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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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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当国》全集

作者:特别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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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孤儿,能够度过愉快的童年,考上大学,大学毕业之后找到不错的工作,受到领导赏识,有丰厚的收入,辞职后创业,又捞到了第一桶金。

老天待自己不薄,王通一直这么想,尽管成功就在眼前的时候,他得了不治之症。

来的那笔钱正好可以让他在医院里直到死亡,这真是好运气,在病床上王通经常开自己的玩笑。

视野渐渐昏暗,意识阵阵模糊,王通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亡,此时却思绪如潮,从小到大,为了能和其他人一样,为了能有更好的将来,自己一直在努力在拼搏,却没想到是这个结局。

“我不甘心”

三十一岁的王通孤单的死在了病床上,没有人听见他最后的呢喃。

大明万历三年,广东,澳门。

在临海的山坡上,西式的建筑鳞次栉比,十几座炮台设在各处要害之地,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繁华市面,很难想象到在二十年这边还仅仅是海边的荒地。

黄色面孔的汉人和白色的欧洲人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里独特的风貌,在大明的其他地方你绝看不到这样的情景,佛郎机妇人和街边的汉人菜贩讨价还价,穿着破烂的白人在街边和来往的明人兜售粗陋的“佛郎机特产”。

在那佛郎机人铁匠铺子里,甚至还能看到汉人的孩子在当学徒。

“王通!!你爹叫你快点回家!!”

有人扯着嗓子大声的喊,声音传进街边的铁匠铺中,一个壮实的孩子听到这个,放下手中的铁棍和钻头,站起来冲边上的大胡子中年白人告别道:“巴蒙德师傅,今天我就要回京师老家了,感谢您这半年来教给我这么多。”

那个大胡子白人正在敲打铁砧上的一根铁棒,听到孩子的话,放慢了敲打的节奏,用生硬的汉话说道:“谢我我也不会给你工钱的,门边那个包袱是给你的,今后我们互不相欠了。”

王通也没接话,只是在那里深深鞠了一躬,到门口拿起那个包袱,快步的跑了出去,京师和澳门相隔几千里,这巴蒙德又是白人,再见的机会颇为渺茫,王通心中伤感,脚步飞快的离开。

他没听到身后铁锤敲打铁砧的声音已经停下,自然也看不到大胡子巴蒙德用手擦拭湿润的眼角。

此时的澳门并不大,王通很快跑到了港口,港口中既有软帆的盖伦船和克拉克船也有硬帆的大福船,桅杆有如森林一般,停泊船只的规模甚至超过了澳门这个小城本身。

跑到这里的王通已经看到了站在栈桥边上的一名中年人,这中年人身穿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无论番鬼还是汉人,都充满敬畏的避开,因为他们知道这打扮代表大明最强力部门之一的“锦衣卫”。

王通和这个中年人眉眼之间颇为相似,可相比于王通的敦实壮健,这中年人看起来脸色有些青白,身体虽高,却瘦削的很,看着王通跑过来,连忙笑着扬手招呼,才要说话,却被突然咳嗽起来。

“爹,等我多久了?”

跑到跟前,王通仰头说道,那中年人止住了咳嗽,把捂嘴的手在身后随便一擦,慈爱的摸了摸王通的脑袋,温和的责备道:“你这孩子,几位送行的大人早就回去了,就等着你呢!”

王通低头不好意思的笑,那中年人转身向着一艘福船走去,他连忙跟上,中年人说话不停。

“都十二岁了,读书学武才是正途,小通你整天泡在铁匠铺,要不就傻乎乎的乱动”

王通和他父亲并排走,其他人见到锦衣卫惟恐避之不迭,所以没人注意到中年人衣襟的某处有丝丝血色,这是他方才擦手的地方。

福船宽大,现如今又是风平浪静的季节,人在船上几乎感觉不到簸动,站在甲板上,看着碧波万顷,海鸥在船边飞舞,让人心旷神怡。

中年人身体虚弱,船一启航就进了船舱休息,他知道自己的孩子不会乱跑,所以放心的让王通呆在甲板上。

在福船的船楼背风处,王通坐在那里解开了那个小包袱,和他的预料不差,包袱里有一把短火铳。

跟着巴蒙德学了半年的打铁,估计这大胡子白人也看出来自己对火器的喜爱,临别的时候索性送给他一把当礼物。

木柄打磨的很光滑,引药池严丝合缝,扳机很灵便,也算用心打造的家什,就是沉重了些,差不多有四斤重。

佛朗机短火绳枪,差不多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武器了,可要和后世的自动武器比起来,实在是没有办法比。

来到明朝已经十二年了啊,王通长叹了口气,此时的神态和表情好似成人,根本不是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

穿越来到这个时代,成为一个初生的婴儿,隔了这么久,王通还记得那时候的惊骇和狂喜。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身为京师锦衣卫小旗的父亲王力,给他起的名字还是王通。产下他不久,母亲就暴病身亡,夫妻恩爱的王力没有再娶,一个人拉扯着王通到现在。

有领先几百年的知识和经验并没有让他成为惊才绝艳的神童,现代营销和策划知识在这个时代毫无用处,成熟的意识却是他接受这个时代生活的障碍。

有再活一次的知识,王通不想再失去,他像是个真正的婴儿一样成长,沉默安静的学习,从不松懈的锻炼自己的身体。

缺医少药的这个时代,强健的体魄就是健康的保证

四年前,也就是隆庆五年,王力被调往澳门探察,他们家在京师没什么亲眷,自然把王通也一起带了过来。

尽管佛朗机人出现在澳门不过三十年,可这里已经是个西洋化的城镇,王通在这里发现了可以打造火器的铁匠铺。

懂得火器的知识对自己一定大有帮助,王通想尽方法想要进这个铺子当个学徒,可年纪太小,父亲根本不同意。

直到半年前,壮实的王通才说服王力,托人介绍进了那个铺子。

王力和身边的人都以为王通不过是小孩子一时兴起,没想到十二岁的王通扎扎实实的在铁匠铺学到了今天。

多学一门有用的技术,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生存机会就大上一分,王通一边熟练的查看短火铳各个部件,一边如是想。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了过来,王通连忙把手上的包袱裹起,快步朝着父亲王力的船舱跑去。

从冷冽干燥的北地来到溽热潮湿的南海之滨,千里奔波、公务繁忙,又不适应环境,王力来到澳门时间不长,身体状况就开始变坏。

澳门这边又是广东的偏僻之地,缺医少药,王力的身体眼看着一天天虚弱了下去。

船舷外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回家的路才刚刚开始。

万历四年的九月,天下中枢,大明都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不过京师的官员士子立刻有人写辞赋赞颂瑞雪丰年,能有如此祥瑞,自然是陛下圣明,首辅张大人的英明。

这些东西和在雪中奔走的王通没有一点的关系,一年过去,他又长高了些,越发像个大人了。

他家住在皇城的南边,也就是所谓的南城,这里是京师的平民百姓和下级官吏居住的区域,行走其中看半点感受不到京师的庄严富贵。

雪花飞舞,天气却并不是很冷,王通小跑着走进了一家店铺,店里的伙计看到来了客人,连忙上前招呼,并且拿着掸子替王通扫去衣服上的雪花。

这家店的掌柜和伙计尽管客气,却没什么笑脸,他们不是不会做生意,而因为他们是一家卖香烛供品的店。

“掌柜的,白事的蜡烛给我拿三天的份,线香给我拿一扎,裁二十刀黄纸能不能派个伙计给我送去。”

王通沉声说道,看到进门这半大孩子眼圈通红,满脸悲戚的模样,老于世故的掌柜和伙计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点头答应。

澳门回到京师,王力和王通父子二人走了差不多半年,长途跋涉让王力本就不堪的身体更加崩坏。

回到京师之后,王力去镇抚司衙门交卸了差事,没过几天就病倒了,王通请来的郎中看过之后,直接下了不治之症的判断,而且三位郎中都是这么说。王通尽心竭力的照顾了几个月,就在这第一场雪开下的前一天,王力再也没有撑住,在床上咽了气。

王通悲痛欲绝,那一世是孤儿,这一世母亲早亡,父亲也这么早离开自己,又要孤单无依的活下去了吗?

尽管他思想的年龄接近四十岁,可面临这个情况还是不知所措,只是对着父亲的遗体嚎啕大哭。

还是住在隔壁的马寡妇听到了这边动静,忍不住过来瞧瞧,这王力尽管是锦衣卫,可邻里之间还相处的不错,病重期间,马寡妇也帮了不少忙。

看到王通在嚎哭,这妇人安慰了几句后,尸首就这么摆放着也不是事,尽快把白事办了,入土为安才好。

生活还要继续,强忍悲痛的王通也只得听从邻居的建议,在马寡妇的指点下,寿材寿衣,灵案灵幡之类的东西一样样置办过来,王家在京师没什么亲人,王通又去锦衣卫衙门那边报丧,通知了王力的几位故旧朋友。

在这个铺子里买完香烛之后,马上就要迎接各路拜祭的宾客了,家里还有些东西没有布置。

王通付了银钱之后,急匆匆的向家跑去。

大雪天,又是午饭时候,狭窄的街道上十分冷清,王通小跑了会,却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因为前面有两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在那里大摇大摆的走路,尽管王通也算锦衣卫子弟,可他从来不敢依仗这个身份放肆,王力不过是个小旗,下面管着不到十个人,上面还有总旗、百户、千户各级上官,更别说这天子脚下藏龙卧虎,这点小权势又能算得什么。

看到前面这两名锦衣卫,王通也不敢跑过去,免得一时不对,被对方叫住问询,那就麻烦了。

王通身为锦衣卫的子弟,自然了解这些人是多么嚣张,何况自己父亲病死,自己已经失去了依靠。

到跟前的时候,那两人有一人回头瞥了一眼,王通带着宽边的毡帽,低下头就看不清头脸,何况已经放慢脚步,也就不在意了。

他刚要绕过去,却听到前面提到一句“王力”,听到自己亡父的名字,王力顿时心里一惊,立刻放缓脚步,改为吊在对方后面。

“死则死了,还要劳烦去拜祭,这大雪天的,真不爽气!”

“刘头,莫要为这个痨病鬼生气,今天小的做东,请您吃酒暖暖身子!”

