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王通脸色没什么变化,可心里却在苦笑,尽管这主意是他想出来的,可好像是学前班小学的那种内容,未免也太无聊了,想想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很久,王通就感觉到头疼。
店里的人逐渐散去,万历、王通和李虎头却没有跟随大队一起去往美味馆对面的宿舍,这样的不同让他们更难融进集体之中。
到了晚上,马三标和张世强从城外回转,马三标一进门就大大咧咧的说道:“王大人,咱们的人都找齐了,一水的棒小伙。都是军户人家的孩子,按照大人你说的那种。”
“用什么名目?”
王通也很有兴趣,为什么张世强去就没有人信,马三标这等一看就不是善类的角色,去了反倒这么多人来呢?
“说的简单,我家东家是锦衣卫有能耐的,在城内开了个饭馆,经常有些不长眼的混帐来捣乱,找几十个帮闲打手,管吃管住,干的好了,年底还给发银子放假,啧啧,大人你是没看到啊,打破了头上来抢,还有要招我做女婿的。”
这个条件比张世强可要低廉很多,却有截然不同的反应,人的心理还真是有趣。王通赞许的点点头,张世强在边上接口说道:“不过有些人家的爹娘还是不放心,在京师呆的久了,军户们也都小心的很,都说要来看看那武馆和看看咱们这个饭馆。”
稍一迟疑,王通改了口:“去和振兴楼的夏掌柜讲下,让他帮忙撒个慌。那些青壮的爹妈都领到振兴楼去看看,武馆这边,张大哥你今晚就出去寻地,高价盘下来。”
如今美味馆有种种的不方便,让这些人过来看看,肯定会让有司感觉恼火,还是不去招惹这种麻烦了。
手里银子充足,做事的确简单,马三标人虽然莽撞,可也是市井中打混久的,张世强也是地头蛇。
地方在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选好,拿着银子直奔目的地而去,一处荒废了几个月的仓库和大宅院。
这边原来是放油缸的,后来生意倒了,地方却一直没有盘出去,守着这宅子的主人看着有人拿现银过来买,而且还不讲价,高兴的连夜请了中人做了契约。收银子交宅子,全家搬到客栈去住。
别看宅院地面不有没有讲价,实际上也就是花了三百两银子,南城这边,宅院从来卖不上价钱,何况又是这样的大宅,总价又不能太便宜。寻常人家自住谁会买来用,生意人又不是那么好碰到的,双方倒是一拍即合。
刚才签了契约,送走人,王通还没喘口气,却又有人上门。
“大人,是个文官,说自己是兵部某司的主事,有要事求见大人,陪他一起的还有那个教习赵大。”
店里的人和王通的手下人都知道自家老爷在武馆里面学本事,心想大人的教习总要客客气气的对待。
可来个文官这就让人糊涂了,王通琢磨着宫里的宦官还有禁卫的武将和自己熟悉的不少,文官,文官好像也就是那内阁首辅张居正来过一次,这好像是仅有的一次近距离接触。
“大人,大人,这冷天的,莫让外面的人等太久”
看着王通发呆沉思,张世强忍不住出声提醒道,无论如何也没有不见的道理,王通站起来沉吟下,还是起身出去迎接。
那主事却不在宅院的偏门,而在美味馆的门口,看见王通出迎,就着灯火发现王通疑惑的神色,抱拳朗声说道:“在下兵部主事商磊,见过王大人。”
“商大人找在下何事?”
“兵部谭尚书谭大人对虎威武馆的训练操典颇感兴趣,派在下来记录一份,等下还要王大人辛苦。”
“谈不上辛苦,进里屋说话吧!”
商磊三十多岁,清瘦模样,颌下微须,书卷气颇重,听到王通的话却有是弯腰施礼,朗声说道:“这饭馆宽敞,门边有风清爽,就在这饭馆中吧!”
饭馆晚上很冷,哪有这么多的好处,而且这商磊说话的嗓门很大,站在门口唯恐别人听不见的样子,边上那位赵大也是目不斜视。
这时候对面的宅院门和墙的地方有细微的动静,王通总算明白对方为什么如此大声。这里肯定有人监视,一举一动都会被呈报到上面,所以不如做的光明正大。
兵部尚书的要求,王通想不到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可又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记录自己的训练操典。
糊涂归糊涂,还是侧身把人请了进来。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常,少年们一开始的兴奋渐渐的消磨干净,每日里就是不停的站队列队,不停的绕圈走,无趣之极。
王通的生活也很无趣,每日里早晨起来去点卯。回来巡视一圈,安排完下面人的活计,和马三标、李虎头一起跟着李文远学技击战阵之术,下午则是去虎威武馆。
二月十五那天,赵大在结束训练的时候,面无表情的对学员们说道:“明日咱们要练新东西了”
八十四
“王老爷来了,快点列队。别等着鞭子抽到你身上!!”
在王通买下的那个大宅院之中,五十个年轻人急忙的招呼道,孙大海拿着鞭子冷冷的看着他们。
这些军户子弟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来的时候也是打算着吃苦受累,不过众人还是愿意来,进京师见见世面这个就不必说了,每户军户都负担着很重的赋税,偏偏地也少,一父一子耕种就足够,其他的男丁没地方去,每日里闲逛白白浪费家里的粮食。
可找个活计差事的太难,京师里外不是军户的闲汉也多,哪里轮得着军户余丁找,马三标说了管吃管住,就有不少人愿意来了,何况年底还能碰碰运气,说是有银子给。
大家都不傻,来之前也琢磨着看家护院帮忙打架,那可是轻省活计,没准就是骗大家进城来出力做工,那大家也都认了。家里的长辈过来认了门,又有锦衣卫的人担保,再骗也骗不到什么地方去。
没想到一进门,就有规矩,没有允许不能出这个宅院,谁出去谁要挨打,这些军户子弟都紧张的很,生怕被骗了。
结果吃了第一顿饭,人人打消了这个念头,大锅的肉,大锅的白面馍,随便吃,老天爷,就算过年在家也没有这么过瘾过。
这么多肉,这么多白面,还有羊骨头牛骨头熬得汤水,就算管着咱们的老爷一年到头家里能这么吃几次?更不要说发下来的那粗布衣服了。
吃了这顿饭谁也不想走了,稍微有点脑子的都明白,给这么好的饭食吃,要是仅仅让人出苦力干活,那就太不合算了,难道是雇用大家去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些半大孩子又是惴惴不安了。
谁也没有想到,好吃好喝供着,圈在大宅院里不让出门,每日里却都做奇怪的举动,比如说列队。比如说举石锁,比如说齐步走。
练了二十多天,好不容易一起走的时候能排是排、列是列,听到上面的号令也能尽快的作出反应了。
听训练他们的那孙头说,雇佣他们的那位王大爷要给他们改每日训练的规程了,这王老爷每天上午都来这宅院里看一次,一般笑着和大家随便聊几句,跟着大家训练,要不就吩咐送饭的给大家加几个菜。
叫的是老爷,不过看这个王老爷,除了个子和大家差不多高之外,看着年纪好像都比大家要小。
为什么凶悍的孙头和阴着脸的李头都对他那么敬畏呢,难道是身份高,或者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快站好队,都给老子闭嘴,王大人就要进来了!!”
孙大海抖着鞭子吼道,招来的这些人迅速的排成了两列站好,王通大步走了进来,可身上的深蓝短袍上却有几块灰尘,孙大海连忙凑近了小声问道: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学骑马的时候摔了一下。不妨事,这些人一个月的功夫,还真有些样子了。”
王通现在正在和马三标学骑马,大家也都知道,听到他的夸赞,孙大海咧嘴笑着说道:
“也是大人和李大哥的法子好用,这些兔崽子刚来的时候左右都分不清楚,现在比京营那些烂货可要强不少出去,大人看,咱们是不是教他们用兵器了。”
王通摇摇头,直接走到那两列人跟前开口说道:
“这些日子累不累?”
话问的众人有些发愣,边上的孙大海把鞭子狠狠的抽在了地上,大喝道:
“老爷问话,马上回答!!”
“累!!”
“在这里闷不闷!?”
“闷!”
“想不想出去!!?”
“想!!”
“那就放你们出去!!”
这话说完,这些年轻人顿时是急了,有性子比较粗的直接开口喊道:
“老爷不要俺们了吗
“这挺好,不嫌闷”
“要是每日吃的花费太大,隔几天吃一顿肉也行”
王通哈哈的笑了出来,用更大的声音说道:
“今后每天要给我在城外跑六里路,现在已经有的训练还要继续练着。”
这帮年轻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听要练这么苦都大叫起来,王通摆摆手,继续说道:
“每天下午跑完了,给你们每个人加两个包子,现在不要叫苦,等你们习惯了,每天要给我在城外跑到十里。”
每天除了在宅院里练,还要跑十里路,这些人连叫苦都忘了。各个苦着脸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王通扭头对孙大海说道:
“你手底下有会骑马的吧,到时候带上三标,谁跑得慢了就用鞭子抽,谁想朝家跑,带回来狠狠的打板子!!”
孙大海嘿嘿笑着点点头。
简单交待完,转身出门碰到了来这边的李文远,在虎威武馆中是师徒关系,平日里又是上下级的下属,见面的时候两人都有点别扭,李文远低声说道:
“大人,下午教什么新东西?”
李文远和其余几个专门请的教习不同,每日教什么做什么,都是赵大临时通知,这也是有所防备,李文远是戚继光的亲兵,有一手好武艺,可赵大几人也是大明千挑万选的武将,各方面还有所超过,自然不需要他做什么,结果每日在武馆就是打个闲杂,连学什么都要问王通才能知道,气闷的紧。
跟着王通之后。李文远的日子很是舒坦,也不愿意在虎威武馆中这么憋屈,几次和王通说不在武馆里当这劳什子的教习,宁愿老老实实教导自家这些小伙子,都被王通顶了回去,跟他说,在这虎威武馆老老实实的呆着,自有想不到的好处等着。
“这才多长时间,下午的新东西就是从走变成跑了。”
对李文远的随口询问,王通有点烦躁的回答道,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去。每日里在武馆的练习显得越来越枯燥无趣。
来自边镇京师的那些武家子弟,身体素质的确是没得说,可对于纪律和集体意识的理解则等于零,这一个月每日不停的站队对齐,齐步列队行进,总算让这些少年们知道了集体的概念,懂得了规矩。
稍微有模样了,那就要变走为跑,训练的难度要跟着加大
但对王通来说让他去重新经历在福利院、在小学那些课程,实在是没有任何的趣味可言。
话说回来,在这个虎威武馆,王通的确达到了当初接近万历皇帝,让两个人的关系更亲密的目的。
可得到这个结果的过程,却不太那么让人高兴,本以为都是十三岁左右的少年,天真烂漫的孩童,大家在这武馆之中肯定会相处的很融洽,王通自己也能交到一些朋友,没想到事情完全反过来了。
这年代十三岁结婚的都不稀罕,这些出身武将家庭的少年们远比几百年后的同龄人早熟,当然,有成人思想的王通和在天下最勾心斗角之地的万历皇帝也都成熟的很,可问题的关键是,王通出身低微,万历皇帝又对自己的身份保密,李虎头没人理会,武家少年们形成了三个大圈子,无数的小圈子,不过万历皇帝和王通以及李虎头,不属于这里面的任何一个圈子。
被一群半大孩子排斥,每天冷脸相对,这感觉开始是好笑,但很快就变成了非常不舒服
万历皇帝开始的时候每天都是兴冲冲的,后来则变成了默无表情,只有在训练间隙和王通和李虎头在一起的时候,才有说有笑。
王通每天没有什么空余的时间,上午忙完自己的差事。往往还要和顺天府的吕万才以及王四和李贵见一面。
吕推官和两位顺天府的捕快班头,如今彻底成了边缘人物,顺天府尹黄森也不说处罚和贬斥,直接把这三个人冷藏起来,一边晾着,上头的态度如此,同僚和下属自不必说,吕推官等几人只得是牢牢的把住王通这条线,早请安晚通报,衙门里的大事小情,他们知道的,王通差不多都知道。
王通这边也是投桃报李,每月给吕万才和两个捕快头目发银子,吕万才每月五两,两个捕快头目每月三两。
这钱要和从前他们在顺天府有权势的时候比不算什么,可现在这样的在边缘,这银子可比他们拿到的俸禄和工钱多出了许多,那边给的银子多,那边重情义,心向着那边自然不问而知。
“王大人,三阳教和他附属的天地三阳会,除了京师内的放高利贷,设局骗财之外,其他的生意也不少,城内最少有三间铺面,城外最起码有两个庄子”
每隔几日,吕万才就会把他在顺天府搜集到的各种资料汇集,和王通汇报一次,他这边和京师三教九流打交道最多,汇集的消息也极为丰富,有心去查什么,抽丝剥茧之后,很快就有很多有价值的信息显现出来。
“最起码有两家青楼买过和三阳教有关的姑娘,而且三阳教好像经常在外采买年轻女子,但又不像是在买卖人口。”
王四和李贵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补充说道。
八十五
万历皇帝的腿脚是从小落下的残疾,走路跛脚,但日常的行动实际上没有太多的影响。
在虎威武馆中的最初那二十多天的队列练习,万历皇帝也能跟得上,可跑步的活动增加之后,万历就有些吃力了。
教习们和王通当然考虑到了万历皇帝的情况,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慢跑的速度放得很低,按个子高低从前到后,万历皇帝跟在最后面和李虎头在一起。
但照顾归照顾,万历皇帝来这个武馆的目的就是要长高,这个目的宫里自然是保密的,王通也不会和其他人说,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运动量就不能太小,教习们也觉得打熬身体,这么慢跑实在是太没效果,最起码也要出一身汗才算活动的透。
跑步的距离,和跑步的速度要求,开始一天天的上调。
二月十五的下午开始跑步,到了二月二十一这天的时候,万历皇帝就有些跟不上了。绕着操场跑两圈,距离终点还有十几步,万历皇帝身体虚浮,脚下踉跄,一下子摔在了地上,身边的李虎头立刻停下搀扶。
王通在第一排不知道后面的情况,可看到这场景的几个教习都是震动了下,脸上勉强装着面无表情。
方才摔那一下,万历皇帝的手在地上蹭破了皮,其他倒没什么大事,看着娇生惯养的小胖子也没叫疼,自己闷着头站在队伍的末尾。
下午的课程和训练就这么波澜不惊的结束,但到了天黑的时候,几名教习却偷偷摸摸的来找王通。
经过兵部主事商磊过来抄录操典那件事之后,王通凡是在夜间接见外客都在这美味馆中进行,反正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光明正大的谈就是了。
“王总旗,今日里万岁爷摔了那一跤,咱们会不会有干系!”
素来稳重的赵大很是紧张,另一位钱二也紧跟着说道:
“龙体受伤,宫里要是怪罪下来,那可是杀头抄家的罪过”
王通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心里也是不安,男孩子们的运动皮肉受伤都是难免,可这伤出现在万历皇帝身上,性质就不同了。
当初自己琢磨武馆的时候压根没有考虑到这方面,心里想归想。不过王通还是大包大揽的说道:
“要有什么罪过,都是王某的错,几位教习不必担心,王某一力承担。”
要是教习们心存畏惧,这武馆也不必做了,万历皇帝要是感觉到自己是被特殊对待的,兴趣很快就会失去。
教习们还没有接话,外面有人拍门,这么晚了谁会来,那人却自报家门的说道:
“王大人,我是薛詹业,有旨意转达。”
薛詹业,就是那个东厂提刑百户,这旨意一定和万历擦伤有关,王通连忙起身去开门,几位心情忐忑的教习看着蓝袍锦衣卫百户袍服的薛詹业进来,差不多都是身上打了个颤,慌忙站起来。
“有旨意!”
几个人刚要跪下,那薛詹业又朗声的说道:
“太后娘娘说了,站着听,你们几位都是教皇上练身体的教习。该管的就要管,平民百姓的孩子磕磕碰碰的一样长的壮实,天子也是一样,几位教习不必忧心,安心做事就是了。”
下面的人少不得要回答一句“娘娘圣明”,这才敢起身站起,薛詹业面无表情的说道:
“几位教习回去歇息吧!本官有些话要和王大人讲。”
几名教习不敢多说,走出去之后,那东厂提刑百户薛詹业脸上却换了副笑容,客气的说道:
“好叫王大人知道,本来这消息应该是邹公公过来传的,时候晚了,宫城上用篮子吊下来的,张公公让人给王大人带话,安心就是。”
言语之间的态度客气,要知道这东厂提刑百户的地位要比这小小的总旗高出去不知道多少,薛詹业又是来传旨意的,可薛詹业的态度却好像是下官见上官,这锦衣卫的总旗京师差不多几百人。
可能让张诚张公公亲自打招呼并且要求连夜带到的,并且可以自然坐在张公公面前的总旗,恐怕只有这一个了。
王通也没有拿大,身份上的差距实实在在的在这里摆着,双方言谈欢笑,十分的亲近自然。
不过,不管王通还是那几个教习没想到的是,在万历皇帝捂着手上的伤口,离开武馆之后,东厂的番子和密探就已经把南街周围这一圈都给封锁掉,等待宫内的命令。只要要追究,就立刻抓人。
张诚按照规矩是在不远处的小屋中等候,看到万历皇帝的这个伤口也是吓了一跳,先找人处理了下,然后急忙带回了宫里。
天家无小事,一贯心疼皇上的太后娘娘会怎么处置,连城府深沉的张诚都摸不准,忐忑的很。
他赶到慈圣太后李氏的时候,外面守卫的女官通报,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冯公公正在里面。
“没想到这孩子每天要忙这么多事情,里里外外的也真难为了他。”
慈圣太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听着冯保的禀报淡淡评价,冯保皱着眉头说道:
“陛下在武馆那边练体,王通理应全心顾着那上面,却这般分心旁顾,奴才要不要派人去申斥下。”
“申斥作甚,他每日去当值点卯,招募帮闲巡捕缉查,要是每日奉承贴着皇上,不去管他的本职,那反倒是不务正业,咱们大明缺的就是这样愿意做事的孩子。”
“娘娘圣明,倒是奴才这边多虑了。”
看到了李太后脸上的微笑之后。冯保就不再多说了,外面有女官通报,说是皇上和张公公到了。
听到通报,皇太后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连声吩咐道:
“快去吩咐御膳房把做好的饭菜送过来,皇上练了一下午,肚子一定饿着呢,哀家看皇上吃的香,心里也高兴呢!”
说话间,万历皇帝和伴当张诚走了进来,冯保刚要跪下行礼。却看见了小皇帝手上缠着的纱布,顿时是瞪了起来,几步快走了过去,到跟前躬身关心的问道:
“万岁爷,这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疼不疼”
万历小皇帝摇摇头,直接回答说道:
“大伴不必担心,小伤口上了药,没什么干碍的。”
冯保仔细看了几眼,抬头却瞪着张诚呵斥说道:
“你这个差事怎么当的,万岁爷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诚不管名义还是实际上,都已经是内官中的第二号人物,可被冯保这么一呵斥,还是心惊胆战的低下头去,万历皇帝却已经走到李太后的跟前,问安之后,开口直接说道:
“母后,儿臣饿了,饭菜好了吗?”
“好了,好了,都是最爱吃的,快去吃吧。”
慈圣太后李氏慈爱的看着万历皇帝,笑着说道,万历皇帝快步的跟着女官走了过去,张诚这才一五一十的说了经过,冯保上前肃声建议说道:
“太后娘娘,陛下万金之体,在那武馆孤身一人,不太妥当,不如在宫里开个,让年纪小的宦官们陪着,也是万全”
李太后没有接这话,反倒问张诚说道:
“皇上回来的时候,和你说了什么,抱怨了吗?”
“回娘娘的话,万岁爷只是说今后晚上中午的在宫里也要自己多跑,不然就要跟不上了。别的,就讲了王通去广东见到的那些佛朗机人的趣闻,问奴才是不是真的。”
张诚回答完,李太后点点头,满意的说道:
“这些日子看皇上可是比从前沉稳好多,看着身子也壮健,这男孩子就应该在外面多摔打摔打,哀家那弟弟小时候整日在外面疯跑,现在身子骨铁打的一样张诚,你去和那些教习说说,教导皇上武艺,辅助皇帝练体,多少也算个帝师,除了皇上的身份不能暴露,其他该管的也要管,不要缩手缩脚,一切有哀家给他们做主。”
下面的两名太监连忙躬身听命,张诚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静了静才想到,皇帝受伤,自己都紧张成这个样子,那外面的王通和那些教习还不得吓破了胆子,要是散掉了或者出了什么事情,还无法交差。
当下布置着连夜从宫中向东厂传出了消息,让负责这边的东厂提刑百户薛詹业过去传旨传信,也算让这些人安心。
万历皇帝第二天下午出现在虎威武馆的时候,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松了口气。
太医院几名专精跌打骨科的太医,也都脱去官服,装作民间郎中的模样,每日里当值待命,有情况最快时间处理。
教习们也是装作一切不知的样子,该怎么管就怎么管。
到了万历五年的三月,街头巷尾开始出现春的绿意,天气渐渐转暖,虎威武馆的训练量也跟着加大。
将门子弟从小打熬身体,对这加大的训练量并没什么感觉,可缺乏运动、身体又有残疾的万历皇帝却有些跟不上了。
拖少年们后腿的时候越来越多,少年们看万历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善
八十六
百名少年在操场上的跑道上列队跑步,跑几圈休息一下,接下来再跑,周而复始,除了开始时候的放松准备活动之外,就是这样的枯燥。
长跑是让身体各部位变得平衡,积蓄体能最好的方法,对于这些将门武家子弟最为适合,但对于十三岁的少年们来说,却太过枯燥了。
每天下午两个半时辰的时间,除了跑完几圈的短暂休息和中间小半个时辰的大休息之外,其余的时间都是不停的跑。
跑多少圈都有个定量,完成之后就不会多跑,然后就是自由活动,所以少年们都尽可能的快跑,让枯燥和无聊结束的快一些。
但快跑有时候对身体反倒起到反效果,几名教习很快就把这个风气压了下来,每次都有教习在前面领跑,压住速度。
这样的跑步,对从小打熬身体的将门子弟和王通、李虎头都没有什么问题,可“黄义军”却跑不下来。
平心而论,跑步的运动量并不大。但万历皇帝从小没有什么活动,腿脚又有残疾,导致每次都跟不上大队人马,总要落后一段时间才跑过来。
他和李虎头相处的很不错,每次李虎头都陪着他一起,速度控制的不错,训练量也控制的好,万历皇帝虽然气喘吁吁却也能支持住,但少年心性急躁,很多人厌烦了这样等待,每次万历皇帝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都有人怒目而视。
万历也察觉到了这样的情绪,他年纪小,可他毕竟是天子,骨子里有皇家的骄傲,他的伴当张诚曾经想要修改下训练的项目,却被万历皇帝提前打过招呼。
“陛下说,他一定要跟上武馆中所有人,万岁爷每天都在寝宫前面的院子里跑上一会,练的很勤。”
这消息是邹义带给王通的,也让大家不用那么担心,而且事情有个极为有利于王通的发展。
几十天循序渐进的锻炼,活动的多,吃的香,万历皇帝不知不觉的高了点,某次张诚和王通讲过,在万历的寝宫中。有一根木柱是万历小皇帝定期去量身高的,看到自己长高了那么一点,万历皇帝的一切不良的感受都烟消云散,练的更加起劲。
三月二十一这天,天气阴沉,人都感觉有点闷,算计着第一场春雨该下了,农夫们感觉到欣喜的天气对于武馆之中的少年们却是万全相反的效果。
每个人都很烦躁,断断续续的跑了一个时辰,就是小半个时辰的自由活动时间,休息完毕后,大家还要去跑。
摆在那里的器械对少年们的吸引力也没有太多,大家都是各自聚做一堆的聊天闲谈,或者玩些九宫格之类的简单游戏。
而王通这边,则是给万历皇帝和李虎头讲述南方的那些轶闻,西洋番鬼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即便王通并不知道这个时代确切的世界历史,可他所知道的方方面面,仍然要比同时代的人多太多,更不要说这些少年。
“那些番鬼真是白啊,看着就跟白面一样。不过毛孔太粗,而且味道太大,这帮番鬼一天不洗澡,那身子的味道就能熏死蚊子!!”
