总旗值守,一个总旗巡捕缉查”

说到这里,田荣豪打了个磕绊,看了看王通的脸色又继续说道:“这值守的清闲些,巡捕缉查的辛苦些,不过收上来的银子大家都是按规矩公摊的那混帐刘新勇仗着自己有宫里的关系,做的乱七八糟,这就让他和王兄弟调换个位置。”

从震惊中清醒,王通立刻恢复了精明本色,总旗这个职位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大的震撼,尽管这已经是跳跃一般的跃升,可见了泰山,看山也就不是山了。

但方才田百户脸上那为难神色却也让他看在眼中,按说自己今天见到的这些人物,刘新勇已经不算什么,不过田百户未必知道这些。

王通脑中在权衡两个职位,坐地收钱那是清闲,可这么呆着,就和养猪有什么区别,既然是在体制之中,眼下又有了机缘,那他就不想把精力全部放在这生意赚钱之上,多学些实务,多做些事,尽量向上才是正途。

想要多学多做,那就应该去做这个巡捕缉查的差事,而且一切都未确定,让上司为难也不妥当。

“大人,各处差事都有定例,为在下贸然改变什么也是麻烦,巡捕缉查的差事就交给在下来做吧!”

这个位置本来也是空缺,王通也考虑到此处,他这么一说,田荣豪松了口气,不过却有些奇怪,坐地收钱的清闲肥缺不去做,却去做那得罪人的劳累差事,毕竟是个小孩子不知道轻重。

当下从手中那口袋中掏出早就写好盖印的告身文书,以及代表身份的黑铁腰牌,笑嘻嘻的递给了王通。

机缘巧合,突然自己就升了两级,成了统领几十人的锦衣卫总旗,王通心中感慨,躬身谢过,领了这身份证明。

本以为这就事了,谁想到那田百户随手在桌子上一拿,把他自己放下的那张纸条又拿了起来。

王通正纳闷那纸条到底是怎么回事,田百户已经把那纸条翻了过来,笑着说道:“难为兄弟你还记得,老哥我心里也有愧,前端家里有事,手头紧借了兄弟些银子,拖延了这么多时日,今天该还了。”

将纸条递给王通,自己弯腰把随从挑进来的两个箱笼打开,王通看那纸条,字体工整清晰,下面还有红印画押。

“因急用,从锦衣亲军第六千户第七百户校尉王通手中取金壹佰伍拾两,百日内偿还,利息一成。”

居然是张欠条,而且是说田百户欠自己银子的欠条,这是什么事情,王通有点糊涂,当初自己补缺进去,不就是假造自家欠田百户的银子,这才光明正大的送钱贿赂,怎么事情突然倒过来了。

那边田百户打开了箱笼,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个个金饼,他蹲在那里笑着说道:“老弟这些金子可是解了燃眉之急,可这钱欠到年后,老哥和你家伯父心里都不安生,凑齐了这就送过来了,小兄弟,没耽误你事情吧!”

不光是自己送的金子被退了回来,这里面最少还有二十两金子的添头,想想这几日发生的各种事,王通明白了,他抱拳客气的说道:“大人哪里说话,急用能想到小弟,这是小弟的荣幸,利息这个就算了吧,自家兄弟何必讲究这个!”

听到王通默认了这个假造的欠条,田荣豪放松太多,笑嘻嘻的说道:“钱这上面还是明算账的好,今天就把欠条拿回去,也过个安心年不是。”

两人称呼也都有了变化,相差差不多三十岁,却大大方方的兄弟相称,王通也不推脱,把那两个箱笼盖上,然后推到了桌子底下,内外都有客人和伙计,人多眼杂,晚上再搬运不迟。

王通心中感叹,对方这事情做的滴水不漏,田百户一定是忐忑收了自己金子的事情,想要换回来,又要让一切合情合理,而且还要王通确认凭证,今后不留后患,一步扣着一步的下来,真让人佩服。

琢磨的时候,田荣豪又坐回了桌边,笑容收了点,开口问道:“兄弟做了总旗,下面也有咱们百户一半的人手,还是要找些熟悉的人才用的方便,要调谁,言语一声,老哥就给你划过来!”

顺水人情何苦不做,王通少不得又要客气两句,这才说道:“张世强跟小弟有段时间,这个人小弟是要的”

说到这里,王通才发现自己放心的人实在是没有,除了张世强之外,还有谁可以,迟疑下了,王通慢慢说道:“小旗李文远和他的下属。”

这人还算方正,有几分烈性,并且经过张世强介绍要成为自己的师傅,眼下地位尽管变化,可这人还能用的,有这样的上司,下属想必也不会差,这才十一个人。自己的团队一定要选知根知底的人才好,要不然不要说做事情,光在协调内斗或者提防暗算上就要耗费大多精力了,那还学什么做什么!

但除却这十一个人之外,王通想不到别的了,可在这片地方做巡捕缉查的差事,十一个人可远远不够,正为难的时候,王通却突然想到一帮人,稍一迟疑,开口询问道:“有个小旗叫孙大海,这个人小弟觉得还堪用,他和他手下那些人能交给小弟吗?”

“孙大海?前段时间来这里闹事的那个?这可是其他千户的人,调过来怕是不容易”

三十六

敢情美味馆这边发生什么,田百户早就心里有数,但不出声而已,居然是别的千户,各个千户独立性颇强,除却上面的指挥使、同知、佥事和镇抚们能动之外,彼此之间那是泾渭分明的。

这一层王通知道,却没有想到,听到对方点破,还是有些懊恼,实在不行,就用这十一人了。

那边百户田荣豪一直在小心的观察王通的神色,看到他神色懊恼,还以为是怨气,迟疑了下,咬牙说道:“王兄弟莫要为难,老哥这就去千户大人那边,试试这事,成不成两说”

“那就麻烦老哥了!”

王通也有点愕然,没想到这事情居然能办,田荣豪客气两句,起身出门,两个人亲热的就和真兄弟一样。

走到外面,看着正往里进的宦官和军校,田百户用手抹去额头的汗水,尽管不知道这王通交上了什么大运,但千户周林柄千叮嘱万嘱咐的交待下来,这位小爷想要干什么一定要想法满足。

想想自己还心安理得的收了这王通那么多银子,田荣豪就觉得凶险,同时也觉得有些奇怪,既然有贵人要抬举,声势闹的这么大,甚至连自己老爹的旧主子都出面了,为什么仅仅给了总旗的位置。

前几年有这等际遇的,从校尉一步到指挥同知,也是有的

这一天那个小胖子和他的伴当没有来,店里不光是客人们安静异常,连伙计们都是不敢出声。

今天的这些场面,发生的这些事情,对店里的所有人来说都太冲击了,大家都需要时间来消化下。

表现正常点的反倒是马寡妇,美味馆的活计忙碌的差不多,快要收工的时候,马寡妇找到王通说道:“东家,昨天老婆子那不争气的儿子从城外回来了,城外那养马的财主性子太狠,下面的人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就拿鞭子抽打,老婆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东家开个恩,能不能让他过来做个活,要是东家应允了,老婆子少要点份子也行。”

马寡妇实际年纪不到五十,可多年操劳让她看起来格外苍老,她是个老实巴交的妇人,实际上她已经是这美味馆的三东家,但除却一心做活之外,从不多说话。

王通听到马寡妇的请求,忍不住无奈笑着说道:“婶子,你跟我这么说话岂不是见外,马哥要想来店里做工,你就能做得了这个主,还谈什么份子,来就是了,一切好说。”

看王通答应,马寡妇又是千恩万谢,这妇人一辈子过得小心,平民小户这也是常态,本以为这就无事,王通想了几样采买的东西,正要安排张世强去买,马寡妇又支支吾吾的开了口:“东家,老婆子家那孩子你也知道,性子比较暴躁,到时候免不得要添麻烦”

王通笑着安慰两句,马寡妇自回家去了,等到出门王通才想起来,当初马寡妇这儿子好像就是在街面上和人打架太多,才在城外寻了个差事送出去的,脾气的确不太好,不过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总归调教的好。

天黑之后,王通将金子搬回屋中,放在原来的地方,把火铳的弹药倒出来,坐在床上觉得自己疲惫异常。

外面安静无比,偶尔有鞭炮炸响,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王通到现在还没有消化下去,但他知道,从今天之后,人生已经完全不同。

这一辈子,肯定不会平淡了

还是那装饰简单的房间,穿着俭朴的妇人端坐在座位上,陪着小胖子那富态员外恭敬的垂手站在下手,他脸上的胡须已经不见。

“下面的人就知道凑趣,小小年纪居然说要提到指挥同知的位置上,那不是害了那孩子吗”

听那妇人淡淡的言语,富态员外腰身又弯了些,先告了声罪,然后说道:“还好拦住了,已经定了个总旗职衔”

妇人点点头,叹了口气说道:“年纪小,身边又都是些大人,总该有个年纪差不多,性子沉稳的玩伴,那王通是个孤儿,心性又正,的确合适,这个年纪今后来得及”

富态员外点头应了声是,停顿片刻,又开口说道:“今日间冯公公和张先生都去过那美味馆了,冯公公说那王通是个人才,张先生说那王通还算可用,这事奴才一直没有说什么的。”

妇人脸上古井不波,对着两边侍立的侍女摆摆手,等到她们退出房屋之后,才淡淡的说道:“不必自责,中外之事,什么能瞒过他们两个去,哀家想要给家里的亲戚某个出身,不过私下说了句,第二日就有人上折子劝谏”

正说话间,门外有侍女低声的禀报说道:“潞王殿下的伴当林公公来了。”

那妇人脸上露出个笑容,低声自言自语道:“这孩子又不知道发什么别扭,不自己来,却派个伴当。”

边上的富态员外口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妇人转头对他说道:“张诚,你回去伺候吧,每日下午跟着皇帝去外面走走,记得多穿几件衣服,天气这么冷别着了凉。”

“那奴才这就告退了。”

被叫做张诚的富态员外,或者准确的说,是富态的太监跪下行礼,垂手后退出去,出了这间屋子,却正和一名干瘦的太监撞了个正着。

和张诚的富态不同,这干瘦太监很像个教书的先生,双目有神,整个人却很安静的模样,见到张诚之后,这太监连忙躬身行礼,恭敬的说道:“张公公,这是去皇上那边吗?”

张诚也点头微笑着道:“正是,林公公也辛苦,改日一起喝茶闲聊。”

双方客气的打了个招呼,然后擦身而过,张诚大步直行,那林公公盯着张诚的背影看了一会,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时候一名宫女闪出来,招呼说道:“林公公,太后娘娘召你进去。”

林公公的表情马上又堆上了恭敬和谦卑混合的笑容,先递给那宫女一块金锞子,然后小跑着进去,口中说道:“太后娘娘,潞王殿下”

三十七

刚才那宅院看起来和京师中等之家的宅院没什么区别,装饰也简单朴素。

可此时若有飞鸟从上空掠过,就会看到这个简朴的平民宅院被四周宏大壮丽的宫殿包围。

美轮美奂,肃穆庄严的殿堂,高耸的朱红宫墙,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行走在其中的宦官宫女,无不说明这是何处。

在美味馆好像是个忠厚员外的张诚,此时身穿绯色蟒袍,昂首阔步,身后躬身跟着大小十几名宦官,迎面走来的无论是宫女还是宦官,看到张诚这支队伍之后,都侧身闪避,躬身行礼,低品的甚至跪下。

张诚可是当今皇帝尚在东宫为太子时候的伴当,如今已经是内廷的第二号人物,司礼监秉笔兼掌内官监,有这等威势倒也是寻常。

正走着,边上一名小宦官小跑着凑了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张诚愣了下,点头笑着说道:“还真是个好孩子!”

这里自然是大明的皇城紫禁城,方才那小院落正是万历皇帝的生母,大明慈圣皇太后李氏的住所,她出身寒门之家,所以到此时的居住也仿照从前的样式建造。

方才那小宦官来禀报的正是王通选差事的事情,得知这王通没有选择清闲的收钱,反倒主动要求去巡捕缉查,愿意忙碌,愿意做事,这样的人最起码也当得起勤勉的评价。

王通下午的选择,消息传到冯保那边的比传到张诚手中要早了一个时辰,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随意的笑了笑,评价道:“武人想要有个前程,和文人那般动嘴避事是不成的,这小子倒是知道做事,不枉咱家夸!”

京师之中颇有豪奢的宅邸,那都是大臣勋贵们的居所,其中最大的一座就是当朝内阁首辅张居正张大人的。

关于王通的消息张居正和冯保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得到了禀报,在他的书房中有六七人,都是当朝重臣,声威显赫。

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在这个书房中甚至没有个坐的位置,好像是个伺候主家的长随奴仆,他把消息禀低声报给了张居正之后。

白日去过美味馆大明首辅依旧穿着那身暗金纹黑色儒袍,用手捋了下浓密的胡须,张居正沉吟说道:“守有,把这事情和诸位大人讲讲。”

事情简单,几句话就交待清楚,在座的诸人彼此看了看,年纪最大的一人有些急躁的开口说道:“皇上年幼,太后却安排了个武夫随侍,这等粗鄙人大多奸佞,莫要带坏了,张阁老,您可要去劝谏太后和皇上,莫要重演正德朝钱宁、江彬之祸!!”

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虽说是名臣世家子,可做这个位置也算是武夫,这位年老大臣的话语他听着也颇为刺耳,可却不敢说什么,那是吏部尚书王国光,三朝元老。

王国光说了这句话之后,几名大臣纷纷附和,张居正却没有接话,淡然的说道:“天家无小事,圣上身边的人也不是小人物,那孩子年纪不大,心性本事却不次于大人这样的角色,将来或是能臣,或是大奸。”

“你说老汉为什么被叫做张福,当年在张府做长随的,自然要跟着主家姓氏。”

第二天一早,王通少不得又要到田百户门前洒扫,太多不明白的事要问问,田伯这时候也没有什么隐瞒,知无不言。

“你问昨天那大胡子是谁,真不知道?也罢,小王你年纪小,那就是当朝首辅张阁老张大人啊!”

田伯对王通的询问颇为惊讶,民间有“张大胡子”的称呼,王通本已经猜的差不多,此时听到确认,还是被震动了下。

内相和首辅都来个小饭馆里看人问话,那跛脚的小胖子身份昭然若揭

毕竟接触了这些时日,这个小胖子给王通的印象,更多是个任性并且被娇惯坏的孩子,即便知道了那至高无上的身份,也不比冯保和张居正来到店中更加震动。

冯保还好,张居正当真是威名赫赫,显贵异常,王通在这个时代十几年的人生,这四年来,听到张居正名字的次数,绝对要比听到万历皇帝或者是冯保的要多得多。

皇帝太师,当今首辅,又有司礼监掌印、内相冯保作为盟友,张居正的权势超过了大明立国以来的任何一名宰相。

现如今,张居正的话就是朝廷的国策,宫中的太后和皇上全力支持,朝中内阁六部也没有二话。

说难听一点,如今的张居正就是大明真正意义上的天子,名副其实的掌管天下。

王通心里凛然,自己的人生的确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可到了高处,行错一步就要摔得粉身碎骨,一定要小心谨慎。

他脑中思索,手中的扫帚却不停,田伯看着王通,好感倒是越来越重,从前不知道田伯身份上前帮忙,到现在知道这个身份依旧来帮忙,说明这即将飞黄腾达的孩子并不是天性凉薄之辈,这种有仁义的性格,定有好报。

田伯洒了点水,直起身捶捶腰,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小王,小老汉卖老说句话,你莫不爱听,老汉还记得那首辅高拱和司礼监的孟冲当年多么显赫,说倒也就倒了,上面那都是喜怒无常摸不透的性子,可千万要小心啊!”

这提醒和方才王通的想法正好暗合,王通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道谢,说的严肃了,未免有些尴尬,王通索性笑着问道:“田伯,您老不是给阁老那边当差吗,怎么又到这边做了太爷?”

“在张府当了几十年差,年纪一大,我家少爷就是张阁老慈悲,替老汉的孩子谋了个出身,放出来成家立户唉,伺候人伺候了一辈子,闲下来还真是受不了,每天早晨总要找点忙的。”

听老人的话,王通笑笑,退休了闲不下来,这倒是正常,不过田伯被王通勾起谈兴,忍不住哼了一声,说道:“要不是老汉辛苦了大半辈子,田荣豪这不争气的东西怎么会来这好地方当差,天天还耍弄官腔做派,就算做了锦衣卫也要被发到城墙边上的苦地方去挨着!”

三十八

锦衣卫在城内的各区,最清苦的就是靠着城墙的那部分,因为那边没什么人家和生意,反倒是清理出来成为空地,一点油水也无。

不过老人这么说,王通却不能接话,笑笑便罢,不多时忙碌完了,王通走过来对田伯说道:“老伯,今日之后王通能来还是尽量来帮你,若是忙,老伯也原谅则个,估计以后也确实有脱不开身的时候对了,这个包裹还请老伯捎给田大人,看了之后他自然明白。”

话要不说明白,田伯肯定会觉得他凉薄,但讲开了之后,田伯果然挥挥手,洒脱的说道:“有了正事是好,老汉一个人洒扫也这么多年了这包袱倒是不轻快。”

王通告辞,田伯拿着那小包袱回到家中给了田荣豪,打开一看,却是几块金锭,上面有张纸条。

请来识字的人一念,却是“恩情谨记,请大人勿多虑。”田荣豪听说是王通送的,立刻明白,看看那金锭的分量,恰好比自己多还给王通的多了十两左右,父子对视一时间有些感慨。

还是田伯先开了口:“这孩子年纪小,却如此的通晓事理,今后你小子搞不好还要靠他。”

田百户心中有点不满,忍不住反驳说道:“爹,咱们家有张阁老照拂,怎么会到那般田地。”

“糊涂!世上那有什么一成不变的”

美味馆照例在宫门开放的时候营业,不过才过了一个时辰,张世强连忙叫了几个伙计一起,在外面雇了辆大车,急忙奔着菜市去了。

生意实在是太好,许多宦官和将校几乎是一下值就奔着这边过来,居然大早门口就拍起了长队。

美味馆现在将近六十名伙计,二十名在灶上的佣工,人手倒不是太缺,可生手太多,这饭菜质量什么的难免有些问题。

可那些过来吃饭的宫内人员却压根不在乎这些,对他们来说,似乎能在这美味馆坐上一坐,随便吃点东西的话,就能沾染上什么仙气一样。

以往是都是穿着青袍的无品级宦官,偶尔有个穿着绿袍的小头目已经算稀罕,可今日却不同,绿袍的不说,紫袍和绯袍的都能见到不少。

宫中的宦官服饰也和百官官服一般分出品级,绿袍已经算是基层的小吏,紫袍的宦官一般都在各宫伺候贵人,或者管辖某事,而绯袍太监已经有官方的品级,在十二监四司八局的衙门中有差事了。

准确的说,也只有这些绯袍和红袍的宦官才能被称之为太监,而不是和民间那种凡是阉人都叫太监的情况。

这些高品的宦官来这边,自然不用排队,那些青袍和绿袍的宦官都闪在一边,让上峰先去用饭。

进了店里,按照各自伺候的贵人,各自依附的势力分桌做好,一边用饭一边小声议论,美味馆的饭菜味道虽然不错,做的也干净,可在这些吃过见过的人物眼中,也算不上什么,每个人都在看角落里的王通。

他们给钱也是大方,二十文、三十文一份的饭,直接丢下个一两二两的银锞子,也不必找零。

按照如此的赚法,这日进斗金可并不难,王通心中苦笑,一边点头客气的招呼,一边出门去看,发现不少青袍绿袍的宦官、禁卫的军校都在外面走动,这些人或许有什么别的目的,不过对他们来说,更多的还是在下值之后吃口热乎的饭菜,眼下这饭馆进不得,可饥肠辘辘的回去,未免太难受了。

尽管有了这样的奇遇,可美味馆毕竟是做生意的,王通站在外面发了会呆,寒风吹来,打了个寒战,却有了计较。

“马婶,你领着新招来咱们店的伙计和佣工去两边的宅院,对,咱们盘下来的那两个,直接用他们的灶台起火做饭,把他的堂屋和厢房摆上桌椅,招待外面的客人们过去吃,每个屋子记得摆个炭火盆也好取暖。”

马寡妇连忙应了声,招呼了店里的大半的人出去,美味馆原来的店面,二十几名熟手操办已经足够,而且饭菜的质量也能够保证。

王通苦笑着想,这也算是细分市场,眼下坐在老店面的人都是有职司的有身份的,吃的自然要好些,伺候的也要精细点。

外面这些客人大多是为了顿饱饭,先在两边的宅院将就将就吧!