“这王力在南边回来,身家想必多了不少吧?”

“刘头,跟着他一起回来的人说,不会少于两千两。”

“啧啧,南边那些海商还真舍得花钱。”

“王力一去,他那个儿子也就是个白丁,要拿这笔银钱还不是容易得很,王家临街的那个宅院”

两名锦衣卫满不在乎的说着,跟在他们身后的王通却觉得寒气从外直透到皮肉里,浑身凉透。

王力在澳门呆了那段时间,地方上的官吏和澳门的华洋商人都有孝敬,的确积攒了不少的钱财带回啦,回京之后治病花了些,还剩下两千一百多两银子,王力临死的时候和王通说道“不要在京师呆了,拿着这笔钱回济南府老家,置办些田宅过安生日子”,却没想到这笔钱已经被人盯上了。

没走几步,前面两名锦衣卫转进了一家酒馆之中,王通看清了对面的侧面,那“刘头”尖嘴猴腮,留着山羊胡子,瘦削模样,身边奉承的那人倒是高壮,满脸络腮胡。

但更震撼王通的还是那刘头露出的腰牌,黑铁腰牌,这腰牌代表着锦衣卫的官阶总旗,五小旗上设置一总旗,比王力的官阶可要高。

那两人进了酒馆之后,王通不敢跟进去盯着,又是朝着自己家跑去。

王通家是临街的两进宅院,这条街上人家大部分都是各种店铺,平素颇为繁华,连带着这宅院也值几个钱。

回到家的时候,王通已经心乱如麻,家中才遭大难,居然就有人想要来谋夺家产,连这个宅院都不给自己留下,要赶尽杀绝。

可自己无亲无故,今年才不过十三岁,压根没有应对的能力,怎么办?

马寡妇已经托人叫来了专办白事的人手,将王家的厅堂布置成灵堂的模样,就等着王通回来。看到他神情恍惚的进来,禁不住担心的关怀道:“孩子,婶子知道你难受,可今后的日子还长,你要是难受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王通勉强的点点头,回答说道:“婶子,我没事,这次要不是婶子来帮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是真心的感激,远亲不如近邻,这次的事情上,这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帮了他们家太多的忙。王力当年不过是帮着这可怜妇人在官府说了句公道话而已。

简单吃了几口饭菜,王通穿上孝服跪在了灵案的边上,孝子在这里答谢各路宾客的拜祭,这规矩古今如此。

门口的迎宾高声唱名,一个个宾客进来拜祭,王通脸色木然的跪在草席上磕头回礼,没了父亲留给自己的这笔银子,没了这处宅院,自己还能活多久,难道去铁匠铺子里,可对方若谋夺了自家的家产,还会让自己在外面飘荡,做个后患吗?

父亲逝去的悲伤全被恐惧和担心压倒,此时大难临头,王通所想的是自己怎么避免,如何才能生存下去。

锦衣卫威风赫赫,横行霸道,不过王力还算是个忠厚人,在这条街上从不仗势欺人,反倒经常帮大家些力所能及的忙,王通也不淘气惹祸。

父子两个在这条街上的名声很不错,所以王力病死,开设灵堂,先来的都是些街坊邻居,进来拜祭的都慨叹安慰两句,看到王通心不在焉的模样也没什么在意的,王通虽然少年老成,可毕竟是个孩子,遭遇到这种事情,难免神情恍惚。

没有多久,就没有邻里过来,因为王力在锦衣卫的同僚们要到了,王力是忠厚人,可其他的却不敢说,还是早点避开。

“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百户田荣豪田大人,总旗刘新勇刘大人携一众同人前来拜祭!!”

这白事唱名的不过是个市井的粗汉,居然能说的这般文绉绉的官话,也算难得,不过声音中可就有些颤音了,想来是惊惧的很。

此时灵堂这边已经空无一人,两个负责照看灵堂引领客人的汉子都躲了起来,“百姓为猪羊,锦衣为虎狼“这俗语可不是白说的。

密集的脚步声响,一干人已经是走进灵堂,王家的这个宅院尽管陈旧,可当年却是个富户置办的,厅堂院落都很宽敞,进来这么多人也没有太拥挤。

田荣豪,这个名字王通在他父亲那边听过,正是他父亲王力的顶头上司,人一进门,他也顾不得打量,涩声的说道:“多谢各位叔伯记挂。”

然后磕头回礼,那田荣豪却是个黑脸壮汉,脸上胡须不多,一副精干模样,从外面进门的时候,自己这个上官拜祭,院子空荡荡的居然没人迎接,让他心里有些不快,但看到面前的灵牌也有些感慨,上前上了一柱香,叹口气对身后的人说道:“王力是个忠厚人,可惜了。”

身后一阵附和之声,听到他们评价自己的父亲,王通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那田百户的注意力却转向了他,说道:“你是王通,现在做什么营生?”

锦衣卫本就有情报侦缉的职能,田百户能说出这些也不奇怪,王通抬起头,恭敬的说道:“回大人的话,王通今年十三岁,没什么营生。”

王通的应答得体到让田百户很欣赏,听到“十三岁”这个话倒是吓了一跳,忍不住说道:“长得好大个子,像个大人似地。”

不过王通抬头的时候却看到了在田荣豪身后的一干人,忍不住心中震动,先前在路上遇见的那两个人赫然就在队列之中,原来那位“刘头”就是总旗刘新勇,在刘新勇的身边跟着那位魁梧汉子。

同来的锦衣卫有十几个人,有的人脸色漠然,有的人带着点悲戚,不过这两个人却丝毫看不出拜祭的样子,在那里窃窃私语,到处打量,这神色王通似曾相识,现代时候房产中介评估房屋价值可不就是这嘴脸。

那百户此次来,不过是尽个上司的心,他也没什么继续留在这边的兴趣,转头对下属说道:“你们也上一炷香,身上有银钱的就给个份子”

一干人都喏了声,依次上前,王通迟疑了下,按照规矩磕头回礼,额头不停的碰着草席,他心思却是电转。

王力妻子早亡,孩子王通又是早熟,有些锦衣卫职司的段子和掌故,时常回家当个故事将给儿子听,王通时常会有几个没头脑的看法逗得他笑,这也是父子两个人的快乐时光。

这些并不温馨的故事,此时清晰的浮现在王通的脑海,篡夺家产,把孤儿寡母赶出家门,这样的故事也有,不过接下来的,不是孤儿寡母报复报案,就是篡夺家产的这些人下手斩草除根。

以锦衣卫行事的肆无忌惮,如果要谋夺亡故同僚的家产,做事收尾肯定要更加的狠辣,自己必然会被灭口。

王通抬头看那刘新勇和身边人一眼,他们两人脸上带着贪婪之色,更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这边心念电转,田荣豪一行人拜祭上香完毕,冲着他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就要走出堂屋的时候,王通反应了过来,高声的喊道:“田大人请留步,亡父有些东西要还给大人!!”

百户田荣豪愕然转身,王通不顾孝服在身,急忙站起,快速的说道:“方才恍惚,险些忘记了这件事,请大人稍待。”

田荣豪脸上愕然,他和王力没什么交情,怎么会有东西要还,田百户身后的刘新勇和同伴对视一眼,都有些惊疑,要是百户的故旧,谋夺之事还真不好下手,不过从前没有听过,看看就是。

王通匆忙跑回卧室,打开他父亲床下的暗格,拽出一个不大的木箱,从身上摸出钥匙打开,露出了里面整齐码着的金条和放在最上面的火铳。

看了短火铳一眼,王通手脚麻利的把火铳和几根金条丢在暗格中,抱起箱子转身就朝着堂屋跑去。

在这个时代锦衣卫是超越法律之上的存在,想要保护自己,想要更好的活下去,成为锦衣卫其中一员就是最好的方法。

等王通快步跑回灵堂的时候,田荣豪脸上已经有了不耐烦的神色,心想这小孩子好没轻重,乱说一气,要不是在这灵堂上,早就转身离去了。

那边王通捧着箱子恭恭敬敬的到田百户跟前,低声的说道:“田大人,我爹临终交待,本想这几日就送到府上去,家中事务繁忙耽搁了”

田荣豪满脸诧异的接过木箱,却没想到木箱很是沉重,差点跌落,当下用胳膊搂住,掀开了盖子。

“嘶”的一声,田百户和他身后的人都倒吸了口凉气,他们抄家缉拿的事情做的不少,见多识广,自然认得出眼前这是什么,这是足金啊。田荣豪估算分量,差不多十几斤的样子,这可至少一千几百两白银。

锦衣卫虽然威风,不过在天子脚下,龙蛇混杂,也不敢过于放肆,好处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多,自嘉靖朝开始,油水最大外派差事也是越来越少,大家都比较清苦。至于南粤澳门,路途遥远,又被人以为是烟瘴之地,这才派了王力过去。

没想到澳门那处,华洋的海商各个豪富,又有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王力倒是收取不少的好处,跟着王力前去的几个属下,回来之后多有宣扬,这才勾来刘新勇之辈。

这么多银两,对于田荣豪这等人来说也是实实在在的一笔大钱,何况在众人面前,这小孩子王通把前因后果交待的明白,是王力从自己这里借出来,现如今人死债清,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不是。

锦衣卫权重,百户尽管品级不高,可实权极重,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都是心思伶俐之辈,田荣豪怀中沉重,他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王通,沉声问道:“你爹还说什么了吗?”

王通“扑通”一声跪下,磕了几个头,带着哭腔说道:“回大人的话,亡父亡父说小人孤苦无依,想请大人照顾,在锦衣卫中补个缺额,也好让旧日的叔伯照顾小的”

说的悲戚,王通心里却侥幸异常,赌对了,官场中人果然知道这个暗示,莫名多了一笔钱财,对方必然有所求,果然田荣豪反问过来。

一千六百两银子换个锦衣卫的缺额,这个价钱还真不好说贵贱,这个只能说当事人自己感觉值不值了。

“田大人,王通的年纪是不是太小了?”

谁都没想到,先开口的居然是总旗刘新勇,这刘新勇满脸的疑问,看不出任何的蹊跷,不过却坐实了王通的想法。

田百户回头冷冷的瞥了一眼,刘新勇心里一颤,知道自己这话说的冒失了,田百户语气淡然,开口说道:“十三岁有什么小的,你的侄子不是十一岁就补进兵马司吃粮了吗?”