万历皇帝和李虎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听着王通讲述,万历皇帝琢磨了下,又出声问道:
“我见过的那些传教的佛郎机人,各个没什么味道,有的还有香味什么的。”
王通笑着摆摆手:
“那是学了咱们天朝上国的习惯,加上他们也用西域的香水,这才看着体面,再说了,这些传教的和咱们大明的那些和尚道士差不多,不用自己生产,自然比那些在海上当水手的出力的要干净。”
两个小孩子连连点头,万历皇帝琢磨了下又开口问道:
“王通,你昨天说的那个番鬼的炮船厉害,他们还能有我们大明的水师强吗?”
听到这个问题,王通脸上有些肃然的说道:
“那些番鬼的大船,在海上跑得快,带着的炮多,一艘船几十门炮,经常航行千里万里,咱们大明的水师真比不上的。”
这是王通自己实实在在的震撼,他在澳门的时候,走在港口上看着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武装商船和风帆战舰,的确感觉到震撼,或许东方和西方的差距,就是从这个时代开始拉开。
万历皇帝问完就不出声了。王通刚要说点别的趣闻,却被李虎头戳了戳,指了指自己的身后。
刚才在其他处休息的少年们已经围了过来,恶狠狠的盯着席地而坐的三人,王通和李虎头以及万历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不要说朕的身份,在这里,朕就是个普通学生。”
站起来的时候,万历皇帝用极低的声音对王通说道,王通点点头,目光却仍然注意盯着少年们。
“黄义军,你每次跑步都扯大家的后腿,害大家都要等着你,你腿脚不好,就不要来这武馆学习!!”
人群中有人大喊说道,王通瞥了眼边上的万历皇帝,万历脸色没什么变化,王通心中暗骂,这武馆就是为了这黄义军开的,你们这些混帐东西,真不知道死活。
“教习们不都是说了吗,武馆之中不允许私斗,你们难道要挨鞭子被赶出去吗!”
万历皇帝吩咐不允许说出自己的身份,那王通也只能按照这个武馆之中的规矩讲话。希望能把这些少年吓退。
王通在所有少年中身材最高大壮实,他在那里吼,还是颇有威慑力,不过也就是稍微安静,又有人高喊道:
“教习们说,咱们跑的合格了之后,就教咱们弓马,可这黄义军每次都拖大家后腿,这么跑什么时候算完!!”
这话喊出来之后,少年们顿时是齐声迎合,王通侧过一步。正好挡在了万历皇帝的面前,阴沉着脸问道:
“你们想要如何!?”
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却是最开始来招呼问好的历韬,这个长相俊美的少年的确不凡,这段时间下来,历韬已经成了少年们的头目,即便是蓟镇和京师周围的人也很服他,倒是天生有领导才能。
历韬脸色很严肃,又是似模似样的冲王通抱拳,朗声说道:
“王校尉,咱们来到这武馆学艺,那就是缘分,黄校尉的难处大家也都知道,可不能这么拖咱们的后腿,大家练的辛苦,每次等他也罢了,但这黄校尉不能这么理所当然,今日间就是要给他个教训,知道感恩。”
欺负弱小和欺负不合群的人,这几乎是人类的天性,在这个武馆中,李虎头和万历就是这样的人。
可万历毕竟是皇帝,是天子,更不会放下身段去主动和他们交往,每次跑步还要让大家烦躁的等待,少年们能忍到现在,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王校尉,给大家让开吧,大家都在武馆中,也不会下手太重!”
“要是不让怎么办!”
双方的对话越来越强硬,历韬再怎么早熟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看着王通不让开,不由得冷笑着说道:
“王校尉,你的确身高力大,可你一个人能做得了什么!!”
“梨子你还跟他们废话什么,上去打就是!”
这历韬英俊少年,跟他亲厚的就给他取了个绰号“梨子“,说是和好梨子一样的卖相。王通知道这绰号,万历皇帝却不知道,听到这么一叫,想了下才反应过来,一下子笑出声。
笑声就是导火索,一直装大人的历韬也忍不住了,猛地挥手,身后的少年一下子冲了上来。
这帮少年动作很有章法,十几个人围着王通,其余的人去抓万历和李虎头。
坏了!坏了!你们这些混帐小子要惹出大祸了,王通心中大急,刚要转身,已经被一个扑上来的抱住了腰。
王通每日都和李文远练这些实战的技击之术,力量也大,这些少年还真未必比得了他,被人抱住腰他顺势深蹲,双手抓住那少年的肩膀就是个过肩摔,可这帮少年也都是武家子弟,胆子极大,一个被打倒,另一个立刻扑上。
王通侧身猛地挥拳,又狠狠的打在一人脸上,那人立刻捂着鼻子蹲了下去,王通顾不得在这边多纠缠,扭头朝着万历皇帝那边跑过去,跑了两步,身后又有两个人扑了过来,没抱住腰却抱住了腿。
猝不及防,人一下子扑到在地上,王通倒在地上,双腿用力后蹬,把人踹开,连忙向一边翻滚,避开了一个想要压下来的人,爬起来顺势给了身边一人肚子上一拳,身后的人又是追上。
王通这边已经被人缠住,一动手的时候,王通前冲,李虎头却拽着万历皇帝就跑,他两个人根本跑不快,跑了几步,就到了对方器械的那边,器械的后面就是高墙,已经没有路了,看着虎视眈眈靠过来的众人,李虎头小脸急得通红,四下看看,王通正被人纠缠住,赶不过来。
李虎头回头看看万历皇帝,他甩开万历的手,猛地朝着后面冲去,万历皇帝脸顿时阴沉无比
八十七
看见李虎头突然从自己的身边跑走,万历皇帝一时间有点发呆,看着愈来愈近的少年们,他脸色顿时是阴沉起来。
不过下一刻,拿了一根竹竿的李虎头又跑了回来,扎着弓步,抖动竹竿猛地向前刺了几下。
正在冲过来的少年冲的太紧,被那根好像是灵蛇吐信的竹竿接连刺中,被刺中的偏偏都是小腹之类的柔软地方。
竹竿是抱着棉布的平头,可带着力量重击在小腹或者胸口,这剧痛肯定会让人一口气喘不上来,定力稍差的直接就捂着痛楚蹲坐在地上。
刺中了三个,那竹竿一摆,左右两名少年直接就被抽中,竹竿不短,摆动抽击力量不小,被打中的脸直接都肿了起来。
说到底,十三四岁的少年,又都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再怎么练过,对这疼痛的耐受也不会太强。
被抽中脸颊的那两个少年有一个人直接捂着脸哭了起来,这等群架。一有人大哭,气势顿时就弱了,知道了这竹竿的厉害,后面的人冲上前也就犹豫了几分,李虎头手中的竹竿左右幅度不大的摆动,恶狠狠的说道:
“想要动黄义军,先问问小爷手里这竹竿!!”
李虎头瘦小,万历皇帝总比他要胖大一些,站在李文远身后还露出不少,看着颇为的可笑,少年们迟疑了一会,又有人高喊道:
“他手里不过一根竹竿,怕什么,抓他的竹竿,教习们快回来了!!”
有这句话打气,又有两个人跑过来要抓这竹竿,李虎头在这个虎威武馆中年纪最小,但论起狠辣,却未必有人能比得过他,要知道,李虎头毕竟亲手杀过人。
稍微冲的靠前的那少年,却发现竹竿正朝着他面门刺过来,正撞上去恐怕眼睛都要被刺瞎了,侧身闪躲,那竹竿变刺为挑狠狠的抽打在他脖颈处,这一下可不不轻,人直接被打得跪在了地上。
另一个少年转身就要跑。可距离这么近,怎么跑的开,腿弯处竹竿戳中,直接趴在了地上。
万历皇帝看着这激烈的场景,激动的小脸通红,握紧了拳头,少年们却不敢再上前一步,在竹竿的范围之外围了个圈子。
“李校尉,你也练过大枪?真巧啊,我也练过,咱们切磋切磋!!”
历韬的声音在圈外响起,少年们自动的闪开一条路,让拿着一根长竹竿的历韬走进来,走进来之后先摆了个姿势,法度森严,看这个起手式就知道历韬下的功夫不会很少,他身材和力量都要比李虎头强出不少,更不要说也练过。
“黄义军,你等下也拿着根杆子,能打倒一个就算一个,别喊救命啊。那可是丢了咱们三个的人!!”
少年们的私斗也有个天真的默认,那就是喊大人过来帮忙实在太丢人,王通在那边苦斗却不大喊,也是考虑到这个,这些少年无辜,如果真的让万历皇帝动了邪火觉得丢人,那恐怕都要掉脑袋了。
万历皇帝用力的点头,低声说道:
“不会丢脸,朕我不会喊救命!!!”
好在那个自称说的含糊,李虎头没有听清楚,这才没有暴露身份,历韬向前踏了一步就要动手,李虎头心里却有个不好的念头,这个人自己打不过。
现在的情势又不一样,从刚才的围殴变成了两个人拿着竹竿的单挑,少年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打架的心少,看热闹的心多,已经有鼓劲叫好的了。
却没有人注意到那边围攻王通的动静已经没了,历韬身子一偏,看似要变换身位,李虎头的竹竿也跟着一偏防御,却没想到历韬方向根本没有变,还是正中进攻,李虎头危险了
少年们的叫好声刚刚响起,在历韬的身后却冲出来一人,历韬猝不及防,直接被这人拦腰抱住。
不管是身材还是力量,少年中都算佼佼者的历韬却远不如抱住他的这人。被人抱起之后在半空中抡了个圈子,狠狠的掼在了地上。
这一下不轻,摔得浑身挺直半天恢复不过来,王通把人摔到地上之后,捡起历韬的竹竿和李虎头一起拦在了万历皇帝的身前。
万历皇帝也从激动中冷静了下来,王通和李虎头在他身前,让万历皇帝感觉心安无比,外面的少年们迟疑不前,却被从地上爬起来的历韬大声吆喝道:
“那边有竹竿,快过去拿!!”
众人这才是反应过来,不过还没等行动,就听到外围的少年传来一阵阵哀号,与之同时的还有教习们的大骂:
“你们这些不知道死活的兔崽子。”
六名教习总算出现在了操场上,除了李文远之外那五名教习都是脸色煞白,挥舞着鞭子和木棍猛抽,反倒是李文远看不下去,还一直出声劝道:
“不过是小孩子打架,不必这么生气。”
教习一来,一切都压住了,赵大喝令着少年一个个站好队,趁着纷乱的功夫,王通却跑过来低声说道:
“陛下有旨,一切按照规矩办。让外面的人滚回去,谁进来就砍谁的脑袋!!”
赵大听到这个,浑身打了个哆嗦,看向和李虎头站在一起的万历皇帝,连忙转身向外跑了出去,少年们至多也就是皮肉伤,此刻被教习们喝骂,个个都有点忐忑害怕,很少有人注意到操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赵大跑出去的时候,整个武馆外面已经被突然出现的大批士兵包围,提刑百户薛詹业和龙骧左卫的两个营官。都面沉似水的站在门外。
教习赵大带着旨意匆匆忙忙说完,几位军将一琢磨话语中的意思,都是松了口气,连忙吆喝着把人散去。
“能在这个武馆学习,你们应当彼此提携友爱,规矩上说的明白不能私斗,你们没听懂吗?”
喊这个话的是李文远,其余几名教习都不知道如何说了,反倒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李文远反倒可以发自公心。
训话之后,李文远直接点了历韬等十几个人的名字,绕着操场跑十圈,然后又喊出王通、李虎头和万历三人:
“不知道报告教习,却乐于私斗,每个人两圈!!”
跑的圈数上来看,谁的责任轻重倒也一目了然
晚上回到宅院的时候,王通没说什么别的,只是让美味馆的厨师给李虎头炖了一锅羊肉,又烙了几张葱油饼,这可是李虎头最愿意吃的。
如今开春,内廷外廷要拨付各地的银两,审核官员的调动升迁,乃是最为忙碌的时候,可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听到这消息之后,什么政务都顾不得了,连忙跑了出来,等到万历皇帝走出来,一边察言观色,想要看看皇帝到底什么反应。
一直进了皇城,有小宦官抬着轿子过来,准备抬着小皇帝走,却被万历混不在意的挥手赶开。
直到这时候张诚才发现万历皇帝似乎没什么火气,似乎很兴奋的样子,更是糊涂,走不几步,万历皇帝却突然说道:
“张伴伴,武馆中的事,镇抚司和东厂都不要插手。朕自己来降伏这些人”
“陛下”
“可以和母后那边讲,冯大伴和张师傅那边也可以知道,但告诉他们,什么都不要做,一切朕自己来。”
张诚越发的小心,他突然发现今天的万历皇帝似乎成熟了些,而且不再是那个他看得清清楚楚的那个小孩子了。
“今后朕要面对文武百官、天下亿兆百姓,要连这些少年都对付不了,那朕还是不要做这个天子了。”
他没意识到他也是刚过十三岁的少年,万历皇帝说这个话的时候,带着自信,带着骄傲,毕竟是当今天子,不过下一句话险些让变得小心的张诚摔个跟头,万历皇帝挠挠头之后,开口吩咐道:
“张伴伴,安排御膳房多做些桂花饼、糖蜜酥之类的点心,明天预备好了放在食盒里,朕要带到武馆去吃。”
张诚连忙答应,心里却越发想不明白皇帝到底想干什么,难道小孩子想吃甜食了,亏得方才还琢磨他长大了。
宫内宫外,该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知道了,不过对于万历皇帝的反应,慈圣太后李氏又是唏嘘感慨一番,还抹着眼泪提起了隆庆皇帝。
太后的感慨、小皇帝的豪言壮语,这种种表态让宫内宫外很多提起的心思放了下来,这次的消息是邹义特意出宫去美味馆告诉王通的,王通尽管镇定,可那几位教习却是吓破了胆子,必须要安抚下才好。
在王通的堂屋之中,两个人落座还没闲谈几句,在孙大海和张世强的轮番引领下,一个个锦衣卫走过来禀报,差不多大半个时辰之后,才安静下来,王通也不避讳邹义,拿着炭笔在本子上记下了几个数字。
记录完之后,又对张世强吩咐说道:
“给咱们百户辖区内所有赌坊和青楼的掌柜东家下帖子,明日我在振兴楼摆酒,请大家赏光。”
张世强点头答应就出去办理,邹义却是满头雾水。
八十八
三月二十二这天的下午,教习们和王通都是心情忐忑的等待着万历皇帝的出现。
看到小皇帝吃力的背着一个大包袱走进操场的时候,知道内情的人都松了口气。
今日和从前已经不同,在武馆用木栅和泥土围成的墙外,突然多了很多看热闹的闲人,教习们彼此面面相觑,心里明白,若再有昨日的事情,恐怕这些闲人直接拔刀就冲进来了。
“虎头,虎头,快来帮帮我!!”
万历皇帝在门口就扯着嗓子喊道,蹲在器械架子跟前,和不远处那些少年大眼瞪小眼的李虎头埋怨了一句:
“这小胖子别的能耐没有,就是使唤人使唤的利索!”
王通笑着轻打了下李虎头的后脑勺,和他一起走了过去,万历皇帝一见他两人,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解下身上的包袱递给了王通,先从包袱里掏出个油纸包来递给了李虎头,笑嘻嘻的说道:
“尝尝,我家里做的桂花饼。”
李虎头老实不客气的打开油纸包,拿出了一块精致的点心放入口中。才入口,人就愣住,然后细细的咀嚼,双眼发亮,一口接着一口,把那小饼吃完,赞叹的说道:
“真好吃,比我爹过年给我买的好吃到天上去了!”
这不是笑话吗,御膳房用心做的精细点心,当然要比街上店铺买的高出不知道多少,何况李虎头从小清贫,好日子才过了不到几个月,那里吃过什么好东西。
包袱对王通来说,倒是不算重,背起来掂量,里面似乎都是这样的油纸包,难道这都是点心吃食不成。
王通心里纳闷不说,李虎头别看方才埋怨,吃了这桂花饼之后,对万历皇帝的好感急速的上升,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走到器械那边。
准确的说是万历皇帝一直在说笑,李虎头的全部精力都放在那包桂花饼上了,边吃边啧啧赞叹美味。
坐在器械堆那边,王通放下包袱,万历皇帝还是和往日一样,兴致勃勃的叫王通讲述海外的那些趣事。
情绪没什么变化就好,王通这才算放心。稍微琢磨了下,就说起了哥伦布的故事,讲了几句,就发现万历皇帝并没有仔细听,眼神不停的厉韬那帮少年身上游移,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昨日一场打架,万历皇帝和王通、李虎头的亲近许多,厉韬那边也是如此,原本和他们不太靠近的蓟镇以及京师这两伙,居然也靠了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闲人都已经散去了,王通当然不知道这是万历皇帝早上下的命令,过来的这些人就是要看看厉韬这伙少年今天还会不会寻衅滋事,这一进门没什么动作,按照预先的吩咐也就散去,留下几个人盯着。
王通来回观察了几眼,突然发现不光是万历皇帝在看那边,那边也有不少人正盯着这边,难道今天还要打,王通心下叫苦。
看仔细看过去,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好像厉韬那边的少年不少人都在盯着李虎头,李虎头昨天这么能打,被人盯着倒也不稀罕,可仔细看又不是,貌似都是盯着李虎头正吃的高兴的那些点心。
“毕竟还都是些孩子!”
王通也是哑然失笑,心想自己还是有些紧张了。
教习们进场之后,学员们还是按照往日的规矩列队,然后跑步,也不知道为什么,尽管不少人都是鼻青脸肿的模样,个别的还有瘀伤,可气氛却比昨日以及从前,似乎融洽了不少,这些少年没什么血海深仇,打打架反倒是让众人亲近。
一切如常,依旧是列队、放松活动然后跑步,万历皇帝的体能也不是一天就能提高起来的,还是跟不上大队,要在李虎头陪伴下晚到终点,然后就是短暂歇息,少年们你一堆我一堆的坐在一起聊天。
王通、李虎头也去往他们所在的地方,锻炼的器械下面,李虎头惦记着那边没吃完的桂花饼,还没等坐下,万历皇帝在包袱里又掏出两个油纸包来,笑着说道:
“你们两个先歇着,我有点事忙。”
一步步的朝着其余少年那边走过去,王通和李虎头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然后连忙站起,刚要跟上,万历皇帝却回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过来。
这些少年们大多很精壮矫健,也有几个胖大的,万历皇帝就是朝着那几个胖大的走了过去,王通和李虎头在那里紧张的看着。
那些院子外面,厢房里的人,包括武馆的教习用更紧张的心情在那里盯着,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王通却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看包袱,又看看万历皇帝,他大概猜出来万历皇帝的用意了,出身天家,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
在王通有限的历史知识中,也恍惚记得这万历做了几十年的皇帝,能坐这么久的,相比在平衡和政治手腕上,颇有独到之处。
“孙校尉,昨天家里人给我做的糕饼,让我拿来给武馆的大家分分,你也尝尝?”
万历皇帝在众人充满敌意的视线注视下走到了那孙校尉的跟前,如果说万历皇帝是个小胖子。这孙校尉就是个大胖子。
王通记得,这孙校尉名叫孙鑫,似乎是保定一名游击的儿子,开始的时候还有人以为他是走后门拖关系才进来的。
没想到运动素质很强,跑步很轻松的完成,就是汗流的太多,人送外号“大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草原上谁家的酋长。
昨日围殴,这孙校尉和几个人远远的躲在了一边看热闹,刚才李虎头大赞这桂花饼好吃的时候,这孙鑫一直是盯着这边看。不过却是盯着李虎头手里的桂花饼。
万历皇帝打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孙鑫烦躁的挥挥手,示意他一边去,但万历皇帝却丝毫不着恼,依旧笑嘻嘻的说道:
“很好吃的,尝尝就知道了?”
这个孙鑫明显不是一个对美食有抵抗力的人,而且这个年纪的少年还没有到能够克制自己欲望的年龄。
桂花饼是桂花卤以及蜂蜜、酥油等做成,没开油纸包的时候,甜香就颇为吸引人,打开油纸包之后更是香味扑鼻,而且这桂花饼的做工也颇为精致,到底是御膳房的杰作,还讲究个形状。
每个桂花饼都做成了花朵的模样,看着就精巧可爱,色香味差不多配合的齐全,别说孙鑫摆动的手停下来,就算孙鑫身边的那些少年都在咽口水。
孙鑫迟疑着拿了一块桂花饼,咬了口,他的反应和李虎头差不多,顿时双眼发亮,几口吃完,然后又拿起一块,边吃边不停的嘟囔说道:
“真好吃,比保定府最好的点心铺子的东西都好!!”