不过他的举动却让店内的这些宦官头目,高品的太监心中赞许,外面那些吹风的毕竟也是自家儿郎。

这些宫内的权势太监消息打听的清楚,这家小饭馆生意之所以红火,无非是几个在南偏门附近当差的小宦官来吃,口口相传人越来越多,更有了那等天上掉下来的际遇

现如今不同往日,要是直接把最初捧场的那些客人甩开,尽管也无可厚非,可未免让人有些许的怨气。

阉人性格阴柔,都是心思细腻之辈,王通出门安排去处的做法尽管是小事,可在他们眼中,却有了个做事妥帖,仁义的评价。

美味馆两边宅院的改建尽管还没开始,但生火做饭当做临时的饭店还是足够,外面等待的那些低品宦官以及禁卫将校彼此招呼,进了两边的宅院用饭。

三处的人流一直是没有停止,来来往往,美味馆每个人都是忙碌的团团转,午饭刚过,收钱的伙计和王通粗粗的一结账,顿时吓了一跳,不算两边宅院,单中间这个,就赚了足足三百五十两。

这生意未免太好做了

王通也是脚不沾地,三个店面来回的奔波,他琢磨着临近年关,估计宫内的人忙,那“小胖子”在春节前估计不会再来了。

下午时分,宦官们和禁卫们渐渐散去,来美味馆吃饭的大多是夜间和午间当值的,赶不上宫内准备的饭菜。

但街道上还是断断续续的有人过来,这就可能是出于其他目的来的了,王通从左边那家宅院走出,却看到几个衣甲崭新的禁卫正走来。

三十九

大明兵部的克扣几乎是一视同仁,即便是护卫紫禁城的京卫子弟穿着的也是破旧战袍,难得看见新衣服。

这等衣甲齐备并且模样光鲜的,实在是少见,一共有十二个人走了过来,这些人看着不像是一队,就在街上闲散的溜达,但王通看了几眼之后却看出了点不对,这十几名穿着光鲜的禁卫看似闲逛,可走的都是路人聚拢的所在。

他们走到那里,稍一停留,聚拢的那些宦官或者禁卫就散开向着街道两边走去,王通心中一动,知道谁要来了。

这知道和不知道,心态完全不同,店里已经没有客人,王通打发了个伙计去路口等着张世强,如果他回来,就直接把东西搬运到隔壁宅院,免得碰面尴尬,他去那小胖子习惯坐着的座位上看了看,检查下有无油渍污垢。

店里的伙计做事已经有了体统,这清扫擦拭的工作做的细致,倒是让人颇为放心。

棉布帘子掀开,穿着灰色棉袍的张诚和那小胖子一起走了进来。

富态的张诚这次脸上没有粘那假胡须,白白胖胖的团脸,看着和气非常,边上的小胖子裹得严严实实,走进店中就把帽子放在一边。

小胖子圆圆滚滚的脸上并不太高兴,盯着王通看了眼,沉默不语,张诚动作轻微的对王通点了下头。

王通心中也别扭,心想几位大佬先一窝蜂的过来莫名其妙的问话,然后什么也不交待,面对这小胖子,我怎么做才好。

脑中电转,王通也不知道如何做,最后索性咬牙,既然不点破,那就当不点破的对待,脸上堆起笑容,上前说道:“这大冷天的,两位先喝碗热汤,三儿,快端上来,记得加点胡椒”

两碗热气腾腾的羊骨汤放在桌上,汤色雪白,看着熬煮的火候已经足够,冷天喝热汤那是格外熨帖的事情。

尽管那小胖子不愉快,可还是忍不住拿起调羹喝了一口,喝下之后,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盯着王通问道:“这汤居然这么鲜,怎么做的?”

边上的张诚听小胖子惊诧,也忍不住喝了口,他的反应也是惊愕,忍不住把诧异的目光投向王通。

有这么一出,方才店里的略微压抑的气氛缓解不少,张诚又喝了口,抿抿嘴,分辨说道:“醋和胡椒加上羊骨的滋味,好味道都是煮出来了,可这么鲜怎么做的,就连御膳那里。”

话打了个磕绊,总算把御膳房几个字吞了下去,小胖子听到这个脸色又阴沉了下,王通只作未见,笑着解释说道:“羊骨不要剔的太干净,临到快要煮开的时候,丢下去一尾煎熟的鱼,没有腥味,却鲜味都提出来了。”

现代时候,王通在孤儿院谈不上什么好日子,工作后生活改善,除却工作应酬之外又不喜欢外出玩乐,在家的休闲也就是吃上做做文章。

未必有多好的厨艺,不过却看过听过许多东西,在美味馆也有厨子,就按照王通的指挥做起来。

这做汤放鱼来调味的法子来自广东,是煲汤时候的最基本技巧,王通今日也尝试了下,效果不错。

那张诚听的点头,小胖子懵懂了片刻,却眼睛发亮的拍了下桌子,激动的说道:“羊骨的羊和鱼字在一起,不就是个鲜字吗?”

刚才有点阴郁的表情变得喜笑颜开,对这等至高无上的人来说,快乐的原因也很简单。

这羊骨汤可不是大锅的货色,是王通单独预备着的,看着小胖子高兴,红烧肉,萝卜炖牛肉还有虾干拌白菜心依次送了上去。

荤菜香浓自不必说,虾干是对虾的大虾干,白菜心也是切丝,很是爽口鲜美,说起来眼前这二人还真是没吃饭过来的,张诚吃的倒还矜持,小胖子则是大口吞咽,吃的很是香甜。

王通想了想还是坐在了角落里,既然对方不点破,那自己也装糊涂好了,表现的尽量自然些。

肚饿的时候焦躁,吃饱了之后满足,小胖子吃完两碗白饭,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愉快了少许,沉吟了下,开口说道:“张伴伴,把店里的人都打发出去,留下王通。”

侧身坐在一旁的张诚连忙站起,对店里正在忙碌的伙计们摆摆手,王通直接把人都分到两边的宅院去帮忙。

店中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小胖子脸色阴沉了下来,盯着王通问道:“王通,你知道我是谁吗?”

话说到这般地步,王通连忙站起,躬身说道:“小的心中有猜测,却没有人和小的明言,所以不敢妄自判断。”

“朕是当今天子,大伴和张先生都来这边看过你了,估计你心里也猜出来朕是谁!”

车轱辘话说完,王通也不好再装糊涂,连忙站起跪下,大礼参拜道:“微臣王通,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事情挑破对自己没有一点的好处,王通心中明白,可局势到了这一步,却也只能君臣大礼相见。

坐在上首的万历皇帝满脸的无趣,冲着一边侍立的张诚抱怨说道:“张伴伴,好不容易能有个微服私访的地方,他又认不出来朕,这么有趣的事情,你偏要和母后说,你看看,大伴也知道了,张先生也知道了,王通这么恭恭敬敬的,以后来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听着万历皇帝的埋怨,王通心中焦急异常,巨大的机遇摆在自己的面前,想要不平淡的过这一辈子,那就要抓住这个机会,可身份上的天地差别,让自己根本没有什么主动的机会,怎么办!?

万历皇帝抱怨完,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通,语气缓和了些,沉声说道:“你那日的喝问,倒是让寡人想明白了些东西,也看到母后的高兴,还被先生夸奖,母后高兴就是寡人高兴,说吧,想要点什么,寡人赏你?”

天子开口问他要什么赏赐,这是寻常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大幸运,可王通心中却明白,自己真要是要了赏赐,恐怕那就只此而已了,失去了新鲜感和刺激的皇帝再也不会来这里,那万事皆空。

四十

既然万历皇帝表明了身份,那张诚站起之后就没有坐下,听到皇帝的询问,恭谨站在一边的他不经意的看了眼跪在那里的王通,然后又低下头去。

看着王通在那里犹豫,吃饱喝足的万历也不着急,反倒是随意的说了句:“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王通谢恩之后站起来,没怎么迟疑,低声问道:“陛下,宫里的御膳房做的东西这么难吃吗!看陛下每次在小人的店中吃的这般高兴!”

本以为要官要钱,却没想到王通问出了这句话,万历皇帝一愣,顺嘴就回答说道:“御膳房那些老货,做出来的东西淡而无味,什么时候端上来都是半凉不热的,说是早早做出来在大蒸笼里预备着,整天都是羊肉,说了几句,就跪地上回这是祖宗规矩,那里能入口!”

“敢问陛下,小人这边的饭菜如何?”

不知不觉的,话题已经转向了他处,万历皇帝舔舔嘴唇,拿起筷子又把虾干拌菜心的盘子底打扫了下,点头说道:“最起码这边做的香,做的鲜,火候也够,吃着就是舒服。”

王通又向前靠了几步,笑着说道:“陛下来小店之前还没吃饭吧?”

“又要上朝,又要听先生教书,午饭还要学什么圣贤节俭,索性来你这边吃!”

不知不觉的,话题已经从赏赐变成了吃饭上,王通笑着躬身说道:“明日还请陛下再来,小人这边还有些新鲜东西给陛下尝尝,试试小人这边的手艺。”

“好,好,明日寡人一定过来!!”

即便是天子,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天子,何况又是从小在太后、冯保、张居正几个人的呵护管教下长大的天子。

此时的万历皇帝还很天真,性格上更多的是个孩子,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忘记了方才赏赐的事情,兴高采烈的琢磨着明日的“新鲜东西”,喝了口热汤,忍不住又询问道:“到底是什么新鲜东西?”

“陛下恕臣不告之罪,明日便知。”

万历皇帝兴奋的点点头,三下两下把那虾干白菜心扫光,起身要走,却用疑惑的眼神盯着王通看了几眼,莫名的问道:“王通,你今年到底多大?”

“回陛下的话,小人今年十三岁零五个月!”

“比朕还小几个月,怎么个子长得这么大,明日再说明日再说,好不容易母后才给个空让寡人出来,下午还要听王国光讲史”

随便低声说了几句,万历皇帝被张诚搀扶着从椅子上下来,摆摆手出店去了,王通连忙跪下恭送。

临出门的时候,张诚回过头对王通点了点,似乎不是要打招呼,而是另有他意。

等万历皇帝一走,王通从地上爬起来坐在角落,开始苦苦思索,他本就不是厨师出身,现如今已经把当年的存货掏的差不多,想出个新鲜东西来,那要有多难。

王通下午已经不在店里照应,而是在自家的客厅中琢磨,振兴楼的厨子是京师人士,也派人请了过来。

记忆中吃过见过甚至是听过的菜肴和点心一个个的报出来,看看那厨子知道与否,知道的则立刻去除。

到了天黑时分,王通有些绝望了,他知道的很多菜肴点心,不是这个时代本身就有,就是缺少材料根本做不出来,比如说一些需要辣椒的菜,振兴楼的厨子甚至连辣椒这个词都没有听过。

更不要说土豆、地瓜、玉米这些东西,每说出一个词,甚至用炭笔在纸上画出图形来,那厨子都是瞠目结舌。

到最后王通只能垂头丧气的意识到,这些东西应该还没传入到京师,至于所谓的海鲜河鲜,如今京师之中也只有冰冻或者是干货,也做不出什么花样来。

晚饭的时候,马寡妇过来喊王通过去吃,不过也被王通拒绝了,明天拿不出新东西,维持不住小皇帝的新鲜感不说,要是给自己招来个欺君之罪那可就不值当了。

好不容易打开这等局面,就这样放弃实在是舍不得,怎么办。

从窗外传来钟声,这是不远处皇城宫门关闭的信号,也已经深了,王通拍拍额头,给了振兴楼那厨子五两银子,谢过之后打发走了。

王通呆坐在屋中叹了口气,却听到有人在拍门,或许是马寡妇和张世强几个人过来,是不是应该交待下万一的情况,王通有些发愁,看来是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美味馆的伙计佣工在忙碌了一天之后已经回去,店内打扫完毕,冷冷清清,王通过去拿下门板,却愣了下。

门外只有一人,他并不认识,这人带兜耳棉帽穿短襟棉袍,百姓打扮,三十岁左右年纪,一手提着个灯笼,一手提着包袱。

这时代是没什么夜生活的,除却特权阶级之外,夜晚都是宵禁,在皇城附近尤其严厉,这个时间如果不是本地住户在街上乱逛被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兵丁发现,甚至会被格杀勿论。可门外这人明显不是南街的。

“王大人,外面天寒风大,让在下进去说话可好?”

声音尖细阴柔,王通眯着眼睛看了眼对方脸庞,发现对方没有胡须,这时代男子都要蓄发蓄须,居然是个宦官。

王通心中疑惑,还是侧身相让,把人请了进来,那宦官进门之后,先把棉帽摘下,借着灯笼的光芒看看美味馆的陈设,笑着说道:“白日宫中诸位相约来这里用饭,看个新鲜,沾沾贵气,在下正好有差事错过了,谁想到晚上居然被派过来。”

这人说话说的轻飘飘的,王通心中正烦闷,也不想接话,这宦官拿着灯笼在屋中照了一圈,找到灯火自顾自的点上,然后抱拳笑道:“在下邹义,内官监当差,司礼监秉笔张公公有话捎给王大人!!”

“张公公?”

王通愣了下,他不知道张公公是谁,那中年宦官干咳了几声,有些尴尬的解释说道:“就是白日里陪着皇上来那位公公,是皇上在东宫时候的伴当,现如今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的确是不知道,偏生大家都一副应该知道的模样,王通说了句惭愧,邹义却开门见山说道:“张公公说,你这边不过是个小饭馆,能有多少新鲜菜式,但能兜住皇上回头就是好的,今晚张公公就是让在下给您王大人送办法来了!”

四十一

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王通禁不住一愣,自己正在发愁的时候,居然就有解决的办法上门。

那邹义回头确认了下门闩已经架上,笑着说道:“皇城根有个好处,就是晚上外面清净,宫里值夜的打更的,闹个不停,睡都睡不安生!”

边说笑边从包袱里拿出了厚厚的一本册子,放在桌上,施施然的问道:“冒昧问句,王大人认识字吗?”

王通遇到的宦官不少,顾客们不去说,几个打交道比较多的,都是宫里的大人物,说话办事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气派。

眼前这邹义则不同,说话和气,慢条斯理,没有一点的架子,王通却还在糊涂,要帮自己的忙,问认字不认字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沉声的回答:“字倒是认得,不过认得不多。”

锦衣卫的普通校尉认识字明显是特例,邹义也惊讶了下,随即笑着说道:“那好办许多,张公公特意让王大人细读读这本册子,肯定能琢磨出来什么新东西的。”

册子递过来,王通一看,描金黄底的封面,用朱笔写着标题“尚膳监食档”,看着王通脸上糊涂的神色,和气的解释说道:“这尚膳监食档是宫里尚膳监记录历代天子饮食和宴席的单子,宫内的诸位贵人,天天吃的就是这个。”

只要不在册子上的,那对于皇帝来说就是新东西,王通马上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一时间大喜过望。

皇城夜间宫门关闭,出入必须有几位大太监核发的腰牌,控制的极严,而这尚膳监食档尽管不过是菜单食谱,可也是宫内的机密文档,邹义拿出来也是担了风险,王通大喜之后,连忙给对方施礼致谢。

“事情紧急,先不给公公奉茶,在下先看册子”

邹义含笑答应,坐在了一旁,他脸上不动声色,可心中对王通的表现极为惊讶,他是第一次来,按照他想,一个不到十四岁的锦衣卫校尉,能有这么好的机遇,无非就是运气好再加上聪明伶俐。

可短短接触,发现对方识得文字,气度沉稳,应对从容,这那里是个校尉,分明是文人世家子的风度。

这样的人有这样的际遇,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宦官邹义端坐在那里,心里已经有了结纳的心思。

王通一边翻看,一边询问,不过掌管尚膳间的太监和下面的宦官每日和饮食酒饭打交道,文化程度倒也不高,记录上都是些粗浅白话文字,而且还专门用符号做了断句,很容易看得懂。

“还真是种类不多,普通的紧”

看了一会,王通忍不住感叹说道,日常吃饭,无非是羊肉、猪肉、鸡鸭鹅等几样,再加上时令蔬菜和河鲜,没什么新鲜做法,没什么奇异的菜式。

邹义笑着接话道:“宫内的菜式好吃不好吃不重要,关键是别吃出问题,所以这选料火候都要中规中矩,不能出格,没意思的紧,挑剔的都有自家的小厨房,太后和张阁老要皇上简朴,所以至今皇上还是吃的御膳房定例。”

事情简单了很多,王通长出一口气,仰天呆了会,站起来对邹义说道:“邹公公先请进,今晚就在寒舍委屈一夜,这边忙碌,王某先安排一下在过去奉茶。”

邹义点点头含笑进屋,王通连忙把谁在隔壁的一名厨子和佣工叫醒,他想到了点东西,不过需要今晚就开始准备了。

睡眼惺忪的厨子和佣工被叫起来之后都有点不情愿,虽说做工赚钱,可白日里实在太忙,晚上要是睡不好,那可太难熬了。

不过王通也不含糊,直接拿出了银子,熬夜加班不是白干,这么一来,厨子和佣工的劲头顿时高涨。

看着风箱被来回推动,厨房生起了火,材料下到锅中,王通才放心的回到了自己的内宅。

邹义还真不把自己当作外人,正拿着一卷书在等下阅读,王通心里倒是打了个突,他这边为了认字,除了“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启蒙教材之外,也买了几本笔记和评话消闲,这些书尽管不登大雅之堂,可却不是他这个年纪能看的,千万不要因为这个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破绽。

听到门开的响动,邹义放下了书,笑着点点头,王通看对方没什么异样,这才抱拳大礼谢道:“请邹公公代为致谢,此等大恩,王某没齿难忘。”

“王大人言重了,这册子明日间还要带回宫去,要不再看一遍,多记住些也是好的。”

尽管菜式不少,可大概的思路王通却已经知道,至尊无上的皇帝在饮食方面真没有什么太让人羡慕的享受,可以做文章的地方有很多,总算不用担心。

但有个记录总是好的,王通准备在对方睡下后用炭笔抄录些下来,谢过对方的好意,就要给对方准备下晚上睡觉的被褥。

王通屋子不小,客房的被褥陈旧,可还能用,他没什么佣人一切都要自己动手,又是折腾了好一段才回到客厅。

客人来了到现在还没口水喝,王通少不得又去饭馆,拿着个炭炉回来,烧水沏茶,邹义不时客气几句,温和的很。

等到茶水沏好端上,喝了口之后,已经有香味从前面传来,很是浓郁,看来已经准备上了。

天色已经很晚,王通劝邹义休息,邹义也是起身谢过,把册子放在客厅的桌上就要去客房睡觉。

邹义走了两步,停下脚步,似乎是迟疑了下,但还是回头笑着问道:“王大人,你和皇上见了能有四次吧,可声势却闹的这么大,冯公公,张阁老都来关照,张公公也是如此的帮忙,你可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的确,也不过就见面几次而已,可闹出的动静却有如天下震动,而且无论怎么看,这张诚张公公也犯不着帮自己这个忙,想的刻薄些,萍水相逢,开饭馆一个锦衣卫校尉,皇上来了兴趣可以看重些,皇上没了兴趣,那就不值得放在眼中,位高权重的张诚张公公怎么这般的用心。

四十二

更难得的是,来的这个中年宦官邹义想要告诉他究竟,对方的风姿仪态不凡,和这些日子来店内吃饭的各级宦官颇有不同,怎么看也应该是绯袍、红袍那个层级的人物,可待自己温和有礼,客气异常,而且还要告诉自己究竟。

对方的交好结纳之意,此刻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得明白了。

王通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抱拳躬身说道:“邹公公愿意点拨在下自然是最好,王通年纪小还不到十四岁,邹公公这么大人的称呼,岂不是折杀,要是邹公公不嫌弃,叫王通就是。”

对王通的反应,邹义内心真正震动了,自己的结纳交好之意不难理解,可一个十四岁不到的孩子,能够这么迅速的领悟,并且做出得体的回应,这就算普通的成人也未必做的这么妥贴。

“直呼名字太生分了,咱家套个近乎,不若称呼你小兄弟,你叫我声大哥如何?”