刘新勇懊悔的低下头,不敢再说话,田荣豪转向王通,肃声说道:“都是自家的子弟,既然你爹想让你继续吃这份钱粮,等把这些事了解,你去找我,给你补个力士的位置吧!!”

锦衣卫最基层的成员被称为力士,资格稍老则成为校尉,听到田荣豪这句话,王通心中安定,重重的磕下头去。

也没人愿意在这灵堂多呆,既然定下来,众人转身离开,临出门的时候,百户田荣豪却转身随意的问道:“银钱都还给咱,你个小孩子吃用怎么办,还有多少钱?”

王通一愣,跪在那里回答说道:“还有一百多两银子,等当差拿了粮饷,生活足够。”

田荣豪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王通在那里怔了一会,灵堂外的冷风吹来,却让他打了个寒战。

就是最后的问答,居然让他全身都是冷汗,一次拿出这么多金子,已经让田百户心思动了,想试探下王通手里还有多少银子,如果还有多,恐怕他也要起谋夺家产的心思了,不过王通反应快,报了个不值得下手的数目。大家又觉得孩子单纯不会撒谎,这才在不经意之间避过了一场大祸。

锦衣卫从无缺额,有缺则由其人子侄至亲继承补足,但英宗正统年之后开始在良民百姓中选拔,后来制度败坏,常有锦衣卫有子侄却无法补上,缺额被其他人顶替的事情发生。

办完白事,入土为安之后,王通手里还剩下了四百二十两银子,被他藏在了卧房中的暗格下面。

他和父亲相依为命的时候,也知道花销,王家吃穿上已经算中上人家,一年花费还不到十两银子,这四百二十两可以做很多事情了,但坐吃山空不是长远之计,更无法在这个世上存身立命。

红白大事,那都要大办的,可王通孤苦伶仃,在家守孝七天之后,就去往锦衣卫报名上值。

锦衣卫虽然也是卫军,但因为其特殊的职能和组成,并不集中驻扎,锦衣卫成员除却特殊的机构之外,都是在家居住,每日去点卯当差,几千人要是都去南北镇抚司衙门报备,也不可能。

所以按照惯例,京师锦衣卫都是去各自所属的百户那里集中,听候命令分配。

十月初二这天,王通起了个大早,现代的经验告诉他,在入职的第一天一定要早去,并且要给上司一个好印象。

身上的衣服尽管半旧,不过早就浆洗的干净,王通好好收拾了番,这才出门前往。

那百户田荣豪所负责的区域就在附近,从家里去往田家的宅院不过走上一炷香的工夫,倒也不远。出门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到了田家门口还看不见什么人,王通也不着急,就在那里慢慢等待。

先看到他的是从田家出来的一位白发家仆,问明白来意,又转了回去,不多时又出来一人把王通领了进去。

那田荣豪穿着便装正在院子中练拳,看到王通过来之后有些惊讶,不过随即就嘉许的点点头。

田百户身边经常见到的都是些粗汉,市井之气极重,邋遢的很,这王通收拾的干净利索,举止温和得体,看着就舒服的很,加上好歹有千把两银子的情谊,自然印象大佳。

叮嘱了几句,田荣豪安排了一人带着王通去往西城的锦衣卫经历司衙门领腰牌号服,并且让他办理完了回来领差使。

经历司衙门却在京师西城,等领了腰牌和一身行头回来,太阳已经偏西。

分派差事的时候已经过去,田百户的正门门前和早晨来时一样空荡,有一名中年人在门口等候。

这人王通却认得,当日里跟着自己父亲一起去澳门的随从,只不过是最下面的一名校尉,名叫张世强。

张世强家里本来是通州富户,用银子让他补进了锦衣卫,本以为可以让张世强给家里个助力庇护,没想到才补进来,张家就遭了贼,半夜被贼冲进去,全家杀了个精光,一下子败落了。

没钱没势,张世强只能在锦衣卫中讨生活,一直是小心翼翼,谁也不敢得罪,甚至还被起了个绰号“面瓜”。

张世强实际上很魁梧,可三十出头的年纪腰背都有点佝偻,这也是平时低声下气的多了,才导致如此。

看到王通过来,张世强明显犹豫了下,上前低声的说道:“王兄弟,早上田大人已经派了你的职司,把你分在刘大人手下办差”

“刘大人,莫非是总旗刘新勇!?”

宅门外面就他两人,听到这个,王通顿时有些急,总旗刘新勇谋夺自己家产不成,必然有怨气,摊上这么个上司,将来可想而知。

听到王通语气不善的直呼其名,张世强吓得连连摆手,扯着王通走到路边,埋怨说道:“王兄弟,刘大人的名字岂能这么直接叫出口,再说按照规矩,子侄补缺在父辈所属,当年王大人也在刘大人的属下,也应当”

看着张世强担心到极点的模样,王通也是泄气,还记得去澳门时候,自己还要称呼他句“叔叔”,现在这人都叫自己兄弟,小心到了这样,抱怨还有什么用处。

公务之处,不能带入私人关系,精通职场的王通自然明白,他深呼吸了几口,抱拳对张世强说道:“多谢张大哥的提醒,不知道小弟我要去那里当值?”

王通问题问出,张世强双手搓了搓,嗫嚅了半天才断续说道:“刘大人说了,王兄弟你和俺一起留守,随时听候调遣,不需要当值。”

这话说完,王通脸色顿时漠然,可心里却勃然大怒,这刘新勇和自己无怨无仇,事情做的未免太绝户了。

留守不当值,听起来好像是闲差,可实际上却绝人财路,王通也是家学渊源,又有现代的经验,自然明白其中套路。

锦衣卫饷银和其他卫所同等标准,可粮饷发放也是同样标准,也就是一年能发九个月到十个月的饷银,还要被从上到下层层克扣,到手的钱粮根本不够活人。可锦衣卫又有各种要害之权,不须通过各级官府衙门就能自行抓人定罪下狱,官民都畏惧三分。

自景泰年间开始,京师锦衣卫都开始派小旗、校尉、力士去京师各处街道轮值,名为侦听查缉,协助顺天府和兵马司维持治安。

实际上是去店铺、摊贩以及各产业中收取常例银钱,也就是后世所谓的保护费,这常例颇为丰厚,这才是锦衣卫最基层的经济来源。

至于外派各处办差,以及总旗以及以上的百户、千户,那自然有人主动孝敬,或者送上干股,自然不用抛头露面费这个力气。

张世强算年纪要比这王通大上一倍还多,从前也没打过什么交道,一直以为王通不过是个孩子,可今天却发现并不是如此。

举止言语,完全是个成人样子,双方交流时候,自己总有被压迫的感觉。

他这边不知道如何是好,王通双拳握紧又松开,脸上却已经带上笑容,百户田荣豪收了他银子不假,可也把他补进了锦衣卫,安排这张世强在外面等着,而不是自家的家仆,就说明双方已经两清。

子侄补父辈曾在的缺份,这也是规矩,那总旗刘新勇心里怎么想不说,做的却挑不出毛病,自己如果不遵从分配,想要弄什么事端,搞不好正中有心人的下怀。

既然已经进了这个体制,那就先呆下去,等待机会。

在职场上打混过的人,自然对这道理心知肚明。王通现在已经平静下来,最起码表面如此,抱拳笑道:“张大哥,小弟初入锦衣卫,不知道这留守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能否讲讲?”

“还能有什么章程,无非就是每天来这边点个卯,有事就做,没事就回去。”

王通心中一阵无力,这不就是把人挂起来了吗,不过他表情却没怎么变化,笑着点点头。

锦衣卫百户的院子这边冷清的很,锦衣卫各处的人都出去当差,寻常人宁可绕点远路也不愿意靠近这处所。

田百户的私宅不能进去,两个人就在院子外面呆到了天要黑的时候,上工的时候点卯,晚上却不见人回来,直到张世强招呼他一起回去。

当年刚入职的时候,对他不顺眼的主管也没有给他安排具体事项,就拿这个本子在角落坐了一天,此时和那时倒真是相似,王通苦笑着想。

尽管在锦衣卫被冷在那里,可在第二天早早出门报名点卯,走在路上,却能感觉到和往日的不同。

他穿着一身锦衣卫袍服,腰间挎着绣春刀,装束并不起眼,也并不华丽,但遇到的每个早起的行人都充满了敬畏,下意识的避开。

这就是锦衣卫的威严,从洪武年间开始在文武百官、天下万民中累计出来的赫赫威风,甚至让人不敢直视。

王通不管在现代还是这时,从未亲身享受过如此的待遇,走在路上不自觉的挺胸抬头,浑身上下都轻了许多。

这次他仍然去得早,田百户宅院门前空无一人,在那里站了会,才从里面走出昨日的那位家仆。

尽管见过,那家仆也不打招呼,自顾自的拿出工具,提桶水出来,在门前洒扫。

穿着青衣小帽,一看就是下人的打扮,白须白发腰背佝偻,年纪颇大,一手工具,一手提水,走的颤颤巍巍。

王通在那里犹豫了一会,还是上前笑着说道:“老伯,我帮帮你!”

那老家仆扭头颇为不屑的看了王通一眼,见到王通脸上的稚气后,才冷冷说道:“可是要小老儿去给百户老爷说甚么吗,那莫要指望了,百户老爷何等人物,小老儿怎么说得上话”

说完之后,放下水桶,拿着扫帚就要扫地,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王通有点火大,给别人家当奴仆的怎么这么有脾气,走到跟前伸出手说道:“好心好意帮忙,哪来这么多废话,给我扫帚,要不当咱没开这个口!”