围坐那一圈的少年共有十几人,看着孙鑫在这里吃的香甜,都是馋的很,而且自从少年们来美味馆吃饭之后,为了健康考虑,给少年们吃的红烧肉基本上不放糖了,甜味的东西基本上和他们绝缘。
这桂花饼又甜又香,正是对了少年们喜欢甜食的胃口,自然,万历皇帝不懂这个道理,他只知道这零食自己爱吃,外面的人想必也喜欢。
孙鑫拿起第四块的时候,万历皇帝笑着对众人说道:
“大家都尝尝,很好吃的。我那里还有不少!”
本来少年们还觉得昨日闹了矛盾,今天就去和好有些落不下面子,可孙鑫已经带头吃的香甜,大家也就没什么顾忌。
一帮人站起身都过来拿,没想到那孙鑫眼疾手快先把万历皇帝手中的油纸包抢到手,自己独占了一份,众少年打趣着围了上来,不多时,大家已经有说有笑。
小孩子没有隔夜仇,在御膳房制造的精美茶点面前更是完全没有抵抗,万历皇帝每到短暂休息的时候,就去找那些胖一些,昨日动手的时候距离远一点的人送零食套近乎,还请大家一起去器械那边听王通讲故事。
王通说的那些东西的确让人感觉到新鲜,完全是大明之外众人闻所未闻的事情,什么哥伦布航海发现了新大陆,什么佛郎机人几百人就占领了一个大国,打败了几万人的军队,稀奇古怪,天方夜谭一般的东西。
等练了一个时辰之后的休息时间,聚拢在王通和万历皇帝身边的少年已经有四十多人,差不多占人数的一半。
就连在厉韬身边的少年也有不住看过来,颇为意动。
王通一边讲着故事,一边心下感慨,皇帝不管年纪大小,对于权术制衡之道,那都是无师自通,天生就带着的技能。小皇帝不简单,自己不要依仗着成人的思维和经验,太把对方当成儿童。
看到这样情景,早晨众人的忐忑都烟消云散,照例训练到结束,大家散去,武馆的训练一散,王通就带着人来到了振兴楼,他昨日给辖区内的青楼和赌坊都下了帖子,要今晚聚一聚。
不过,客人却只来了两家,而帖子一共下了十三张
八十九
振兴楼的夏掌柜对王通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不说官面上的权势,但说这点石成金的本事那就没得比。
自己振兴楼的营业额这几个月足足涨了三成,还不是因为美味馆带来的人流和客流,再说,聚义坊那种凶神恶煞、背景深厚的赌坊被王通说抄拿就抄拿,这样的人物可不是他这等买卖人能得罪起的。
但收到帖子的那些赌坊、青楼的东家掌柜肯定不这么想。
下帖子的张世强有点尴尬,十三张帖子才来了两个,明显是自己办事不利,不过王通脸上却没有什么不悦的神情。
振兴楼在后面有六个独院,用这个独院的客人花费要比振兴楼的单间贵一点,不过也更清净点。
王通笑着走了进去,屋中的两个人连忙站起,点头陪笑着说道:
“王大人若有事,打个招呼就好,何必要这般破费,真是折煞小人们了。”
“大家都是街坊邻居,要不是王某在锦衣亲军当差,还要称呼诸位兄长叔伯呢,客气什么,坐下就是!”
客气了几句,那两个人也小心的坐下。这两个人却都是开个骰子铺,聚拢些闲汉押大小的小庄家,买卖不大,一个月最多也就是几十两的花头,上上下下打点,手里也剩不下太多的银钱。
他们也没什么靠山,要硬说有的,田荣豪田百户就是他们的靠山,这两家从来都是直接给田百户直接缴纳,不理会其他人的。
没想到设宴相请,居然这两个关系比较近的来了,其他人却没有什么动静,王通转身招呼道:
“张大哥,孙大海,你们都进来吧,一起坐下就是!”
那两个小旗也坐在座位上之后,王通先是举杯行酒,按照酒席上的规矩客气了客气,然后开口说道:
“原来那聚义坊的地方空了出来,那房子地方好,周围闲汉也多,这么空着未免浪费,叫大家来,就是想要问问谁有兴趣?”
南街本来就是南城这边的好地块,手里有几个闲钱的人不少,那聚义坊的所在,又僻静。却又不难找到,正是个开赌场的好处所。щxg。Cc
两个来赴宴的小庄家一听这个,顿时就激动了,天上掉下来的发财机会啊,有这个场子在,算上打点和孝敬,一年几百两银子稳稳当当到手,而且有这个在,地位也截然不同,现在这两个小庄家充其量就算个混混头目,街面上稍有点身份的人碰到,都不拿正眼看的,要有了聚义坊,身份截然不同,也算个“掌柜”或者“老板”。
可高兴了一阵,又有些为难,王通的意思明白,两个小庄家直接在酒桌上交头接耳起来,过了一会,一名小庄家迟疑着说道:
“王大人这是送给小的们富贵啊,不过这聚义坊宅院大。地方好,小的们凑不出足够的银子盘下来,大人您看”
王通笑笑,开口说道:
“这么好的地方,本官也舍不得给出去,你们两个来做,赚来的银子拿一半出来给本官,其余的我不管。”
听到这个,两个小庄家呆了下,脸上却明显有了迟疑,王通似乎能猜到他们想什么一样,又是笑着说道:
“官面上的打点,常例的银子都在这一半上面,其余的一文钱也不会多收,原来那两个铺子开不开也随你们。”
给了这个许诺,两个小庄家一盘算,本来以为那些打点和孝敬常例是算在自己身上,那这赚头是在不大,但要算在王通那一半上,这利润可当真是不少,两个人一边喜笑颜开,一边琢磨着,没有白吃的宴席,哪有便宜凭空到手的道理,果然,王通又开口说道:
“别高兴的太早,等赌坊开了,闲人赌客在赌场中的动静都要给本官盯着,大事小情都要留意。每日来给本官禀报,还要帮本官去打听隐秘,你们能做到吗?”
两个小庄家在市井中打混的久了,自然明白王通的要求是什么,京师之中东西北三个富贵官宦人家多的地方,酒楼青楼之中下人伙计,不少都是各个衙门的耳目,专门把富贵人等,勋贵官员说的话记录下来陈奏。
南城地面,多是贫苦百姓,没什么关注的价值,也没有这么密布的耳目,今日王通这么说话,想必是要布耳目了。
这等事没什么损失,还可以跟着狐假虎威,唯一不明白的,就是这王通不过是个总旗,何必操心这么多事情。
想想来前田荣豪田百户的叮嘱,那王通不管说什么,一定要小心听从,这两个小庄家官面上唯一的靠山就是田百户,既然靠山都这么说了,哪敢不听。
何况来到这边。王通让他们做事的报酬,实在是丰厚无比,让人不得不动心,说到这里,两个小庄家连忙站起,躬身抱拳说道:
“既然王大人看得起,那小的们自然听从,这时候说别的也无用,就请大人看小的们今后表现。”
王通点头笑笑,官府的做派拿的十足,吃了几口菜看似无意的问道:
“平时少和街坊打交道。两位,你们知道其他几家的都有什么靠山背景吗?”
“不瞒大人说,小的生意小,跟大老板们打交道也少,骰子铺这块开也简单,就算被查封了,再租个房屋宅院开张就是,要真是挂上招牌匾额,像模像样的做生意,想要太平无事,锦衣卫中认得个千户以上,顺天府起码也要五品以上,其他的衙门也照此类推。”
一个人含含糊糊的说完,也不知道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什么,看着王通的脸色不太对,另一个人接口说道:
“大人莫要见怪,小的们的确不知道什么,的确和那些人碰不起,只能是闷头装孙子,有一家倒是晓得些消息,鸣春楼大人可听说过?”
王通点点头,鸣春楼是南街一家规模不小的妓院,没有些银钱是进不得门的,南街这边的商户宴请都在这振兴楼,生意场上也有好风月的,那就要去这个鸣春楼招待了,看到王通点头,那人又压低了声音说道:
“鸣春楼的一个知客喜欢赌两手,他在小人这边聊天时候说过,鸣春楼的老板娘是刑部侍郎龚铁川养的外宅”
真没想到,南城这百姓地面,居然还有和这么高层次的人物挂上关系的,鸣春楼靠山这么了得,其他些家想必不会太差。
不过王通已经打算做下去了,那就不会收手,也不必收手,拿着酒盅在桌上磕碰几下。王通笑着说道:
“两位来,就是给本官面子,咱们百户所辖的地方不大,不过也就只有这一家赌坊营业,生意想必也好做的很,不说别的,先祝愿二位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详细的事情明日来找张小旗谈。”
两个小庄家一开始没听明白,还举着杯子准备敬酒,才举起杯子,却大概猜到了王通话中的意思。
一个沉不住气的,手一颤,杯子差点掉到桌子上,另一个人也是脸色苍白颤颤巍巍的举杯到嘴边,还洒出来不少。
这两个离开的时候,尽管陪着小心言语客气,可对于王通的话却没有什么相信的样子,就连小心客套也有些距离。
看来是最后说的那番话让两个小庄家感觉太玄了,有点靠不住。
最后和振兴楼的夏掌柜结账,夏掌柜死活不肯收钱,一直说王通来这里就已经是莫大的面子,再给钱岂不是折杀。
这一二两银子的人情,王通也不会领夏掌柜的,对方不收,直接丢了五两银子在柜上,领着众人出门。
“大海,弄五十根结实的木棍备着,这几日先不要让咱们的帮手出城跑了,在宅院呆着等我的吩咐。”
孙大海兴冲冲的点头领命,王通又对边上的张世强说道:
“张大哥,领着大海和他手下的弟兄一起,没来的这些家都去认认门,免得到时候走错了。”
刚吩咐完,两个人还没离开,两名骑士从街口奔驰而来,一人远远的冲着灯火下面的王通喊道:
“可是王通!?”
这却是百户田荣豪的声音,这么晚的时间,田百户骑马来寻找王通,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急事,王通心中疑惑,不过还是高声应答。
田百户到了跟前,看他身上穿的也不是官服,长袍下摆随便塞在腰带上,看着出门也应该是惶急,直接问道:
“王总旗,可会骑马!!”
“勉强骑得!!”
“把马给王总旗让出来,一同跟我去北城!!”
这么晚,这么急,到底有什么事,北城,王通自从当差以来,还没有去过,不由得心下惊疑,也不上马在地上故作恳切的问道:
“敢问大人,到底有什么要紧事,下官也好做个安排。”
“还安排个鸟,兵部尚书谭纶谭大人不行了,说要见你一面,快上马跟我走!!”
兵部尚书要见我,王通糊里糊涂的上了马,在马上的时候还琢磨:谭纶到底是谁?
九十
兵部尚书掌天下兵事,权力极重,非天子腹心不得任此职,内阁尽管有统领百官,协理天下之权,可兵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两人却能和内阁平起平坐。
王通马术不精,在京师路上奔驰的时候还要小心翼翼的稳住身体,控制坐骑,可却不住的走神琢磨。
他和田百户骑马走出不远,就有早就等候在那里的骑马家丁等待,在前面引领前进。
在京师夜间有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寻城戒严,这等骑马奔驰就算是勋贵和官员也要被问罪。
不过一路上不停的有骑马的家丁汇合,偶尔遇到五城兵马司的夜间值夜队伍,奔跑在最前面的家丁就会大声的说出命令出示凭证。
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队伍立刻会恭谨的闪到一边,王通看着那些骑马的家丁,骑马的动作和吆喝动作,那有一分伺候人的奴才模样,完全就是精锐骑兵的表现。
自从美味馆遇到万历皇帝之后,先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过来看了一次,然后是内阁首辅张居正来了一次。
按说,如果想要和这个成为皇帝玩伴的王通扯扯关系,套套近乎的话。应该在春节前后就会来打个招呼。
而且以谭纶兵部尚书这个身份,属于朝廷中可以参与最机密之事的那些人,他应该早就知道虎威武馆和自己,但为什么要到现在才让自己过去。
那田百户可是说了句“谭大人不行了”,弥留之际让自己过去,那更让人琢磨不透了。
夜间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不过沿路却也有几处灯火通明,笙歌燕舞的所在,马跑得快也顾不得看个究竟。
路上清净,骑队一直是快跑,没用太多功夫就到了目的地,兵部尚书府门前挂着大灯笼,有家丁下人在门口不住的来回张望。
看到骑队过来,就有人高喊道:
“人领来了吗?”
“人就在马上!!”
一问一答,到了门前勒住马匹,骑马的家丁和田百户都动作迅速的翻身下马,王通的动作则是慢了点,同来的家丁则有些急躁的催促“快点”“快点”。
他们几乎是扯着王通朝府中走去,田百户却没跟上,只是客客气气的跟这些人抱拳告辞道:
“人已经带到,在下先回去了。”
王通一路疾走,能看到谭纶府上每个人都有悲戚之色,进了内堂,伙伴着他的那些家丁就躬身退下,一名四十多岁的魁梧汉子拦在身前,这魁梧汉子看着武将模样,身上却穿着管家的衣衫。见到王通之后,抱拳为礼,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便在前面引领。
“我家老爷过完年后身子已经不好,三日前吃饭时候突然昏厥,不省人事整整三天,今日临天黑的时候突然醒来,喝了点粥精神见好,突然说要见你。”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内堂的门前,那管家在外面通报一声,几名妇人低头抹泪的从门中走出,闪到了边上的偏房。
弥留之际要见自己干什么,王通心中愈发疑惑,不过到现在总算可以弄明白,对方没有恶意。
进了卧房,带路的管家也停在了门口,这内堂中药香浓重,让王通颇为不适应,这卧房装饰非常的简单,文官的住处,墙上却挂着几件兵器。很有些古怪。
床榻上一个老者裹着棉被倚坐在那里,看见王通过来,微笑着说道:
“王通你先少待,老朽先吩咐下。”
说话间对站在门口的管家吩咐说道:
“把谭兵和谭剑两个人喊进来吧,免得等下还要趴在窗边和墙角听”
老者说话的时候,王通也在观察这个老者的模样,谭纶的个子应该很高大,不过此时却显得颇为瘦小,脸上的皱纹[奇·书·网]有如镂刻,沧桑无比,但双目极为有神,尽管很和气的笑着,可却给人一种压力,这种压力和王通见到冯保以及张居正的所感觉到的又是不同,王通有点想不通。
不多时,两名长相普通的家丁低头走了进来,这两个人脸上都有泪痕,一进门稍一迟疑,就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连连磕头,带着哭腔说道:
“老爷,老爷,这真不是”
“不要哭了,你们两个也是职司所在,没什么可解释的,唤你们二人来,就是让你们明白记录,尽快通过东厂和镇抚司报到宫里去。本官所讲所说,光明正大,并无一丝可以瞒人的,谭将,给他们两人搬个几案,写起来也方便。”
王通低头不语,这事情倒是能想明白,东厂和锦衣卫在朝中大臣家中派有眼线坐探,这件事早就不是秘密,关键就看主家能不能发现是谁罢了。
“王通,你福气大,现在不过十四岁,就已经跃过龙门,今后飞黄腾达已经无可疑问,不知道要慕煞多少士子。”
这个问题,王通还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把头低的更低,谭纶虚弱的笑笑,慢慢说道:
“老朽叫你来,却不是说这个的,有些话想要问你,王通,你可读过兵书?”
“下官没有读过。”
“那日看武馆那操练之法。和戚总兵的练兵法子颇有相通之处,你今年不过十四,你父亲每日里办差当值,也接触不到这些,你如何想到的呢?”
王通头很低,可冷汗却渐渐的渗了出来,总不能说这是前世在学校中耳濡目染的经验,强压着心神回答道:
“下官看树下的蚂蚁,小小身躯却能背动比它们重百倍千倍的东西,所依靠的无非是众人协力而已,又联想到战阵之上。千人万人对敌,若力量使在一处,或许就能以少敌多,战而胜之”
“树下的蚂蚁谭将,来时可有人和王通说过什么吗?”
“回禀老爷,咱们府上的人没有多话的。”
“呵呵,王通你这年纪和出身,倒是老朽想多了,你继续讲就是。”
难道这树下的蚂蚁有什么段子,王通心中有点发懵,不过还是继续说道:
“站队列队,齐步行进,无非就是让人习惯集体,懂得和身边同伴一同进退,到得战场之上,千万人如同一人,平日听教习之命,战场上听军将之命,最快的做出反应。”
说到这里,谭纶突然间剧烈咳嗽起来,正在那边跪着记录的谭兵急忙站起,驾轻就熟的在边上端起一碗药,轻抚着谭纶的后背,拿着调羹喂了几口药,谭纶止住咳嗽,却被苦的编了嘴,推开之后笑着说道:
“好在今后不用喝这苦东西,谭兵你去记吧!!”
谭兵恭谨的应了声,转身后刚止住的眼泪却不住的流下来,跪在那里的谭剑也悲不自禁,王通抬头看过去,发现谭纶脸色反倒比刚才好了不少,血色泛起倒显得健康了些,这情景看的王通心里一抽,这状态他并不陌生。
“天命已尽喽,老朽该是回光返照了吧!哭什么,几十年战阵。见到的死伤还少了吗,谭某死在床榻上,已然福缘深厚,我都不哭,你们哭什么!!”
呵斥了几句,又平和的问道:
“那这走路跑步又是为何呢?”
“回谭大人的话,走路跑步是为了打熬身体,循序渐进,接下来之后还有各项动作,逐渐加强,在最后才是技击之术,练这些,也有为了培训学员们听教习的命令,到最后命令一下,毫无迟疑立刻执行。”
“读书时候说某某宿慧,还以为是妄言,今日见你,却不得不信了。”
听着谭纶虚弱的评价,王通又是流下汗来,这倒不是惊惧的冷汗,而是惭愧的汗颜,上面这些话,的确暗合兵法,可王通知道的途径,却是那一世的新人培训和拓展训练中教育到的,那时候做什么总要讲求个意义,分析个道理,尽管有用无用不说,可一定要说的头头是道才能赚到钱。
没想到这些浅薄、司空见惯的东西却被兵部尚书谭纶这般称赞,王通实在是禁不住惭愧,谭纶却把话题转了开去,悠然说道:
“李成梁、戚继光、俞大猷,都是当世名将,两在北,一在东南,俺答部渐呈颓势,倭寇也已不足为患,又要天下太平了可不能只见这眼前太平,为政者当居安思危,边塞之外仍有虎狼,东海倭国险恶尚存李成梁太执着财货享乐,戚、俞二人陷于朝局,几人作为止于此而”
谭纶越说越是虚弱,外面的谭将走进来刚要说话,却被他挥手止住,强自支撑着说道:
“不说如今,大明二十年后又有何人,戚、俞身后无人,李成梁的几个孩子看着最多不过是莽夫,粤省陈璘仅仅操练水师王通,你就是大明的名将种子,你那武馆,就是大明的武学,就是大明武事的兴旺之因!!”
王通已经不再低头,他看着病榻上的兵部尚书谭纶,王通身体不受他控制,一直在颤抖。
在那里记录的谭兵和谭剑,也都停下了笔,张大了嘴看着那边的王通,就这么一个壮健些的孩子,当得起这个?
九十一
“近臣,幸臣,终究要背上一世骂名。想要身后赞誉,青史书写,还是要去建功立业,开疆拓土”
在离开兵部尚书谭纶府上的时候,谭纶意识已经不清,最后这几句话是呢喃出来的。
王通骑在马上,被冷风一吹,脑筋才清楚了一点,来到大明以来,如此操持国事的官员王通还是第一次看到。
至于青史留名还是身后骂名,王通心里倒分得清楚轻重,不管什么名,都是身后事而已,活着的时候有荣华富贵,这才是最实在的东西。
真正让他感觉到有点莫名的实际上是谭纶神智还清醒的时候,做出的一个托付,老人指着管家谭将,下面记录的谭兵谭剑说道:
“这些儿郎跟着我时候不少,早就不知道家在什么地方,老朽一去,他们也没个去处。回乡务农未免可惜了他们身上的本事,就让他们跟着你吧,也去你那边做个帮闲。”
当年谭纶在东南和北地以文官管武事,身边也都跟着亲兵家将,谭将等人就是一直跟着他到现在的残留。
这的确让王通又是糊涂又是惶恐,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为了取悦万历皇帝,可经过这一闹,好像一下子高尚了许多。
兵部尚书乃是国家重臣,他将家兵家将托付给自己,也不知道旁人会怎么看,想想身为忠心家丁,但却有监视谭纶责任的那两个人,王通又想想自己的身边,的确心里发凉,凛然不已。
三月二十三这日的下午,万历皇帝又和昨日一样,带着一大包袱的零食来到了武馆,少年们对美食是没什么抵抗力的,短暂间歇的时候,几十名少年就围了过来,一边分食,一边听王通讲那些奇闻异事。
不过经过昨晚那些事,王通也有点心思沉重,还是李虎头在间歇的时候小声说道:
“王大哥,比昨天又多过来十个,几个人跑过来的时候,还和历韬那小子吵架了。活该!!”
王通笑了笑没有接口,万历皇帝早晚要面对文武百官,要在那些人之中平衡相制,要分化拉拢,要是连现在这些脑筋简单的少年都搞不定,那也没必要做这个天子了。
今日间跑步的时候,万历皇帝依旧被大部队甩下,要众人在终点线那边等待,不过今日众少年的低声埋怨和恶意却比前日少了太多,很多人笑嘻嘻的看着万历皇帝跑过来,那些甜食点心的拉拢效果出现了。
这个下午的课程结束后,万历皇帝和往常一样都是落在了最后,不少少年都和万历皇帝打了声招呼。
这种同伴们的亲近让小皇帝的兴致很高,等到人差不多走干净了,小皇帝扯住王通,颇有兴味的问道:
“王通,你小时候真的看树下的蚂蚁吗?”