“大哥既然如此,小弟那就不客气了。”

双方相视而笑,彼此的关系,最起码表面的关系可是亲近了不少,邹义返身坐下,喝了口水润润喉咙,开始讲述:“那日小兄弟你讲父母的辛苦,讲孝义,别人都是给皇上讲大道理,没人说的这么实在,皇上听进去了”

原来是万历小皇帝正在和生母慈圣皇太后李氏呕气,万历皇帝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主意,难免和人争执。

偏偏他的身份至高无上,天家之事就是天下事,也没人敢去劝解,太后有冯保和张居正的支持,身份同样高崇,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可以废立皇帝,从小听话的万历皇帝突然执拗生气,太后李氏也是伤心。

两个人就这么僵下去了,周围的人都是暗暗着急,但即便冯保和张居正内廷外朝第一等的人物,也不适合在这等事上劝谏插手,可任由此事闹下去,大明的朝纲不稳,也是了不得的大事。

小皇帝整天憋闷着也不是个事情,有人暗示张诚把皇帝带出宫去散散心,有明一代,皇帝出宫溜达的例子不少,也没人担心。

正好张诚听下面的小宦官说起那美味馆的红烧肉味道不错,偏偏万历被太后和张居正教育要行节俭之法,吃的素淡,小皇帝叫苦不迭。

结果就有了在美味馆那些故事,王通那实在话让小皇帝想明白了一些东西,心情开解,回宫主动去和太后请安,陪着说了几句闲话。

毕竟亲生母子,血肉相连,一向是脾气执拗的万历小皇帝突然做出这等得体孝敬的举动,当真让她感慨万千,少不得要和体已的宫女太监说说:

孩子真的长大了

到了这般地位的人物,可不会感慨感慨就算了,少不得要派人打听下这变化究竟为何,陪伴皇帝的张诚自然不会有什么隐瞒。

得知了原因之后的太后也感叹不已,那些饱学鸿儒、内阁大佬每日里进宫给皇上讲圣贤道理,还不如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喝骂管用。

而且嘉靖朝后期、隆庆朝都没有补充阉人入宫,万历登基的时候,宫中的宦官没有四十岁以下的,宫内的劳力运转已经有了问题,后来在万历二年几次大规模补充阉人入宫,这才缓过来。

可这个也带来一个问题,伺候在皇帝身边,放心的宦官年纪都是不小,对皇帝的影响也和朝中大佬差不多的效果。

有这么个年纪差不多、有能力、品德端正的人陪伴,对皇帝的性格养成,还有成长那都是大有好处的。

在京师想要查一名在体制内的人实在是太容易了,而且这人又是太后想要查的,东厂、锦衣卫连番动员了起来,把王通祖宗三代查的清清楚楚,查到的消息不断的报上来,太后对王通的印象也就越好。

太后欣赏,而且这人要和皇帝一起成长,稍微有些政治头脑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想要久盛不衰,富贵长远,那最起码要和这个人搞好关系,最起码的,也要把这人的底细了解清楚。

所以才有那几日贵客盈门的闹哄哄景象,不过在万历朝来说,内外两位大佬心态却又和从前的类似情形不同。

冯保从小看着万历皇帝长大,现如今万历皇帝看到冯保过来,都要端正身姿严肃态度,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而张居正则是皇帝的老师,经常讲课教导,万历有错处,往往还要被张居正以祖宗和太后的名义处罚。

这二人对万历的态度,臣子对皇帝的恭敬是有的,但长辈看小辈心态恐怕更是浓重些,他们对王通并不怎么着紧,来看的目的反倒是要看看王通适合不适合做这个伴,小皇帝能不能从中获得什么益处才是最重要的。

同样的道理,如果小皇帝失去了兴趣,那王通这个人对他们来说同样无所谓,不过是个锦衣卫的校尉,军兵士卒而已。

再说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脾气性格不定,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变的快,谁也不能计较什么不是。到时候给那小子升个百户,也算仁至义尽,这可是寻常人八辈子也碰不到的大运气。

邹义说话缓慢但清晰,所说繁杂但条理分明,许多事情没有明言可王通已经是猜到,莫名的背后居然渗出了冷汗。

今日间皇帝那种“微服私访”的举动被拆穿,感觉到无趣的情绪,还真有可能让这个天大的运气从自己的手里飞走。

邹义说的口渴,王通连忙给倒了杯水,手里还拿着壶的时候,却想到了一件事,既然大佬们都觉得无所谓,那张诚的用意到底有什么原因呢?

王通迟疑了下,决定还是趁这个机会问问,难得这位邹义愿意讲,眼下身在高处,看的越明白,摔死的可能就小些。

他放下水壶,搓搓手,迟疑的问道:“邹大哥,多谢你说的这般明白,天意难测,陛下的心意臣子也不能妄加揣测,不过”

王通欲言又止,用手指了指桌子上的“尚膳监食档”,邹义放下茶杯,满脸都是赞赏的神色,双手轻轻一拍,笑道:“王兄弟慧眼,一下子就问到了点子上!!”

四十三

“少年入宫,内书房读书,幸运的进十二监做个写字的差事,做的好,会为人,一步步累计年资升上去若是上辈子积德,被司礼监的老祖宗看中,发往东宫伴读,这就算一步登天熬出头了。”

邹义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已然变化,刚来送册子的时候,彬彬有礼,可却是一种矜持的客气,而此时却很是放松,悠然自得,好像在给朋友们讲古一般。

“你想想,陪着圣上一起长大,那君臣主仆的情谊定然深重,太子登基,自然要用自己贴心的人,这东宫伴读十有八九就要做那司礼监掌印太监,统管内廷,王兄弟,这么说的话,是不是该咱们张公公当这司礼监掌印太监?”

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内廷宦官第一人,代天子批红核准,权重如山,大多数时候,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地位高于内阁首辅,说是天下间仅次于天子的第二人也并不夸张。

不过,王通尽管对时事朝局懵懂,可也知道当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乃是冯保,而且提督东厂

“张公公做不得司礼监掌印,按年资地位,做个提督东厂总该够格,可这个也被冯公公兼领,你要是张公公,心里苦不苦?”

邹义问的轻松,王通苦笑着点点头,却不敢接话,但却隐隐猜到了张诚下午的神色,和晚上帮忙的原因,邹义继续说道:“冯公公在嘉靖朝就在司礼监当差,如今三朝,太后信任,皇上敬畏,内阁张太师也是嘉靖朝的大佬,先帝的心腹之人,当今天子的老师,一言九鼎,皇上也要敬畏三分的,朝中有这么两位天子都要怕的大佬,那还有咱们张公公什么事情?”

皇城上的钟鼓声音传到屋中,王通身上颤了下,高处果然不胜寒,跌落很容易摔死,似乎自己已经不能回头了。

“不过啊,冯公公和张阁老年纪都大了,皇上还小,时候还长,谁跟着皇上亲近的时候多,谁将来的好处就越大张公公每日里陪着皇上,可他毕竟是一个人,比不得资格老的两个,天下事难预料,谁也没有想到皇上会碰见王兄弟你,太后也赏识。”

说到这里,邹义停住,微笑看着王通,王通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吐出口气,觉得屋中寒冷异常。

可看看眼前的火盆中炭火正旺,此时不是天冷而是心寒,王通此时只想要一件事:“这辈子想要活的精彩,这世上又怎么有白送上来的荣华富贵,搏一搏又有何妨。”

心中定性,王通很是镇定的说道:“邹大哥请继续讲,小弟正听着呢!”

“王兄弟这等心性气度,真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人,张公公在宫内伺候皇上,王兄弟有这个大好机会,在宫外和皇上多多亲近,内外合力,把皇上伺候好了,王兄弟,可愿意吗?”

邹义含笑询问,王通稍一停顿,就笑着抱拳说道:“为何不愿意,邹大哥,代小弟跟张公公拜谢,公公的好意小人铭记在心,永生不忘,定有报答。”

说了这般大事,王通尽管也有惊讶和忐忑,但整体的表现依旧是从容淡定,应允的也是气定神闲。

邹义点头笑着站起,伸手掸掸棉袍,轻松的说道:“王兄弟的心意张公公明白了,时间还长,咱们慢慢来就是,时间不早,哥哥我也要去歇息了。”

伸手把桌子上那食档塞回口袋,却又掏出一本蓝皮无字封面的厚册子,放在桌上说道:“张公公找亲信体已的人抄录了一份,这份王兄弟就自己留着,做个参考。”

王通深吸了口气,若是方才自己犹疑拒绝,这份抄录的副本恐怕根本不会从口袋中拿出来,邹义向着厢房走去,走了几步却回头说道:“既然你我兄弟相称,有句话总要忠告一二,这饮食烹饪终究是小道,难道王兄弟将来的前程是去尚膳间做个总管不成。”

王通笑笑,没有接话,坐在那里翻动册子,这天晚上他可不能早睡,厨房的忙碌准备要时刻关注。

算算时间已经是腊月二十五,还有五天就要过年,街头的喜庆气氛已经非常浓厚,店里的伙计在忙碌的时候都有些神不守舍,不过马上被马寡妇和张世强厉声的呵斥。

累归累,大家心里高兴,东家说三十下午开始放假,初七再回来,再说每个人最少的也赚了五百文,还有二十斤肉,这年全家人都要跟着高兴高兴。

有品级的宦官比昨日少了许多,似乎又回到正常的客流了,宦官和禁卫军校的脸上都有疲惫的神色,还有人询问能不能打包带走回宫内吃,或者是给还在宫内准备年节的同伴捎去。

王通这边在开业的时候还真准备了一批用薄木板制造的饭盒,这次正好用上,不过饭盒第二日要还回来重复用。

邹义在美味馆来了第一位客人之后,他就换上了一套低品宦官的袍服,回去皇城复命。有昨晚那次对谈,王通心中笃定了许多。

和往日的惯例一样,他还是坐在角落里,上午事情相对清闲些,正好用来做些私事。

王通的对面站着一名大汉,满脸的络腮胡子,身材差不多比张世强要高半头出去,手脚粗大,颇为壮硕。

这汉子身上穿着身羊皮袄,里面套褐色短襟,这打扮京师的百姓熟悉的很,一般都是在城外给大户人家放马畜牧的牧人。

“马大哥,快坐,快坐,咱们都是自家人,这么客气干啥!”

王通觉得颇为别扭,连声的招呼说道,面前这人是马寡妇的儿子马三标,据说昨天就已经来了,不过店中事情太多,没来得及上前招呼。

听王通这么说话,马三标咧嘴嘿嘿笑着,直接就要坐下,屁股还没挨着长凳,身后就传来马寡妇的厉声喝骂:“三标,不要在东家面前没大没小!!”

马三标脾气暴躁,却是个孝子,听到这话苦着脸又站在那里,王通记得自己几年前还被这个马三标背过逗过,今日里对方这样的恭敬,还真让人不习惯。

少不得清清嗓子,没话找话的询问道:“马大哥,听马婶说你在城外被雇你的人打了,可还要紧?”

“不妨事,被抽了三四鞭子,倒是抽我的那混帐半个月起不来床了。”

四十四

马三标说的大大咧咧,言谈间却自有一股凶残之气,王通摇摇头,马婶这哪是怕自己儿子吃亏,分明是马三标惹了祸进城躲避来了,想想自己记事的时候起,这马三标似乎就是个脾气暴躁的混人。

马寡妇如此的帮忙,也有当年王力出头帮忙化解马三标的案子有关,王通有些头疼的继续问道:“打残了?可还有什么纠缠,闹到官府了吗?”

“哪有,也就是断了根骨头,工钱我都不要了,还能有什么纠缠,不过是个外庄上的管家,喝多了酒就在马夫里面撒泼耍威风,打断了根骨头算是便宜他了。”

这等冲突马三标也不是太理亏,现在王通也是个总旗,也庇护的住,不过如今这店里要害人物进进出出太多,马三标这样的凶恶角色太过扎眼,王通稍微琢磨了下,就笑着说道:“马大哥在外面跑惯了的,在店里帮忙这等细致活做起来也焦躁,现在采买进料的量可是不小,店里准备买个马车,就交给马大哥收拾怎么样?”

“那最好,那最好,比憋闷在这边强。”

那边正好张世强要出去,王通直接对马三标说道:“张大哥要去采买,马大哥你一起跟去帮忙吧!”

马三标喜滋滋的答应了一声,这就跟出去了,临到出门的时候,王通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叫住:“马大哥,会骑马吗?”

“怎么不会,不是俺夸口,就连庄子上那些鞑子,都没俺骑的好!”

王通笑着点点头,挥手让他离开。

午饭之后,王通在美味馆之中都已经安排的差不多,等到万历小皇帝和张诚过来,店里的人就会到两边的宅院去帮忙。

从前皇帝还算“微服私访”的时候,大家懵懂过去也就罢了,现如今点明了身份,即便宫里不指示什么,也要做好各项的准备。

没过了多久,店里顾客开始散去,外面的街道变得安静,王通知道皇帝要来了。

棉布帘子被掀开,进来的却不是皇帝,两名模样精悍的汉子快步走进来,冲着王通点了点头,然后仔细的在店面中走了一圈,每处都是仔仔细细的看了遍,然后找了处门口的桌子坐下。

这应该就是贴身侍卫一流了,王通刚要上前招呼,帘子又被掀开,这次却是张诚和万历皇帝走了进来。

王通连忙上前一步,跪下就要叩拜问好,万历不耐烦的摆摆手,开口说道:“这样的地方,你站着请安就好,弄得和其他处一样,太过无趣。”

要是昨日的王通,没准还要坚持着跪下,好显得自己不是忘乎所以,但今日里却直接站起,笑着说道:“陛下操劳了一上午,是不是饿了?”

他这样的做派果然让万历皇帝高兴,王通随便,万历皇帝似乎很受用这个,有些抱怨的说道:“早早的起来上朝,和朝臣议事,还说让朕乾纲决断,明明都是张先生作主,没意思的紧”

站在后面的张诚干咳了一声,万历立刻有所醒悟,住口不言,张诚沉声对一边的两名侍卫吩咐道:“这边不用你们候着,外面等吧!”

在万历跟前小心恭敬的张诚在这些人面前则是威势无穷,两名侍卫连忙起身低头,垂手后退了出去。

这两个人一出去,万历皇帝直接坐到了桌前,拿手拍拍桌子,说道:“上朝完了,还要上学,讲的那些圣贤之道让寡人想打瞌睡,偏偏还不能不听,要不然告到母后那边又是个麻烦,不说这个,烦的很,快些拿饭菜上来,寡人饿了!!”

王通的自然似乎让小皇帝万历也跟着随意起来,现在的万历完全是个孩子在那抱怨,抱怨课业太重,生活无聊。

“皇上稍等!”

一切东西早就预备好了,王通把还在灶上的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在木托盘上,小心翼翼的端过来。

饭菜汤水依旧是一式两份,张诚自从表明身份之后,就不敢逾越的与皇帝同桌,看到这两份东西,先开口的反倒是万历皇帝:“张伴伴,坐下吃,光是寡人一个人坐着,你们两个人盯着,怎么吃的好!”

张诚看了王通一眼,对万历告了声僭越,也坐了下来,不知道为何这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有点感慨,各项布置是布置,可看着长大的万历皇帝知道照顾自己的感受,张诚心中百味杂陈。

每人一个汤钵,打开盖子之后,里面乳白色的汤汁洒发出热气,翠绿的葱花漂浮其上,乳白翠绿,下面似乎有晶莹白嫩之物。

浓郁的香气已经飘散出来,万历皇帝禁不住咽了口口水,拿起调羹喝了口汤,扁扁嘴品了下味道,点点头。

“陛下,这道是先吃菜后喝汤,陛下夹起来先蘸边上的酱油碟,最后喝汤。”

听到王通的提醒,万历皇帝夹起汤钵中的材料,在酱油碟中蘸了蘸,一入口,小皇帝愣了下,连吃了几口,方才赞叹说道:“这东西真是好吃,入口就好像是化了似的,这酱油也好。”

说着又夹起来一筷子,放在眼前仔细打量,疑惑的问道:“这是什么?”

晶莹肥腴,颤悠悠的一块肉,张诚在边上吃的也连连点头,听到这问题,低声提醒说道:“陛下,这是豚爪!”

万历愣了下,自言自语的说道:“第一次见”

王通站在一旁强忍着笑,食档上的记载特别提到,猪蹄是下脚料,不能入膳,这也是皇宫大内的规矩。

另外,大明国姓朱,所以这猪在大内都是被叫做豚,倒是颇有古风。

这猪蹄只要炖煮的火候够了,反倒是最容易做好的食材,王通不过是做了一道白汤蹄花,居然能有这样好的效果。

能看出来小皇帝的确很饿,觉出好吃就大口的吃起来,王通和边上慢条斯理用饭的张诚对视一眼,心中松了口气。

但王通随即心里提起,靠着这些小伎俩,能撑得住一时可撑不住一世,没听说依靠这美食可以笼络人心很久,何况凭借着美味馆这草台班子,又能有什么美食做出来。

四十五

这个道理王通明白,想必张诚这样的人物也是明白,昨晚邹义说的那么多话,难道只是大言欺人。

小皇帝吃的很快,明明是新菜,却没有什么品尝的意思,倒像是只为填肚子一般,难道今日这新菜的效果不好,王通心中渐渐有些忐忑。

万历吃完那白汤蹄花,随手抹了下嘴,把身子做的直了些,王通微抬头瞧了眼,张诚老神在在的坐边上口鼻观心,反倒是小皇帝坐在那似乎有点不安,看那申请,看着倒也有点忐忑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王通看看边上的张诚,又看看万历,实在是糊涂了。

但莫名其妙的事情还在后面,万历居然在做同样的事,看看身边的张诚,又看看王通,犹疑不决。

莫名的安静了没多久,张诚慢条斯理的喝了口汤,起身禀报说道:“陛下,回宫的事情奴才要和外面的几个侍卫交待,出去一下。”

小皇帝连忙点点头,张诚不为人注意的对王通用了个眼神,然后走了出去,万历几乎是盯着张诚走出这间屋子,等那棉帘放下,立刻急切的问道:“王通,朕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莫要隐瞒!”

“小人不敢欺瞒陛下。”

“你的年纪和寡人差不多大,却比寡人高这么多壮这么多,可有什么法子吗?”