王通话里带着火气,就这么伸出手,那老头打量了王通几眼,发现这锦衣卫长得壮实高大,可满脸稚气,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忍不住笑了笑,把手上的扫帚递给了他。

十三岁的人,再怎么壮实,也不过是个娃娃脸,这也是王通的无奈。

接过工具,王通动作熟练的扫了起来,父子相依为命,这家务事他可从小就开始做,这还不算现代的那些经验。

“老伯你年纪这么大,这些繁重活计让年轻的来做就是你也不容易”

天光初露,街面上安静的很,王通心情难得的轻松,他边做边说些闲话,那老伯也不理会,径自的用木勺在桶里舀出水泼洒。

等这边扫完,老家仆接过扫帚点下头,也不道谢,径直进门又是关上。

好歹也是自己善意帮忙,怎么给了这等对待,王通差点骂出来,不过还是忍住,这毕竟是百户的门前,人老了或许脾气怪异,再说,帮忙也不是图他那声谢谢。

昨日来了就被领去西城经历司,今日早来了等,王通才知道自己来的确太早了,扫完地之后,居然站了大半个时辰,才等到了第一个来上差点卯的。

太阳已经升高,田百户门前也是热闹起来,人渐渐聚齐,尽管大家都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军兵打扮,却没有一点纪律,各个散漫异常,三五一堆在那里谈笑议论,说家长里短、坊间风月,若是闭上眼睛,或许会把此处当成集市。

王通沉默的站在角落里,从小他父亲很少让家人和同僚打交道,这些人中除却站在身边的张世强之外,还有两人也去过澳门,算是旧识,不过看到王通之后,表情都很冷漠,没有丝毫打招呼的意思。

开始还有一些人盯着王通议论几句,后来大家就不理会这个新来的人了,自顾自的聊天谈笑。

人差不多聚齐的时候,总旗刘新勇骑马也到了,那魁梧汉子就跟在旁边。

地位不同,所受的待遇自然也完全不同,刘新勇一出现,到了的大部分锦衣卫都满脸笑容的大声问好,总旗刘新勇也满脸笑容的点头招呼,显得威望颇高。

不管领导怎么对你,作为下属总要笑脸相对,在现代职场上混的风生水起的王通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让他对一个在自己父亲去世的时候还要来谋夺家产,甚至连安身之处也要一并夺走的上司微笑逢迎

王通抬起头,脸上全无笑意,冷然看去,却和那刘新勇正好对上,刘新勇脸上的笑容就在这一刻僵了下。

王通低下头,刘新勇脸上又挂上了笑容,继续冲着别人点头招呼去了。

总旗管五十人,是百户的副手,刘新勇来这边的时间也掐的准,他这边招呼打完,田百户的宅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百户田荣豪走了出来。

喧闹的门前立刻安静,刘新勇早从马上下来,齐齐的躬身见礼道:“参见百户大人,百户大人安好。”

田荣豪站在门前扫视了一眼属下,眼神不经意在角落处的王通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扬声说道:“皇恩浩荡,诸位当谨守本份,勤勉从事。”

“诺!!”

“昨日可有事?”

“无事!”

“今日一切如常!”

“遵大人命!”

这都是很套路化的仪式,王通机械的跟着众人躬身答话,简单几句,田百户的亲随给他牵来了马,田百户骑马而去。

上峰一走,众人又是喧闹起来,簇拥着此时地位最高的刘新勇,奉迎谈笑,不多时也都各自散去。

说是有事当值,十有八九都是闲逛游乐,至于这留守的居然只有王通和张世强,“这岂不是冰箱”,王通嘟囔了句,却让张世强糊涂。

两个人沉默走到了一个独门独户的小宅院,这宅院外面看着就是民家,走进去却发现格式有些不同,小院子地面铺着石板,堂屋厅堂的隔断都被拆去,角落处放着些半旧的兵器,在正厅处有一张方桌,几条木凳。

王通记得从前跟着父亲来过类似的所在,这就是锦衣卫下面各百户办公的所在,但这边条件简陋,除了难得的上官来到,谁也不愿意呆在这里。

留守待命,压根就是无事可做,张世强又是个闷葫芦,两人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当真是无聊的紧。

虽说家里还有几百两存银,生活上也不愁,但呆在此处,和外面不打什么交道,恐怕留守下去的话,永远也不会有什么变化,那可真是实实在在被冷藏在这里了,到时候在寻衅找点毛病,就算不让你走,你自己都要主动离开。

王通心中这么想,却没有表露出来,甚至还主动帮张世强收拾了下院子。

好在很快就到了午饭的时候,回去吃饭自然节省,两人各回各家,走出这小宅院,王通长出了一口气,在里面实在太憋闷了。

这边距离他家那个宅院不远,走出胡同,上了那条全是商铺的街道,沿街一直向东走就可以回家。

天气寒冷,不过中午太阳好,街上的人倒不少,王通走在其中,感觉舒服了很多,上午实在是太孤单冷清。

现代时候王通因为种种原因多次来北京,自然知道靠近故宫,也就是现在紫禁城周围这片地方的房价是多么惊人,四合院卖到上亿,还有价无市。

在万历年间则完全不同,先不说紫禁城的规模比现代大了许多不说,靠近皇城的地产也没那么值钱。

比如说王通家那个两进的院子,站在院子里就能看见后面高耸的皇城城墙,当然,距离城墙根那边还有段距离,可也就是隔着几排人家。

当然,居民区和城墙之间还有片空地,经常有兵丁巡视,东、西、北三面都有护城河保护,唯独这边没有。

王通家的宅院要不是因为临着的那条街道商铺不少,甚至卖不上价钱,一来是宫城城墙太高遮蔽阳光,二来经常有兵马经过,夜间太过嘈杂。

这地方要是放在现代,还不得卖个天价,每天都能能看到这么崭新的紫禁城啊,王通边走边胡思乱想,郁闷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正是午饭时分,这街道上倒也有一家颇为不错的酒楼饭庄,不过王通发现很多行人看了看门口,没有进去。

近十年的市场分析没有白学,王通心里自动的的出了结论,酒楼的价钱太高,来这里走动的人不愿意多花钱,而那些提着篮子叫卖吃食的,估计别人又觉得太差,不愿意问津。

“两位大爷,两位大爷,俺不知道这的规矩,真不知道这的规矩,看到这条街人多,才凑过来的,到现在才卖了一个饼,交不起这钱”

依稀听着是个老女人哭喊的声音,沙哑尖利,街道上的行人都被这个惊动,稍安静了下,就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涌了过去。

敢情这看热闹的习惯,是几百年前就有啊,王通心里晒笑,也朝那个方向走去,反正回家也要这么走,也能顺便看看发生了什么。

要不是涌过来的人都躲开王通这锦衣卫,这路都有些拥挤难行了,王通被这拥挤起来的人群弄得心情烦躁,看热闹的心思也烟消云散。

走到跟前,里面的动静却听的清清楚楚,老婆子带着哭腔在那不住的恳求:“大老爷,求您开恩,老婆子实在是没有钱交啊,要不您二位拿几块饼去。”

王通在外面摇摇头,倒是又有了兴趣,不过心中嗤笑,心想到底是谁这么不开眼,老婆子那点钱也要压榨,不怕笑话。

能被叫声“爷”的人物,怎么也有个身份,如此下作,的确让人笑话,王通停下脚步转头看去,怪不得人这么多,原来是那个吉祥茶馆的门口,这边一向客人众多,闹出事端哪能不拥挤。

一锦衣卫在外围停下脚步,拥挤在那里看热闹的百姓路人瞧见王通这打扮,自动自觉的闪开了一条路,可见这锦衣卫在人心中有多少威风。

两个穿着羊皮袍子,青布包头的汉子正背着自己,能看到他们腿边有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快白布。

“大爷我天天喝酒吃肉,在乎你个死婆子几块破饼,喂猪狗都不吃的东西,快些把钱交上来,这条街的规矩坏不得!”

在吆喝声中,王通走到了内圈,看见一个穿着黑袄的老婆子就那么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求告。也看到了那两个汉子,一看到脸,王通心里就暗骂起来,这两人他认得,不过是在这条街上打混的泼皮,居然也自称“爷”。

那两个泼皮被这么多人围观,丝毫惭愧的心情没有,反倒越发的兴奋,压根没注意到边上站着的王通。

左边这个泼皮抬腿就把那竹篮踢翻,一堆烧饼从篮子里散落出来,滚落在泥地上,一直是惶恐求饶的老婆子,看到这个,终于忍不住,大声嚎哭,爬着过来把饼朝着竹篮里拾捡。

“两位老爷,卖饼的钱还要给老婆子家里的病人买药,真不知道这边的规矩,就放俺走吧!!”

说到这个份上,看热闹的闲人也有点看不下去,也有几句议论传进了两个泼皮的耳中,但这却更刺激他两人,一个泼皮回头瞪了周围的人一眼,小声议论立刻止住,另一个泼皮抬脚就朝着地上的饼踩了过去。

雪才花了没几天,土地正是泥泞,烧饼被脚踩上,碎裂不说更和泥土黏在一起,那更不能吃了。

卖饼的老妇人看到这个,哭的更是惊天动地,什么都不顾的上来抢,那踩饼的泼皮威风耍够已经有点不耐烦,抬腿朝着那老婆子就踢了过去。

热闹看到这时候,已经有些无趣,闲人们都准备散了,就在此时,却听到场中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难道是那卖饼的老婆子,不对,这声音尽管尖利,却是个男人动静,有点像那个泼皮啊!

就在那泼皮一脚踢出的时候,带着刀鞘的绣春刀的王通在他身后倒抽了上来,狠狠的抽中了这个泼皮的下胯要害之地。

绣春刀算上刀鞘,差不多几斤分量,整个一包着木皮的铁棍,用劲撩上来,打的又是人最脆弱的要害之地,被打中的泼皮动作立刻僵住,发出了那声尖叫,接下来整个人就好像是虾米一样蜷缩在那里,张大嘴想叫都叫不出来了。

另外一个泼皮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到,下意识的朝这边上闪了一步,却看见面前站着一名锦衣卫。

寻常人看到锦衣卫这身打扮那都胆寒三分,却没想这个泼皮看到王通这身打扮后倒愣了下,没有求饶或逃跑。

满场鸦雀无声,就连那可怜的老婆子都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站着的那泼皮看到王通带些稚气的面孔,腰间挂着白木牌子这是最低等锦衣卫兵卒力士的身份凭证。

不知道为何,这泼皮胆气居然壮了起来,站在那里大声的说道:“这位小官爷,我家老爷也是锦衣卫的,咱们都算自家人,劝小官爷不要趟这个浑水”

听到这句话,王通一愣,却没想到这么下作的两个泼皮还是锦衣卫的帮闲,现在自己不过是个刚当差的力士,又没什么依靠,得罪不起人,两个泼皮背后到底是谁,脑中想着,王通脸上却已经挂上了笑容。

外面看热闹的闲人看到那年轻锦衣卫脸上带着笑,抱拳向前,不少人心中大骂官贼勾结、蛇鼠一窝。

这都要套交情了,接下来还有什么可看,很多人又是扭头就走,谁想才转身,就又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许多人心中那个失落,来看热闹也不带这样的,好像最精彩的时刻都错过去了。

王通笑着抱拳上前,那混混心里松了口气,可也不敢托大,弯腰上前走去,准备说句客气软话。

双方才一接近,王通突然向前跨了一步,猛地一脚向前踹去,这一下暴起发难,动作又是块。

毫无防备的混混直接被踢了个正着,也是正中要害,整个人被直接踢翻在地,要害处疼痛钻心,那真是疼得惨叫。

众目睽睽之下,王通追上朝着那泼皮的小肚子猛踩,地上这泼皮连惨叫都叫不出来了,整个人打得缩成了一团。

周围的人看的都是倒吸凉气,这锦衣卫看着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可下手当真狠辣,这是要人命的打法啊!