王通心中纳闷,难道这的确是个典故,可话已经说了,改口肯定要招来这样那样的麻烦。他昨晚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好了预案,现在直接指着不远处自家的宅院说道:
“陛下您看,小人家里种着一棵枣树,从前没事干竟然蹲在下面看蚂蚁,有趣的很。”
看蚂蚁如何行动,这差不多是每个人童年都有的经历,但能不能从其中看出些道理,这就是人的觉悟和智慧了。
王通这么一说,万历皇帝还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看到那枣树后才点点头,有些兴奋的说道:
“王通,你知不知道谭纶在大明号称最为知兵的文臣,据说他对兵事的了解也是小时候看蚂蚁、蜘蛛的行动,想出来很多道理,没想到你和谭尚书居然差不多”
王通听到这话,心里禁不住说了声惭愧,连忙谦逊道:
“小人怎么能和谭大人相比,当不起,当不起。”
能看出来,小皇帝也没有把这个太当一回事,扯完这个,连忙招呼住走在前面的李虎头,两个人一起说说笑笑起来。
在紫禁城慈圣太后李氏的那个小宅院旁边,有一座颇有规模的偏殿,太后接见皇帝和内官大都在自己的宅院之中,但要见外官,则都在那偏殿之中。
很是素雅的大堂之上,伺候的宦官、宫女口鼻观心的站在两侧,李太后坐在正中。身前被一挂珠帘挡住。
在珠帘的两边,冯保低头站在外侧,而更向外的地方摆着一套桌椅,身穿大红官袍的内阁首辅张居正侧身坐在那里。
李太后手上拿这个折子,在张居正的手边也有一个,两个人都在低头看这个折子,过了会,李太后轻轻咳嗽了声,冯保立刻回身点头,转身扬声说道:
“你们都下去吧,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侍立的宫女和宦官连忙躬身退下,等偏殿大堂中就剩下他们三人,李太后才开口问道:
“冯保,王通那边你这里仔细查过吗?”
“回太后娘娘的话,今儿上午,奴才把东厂和镇抚司的人都叫了过来,又把那王通的出身经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纰漏,王通比寻常孩子的确聪明些,愿意学习识字,愿意学武强身,从小很少和同龄的孩子们玩乐,奴才这边也查出来点新东西。据王通所在的百户有人讲,他爹王力曾和同僚夸耀,自己的孩子连吃什么对身子好都知道。”
听到冯保的禀报,珠帘之后的太后沉默了会,又开口问道:
“这孩子对父亲是这几年孝敬的还是一直如此?”
实际上这话许久前已经说过,但冯保自然不会嫌絮烦,当下又是躬身说道:
“这个在镇抚司的呈报中有讲过,自从王通懂事一来,就表现的颇为纯孝,那王力整天在外面没口子的夸赞,锦衣亲军中多有听到。”
说到这里。张居正放下手中的折子,沉吟了下出声说道:
“臣从头想过,若真有什么打算预谋,断不至于巧合成这般,谭子理(谭纶)是先帝信用的臣子,又蒙当今圣上的大恩,要说有什么私心臣觉得不会,他昨晚所说的话,从前也和臣讲过,之所以让东厂和镇抚司的眼线直接呈下来,也有上密旨的意思,太后娘娘未免多虑了。”
自朱元璋创立大明朝至今,臣子中敢说太后娘娘多虑的,恐怕只有这张居正一人了,他伸手捋了下颌下的浓密胡须,沉声说道:
“虎威武馆上下规矩,学员们每日的操典,臣也询问过兵部和京营的行家,都是赞不绝口,说这一套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办法,很多人都要抄录一份好好研讨呢!”
边上的冯保接口说道:
“奴才也问过御马监的营官,他们说虎威武馆的操典,这办法更适合练将,而不是练兵,这些将门子等出去了若是不懈怠,那都是大明的武将种子,将来对国家肯定有大用的。”
偏殿中又安静了半响,珠帘后的李太后幽幽说道:
“本以为是个心性正的玩伴,后来看是个有心做事的勤勉人,没想到谭尚书又说这是我大明的名将种子”
说到这里,李太后笑了几声,能看到她摇头说道:
“哀家从不信什么宿慧,也不信会突然有什么大才出现,可这王通的所作所为,却不由得哀家不信了。”
冯保这等角色岂能听不出太后娘娘情绪变化,当下躬身笑着说道:
“太后娘娘,有些人的确是神仙赐福。张阁老不就是吗?”
说到这里,李太后轻笑出声,张居正也是湖广有名的少年天才,据说十三岁去参加乡试,就惊才绝艳,理应高中。但湖广巡抚顾辚不愿意让少年人过早成名心浮气躁,压了他一届,所以在十六岁才中举,此后一路顺利,二十三岁就做了进士。
这在当时也是名噪一时的例子,张居正也被人称作“神童”,也难怪冯保会拿这个来取笑。
一个是太后,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对这两位的取笑,张居正也只能微笑而过,欠身说道:
“太后娘娘着紧皇上,母仪天下之心,令臣赞叹,不过那王通今年才十四岁,一切还早,尚有许多时间,察其言观其行,若真是人才再教导提拔不迟,不必急在这一时。”
这是稳妥老成的办法,李太后连连点头。
天色渐黑,鸣春楼却到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这家南城颇有名气的青楼灯火通明,不过却没有往日那么热闹。
寻欢客门前围成一圈,鸣春楼的女人们面色不安的看着门口,那里站着三名穿着飞鱼服,手按在刀柄上的锦衣卫,当中一人个子不高,但嗓门颇大:
“青楼赌坊,都是藏污纳垢之地,为保地方安宁,各处有序经营,今后锦衣卫第六千户第七百户将推行许可准入,请贵店东主尽快去张小旗处办理凭证,若无凭证营业,定当严惩不贷!!”
孙大海本就没什么文化,这颇为工整的语句打了几个磕绊才说完,他说完之后,鸣春楼左近安静异常,突然间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边上说道:
“我当是谁这么威风,原来是牛栏街的孙大小旗啊!!?”
九十二
小旗实在算不上个“大”字,当街被人这么喊出来,冷嘲热讽的意思是在明白的很,话一说出,围着此处的寻欢客之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方才喊话的时候,前面莺莺燕燕,周围众人旁观,孙大海心里颇为紧张,可被人这么一说,他的脸猛地涨红了。
当即按着刀柄转身怒喝道:
“谁!那个不长眼的混帐说的!!”
“大爷我说的,孙大海你瞎了眼睛,敢跟老子乱喷!!”
一个穿着文士袍的中年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这人平常人模样,倒是留了三绺胡须,颇有点教书先生的模样,大冷天的,手里还拿着个折扇,装着风雅。
孙大海一看这人,神色顿时一滞,犹豫了下才弯腰说道:
“杨百户,刚才不知道是您老人家。对不住了。”
孙大海带着的那两名锦衣卫显然也是认得这杨百户的,也都连忙的低头行礼,孙大海前面说的激昂牛气,这时候却低声下气,前倨后恭的样子让周围的人渐渐放松下来,站在鸣春楼门前的那些女人不知道谁没有忍住,轻笑出声。
这女子的笑声一起,满场的惊惧都散掉了,寻欢客和那些女人们都跟着笑起来,孙大海的脸涨的更红,却不敢再说一句话。
“姜妈妈的地方,也是你这等人来捣乱的,每个人掌嘴十下,然后立刻滚!!”
孙大海几人顿时愤怒抬头,瞪着这杨百户,那杨百户用那扇子敲击手心,冷冷的看着他们,这杨百户身后也有几个随从,都是跟了上来。
犹豫了半天,孙大海等三人还是低头扇了自己几个耳光,然后闷头就走,那鸣春楼门前又是哄然大笑。
那老鸨模样的中年女人笑着迎了下来,开口说道:
“要不是杨老爷,那几位官爷凶神恶煞的模样,奴家还真以为这鸣春楼要被拆了呢!?”
她这声音颇高,有意说给孙大海那几个还没走远的人听,杨百户跟着调笑了两句。寻欢客和姑娘们又是笑作一团,孙大海等人脚步更快。
每天下午在武馆的训练并不怎么让王通疲惫,到晚上他还有足够的精神和下面的人谈事情。
“咱们这个百户辖区之内的青楼和赌坊之中,每家都有有几个我们信用的人,他在店里赚多少,我们可以给他们再开一份工钱。”
王通坐在堂屋正中,吕万才和张世强以及王四、李贵都在两旁细听,说完这之后,吕万才笑着迎合道:
“每家交上钱来,然后拿一小份发下去,大人这个法子妙!”
“每月的收入如何,咱们这边也没个确数,安插下去人之后,一切就能盯紧了。”
李贵也出声附和,王通笑着点点头,继续说道:
“青楼、赌坊、茶馆这几处,都是牛鬼蛇神聚集的地方,市井之中的风吹草动,这几处都能最快知道,把这些地方掌握住了,咱们的消息就会灵通。聚义坊何金银这个案子,咱们吃了太大的亏,消息不灵便双眼一抹黑也是主要的原因。”
把话说的明白,众人脸上的奉承阿谀之色消退,变成了由衷的佩服,王通又是肃声说道:
“下面的弟兄们也辛苦,拿的银子也不多,去盘剥那些正常做生意的商家也不是什么长久的事情,偏偏这些赌坊青楼的,大把的银子赚着,却倚仗靠山势力一毛不拔,禁绝了断人财路的绝户举动咱们不能做也做不了,但收取好处,安插眼线却是对大家有好处的”
说话的时候,听到外面马三标颇大的嗓门惊道:
“大海,你脸怎么了!?”
“莫声张,进去说,进去说!”
一向嗓门不小的孙大海突然间低声下气起来,门被推开,马三标提着个灯笼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双颊通红的孙大海。
王通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大家看得明白,那通红就是被扇耳光之后的痕迹,屋里面的人都知道今晚孙大海去干什么,这可是计划中的第一家,没想到有这样的结果,吕万才和手下的两个班头对视了眼,却没有出声。
顺天府的官吏和衙役大多是地头蛇出身,知道这鸣春楼背后站着的是谁。看到孙大海吃瘪,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大海,谁打的你!”
王通说话的声音淡淡,可屋中几个人都下意识的低下头,王大人发火了,半大孩子的王通已经有了足够的威严。
孙大海的头低的不能再低,满脸通红,用不比蚊子大多少的声音说道:
“是小的自己扇的!”
王通一愣,随即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怒喝道:
“抬起头,年前来闹事那混不吝的脾气到哪里去了,谁让你扇的!!”
人肯定不会自己抽自己,王通这怒不是为了孙大海怒,而是看到自己的属下吃了亏,而勃然大怒,孙大海抬头为难的说道:
“是经历司的杨百户,他原来住在我们牛栏街,连我们千户对他都客客气气”
锦衣卫分镇抚司和经历司,镇抚司是行动部门,经历司则是负责内务和档案,王通的腰牌告身每次都在这经历司中办理。
经历司职位最高的就是六名百户,可这六名百户掌握着文件密档。军饷核发,人员考绩等等要事。
锦衣卫各级在外面威风八面,可在内部要想做什么,非得经过这经历司不可,所以这百户实际地位并不比外面的千户差太多。
就好像一家大公司,总部人事和财务的普通职员,手中的权力却都是要害之权,各个部门的头头和分公司的经理也都要客气三分。
以此类比,也就想明白了,孙大海自己掌嘴,反倒是杨百户留了面子。听到是经历司的杨百户,脸上有怒容的张世强也没话说了。
县官不如现管,王大人这边牛,可也犯不上为这点小事和经历司的人起冲突,孙大海这点委屈,恐怕就是自己忍了。
王通果然安静了下来,众人刚要引开话题安慰这孙大海几句,却看到王通已经站了起来,冷静的对马三标说道:
“三标,立刻去咱们那个大宅院,把那些小子都给我喊过来,木棍发到每个人手里,在那鸣春楼外的一条街外集合!”
马三标稍一错愕就想明白了要干什么,兴奋的答应一声,转身就是出门,孙大海抬起头,琢磨了下还是咬牙说道:
“大人,不是大海怕事,经历司那帮人弯弯绕绕的心眼太多,身后的人也难惹,大海无非是受点闲气。”
这话说的委屈,可却也是孙大海自己完全把自己当作王通的属下,才能说出来这等识大体的言语,王通脸上没什么变化,盯着孙大海说道:
“我的人被打了,你能忍,我忍不了!”
孙大海听到这话之后,先是愣住,然后脸越涨越红,看着众人出门才反应过来,后面跟着进来的两个锦衣卫也都兴奋的满脸通红,小声的问道:
“头,咱们怎么办!”
孙大海回头大吼道:
“怎么办,抄家伙跟着王大人,咱们出气去!”
王通自己养的这些小伙子,每日里白面大肉的吃着,又是辛苦的军法操练早就憋出了一股火气。今日晚上被叫出来,每个人都被发了根手腕粗细的棍棒,各个兴奋异常。
他们在鸣春楼外的一条街集合,王通、张世强和孙大海等人都穿着锦衣卫的袍服,吕万才和王四、李贵也都穿着官服,这更让这些年轻人底气十足。
“等下领你们到门前,第一队五个人去前门,五个人去后门,第二队分出五个人守着边上,其余的人跟我进去砸,都明白了吗!”
下面轰然答应,王通一摆手,又扬声说道:
“偷拿财物的砍手,占女人便宜的砍手,不停号令的杀头,所有人都赶到鸣春楼的内院去,由本官来处置,可都明白了吗?”
“听令!!”
王通满意的点点头,对边上的吕万才三人说道:
“几位先请回,明日再聚!”
推官吕万才倒是觉得颇有趣味,笑嘻嘻的说道:
“兄弟们几个先来看看热闹,要是顺天府那边来人了,也好有个照应。”
王通手中短棍一挥,锦衣卫和那些小伙子齐齐的跟了上去。
经历司百户杨世法在门口抖足了威风,今日里在这鸣春楼中也受尽了优待,先不说今晚花费都是鸣春楼请客,坐在那边搂着红牌姐儿喝酒,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笑嘻嘻的过来敬上一杯酒,套个近乎,这就是面子。
美酒下肚,软玉温香在怀,杨世法的舌头都大了,在那里举着酒杯说道:
“一个小旗算得了什么,就算他们总旗、百户来了,都要给某家见礼,要不然寻个由头,扣了他饷银,发配到边塞去和鞑子打交道去。”
越说越是得意,又是喝了几杯,边上凑趣迎合一片,突然间,外面嘈杂爆响,猛地乱了起来。
“敢打小爷的人,给我砸!!!”
九十三
鸣春楼这种地方龙蛇混杂,牛鬼蛇神的不少,少不得也要请几个会拳脚的护院家丁之类的看着,晚上也有几个汉子站在门口充门面。
可这些人是一点用处也无,本来门前自家客人训斥锦衣卫的情景让他们也觉得自家威风,正在那边笑着议论,好像自己就是那训斥的人一般。
谁想到街口一阵嘈杂,仔细看向黑暗中,却是几个锦衣卫打扮的汉子冲在前面,后面一帮青壮,各个手持木棍,张牙舞爪的冲了过来。
那几个守门的汉子反应各异,两个人扭头就朝着街道的另一边跑去,还有个钻回去报信的,另外有一个人吓傻了,在那里举着双手好像要阻拦的样子,嘴里胡乱的说道: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谁跟他有话好说,一棍子戳到他肚子上,上去几脚,直接人就爬不起来了,其他的人呐喊着一拥而入。
王通手里拿着短棍。满面怒容的大步走在头里,孙大海几个人跟在身后,其余的人不断的散开。
这鸣春楼鸡飞狗跳,完全炸了窝,那些寻欢客那有什么抵抗的本事,再说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那里打得过对方这手里有棍子的。
男人的痛叫哀嚎,女人的尖叫哭号,一时间充斥耳边,王通则边走边问:
“大海,打你那个可在!?”
孙大海否认一句,王通就继续向前走,也不理会旁人,要是有人当路,就一棍子抽过去,当真杀气腾腾。
“这位大爷,这位大爷,有什么事情不好说,非要动这么大的阵仗?”
总算有一人拦在了王通的面前,这女子三十岁左右年纪,倒是颇有风情,不过言语之中也没有什么敬意,倒有些刺头在里面。
“你是什么人!”
“小女子就是这家店的东家董”
这女人话还没说完,王通手中的短棍直劈了下来,吓得她尖叫一声,惊魂稍定。发现那短棍正停在她鼻尖处,王通不耐烦的说道:
“有人密报,你这鸣春楼窝藏江洋大盗,本官带人搜查,拦阻者视同贼伙,一并拿回去处置!”
“小小番子,你知道这鸣春楼背后是谁,现在走还来得及”
那女人也变了脸色,咬牙切齿的恨声说道,王通拿着短棍直接把这女人拨到了一边,冷声说道:
“刑部侍郎龚铁川是吧,本官知道,大海,这大厅里有没有那杨百户!!”
自己身后的靠山被王通一言喝破,而且是这般满不在乎的语气,那女人一下子也呆住了,楞在那边不知道干什么。
这时候孙大海已经看到了在边上百户杨世法,这杨百户酒已经喝的多了,居然到这个时候还抱着怀里的女人不撒手,他抱着的那个粉头也吓呆了,就缩在那里瑟瑟发抖。话都不敢说一句。
“噗通”一声,那杨百户抱着粉头一块从椅子上摔倒了地上,酒喝得多,方才人冲进来的时候,冷风吹进。
被风一吹,酒劲上涌,人昏沉沉的,醉酒误事,那杨百户人整个都糊涂了,居然连害怕都不知道。
那粉头挣扎着从他怀里脱开,被人逼开去一边老实呆着,王通盯着地上丑态百出的杨百户,冷声问孙大海说道:
“是他吗?”
“就是这杨百户!”
“提几桶水,浇上去!”
孙大海顾虑不少,可王通带来的那些年轻人却不认得这杨百户是谁,不多时拎来冷水,毫不留情的浇了上去。
冷水这么一激,那杨世法立刻就被弄醒,可还有点昏沉沉的,不过这时候也觉得不对了,揉揉眼睛刚要说话,却看到了一边的孙大海,猛地清醒过来,再一看孙大海身边站着个总旗打扮的半大孩子,这等身份的人压根不放在他眼里,下意识的起身怒喝道:
“孙大海,你弄得什么勾当”
话说了一半,一声脆响,整个人直接又是倒在地上。屋中的人齐齐抽了口冷气,那个木着脸的半大少年下手倒是很,狠狠一耳光直接把对方抽倒在地上,王通这手劲当真不小,那杨百户再起身的时候,脸已经肿起半边。
“你们这些混帐东西,明日间就要找到你们百户,千户,就要报到佥事、同知”
王通反手又是一个耳光,直接又把人抽得摔在了地上,两边脸都红肿了,杨百户双臂撑着,站也站不起来,惊恐的向后退去,怎么这小子这样大胆,不知道锦衣卫中这经历司是得罪不起的衙门吗?
任凭他心里如何把眼前的人千刀万剐,可这出境却让他又惊又怕,听到那少年冷声说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打本官的人,大海,你挨了多少耳光,加一倍抽回来!!”
孙大海可知道经历司的人有多么难缠,却有点忐忑。被王通一瞪,莫名的这胆气又壮了起来,当下骂着上前:
“老子和兄弟们办差,你个酸腐的杀才上来凑什么热闹,都是一起当差,你也就不给自家人留脸面,就知道在婊子面前耍威风!!”
说一句一个耳光,正正反反几十个耳光下去,杨百户的脸跟个猪头一般,牙恐怕都要被抽松了,那杨百户连声的求饶。但他眼中的怨毒大家却都看得明白,王通那里在乎这等人,孙大海打完之后,王通上前说道:
“本官第六千户第七百户的总旗王通,杨百户可记住了吗?”
说完之后,转身对孙大海等人命令道:
“把这地方所有人都给我带到院子里去,不要漏了一个!!”
三月的夜晚,寒气很重,穿着单薄,甚至批了件衣服遮羞的女人和男人们拥挤在院子中,各个瑟瑟发抖,不时的有女人小声尖叫,可能被赚了便宜什么的。
王通大步走到台阶上,一挥手,围在四周的年轻人齐齐的举起短棍大喝道:
“安静!!”
几个胆小的女人被吓的尖叫一声,随即全场鸦雀无声,马三标笑嘻嘻的凑过来说道:
“大人,几个跳窗翻墙的,都被等在外面的兄弟们拿了,一顿棍棒打过,丢进了院子来,一个也没跑出去,大人放心。”
王通点点头,扫视了下面这些龌龊男女,朗声说道:
“有人密报,这鸣春楼有江洋大盗隐藏,本官率众前来捉拿,各位不必惊慌,也要告诫大家一句话,这鸣春楼无证营业,很容易招惹此类祸端,今后各位想要寻欢作乐,可要看看有没有官府发的凭证!”
说话间,身边的张世强就着灯火举起了一块木牌,黑底红漆,上面写着“平安”两个大字。
“各位等下去大厅那边排队写个凭证,等辨明身份之后就可以回去了。大家再耽误半个时辰。”
听得王通这么说,下面的人总算松了口气,王通走回大厅,那边孙大海的两个手下已经把写字的先生找来了,清理出来两张桌子坐在那里。
这家鸣春楼的老板已经把那杨百户搀扶了起来,两个人都用颇为怨毒的眼神看着王通,王通根本没有理睬,只是在哪里吩咐两名写字的先生说道:
“今晚你们两人每人五两银子,文书可要给本官写的清楚明白,谁人做什么,谁人家住何处,一定要记录详细,谁要含混不说,你们立刻和这边的人喊一声,一概以疑犯的名义下到牢里去!”
每人五两,在街上给人代写信件文书一年都未必赚得到,何况又是管着地头的锦衣卫老爷,岂有不满口答应的道理。
外面看热闹的吕万才和王四、李贵也走进来,一进来先给王通竖起个大拇指,这吕推官笑着说道:
“王大人还真是了得,这么大个院子,居然一个人也没跑出去,全抓到了手里。”
王通摆摆手,打量着这鸣春楼的装饰,转过头低声说道:
“为兄弟出气是一桩,今日这凭证推行,来到的第一处就这般阻拦,若不立威,震慑其他,这活计还怎么干!”
吕推官收了调笑的神色,郑重的赞道:
“王大人考虑事情面面俱到,环环相扣,由不得不佩服。”
差不多一个时辰,鸣春楼里面的男人们都写完了凭证文书,在上面按了手印画押完毕,一叠文书被交到了王通手里来。
“居然不少还是秀才,还有几个举人,啧啧,监生也有!”
王通随手翻看,忍不住笑着说道,方才话说的严重,寻欢客们唯恐自己被怀疑,都把自己的身份住处说的明白。
“大海,你去和他们说,没功名的白身每个人交十两,秀才十五两,举人和监生二十两,拿不出可以打欠条,要是不给的,直接把这凭证送到他们家里去!!”