万历小皇帝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可更多的却是期盼神色,王通愕然,尽管此时表情恭谨可心中却暗笑。

不知道为何,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的万历皇帝在王通的眼中彻底变成了一个孩子,一个想要长高长大却不好意思问别人的孩子。王通甚至有冲动去捏捏万历的胖脸,从前为了事业孤身一生,对孩子总有特殊的喜爱。

笑过之后,随即就是惊喜,王通马上就意识到,真正和皇帝亲近的机会来了,这个机会可要比美食有用太多。

王通一躬身,沉声回答说道:“陛下,微臣如此高大,的确有些和寻常不同的法子,陛下若用同样的方法,能不能长到臣这般不敢妄言,但长高变壮,臣却敢保证!”

听到这话,万历皇帝几乎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兴奋的身体前倾,盯着王通问道:“此话当真!?”

“臣不敢欺瞒陛下,不过这法子却是个日久天长的事情,少不得陛下要和臣每日一起段时间,也好施行。”

王通回答的颇为沉稳,他现在接近成人的身高,而万历小皇帝最多到他胸口,肥胖似乎有所过之,这个身高好像在这个时代的同龄人之中都算矮的。这时代的人比现代都要矮些,这也正常,无非是营养不足,生活条件跟不上。

可对于天子来说,营养和生活条件可不是什么问题,而且看万历皇帝的年龄和这肥胖,更像是缺少锻炼,营养过剩,甚至久在深宫之中,缺乏足够的日照,这都是没有长高的原因。

只要跟着自己锻炼,多加强户外活动,再注意饮食的调控,想要长高变壮并不难,再说了,万历小皇帝已经十四岁,也该到了长高的时候。

王通的历史知识浅薄,他当然不知道万历皇帝最后身高多少,也有万历皇帝一直没有长高的极端情况出现,那王通就是欺君大罪被杀头的结果。可比起将来的荣华富贵,辉煌的人生,这一次值得豁出去。

这肯定的回答让万历小皇帝兴奋无比,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用手敲敲桌子说道:“可惜寡人从明日到上元之后都不能出宫来这里,要不然明日就想过来一起用你那法子。”

“陛下莫要着急,微臣准备也需要些时日,等陛下元宵节之后来这里,到时候就可以用起来了。”

万历连连点头,双眼发亮。

就在这时候,张诚又从外面走了进来,进来时,对王通微微点头,然后说道:“陛下,该回宫了。”

小皇帝满不情愿的从椅子上下来,转头对张诚说道:“张伴伴,安排个人给王通,需要什么宫里帮办,让那些奴才用点心!”

张诚连忙躬身答应,又和王通客气的说道:“这些事情还要王总旗多费心了。”

话说的客气,可脸上却全是嘉许赞赏神色,张诚作为万历皇帝的亲近体己伴当,自然知道万历心中所想,小皇帝一直对自己的身高颇有心结,年纪相近的宫女宦官如果身高比他高的,一概不用。

大概觉得自己是天子,九州万方之首,身高却比大家都要矮,心气一直很高的万历实在接受不了。

那日万历皇帝对美味馆失去了兴趣之后,随口问了王通的年龄和身高,张诚到了晚上突然想到了突破口到底在何处。

可天色已晚,宫门关闭已经派不出人来告诉了,所能做的只有不住的引导万历皇帝向着此处琢磨,比如“那王通如此高大,陛下何不问问原因”。

该做的都做过了,剩下的就要看王通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了。

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对客户心理洞若观火的王通没有错过,敏锐而又准确的抓住了这个机会。

张诚心中赞叹,这王通小小年纪居然有这样的心机手段,既然有了这个起步,今后即便不是和皇帝一同长大,亲近关系,也可以靠着自己的本事飞黄腾达。这个王通,值得接纳交好,将来必有大用。

小皇帝来得快走的也快,倒像为了专门问这如何长高长壮而来,临近春节,皇室不光是要准备这年节的庆祝,还有各项祭祀,有关皇室、官方和天下各项,需要皇帝出面的大典大礼想必不少。

皇帝一走,顾客又渐渐多起来,王通总算松了口气,今日腊月二十五,到年后正月十五差不多有二十天的时间。

离开这么长时间,以万历小孩喜新厌旧的脾性,会不会就这么忘掉此处,从此不再来,这些日子王通每天都在琢磨此事,为此事而紧张,担心那些简单的“美食”无法保持对皇帝的吸引。

但现在他的心却很笃定,因为王通可以肯定万历皇帝肯定还会来找自己

四十六

王通的心情好,人也跟着放松起来,店里的顾客在这些日子只是看到他坐在角落里发愁发呆,今日却看到这位王东家笑着招呼客人。

要是从前,对王东家的招呼,宦官和禁卫将校们最多也就是点个头应付,如今不同,王通走到那个桌子笑着招呼,在那里吃饭的宦官和禁卫将校连忙站起来回礼,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这么走了几步,王通自己都觉得尴尬,索性是走到一个相熟的宦官跟前,询问年关前后的宫内进出的情况,好方便自己的店里备料进货。

所谓相熟的宦官就是当初最早替美味馆招揽生意的六位宦官之一,本来随着人流的增加,他们也赚了不少的便宜。

不过前段时间却诚惶诚恐的要把赚到的银子退回来,王通笑着让他们放心,说这是应该给的银钱不必担心什么,这样的做派让六位宦官对王通敬畏感激,双方的关系拉近许多,也经常能告诉点宫中的消息。

按说王通所熟悉的是宦官体系的最高层,打听点宫中的消息十分方便,可王通明白自己的位置,很多事情还是少去触碰为妙。

正说话间,听到外面有吵吵嚷嚷的声音,棉布帘子掀开,张世强快步走了进来,满脸疑惑惊疑的神色,到跟前低声说道:“牛栏街孙大海那帮人又来了,可这几个人就跪在街对面,不知道为什么,用不用去请田大人他们过来?”

那日百户田荣豪说去尝试调动,王通也就把此事丢在了脑后,而且大家都要忙年过节,本以为是出了正月才操心的事情,没想到今日上门。

看着张世强有点慌张的模样,王通从怀里掏出了那块腰牌,挂在身上举步走出去,走了两步,就听到张世强声音发颤的说道:“王兄弟,这可是总旗的腰牌,这是怎么回事”

田百户过来给王通送腰牌和告身之事,外面还没有传开,而张世强这些天一直都是在外面采买奔波,回来的时候也少,王通更不愿意在宫里外面这么多大员跟前每日挂个总旗的腰牌。

这总旗的身份用来吓唬百姓足够,但对于来往于美味馆这些人,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了,结果这么阴差阳错的,张世强这么亲近的人居然刚刚知道。

王通回头笑着说道:“那日田百户来,就是为了提拔小弟去做这个总旗,张大哥不必惊讶,一起出去看看吧!!”

张世强脸色变幻,愣了下才跟了出去。

就在美味馆门口对面街边,孙大海和几名锦衣卫跪在那里,要不是王通从前见过,还真以为这是几个要饭的在那边。

孙大海一帮人身上的棉衣都破烂异常,打着不少补丁,要不是绣春刀和带着的盔帽,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是威风凛凛的锦衣卫。

门外不少人正在围着看,宫里的宦官和禁卫将校,现在忙完了手头活计,有点闲暇,索性来凑个热闹。

王通走过来,人群分开让路,看着跪在那里灰头土脸的孙大海几人,王通上前说道:“这么冷的天气,跪着干什么,快进屋说话!”

孙大海被冻的直哆嗦,看到王通出来,脸色铁青的磕了几个头,大声的说道:“王大人,您花费这么大的功夫把俺们兄弟从牛栏街那边调到皇城根南街这边来,想必是恨俺们当初来捣乱坏了大人您的生意,只求您大人大量,有什么火都冲着大海这莽汉发,莫要为难下面的兄弟,他们家里都有妻儿老小的照顾,要杀要剐怎么收拾,俺绝不说一句话。”

说完之后,又碰碰磕头,他身边几个人也都跪在那里不敢出声。

孙大海的嗓门不小,他这么吆喝,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是听了个真切,零散的却有惊呼声发出。

“了不得啊”

“有什么了不得,这小东家不就是某个公公的侄子吗,所以上面才让咱们来捧个场再说了,一个总旗算个甚么!”

“算个甚么,你什么都不懂,牛栏街和南街不是一个锦衣卫千户所,兵丁调籍转入,那手续是要兵部堪合,搞不好内阁和司礼监也要走手续的,这小东家居然能做到这个,还不算什么!”

“东厂管刑名的老李,想要把自己的干儿子从大同那边的锦衣卫千户所调回京师来,豁出老脸求文官武将,银子也花了不少,最后还不是没办成”

看热闹的几人窃窃私语,这都是有些地位的宦官和禁卫将校,对其中的手续的关节有了解的,知道这等的调转并不是寻常事,所代表着又是什么。

而身在锦衣卫中的张世强接连遇到震惊之事,此时看着王通张大了嘴说不出一句话来,满脸惊骇之色,好像遇见了鬼神的模样。

孙大海也是倔强暴躁的脾气,现在却老老实实的跪在饭馆门口求饶,想必也因为是锦衣卫中人,知道这千户移籍到底意味什么,也是吓坏了。

王通冲着街上看热闹的宦官和军将们抱拳拱手,扬声说道:“各位客官,王某和自家兄弟谈些事情,各位请自便。”

这话说的有些霸气,宫里的宦官和禁卫的将校那是鼻孔朝天之辈,就算寻常的京官都未必放在他们眼中。

孙大海一帮人也诧异的抬起头来,等着看这不知道好歹的王通吃瘪,谁想到王通这一席话,街头上看热闹的这些却都不做声的散了。

此等情景又是让张世强和孙大海一干人瞠目结舌,孙大海心中后悔之极,自己到底上辈做错了什么,居然被刘新勇那混账挑唆得罪了这么一位大人物。

“孙大海,你现在是我的手下,要是想跪就进去跪着,不要在街上丢咱们的脸!”

和张世强和孙大海比起来,王通的脸上还能让人看出稚气,半大孩子而已,可这一生冷然的训斥,却让孙大海一帮人齐齐的发颤,安静片刻,都是站起来,跟着张世强低头弯腰的进了宅院。

四十七

在宅院中跪下,张世强站在一边,王通却进屋去了,跪在地上的孙大海几人都是心中忐忑。

心想莫不是这小大人去拿什么器械,以己度人,总觉得当日间在美味馆闹的如此不堪,对方肯定要用鞭子棍子狠狠的打一顿才能出气。

尽管来这边的时候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事到临头毕竟疼在自家身上,由不得不惴惴不安。

门板开合,王通又是走了出来,孙大海等人想想家中妻儿老小,都是要咬紧牙把腰弯的更低,忍忍或许就过去了。

“你们几个家里的春节准备的怎么样了?”

没想到王通居然问这个问题,孙大海叹了口气,头低的更深,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个年级轻的瞧了眼王通的脸色,大着胆子回答说道:“孙头和我们本来等着年底的粮饷过年,没想到调到大人手下,上面的总旗直接把钱粮都扣下了,让”

“石头,闭上你的臭嘴!”

孙大海喝了一声,众人立刻都不敢出声,王通笑了笑,和气的出声问道:“家里的妻儿老小可扯布做了新衣服吗?买了鞭炮蜡烛了吗?肉和鱼都买了多少?”

没问一句,孙大海这一行人的头就低下去一分,张世强在边上想笑又笑不出来,牛栏街那边的锦衣卫是最清苦的一伙,还做新衣服买肉,这年节关口,别被债主打上门就不错了。

“嘭”的一声闷响,什么重物落在孙大海的面前,心气尽丧的众人浑身都是一颤,心想到底要用什么狠辣手段炮制我们,这开头居然还要揭短炮制一番。

孙大海偷眼看过去,却是一个小蓝布包袱,还没琢磨是什么,就听王通柔声说道:“这是六十两银子,下面的每人五两,大海你拿十两,等下跟着张兄弟一起去地窖取半个猪,一只羊,给家里人做身新衣服,过年也吃点好的。”

话说出来,孙大海人都呆在那里,反应过来之后,居然失礼的去抓那个包袱,而没有先去叩谢。

这也难怪,本来双方闹出那么大的仇怨,现如今破例的把自己从原来的千户调过来,却不是要报复,居然给出这么丰厚的条件。

每人五两,孙大海十两,又有猪羊,被层层克扣下来的他们一年能不能拿到这个数都难说,刘新勇指使他们来闹事,一共才出了十两银子。

带着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解开包袱,看到了里面白花花的银子,什么都可以作假,却没人拿银子来作假,看到这银子,边上跪着的人也不顾体统,手脚并用的爬了过来,死死的盯着那几十两银子看。

王通一直笑着,也不着急,孙大海那边盯着看了会,猛地抬头看向王通,又是愣了下,然后大哭着重重磕下头去,口中嚎道:“大人宽大小的,小的兄弟们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做出那样畜生才做的混账事,大人却这么对小的们”

边哭边说,语句都不连贯,剩下的人也都是趴在那里大哭,连连磕头,不管他们事先怎么怀疑王通,怎么担心会有种种手段折磨自己,看了这白花花的银子,疑心都是荡然无存。

想想当初自己贸然来生事,若王通表现的软弱些,此时的境遇也不比他们强太多,可王通却这样的宽宏大量。

临近过年,四周都是节庆气氛,王通的宅院里却有十几个汉子跪在那里嚎啕大哭,委实有些诡异。

张世强看看王通,想要上前劝解,却被他摇摇头阻止,王通很有耐性的站在那边等待。

好不容易止住了嚎啕,孙大海不顾面前的银子,膝行几步到了王通跟前,满脸涕泪的说道:“大人不计较俺做的混账事,反倒这样的慈悲对俺和兄弟们,今后大人您就是俺们头上的天,让俺们去死也绝没二话!”

话说的决绝,又是响头磕在地上,后面的十个校尉力士都碰碰磕头,表示自己的忠心,王通脸上这时候才露出笑容,上前一步把孙大海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都是自家弟兄,何必做这样的妇人模样,快起来吧,大过年的,哭哭啼啼是什么样子。”

边说边转头对张世强说道:“张兄弟,等下领着大家去领猪羊,好好过个年,年后过来当值才是。”

天下的差事,除了刚烈英杰之人外,谁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赚钱吃饭才来做事,想要收取人心,就要把钱粮给足。

皇帝不差饿兵就是这个道理,从闹事中王通能看到孙大海一帮人直爽没什么心机,又是穷惯了的角色,收服起来简单,对方害怕自己报复,自己却宽宏对待,并且施与恩惠,这落差和对比,必然给对方以震撼,让对方感激莫名。

王通当年对下属用过这样的手段,也被人对自己用过,职场上的东西在这官场上也是一样的,一用果然效果不错。

本来没有什么自己的班底,想要把人和人心牢牢的抓在自己手中,那就必须要用点手段。

“张兄弟,等下回来还有事情要和你说!”

不知不觉间,王通已经把对张世强的称呼从张大哥改成了张兄弟,但自然而然,没有人觉得别扭。

前些日采买了不少的材料,猪羊的储备都颇为充足,直接从库房中拿出来给孙大海等人,猪羊沉重,还要让马三标赶车送过去。

来的时候担惊受怕,回去的时候欢天喜地,孙大海一行人在街上兴奋的谈笑,连在屋子里的王通都能听得清楚。

送走了孙大海,没过多久,张世强恭谨的走进屋来,王通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没有什么起身的意思。

张世强低眉顺眼垂手站在门口,完全是差役在上官面前的态度,他的年纪足有王通两倍多,可张世强却觉得在王通这个半大孩子面前,他自己才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对方自澳门回来,他父亲王力病故之后,整个人完全不同,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发财,结交贵人,还有这莫名其妙的升官。

四十八

对于自己大多数时候都被打发出去采买,张世强也察觉些什么,可除了更加小心翼翼的做事之外,也没什么别的法子。

“张大哥,外面是差事,进来了就是家事,快坐下说!”

王通改了称呼,笑着客气说道,张世强心里放松了少许,侧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尽管王通说的客气,可张世强却依旧感觉到颇为压抑。

“张大哥,小弟升了总旗,下面出来了五个小旗的差事,李文远本来就是,孙大海又是一个,自家兄弟总不能不顾,也给张大哥谋了个小旗的差事。”

张世强听到这话,在座位上身体僵硬住了,半响不知道如何反应,王通含笑看着也不出声,张世强自己反应过来的第一个动作,居然是扣了扣耳朵,看那样子好像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

百户之中十小旗,二总旗,名义上总旗各管五人,但百人的队伍,百户也能管的过来,为了确保自己对这百余人的控制,小旗的任命往往都由百户直接经手。

可王通这边显然不同,百户田荣豪不知道王通被提拔的原因,却也不愿意有外人随意插手自己这一摊。

王通也是懂得事理,自愿要了巡捕缉查的清苦差事,而且除了张世强和李文远之外,再不要百户中的其他人,反倒另起炉灶,建立自己的队伍。

不损田百户的根本利益,加上田百户又有他老爹的暗示和警告,自然懂得投桃报李,将这个总旗的一切彻底交给王通,何况因为王通,他的收入已经比从前多了许多,何必去争什么。

王通从桌边的拿起一块腰牌和告身文书,开口笑着说道:“告身凭证都已经办好,张大哥拿去吧,跟着小弟辛苦了这么久,做牛做马的,今后领着人干,也轻松点。”

张世强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伸出手想过去拿,却缩了回来,王通手在那里举着,含笑等待。张世强终究还是颤颤巍巍的接过了腰牌和告身,红木腰牌和告身上的文字他不认得,不过自己张世强三个字见得多了,倒也熟悉。

这个提拔升小旗,看来确实无疑,张世强连声谢都没有说出口,在那里呆呆的看着腰牌,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王通看着心里也颇为难受,摆摆手说道:“张大哥,再去采买点店里用的材料,顺便把店里诸人的春节奖励买下,再过几日就买不到了,快去吧!”

听到这话,张世强动作僵硬的转过身去,王通始终没有站起,既然施恩于自己的亲近之人,那就必须要做出威严的姿态来,要不然会让自己的亲近之人忘记了分寸,反倒不感激自己的恩惠。

但张世强的震撼未免太大了些,此时王通看来,不过是个小旗的位置而已,何必这么激动万分。

心境不同,所看东西的角度也不同,王通现在和从前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了。

张世强动作僵硬的向门外走去,才走了几步却猛然转身,扑通一声的跪在地上,砰砰砰,连续磕了十几个头。

如果说这是为了感谢这个小旗的职位,那未免也太过了,王通挠了挠头,琢磨刚才自己摆的架子是不是太过了,让自己这个亲近人恭谨成这个样子。刚要安慰几句,却看到那张世强涕泪交流的抬起头来,喊道:“王兄弟,王大人,小的对不起大人一家,小人惭愧,小人该杀啊!”

王通伸手拍拍额头,何至于如此,这小旗职位犯得着这般哭嚎吗?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张大哥,这就过了”

“小人真该天打雷劈啊,当初跟着太爷一起去澳门,太爷那么照顾小的,小人回来却鬼祟蒙住了心肠,跟旁人说什么太爷在澳门带回来几千两银子,却不分给弟兄们,这忘恩负义的混账话才给大人招来了谋夺家财的大祸,小人做了这样的事,大人却还这样对小人,小人惭愧,小人有罪啊!!”