不过大部分人却都心里痛快,常来这条街的知道这两个混混的难缠,方才那老妇人也着实被欺负的惨,大家不敢管,可这个小锦衣卫仗义出头,这番痛打却是痛快。

王通下手越重,众人就越痛快,都有人准备叫好喝彩了,就在此时,茶馆门口一个人站了出来,大声的喝道:“当街啸聚,难道想要做什么不法之事,散了散了!!”

顺着声音过去,众人一看,却是一名魁梧锦衣卫站在茶馆门前,面色恼怒的吆喝。

话可是说得很重,又是这等身份的人说出来的,看热闹看的意犹未尽的闲人们一哄而散。

王通停下了踢人的动作,转头看着茶馆门前的那人,这人并不陌生,正是那天和刘新勇一起,说谋夺他家家产的那名魁梧汉子,他和张世强打听过此人,这人据说是刘新勇的同乡,名叫赵国栋。

这赵国栋满脸胡须,加上身材又魁梧,一幅凶恶的模样,站在台阶上颇为的引人注目,看到这等锦衣卫出现驱散,街面上的人散的更快,唯恐给自己招来祸端。

短短时间,茶馆门前的街道从方才的拥挤难行变得冷冷清清,赵国栋一直沉着脸盯着站在那里的王通,却没有出声。

等人走的差不多,赵国栋沉声开口说道:“王通,这两人是我的帮手,你这么狠打,是什么意思?”

这冷声质问王通没在意,他看着对方的腰间那块红漆木牌,这是小旗的身份象征,事情麻烦了。

身在体制之中,有很多东西不能触碰,其中之一就是麻烦上官,即便不是直管,赵国栋职司阶级高过王通,自然就有训斥的权力。

至于这帮手,却也常见,锦衣卫各级军校之中都有一帮闲人帮衬,狐假虎威,做一些他们不方便或者懒得做的事情,这些帮闲大多是地痞无赖,此类帮闲对外都是用锦衣卫的名声招摇撞骗,锦衣卫的名声倒有不少是这些人败坏的。

“赵大哥,这两个混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负老人,太过下作,小弟忍不住出手教训”

“我的人凭什么你个生瓜蛋子来教训,这等不知道规矩的老货,活该教训。”

赵国栋边说边走下台阶,刚才王通暴打泼皮的时候,那老妇人已经被吓得够呛,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现在还没起来,没想到赵国栋路过她边上,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她踢倒,一边冲着王通骂道:“还不快滚!!难道还要咱请你进去喝茶,等着明日去见田大人吧!!”

这是要去告状了,你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就要坏规矩,肯定会被上司训斥,甚至更严重的后果都有可能。

冲王通发完脾气,边上那老妇人号哭起来,让赵国栋更加火大,街面上尽管冷清,可这条街的店铺里,掌柜、伙计什么的都在张望这边,刚才两个帮手被痛打,已经让他丢尽了面子。

老妇人的号哭让他愈发的心烦,抬脚又是踹去,嘴里骂道:“不长眼的老货!!”

不得罪比自己级别高的人,这是职场生存的不二法门,这还没有彻底翻脸,还有转圜的余地,王通转头就走。

那老妇人的哭声钻进耳中,让王通心里难受,现代时候孤儿出身,从小就好勇斗狠,小学一路打到大学,也没吃什么亏,可因为自己的出身,王通对于鳏寡孤独总有一种骨子里的怜悯和同情。

“忍住!忍住!”

王通边走边告诫自己,都已经说出了声,走出去两步,身后的号哭有些弱,王通再也忍耐不住,转过身,先弯腰拿起路边的一块砖头,大步流星的走到那赵国栋的身后,拿着砖头狠狠的拍了下去。

“嘭”的声闷响,赵国栋痛叫一声,双手捂住头,踉跄几步却没有摔倒,他头上带着窄檐的毡帽,方才那一下被毡帽遮挡,后脑仅仅剧痛而已。

赵国栋捂着头转过身,没看见人,却看见一面砖头在眼里越来越大,“嘭”又是一声,砖头正拍在他脸上。

幸亏是砖头的宽面,要是窄的那边劈过来,怕是直接把人脑袋开了,即便这样,赵国栋也是脸上开花,口鼻淌血,脑袋被两下重击,天旋地转,再也站立不住,踉跄几步坐倒在地上。

打都打了,王通又怎么会停手,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扬起手中的砖头就要砸下,赵国栋双眼被血糊住,模糊的看到这个,吓得魂飞魄散,不管不顾的大声尖叫起来。

街道上的商户,刚才散去的行人都隔着远远的观看,方才那种看热闹的状态完全不见,大家都是鸦雀无声,每个人都被王通这凶悍狠辣的作风给震撼住了。

赵国栋的尖叫倒是把打发了性的王通喊清醒了,砖头砸下,怕是就要出人命了,王通丢下砖头,正反手十几个耳光抽了下去。

他尽管才十三岁年纪,可身体壮实,经常锻炼不说,在铁匠铺的半年经历更是增加力气,王通此时的力量不比成人差。

几下下来,赵国栋的脸上已经被抽的好像是猪肉一样,血和络腮胡糊在一起狼狈异常,王通手下不停,大声的骂道:“下贱的东西,你父母如今多大年纪,你他娘的怎么就下得去手打个老人,你这几十年的饭吃狗肚子里去吗!!”

百善孝为先,王通打的凶狠,可这话却句句说在理上,商户和看客凡是能听到他说话的都是暗暗点头,更觉得痛快。

王通怒气消散,想想这殴打上官的罪名怕是逃不掉了,这也让人头疼,不过他表情却依旧凶狠,冷声说道:“老人家的饼被你们弄烂了,拿银子赔!!”

赵国栋和两个泼皮多少恢复了点,可他们现在看王通如同看猛兽一般,哪敢有丝毫的违抗,硬撑着身体掏出银钱来,散碎银子和铜钱都是不少。

王通也不管多少,统统拿来放进竹篮中,搀扶起那个已经吓傻的老妇人,和气的说道:“大婶,拿着钱回去,这些天不要到这边来了,快走,快走吧!!”

老婆子看着篮子里的碎银和铜钱,呆呆的没有出声,王通又催促几句,这才反应过来,直接跪在地上,感激涕零的说道:“大善人,大善人这边老婆子哪还敢来要不是大老爷您作主,老婆子回去一定给您立个长生牌位”

今天这老婆子遇到的事情太多,但到最后这还算好的,特别看到竹篮里的碎银和铜钱,卖半年的烧饼也未必能赚来这些,王通的年纪做她孙子也不算过分,可这个小锦衣卫此时在他眼中就好像万家生佛一般。

大喜大悲,老妇人说话都不成章法,王通冷静之后,正为接下来的首尾头疼,安慰那老妇人几句,就把她打发走了。

两个泼皮加一个赵国栋,尽管被痛打,可都是皮肉的伤害,王通和那老妇人说话的功夫,几个人恢复了不少,可却没人敢爬起来。

王通直接坐在了茶馆的门槛上,一直看着老妇人离开这条街道,就算三个人想要追也追不上了。

午饭时间快要过去,路上的行人又多了起来,不过走到这边的人都要绕下,看到一个锦衣卫大模大样的做在茶馆的门口,门前还倒着三个人,别说里面的人不敢出来,路人更不敢过来。

想了几个出路,都不太现实,自己人微言轻,估计那田百户会看在银子的份上不给什么惩罚,但开革出锦衣卫队伍的惩罚免不了的。

到时候拿着银子走吧,出了京城海阔天空,自己好歹有领先时代几百年的经验和知识,虽说用处不大,没准也能干出一片天地。

现在发愁有个什么用处,王通想通了关节,洒脱一笑,站起来向家走去,那三个有点恢复的人,一看他站起,立刻都是躺在地上装死。

不就是打个卖饼老太婆,至于下死手这么狠打吗,现在身上无一处不疼,血肉模糊啊。

王通压根不理会地上三个死狗,直接回家。

直到这时候,茶馆的掌柜才和几个伙计战战兢兢的走出门,那掌柜的先是盯着王通的背影望了望,又不屑的盯了赵国栋三人一眼,这才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跑过去搀扶:“赵大人,您”

走在街道上,行人依旧是纷纷走避,可店铺里的掌柜、伙计甚至熟客大都知道了午饭时分发生了什么,很多人还是亲眼看见,都不敢小看这年轻的锦衣卫,动手狠辣凶悍这个不说,做的又是行侠仗义的事情,这可真了不得。

这样的人物是这条街道上的住户,小旗王力去了之后,大家对这王家是不是有些冷淡怠慢了?

王通进家门的时候,赵国栋已经在茶馆的座位上了,拿着热手巾小心翼翼的擦拭脸上的血,碰触到伤口就疼得呲牙咧嘴。他能感觉到一直对他毕恭毕敬的茶馆上下,这时候似乎都有些怠慢。

丢了大人啊,赵国栋恨的咬牙切齿,在那里咆哮道:“兔崽子,你赵爷和你没完!!”