边上的推官吕万才瞪大了眼睛看着王通,佩服的五体投地,连句称赞讨好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晚上的鸡飞狗跳且不去说,第二天一早,事情经过就被呈在有资格了解的各位大佬案头。
“由小见大,谭子理倒是颇有识人之能啊!”
内阁首辅张居正感慨了句,把这呈报揉成一团随手丢到了炭盆之中。
九十四
“冯公公,派人守住前面两个门口。然后领人冲入,这个算不得什么,公差那人都有这样的手段,倒是派一队人在外游弋,这样的心思十分难得,能想到这个,已然可以带兵围城了。”
冯保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喝着茶水,他的书案边上坐着张诚,在书案面前站着两名御马监的营官,躬身毕恭毕敬的解释。
等这二人说完,吩咐他们退下,冯保转身对张诚笑着说道:
“张公公,看来天上真的掉下个宝来,今后你这边可要多照顾些才是。”
威风八面的张诚在冯保面前谦逊和气,如同属吏一般,听到这话,连忙欠欠身回答道:
“请冯公公放心,万岁爷有事没事总是念叨他在武馆里面听到见到,这样的人物,自然会多有照拂。”
双方说了几句闲话之后,张诚起身告辞。冯保说闲话一般的讲道:
“咱们年纪都不小了,终究不能伺候万岁爷千秋万代,能有个差不多大的伴是好事。”
张诚稍楞,随即笑着答应。
一出冯保的衙门,在回廊上走不几步,邹义却快跑跟了上来,凑近了低声说道:
“义父,王通那边送来的孩子已经在净事房养好了,义父您看安排在什么地方当差合适?”
“就是那个自宫的赵金亮?”
“回义父大人的话,就是这个。”
“明儿我写个片子,送到内书堂读书吧,看看值不值得栽培造就,这个安排也算对得起王通的托付了。”
张诚说了两句,邹义连忙谢着退下,等张诚走远,邹义站在原地咂摸下嘴,自言自语的笑道:
“还真是好运气。”
大明朝的读书人想要由读书进仕途,无非是童生考秀才、秀才考举人,举人考进士,这么一步步的上来,期间也有花银子弄得监生功名,但这一步步科举靠上来的,才被人视为正途。虽说这举人也有做官的资格,可中央地方各个衙门的高官以及要害官职,却只有进士才能担当。
外朝如此,内廷却也有一套差不多的制度,小宦官自幼入宫。若是能被选进内书堂读书,这就算进了正途,读完书若是表现优秀,往往会被送到十二监四司八局各衙门去协理公务,称为“写字”,等“写字”完表现还是不错或者有大太监照顾的,就要进十二监当差了,伺候就要看个人的造化,当然若能进司礼监,那就等同于入了内阁,进了御马监等于进了兵部。
这就是内廷内官们的正途,紫禁城中幼年入宫成百上千,可有资格进入内书堂的,不是聪慧异常,早熟世故,就是那些大太监收为义子干孙的,这赵金亮在内廷无亲无故,因为王通的托付进了这内书堂,实在是天大的运气。
赵金亮养好了伤之后,就由王通委托邹义送到了宫里来,小孩子自己下手只是把那里割坏了。净身的地方为保完全还要再动一刀,赵金亮少不得也要吃第二回苦,好在有人照顾,不用丢在黑房里自己挣扎,慢慢的也就恢复了过来。
这小孩子让邹义颇为满意,净身那么大的痛苦,很多成人在这个过程中都没有顶住,赵金亮却没有说一个疼字,咬牙忍了下来,而且一恢复正常之后就乖巧懂事,极有眼色,从不让旁人麻烦。
第二天上午,张世强拿着早已预备好的平安牌子,和一个写字的先生在那边等待,他想的是昨日立威之后,今天总该有些听到消息的人过来买这个牌子,买这个平安。
谁想到一直到午饭时分也没有人登门,反倒是李文远上门来的时候说,有些看着不太对劲的人鬼鬼祟祟在街口那边出没。
这肯定就是那些赌坊和青楼派来的探子,王通本以为上门登门的人会有大批,没想到众人依旧不给面子,听到外面有还有过来盯梢摸底的,心里不由的火大,直接把在这边的锦衣卫全都喊了出来,拿着棍棒刀剑就出门。
出了宅院,这情况又是让他们意外,王通宅院这边已经是南街的一端,没什么店铺,自从那虎威武馆开起来之后。周围连人家都被宫里买了下来。
这里平素已经算是个半封闭的所在,南街上的行人大都是买卖消遣,美味馆下了牌子只对禁卫和宦官营业之后,更没有什么人过来,想来清净的很。
今天这一出门,却看到难得的热闹,差不多是两人对付一人,老鹰捉小鸡一般的把人按在地上,连拖带拽的弄进了边上的厢房,再无一点动静传出。
众人在门前愣了楞,李文远才转头低声的说道:
“被抓的这些,似乎就是跟我来的”
每个被抓的人嘴里都被塞上了东西,声音都发不出来,王通反应的倒是快,笑了笑转身回转,开口说道:
“看来犯了案子,不理会就是,咱们进去说说接下来的方略。”
这块区域外面可是东厂的番子们在负责,那些江湖市井人物,看着不像是良善之辈,来这边探头探脑的,自然要倒霉。
王通想到这个都有点可怜他们,被东厂的人抓进去。这辈子恐怕不要想出来了,能不能有这辈子恐怕都两说。
虎威武馆是个极为秘密的事情,顺天府不知道,锦衣卫不知道,朝中大臣也有很多不知道的,这里平时就属于偏僻所在,市井中人更是没什么关注,充其量知道这边有家饭馆,做宫里宦官和禁卫生意的。
任谁也没想到这边是个老虎洞,进来了就要被吞掉,而且骨头都不会给他们吐出去一根。
王通只要在这个宅院里。就不担心外面的人会给自己造成什么危险,有东厂和四大营的人守卫着呢!
不过这样的力量却对他做什么事,拓展什么,丝毫没有助力,这些市井江湖人物过来折腾固然是自己送死,可想要把这个凭证准入的收钱法子推行下去,王通目前也没什么办法,难道昨日的立威不管用。
昨日从鸣春楼回来的时候,给自己的弟兄出气,长了面子这个不说,居然一下子罚了将近五百两银子。
能去鸣春楼这种地方的人身家都算富裕,很多人还有功名,偏偏写了那个条子,王通他们罚钱罚的狠,让人头疼,可却没有人敢不给,要不然锦衣卫和顺天府的差役真把这条子送到家里去,家里大闹不说,做人的体面可就全没了,只得捏着鼻子给了银子,一时给不出这么多的,还打了欠条。
王通一帮人闷闷的回到屋中,才坐下,王通就猛地拍了下桌子,冷声说道:
“再等一天,要这牌子还是发不下去,咱们就一家家的抄拿搜查,不信这帮人不服!!”
王通在自己那边发脾气,锦衣卫第六千户的千户周林柄却要去经历司办事,三月底临近四月,一个千户中的各项牵扯到钱财,已经上面派下来的差事,都要去经历司这边做个结算,办个报备。
可也巧,千户周林柄要打交道的正是经历司的百户杨世法,一晚上下来又上了点伤药,杨世法双颊的红肿倒是消下去不少。
虽说经历司的百户身份不同。但周林柄这正牌的千户却也不必要太过低头,能有个客气的态度已经是足够。
不过今日里这位杨百户却一直是阴沉着脸,草草的把各项事情办完,却把文书案卷朝着边上一推,干笑着说道:
“杨同知这些日子事务繁忙,等四月之后这些案卷再交给他吧!”
周林柄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锦衣卫都指挥使下面有两名指挥同知,其中一名指挥同知就分管经历司之事,而这杨姓的指挥同知正是这杨世法的远方堂哥,案卷若是交的晚了,一个逾期失察的责备肯定会挨上,往大了说,考绩升迁都要受影响。
自己和这个杨世法素来客气,怎么今天突然要下手卡自己,大凡这种为难,一般都是有所求,周林柄也是老油子了,当下皮笑肉不笑的恳求道:
“杨百户,这些案卷有不少都是上面催着要的,还要麻烦杨百户你这边多费费心。”
果然,说了这句话之后,百户杨世法也笑着抬头,偏偏两颊红肿异常,一笑牵动伤口,整个脸立刻扭曲,好不容易恢复过来,这才口齿不清的说道:
“周大人,你们千户有个叫王通的总旗行事太过嚣张跋扈,昨夜横行街头,在下不过去说了两句公道话,却被他和手下肆意殴打,周大人,咱们锦衣亲军之中这殴打上官可是大罪啊,昨日却被他这般折辱,在下是小事,可咱们锦衣亲军的颜面,周大人,一定要严惩,一定要严惩啊!”
“王通,可是田荣豪属下的那个王通!?”
“今日查了档,正是这个杀才,田荣豪是个忠厚人,莫要被这恶徒牵扯了!”
“下面出了这个事情,给杨百户添了麻烦,本官回去定要严惩,给杨百户一个交代。”
千户周林柄说的义正辞严,不过转身时候脸上的冷笑却没人看到了
九十五
周林柄对王通的印象仅仅是这个孩子运气不错,居然能关系托到都指挥使刘守有刘大人那边去。
后来慢慢消息多起来了,周林柄大概推测出来,可能是宫内的某个大太监在王通背后,不太可能是冯保,要不然不会到现在才是个总旗。
琢磨到这里,千户周林柄也就懒得想了,他家京师土著,锦衣卫身份一代代传下来的,也知道什么可以打听,什么要装糊涂,这个分寸把握的非常好。
那王通不过是个总旗,和自己隔着几层,远远的供奉就是,交道还是不要打的好,这就是周林柄明哲保身的手段。
但今日里这经历司的杨百户居然和王通对掐上了,周林柄可就不能不管,要是不去查,案卷报不上去,自己还要吃挂落,去查的话,得罪王通背后的大佬那也犯不着。
周林柄客客气气的从经历司出门。转头就去了镇抚司的衙门,都指挥使和下面同知、佥事的官署都在那里。
去的也快,镇抚司和经历司本就是一个大院的两处房舍,镇抚司那边武人多,大家都是脸熟,门口的守卫客客气气的把周林柄请了进去。
都指挥使刘守有正在内堂和天津三卫回来的一名千户议事,京师一共才八名千户,刘守有也都是客气对待,没有等太久,内堂就传见。
周林柄进去之后站在那里恭恭敬敬的说了事情经过,说实话,他知道的也不多,周林柄现在知道的也就是昨夜可能王通领着人在街上打了这杨世法一顿,原因如何,在什么地方打的,一概不清楚。
“杨世法说要严惩王通?”
话讲完,都指挥使刘守有皱着眉头只问了这么一句话,却不问什么殴打上官,也不问为什么殴打,却挑了这一点在问。
“回都堂大人的话,杨世法已经把卑职的案卷扣了下来,说要是卑职不严惩,案卷也就不报了。”
周林柄长得粗豪,实际上却是个精明之极的人物,这一番对答,都指挥使刘守有倾向那边,态度如何已经摸了个清楚。
听到他说话。刘守有大怒,猛地拍了下桌子,这刘守有乃是勋贵的出身,勋贵只能做武职,可这刘守有世代富贵,什么武勇剽悍的气息早就没了,一举一动都是文质彬彬,讲究个身份气度。
却是难得看到他这般盛怒失态的样子,看了这个态度,周林柄更加小心,同时心中却也更为笃定。
“脑筋坏掉了,什么人不去惹,居然去惹这个”
千户周林柄心中惊讶,抬头看了看刘守有又是低下头去,刘守有这公子哥做派,锦衣卫内部很多人是看不上的,觉得此人经不起事,没什么担当,但此人没什么城府也是共识,能脱口说出这样的话来。
王通到底是什么人物,周林柄心中愈发的好奇。可头却再也没有抬起,锦衣卫都指挥使在那里念叨了几句,抬头说道:
“俺答部,在大同、宣府、蓟镇这几处滋扰,边镇和兵部多次派人过来催促,让咱们加派在边塞的人员,打探消息内部整肃,经历司的杨世法素来忠谨,本座看颇为合适,周千户你觉得呢?”
尽管周林柄不太瞧得上这杨世法,可此时也禁不住有兔死狐悲之感,京师当差,险恶往往在不经意之处,杨世法莫名其妙的就被发配到边镇去了。
锦衣卫中去太平地方派外差,那是肥缺,地方上的人都要小心翼翼的供奉巴结着,可要派到九边去,那就什么也不要指望了。
九边那些老粗军头,眼里那有什么锦衣卫在,一言不合,没准就以什么耽误军情之类的理由打人杀人,加上边塞是苦地,本身也辛苦异常,而且人到了外省,和京师里的沟通交往自然不方便,想要钻营回来那也是难上加难。
被派到那边去,与其说是苦差事,倒不如说是直接被流放,等于被彻底放弃。这可是内部极重的惩罚。
“兵事紧急,边关重镇的要求理应列到第一等的要事,杨世法心思缜密,办事用心,正适合去这等地方。”
反正是内堂密谈,对这么一个被放弃的人物,周林柄没什么可顾忌的。
等到千户周林柄把该办的公差办完,差不多大半个时辰了,临出门的时候却巧遇到了失魂落魄的杨世法,周千户本来还想抱拳打个招呼,可杨世法眼神空洞压根没有理会。
没想到居然这般快,周林柄心中越发的凛然,这王通到底是何等的人物,自己这么保持视而不见到底是不是有些不妥,迟疑着骑马远去。
刑部侍郎龚铁川的脸色也不好,他去刑部的时候兴致很高,特意安排自己的亲随去鸣春楼打个招呼,说今晚上要住在外宅。
没想到不多时,亲随就跑了回来,说姨奶奶在南城的那店铺被锦衣卫们砸了,受了些惊吓,正在家里哭,只求老爷给他主持公道。出一出这心中恶气。
听了这个,龚铁川当即大怒,锦衣卫贪墨居然敢打主意到这鸣春楼,不长眼睛了还是怎地,想想这鸣春楼每月给自己带来的进项,想想那夏姑娘的风情,刑部侍郎当即写了帖子去镇抚司衙门问责。
六部衙门和锦衣卫衙门距离不远,没用多少功夫,递送帖子的小吏却转了回来,都指挥使刘守有根本不接这个帖子,还当面说了句“锦衣亲军乃是天子近卫。外臣指手画脚作甚!”
到了六部侍郎这个位置上,只要没什么大错,年龄不大的话,下一步不是掌管部权,就是进入内阁。
对这样的人锦衣卫向来都是要客客气气的,毕竟天子也不是每天都要大兴诏狱,这些大佬和即将成为大佬的官员得罪不起。
刑部侍郎龚铁川今年四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将来再进一步的可能很大,平素里也颇为自矜自傲,没想到今天却被锦衣卫给驳了面子,当真是火冒三丈。
而且这男人都有在女人面前卖弄的心思,养的外宅求到这边,龚铁川还有耍耍威风,博得美人一笑的心思,可到这个地步,脸却丢的更大,怒火更是翻倍的向上猛涨,扇了一个不长眼的主事耳光,龚铁川也是下了狠心,晚上约见了都察院几名亲厚的御史,狠狠的弹劾下锦衣卫那些不法的兵卒,弄他个灰头土脸再说。
正发狠的时候,却有一名听差急忙忙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说道:
“张阁老那边请龚大人过去。”
张阁老有请,刚才还发狠的刑部侍郎龚铁川连忙找来亲随,先把身上的官服理了理,端端正正的带上官帽,急匆匆的赶了出去。
刑部侍郎拿到外面去响当当的人物,在内阁首辅张居正面前,那什么都算不上,何况这张阁老又是大明自胡惟庸以来权力最大的首辅人物,那里敢怠慢半分。
坐着小轿,一路急赶,到了内阁之后又是收拾一番,这才请人通报,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从前内阁之中是首辅、次辅几位阁员对坐。首辅是上首,可也凸显不出太多的差别,如今不同,张居正当仁不让的坐在正中,其余几个人坐在左右下首,上下分明。
龚铁川掀开帘子进去,看到首辅张居正在书案后面翻阅各地的呈报公文,而张四维、申时行等阁员则站在此处誊写摘录,完全是属吏模样,对这样的场面,龚铁川已经是见怪不怪,连忙快步走上前去躬身给张居正请安问好。
按说官场规矩,总要说句“不要客气,快坐”什么的,可这次张居正却没有出声,龚铁川躬身时间稍长,未免有些酸疼,刚要直起身,眼前猛地一花,接着鼻梁处一阵酸疼,被什么东西砸中。
晕乎乎的低头看,却发现是本折子,刑部侍郎龚铁川已经懵了,抬头看着张居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张居正面沉似水,一句句的问道:
“你在南城那边养了个外宅?这个外宅还开了间青楼,这青楼每月给你带来不少进项,今日你还要约亲厚的言官给你那个外宅出气!!”
一连串的问题问完,龚铁川双膝不由自主的软了,直接跪在地上,长大了嘴完全的呆住,张居正看到他这模样怒色更重,呵斥道:
“乱跪什么,站起来,斯文扫地,道德败坏,滚出去!!”
龚铁川木然的站起,转身,呆呆的走了出去,走出内阁门外,呆愣了半响,浑身上下不由主的颤抖起来,等在外面的亲随看到,连忙拿着裘皮的大氅过来给自家老爷披上,连声说着给轿里加个暖炉。
即便是这样,龚铁川的颤抖在轿中也没有停止。
“请问王大人在家吗?”
天快黑的时候,王通的宅院被人拍响,倒是个颇有韵味的女人声音,张世强出去开门,却看到鸣春楼的老板夏姑娘笑意盈盈的站在门口。
这女人满脸都是谄媚之色,昨夜的怨毒和仇恨丝毫不见。
九十六
王通这宅院来的不是武人就是宦官,现在连附近的人家都被搬迁走了,更没什么女眷,除了马婆子之外,做工的那些婆娘晚间也都回家。
所以有个这般娇媚发嗲的动静,正好在院子里搬柴禾的马三标兴冲冲打开了自家的门,肆无忌惮的打量。
张世强却转头对屋中的王通喊道:
“大人,鸣春楼的夏掌柜登门拜访!!”
放不放这女人进门那要王通做主,这动静有点大,马婆子也从屋中披着衣服走出来,看到马三标的眼馋模样,气得伸手抽了几下,就要关门。
没想到这夏姑娘反应倒是不慢,居然借着灯火看清楚门口的马婆子,巧笑嫣然的一躬身,讨好的说道:
“这不是马大娘吗?您老的腿脚不太好,天气还寒着呢,可别着了凉,这有辽镇那边买来的老山参,您老拿回去补补身子。”
夏姑娘的身后站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亲随,听到这话马上从箱笼中翻检出一个锦盒来,递给了夏姑娘。
这女人朝着边上走了两步。几乎是硬塞到了马三标的手上,一连声的体贴善意的问候话语,马三标被这么近距离的一靠,那猛冲猛打的劲头立刻烟消云散,涨的面红耳赤,马寡妇本就是个善心人,夏姑娘的好意和这礼物让她也有点不好意思,看着那边王通出来,连忙说了句谢谢关上了门。
王通看着如此殷勤的夏姑娘,中午的急躁已经不见,他只是沉稳的在那里等着,看来这鸣春楼的夏姑娘把功课做的很好,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知道如何讨好。
夏姑娘转过身,看见了站在灯笼下的王通,身材高壮,相貌却不甚成熟的半大孩子用不符合年龄的沉静站在那里,平淡的注视着她。
看见王通,这位夏姑娘的七窍玲珑、圆熟世故统统消失无踪,她想到了龚侍郎歇斯底里的怒火,和那怒火之后隐藏着的绝望和崩溃,还有临出门的时候,下面的伙计打听来的消息,经历司的杨百户已经被发往大同戍边。
这个半大孩子身后到底有何等势力,到底有什么样的大佬,自己却还那么没有眼色,想想这个,让人不寒而栗。
几乎没有对视。这位夏姑娘不由自主的跪在了地上,颤抖着声音说道:
“贱婢不知道分寸,没有听大人的良言相劝,这真是猪油蒙了心,这次来还望大人给贱婢一个机会,让贱婢改过自新,请那牌子回去,也好分润些喜气福气,还望大人开恩”
话没说完,已经是跪在地上磕头了,王通嘴角挂起一丝微笑,他现在总算意识到自己的背后到底有什么人给自己撑腰,自己到底可以做多嚣张的事情,对这个风情女子在地上磕头,他心里没什么波动,只是冷冷说道:
“去张小旗那边签个文书,在你们楼正门的地方挂上这平安牌子,今后若有人在你那里寻衅滋事,无论官民,尽管找到本官这边,本官定当秉公处置!”
听到这话。夏姑娘跪着的身子震动了下,看来这事并不是没有好处,最起码等于请了一尊神在院子里,今后院子倒是不怕闹事了。
“纹银一千两,分三年付清,先给一年的吧!!”
这数目可以说很大,掏出来让人肉疼,但让经历司的一名百户被驱逐,刑部侍郎被首辅阁老训斥,可以用三年付清的一千两银子解决,这就是意外之喜。
夏姑娘尽管战栗,可脸上不由自主的还是露出了笑容,刚要起身称谢,把身后随从的礼品递上去,就听到王通又说道:
“夏姑娘,来我屋里一下。”
怎么,这半大小子还想占老娘的便宜,夏姑娘第一个就是想到了这个,但她什么出身,对这个事情没有抵触,反倒是笑了,回头吩咐手下把礼品递给张世强,并跟着去办手续之后,自己扭着腰跟在了王通的后面。
没想到这张世强就是在外面的堂屋办手续,还有个写字的先生,王通带着这夏姑娘进了卧房之后带上门,连夏姑娘这么放得开的都小声问一句:
“大爷,外面还有人呢!”
不知不觉的这称呼已经变成了青楼中的职业语言,王通恍然未觉。拿着钎子把蜡烛挑了挑,转身低声说道:
“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道三阳教或是三阳会的事情?”
饶是这夏姑娘做了无数准备,也没想到这位王大人问的是这个,愣怔了半响才反应过来,不过随即脸上带着些不屑的神情说道:
“回大人的话,贱婢知道些,就是些自己割了又进不得宫的无名白在做人口的生意。”
无名白前面已经说过,指的是京师中自宫后当不成宦官流落在宫外的那些人,尽管没有明确的身份,却被视为最贱的贱民,这又做着贩卖人口的勾当,也难怪出身贱业的夏姑娘又那不屑的神情。
“只是买卖人口?”