说完又趴在地上嚎哭起来,咋一说“太爷”二字,王通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是说自己的老爹,用手拍拍额头,总算明白了前因后果,不过这也难免,虽说是自己的父亲,可王力在澳门收取了不少的孝敬,回来之后却不给上官打点,不给同僚下属分润,即便是张世强这个老实人也会心有怨言,更不要说那些心怀叵测之辈。

不过也没什么怪罪的,王力的死是因为体弱多病,没有人出手加害,至于谋夺家产的事情,恐怕王力就算分润打点,以刘新勇和赵国栋那等豺狼小人,早晚还是会对自己这个势单力薄,没什么依靠的孤儿下手。

看张世强遇见自己前的落魄模样,恐怕这件事上也没有落什么便宜,却在自己这边受了不少恩惠,想必心中悔恨自责。

心事在心中憋着总归是个祸害,今日能把这件事说出来,总归去了一块心结,这也是好事。而且从创业时候,张世强就和自己在一起,尽心用力也有功劳苦劳,总要笼络的好,王通稍迟疑了下,上前把人搀扶了起来,粗声呵斥道:“张大哥,这算什么事,你不说,其他几个跟着去的而不会说吗,这般自责又有什么用。”

“太爷的事情是小人多嘴先说,昏了头本想着占点便宜,却没想到自己遭了报应,被安排了闲差,没想到王大人却这般厚待小的。”

王通哭笑不得又去搀扶一把,安慰说道:“张大哥,快起来,现在咱们是一家人,你这样子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没想到这话说出,张世强竟然挣脱了开来,狠狠的磕下去,当即额头见血,张世强斩钉截铁的说道:“从今日起不敢和大人称兄弟”

这么不知道好歹,王通心中大怒,却听到那张世强继续说道:“小人这条命今后就是大人的,小人愿做大人的奴才,做牛做马,为大人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四十九

临近春节,王通这宅院却没什么笑声,两拨五大三粗的男人在这里嚎啕大哭,让店里吃饭的宦官和禁卫将校,以及左邻右舍都是奇怪非常。

店里的马寡妇和马三标几个亲信人也都纳闷,可王通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不能进去,也就按捺下好奇心。

等张世强和王通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有心人却发现张世强的态度比从前更加恭敬许多,要说从前他对王通的态度还有兄长对小弟的意思,如今则变成了奴仆对主人的模样。

但大家也都觉得司空平常,态度有变化不假,难道平时张世强不是听王通的指挥,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对王通来说,去了心结的张世强这时候才真算是被收为己用,成为了实实在在的自己人。

天色将黑,有些宦官就嘻嘻哈哈的和伙计们打招呼,说是接下来的日子就不能过来这边吃饭,宫中的活计不能离开一步。

王通也和马寡妇说,美味馆伙计里面,要是家在城外的就给他们提前发了年节的钱财肉食,让他们早些回家过年。

不管客人还是伙计都在离店的时候,宦官邹义却穿着袍服赶到了美味馆,上次来他穿着的是便装,这次则穿着当差时候的袍服,彪纹团领红袍。

美味馆宦官进出不少,王通偶尔也上前闲谈,知道些典故段子,十二监的宦官,除了司礼监和御马监之外,掌管一监者被称为太监,而副手则为少监,外面叫的含混,都一改叫做太监。

少监地位也是极高,类似于六部中的侍郎,主持监内的实务运转,这彪纹团领红袍,正是少监的服号。

邹义说过自己是内官监当差,十二监之中,司礼监为内廷中枢,代天子批红,御马监则为内廷枢密,掌禁兵皇庄,但内官监在各监之中历史最久,明太祖成祖时候乃是内廷第一的机构。官方的排序,内官监在十二监排名第二,能在这里做个少监,可见邹义在内廷的地位之高。

这次邹义不是一个人来,随同一起的还有三名穿着青袍褐袍的中年人,看着却不像是内廷的宦官。

此时的邹义又和昨晚那温和客气的态度不同,颇为矜持威严,他一进美味馆,还在店中吃饭的宦官都忙不迭的跪下行礼,一时间乱成一团,邹义摆摆手,领着人和王通一同去往后面的宅院。

“王大人,这三位师傅都是内廷直殿监和御用监使唤的,算是咱们大明数得着的营造巧匠,大人不是要准备些东西吗,尽管吩咐这三位就是,一切往好了修建,不必担心银钱,内库拨款。”

邹义说的平常,王通却是心里感叹了下,莫要小瞧古人,白日说的准备,太监张诚立刻就派了营造过来,显然是猜到了一二。

介绍的话说完,邹义就把那三个营造打发了出去,郑重其事的问王通说道:“义父那边让我问你,长高之事可真有把握。”

事到如今难道还能说是赌不成,王通心里说了句,面色却沉稳异常,做个考虑的姿态,迟疑下方说道:“八成把握总是有的!”

王通在考虑的时候,一向是从容沉静的邹义颇为紧张的盯着他,听到这个回答,却明显松了口气,沉声说道:“有这么大的把握已经足够,莫非王兄弟有什么秘方?”

“秘方不敢说,但有些心得而已”

王通也不想把这个事情神秘化,搞得太玄虚,很有可能无法收场,那反倒是引火上身,何苦来哉。

几句话对答,邹义的神情总算放松下来,甚至开起了王通的玩笑,说道:“宫内宫外的有心人把你查了个底掉,不少人都说你不是王通,也不是十三岁,而是在什么时候被人掉了包,可一层层的查过来,却查不出破绽,这就只能说王兄弟你有宿慧,上辈子带来的脑筋主意,也是天赐啊!”

王通心中凛然,自己的表现尽力收敛,尽量融合于这个时代,可还是被人感觉出不对劲,今后一定要注意才是。

好在邹义很快就转换了话题,这次说的就很轻松,开口说道:“张公公不明白王兄弟想干什么,可琢磨着总不能在这饭馆和宅园里面操办,这才派了营造过来,这计划如何,还要请王兄弟和咱家讲讲,咱家也好和义父大人交待。”

没什么可隐瞒的,王通略一沉吟,无非是以美味馆为前门,后面整出来十亩左右的空地,垫土压实,做出跑道,用木头和竹子做出锻炼身体的各种器材,以及建设一个宽敞的大厅,在雨雪时候在其中练习。

“恩,王兄弟这法子倒像是御马监那些人平日打熬身体的手段,应该有效果,喊营造进来他们是内行。”

王通说的无非是当年学校运动场和健身场所的古代版本,但这其中自然有他的道理在,不是什么神怪玄虚的东西。

听了这个的邹义心里更有底气,那三名青衣营造已经被喊了进来,王通简略的复述一遍,这三个人到底是行家,一人直接在桌上将纸张铺开,一人手持细笔墨线,开始勾勒草图,还有一人则径自出门。

等按照王通的规制画完草图,出门的那位营造也走了回来,王通和邹义上前看那草图,清晰明确,正好是王通设想的模样。

出门的那位营造在边上陈述说道:“王大人,邹公公,方才小人出门走走看看,十亩地在这边算上街道人家,差不多要动最少六十户。”

他低头看了下草图,又继续说道:“虽说此时和正月还未开化,不过这校场倒也简单,碎石一层,石灰一层,沙土一层,层叠几次,那石磙碾压结实也就可以,器械什么的御用监的匠户三日就可以准备完全,那大屋花费些功夫,但看了王大人美味馆的设置,十日内也能操办完毕。”

邹义听得连连点头,事情办的顺利,一切设置完全,等皇帝来到之后,就越容易让他喜欢上这个地方。

五十

说了那么多

王通在边上却有些迟疑的开口问道:“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这些房屋大多是有住户的,大过年的,仓促间能办的完?”

他以为这搬家是个麻烦,却没想到邹义摆摆手,满不当回事情的说道:“有什么办不完的,明日行个文,调差役和兵丁过来,人搬走了拆了就是,谁还敢说个不字。”

说完之后,又和那三名营造挥挥手,让他们回去详细准备,王通开始松了口气,觉得这事情能够顺利解决,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等那三名营造出门之后,才猛地想起来不妥在何处。

邹义所说的不就是拆迁吗,看起来这还是要强拆的架势,数九寒冬,临近年关,让人搬离祖宅本就是为难的事情,何况是这个强拆,而且这事情要做出来,受害的似乎不光是这些住户。

这一刻王通突然想到很多,修建校场拆迁住户,并且花费的是公款,这和他前世经手的某些项目太像了。

此类项目,利润丰厚,但风险也同样是不小,那时候无非是生意场,可这个时代却牵扯到了皇室,不光是生意,而且还有政治的因素。

牵扯到政治因素,那就要小心谨慎,不能行错一步,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的风险

邹义本来还有话要和王通讲,可王通突然的沉默让他有点糊涂,邹义的性格阴柔,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站起来抱拳就要告辞。

“邹大哥留步!”

王通开口叫住,又是沉吟了下,缓声开口说道:“邹大哥,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都已经兄弟相称,王兄弟有话直说,何必这么吞吞吐吐。”

“邹大哥,自从皇上来了美味馆,冯公公、张阁老也都来这边看过,寻常人不知道,可京师的有心人眼睛盯着此处的一定众多。”

邹义点点头,这些不过是明眼人都能看到的事情,王通陈述出来也没什么所谓,王通继续说道:“盯着这边的人,有的想我们好,有的想咱们坏,如此时节让民户搬迁,怨声载道不说,万一被人抓住了把柄,说你我兄弟借机敛财生事,朝臣们鼓噪参奏,那就麻烦了,甚至这还不算,来往这里的宦官不知道有多少,消息传进宫去,甚至传到太后那边,对在下的欣赏想必无存”

话说的诛心实在,邹义吸了口气,又是坐了下来,王通还有些话没有说完,如果真到那一步,不光积攒的运气消失,恐怕还有大祸临头。

“先前邹大哥说一切都是宫里内库的银子,这基建营造的差事油水最为丰厚,想必这上下其手的机会也不少吧!”

说到这里,就算沉静的邹义也是双眼一瞪,想要发怒,王通话却未停:“咱们的运气太好,又太过顺利,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我们犯错,小弟冒昧说一句,这银子碰都不能去碰。”

“不拆的话,难道让皇上在你这小宅院里,那岂不更是笑话?”

“邹大哥,虽说大冷天大过年的,可要是银子给的足了,又有官威压着,那几十户人家谁会不愿意搬,您不是也说过吗?反正是宫内出钱,不必节省,多给百姓些,他们得了便宜自然不会有怨言,又能便利的把校场建起来,这有什么不好?”

王通拿出了当年说服上级支持他的本事,阐明利害关系,细细说来,邹义情绪波动,到最后却是盯着王通看。

等他说完,邹义双手轻轻拍了下,微笑着说道:“为兄我回去还真是要再查查兄弟你的底细,十四岁年纪居然有这般的心机见识,考虑的这般全面,若不是有人冒名顶替,那恐怕就是天赋宿慧的天才了。”

这话实际上是个奉承,双方哈哈笑了起来,邹义点点头,开口说道:“王兄弟说的是老成之言,那咱家今晚就回宫里和张公公复命,义父还等着回话呢!”

双方有说了几句细节,邹义站起来抱拳告辞,然后出门离开,他的态度又有了改编,邹义开始看王通,不过是个聪明的孩子,后来看是个沉稳值得结纳的同伴,现在看,则是见识气度和自己差不多,甚至有所超过的英杰,要礼敬对待。

且不提王通那边的忙碌和准备,就在这一天当晚,万历皇帝的生母,慈圣皇太后李氏在自己的小宅院之中,详细听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的禀报,王通和邹义所说的一切话语,都被丝毫不落的告知了太后。

“多跑动跑动,身子壮实些也是好的,先帝的身子就弱”

李氏的评价却说动了自己的心事,忍不住掏出帕子擦拭了下眼角,张诚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气氛,有些尴尬的束手站在那边。

“母后,不要哭,还有皇兄和儿臣陪您。”

在李氏边上不远处,一个孩童奶声奶气的安稳说道,这孩子眉目之间和万历颇为相似,可身材瘦削,长得颇为俊秀,穿着一身小号的藩王袍服,正坐在椅子上看书。

听到这孩童的天真安慰,李氏忍不住破涕为笑,慈爱的看了他一眼,笑着夸道:“镠儿真乖,娘亲不哭。”

慈圣皇太后调整了下情绪,对站在那里恭谨低头的张诚淡淡说道:“知道顾着天家的名声,顾着百姓的利害,明白少惹是非,考虑事情有这么全面,也不枉哀家看中了他那个内官监的邹义,知道事事上报,这就是好的,就安排他和王通一起筹办,做了几年,转到司礼监做个随堂当差。”

“谢太后娘娘的恩赏。”

司礼监掌印一人,提督一人,秉笔一人,随堂四五人,其他监的能进司礼监做个随堂,等同于外朝的官员入阁做大学士,可是了不起的提升。

张诚谢过之后,又是说道:“那王通说,要召选一百名十三岁到十四岁的良家男童,陪着皇上一同操练,这事太后娘娘您看?”

“和些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在一起多活动活动也好,把今日这些事,都和冯保还有张先生那边讲讲,问问他们。”

五十一

“太岳兄,你即为帝师,就不该让天子如此的胡闹,居然在皇城之外弄什么,什么武馆!”

临近年关,内阁的聚议也是最后一次,接下来除了每日留下一名大学士当值之外,就不在办理公务。

往年这个时候,几位内阁成员坐在这边闲聊谈笑,不提公务,轻松自在,可在万历四年的腊月二十七这天,却并非这般。

外面伺候的文吏各个噤若寒蝉,也有那心性灵活的想要上前听听,到底是为了什么在争吵,谁想到大学士们安排了家人在外面挡着,谁靠近就要狠狠责罚。

昨日里王通的各项规程从皇帝的伴当太监张诚那边送了出来,掌印太监冯保那边还好,这东西到了内阁这边立刻就炸了锅。

此时的内阁不光是大学士,有两位尚书也赶了过来,刚才厉声指责的,就是礼部尚书万士和。

礼部名义上为六部第一,担任尚书的大臣资格都很老,而且礼部所管,这尚书往往是士林名望,儒学的名家。

万士和就是京师出名的道学先生,以风骨刚硬著称,他现在就站在那里逼视着坐在上首的一人。

那人浓密的大胡子,面无表情的坐在主位,太岳就是当朝太师,内阁首辅张居正的号,王通的计划书很简单,说为了让皇帝全身心的锻炼在其中,请宫里把护卫的工作尽可能做到暗处,同时做好保密。

为了掩人耳目,皇帝练习的地方对外则称之为武馆,名字比较俗气,唤作虎威武馆,的确是京师中最为普通的名号。

保密归保密,在太后的示意下,王通的计划被传给了京师中所有身份足够知道这件事的人,人数不超过一百人。

当然,坐在这里的人,都在这百人之列。

“正德天子在皇城之外设豹房,嘉靖朝天子又在西苑炼丹修道,皇上十四岁的年纪,居然在皇城外设了个武馆,真真荒唐之极,每日被奸佞小人诱骗去做那荒唐无稽的举动,朝廷怎么办,这天下又怎么办!”

“思翁,当今圣明天子,怎么会有那么不堪的局面,再说,皇上不过是下午去活动活动身体,上午还要上朝议事,还要听张阁老的讲课,又怎么会沉溺在小道之中呢,思翁未免过虑了。”

一名坐在张居正右首的中年人看局面尴尬连忙出声解释了几句,万士和字思节,他资格老年纪大,年纪小点身份差些的称呼为思翁。

劝说的中年人身上也是大红袍服,看来也是内阁大学士之一,刚说句话,礼部尚书万士和还没开口,白发苍苍的吏部尚书王国光却开口了,他指着这中年人喝道:“申瑶泉,你身为阁臣,难道不知道劝谏圣上,难道你这大学士的职位,就只是让你在内阁抄录誊写吗?”

内阁大学士申时行号瑶泉,是内阁首辅张居正的忠实党徒,人称“内阁书办”,比喻他从无自己的主张,事事听从张居正。

被王国光这么一说,申时行的脸猛地涨红,一直沉默的张居正这才开口说道:“诸公,何必说的如此,皇上不过是寻处地方打熬下身体,往小了说,让身体壮健,往大了说,也是修习武事”

“荒谬,整日被些舞枪弄棒的武夫围着,大了会变成什么摸样,太岳兄,天家无小事啊,皇上这时候的喜好,过几年可就要影响国策,不能不认真仔细,我等愿意联名上奏,劝谏天子。”

张居正摇摇头,沉声说道:“有宫外良家子弟陪着演练,总比整日在宫内与阉人为伴要好,先帝龙体不健,英年早衰,想让皇上身体健壮些,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良家子,只会操持武事的良家子,我看和那些阉人也没什么分别!!”

听到是太后的意思,礼部尚书万士和冷哼了一声,可反驳的言语中却不提及此事对错了,什么事可以讲风骨,什么不能讲,他们心中可是有数,太后的意思,那就是司礼监、内阁以及宫内的贵人们达成了一致,再去体现风骨,那滔天大祸也就来了。

张居正似乎不太想多说话,边上一名大学士笑着站起说道:“诸公也不必如此激愤,百名良家子弟,大家家中年龄差不多的孩子都可以送进去,从小和皇上是个玩伴,对将来也大有益处啊!

“张四维,你要愿意尽可以让你家子弟去,书香门第的孩子做这样的卑贱事,有何面目见天下人。”

吏部尚书王国光冷哼着站起,与礼部尚书万士和一同拂袖而去,张四维尴尬的笑笑,转头望向首辅张居正。

等到这两个人走出房门,方才被辱骂的申时行立刻转向端坐的张居正,恼怒急切的说道:“阁老,这”

张居正笑着摆摆手,淡然说道:“京师瞒不住什么事情,陛下在宫外那劳什子武馆操练,早晚要传扬开,万士和与王国光士林名望,清流的领袖,若是不做这番姿态来,也担心今后被人斥骂。”

“若没有阁老,万士和和王国光早就致仕闲居,今日间”

申时行不忿,继续说话,不过说了一半就看到张居正的脸色变化,立刻不敢多言,张居正叹了口气,起身说道:“把能拟票报进宫里的,都尽快的安排整理下,不要耽误了工夫,内外都要过年的。”

边上的张四维凑趣笑着说道:“下官记得前朝和嘉靖朝的时候,每到年关左近,阁老们就愁着国库的亏空怎么去和司礼监销合,可阁老执政以来,府库充盈,户部昨日报上的文书,国库今年差不多结余八十五万两银子,这年好过不少啊!”

这话说的是实情,可也是颂扬张居正的掌控有方,内阁诸人一时间都说了几句,内阁首辅张居正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过了会,正在翻看文告的张居正突然出声说道:“又有御史参劾王国光任用私人,败坏吏治,这次就不要压下了,递送到司礼监去处置吧。”

众人一愣,申时行脸上却露出喜色,连忙躬身答应。

五十二

腊月二十九这日,圈定那些地方的人家已经开始搬迁了,虽说这时候真不是搬家的好时节,可却没有什么人有怨言。

每家给的补偿银子差不多是房价加上搬迁费用的三倍,而且没有一点的克扣,这笔钱足可以让人找到租住的房子过个好年,然后拿着多出来的钱做个小生意什么的。

更别说这还是皇家办的差事,银子给的足了,有这么大来头,谁还有什么不愿意的,都是乐呵呵的搬家。

来这边主持这些事的就是邹义,他上午过来的时候,满脸笑容的对王通说,自己因为这么快就把拆迁的事情办妥,并且其中没有麻烦和波折,被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点名褒奖,认为忠心有能,是可造之材。

基本上在宫内得了这个评语,那进司礼监做个随堂太监,或者在其他监司衙门做个首领太监,最起码也能有这般前程了。

能有这样的好处,都是王通在那天恳切细致的建议,邹义越发不敢小看王通,谈话交往再没有什么教育讲述的态度,而诚恳的平辈论交。

“若没有兄弟的一席话,怕是动手一拆,回宫就要获罪,训斥挨板子都算运气好,今后诸事,还要请王兄弟多多指教才是!”

邹义在内宅无人时候,起身抱拳诚恳的说道,王通笑着回答:“你我兄弟二人这么客气就生分了,今后哥哥还要在这里主持,还要请邹大哥多多照顾才是。”

邹义正要进一步说话,内宅正门响动,有一人粗声在外喊道:“王大人,东西准备好了,咱们走吧!”