不过这咆哮声音不大,门外的人都没听清楚。

既然惹了这样的事情,下午王通也不准备回去当值,简单吃了几口午饭,就拿着油布把家里所有的银子分成两份,一份五十两,准备给隔壁的马寡妇,另一份三百五十两抱起来之后,埋在了院子里隐秘处。

其余的散碎银子和火铳都装在了身上,要是明天当场开革,对方要立刻报复,还未必有回来拿银子的时间,只能先朝着城外跑,伺机回来拿银子。

马寡妇在他丧父期间帮了这么多忙,这等恩情一定要报答,再说,马寡妇的儿子在城外给人养马,也就自己混个生活,马寡妇自己还要靠着缝补衣服赚点吃用,过得很不容易,这五十两银子顶大用了。

没想到银子送过去,倒是把马寡妇吓了一跳,说:“街坊邻居该帮的,怎么就给这么多银子,快拿回去”,王通好说歹说,马寡妇才留下了十两银子。

一切准备完,静下心来,王通在屋子里纳闷,自己在现代时候被客户骂,也是笑脸相对,和和气气。路上看到一些不平事,也都低头过去,也算个有涵养能忍的合格社会人,怎么今天如此暴躁。

上辈子小心翼翼,却也孤独病死在床上,重活一世,或许自己潜意识中不想再活的那么不甘心。

再说,自己这十二年一直是以一个儿童的身份来生活,多少有了孩子的习惯,一个孩子,又怎么会权衡轻重和忍耐。

“打就打了,这样的渣滓,要是不打,那更对不起自己。”王通胡思乱想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沉沉睡去。

起早已经成了习惯,王通把银子、火铳以及锦衣卫的告身文书仔仔细细的放进包裹,然后绑在身上,这之后再套上飞鱼服。

一切都要做好提防,王通在父亲死后,越来越清晰的意识到,这个时代虽然有法律,却不是法制的社会,弱肉强食,人的姓名和安全根本得不到什么保障。在这样的情况下,小心戒备总归没有错。

有心事,起来的早,尽管忙碌半天,出门的时候居然还和昨日差不多,临近冬季,京师的天格外的晚,此时也就是天光初露。

从家里出来,街道上的人都是各个店铺的伙计,下门板、洒扫、给掌柜的和东家买早餐,还有备货等等的事情,都要早晨起来忙碌。

王通路过距离他家最近的那个布行,正在洒扫的两个伙计见他过来,连忙停了手头上的活计,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口中客气的说道:“王大人这是上值去,真是辛苦了”

昨日也路过,这两个人不过是向后退了几步而已,怎么今天这么恭敬,王通纳闷的点头致意,继续前行,再走就是一点心铺子,此时铺子里的挂炉已经点火,烘烤点心的香味飘散出来。

正在擦拭柜台的掌柜的看到店外王通经过,忙不迭的吩咐伙计包了几块刚出炉的点心,小跑着追了出去。

“王大人,王大人,这是小店刚烤出来的肉末酥饼,这大清早的,吃块垫垫肚子,也去去寒气。”

一十

这时候王通正和一南货铺子的二掌柜点头,人家问好总不能不答应,身后这就追上个送点心的,看着那点心铺掌柜诚挚的笑脸,王通也是客气的说了声“谢谢”。那掌柜的听了这声谢谢,先是一愣,然后又是殷勤几句,点头哈腰的回去了。

点心铺和南货店的掌柜还有伙计们都在那里感叹,从前那赵国栋进店里随便拿东西,吃喝的天经地义,要是不顺心还要骂人,什么时候说过一句谢谢,看看这小王大人,侠义心肠,有这么和气懂做。

“王大人,有时间来这里尝尝大师傅的拿手菜”

“王大人,府上还缺点什么,言语一声,下午给您送过去”

“王大人,有空来这边喝茶,上好的吓煞人香”

昨日同样穿着锦衣卫的官服,一路上冷冷清清,怎么今天众人这么殷勤,这街上商户众多,每家这个时间都有人在忙碌,每个人都出来热情的招呼,王通应接不暇,到最后都有点糊涂,只是抱拳左右致意,大步快走。

平素里锦衣卫的赵国栋在这条街上当值,所有商户都要小心翼翼的供着,但王通住在这条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也算这条街上的半个当值。

都是锦衣卫,谁高谁低呢,大家原以为按照官阶分,但王通当街痛打赵国栋之后,大家心中就有个判断了。

这位小爷咱们得罪不起!那就客客气气的供奉着吧,看到昨日为个可怜老人出头的情景,大家心里都有点放心,最起码不是赵国栋那般恶狗,今天王通的有礼和客气让他们更觉得心里舒服,这位小爷会做人啊!

走出这条街道,王通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飞鱼服,摇头苦笑,怪不得人都追求权势富贵,看看早晨的逢迎,就能明白为什么了。

和昨天一样,到了田百户大宅院门前的时候,还是冷冷清清,等不多时,那位老家仆又拿着扫帚和水桶走了出来。

这老家仆看到王通之后没什么表情,还是昨日那副冷淡模样,王通却自顾自的上前,淡然说道:“老伯,我来帮你!”

接过扫帚,手中纸包还剩两个肉末酥饼,王通直接递给老家仆,笑着说道:“还冒着热气,老伯你也尝尝,我们南街百香斋的肉末酥饼。”

那老家仆漫无表情的接过酥饼,王通拿着扫帚开始忙碌,这活并不麻烦,就是洒水的时候要细致些。

酥饼的味道不错,老家仆吃了两口,禁不住点点头,王通那边放下扫帚,拿起水桶和木勺开始洒水,他难得有个说话的伙伴,这老家仆看着和自己没什么干碍,大清早的被派出来打扫,在府中也没什么地位,说说话也不必担心传出去。

“老伯年纪这么大了,田大人通情达理,你不如求他找个轻生活计,看门端茶之类的,也比这早起干活要强。”

那老伯吃了口酥饼,心情不错,居然笑着打趣道:“这位小大人,不劝老汉回家闲居了?”

“小大人”这个称呼,大人不是说年纪,是说官身,宰相门房七品官,百户的家仆也不怕这锦衣卫最基层的兵卒,老家仆毫不在乎的调侃。

有人说话,憋了一肚子事情的王通也愿意谈,叹了口气说道:“老人家,昨日和您说回家养老,中午时候就看到一桩事,您这么大年纪,虽说有点活计,可在百户大人这边终究有个庇护,要是出去,碰上祸患,那真是”

老头胃口不错,两个肉末酥饼已经下肚,听到这,倒是颇为好奇,看王通欲言又止,忍不住问道:“小大人,那一桩事?说来听听?”

王通总觉得自己两次生命加起来有四十多岁的年纪,实际上重新生活这么久,城府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深。再加上昨日赵国栋做的事情的确太过气人,有人问,正好发泄下,当即一五一十的说了。

“最看不得这等欺负鳏寡孤独的孬货,心想老子豁出这层皮不要,也要打死那混账,老伯,明天可就不能来帮忙了,您自己小心点,不要伤着筋骨什么的,这桶水的分量我拎着都重,你可别闪着”

那老家仆聚精会神的听他说完,听这半大孩子絮絮叨叨的关心,禁不住笑道:“看着我老汉要入土了,累了一辈子,还在乎这点小事。”

说完拎着水桶和工具走回了宅院,看着田百户宅邸的大门关闭,街面上又变得冷冷清清,王通靠在了墙壁上。

方才把昨日做的事和感慨竹筒倒豆子一般的说完,王通心里轻松了不少,想想等下或许就有处置自己的方案了,一时间也有点忐忑。

太阳渐渐升起,点卯的锦衣卫们渐渐来到,差不多每个来到的人都用好像看怪物的眼光重新打量一下站在角落里的王通,坊间事情传得快,午饭时候动手打人,下午差不多整个百户的人都知道了,甚至其他部分的也都多少听到些耳闻。

这看怪物的眼神中,除了耻笑和不解外,未必就没有赞赏和赞叹,不过大家都不会表露出来。

锦衣卫对外强横,讲究个内部的团结,私下斗殴这个事情颇为忌讳,王通这才进来两天不到的愣头青,被革除是肯定了,谁会去找这个不自在?

张世强来的不算晚,看到王通站在角落里,迟疑一下,叹了口气,走到了另外一边,这是要划清界限了。

大家萍水相逢,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本分,何必和你一个快被革除的牵扯。

周围的小声议论,王通听得清楚,说的都是昨日事情,大家言语之间颇为兴奋,看来都是当个乐子看,不过这也说明,那赵国栋,甚至连赵国栋紧跟的那个总旗刘新勇,大家都没什么好感。

要是自己能在这锦衣卫呆上半年,人头关系都熟悉了,凭借现代职场上那些人际交往和办公室政治的经验,或许还能有所挽回,不过现在说这个什么都晚了。

王通正慨叹的时候,总旗刘新勇和小旗赵国栋一起来到,昨天早晨还是满面春风,笑着和各位打招呼,今天却是满脸冰冷。

一十一

有相熟的问好,刘新勇也不过哼一声而已,听到动静,王通抬头,这次双方都是冰冷对视。

刘新勇在马上看着王通毫无胆怯的对视,心中冷笑,等下革除了你,让你见识下爷有什么厉害手段。

至于跟在他身后的赵国栋,目光和王通一对,居然吓得马上低下头去,这小子实在太凶狠了,不怕不行啊!

听着门响,有人吆喝一声,全场的人顿时安静,锦衣卫百户田荣豪从门中走出来,众人齐齐的躬身行礼:“参见百户大人,百户大人安好。”

田百户这次目光在王通身上停留的时间又多了点,然后就看到了鼻青脸肿,脸上还包扎着纱布的赵国栋,禁不住心中怒气渐生,心想王通年纪不大,未免太不知道规矩了,难道你以为你那一百几十两黄金就能让自己横行,人情在补你进卫里已经清了,自己不懂事,坏了规矩,就不要怪人不讲情面了。

众人抬头,田荣豪冷冷的开口了:“昨日间咱们百户据说在南街那边演戏了,这戏据说唱的还很精彩,谁知道怎么回事?”

“大人,昨日那力士王通当众殴打小旗赵国栋,致其多处受伤,加上闹市繁华之地,过往行人多有瞧见,昨日京师各处传扬纷纷,大人,王通行为莽撞、毫无规矩,这等害群之马,不能留在咱们这边啊!”