“那些人有时候送人过来,楼里要有什么好货色了,他们也会来买。”
王通听了之后颇为糊涂,卖人是敛财,这买人为了干什么,他本不是专业的刑名,问的也是颠三倒四,问到这里,才想起问道:
“你信三阳教吗?”
“贱婢才不信这东西,又不能生财,跟那些没卵子的打交道。恶心的很,坏了楼里的生意怎么办!”
这才是江湖儿女的本色,王通笑了笑,平淡的说道:
“你那楼里来往的人多,话也不少,有什么要紧的消息听到了就快些告诉这边,自然有你的好处,出去吧!”
本来跟着进门的时候,这夏姑娘已经有些随便,但经过这番问话,却再也不敢有一丝的懈怠。低头躬身,依足了下人的本分,恭谨的退了出去。
外面的手续办理的很快,无非是写字先生按照预先安排好的写完,那边签字画押,给了银子拿了牌子,张世强说说事项之类的。
夏姑娘这边不含糊,虽说牌子三年一千两是分批交,这次却留下了足足的一千二百两,白花花的一堆。
王通琢磨着,这里面或许有那刑部侍郎龚铁川送的,王通不知道锦衣卫和内阁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看这夏姑娘如此的小心惊惧,却也能猜个差不多。
“分出六百两来,明日一早带好给田百户那边送去。”
张世强那边正在分银子,连忙起身答应,不管是多老实的人,看到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情绪都会变得很高昂。
王通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两个银锭摩挲,想了会把银锭朝着桌子上一放,开口吩咐说道:
“张大哥,你等下就去那鸣春楼,告诉他们,这平安牌子要张灯结彩,大放鞭炮的给我挂上去,要不然就不要挂了!!”
张世强才答应了一句,就听到外面有人拍门,而且颇为急促,张世强连忙起身出门,扯嗓子喊道:
“谁啊!”
门外立刻就用客气之极的声音笑着说道:
“大老爷,小的们是来领牌子的,这么晚了打扰您老人家实在是不好意思,可大老爷您催的急,这不急忙赶过来了,求您开门见一下,除了这领牌子的银子。小的们还有别的孝敬。”
市井中人对上层的风吹草动一向颇为敏感,又是京师这种一有消息到处乱传的地方,到了这时候谁还不知道消息,或者谁还不知道这个风头如何。
张世强刚要过去开门,就被王通在身后喊住,王通低声说道:
“让他们明天来办,每个牌子你再私下要一百两银子的好处,这件事现在急的可不是我们。”
张世强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笑着点点头,回头就喊了过去,总算安静下来,但想要安静却不太可能。
这一拨人走了,又来了一拨,到最后王通家和马寡妇家都被这不停的人流给吵嚷的烦了,索性让马三标守在门口,一概挡回去。
夜深了,外面也跟着安静了下来,那写字先生想要告辞,却被王通留了下来,他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尽管宫内宫外的某些人心照不宣,可不代表自己能肆意妄为,是不是要写个东西去报备下,想了想还是把人打发走,有些话当面说可以,形成文字就太危险了。
外面再也没有登门领牌子的人,张世强也告辞离开,王通也有些疲惫,他脑海中一直在努力回忆,自己耳闻目睹的那些对娱乐场所的管理,到底有什么自己可以借鉴的。
进卧房之后却又皱着眉头走了出来,那夏姑娘的脂粉香气太重,屋中也残留了些,让王通感觉别扭的很,索性开门放放。
此时四下安静,能听到不远处皇城上的钟鼓声,王通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刚到嘴边,就听到外面有人碰碰敲门,吓了他一跳。
那人也不说自己是谁,就是闷头敲门,王通火大,抽出门闩,开门就要喝骂,没想到却不是来领牌子的,而是前几日见过的那兵部尚书谭纶的管家谭将,这大汉身后几名骑士和一匹空马,脸上全是悲戚神色,低声说道:
“王大人跟小的走,谭大人刚去了”
九十七
第二天早上帮着田伯洒扫的时候,王通整个人有些昏沉,对田伯的问话反映都有点慢半拍。
他脑中还有些糊涂,兵部尚书谭纶早在几天前谈话的时候就已经灯枯油尽的模样,据说聊完之后一直是昏迷,靠着家人撬开牙关灌几口参汤吊命,不过也没有顶住几天。
王通赶到,整个谭府已经陷入了悲伤之中,兵部尚书谭纶这个样子,谭府上下也早有准备,灵堂香烛一切的东西早就预备好了,去宫里报丧的人也已经出发。
到了灵堂上,王通给这位见过一面的谭尚书灵位跪下上香行礼,那管家谭将尽管眼泪不住的流淌,安排事情却井井有条。
王通上香之后,尚书一家老小哭泣着对王通行礼答谢,大半夜的,披麻戴孝的一家人哭泣着回拜,王通也感觉到头脑发涨,心里也很不好受,这让他想起来他父亲王力去世之后的情景,很是感伤。
回拜完毕之后。王通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呆,还没等他说告辞,却被谭将喊住,十七个穿着家人服装的汉子,其中就有谭将和上次看到的那两位记录的人谭兵、谭剑,先是给谭纶灵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向谭纶的家人又磕了三个头。
这些看着很刚强的汉子有几个已经泣不成声,铁汉也有流泪时,王通看着正感动,这十七个人却转向他,也磕了三个头。
这怎么回事?王通脑袋有点发懵,正在草席上守灵的一名中年人站了起来,涩声说道:
“王大人,先父曾把谭将等十七人托付给大人,等白事完毕,在下全家就运送先父遗体回乡,谭将等十七人就是大人的人了,这些人伺候我谭家多年,还请王大人宽厚以待。”
说完之后,郑重其事的抱拳深深一揖,草席上的其他家人都跟着躬身,王通在他一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缘由。
说的事后不甚在意,事到临头颇为别扭,可如今也没有推拒的道理,只好硬着头皮受了,说到此时已经没有道理在这边呆着,连忙告辞出门。
谭将亲自将王通送到门口。王通上马之后才想起来说道:
“白事操办完了,谭家不要你们帮忙就过来找我,到时候给你们安排妥当就是。”
谭将满脸悲戚,只是抱拳答应了声,也没有太多的敬意,这主仆忠心分别,自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出来的。
这到底是给自己一帮得用的角色,还是给自己弄了帮大爷或者麻烦来养,一切都说不明白,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王通只是叹气说了句“节哀”就打马远去。
人渐渐多起来,每名过来的锦衣卫都用恭谨谄媚到极点的态度给王通请安问好,王通笑着抱拳点头,问完好之后,这些人还不愿意散去,扯着孙大海手下那帮人,以及张世强和李文远拼命的套近乎说好话。
王通自从担任总旗统管这百户的一切以来,大家每个人得的银钱都多了些,这还是次要的,这位王总旗小小年纪居然就能做出这样那样的大事来,实在让人瞠目结舌。
现如今不是能不能跟着赚点便宜的问题。而是身边有这么一尊大神,该怎么讨好接近的问题,就算没好处分润,也不要得罪了他。
看这位小爷能做出的事情,那真是动动手指就可以捏死人的,也有人奇怪,王力不过是个老实人,运气好才去广东出了次外差,结果还得病丢了命,不像是有什么靠山背景的模样,这王通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人要打他家产主意呢,这眨眼的功夫,怎么就发的这般大,当然,不该打听就不打听,该讨好那是一定要讨好的。
另一位总旗刘新勇在他干爹胡大全自缢之后,就感染了“风寒”,在家养“病”,反正他捞的不少,也不指望当差这点银子养家,众人早就把他置之脑后,就当没这个人存在了。
寒暄客气,弄得好像是谁家办喜事一样,王通昨晚去参加那白事没多久,早晨却又这局面在眼前,反差之大的确让人很不适应,到让人有点感慨在其中。
说话间,百户家的大门已经打开,但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王通那边。闹腾间居然没有人理会。
百户田荣豪站在门口刚要说话,却看见下面的人居然没有理会的,脸迅速就冷了下来,刚要发怒就看到被人群包围在哪里的王通,稍一迟疑,田百户的脸上也挂上了笑容,朗声招呼说道:
“王总旗,你来的到早!”
被这么一招呼,大家才匆忙回头,可听到田百户这亲切近乎的招呼,更明白王总旗在这百户中会是什么地位了。
“田百户早啊,兄弟正好有事要禀报!!”
王通如今说话也很讲究分寸,地位高上去之后,也要有相应的体面气派拿出来,他如今和这田百户的交谈,双方就是以相对平等的态度进行,面子都是互相给的,这边这么说,田百户连忙作出爽朗的笑声说道:
“来来来,过来说,隔着那么远干什么。”
王通招呼一声,孙大海的几个手下抬着三个箱子到了台阶跟前,王通低声上前说了几句。田百户含笑点点头,王通也站在台阶上,转身大声喊道:
“各位兄弟,大家都知道那平安牌子的事情吧!?”
王通折腾了这么大的动静,众人怎么会不知道,听到他问,连忙轰然的回应,王通又是说道:
“这平安牌子帮他们这么大忙,各路东家掌柜都觉得过不去,特意送了些银钱酬答,真让他们费心了。”
听到王通这么讲。下面安静了下,一阵哄笑爆发出来,对这等心知肚明的事情如此光明正大的说出来,的确让人捧腹,王通摆摆手继续说道:
“挂了牌子,咱们兄弟们就要保他们平安,今后不许去他们那里克扣吃拿,不许去他们那里寻衅滋事,反倒要用心维护,大家切记!!”
下面稍微安静之后,又是轰然答应,平素里这些赌坊青楼的根本不给锦衣卫这些普通士卒一点面子,本来就没钱拿到,更别说骚扰克扣,现如今有银子可拿,这就是天大的喜事了,费心照顾照顾也属于应该。
田百户在后面含笑点头,这更让下面的兵卒觉得安心,百户田荣豪当然无话可说,六百两银子是随他发放的,就算有良心点也能有二百多两入账,这等凭空掉下来的钱财,谁也不会推出去不收。
经过这件事,下面的锦衣卫见到王通之后都恨不得跪下磕头,王总旗不光背景惊人啊,还有财大家发,百户大人也大力支持,这是何等的豪杰!!
等在百户门前散去回返,到了自家宅院门口,却看见几十个人井然有序的,拿着大包小包的在那里排队等待。
这些人有几个王通却是认得的,正是上次认门的时候,那些赌坊青楼的东家掌柜,之所以这么规规矩矩的在这边排队等待,想必是一直没看到那些过来探头探脑的人回去的缘故,想想这两日到底发什么,谁还敢不小心。
看到王通回来。这帮人立刻没了规矩,轰然一声围了上来,各个殷勤之极,大声的叫嚷吆喝。
所说的东西倒是千篇一律,无非是自己这几日被什么天上掉石头,家里死人的事情纠缠住,没来得及领这个平安牌子,真是罪该万死,现在来了,愿意多花些银子把牌子请回去,求个平安,请大人应允之类的废话。
说白了就是一句,愿意给钱,愿意多给钱,只求你王大人莫要计较,不知者不怪。
对送上门的银子,王通自然不怪,他还要借重这些人打听消息,反倒和他们定下来了一一约见的日子,到时候都要单独谈谈。
折腾到现在,太阳都已经很高,再有一个半时辰就要去武馆了,可王通没有一点的闲工夫,还要拿着杆子去和李文远练武。
下午是和李虎头在武馆中跑跑跳跳,这时候就要和马三标、李虎头两个人一起学本事了,李文远的课程并不比下午在武馆中精彩多少,也是枯燥的很。
用固定动作挥舞没有开刃的单刀劈砍若干次,平端高举沉重的木杆一定时间,有时候杆子上和单刀上还要帮着沙包铁条。
上午这个小课堂练习的时候,李文远可没有下午那么客气,手里拿着根竹鞭,动作稍有不对就抽打过来,李虎头还好,王通和马三标身上经常被抽打的全是红印,惨烈的很,可马三标那边好武,王通知道自己学的是保命本事,两个人都咬牙坚持下来。
所以每天下午王通出现在那些少年之中,总显得非常另类,其他人活力无限,只有王通又不符合这年龄段的沉默和疲惫。
不过今天下午,有这个神情的不光是王通一人,照例背着一包袱点心走进武馆的万历小皇帝也是面沉似水,很不愉快的模样。
九十八
和往常一样,王通和李虎头照例过去接过包袱。李虎头背着包袱兴冲冲的走在前面,王通犹豫一下,还是压下了自己的疑问。
皇帝不高兴的事情,有可能是小孩子脾气,也有可能是关于天下之事,自己贸然发问的话,祸福难料。
向前走了几步,却是万历皇帝一把拽住了王通,两个人的脚步慢了下,万历皇帝嘟嘟囔囔的低声说道:
“王通,朕听说谭纶觉得你有名将的潜质,所以把十几名家将和家里的兵书什么的给了你?”
脚步慢了下,也就和李虎头拉开了距离,又是这般低声,万历皇帝也在小心的不让别人听到。不过他这个询问还是让王通心里打了个突,万历皇帝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更不知道用意如何,连忙谨慎的回答说道:
“回陛下,谭尚书的作为小人现在也糊涂着,不过长者临终的托付,也不好推拒出去。不知道陛下有什么安排,小人照办就是。”
万历皇帝摆摆手,随口说道:
“朕就是问问而已,朕看你个子除了长得高大之外,也真看不出什么名将的潜质,偏偏谭子理就能看出来,奇怪?”
王通总算松了口气,原来是小皇帝自己的好奇,天家威福难测,时时刻刻都不能放松,这也是个很难熬的事情。
万历皇帝的话匣子被打开就再也收不住了,没走两步又低声的埋怨道:
“谭子理死了,他三朝老臣,照例要罢朝一日哀悼,朕本以为可以上午就出来玩玩,谁想到内阁、六部、都察院几处,上午就聚在内阁那边,争吵不休,都想把自己的人选推到这兵部尚书的位子上来,吵闹了两个时辰,朕的耳朵都嗡嗡直响。”
王通笑笑没有接话,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有相应的觉悟,掌握天下之权就要承担对应的烦恼,这个没法劝解,万历皇帝似乎就是想要找一个倾诉的对象而已,脚步放得更慢,说话却不停。
“本来朕听了一上午。有个属意的人选,没想到张先生却提出让张四维来接任此职位,冯大伴也赞同,结果所有人全都转了方向,一律赞同,真不知道到底朕是天子,还是他们是天子”
听到这里,王通下意识的捂住了万历皇帝的嘴,前后左右的看看,他身材力量都远胜万历,突然之间捂住皇帝的嘴巴,万历皇帝挣扎几下,脸涨的通红,眼睛都瞪大了,操场上当然没什么人。
看到这情景的少年们还以为两个人在打闹玩笑,如今万历皇帝人缘颇好,不少人都在那里指着笑。
王通松开手,弯腰神色郑重的对万历皇帝说道:
“陛下,刚才那几句话小人没有听到冒着死罪的危险说一句,方才那些话陛下再也不要对外人讲,慎言啊!”
如今张居正乃是百官之首。权势超过有明以来任何一位首辅,甚至连锦衣卫都在他控制之下,而冯保则控制东厂,内宫统管,偏偏慈圣太后李氏也和他们亲厚,仔细算来,万历皇帝恐怕是其中最弱的一方。
何况现在万历皇帝见到冯保还有所畏惧,当年万历还是皇孙的时候,张居正就在裕王府做他的老师,但从这几方面来讲,就有些抬不起头。
说的更险恶一些,御马监的四大营和勇士营在冯保的手中,京营京卫则在张居正手中掌握,真要出了什么事情,后果还真的不堪设想。
本来被王通捂住嘴之后,万历皇帝脸上已经有愤怒之色,但看到王通凑近了脸,神色郑重之极的叮嘱他“慎言”,脸上的神色变幻,最后还是缓和了下来。
前面背着包袱的李虎头也注意到身后的不对,笑嘻嘻回头问道:
“做什么呢!”
王通脸上挤出个笑容,摆摆手,笑着说道:
“闹着玩,快点过去吧,教习们就要进场了。”
经过方才这番动作,王通和万历皇帝之间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话说,两人闷闷的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就听到万历皇帝低声在王通背后说道:
“王通。你是真心对朕好,朕能看明白”
王通没有出声。
武馆中的各项训练还在正常有序的进行中,感觉到无聊和枯燥的少年们已经习惯了,反正每日间都要照做,与其感觉到无聊无趣,还不如自己趁着休息的时候找点乐子,那小胖子黄义军每日里拿来不少的好吃的,那大个子王通每天讲的都那么精彩,这就是大家的休闲休息。
原本是众少年首领的历韬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少,即便是来自宣镇的少年们,也都朝着王通他们那堆凑了过去。
关系的改善,不代表运动能力的提高,课程中运动量实际上在不断的加大,万历皇帝次次都要落后大家过终点线。
今天更是如此,万历皇帝或许因为上午内阁中纷繁事情的影响,跑步的时候不断的走神,结果大队过了终点线做活动放松,万历皇帝则足足落后了半圈。
李虎头还是和往日一样,一边数落着,一边放慢脚步陪着万历皇帝一起跑,而那些少年们则好像是看热闹的看着他们。
历韬绷着脸站在队伍的前列观看,看到那两个小个子跑过四分之一圈的时候,终于忍耐不住。指着大声喝道:
“你们两个不要拖大家的后腿,好不容易有些休息的时间,你们两个难道要给大家全都糟蹋干净了?”
运动和休息时间在虎威武馆中执行的特别严格,甚至弄了个沙漏和日冕,如果全员不能完成运动量,比如说万历皇帝的这种耽搁,直接就影响了大家吃点心听故事的时间,的确很让人反感。
要说这历韬的确是少年中难得的早熟,他知道自己现在并不是一呼百应,所以喊出来的这些话说的是大家的利益所在。
他喊出来之后,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十几名少年也跟着喊了起来。不过上百名少年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喊,未免稀稀落落了点。
教习们冷眼旁观,现在他们的心思比从前稳定了许多,这些小孩子们的把戏由他们去闹,而且谁都能看出来小皇帝分化瓦解,可不是从前群起而攻之的少数派了,还担心什么。
历韬这帮人叫喊了几句,始终没有煽动起气氛来,一时间也有点有气无力,觉得老大没趣,突然间,不知道谁在那边喊了句:
“黄义军,加把劲!!”
开始时一个人应和,两个人,三个人,慢慢的就变成了几十个人齐声的大喊:
“黄义军,加把劲!!”
还有人拍起手来,这下子喊的更有节奏,众人一边鼓劲一边拍手,王通也跟着拍手大喊,很找到了当年看球喊口号的感觉。
一时间操场上的气氛变得很是热烈,加油鼓劲的声音完全压过了历韬那十几个人的埋怨。开始的时候操场颇为安静,历韬等人的叫喊喝骂,万历皇帝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一直很阴沉,上午的烦躁和这不愉快结合在一起,的确让人不舒服。
但听到那些少年的喝彩鼓掌之声,万历皇帝的脸渐渐晴朗起来,感觉自己越跑越是轻快,那些刚才还纠结在心头的烦心事,渐渐的烟消云散了。
王通远远的看着,万历皇帝的速度还真是加快了少许,越距离近,看的越清楚,万历皇帝进武馆时候脸上的那些不愉快,都烟消云散,现在嘴都完全咧开了。脸上笑的跟花一样,整天被群臣叩拜称颂,和被这些不知道身份的少年们真心鼓劲,给人的感受完全不会相同。
万历皇帝和李虎头跑过终点的时候,少年们叫好鼓掌成一片,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跑了个第一名出来。
“各位,明天我给你们拿我家厨房做的酱羊肉,那可是小羊宰杀之后,用上好的佐料做出来的好东西,夹在热烧饼里面,那叫一个喷香。”
万历皇帝先把包袱里的点心分了,然后大声的吆喝道,他许诺的这个听着就馋人,每天在美味馆快吃烦了的少年们又是齐声喝彩,气氛一时间高涨无比。
经过方才的喝骂和喝彩,少年们完全分成了两边,历韬他们十几个远远的做着,而这边几十号人兴高采烈。
少年们很难抵挡热闹和美食,偏偏这两样在万历皇帝的身边都有,即便是跟历韬坐在一起的那些少年也不住的把眼神看过来,眼神中透着羡慕。
万历皇帝和众人谈笑了一会,却做了个奇怪的举动,他拿出包袱里最后两包点心,朝着历韬那边走了过去。
少年们的欢笑随着万历皇帝的动作渐渐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有些糊涂的看着万历皇帝,王通这边更多的是迷惑,历韬那边则是敌意更多。
“历校尉,这酥饼和奶油麻花很好吃的,你尝尝?”
万历皇帝那张已经不那么圆的胖脸上,全是真挚的笑容。
九十九
历韬是个聪明的少年,知道眼下的情势和从前已经完全不同,那个叫黄义军的小胖子又是主动的拿着点心送过来。
再加上那边的热闹的确吸引人,点心也的确很好吃,历韬顺坡下驴接过了点心,他手底下的少年们也都喜笑颜开的吃起来。
来自宣府镇的少年足有四十人,那些已经和万历亲近的人也希望历韬他们加入过来,看到眼下这个情况,也都高兴的很。
这一天的操场上到处是欢声笑语,王通和李虎头却有些不同,他两个人本就和万历亲近,现下万历去接近其余的少年,反倒有些冷落了他们两人。
“皇帝毕竟是皇帝啊!”
王通低声感叹了一声,李虎头正忙着对付一个黑芝麻的烧饼,也没听清,转头问道:
“王大哥你刚才说什么?”