王通连忙笑着告辞,说自己有急事要办,今日就怠慢了,邹义自然不会说什么,两个人一同出门,看着王通和两名伙计还有一辆装满东西的马车朝着南边而去。

邹义禁不住纳闷,这大过年的,又有着“武馆”的筹建,带着人和东西出去干什么呢?

美味馆有一辆大车,赶车养马的活计都是马三标来做,这次的两个伙计也有他一个,马三标和王通的关系比那单纯的主仆关系又要亲近不少,加上马三标的粗豪性子,一路上说个不停:“王大人,三标从前也就是年底能吃肉喝酒,自从回来跟着你,每天都吃的嘴里流油,日子舒服的很。”

边上的伙计外号小石头,听了这个直接嗤笑道:“老爷,三哥吃肉可真不少,红烧肉一人一顿能吃四碗,昨日让灶上给他拌点菜心,说吃的油腻,要刮刮油!”

“就你小子话多,你吃的少吗,哪次不是你来我这边抢!”

一帮人嘻嘻哈哈的,腊月二十六之后店里的人就开始回家过年,留在店里的王通也不亏待,不少材料都拿出来用掉,随便伙计们吃。

马三标扯扯手上的缰绳,收了笑容却有些感慨的说道:“不是王兄弟你,那里过得上这样的日子,俺娘苦了半辈子的人,俺回来之后,这些日子笑的时候比俺爹死后这些年笑的都多,人也胖了点,三标是个粗人,啥也不懂,可王兄弟不王大人对俺家这么好,让三标干啥也行啊!”

王通笑笑,马寡妇母子二人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给他们的恩惠尽管对自己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他们却已经是滔天之恩,自然感怀深重,心中这么想,口中却说道:“三标,不要谢我,对马婶多尽尽孝心,这比什么都强。”

话音未落,目的地却已经到了,一破破烂烂的宅院出现在眼前,皇城之南都是平民百姓的住处。

平民百姓之中富裕小康的毕竟是少数,南街算是难得的整装地方,有几十家商户撑着场面,走出南街之后,明显能看到街道边上建筑的破败和陈旧。

让马车停下,王通走到那宅院门前拍门,不多时就有人出来应门,却是个八九岁的男孩,黑黑瘦瘦的。

尽管瘦小,衣服也破旧,但紧身打扮手里拿着根木棍,瞪着王通说道:“俺爹说,今年的账还不了了,明年结了饷银就给,俺们李家说话算话!!”

豆丁一样的小孩子,说话却这般的硬气,听在大家耳中却只觉得可爱和好笑,马三标绷不住,笑出声来。

那小孩被人一笑顿时火大,从门里一下子蹦出来,拿着棍子指着马三标喝道:“笑什么,再笑小爷一棍子打翻了你!”

还真比说,这小豆丁的架势摆的颇有样子,可马三标一粗豪大汉又怎么会怕这个,反倒觉得更有意思,笑的声音更大。

小豆丁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大喝一声,向前跳过去,按说小孩子的打闹不痛不痒,不过更增笑谈。

可这孩子手中的棍子却不是乱挥,居然直接借着力量朝着马三标的大腿根戳了过去,尽管力量不会太大,可要是戳中,剧痛不说,怕是直接就要歪倒在地。

不过马三标也不含糊,看着不好,居然直接向后跳了起来,一下站到了大车上,小孩子身手出色,马三标则是矫健,这恐怕一是天生,一是牧马时候的锻炼。

那豆丁手中棍子一翻就要甩过去,这时候却听到院子中一声怒喝:“虎头你个混账犊子,不好好练武又去那里疯了。”

这喝声不大,却让那豆丁的动作立刻僵住,方才还脾气暴躁的孩子好像见猫的老鼠一般,冲着王通三人瞪了眼,低声喝道:“快走快走,要不小爷下次就拿刀出来了。”

然后飞快的跑回院子,王通三个彼此看看,哈哈的笑出声来,王通笑着说道:“这孩子怕是练过,打的很有章法”

马三标撇撇嘴,直接坐在大车上,随便的说道:“会把式有个毛用,有个王兄弟和俺这般的好身板才啥都不怕”

对这话,王通不置可否,笑着转向宅院,扬声喊道:“李文远兄弟可在家吗,王通求见!!”

宅院中安静了下,有人匆匆向院门这边走来。

五十三

“哟!这不是王大人嘛,本想着元宵节之后才去拜见,怎么大人亲自上门来!”

李文远穿着一身黑布的短襟,跛着脚把王通等人迎了进来,和孙大海、张世强感激涕零毕恭毕敬不同,他的表情颇为淡定。

但小旗见总旗,也不需跪下磕头,抱拳的礼节已经算规矩,李文远却也不倨傲而对,一切中规中矩。

“都是自己兄弟,李大哥这就客气了,看着过年了,给李大哥和手下的兄弟们送些年节的礼物,巡捕缉查这块的差事清苦,年未必好过!”

对待这个李文远,王通可没有耍什么心机威风,一切实在客气,听他姿态放的这么低,李文远表情不那么淡淡,王通回头招呼一声,马三标和那石头直接打开门,从大车上向里面开始搬东西。

冻结实的猪肉,杀好的羊,鸡鸭米面,都被堆在了门边上的空地上,李文远看了几眼,脸上缓和了许多,正要说话,那个黑瘦的小孩子从身后探出头来,盯着王通,好奇的问道:“爹,这就是那个比我大两岁的总旗吗?”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之间有些古怪的气氛终于是绷不住了,李文远回头拍了下孩子的脑门,呵斥道:“没大没小的,大人说话,不要乱插嘴!”

那小孩做了个鬼脸,却朝着马三标他们跑了过去,李文远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说道:“大人,这是我儿子虎头,他娘去的早,一直是我在管教着,结果没规矩的很,大人莫要见笑。”

王通看出来对方的不自然,笑了笑敞开说道:“先前我让张兄弟来找李大哥,说要拜李大哥为师学武,谁想到居然提拔了总旗,一时间也有点尴尬。”

李文远没想到王通说的这般实在,用手抹了把脸,也嘿嘿的笑起来,这么一来,双方关系却拉近了许多。

“兄弟要了巡捕缉查这块差事,那日田百户门前李大哥凭良心说话,兄弟觉得咱们是一路人,这才请田百户调大哥过来,兄弟我也是个直爽人,咱们一起办差,肯定心里痛快。而且这技击的本事还要和大哥学呢!”

句句称呼大哥,话说的都是那李文远爱听的,不管王通年纪大小,终究是他上司,李文远后退一步,抱拳说道:“总旗大人这么看重在下,今后自当效命。”

王通连忙抱拳回礼,刚要说那些年货继续套套近乎,李文远却几步走到墙边,那边倚着几根木棒,拿起一根丢给王通,自己也拿着一根,直接说道:“王兄弟你死去的爹曾跟我讲过,说你喜欢拳脚,也给请了几个师傅教授,来来来,打过来,试试你的底子!”

他这称呼一时半会还改不过来,王通也不在乎,接过木棒在手里转了几个圈,从前都以打熬身体为主,请了几个武馆的师傅教导,王通也没和什么人实战过,但架势摆的还算端正,今日正好试试怎样。

看到这边要开打,马三标、李虎头还有那伙计都放下手头活计,跑过来看热闹。

王通拿着木棍,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在那里端着,双方才走了两步,李文远猛地抢前两步,他腿脚不利索,动作踉跄,可却很快,王通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抢到了跟前。

这差不多是王通第一次看到古代的技击,还没反应过来,手中震动,木棍已经被砸脱了手,李文远手中的木棍已经抵到了他的咽喉间。

不过是瞬间,王通感觉喉头一凉,尽管穿的严实,但这一刻突然浑身彻骨冰寒,如果真是白刃,不,就算是木棍,李文远仍然可以杀了他。

看着自己爹赢了,李虎头在边上大声鼓掌喝彩,李文远看着王通呆滞的模样却摇摇头,把自己手中的木棍丢给王通,然后又捡起了一根木棍。

这可是真本事,方才的交手没什么花哨动作,一碰一格,自己的木棍就被对方打飞,要害被抵住,完全落败。

王通心中很是兴奋,这李文远尽管跛脚可手底功夫不含糊,自己把他拉拢到手下,完全值得。

第二次接过木棍,本想小心防御,却听到那李文远吆喝道:“攻过来,不要留手!!”

王通也没什么犹豫,手中的木棍双手抡起,向前横扫,李文远轻松的侧身闪过,王通顺势把棍棒收回,在手里舞了一圈,举起劈下。

也就是刚刚发力,李文远手中的木棍猛地向前一刺,正好点在王通腰腹之间,力量用的不大,可王通正好在发力的过程,胸腹之间又极为脆弱,顿时是剧痛,一口气没有上来,丢下棍子捂着肚子就蹲了下去,半天站不起来。

马三标一看王通连吃两次亏,这次又是捂着肚子蹲下,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转身就把刚才被打飞的那根棍子捡了起来,大声骂着直冲过来。

“没大没小的混账东西,居然敢下手这么狠,不知道这是你上司吗?”

马三标的动作很快,步伐也大,吼叫间已经到了跟前,手中的木棍直劈而下,同样的动作,他可比王通快许多,力量更大。

李文远愣了下,随即笑了笑,举起棍子一挡一撤,把马三标手上的木棍猛地带向一边,马三标冲的太猛,被这么顺势一带,脚步顿时踉跄,李文远上前两步,手中棍子斜着上撩,目标正是胸口。

马三标的确没有练过,可身体素质太好,居然能在踉跄中调整步伐,加力猛冲,丢下木棍,大张开双臂要来搂李文远的腰,他也吃准了对方腿脚不好,移动不便,而且动作做出,收不回器械。

没想到李文远手臂翻转,木棍呼啸着从上撩变成了下劈,正抽在马三标的背上,整个人直接被打趴下。

王通捂着肚子站起,马三标也挣扎着要继续上去动手,王通连忙喝住,转身钦佩的说道:“李大哥好身手,今后要和大哥多多请教了。”

这话还是请李文远当老师的意思,李文远却看着王通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你这个年纪,力气和身子骨都练得不错,不过动作却不知道练了什么,硬邦邦的,今后练武充其量也就是个防身了。”

五十四

王通一愣,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个说法,过了会才想明白,现代学校的体育项目多少都能追溯到近现代的军事训练中去,进一步说,这些项目大多是为了西式热兵器时代而预备的,对于武术技击来说,的确有些不同源。

换句话说,基础打错了。

看着王通呆住,李文远还以为对方失望,也觉得自己说话太直,转移话题指着边上怒目而视的马三标说道:“倒是这莽汉,别看年纪大了,倒是好底子,可以练出个模样来。”

马三标能骑马,又有这么好的身体素质,刚才冲过来帮忙动手,这样的人能练好了一样有帮助,王通直起身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李大哥好好教导三标。”

马三标气哼哼的要拒绝,王通笑着回头说道:“要是你学得好,我给你补进锦衣亲军,让三标你也吃一份皇粮。”

能进锦衣卫吃皇粮,这条件让马三标眼睛一亮,没怎么犹豫就走到李文远的跟前跪下,李文远没想到王通居然这么顺杆爬,可门口对着的大批年货,对方又是自己上司,这面子无论如何也不能驳了。

上下有别,王通自然不能正式的拜自己下属做师傅,不过每日间晚上也要来李文远这边练习。

把这些事情交待完,王通笑着对李文远说道:“李大哥,这也快要中午,不如把小旗的兄弟们全都喊过来,一来认认人,二来把年货什么的分分!”

一直在边上和马三标大眼瞪小眼的李虎头听到王通这话,笑嘻嘻的凑过来说道:“王大人,门口这些东西都是给我爹这个小旗的吗?”

这个当然,王通点点头,那李虎头马上就拍着巴掌大声叫好,兴奋之极的对李文远说道:“爹,这些东西都是咱家的了!”

听到这话的王通一愣,看向李文远,李文远同样用诧异的眼神看着王通,反问说道:“莫非王大人不知道,卑职手下没有一人,是个光杆。”

在南街这样的地方,大家都愿意去当值收钱,巡捕缉查这等又辛苦又没有油水的差事谁也不愿意接。

李文远是太子少保、蓟镇总兵戚继光荐举过来的人,不是锦衣亲军子弟,在这里是个外来户,自然没有好差事给他,同样的没好处的外来户也没有下面的人愿意跟,都找关系托门子调到其他小旗手下。

“没人怎么做事!?”

“一个人做,咱们锦衣亲军还有个自己掏钱请帮闲的成规,偏生老李没钱,也只能这么挨着。”

李文远没好气的抱怨了下,他有了残疾,不做这个清苦的差事,那就连个谋生的手段都没有,也只能在这边苦熬。

军饷也发不足,在米店杂货铺子什么地方的欠了不少钱,年关每天都有人来逼债,这才有了王通进门时候的那一幕,这么说来,还多亏是王通上门,要不然这年都不好过了。

不过对于王通来说,他本来以为手下能有二十几个人,没想到李文远这边只有一个,恐怕要自己花银子去雇佣人丁做事,说这话的时候,李文远也有点忐忑,也担心王通觉得吃亏。

王通脸上的笑容却更浓了几分,越是困难的手下越容易彻底的收服人心,李文远这么好的身手,只要自己施予恩惠,肯定会感恩戴德。

“既然如此,这些年货就都是李大哥的了,陪着虎头好好过个年,年后来我这边报到当值,到时候咱们再商量商量。”

那边的李虎头兴高采烈的搬着年货,小孩子无忧无虑的,旁人也跟着高兴,李虎头不过十岁,比王通小三岁而已,可王通看这李虎头就好像大人看小孩一样,看了几眼,却想起了一件事,转头问李文远道:“李大哥,你在戚大帅身边当差,可训练过兵马吗?”

“自然训过,当时大帅身边的卫队,都是作为兵样子,定期派到下面各营督训的。”

王通拍了下手,兴奋的说道:“如此正好,等春节后,还要请李大哥去做个教习,有百余个孩子等着一块练呢!”

武馆正在筹建,这教习的事情正让王通头疼

腊月二十九的天黑时分,王通给回家过年的伙计们每人封了五百文的红包,一个人二十斤猪肉,算是答谢。

这答谢让店里的伙计和佣工都是笑的合不拢嘴,东家也太大方了,家里还埋怨着自己不回去帮忙置办年货,把这钱和肉拿回去,看他们还说嘴。

张世强、马寡妇一家年底得到的分红更加丰厚,每人五十两银子,这笔钱要不在京师里带着,去乡下置办些田地也可以做个小地主了。

说起来,给李文远那边送去的年货差不多也有五十两了,王通也没什么心疼的,对这等有本事的人,下点本钱招揽总没有坏处。

不过李文远那么多东西春节那天却没吃上,因为他们父子二人也被招呼到了王通家中,和马寡妇一家守岁过年。

李虎头这个孩子高兴极了,可能这些年过年都是冷冷清清,这一年做了新衣服,有鱼有肉不说,还一大堆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有人陪着放鞭炮,又是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包饺子,新年有个年的摸样。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叫王通的王大人明明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却一副大人模样,也不陪着自己玩,没意思的紧。

几个人在一起吃菜喝酒的时候,王通也被马三标起哄架着喝了一杯,毕竟是个孩子的身体,酒意上头也有些晕乎,他笑着说道:“这次拆了住户没有拆商铺,咱们的美味馆又扩大了两倍的地方,等过了年,武馆开起来,咱们南街的人流会翻倍的上涨,生意肯定要比现在还要红火,各位怕是没什么闲工夫休息了,但发财也是板上钉钉。”

年底公司聚会致辞,都是这一套调调,王通说的顺溜,周围的人都听得喜上眉梢,齐齐的举杯喝彩。

马上就要进入万历五年了

五十五

来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喝酒,尽管喝的少,年前这几个月遇到了太多事,劳心劳力,年夜饭吃过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的格外踏实,醒来时候天已经大亮,马寡妇把屋子已经打扫过,连招待拜年客人的茶水和零食都给他预备好。

在床上裹着棉被呼呼大睡的王通对这一切都懵懂不知,他太累了,也太缺睡眠,在这样紧张的心态下,只有酒精能让他暂时放松下来。

一阵凄厉的哭声惊醒了王通,他整个身体从床上弹起来,已经把枕头下面的匕首拿了出来。

起来的时候就只听见鞭炮和界面上儿童的欢笑声了,难道是幻觉,王通晃晃脑袋,心想今后酒还是不要沾的好,毕竟自己要步步小心,酒后误事可会引起大麻烦,杀身之祸也不夸张。

王通喝完桌子上已经冰凉的茶水,起身洗漱,屋子里的炉灶上放置着蒸笼,打开之后,看到里面热着昨晚剩下的饭菜,马婶还真是操心,王通心里感觉到颇为温暖,刚要吃点东西,就听到外面有人叫门。

出去一开门,却是孙大海和手下的弟兄,各个穿着新衣服,脸上喜气洋洋的,一见王通应门,就没口子的“恭喜发财”“新年大吉”“步步高升”的乱叫。

孙大海这人实在直爽,他手下的穷哥们也是差不多的脾气,他们一来,宅院中的气氛顿时好了不少。

“大人,俺老爹老娘过年乐的合不拢嘴,俺兄弟吃肉吃的打嗝都冒油,周围几个小旗的孙子还笑话我们来您这当差,这下子眼睛都红的跟个兔子一样!!”

孙大海嗓门大得很,说完这话之后,跟着他一起来的几个人都在那里哈哈大笑,得意的很。

让进屋中坐下,孙大海等人兴高采烈,说的就是拿了年货之后,爹娘妻儿的高兴,邻里街坊的羡慕。

王通含笑听了几句,插嘴说道:“正月初八兄弟几位可就要来上值了,你也能看到后面沸反盈天的在拆房平整,街面上乱的很,要有人来看着!”

“大人且放心,刚才属下几个大概把周围看了一圈,咱们百户管辖的这块也就是纵横四五条街的样子,咱们十个弟兄分成五队,各管一边,交叉着巡视就足够。”

听到孙大海的回答,王通禁不住点点头,本以为划到自己手下之后还要培训调教,没想到孙大海知道做事,这可算意外之喜。

锦衣卫的世代军户再怎么不堪,多少也有传统,维持治安之类的营生也算驾轻就熟,反倒是王通接触太少,根本不熟。

那边孙大海又说了南街这边没什么小胡同,大道较多,只要把住各个路口,灵醒点看着,总归不会出乱子。王通又开口说道:“话说在前头,咱们兄弟的差事是维持治安,巡捕缉查,缺钱缺东西尽管和我讲,但要是和民户商家勒索,可不要怪我不讲规矩!”

听王通说的郑重,孙大海等人齐齐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抱拳躬身答应,坐下之后有个人嬉皮笑脸的说道:“街面上收的三瓜俩枣一年下来也不比大人给的年货多,谁还去捡那个小便宜,那不是丢驴抓狗。”

话说的诙谐,众人哄堂大笑,王通也跟着笑起来,办事要钱,有了这美味馆的进项,一切事情方便太多,没钱发饷你让下面的人去守清规戒律也不可能,王通则是喂饱了再讲规矩,效果大好。

气氛轻松起来,王通自嘲说道:“也不知怎地,今早睡醒前恍惚听见一哭声,醒来则无,看来兄弟这年纪不能喝酒,喝了就迷糊幻觉。”

本以为说完了其他人会笑着凑趣,没想到屋中安静了下,王通愕然抬头,孙大海迟疑着说道:“大人,兄弟们来的时候,的确半路上听到了哭声。”

“这条街吗?”