接话的正是总旗刘新勇,他说的义愤填膺,不过配合他那尖嘴猴腮的模样,效果却减弱了太多。

不过田百户的询问也就是等这个总旗的接话了,田荣豪脸上完全冷起来,怒喝道:“王通,看在你故去的父亲王力身上,这才把你补进了锦衣卫,怎么进来不到两天,就当街暴打你前辈上官,莽撞狂妄到这个地步,留在咱们这锦衣亲军之中早晚要闯下大祸,王通,刚才刘总旗所说的,可属实吗?”

田百户声色俱厉,王通听得明白,这话已经等于定了自己的罪,接下来就是走程序了,但事到临头,总要博一搏,不能这么认了。

王通抱拳躬身,朗声说道:“大人,此事另有缘由,小人能否自辩。”

一直是旁观看戏的众人有些小骚动,都是心说王通还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板上钉钉的事情,还容得你自辩,笑话啊!

田荣豪心中更怒,革除你出去已经是轻办,还想解释,认真起来,锦衣卫自己也有对付自己人的法条,难道王通你还想试试不成。

小小力士,谁想听你的自辩,田百户还没张口,那边总旗刘新勇已经怒喝道:“混账东西,做了这等事,还要什么自辩,送到镇抚司吃了黑棍再自辩吧!!”

锦衣卫内部惩处,都是用黑漆大棍捶打,一顿暴打之后,打死打残都不稀罕,很少使用罢了。

王通呼了口气,直起身来,局势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现在他想的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他日相见。

田荣豪站在自家宅院的台阶上,这里居高临下,做个台子用,出来的时候身后宅院大门一般都是开着。刘新勇怒喝完毕之后,他就要说出处置了,不过就这时候,从院子里跑出一个小厮。

这小厮十几岁年纪,就在田荣豪身后停下,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田百户诧异回头,同样低声询问,然后朝院子里张望一眼,这才转过来面对大家,那边刘新勇正要继续呵斥,却听到田百户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朗声的说道:“胡闹,这里那有你说话的地方,不过这样处置了你,你个小孩子心里也不服气,就给你这个机会,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田百户这句话全是怒气,可一说完之后,一片寂静,众人都吃惊异常,怎么,让这小子自辩。

“当啷”一声,这才打破这尴尬。

却是赵国栋看到总旗刘新勇呵斥,想这个王通是个火爆脾气,要再顶嘴,自己就光明正大的动手,他已经把绣春刀抽出来了,昨日受的,今天就要还回去。

没想到百户大人居然说了这句话,反应过来之后,手中刀直接掉在了地上。

王通心中惊喜,却惊大于喜,这莫名的转折到底怎么来的,实在让人摸不到头脑,站在他这边也能看到田百户身后有什么,那边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这大好翻身机会,王通怎么会放过,当下又是抱拳深深躬身,大声说道:“多谢大人开恩,小的昨日午时回去”

要论说清楚什么事情,并且描述的精确生动,这个时代怕是很少有人能和王通相比了,现代时候,王通所从事的职业,最是锻炼口才,没有嘴皮子和笔杆子还有系统的思路,怎么去面对客户,怎么去面对市场。

在场的一众人等,恐怕除了当事者之外,没人知道什么细节,大家都知道新来的王通当街暴打赵国栋,新人打了职司比他高的旧人,无法无天,坏了规矩,却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动手打人。

王通说的生动,一些关键的细节还加以渲染,下面的锦衣卫们听到那混混踩踏那老妇人的烧饼,王通动手惩戒的时候,居然有人低声叫好。

等到说赵国栋走下台阶,一脚踹翻那老妇人,站在锦衣卫中一个中年人忍耐不住,指着赵国栋大骂道:“猪狗一样的混账,管着南街每日间多少油水入你口袋,卖饼的老太太,你他娘的也好意思下手!”

其他人尽管没有这么爆发,可看着赵国栋的眼神也充满了不屑和蔑视,锦衣卫横行霸道不假,可你把这威风和一个卖饼的老人身上耍有什么意思,纯粹让人瞧不起,这要流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同僚岂不是要笑话。

刘新勇脸变得很阴沉,赵国栋却有点慌张了,突然间,怎么变成了针对自己,昨日里不过在茶馆中听那卖饼的吆喝聒噪心烦,让自己的帮闲出去赶走,不过是个蚂蚁一样的老婆子,谁会在意,被那王通痛打之后,今日陈述一番,上官就要动手把那王通开革出去,到时候宰了这王通,再和刘总旗一起占了他家宅院。这打算没什么纰漏,可突然间田大人居然让这小子自辩。

说完这些之后,同僚们看自己的眼神都是不对,那破口大骂的更是得罪不起,唯一的希望就是求田百户处置了。

一十二

王通已经说完,恭谨的退回角落,田荣豪脸上漠无表情,在镇定自若的王通和那边不知所措的赵国栋身上扫视一眼,心中却想:南街有几间店铺都是上面那些大人的买卖,你赵国栋在那边胡作非为,岂不是给老子脸上抹黑,真不知道刘新勇为什么放你在那里边当值,早晚要惹下祸来。

不过看到王通的沉稳模样,田百户方才的怒气消散无踪,这小子倒是少年老成,大有前途啊。

“李文远,这儿轮不到你来叫唤!”

田百户先是没好气的呵斥那中年人一句,接着冷冷的问道:“刘总旗,王通现在什么职司啊?”

刘新勇一愣,心想当初因为王通灵堂还给田百户银子,分派的时候还特意问过田百户,确认没什么关系才给了个闲差,眼下这局势却有点不对,但还是张口答道:“王通年少,现下是留守预备。”

田百户点点头,脸上表情未变,冷声说道:“少年莽撞,闲在那里就是容易犯错的,还是找点事做的好,刘总旗,南街这一处赵国栋管不过来,让王通一起去管,那张世强以前跟着王力,现在就跟着王通吧!”

又是一片寂静,谁也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赵国栋脸色一下子变白了,也顾不得在众人面前,急忙两步跑到刘新勇跟前,恳求的说道:“刘头”

话说了一半,就被刘新勇恶狠狠瞪了回去,田百户压根没理会这个,直接扬声说道:“各位兄弟,在外面行事,要时刻顾着体面,莫要跌了咱们锦衣亲军的身份,平白让人笑话,今日一切如常,明日莫要晚了。”

下面轰然答应,刘新勇脸色铁青,甚至没有躬身,直接上马离开,赵国栋更是不敢继续呆在这里,连忙跟上。

田荣豪上马朝着西城而去,下面的锦衣卫却没有马上散开,今早经过王通的陈述,他在同僚之中大受好感。

临到散开,很多认识不认识的不是过来拍拍肩膀,就是说句恭喜,昨日上午王通听张世强也讲过,在田百户属下,南街当值算是最有油水的职司之一,再说,王通做的的确是解气,让人痛快。

王通一一客气答谢,他自己却是糊涂,完全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翻盘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是那笔银子的情分,但不合道理啊?

不管如何,结果远出乎自己意料的好,等到人渐渐散去,王通看着在身边恭谨站立的张世强,呼了口气,笑着说道:“张大哥,今后就请多多关照了。”

张世强深深作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闷声恭谨答道:“但凭小哥吩咐。”

早晨散掉之后,自有田百户的亲随带着王通去往南街,知会了各家各户。

昨日暴打赵国栋之后,王通在商户心中不过博得个好印象,大家也都估计这人干不长,早晨的逢迎无非是个客气。

没想到过了一个多时辰,这小锦衣卫居然就要在这条街当值了,那可就是利益攸关,这热情态度更上了一个台阶。

说是王通和赵国栋共同在这个南街值守,可经过昨日那较量,孰强孰弱一目了然,大家自然知道谁管用。

商户们的消息也灵通的很,早晨点卯,田百户对王通的态度变化和类似奖赏的处置,更说明这小锦衣卫大人可能有什么有力的后台,要不然打人打的那么狠,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待遇。

早晨的逢迎还在王通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这时候的热情就有点让他受不了了,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只是在那里一直抱拳酬答。

张世强一直是低眉顺眼的跟在王通身后,昨日他还做个年长者的态度,今日完全是下属了。

“王大人,今日间来小店,尝尝小的酒楼拿手菜。”

“王大人,昨天城外送来些野味,正好尝个新鲜”

“府上还缺些什么,在下安排人给您送去”

才走了几步,王通就被热情的商户们围住,外面有那顾客闲人看着这边人多,少不得瞧瞧到底怎么回事,一看是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背过身吐口吐沫,心想这些人又在仗势欺人了,口中低声骂道:“这些喝血吃肉的鹰犬”

谁想话被边上的街坊听到,少不得就要把昨日王通所作的事情叙述一番,听到这个,还真让人心生敬佩,刚才骂的少不得又要竖起手指赞一句:“仗义的汉子!!”

莫名其妙得了这个差事,不过差事有了,那就要做好,王通本想着中午和张世强找个地方小酌几杯,谋划一下。

可看这些商户如此的客气,酒楼谈事情估计是不太方便了,第一天也不好就这么白白被招待,日久天长,慢慢来。

正谦让间,外围有一人粗声说道:“这位就是新来的校尉王通王大人吗?”