王通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兵部尚书由张四维接任,对王通来说没有任何的影响,张四维自从入阁以来,完全没有内阁大臣的觉悟,向来是张居正吩咐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毫无二话。人送绰号“内阁师爷”。
他掌控兵部之后,代表着已经权势滔天的张居正权力更大,对朝廷的控制更加深入,但大家也不觉得如何,司空见惯了。
平安牌子让王通一下子就拿到了将近五千两的银子,手头一下子宽裕起来,现在他在美味馆后面的那个宅院住着,这两进颇为宽敞的宅院根本不够用,等于办公、银库甚至还有练武场的职能都加在上面。
想想接下来还有谭将等十几个人要过来,王通拿出了一千两银子,安排张世强和孙大海去买房子。
南城没有东西北三处那等占地广阔气派非凡的大宅院,王通也不想弄的这般张扬,索性让他们去把养帮手那处大宅院周围的买下来,一切就近,倒也是方便。
四月初二的时候,宅院就置办好了,不过谭纶谭尚书是国家重臣,丧事肯定不会简略,谭将等人在那里忙得很,一时半会还过不来。
现在的武馆中,每日里万历皇帝和少年们打成一片,关系好得很,到让王通少了些担心,把自己的主要精力转到了经营这一块来。
平安牌子,说是给那些不算正行的地方保个平安,王通也的确有这个力量,可没有这牌子的时候。这些赌坊青楼生意一样好做的很,也没有不长眼的上门惹事。
弄出这个牌子来,主要就是为了收钱,并且要把手伸进这些牛鬼蛇神聚集、龙蛇混杂的地方,最好的目标就是让他们成为自己的耳目,最差也要定期从他们身上搜刮钱财和消息出来。
对他们,王通没有什么心理负担,青楼和赌坊凭他一个小小的总旗根本无法禁绝,禁绝不了,实现有序管理,从这些不义之财上分一杯羹还是能做得到。
领了平安牌子,王通倒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在他的谋划,百户田荣豪的指挥下,顺天府差役和一些地头蛇的配合下,第六千户第七百户的锦衣卫在辖区内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扫荡,一时间治安大好。
锦衣卫在民间的形象从来都是处于被敢怒不敢言的状态,此时突然做了好事,辖区内的平民百姓各个不能相信,还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居然还有富裕的民户凑钱做了块匾额给田百户送了过去。
匾额送到田荣豪家中。把他吓了一跳,死活没敢收下,在京师锦衣卫中一时间传为笑谈。
但这次扫荡过后,辖区内的赌坊青楼生意却比以往好了一点,原因很简单,锦衣卫们将所有没有领牌子的小赌档和暗娼统统一扫而空,给那些赌场青楼无形中减少了潜在的竞争对手。
而且孙大海的确敢干,假装不知道的带着手下把辖区之外的不少地方也给扫了一遍,锦衣亲军内现在都知道王通惹不起,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结果四月初的时候,王通辖区之外的赌场青楼有个奇怪的规矩,问问是不是南街那片的,如果是,则恕不接待,免得给自己招来祸端。
自鸣春楼的夏姑娘登门之后,每隔几晚,王通就会约见一名领牌子的人,询问这三阳教和天地三阳会的事情。
王通对情报工作实在是一窍不通,可这事情也不能借用身边的东厂和锦衣卫,只得自己开口直接问过去。
但每次问话的时候,少不得拽个帮手过来,顺天府的推官吕万才和那两名差役班头王四和李贵。
一个是审案侦缉多年的刑名老手,两个是顺天府的地头蛇,那些赌坊青楼的老板几句话说出来,有些事情他们自己不知道,吕万才却能顺藤摸瓜的想到很多。
这些非正行的生意人在王通面前的时候,却没有王通所担心的那般遮遮掩掩,反倒是有什么说什么。
王通对自己还是估计有所不足,他做的那些事情足够把这些江湖人吓破胆子了。比如说今晚的这个。
这人也算彪形大汉,满脸胡须,听孙大海讲,这人还有个“静街虎”的名号,养着十几个能打架的泼皮,开着一家肉店一家赌场,街面上很风光的人物。
可这人被领进屋子里来之后,就战战兢兢的跪在那里,小心的无以复加,王通很不自在,不过看看身边的人,不管是在那里整理账簿牌子的张世强,还是穿着员外服的吕万才各个脸色平静,这才没有叫对方站起来说话。
对这样街面上混的地痞无赖来说,不管混得如何风光,在锦衣卫和顺天府面前都是猪羊,甚至连这种大型的牲畜都算不上,他们只能算是蝼蚁,王通说句话,就可以让他们粉身碎骨。
“回几位大老爷的话,小人家里还供着三阳佛,也是教众。”
静街虎回答的毕恭毕敬,不过话的内容却让王通精神提了下。除了那夏姑娘之外,王通已经问了四个人,每个人都知道三阳教,可却没什么深入的交往。
比如说开青楼的都知道三阳教买卖人口,开赌场也知道三阳教在里面设局骗财,可自己吃饭也给别人一口饭吃,这些行当出现这样的事情倒也常见,大家知道归知道,却不怎么理睬,王通既然问到,那就说出来了。
这也是让王通意外的地方。本以为三阳教和那天地三阳会是个秘密的道门,就和从前影视剧中那些神秘组织一般,没想到一接触下来,不知道的人倒是个少数,似乎都司空见惯了。
但能遇到这教中的教众,或许能知道的事情多些,王通俯身询问道:
“居然是教众,那你平日都给这三阳教做些什么,细细说一说!”
那静街虎听到王通询问的语气,连忙磕了个头才回答说道:
“小人是个粗货,从小俺娘说有神就拜拜,总归没错,三年前小的和几个拜把子的兄弟开这赌坊的时候,有个三阳教的人找上了俺们,说要入了教听他们指派,除了这赌坊开的安稳,还有别的好处。”
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起来,坐着说!”
这人受到这待遇身子都哆嗦了,谦让了几次,才小心翼翼的在那凳子上留下了小半边屁股,这才又恭恭敬敬的说道:
“俺们拜了三阳佛,请了这佛像回去,还真别说,总旗刘新勇刘大人亲自关照过来,一直没人来找俺那个小场子的麻烦,而且不光这个,照着做事还有便宜赚,一年总有几次,三阳教的人拿银子来,换上不认识的荷官,等有人来赌钱的时候,再把这些钱输出去。”
听到这里,王通和吕万才对视了一眼,王通刚要发问,推官吕万才却先开口问道:
“赚多少便宜?”
说的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该问这个问题。王通奇怪的看了吕推官一眼,吕万才却恍然不觉,在那里摇着扇子装风雅。
“一百两最少也能落下五两,只多不少的。”
“好了,今晚问话的事情不要和任何人讲,就说是王大人想要在牌子上多要钱,你磕头求饶才少了点,你知道吗?”
静街虎小心归小心,可也不傻,听到这个瞪大了眼睛抬头,吕万才合上扇子微笑着说道:
“若是旁人知道了今晚这桩事,你且不说,你父母妻儿还有外面养的,一个也活不了,你可知道吗?”
话说的轻松,这静街虎浑身上下颤抖个不停,重重的磕头到地上,几乎是爬出了屋子,吕万才扇子又是打开,听到外面的院门关闭,这才转头,神色肃穆的对王通说道:
“王大人,兄弟认真问你一句,这件事真的要查吗?”
尽管只有自己能查,可王通还是要查下去,肯定的点点头,吕万才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这件事你我不要出面,让大海兄弟管着的人私下里找那个静街虎,介绍个得力的伙计进去盯着。”
王通明白了他的用意,却转开话题说道:
“已经到了这等地步,已经没有收手的可能”
一百
“王兄弟,三阳教的事情,太后娘娘已经说过,胡大全既然死了,那就不要继续查下去,你何苦捅这个马蜂窝。”
王通这边做出布置之后,第二天上午邹义就过来见面谈到了这件事,身穿黑袍,负责武馆这边治安和维持的邹义似乎严肃了许多。
宫中宦官的地位和前途,除却个人的能力和钻营,还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和皇帝接触的多少,冯保自从嘉靖那一朝就和后来成为隆庆皇帝的裕王以及现在的万历皇帝关系密切,是万历自小的伴当,所以他有今日之权势。
至于张诚,则是在隆庆皇帝登基后接替了冯保的工作,所以他现在是皇宫内宦官第二号人物。
这两位现在都要忙于司礼监和内宫各项事务的管理操持,每日接送伴当万历皇帝进出紫禁城的任务有不少日子都需要这个邹义来承担。
宫内宫外,现如今谁都知道御马监龙骧左卫的监军邹义邹公公前途无量,将来没准就要走到冯公公和张公公这样的地位。
王通当然也知道,甚至不用知道也能判断的出来,听到邹义话里反对他调查三阳教的事情,心猛地向下一沉。但还是摇摇头沉声说道:
“查到如今,胡大全自缢身亡,如果背后无人,那王某图个安心,若是背后有人,王某即便不查,对方也不会善罢甘休,王某不会收手。”
听到王通的回答,监军邹义很沉静的继续说道
“这等琐碎事,冯公公不理会,张公公在太后娘娘那边得了旨意,肯定不会支持你明目张胆的调查,咱家是听上面的调遣,自然也不会帮你明目张胆的查。”
王通脸色变得很不好,宫内的宦官不受宫外的律法惩治,如果真的查出来什么的话,宫里却不支持,那岂不是白费力气。
昨日拿了主意,本想今天就去拜访邹义请他帮忙,对方主动上门却来拒绝,这算什么,王通眉头皱起,正要说话,却发现邹义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
仔细一想,却琢磨出点味道,“肯定不会支持明目张胆的查”,那如果悄悄的查又会怎么样。
想到这里。王通的神色变得轻松了不少,邹义察言观色的本事当真了得,看到王通神色变化,心中已然猜到对方想通。
这才施施然的站起,笑着说道:
“你我兄弟,有什么事情都可以私下说,需要帮忙的也尽管张口,就算不用宫内宫外的,兄弟也有些私下的门路。”
话说到这般,王通也笑着起来抱拳客气说道:
“邹大哥照顾了,今后还少不得麻烦大哥您。”
邹义笑着点点头,双方尽在不言中,邹义事务繁忙,王通也不留他,出门的时候邹义苦笑着回头道:
“尚膳监那边还要派三个厨子过来,王兄弟安排一下。”
“何必要尚膳监的厨子过来,这些少年吃饱吃足就够了,要是吃的太精太好,那还谈什么练习。”
听到王通的回答,邹义摇摇头,无奈的说道:
“尚膳监的厨子也不是用来伺候这些少年的。咱们那位万岁爷在武馆呆着高兴,特意吩咐了,今后上午的课程和朝会结束,他要过来和大家一块吃饭。”
王通无言,可这等事也推脱不得,值得应承。
每日上朝,内阁六部的大佬们为了自己和地方上的利益,争论争吵,勾心斗角,当然不如这武馆里面一帮同龄人笑闹玩耍的快活。
而且如今天下万事皆由内阁首辅张居正裁决,万历皇帝不过是盖个印点个头,基本没什么做主的余地,也是气闷的很,在这武馆之中,这些萍水相逢不知道他身份的少年,从开始的敌意到现在全都跟他友善亲和,这可是凭借自己的分化拉拢才做到的,这种感觉比起朝堂上的假模假式又强出许多。
也难怪万历皇帝原来越愿意呆在这武馆之中,王通心中也有些惴惴,亲近归亲近,但要过于沉迷这个武馆,搞不好会被太后、冯太监、张阁老等人反感,那就得不偿失了。
把人送到宅院门口,邹义抱拳告辞,等这邹义一离开,王通才用手拍了下额头,方才心乱,居然忘了件事。
武馆中的走路跑步和队列练习的熟悉就要告一段落了,接下来体能和队列每日间保持一个常量。而主要的课程则是技击和器械。
这器械武馆中还完全不够,需要从御马监的武库里调拨出来些,可刚才又忘了和邹义说,少不得自己要多跑一趟。
推官吕万才在顺天府中的地位从几个月前的边缘化,现在又渐渐的回归原状,原因很简单,闹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本以为接下来就要倒霉最起码也要调职,可各方面的反应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事情一般。
顺天府这些人看得明白,要想做到这点,肯定上面有人发话,要不就是他做的这个符合上意。
既然不会倒霉了,那就不能得罪,从前侵夺的一些职权都慢慢的归还回来,至于王四和李贵也被安排了差事,既然有大佬明确的吩咐下来,说南城尽管没什么官宦勋贵人家,可平民百姓也不能不管,王四和李贵就领着差役捕快的,专门负责这一片区。
推官吕万才每日泡在王通这边的时间,可要比在衙门的时间多太多,也没什么人管他,顺天府尹黄森和府丞陈致中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人谁也不会去多管闲事。
在田荣豪的辖区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传一个谣言,说这推官吕万才和总旗王通勾结,搜刮地皮。
这两位爷都是地头蛇,合起来下手,什么牛鬼蛇神也抵挡不住,只得乖乖的把银子送上去,也不知道捞了多少。
“小大人,你才十四岁,有些事情不要急,将来荣华富贵的时候等着你呢。何必现在就下手这么黑。”
田伯带着些讥讽的言语,在那里打扫的王通却听得有点懵,自己用这平安牌子的手段的确到手不少银子,可不少都分给了百户里面的各位兵卒,周林柄和田荣豪这边的打点也都多多益善。
自己不过是法子新鲜了点,入手的多了点,怎么能说是捞,而且这大笔的银子花用在训练帮手,安排刺探调查三阳教的活动,甚至有一部分还贴补在了武馆上,比如说前几天单独定做的那些藤甲和护具。
王通对锦衣卫的情况现在也了解不少,和其他人比起来,他目前这种捞钱花费的比例,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清廉。
“不瞒田伯,现在我那边场子大,花销也大,弟兄们这边都分润了不少,我那些作为还真不是为了自己发财。”
田伯一边洒水,一边笑呵呵的说道:
“这般搜刮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上面的护得住你,不过老汉也想不明白,你小小年纪的,有了店铺生意还不够,居然还在城外置办庄子,听说还塞了十几个美貌女子进去,这也太早了点吧!”
王通手中的动作停下,人都懵了,心想所有钱财的进出都是自己过手,这城外的庄子和美貌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看到他的表情,田伯笑着摇摇头,拍着他肩膀感慨了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小心些吧”。
回到美味馆的时候,王通又是恼火又是糊涂,这等无耻的谣言到底是怎么兴起来的,这等没有任何根据的言语又是怎么流传开来被人相信的。
等推官吕万才过来,王通带着些怒气的说了这件事,对于这等情状。顺天府的那些差役查起来倒是比锦衣卫更方便有效些。
万万没想到的是,吕万才笑着说道:
“王大人莫要恼火,这消息是吕某安排人放出去的,王四和李贵他们两个是经手人。”
看着王通惊愕的面孔,吕万才低声的解释说道:
“大人伸手进那些场子,又挨个的约见,难免三阳教那边会起疑心,不如放出这个消息,让外人以为大人就是为了敛财而去,戒心自然就会少很多。”
听到这个解释,王通愣在那里摇了摇头,苦笑着自言自语道:
“查这些奸邪,就要先把自己弄得不干净,真是无趣。”
感慨了下,王通马上就开口招呼来了孙大海,低声问道:
“静街虎那边的人安插进去没有?”
“安插进去了,小六去说的,说自己二叔家的孩子想在城里找个活计,请对方关照下,这边找了个伶俐亲近咱们的军户孩子放进去了,大人,现在那宅院的人手只剩下四十九个,到城外那边再招募些人手,免得到时候人不够啊!”
孙大海一边禀报一边说了难处,王通点点头就应允道:
“拿着银子让三标去城外找,这么多人在京师内也不妥当,看来真是要在城外置办个庄子,塞些人在里面练着。”
话说到这里,外面有人急匆匆跑进来,一看却正是那刚提到的小六,孙大海手下的锦衣卫之一。
一进门顾不得平静呼吸就禀报道:
“大人,铁柱盯着的那场子明天就要换摇骰子的了”
一百零一
“四月十九这一天,静街虎孙老二的那家赌场共输出去不下两千两,绿袍和蓝袍的宦官,什长、把总一级的禁卫将校,一共有三十二人进去赌过。”
在虎威武馆和王通宅院之间的道路上,王通和邹义边走边说,这条道路寻常人过不来,安静安全。
“宫里好赌的人不少,又有喜欢个热闹的,都愿意去皇宫外面的地方耍钱,倒也不稀罕。”
邹义说的淡淡,王通也不接茬,只是继续说道:
“南街这边不过是紫禁城的午门东边偏门所对着的地方,皇城大大小小的门有多少,这周围又有多少类似的地方,那又会有多少人呢?”
王通的语气同样很平静,邹义沉默了下,低声说道:
“可有认得的?”
“王某除了邹大哥和张公公等人,还能认得那个?”
打趣的回了一句,两个人又是向前走了几步,邹义用手弹掉袖口的一点异物,突然笑着说道:
“尚膳监那边有个管事宦官。做事还算勤勉,现在你的美味馆缺人,到时候可以让他来帮忙。”
看着王通有些不解,邹义有补充说道:
“这管事宦官有个好处,宫内的人头熟,别看那么多人只要见过一面,他就能报出来在那里当差,从前冯公公刚接手司礼监的时候,还特意带着他做个随从,方便的很,这人也勤勉老实,王兄弟你要想让他干什么别的,尽管吩咐就是。”
要派个能辨明身份的人来这边帮忙,等下一次那赌场再向外输钱的时候,少不得要请这位来盯着了。
双方随意闲谈了几句,邹义便说宫中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行告辞,王通自然知道邹义要把自己打听来的情况回去和相关的人讲。
在王通看来,邹义未免小心的太过分了,很多时候都是只有两人,却这么害怕隔墙有耳,不知道邹义在宫中这种诡谲机诈之地,早就养成了万事小心的道理,机密之事就是要谨慎提防,才能万全。
要是大意了,到时候惹出杀身之祸来,可就悔之晚矣。
到了午饭的时候。按照安排,美味馆的人把做好的饭菜和餐具摆放在饭馆之中,就到了边上的那家店闭门休息。
午饭的饭菜发放什么的,都是少年轮班劳作,对这个,无论宫里的人还是教习们都很不理解,认为这都是贱役,何必让这些官家子弟去做,不过却被王通坚持保留了下来。
打饭分发,看着不过是个小小的劳动,却在潜移默化中培养人的统筹管理甚至配合的能力,在武馆中的这些人,不管是万历皇帝还是那些少年,将来必然都要统领别人,当官做将,这些能力还是必要。
这个认识和那一世的某些培训相关,当时学着无用,现在看却都是道理,却也有趣。
万历皇帝已经在这里吃了三天,饭菜的油水是足够,份量更不必说。不过这味道要说能和御膳房做出的东西比,谁也不会相信。
可这热热闹闹有说有笑的气氛,比起宫内吃饭十几个人伺候肃穆庄重的样子,选择到也容易做出来。
本来大家都以为万历皇帝不过图个新鲜,谁想到吃了一段饭之后,万历皇帝就喜欢上了这里的气氛。
听邹义说,张阁老一讲完课,万历皇帝就坐着轿子朝这边急赶,生怕耽误了和大家一起吃饭的钟点,而且现如今不光午饭,连晚饭都安排在了这边。
甚至还私下里和张诚讲,能不能晚上和少年们住在一起,这要求把张诚和邹义都吓了一跳,好说歹说才劝解了回来,这事情都没敢禀报给慈圣太后李氏,如果这等言语打算被太后知道,肯定要惹得大怒。
武馆中的训练到了器械这一项,每天下午,列队绕着操场走上两圈,然后放松活动,跑动几圈。
做完这些训练之后,每个人拿着一根长杆,在教习们的命令下进行训练,训练科目的变动也没给少年们什么新鲜感。
百兵枪为王,将门子弟所学的兵器第一项就是这枪矛之术,绝大部分的少年都在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接触练习。可在这武馆之中所学习的却是基本功,就连王通所学的东西都比这武馆的课程多出许多。
平持长杆,动作划一的刺出去,这甚至还不如在操场上走动跑动更有意思。唯一有兴致的就是万历皇帝,他拿着根杆子练得不亦乐乎。
课程枯燥,这间歇休息的时候就越发的热闹,有那位“黄义军”从家里拿来的美味点心,又有这位见多识广的王通滔滔不绝,实在是快活。
开始大家关系还没那么好的时候,都比较拘束,现如今熟悉了,不光是听,少年们也纷纷发问。
“我在澳门的时候,看过那佛郎机的兵卒操练,几十人手持火铳,排列成排,由他们的军官口令指挥,轮番轰打,威力无穷”
王通才说到这里,下面就有人开口打断,笑着说道:
“王校尉,这火铳能有什么威力,在我们蓟镇火器首重大炮,这火铳一般不用在野战里,要说隔着远打人的好兵器,还是这弓箭最好。”
他这一说。下面纷纷应和,大家都是将门出身,平时耳濡目染的都是这个,说到这个话题大家都来了兴趣,少年们都凑到跟前发话。
“火铳装药打响太花费功夫,有这时间,手快的三箭就射出去了!”
“就是就是,听我大伯讲过,那年俺答汗下面的一个头目领着两千多骑入寇,当时派了个游击去打,结果三千多人拿着火器被鞑子一冲就冲垮了”
下面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王通笑着问道:
“三千多人的火器要是轮番射击,足可以不间断,怎么还被冲垮了?”
下面又是一阵哄笑,少年们听父兄讲的多了,边上那最先吃点心的孙鑫笑着接口说道:
“三千多人的火器,怕是对方骑兵还没靠过来就已经乒乓乱放,等鞑子骑马到了跟前,大家的火器管子都打的通红,药都装不得,这时候胆小的都已经转身跑,谁还敢留在原地,再到了跟前,一轮箭射下来,谁也撑不住了。”
“就是,就是,就算能撑住了对射,你这边火铳打不响的占了一半,你射一轮,对面箭最起码能射出三箭来”
“你们京师的火铳还能打响一半,不是吹牛吧,我们宣府能打响的最多也就是三成,开火的时候最起码还要炸掉一个,大家宁可拿着刀斧去冲也不愿意拿着这玩意放。”
少年们完全是当做见闻和笑话来讲,丝毫没觉得这其中代表着什么,倒是蓟镇的一直默不作声,到这时候才插言说道:
“我们蓟镇的火器最起码能打响八成,那一次俺答部的鞑子进来,被火器打死了四百多骑,剩下的跑了。”
说到这里,下面又有人起哄说道:
“谁能和你们蓟镇比,戚大帅在那里管着,听我爹说你们那边的火铳兵后面都跟着个刀斧手,乱放要杀头,举不平要杀头什么”
少年们所说的是父兄长辈给他们讲的,尽管其中也有夸大的地方,可王通听到之后,心里却沉甸甸的。转头看了眼万历皇帝,小皇帝脸色也有点严肃,听的聚精会神。
王通又是抬高了声音,大声的说道:
“各位,那火铳打不响是造的不好,咱们要是有一只好火铳,弹药都够,打的也准,弓箭的箭支足够,两边对上,大家说谁赢谁输?”