“就是这条街,距离大人这边不远”

世人最讲究这过年的欢笑和气,天大的事情都要等年过去再说,初一又是彼此拜年,更不能在外人那边丢了面子。

即便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那哭声,可哭声中的凄厉却让人印象深刻,南街这边又都是生活富裕小康的人家,大过年的闹出这个动静,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把绣春刀挂在腰上,王通起身向外走去,孙大海等人愣了下,连忙跟上,孙大海有点惶恐的跟上解释说道:“当时急着给大人拜年,又以为是别人家的私事,没有去管。”

王通摆摆手,边走边说道:“我也是多心,去看看才知道。”

一出门,穿这身新衣的马三标正好走进,刚要开口拜年,看到这帮人的神态又把话吞了回去,王通直接吩咐说道:“三标,拿上家伙跟我一起过去。”

马三标是很喜欢热闹的一人,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官司事情,他兴冲冲的去王通家宅院中拎了把劈柴的斧头,快步跟了过去。

向南走了二十多步,又向东一拐,进了个胡同,这胡同实际上是两个店面之间的通道,王通在胡同口也愣了下,这不是南货店赵掌柜住的宅院吗?

他转头确认问道:“是这里吗?”

“没错,当时大家还骂了句晦气,看着是个胡同,也就没有去理会。”

王通越发觉得不对,这时候却想起来年前来这边借纸笔的时候,赵掌柜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当时觉得奇怪,现在却是个不祥之兆了。

快步走进胡同,赵掌柜家的大门紧闭,没看到什么对联,也没有贴着福字,在孙大海边上的一个人低声疑问说道:“大过年的,怎么这门前和店铺那边连鞭炮纸都看不到”

春节正月燃放鞭炮,红色的碎屑一般在正月初七之前不会打扫,也有个喜庆留财的意思在,不过看这赵掌柜门前店前的摸样,干干净净冷冷清清,丝毫没有一点过年的样子,按说家里死了老人才会如此,可在南街上王通和这赵掌柜还算相熟,没听说他家中遭过这样的难。

稍一迟疑,王通上前就去拍门,边拍边大声吆喝说道:“赵老哥,赵老哥,在家吗?”

五十六

大声喊了几次,门拍打的震天响,可里面一丝动静也无,王通皱眉看看门,越发觉得不对,回头对孙大海等人说道:“两个人翻进去开门!”

这些人巴不得有个机会可以在王通面前表现,听到这个命令,选出两个身手灵活的,每个人都由两个人托着,直接举过了墙头。

不多时,门闩抽动,大门从内打开,王通领人涌了进去,屋子的门也是紧闭,王通上前拍打了几下同样是紧闭,王通抽出腰间的匕首,把窗口剜出一个小洞,趴过去一看,浑身猛地抖了下,随即转身对马三标喝道:“三标,把门劈开!”

马三标的力气可不含糊,连劈几下,门直接就是被砸开。

门一开,门外围着的锦衣卫门都齐齐向后退了步,在房梁上吊着一个妇人,舌头伸的老长,已经失去生命力的双眼直视着门口,下面有个翻倒的凳子,显然是上吊自杀的。

方才王通在窗洞上看到的就是一双悬空的脚,一个吊死的人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冲击可当真不小。

王通迅速反应过来,惊呼道:“嫂子,你们几个快去把人放下来,其他人跟着我进去看看!”

这是赵掌柜的老婆,王通从前见过多次,没想到过个春节居然阴阳两隔,孙大海等人都是把腰刀抽了出来,跟着王通冲了下去,南货店是这南街上数一数二的大商行,赵掌柜居住的这宅院也颇为体面,正厅厢房都很齐全。

一帮人涌进去,刚要分开寻找,跑在最前面的一个锦衣卫突然尖叫了一声,猛地朝着边上一跳。

本就紧张的众人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孙大海更觉得丢人刚要喝斥,就听那锦衣卫喊道:“这边坐着个小孩子。”

这边才喊,那边把人扶下来的几个锦衣卫也七嘴八舌的嚷起来:“大人,这婆姨身子都僵了,人死透了!”

王通的性子里尽管有好勇斗狠的一面,可面对这种暴死的尸体,心中有点惴惴,听到那边喊,却想起了赵掌柜的独子赵金亮,那是赵掌柜快四十岁才得的孩子,今年才刚刚七岁,很活泼可爱的摸样,千万不要也出什么事情。

他快步走到那偏房的门口,也禁不住吓了一跳,赵金亮穿着小棉袄坐在偏房门内,满脸都是凝结的血迹。

粉雕玉琢的一个小男孩满脸是血坐在那里,整个人没有一点生气,甚至看不出死活,任谁突然见到都要吓一跳。

“小亮!!小亮!!你怎么了!”

王通喊了两声,坐在那里的赵金亮缓缓抬起头,看到王通关切的面孔后,木然的说道:“原来是王叔叔”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动作僵硬好像木偶,这动作证明赵金亮还活着,可这动作却一点生气也无,更让人担心。

“小亮,你家出什么事情了!!”

赵金亮缓慢的抬起手指着王通的背后,木然说道:“王叔叔,我爹在那里!”

这小孩子的动作让王通感觉到背上寒气直冒,这时候身后的锦衣卫也喊了出来,王通转头一看,就在对面的卧房门口,也看到一个人在那里挂着,正是赵掌柜。

马三标也是认识这赵掌柜的,节日之中看到这般凄惨的景象也有些不知所措,孙大海领着几个人又把赵掌柜放了下来。

“大人,这人都已经僵了,差不多挂了半夜,没得救。”

孙大海到王通身边低声的说道,王通的手一直在抖,听到孙大海说话,连忙深吸了口气,沉声的说道:“先把门守住,去找顺天府的捕快和衙役过来。”

锦衣卫尽管可以维持治安协助缉查,但如果没有命令,是没有资格对民间的罪案定罪处置,还要地方官府来做。

已经有出来逛街的闲人在宅院门口探头探脑的看热闹了,孙大海点头刚要去安排,却看到依旧呆坐在那里的赵金亮,又是低声问道:“大人,这孩子等下交给顺天府的差役?”

王通犹豫了下,还是摇摇头,走上前把赵金亮抱了起来,叹口气说道:“我先带着孩子回去吧,问话查证什么的,让捕快衙役们去找我吧!”

这等儿童若没有亲眷接回,在官府呆几天之后十有八九是被卖出去,反倒是糟践了孩子,还是带回去自己照顾的好。

前面锦衣卫大声的驱散闲人,王通抱着浑身僵硬冰冷的赵金亮向外走,赵掌柜老婆的尸体就摆在门边,赵金亮探头看了看,淡淡的说道:“哦,原来我娘也死了。”

然后又不出声,这等不带一丝人气的话语让王通心里抽了下,抱得又是紧了些,走到门外,王通对孙大海等人说道:“耽误兄弟们过年了,等事了,我请大家吃酒!!”

众人哄笑,孙大海更是拍着胸脯说道:“大人哪里话,不过是份内事,按照规矩,咱们兄弟在正月之后还要请大人吃酒呢!”

这边留下人处理,王通和马三标沉着脸向家中走去,路上人已经多了不少,可看到王通怀中那满脸是血的孩子,都连忙闪开。

“让马婶烧点水,把这个孩子身上的血擦擦,我那边还有几套小时候的旧衣服,拿来给他换上。”

到了门口王通把孩子交给了马三标,先回到自己的屋中换衣服,现在他身份也不同,多少也会有客人上门拜访,沾了不少血迹的衣服可并不合适。

春节带来的喜庆已经烟消云散,王通换上衣服,心里始终觉得沉甸甸的不舒服,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身家富裕的赵掌柜夫妇撇下幼子,在除夕夜晚上吊自尽。

还真是巧,换完衣服,邹义就领着两个人登门拜访,南街上一切如常,可靠着王通住宅这边的后一侧却忙碌的沸反盈天,实际上在圈定的那片地方,搬家拆迁还有谋划营造的人过年都没有休息,毕竟是宫内交办的任务。

王通当初的心思就是要保留南街这只下金蛋的鸡,然后通过这个武馆吸引来大量的人流,到时候锦上添花。

五十七

邹义身上穿着个灰色暗红边的员外袍,上面沾着灰尘,还没有个过年的样子,一进门就笑着调侃王通:“王兄弟倒是清闲,你看看哥哥我,给宫里的贵人和祖宗们请安之后,连口热饭都没得吃,这就赶过来盯着了,做点你们美味馆拿手的饭菜,也给哥哥我垫垫肚子。”

邹义这么沉静的人如此放得开,一来是心情好,二来也是和王通熟悉,熟不拘礼。看跟着邹义一起来的两个人都低眉顺眼,应该是随从低品宦官,也不必在意。

在年前马寡妇和店里的佣工就替孤身一人的王通准备好食品,主要是天冷也不怕腐坏,要吃的时候在锅里热热就可以,何况马寡妇每顿饭都会叫马三标过来叫,要一起吃热闹。

实际上也不用王通自己忙碌,那两个随从跟进来问明白了,就开始操持忙活起来,王通则是去陪着邹义。

邹义为人精明,看人也是细致入微,能看出来王通满腹心事,坐下之后闲谈几句,邹义就问到了这上面。

对这人王通自然知无不言,一五一十的叙述完毕,末了有些忧心的说道:“小弟我刚接了这个巡捕缉查的差事,南街这边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查个水落石出。”

邹义一直听的仔细,脸色却始终没什么变化,等王通说完他犹豫了片刻才沉声说道:“你我自家兄弟,为兄有些话也不避讳,此时兄弟你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这武馆操办好,这关系着你将来的荣华富贵,巡捕缉查,大家心里都明白,那不过是锦衣亲军人太多,找个事情做,民间的办案定罪还要顺天府来管,这大过年的就已经死了两个,还不知道牵扯了多少麻烦,还是不要管了。”

到了内官监少监的位置上,也不知道见过经历过多少波澜诡谲之事,在这样的公务和政治方面,就算王通两个人生的经验加起来也比不过他,而且以邹义这等城府,能这么不遮掩的和王通说出这番话,也算掏心窝的实在话了。

王通坐在那里神色变幻,这武馆是为了亲近皇帝建造的,又有宫内权势太监的参与,自己这辈子是否活的精彩,是否荣华富贵可以说都关系在这个上面。

赵掌柜家那个惨案,单看这发生的时间和凄厉的程度就知道不简单,牵扯进去,有百害而无一益。

应该放弃吗?王通脑海中又浮现出赵金亮那呆滞木然的表情,只觉得心里一抽,本来那赵家和和美美,到底是什么样的禽兽让他们家家破人亡,王通沉吟一会,缓缓站起来,沉声对邹义说道:“邹大哥,你方才所说的都是为小弟好,小弟铭记在心,不过家父也曾教导,若是今后当差做事,该是自己做的事情一定要不打折扣的完成,小弟在南街巡捕缉查,赵家的惨案就出在南街,这件案子小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苦主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说完,抱拳对坐在面前的邹义说道:“邹大哥不要见怪,您先稍坐,小弟我去苦主那边问问详情。”

王通平素表现的一直颇为老练,明白官场的进退道理,知道如何讨好如何避嫌,邹义却没想到王通居然说出这番凛然的话来。

他先愣了愣,随即笑着端起了饭碗说道:“你先去忙,我吃饱了替你关上门就走。”

方才自己所做的毕竟有些失礼,王通带着歉意点点头,大步走出门去。

那两名热饭伺候的下人这时候才闪进屋里来,一人望着王通的背影撇了撇嘴,对邹义说道:“拿腔拿调的,他以为他是谁啊?”

邹义似笑非笑的看了这人一眼,夹了筷子皮冻进嘴中,咽下之后才悠然说道:“你懂什么,这才是做大事的”

在上司面前最好的表现就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王通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但既然有了巡捕缉查,维护治安的职责,不管有什么麻烦也要去查个究竟,这就是王通前世最受欣赏的一点忠于职守。

只有这么做,才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赵家,也更对得起自己。

马家的宅院可比王通家窄小太多,门也是敞开,王通径直走了进去,进了堂屋,却看见马寡妇正在那里擦拭眼泪,边上的马三标脸色也不好看,桌子上摆着小半碗饺子,带血的衣服也摆在一旁。

看来那赵金亮是换了衣服也吃了点东西,一见到王通进来,马婆子擦了擦眼角,涩声说道:“这孩子好命苦,才这么小”

说着说着就哽咽的说不下去,天不怕地不怕的马三标也变得有些郁闷,沉声说道:“刚才那小子慢条斯理的吃了半碗饺子,然后说昨晚没有睡好,我娘带他去里屋睡了,那小孩子居然还客气的说谢谢。”

王通也有点愕然,这不是很正常,不过马上有反应了过来,一个亲眼看见爹娘死亡的孩子居然这个表现,这分明是极大的不正常。

马婆子见得事多,起身把碗捡起,担心的说道:“这孩子伤心太大,要是再不出哭出来,怕是脑子就要出毛病,天可怜见,大过年的,谁丧尽天良就做出这样的”

话说了一半,就听到里屋中传来惊恐之极的尖叫,屋中人都猛的一惊,王通和马三标立刻朝着屋内冲去。

就在方才还镇定安静的赵金亮惶恐的躲在火炕角落里,浑身蜷缩成一团,看到王通冲进来,立刻歇斯底里的大哭起来,哭喊着:“爹死了,娘也死了娘不要杀我”

话语断断续续不成章法,不过王通也松了口气,迭遭大难,小孩子脆弱的精神很难接受的了,如果这种极度悲伤的情绪不能宣泄出来的话,恐怕真要落个疯傻得病症,现在这大哭大喊,反倒是好事。

王通连忙上去安慰,尽管他不比那赵金亮大几岁,可实际上却是个成年人的心态,那里安慰的好,几句话之后那赵金亮的哭声更大,更止不住了。

五十八

等到马寡妇进来的时候,这小孩子已经是哭晕了过去,马寡妇过来人,拿着热手巾给那赵金亮擦拭了下,然后盖上被子。

接下赵金亮醒来就哭,哭累了就睡,始终没有什么问话的机会。

等了一个时辰左右,王通把这孩子交给马寡妇照管,自己走出门外,南街本来过年冷清了不少,可今日的祸事又让这地方热闹起来。

许多闲人围在那南货铺子边上的胡同口张望,王通想要进去还费了些力气,胡同里面孙大海带来的人不停的怒骂吆喝,阻止闲人们继续向前凑。

王通挤进去之后,冷声说道:“在胡同口划出一条线来,过线的用刀鞘给我砸回去!”

这命令可是痛快,正焦躁的几个锦衣卫齐齐答应了声,解下绣春刀带着刀鞘就砸了过去,痛呼一片,拥挤的人群顿时后退了不少。

孙大海正在门口张望,看到王通急忙跑过来说道:“大人,顺天府的捕快已经来了,快进去说话吧!”

说话的时候,孙大海和几个同伴对视了眼,都点点头,王通自认识他们以来的所作所为还有方才下的命令,莫名的让他们心中有了个认识,跟着这样的上司做事,不会吃亏,也不会受气。

大步走进了赵家的宅院,在院子里用桌椅面板随便搭了两个台子,已经僵直的两具尸体摆在上面,都找了块布盖着。

堂屋的门大开着,在外面就能看见两个高帽皂袍的捕快坐在里面闲聊,王通有些诧异的问道:“这就看完了吗?”

“半个时辰前就来了,在院子屋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尸首,就进屋闲聊了。”

“查出什么来了吗?”

王通觉得颇为别扭,这事情办的颇为不顺畅,难道不是衙役来了查检之后,然后和自己通报案情的结果吗?

孙大海摇摇头,王通莫名的有点火气,直接走进了那屋子,两个过来查案的捕快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正坐在那里谈笑,桌子上还摆着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小吃食,没有穿飞鱼服的王通进来,他们一看是个半大孩子的摸样,顿时不耐烦的摆手驱赶道:“还封着院子那,滚出去,滚出去!”

“两位大哥,这可是我们总旗大人!”

孙大海在身后说了句,那两个捕快听说这半大孩子居然就是总旗,明显惊讶了下,不过敬意什么的也有限的很,勉勉强强的起身抱拳打个招呼,就又坐了下来。

孙大海那介绍看起来丝毫作用也没起,这两个捕快对总旗这个职位也没有什么敬重,王通有点纳闷了,锦衣卫不应该是威风显赫,横着走路的吗,小捕快居然都这么怠慢。

不过查案要紧,这些小事情倒也无妨,王通拱拱手,出声问道:“请问二位,这案子可有什么着落?”

对王通的问话,两名捕快都慢悠悠的抬起了头,左边那位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我说这位兄弟,今日是大年初一啊,好好的年不过,你把我们兄弟从衙门里面叫出来,家里爹娘都埋怨的很,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王通愕然,怎么给自己脸色看了,但公务要紧,还是抱拳说道:“案子发生的突然,没有考虑那么多,到时候一定请各位喝茶吃酒,不过现在两位是不是查出了什么,能否通报一下。”

两个捕快齐齐冷笑了一声,右边那个站起来说道:“顺天府办案,也就五城兵马司的有权知会,锦衣亲军那都是办大案,下诏狱的,这种小事怎么会让你们劳心,兄弟们先告辞了。”

这两个人居然就这么扬长而去,王通心中气急,而且这两个人的态度似曾相识,那一世去某些公职机构办理业务,工作人员打官腔似乎也是这摸样,而且这样的官腔往往代表着要办的事没有结果。

王通顿时急了,刚想追出去喝问,却被孙大海用力扯了几下,转头却看见孙大海苦笑着问他道:“大人,你是不是觉得心里憋气,想着这小小的顺天府衙役居然这么不给面子。”

句句还都说到了王通的心里,王通压下怒气,转头看着孙大海

“咱们锦衣亲军是威风,可那是在外办差,京师咱们弟兄上万,人一多也就不值钱了混得好的不是没有,可大多都是吃军饷的苦哈哈,在府衙的差役尽管不吃皇粮,可偌大个京城,不过三百人,偏生管的事情多,权大,锦衣亲军兄弟们的家眷也被他们管着,得罪不起啊要是没公差,咱们百户大人在顺天府连个七品下的小吏都见不到大人你说说,那些衙役谁还理会咱们”

孙大海的口才一般,颠三倒四的说了半天,但这意思却表达明白了,王通用手拍拍脑门。

锦衣卫威风凛凛,天下人都惧怕三分的感觉实在太深入人心,自己这个身在局中的都看不明白

可那两个顺天府的衙役要认真办案倒也罢了,看那模样,王通心里可是有数的很,分明就不准备理会。

自己想要管这一摊子的事情,可锦衣卫除了直属镇抚司的两个千户之外,其他的不过是普通兵丁,根本不懂这查案的套路,自己这边倒是有十几个汉子,可能干些什么,怕是什么也干不了。

头疼了半天,王通对孙大海无奈的说道:“大海,让弟兄们去这宅院的周围挨家问问,看看谁这两天听到什么不对的,见到什么不对的,再安排人在街上每户人家都走走问问,谁知道什么,都要详细的问下来。”

孙大海点点头,才走出门,就被王通扬声喊住:“大海,兄弟们每人加一两辛苦银子,这过年的,不要惊动了住户!”

每人一两,差不多一个多月的饷银,孙大海和屋外听到这话的锦衣卫都是精神一振,大人出手还真是大方,王通那不要扰民的吩咐,众人也都是响亮的应了声。才走出一步,又被王通喊住:“你们去找几个会写字的,跟着一起,我这边也给工钱,把你们去问的这些话都记下来。”

五十九

孙大海等人都有点迷糊,不过还是领命离开,王通也是揉揉额头,倒是抱着一腔热血来做这个,可这侦缉查案还真要专业的人士,自己刚才吩咐那些,不过是一些从影视小说上模仿的手段罢了。

围着看热闹的人不少,可一看锦衣卫过来查问,顿时轰然一声做了鸟兽散,看热闹还行,真要牵扯进去谁也不愿意。

站在死了两个人的屋子里,炉中生的火都熄灭了,屋中寒气逼人,尽管阳光已经照射进来,可依旧阴森森的。

王通不愿意在这里多呆,环视了一圈就要离开,不过这一看却觉得有点不对,屋中空空荡荡的,没什么装饰。

赵掌柜在南货店里有自己的股份,收入不低,以他这样的人家,屋中大瓷花瓶,青花的瓷盆,还有铜锡的器皿肯定不少,但这堂屋却空空荡荡,不必比别人家,王通家没去澳门之前过得还不如赵掌柜家富裕,可王通家那时候的摆设就比赵家此时可要齐整丰富太多。

王通皱着眉头走进了赵家的卧房,直接打开那些箱笼,翻了一遍,发现里面的衣服没有一件皮货,也没有什么新的衣服。

这样的人家,过冬的皮衣裘衣多少会有几件,不光是保暖,这也是个体面,赵掌柜这种迎来送往的中上商家更要顾着这个面子,但为什么装衣服的箱笼中这么寒伧。

回过身要出门的时候却看到,在卧室的角落里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一尊铜佛,在佛前的香炉中残香还在冒烟。

信奉神佛,这倒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马寡妇家里也拜菩萨,可这尊铜佛却和寻常的佛像不太一样,王通瞥了一眼之后又仔细打量了几下。

佛像是背后有佛光,盘膝坐莲,拈花诵经,可这尊铜像看似佛的摸样,也是盘膝在莲花座上,却是双手高举,在胸腹处有一个小太阳,举起的双手各托着一个小太阳。

王通盯着这铜佛看了半天,前世今生的记忆中搜寻了一遍,也没有认出这到底是那尊佛那尊神。

如今京师之中也有不少红教黄教的喇嘛,莫非这是密宗供着的?王通晃晃头,不去想他。

以王通纯粹外行人的观察,能看到这么多不对的地方已经可以说是超常发挥,环视几圈,越发觉得此处阴气森森,诡异莫名,连忙走出屋门。

方才这胡同处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等到锦衣卫的兵卒出去询问的时候,顿时散了个干干净净,甚至街道上的人都远远避开此处,唯恐惹事上身。

这样的场景倒是古今相同,想当年王通还当过这事不关己的角色,对此也只能苦笑,事情也只能安排到这个地步了。

王通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原本以为可以让顺天府的捕快配合,自己干净利索的解决这个案件,没想到却变成这样的局面。

时间快要中午,看着孙大海他们还在街上忙碌,王通索性回去喊了马寡妇和马三标一起,把美味馆中剩下的材料拿出来开始做饭。

马家母子二人在那里忙碌,王通坐在堂屋中,听着一个个回来的人禀报,街面上没打听出什么消息,但左邻右舍却问出了点什么,好像这个赵掌柜自从腊月的时候就不太对劲,魂不守舍的模样。

而且有人还看见赵掌柜的婆娘偷偷摸摸的拿着家里的东西去当铺,而且家里偶尔有些不对劲的人进出。

昨日大年三十,也有人看到赵掌柜夫妻二人,若是这么说的话,赵家的这惨案差不多就是晚上发生的。

不过赵家的位置也是特别,南货店的仓库和店面正好把赵家住处包裹起来,即便有什么动静的话周围的邻居也听不见。

回来人之后就过去帮马寡妇做饭,马寡妇匆匆忙忙的回到自己家中,那边还有个赵金亮要照顾。

这午饭尽管仓促,可也是有鱼有肉,王通招呼众人坐下吃饭,孙大海等人客气了声就埋头吃起来,孙大海吃了几口,抬头闷声说道:“南街这边的住户比牛栏街那边的有钱多了,可做事说话太不爽利,吞吞吐吐的。”

周围的人都出声应和了几句,王通笑着摇摇头,解释说道:“百姓看到我们这身衣服已经怕了,那还能把话说的利索”

正说话间,这饭馆的门帘子一挑,却是邹义走了进来,看到满屋子的人倒也不客气,直接说道:“早饭在你这吃了,午饭也一并解决吧,现在回宫,御膳房那帮人全顾着皇上和各宫的贵人,肯定拿冷饭剩菜的给咱家应付,还不如你这热汤热水的舒服。”

这等亲近人来蹭饭,自然没有推出去的道理,王通笑着安排马三标把饭菜给邹义还有他的两个随从端上来。

一看这人是个宫里的公公,又和王通言语亲近,孙大海等人都小心了许多,在那里闷头吃饭,邹义倒是轻松自在,不时的闲谈几句。

邹义这样的人精,没说几句就看出来王通闷闷不乐,少不得要问上几句,邹义是个明白人,王通把事情说完,也想听听对方的意见。

听到王通在顺天府的捕快面前吃瘪,邹义哈哈大笑,筷子都掉到桌上,王通被笑得摸不到头脑,孙大海、马三标等人则偷偷的瞪眼,心里不忿。

笑了会,邹义重新拿了双筷子,指着王通笑着调侃道:“王大人,你这恪守本职的心思是没错的,可这办事的法子未免太笨了,怎么说呢,就好像一个家里有金山银山的富户,却在发愁找不到铜钱花。”

王通除了懵懂之外,也没什么恼怒,对方这么说,应该是想要帮忙指点了,连忙顺着问话说到:“邹公公可有什么办法?”

在外人面前两个人自然不能兄弟相称,邹义看到王通沉着的表情,微微点头,嘉许对方的从容自若,笑着说道:“王大人如今你是何等身份,还对顺天府的小小差役头疼,事情可不是这样办的?”

六十

“那邹公公说该如何办呢?”

邹义笑了笑,抬手招呼道:“小蔡,拿着咱家的帖子,去顺天府衙门一趟,就说南街这边有案子,捕快们来了查过,什么也不说就走了,让人琢磨着其中是不是有猫腻,快去快回吧!”

他两个随从中一人连忙跑过来,接过邹义的名帖,转身出了门,案子查到这个程度,王通这边也没什么法子进行下去了。

索性是掏出一锭银子给了孙大海,让他们自己分配,回家过年,孙大海一行人倒是兴高采烈,来拜年一次没曾想还拿了压岁钱,又和大人拉近了关系,倒是两得,各个站起来谢了王通离开南街。

嘱咐了明天要再过来一人,王通倒是有点想念张世强,张世强腊月三十那天出城回家,说是要去通州祭祖洒扫,估计要初七才能回。

孙大海一帮人不是不做事,也不是不用心,不过王通用起来,还真不如张世强那样得心应手。

“大人可在?李文远带着虎头给您拜年来了!”

这边人才走,美味馆外面却有人扬声喊道,王通连忙把人招呼了进来,却是李文远父子二人,又是客气一番。

李文远和邹义毕竟不熟,坐在这边也不太合适,寒暄几句,王通就安排马三标把人领到他家里去招待,晚上一起吃饭。

美味馆中就剩下王通、邹义以及他的随从三个人,邹义的那随从拿着水烧开了,沏茶送上,然后又是躲了出去。

“王兄弟,想要做事这是正途,但也不要做的太过小气。”

等人出去之后,邹义端起茶水吹了吹,沉声建议,王通愣了愣,连忙抱拳站起,客气的请教道:“邹大哥,小弟的确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请兄长多多指教!”

“皇城和京师内,知道你和皇上亲近的人不过百人而已,你要是出去用这层关系招摇,那的确不妥当,宫内也会不高兴,可兄弟你如果太过小心,事事按照个总旗身份去做,那宫内也会不高兴!”

这话说的王通一下子愣了,邹义放下茶杯,含笑指着挂在店内的那个窄幅,朗声说道:“有冯公公的这幅字在,你要不在京师横行,那就是丢了冯公公的脸面,冯公公乃是内官之首,你也就是丢了皇家大内的脸面。”

商业职场和这官场政治之间虽有相似之处,可也有很大的不同,王通肃然倾听,邹义说完这句,轻松的说道:“为兄猜想,王兄弟这边不想只当个弄臣,还要做出事来给内外看看,这打算没错,不过也记得一件事,上面看你做事,只会问你做的如何,不会问你如何去做,且放宽心大胆去做吧!”

这番话说完,王通站在那里呆愣了半响,反应过来之后,抱拳深深一揖,感激的说道:“多亏邹大哥点拨,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兄长的恩义!”

邹义这番话实际上是打破了王通心中的一个死结,让他明白,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规律,自己在这个时代就要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律来办事,而不能被从前的经验套住,行事也束手束脚。

“张公公和咱家对王兄弟可是下了重注,将来自然要等王兄弟报答的,到时候还要跟你客气呢!”

这话说的直接,却让王通更加明白,张诚和邹义这么不讲规矩的帮自己,点明自己,就是为了更好的拉拢。

不讲规矩的忙帮得越多,紧急忌讳的事情自己知道的越多,那和张诚、邹义的关系也就越近,现在已经在一条船上了。

王通也不多说,只是郑重一揖。

东城的顺天府衙门这一天也是冷清异常,除了留下几个当值的人之外,其余的人都回家过年去了。

府丞陈致中正在二堂喝着小酒,身边放着两个炭火盆,暖烘烘的十分舒服,家里的二房做的酱肉条十分入味,酒又是从保定送来的高粱烧,委实是惬意非常。

寻常知府不过是四品五品的职级,可这顺天府因为管理京师,知府称之为府尹,乃是正三品的职衔。

看着品级高,可最为受气,这天子脚下,宫内宫外,内阁六部,谁会把这么个三品官放在眼中。

偏偏这京师之地和别处不同,放在他处芝麻大个事情在这京师就成了天大的麻烦,各方面都要来挑你的不是,还要作揖磕头满脸赔笑的听着,受气包,没什么油水官场之中有个顺口溜,唤作:“三世不行善,罚来顺天府。”

但正三品的府尹受气,府内排名第二位的正四品府丞却不同了,一来不用去和外面的头头脑脑打交道,二来负责顺天府内的庶务,大事小情的都要插手。

官员勋贵宫内的太监自然得罪不起,可京师还有几十万上百万的平民百姓,进进出出的天下众人,多少商户买卖,这里面油水实在是丰厚异常

这些油水层层分配,府丞拿的却是最大头,府尹没有做长的,每一任都焦头烂额打通关节要调离,根本不管下面。

反倒是下面的府丞、治中、通判做的长久,府丞陈致中已经做了整整八年,京师稍微有些见识的土著,都知道这陈致中陈府丞才是顺天府管事的,说话有用的人。

通州的高粱烧是烈酒,陈致中喝的已经有些醺醺然,思绪也渐渐飘了起来,万历四年进账不少,是把春风楼那个红牌娶回来做第四房呢,还是在河间府置办个庄子,自己婆娘的弟弟几次来信,说如今在苏州或者松江置办个织丝绸或者棉布的作坊,一台织机每年得的红利抵得上几亩水浇地。

不过这大舅子不能信,京师和江南相隔千里,保不齐这不地道的混账就把银子就吞到自己腰包去了,可到手这么多银子,怎么花呢?

热气烘着,美酒好肉,陈致中眼皮打架,就要趴到桌子上去打盹。

“府尊老爷,府尊老爷!!!”

突然从前面传来了衙役的叫喊,陈致中猛地一顿,头重重的磕在桌子上,酒顿时清醒了一半,摸摸脑门怒喝道:“大过年的穷喊什么,嚎丧嘛!!!”

“府尊,府尊,内官监的左少监邹义邹公公派人递帖子过来”

“噗通”一声,顺天府丞陈致中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六十一

“邹公公说,你们顺天府是个不干不净的地方,这次又是在南街查案子之后不声不响就走了,让人琢磨着里面是不是有猫腻,所以派咱家过来问问看看。”

在美味馆的时候,这位被称作“小蔡”的低品官宦恭谨沉默,可到了顺天府衙之中却立刻端起来架子。

问话的这太监无品无级,府丞可是实打实的正四品,但此刻陈致中浑身却都冒出了冷汗。

这面前黑黑瘦瘦的小宦官不算什么,可内官监左少监邹义这已经是宫里有分量的实权人物了,突然间来这顺天府说出这么重的话来,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南街?查案子?完全摸不到头脑,陈致中现在后悔自己喝多了,脑子麻麻的有些转不过来,不过多年官场的本能还在,一边站起来对小蔡陪着笑脸,一边转头对差役扯着嗓子喊道:“快去把吕万才叫到这边来!!”

那差役愣了下,低声说道:“府尊,吕推官今日在家休息,不在衙门里面。”

什么府丞的派头这时候都被丢在了一旁,陈致中抓起桌子上的酒壶就砸了过去,大喊道:“快去找,一炷香的功夫他要不来,你和他的差事都不要想干了!!”

发完脾气转过身,脸上的愤怒立刻变成了客气的笑容,连忙招呼下人奉茶,同时心里在琢磨,这邹义邹公公到底是宫里那位大佬管着的,保不齐就是冯公公的关系,到底闹了什么大案子,居然惊动到这上面。

没过多久,一名穿着蓝色官服的中年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大冷天的脸上全是汗水,进了二堂看到这青袍的宦官还有低声下气的陈致中,先是愣了愣,接着连汗都没擦,抱拳作揖问道:“府丞大人,叫属下过来有何事?”

“吕万才我问你,今天你那边可有人派去南街查案,查完之后不说什么就回来了,你这推官是怎么干的!!”

顺天府中推官乃是从六品,掌刑名,推官吕万才听到这喝问顿时一愣,心想平日里去查案捕快们也从来不把案情和别人说,这又算怎么不对,可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事,当然明白该怎么做,连忙一躬身干脆的说道:“大人稍待片刻,下官这就去六房问问。”

朝廷有六部,地方的衙门也有六房,各司其职,陈致中一转身就跑了出去

美味馆那边到顺天府就算走来回也差不多要大半个时辰,邹义和王通也没有干坐着等待。

先是一起去了马寡妇家,邹义尽管身份极高可什么架子也没有摆,对马寡妇完全是个晚辈的态度,客客气气问好聊天。

赵金亮自从王通离开后就醒了一次,又是嚎哭不停,不过再后来就沉睡没有醒来,应该是哭累了。

“那孩子总喊着娘不要杀他”

马寡妇的话让这事情更加让人想不明白,王通安排马三标留下,又和邹义去了美味馆后面的工地。

不少穿着土色短襟的汉子在那里忙碌,这应该就是这个时代的建筑工人了,那些人家房屋宅院中还没有带走的木制品都被取下来集中,也有一辆辆盖着盖子的大车拉着清理出来的秽物砖瓦走出。

又有人在各个院子里撒着生石灰,美味馆这方向的大片房子已经推平,有人拿着大木锤在敲打墙壁,还有许多人拿着绳子在拽倒那些墙壁。

有拆除,有消毒,还有整理,王通看着颇有兴味,古代的东西和现代的东西虽有不同但这根子还是一样的。

不过在这施工现场,气味和动静都不太让人好受,王通能看出来,这边和美味馆那两排房子之间预先清理出来一片空地,就是为了不影响自己那边。

王通一时间也有点感叹,自己现在也属于特权阶级了

邹义明显不太喜欢这工地,他一出现立刻有两个青袍人应了上来,点头哈腰的赔笑说话,汇报这个工地的进度,邹义拿手帕捂着口鼻,一边冷漠的点头。

没过多久,就拽着王通回返,走到那片空地处才大喘了口气,笑着说道:“宫里宫外干净地方呆久了,这处所还真受不了,可这差事落到咱家头上也是个机缘,做了大有好处。”

说完拿着那帕子在身上擦拭了几下,随手丢在一旁,又是笑着说道:“王兄弟说的话,老哥我都记着呢,这工程过手,可是一分油水也没有落下,全都让他们贴补了,现如今这里忙活的匠人,每天有一顿肉,顿顿有米面,劳累的晚上还有烧酒喝,据说城里城外不少营造的匠人连年都不过了,要来这边讨个差事可好是定死了工期,要不然这些人为这好日子没准要拖延呢!”

双方嘻嘻哈哈的走了回去,王通快要进美味馆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邹义说这些就是让自己有机会的时候说给万历皇帝,算是表现自己的功劳,想到这里,王通禁不住摇头,官场之事,自己果然懂得太少。

在工地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却看见去顺天府的那名小宦官“小蔡”和三个人正在美味馆前面等候。

一名穿着彪纹蓝袍的官员身后带着两名捕快,赫然就是上午过来那两位,那官员还好,两名捕快都是垂头丧气,脸上的巴掌红印很是明显,显然吃了了不少苦头。

王通和邹义都穿着便装,走过来的时候,官员和捕快还不理睬,直到小蔡躬身迎上去,这才笑着到跟前来。

那彪纹蓝袍的官员头都要贴到了自己的膝盖上,谦恭之极的赔笑说道:“这位想必就是邹公公了,小人是顺天府推官吕万才,见过公公。”

行了个大礼,然后回头又给那两个捕快一人一个耳光,又是说道:“都是这两个不懂规矩的混账,在外面坏了我们顺天府的名声,也耽误了公公的大事,王四、李贵,你们还不给公公磕头赔罪!!”

六十二

那两个捕快全然没了上午的惫懒,苦着脸跪下,先是磕了几个头,然后口中说着:“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瞎了自己狗眼,还望公公赎罪!!”

说完就用手抽自己的耳光,噼啪连声,不多时脸就红肿了起来,邹义理会都不理会,对这那推官吕万才说道:“吕大人,今日这事情不是咱家要办的,是这位锦衣亲军的王总旗。”

吕万才看了王通一眼,抱拳笑着客气了一句,尽管礼数上不缺,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吕推官不把王通看在眼里。

不过这也难怪,邹义和王通的身份天差地别,这武馆的事情又只是在最高层和宫内流传,顺天府也不可能知道,换了旁人也会把王通当成依附邹义,跑腿办事的走卒而已。

邹义淡淡一笑,说道:“莫要在外面受冻了,都进来说话吧!”

吕万才这才松了口气,招呼着那两个千恩万谢的捕快一同走了进去,邹义根本不理会这吕推官的逢迎,却对王通说道:“莫要看顺天府的推官是个从六品,可每年进项两千两银子不止,这还算清廉的,你想想城内的青楼楚馆,赌场酒楼,谁不要送些银子打点打点,县官可不如这个现管啊!”

啧啧,听到这个数字王通也跟着震动了下,这还真是个了不起的肥缺,说起来现代时候到倒有某个职位和这推官很相似,却一时间想不起。

“邹公公笑话了,小的这边的确有些年节流水,可府里的各位大人,下面的各位兄弟,都要跟着分润些,小的也辛苦。”

吕推官看着是个黑脸汉子,可说话却圆滑异常,这实际上已经暗示要送钱送礼了,进了美味馆,双方坐下,吕万才还是把精神主要放在邹义的身上,那两名捕快低头呆坐,也不敢出声。

不过王通还是注意到,那王四和李贵偶尔抬头盯着自己,眼神中全是怨毒之色,不由得有点头疼,这叫来之后反倒是给自己找来了怨恨。那边邹义却开口说话了:“吕大人可认识字?”

这话问得吕万才一个激灵,连忙赔笑着说道:“公公说笑,小人的监生身份虽说花了点银子,可秀才的功名却是实在考出来的,怎么能不认识字。”

“哟,监生居然能做到这个推官位置,看来吕推官家里颇有渊源啊,来来来,那边挂个窄幅,咱家看不清楚,吕大[奇·书·网]人过去瞧瞧?”

嬉笑怒骂的已经让吕推官乱了方寸,听到这句话,连忙站起来去挂在店后门的窄幅那边张望。

王通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却能清楚的看到吕推官浑身上下剧烈的颤抖了下,整个窄幅上不到二十个字,他居然看了小半柱香的功夫。

等转过身的时候,王通惊讶的发现这吕万才的黑脸颜色居然有点淡了,随意才反应过来,这是脸色惨白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