“自然是弓箭赢!才一照面,火铳那边就被射死了!”
“要是十人对十人,百人对百人呢?”
少年们愣了下,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这次最先说话的却是那厉韬,他有些迟疑的分析说道:
“真要对耗起来,最好的弓箭手一次也就是十一支箭,再射肩膀和手臂就禁受不起,最起码要歇一个时辰以上,火铳那边则不用要在战阵之中,这又不好说了。”
厉韬这分析已经有些深入了,少年们有的人听得不耐烦,有的人却跟着思考,正准备继续说的时候,休息的时间结束了,教习们进入操场吆喝着集合,大家连忙起身向那边跑过去,万历皇帝走得不快,满脸沉思的神色。
这次反倒是李虎头拽住王通,颇为好奇的问道:
“王大哥,咱们的火铳为什么这么多打不响的?”
“吃不饱,穿不暖,谁还会用心造,偏偏造出来的东西打不响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无,就算前面打了败仗,死了几千几万人,造这个火铳的,管这个的,都没什么事情,那谁还会好好造。”
听到这话,走在前面不远处的万历皇帝回头看了眼,然后又转过头去。
看到皇帝的反应,王通揉揉额角,心想不过是课间的闲谈,但自己似乎做了个很了不起的事情。
下午无事,到了晚上,张世强和王通并报了一件见闻:
“振兴楼那个夏掌柜,下午的时候似乎遇到了什么事情,匆匆忙忙,脸色特别难看。”
一百零二
夏掌柜如何,王通也懒得理会,现在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
头天和邹义说过,第二天早晨就有一名穿着紫袍的宦官来到美味馆报到,这紫袍宦官乍一看好像是个弥勒佛,不咧嘴也有个笑模样。
“王大人,小的蒋中高,今后就在大人这边当差了,邹公公吩咐过,您这边有什么事情就吩咐小的便是。”
那静街虎的赌坊也不是每天都向外输钱,这蒋中高一时半会也排不上用场,好在美味馆里也需要人帮手。
要说这蒋中高的确有些不凡的本事,从早晨来到午饭时分,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情,结果和上上下下的人都打成了一片,从马婆子到店里的伙计没有不喜欢这人的。
而且这人在宫里的尚膳监当过差,对厨房这一行当熟悉的很,手脚又勤快,美味馆的效率一下子被提了上来,而且气氛大好。
蒋中高这人倒是不让人操心,有这么一位在店里,对美味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现在的美味馆最忙碌就是中午和晚上这两顿饭,要预备这百名少年的饭食。而且是同时供应,又不能做的太大锅菜。
这时候,宫内的宦官和禁卫也有零零散散吃饭的,当然是在另外的饭厅,整个美味馆的人当真是忙的不可开交。
不过有了这蒋中高却不一样,他当仁不让的把居中调度的活计从马寡妇的手中抢了过来,尚膳监要安排整个皇宫的饭食,皇宫的宫女宦官各位贵人成千上万,美味馆这点人数是在算不得什么。
美味馆的众人第一次发现原来中午并不用这么忙,在蒋中高的调度下,一切都井然有序,有条不紊的进行。
蒋中高事先已经和大家打成一片,对他的指挥也没什么人反对,就连美味馆实际上管理人马婆子都笑呵呵的。
但王通却注意到,不过是一个中午的时间,蒋中高好像已经和美味馆的所有人都熟悉了,能认出每个人并叫出每个人的名字,邹义果然说的不假。
午饭时分,把餐具和饭菜放在美味馆里面之后,美味馆的伙计都退出了这里,王通也换上了那套深蓝色的武馆服装。
很快饭馆里面就热闹起来,少年们一边吃饭,一边大声的谈笑,在这些少年中,除却王通之外,万历皇帝的见识也是其他人没有办法比的,毕竟在哪个位置上。看见听见了天下间不知道多少事情。
这几天下来,在武馆训练的间隙都是在王通讲述,而在午饭的时候却是“黄义军”高谈阔论,万历皇帝十分喜欢这种被同龄人围住倾听的感觉,往往说的兴高采烈。
王通这时候自然不会抢他的风头,他和李虎头拿着饭食靠在门边的地方闷头吃,上午王通公务和练武都颇为疲惫,中午吃饭也是个休息的时间,缓缓精神。
“你是什么人!”
正吃饭间,王通听到美味馆外面有人这么喝问,皇帝在的时候,这边就是重地,东厂和宫里的护卫都或者便装,或者装作来吃饭的宦官以及禁卫,在周围游弋,遇到陌生可疑的人就发言盘问,甚至直接动手缉拿。
“在下是那边振兴楼的掌柜夏大富,有急事想要找王大人。”
外面安静了下,随即又有人说道:
“这人的确是那酒楼的掌柜,王大人的身份要保密,叫王大人出来吧!”
整条街上的商户百姓。都在东厂和锦衣卫那边登记造册,并且有专门的人分辨,也亏得这夏掌柜是个熟人,如果完全陌生的人走过来的话,恐怕立刻就被捆绑抓走,先找个黑牢拷问出来究竟再说。
要不是王通坐在门边,现在夏天又棉布帘子换成了竹帘子,恐怕还听不到这些事情。
不多时,就有伙计打扮的人掀帘子进来,找到王通这一桌之后低声说了几句,王通放下饭碗,跟着走了出去。
振兴楼的夏掌柜神色惶恐不安的站在门边等待,一看到王通出来,向前两步,扑通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砰砰几个头磕了下去,嘴里哭喊说道:
“王大人,王大人,求您给小的做主啊!!”
王通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护卫们自觉的闪出来一片空地,这算是对王通的一种尊重,那夏掌柜突然间跪下来,把众人都吓了一跳,还有人手按在了刀柄上。
店里坐着那么多少年,突然自己被叫做“大人”,这不败坏事情吗,而且这夏掌柜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居然这么歇斯底里的跪下。
他连忙上前去,一把把那个夏掌柜给扯了起来。王通如今的臂力不小,把夏掌柜扯起来,凑近了怒喝道:
“不要叫王大人,有什么事去找顺天府,我这里能给你做什么主!”
对方突然跪下,也让王通有些措手不及,他现在对自己的身份判断的明白,锦衣卫总旗巡街维持,按照上命差遣做事,根本没有接案审案的权责。
上次赵掌柜一家的惨剧那是恰逢其会,不得不管,可也要通过顺天府的推官差役等进行,现在还没有办法好好收尾,如果当自己是审案的青天,贸然在各项案子中胡乱插手,肯定会引起各方反感,招来麻烦。
而且这夏掌柜为人油滑,来找自己,指不定就是想要投机取巧,以为自己这个锦衣卫可以做很多事情。
甩开之后,王通还没等转身,涕泪交流的夏掌柜居然顺势抱住了王通的小腿,哭求道:
“王大人不不王小哥。小人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找您帮忙,状子送进顺天府就被丢了出来。”
听到这个,王通一愣,停住动作开口问道:
“什么案子,顺天府居然不接?”
夏掌柜一听话头有松动,抱着王通的力气小了点,急忙的说道:
“小人的姐夫前段时间赌钱输了银子,借了驴打滚的银钱,天杀的,借了五十两,半个月不到居然滚成了一百五十两。还不起银子,就要拿我那可怜的外甥女去抵账,要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
王通猛地挣脱出来,冷声的说道:
“一百五十两银子不少,夏掌柜拿不出来吗?”
振兴楼这样的酒楼,柜上两百两现银还是有的,而且这年头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并不是什么苦差事。
说是为奴为婢,做牛做马,可在大户人家做牛做马穿得好吃的香,没准还能攀上高枝,那些京里的大佬家里要找个小厮丫鬟的,大家都是打破头的去争抢,这夏掌柜今天这举动实在是颠三倒四。
“王小哥啊,小人那嫡亲的姐姐哭着上门,小人怎么不会给,可那帮人只要我那外甥女,不要银子?”
这事情倒是诡异,王通皱着眉头又问道:
“我记得夏掌柜你那东家不是顺天府尹的表亲吗,怎么状子还递不进去?”
“我那外甥女要被送进吏部王天官府上当丫鬟,顺天府的那些人怎么得罪”
听到这个,王通转身就走,这夏掌柜莫非是脑子坏掉了,能进吏部尚书家里当个丫鬟,比中等人家做个小姐都要享受舒服,这还挑三拣四的,要不是这夏掌柜哭的可怜,王通都要以为那伙放高利贷的是开善堂的了。
一转身,王通猛地愣住,不知道什么时候,美味馆靠街的门窗处全是人头,嘴角还有油光的少年们都挤在那边,看着一个个聚精会神的模样。
万历皇帝和李虎头抢了个好位置,站在门外那边,王通转身,这帮少年也没反应过来,双方傻傻的对视了一会,却是万历皇帝先开了口:
“王校尉。这人的外甥女要去做奴户了,的确是可怜,你还是问问究竟吧!”
万历皇帝双眼放光的在那里吩咐,这年代,包公案之类的评话已经颇为流行,少年们闲谈的时候也经常说到,少不得万历皇帝琢磨着自己也能当个青天大老爷,或者看王通做青天大老爷,正兴奋得很。
王通心中叫苦,做奴户又如何,做个百姓家的姑娘倒是自由,可吃不到什么荤腥,穿不上绸缎,那又有什么好处,可要进了尚书府,就算将来跟府里的奴仆结婚成家,世代为奴,那也比贫寒之家不知道强出多少,何必管他。
可皇帝发问,也只得转身对那夏掌柜说道:
“去尚书府当差做丫鬟,寻常人打破头都捞不到的好事,你在这边哭天喊地的,这不是糊涂吗?”
夏掌柜苦着脸跪在地上,随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他手上沾着泥土一抹正好成了个花脸,少年们都在盯着他看,看到这滑稽模样,大声的哄笑起来。
“要是给尚书府当差,小的高兴还来不及,小人那苦命的外甥女是被送到王天官的儿子那里小人东家和顺天府有些关系,知道点究竟,说那王天官的儿子在修什么丹,买漂亮女子当炉鼎,已经炼死四五个了就是知道这个,所以小人不愿意我那外甥女朝着火坑里面跳啊”
一百零三
炼丹、炉鼎、美貌女子。王通联系起来一想,就能猜到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王尚书的儿子没准在玩什么变态的花样,这才折腾死了不少年轻女子。
但这等事,当着这些孩子说实在是脏人耳朵,不过少年们能听懂的也基本没有,万历皇帝脸上倒是有些变色。
当年嘉靖皇帝炼丹修道,命令宫女们采集露水,结果不堪劳役的宫女们半夜要勒死嘉靖,阴差阳错没有成功。
这等事万历皇帝年纪虽小,想必也是听过的,对这些事情想必了解一点,当然,肯定没有任何的好感。
“王大哥,炉鼎是什么,为啥要找漂亮的女子来当?”
李虎头兴致勃勃的发问道,王通皱着眉头狠狠瞪了一眼过去,李虎头很少看到王通这等严肃模样,脖子一缩,顿时不敢出声了。
吏部尚书王国光,这个名字王通并不陌生。记得赵掌柜的案子,捉拿了何金银到顺天府衙门去,结果不少人都去关说,其中也有吏部尚书王国光的儿子。
看着王通沉思,跪在地上的夏掌柜觉得对方态度有些松动,连忙又是磕头说道:
“王小哥,小的那外甥女也是良家女子,我们怎么也舍不得把自家的姑娘送进火坑里被糟践,您大恩大德,就帮一帮”
王通回头看了看万历皇帝的神色,随即开口说道:
“夏掌柜,你也不必着急,晚上我找人去说说情,也就没事了。”
吏部尚书的确是了不得的大佬,但王通身后站着天底下最大的大佬,到时候也就是一句话递过去,什么难题都要迎刃而解。
夏掌柜不知道王通有什么样的能耐,可牵扯到吏部天官家里的大事,居然被这半大孩子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也就没事了”,实在让人难以相信,现在美味馆天天都是宦官禁卫的进出,或许这位王通有什么机缘。
问题是,一名总旗和一部的尚书,身份实在是天差地别,凭什么就能这般轻松的解决,夏掌柜疑惑的抬头。
就在这时候,从南街的那边的方向有一人朝着这边快跑而来。边跑边扯着嗓子喊道:
“夏掌柜,不好了,不好了。”
刚跑到这边的那人一进这美味馆的范围,就被几名闲逛的“路人“扑倒在地,这地方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乱跑进来的,王通却认识这跑过来的这个人,那是振兴楼的一名伙计,连忙冲着那边摆了摆手。
那伙计被人放开,狼狈不堪的从地上爬起来,不过却还知道自己的来意,急忙走到夏掌柜那边说道:
“掌柜的,姑奶奶家的邻居跑过来了,说那帮混账过去抢人了!”
一听这个,夏掌柜人直接跳了起来,刚要跟着跑却转向王通这边,哀求着说道:
“王小哥,一定要去帮帮小的,到时候必有重谢。”
“这就是强抢民女吧?”
“从前就在戏文听说过,没想到今天能看到!”
还没等王通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让人哭笑不得的低声议论,这帮少年压根不知道现在出了什么状况。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么还有强抢民女的事情发生,王通,一起过去看看!!”
万历皇帝的声音就在这时候响起,王通苦笑着回头,看到了正在严肃说话的小皇帝,可看万历的神色表面是严肃,双眼却在闪闪发光,就好像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
皇帝能每日来这宫外的武馆一次已经是天大的麻烦,要是跟着去看这样的热闹岂不更是麻烦,王通苦笑着说道:
“黄校尉,还是不要去了,耽误了下午武馆的课程教习们要发火的?”
“无妨无妨,既然能跑着来报信,想来距离这边不远,咱们过去看看也来得及,没准还能给这位掌柜主持下公道。”
万历皇帝满不在乎的说道,说完之后又跟着店里那些跃跃欲试的少年们喊道:
“咱们大伙一起去看看!!”
武馆、美味馆、还有宿舍每日间三点一线的生活,早就把这些好动的少年们憋闷的够呛,这“强抢民女”的戏码本就颇为吸引人,再有这如今颇得人心的黄义军这么一倡议,顿时是一起叫好。
美味馆这边没有教习看着,一鼓噪起来,还真是拦不住,少年们直接就从美味馆中跑了出来。
王通大急,连忙上前就要相劝,万历皇帝此时兴致勃勃,那还理会王通的劝告,没等王通张口。就不耐烦的说道:
“无非去看看,能出什么差错,你也担心太多了,一起去就是。”
夏掌柜在这边也没得到个明确的答复,看着一群半大孩子从饭馆中冲出来摩拳擦掌的,不由得苦了脸,这些孩子能帮得了什么忙,火都已经烧到眉毛了,看来这边指望不上,只能快点过去。
当下什么也顾不得,跺跺脚跟着那报信的伙计一同跑回去了,这帮少年们吆喝着跟了上去,万历皇帝和李虎头也兴冲冲的跟在其中。
这边闹哄哄的跑走,在美味馆附近当值的那些护卫禁兵一时间瞠目结舌,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外面东厂、锦衣卫镇抚司以及御马监布置的护卫中,绝大部分是不知道天子在这些少年之中,他们只接到了要严密保护这些少年的命令。
突然间看到这些少年乱糟糟的跑了过去,每个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王通上前就揪住一个人喊道:
“还傻愣愣的干什么,快去找邹义邹公公,跟他禀报!!”
被王通这么一吼,那人才反应过来,撒开腿朝着另一边跑了过去。王通嘴里暗骂了一句,转身跟着跑了过去。
平素里的训练此时显现出来了效果,那夏掌柜撩起袍子跑在前面,后面近百个少年跟在后面,居然没有被落下。
夏掌柜四十多岁年纪也跑不快,少年们跟在他身后也跟得上,万历皇帝和李虎头在一起也在人群之中,王通则是跟在最后,边跑边紧张的回头张望,看看人跟上来没有。
说来也有趣,或许和平日的训练有关。少年们跑着跑着就自动成了长方形的队列,除了王通之外的几个高壮少年,和平日里一样在最前面领跑,后面的则跟随列队。
街上的行人看着前面两个中年人在那里气喘吁吁的跑着,脸色惶急,后面跟着整整齐齐的百名少年,跑的整齐不说,个个脸上都有兴奋的神色,两边对比,似乎又朝着一个地方跑去,这队伍委实是奇怪,路上的每个行人都好奇的看着。
倒也没有跑太久,跑过几条街就到了目的地,这条街不在王通他这个百户的辖区之中,不过去往他处的时候到也经过几次。
这条街上没什么商铺门面,都是些普通住户,房舍宅院都很破旧,不过看来打扫的勤,倒还算是干净。
那“强抢民女”的事情出在何处倒也一目了然,街偏西的一处有个兼卖吃食的茶馆,茶馆对面的人家围着不少人,声势闹的不小。
夏掌柜看到这个,脚步禁不住加快了不少,少年们自然跟着,不过看这窄街两边的人家都是大门紧闭,偶尔有人打开门缝偷瞧一眼外面,又急忙的关上。
茶馆门口站着的,对面那宅院门口围着的,都是一些青衣小帽的家仆,也有些身着劲装的彪形大汉,这时候正喧闹不停。
“陈姑娘,你不要想不开啊,你要进了王府,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不必这清苦日子好啊,来来。放下”
“闪开!!再过来一点,姑娘我就死给你们看!!”
“陈姑娘,你爹娘借了银子还不起,要搁其他处,早就抄了你们家宅院,到时候你们一家三口都要上街上要饭去,这还是东家发善心把你的契约给了王尚书府上,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啊!”
“就是就是,到时候和我们王公子修仙享福,又当了神仙,又有富贵享受,你这么看不开什么”
“姑奶奶清白身子,可不是去卖给别人糟蹋的!!别过来!!”
七嘴八舌的劝告声夹杂着一个女子凄厉的叫喊,在宅院门口,有个神色灰败的中年人站在门边,有个嚎哭的妇人正揪着他厮打。
这想必就是夏掌柜的姐姐和姐夫了,在对面的茶馆里,许多人环绕着一位年轻公子,这公子脸色不算太好,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手中拿把折扇,兴致很高的盯着对面,用折扇敲着掌心,悠然笑道:
“酒要烈酒,女要烈女,越是这样的,弄起来就越有味道,那些乖乖的,就算打死了也没什么意思,老林这次找的好货色啊!”
已经有人注意到跑来的夏掌柜和身后整齐的队伍,有几个家仆和保镖打扮的人朝着这边转过来,大声呵斥说道:
“哪里来的人,快滚开,快滚开,再不走,小心把你们都送到官府里去治罪!!”
一百零四
寻常百姓,听到这“送到官府里去治罪”一句话,十有八九就被吓到了,跑在前面气喘吁吁的夏掌柜和那个邻居,听到这话之后,立刻是打了个哆嗦,脚步放慢,哀求的看着对方。
可跟着跑过来的少年们可不怕,且不说王通和万历皇帝,其余的人那都是边镇军府出身的子弟,自小在本地横行的,这话可吓不到人。
“什么官府,谁家办案,报上名目来,少在那里吆喝唬人!”
少年们中直接有人就把话顶了回去,强抢民女这事情怎么会有官府的批文,那几个出来阻拦的家丁忍不住一愣。
少年们已经是涌了过来,喊话的家仆也有点手忙脚乱,趁着这间隙,夏掌柜又是偷偷的向前蹭了蹭。
宅院门大敞开着,虽然堆满了人,可还能看见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夏掌柜小跳了下。看见自己外甥女用剪刀抵住脖子,一副决绝的模样,自己姐姐和姐夫在外面哭嚎,不由得心里也慌了。
夏掌柜左右看看,也没找到正主在那里,那些家仆保镖什么的,注意力一大半在院子里那女子身上,一小半被那些穿深蓝衣服的半大孩子吸引住,谁也没理会他,夏掌柜慌张了会,终于忍不住了,在那里大声的喊道:
“各位有话好说,各位有话好说,欠的银子马上就拿来,马上就拿来!!”
他这边扯着嗓子一喊,总算有人注意到了,夏掌柜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个四五两碎银,硬挤出满脸笑容对着身前一个人说道:
“这点银子,大爷们先拿去喝茶,欠的银子等下就给大家拿来,我那外甥女性子烈,可千万别逼出人命来啊!”
要说这随手能掏出四五两碎银子的,还真不是寻常人,也就是振兴楼是个大酒楼,而且生意如今火爆兴旺,这夏掌柜才有这般手笔,不过他面前那家仆也就是拿眼睛一瞥。挥手就拨开了夏掌柜。
银子洒落一地,也没人过去拾捡,那家丁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谁要你的银子,要的是那位姑娘,滚一边去,等着做你的舅老爷吧!!”
夏掌柜脸色直接黑掉了,本来心里还有破财肉疼的想法,可对方连银子都不要,这事情怎么解决。
这边的小插曲正在进行的时候,那边却传来几声痛呼,街道本来就不宽,几个家仆保镖的一拦着,少年们根本挤不过去。
动用官府威吓却被顶了回来,这些家丁反应过来之后就火大,看着这些半大孩子身后也没有大人跟着,尽管摸不清来路,可还是不怎么放在心上,在京师,吏部尚书得罪不起的人物实在是少之又少,断不会在这些少年之中。
既然不怕,那就动手了。顶在最前面的就是厉韬、孙鑫几个个子大的,少不得推搡了几把。
可少年们人挨人的拥挤,推搡几把根本推不动,反倒让少年们的队伍更加鼓噪起来,从后向前的往里推,人多力量大,那些家丁根本挡不住。
这一挡不住,那就要打了,有伸脚踹的,有扇耳光的,还有窝心拳的,都是些街头巷尾的打架招数,可最前面几排的少年们那都是从小打熬身体,练得都是军中的搏杀技艺,尽管年纪小,可从小到大,又有在武馆的系统强化,比起这些帮闲起哄的家仆来,那不知道强出来多少。
本来就是向前拥挤,少年们还有点顾忌,现下对方动手挑衅,那就没有退让的可能了,厉韬闪过对方的脚踹,狠狠一脚撩起,正好踢中对方要害,那孙鑫身形胖大,硬挨了对方一下窝心拳,紧接着一拳还了回去。重重的打在对方的腮帮子上,他的力量可大,这一拳直接把人就砸的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