听到这声音,热情围着王通的商户们自动闪出一条路来,一名身穿青色锦袍的大汉笑着走了过来。

这大汉比王通高出半个头去,身材壮实魁梧,冷天露着个光头,颌下胡须修剪的齐整,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衣的汉子,这大汉大步走来,威风凛凛,气势很足。

王通注意到这个人对自己的态度是平等甚至是俯视,而不是街面上这些商户的逢迎,看这打扮倒不是官面上的人,正纳闷,那大汉自己介绍说道:“在下聚义坊的管事何金银,这厢有礼了。”

聚义坊,王通愣了楞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南街中段的赌场吗,王力在世的时候,从来都不让他靠近,即便路过也要快走,所以印象不深。

对方仅仅是抱拳,态度说不上客气,也就是个打招呼罢了,不过王通不敢怠慢,对方如此做派,自然有他的依仗,现下一切不明,还是小心对待的好,当下也是抱拳回礼。

那何金银笑着摸摸自己的光头,笑道:“大人有闲,就来聚义坊消遣一下,莫要客气,何某有事,这就先告辞了。”

一十三

说完大步流星的远去,王通客气的回应,心中却是警惕,自己有这个锦衣卫的身份,但在这个南街上,还不能忘乎所以,天子脚下,藏龙卧虎,谁也不知道谁背后有什么勋贵高官、皇亲国戚,小心为妙。

王通刚才有点飘飘然的思想开始冷静下来,客气的拒绝了商户们的邀请,随便买了点熟菜和干粮,叫着张世强一起回到了自己的宅院。

王家宅院,张世强可不是第一次来,看到正厅处供奉着的王力牌位,张世强明显有点犹豫,到最后还是去点了三炷香,拜了拜。

熟菜、干粮还有一点酒,当值的时候不能喝酒,不过王通知道,适当的喝点酒,很容易让张世强放松,多说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熟菜是切得肘子肉,卤的小肠,东西简陋,不过张世强吃的很香,王力是个小旗,外快颇多,王通从小没吃什么苦,可这张世强一直做这个预备留守的闲差,日子辛苦久了,油水也少,见到荤腥,吃的飞快。

几口酒下肚,张世强的话多了起来,说自己三十多岁,连个媳妇都说不起,孤苦伶仃的实在难熬等等。

“张大哥,这条南街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能不能详细说说。”

张世强仰头喝了一杯酒,好久不喝,明显是有些酒意,琢磨了下就说道:“俺老张苦了十年,也就跟小哥你们父子才有几天好日子,这南街,这南街在咱们百户算是第一等的差事了”

带着酒意说的琐碎,可说的却详细,这在王通的预料之中,张世强富户子弟出身,脑筋比这军户出身的要灵活不少,这些年吃苦忍耐,估计观察到不少东西,南街这么好的差事,他肯定看的仔细。

絮絮叨叨的陈述中,王通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这南街一共二十一家商户,店铺、货栈、商行各行各业都有,主要是这边的房舍盖的年头不长,都有宽大院落,用作仓库之类的方便。

但这二十一家店铺中,每月给当值锦衣卫交钱的只有十六家,其余五家都背景深厚,想要白拿东西都不可能。

这之外还有一家酒楼,一家茶馆,一处赌坊,这里面也就是酒楼和茶馆有常例银子叫上,赌坊是不敢碰的。

说到这个聚义坊,张世强还特意压低了声音说道:“那聚义坊据说来头很大,连咱们百户大人都要客客气气的,不敢招惹”

等说到例份银子的时候,王通更是凝神细听,脑中在盘算着细节,十六家每家每月交三两银子,酒楼每月交二两,茶馆每月一两。

听到这个,王通有点失望了,一月才五十一两银子,再就是有点白吃白拿、年节常例的好处,而且五十一两有十二两交给总旗刘新勇,三十两交给百户田荣豪,剩下才归自己和赵国栋分配,还要给张世强分润,到手能有三十几两银子已经不错了。

才三十几两,意思实在不大,王通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觉得很无趣。尽管他知道自己这一年的粮饷到手的实际数目还不到五两,而且这个时代,一个四口的中等之家一年花费十一两左右已经足够。

可对于王通来说,这笔钱最多也就维持个不错的体面生活,仅此而已,这可不是他想要的,有第二次人生的机会,王通不想像上一世那样平庸渡过,他要活的辉煌,活的甘心情愿。

这一切都离不了钱财,每年才有几十两银子的进项,又能干得了什么

张世强有点喝多,王通直接打发他回去睡觉,自己则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皇城发了一下午呆。

“老伯,和你打听个府里的事情?”

王通一边扫着很干净的地面,一边低声的询问那老家丁,老人很警惕的看了他眼,硬声回答道:“老汉每日看门洒扫,能知道什么府里的事情,莫要问我!”

听对方这么说,王通有些失望,方才问话本就有试探的意思,那桩打人的事情,除了当事人之外也就和这位老家丁讲过,这位老人可是自己和田百户唯一的联系。

等王通过去提水桶,却被那老家丁抢先,笑着说道:“我老人家每日间早起靠着这个活动身子,你这小大人全干了,我做什么?”

看着眼前青衣小帽的老人,王通突然冒出个想法,开口问道:“老人家,见了你这几日,还没请教您贵姓。”

“每天做活还贵甚么,老汉姓田。”

“您是百户大人的亲戚?”

那老汉哈哈的笑起来,放下水桶说道:“小大人,给别人家做奴才,你不知道要随着主家姓氏吗,老汉当然要姓田。”

这话说的王通有些讪讪,那老汉洒了几瓢水,笑着说道:“想从老汉这边碰运气巴结田百户,劝小大人还是消了这念头,老汉看你倒是个善心人,好心必有好报,担心什么!”

王通干笑着摇摇头,要是好心有好报,自己怎么遇到那么多的混帐事情。

今早的点卯和其他时日有些不同,先是总旗刘新勇称病告假,赵国栋畏畏缩缩的站在角落里。

跟着王力去过澳门的几个人都笑着过来打招呼,言语中缅怀了下王力,跟王通好生客气,不用判断也知道这是虚情假意,要不然王力病死,灵堂拜祭怎么看不到这几个现在缅怀的角色。

点卯完毕,又是今日无事,回到南街之后,也没看见赵国栋过来,王通大概的估算一下,开口对张世强说道:“张大哥,这条街不短,你我二人巡视,不如轮着来,在我家那宅院歇息。”

在他想来,所谓当值就如同警察巡逻一般,要经常走动,排解纠纷,维持治安,没想到张世强满脸迷惑不解的表情,王通忍不住问道:“莫非有什么错处!?”

“小哥说的哪有什么错处,不过当值这差事,月底照例收钱就可,平日里去那茶馆喝茶,无事在家忙点自家事情就行。”

居然这当值就是白拿钱不做事的,王通还真没想到,张世强看着王通沉默,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有些慌张。

“既然是咱们兄弟管,那总要走看看。”

一十四

路过那茶馆门口的时候,茶馆掌柜恭敬无比的出来请王通两位进去,王通摇头拒绝,总算明白赵国栋原来是每日坐在这茶馆中“当值”。

初冬时分,北地京师,也能说个寒风凛冽,张世强才走了几步就感觉到浑身发凉,何况那锦衣卫点卯本就晚,回到这南街的时候已经临近午饭,走在路上又冷又饿,还真是难熬。

现如今在这街上当值,去那酒楼也是白吃白喝,那边有暖和,何必在这里受这个罪。

可看路上的王通,却认真无比,走路时左顾右盼,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张世强落后两步,看到王通叫住一人,很客气的询问几句,然后又找向其他的人。

穿着飞鱼服、跨着绣春刀的人询问,年纪大小不去说,被问到的人都是惶恐异常,唯恐答错。

张世强赶上几步,听到了王通的问话,却是“中午在那里吃饭?”“怎么不去酒楼”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张世强索性放慢了脚步,心想这小哥刚有了点权,总要在街上现现,过过瘾,归根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巡视到那聚义坊的门口,王通停下脚步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两名大汉看到锦衣卫路过自家门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连个客气的招呼都不打。

这赌坊外面看起来好像是个寻常宅院,可站在外面就能听到里面的人声鼎沸,赌徒们脚步匆匆的进进出出,可见其人气旺盛。

张世强心中有些紧张,生怕王通年轻气盛惹出什么事来,这聚义坊的后台连田百户大人都不敢招惹,还是小心谨慎点好。

不过王通也就是在那里看着,张世强有些摸不到头脑,跟着看了会,却发现王通盯着的是那些进出门口的赌徒,而且是在看着那些赌徒手中拿着的干粮,这正是午饭时候,很多赌徒赌的尽兴,去外面匆匆买了烧饼或者包子吃了,回来继续赌。

发现这个的张世强又好气又好笑,敢情王通是饿了,还是个小孩子啊!

就这么看了会,可能王通终于知道看别人的饭食不如自己去酒楼吃饭,主动叫着张世强一起去了酒楼。

振兴楼在南街靠东边的位置,两层高的酒楼,一楼散座,二楼雅座,后面又有六个独院。

王通两人走进的时候,知客客客气气的迎进去,可王通却在他脸上看到了为难的神情,王通知道他为什么为难。

振兴楼不应承小酌,只接整席,一楼虚应故事的两张桌子,客人基本上都是雅座和独院,这南街周围各个商户,没什么官身的富人,对公对私的宾客,迎来送往,年节的客套,基本上都是在这家进行。

居住在这片的人家大都有钱,这振兴楼又做了多年,中午和晚上都是爆满,生意十分的好。

倒不是心疼两个锦衣卫来白吃,而是中午腾不出座位来,在一楼的散座迎接那是怠慢,可去其他的座位却没地方了。

这位王通新任,脾气大家都看到了暴烈成什么样子,要是怠慢了,那岂不是给自家酒楼招祸。

那掌柜和知客自以为掩盖的好,可王通看的明白,索性是笑道:“这一楼还有散座,坐这里就是。”

振兴楼的人松了口气,不过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他们看不懂,免费招待本来在情理之中,可这锦衣卫却把伙计叫到跟前,把酒楼里面所有的菜都问了一遍价钱,最后却点了两个下饭的简单菜色。

更让人不明白的是,吃完了之后,王通居然还要给饭钱,当值的锦衣卫吃饭什么时候还要花钱。

推拒几次,这才是离开酒楼,即便低调厚道像是张世强这样也感觉脸上发烧,本以为这位王通小哥是个少年老成的,可今天这些行事来看,分明糊涂的很,举动完全是小孩子模样,这么做,被百户里的同僚笑话还不算什么,关键是千万别丢了当值的差事,那可就完了。

张世强没想到的是,这种到处乱晃,各个店铺询问价钱,走在路上发呆乱看的举动,居然一直持续了四天。

到了第五天的中午,王通总算没有继续乱逛,反倒坐在吉祥茶馆里面发呆,张世强担心的很,心想王通毕竟是个半大孩子,这短短十天不到的时间,经历了大喜大悲,又有见血的场面,别是经受不了,人的脑子魔怔了,总要劝劝的好。

摆在王通面前的香茶已经凉透,他一直盯着茶馆门外的人流,边上的张世强刚要发问,却听见王通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四年大学,十年工作经验,以为自己随时随地都能做大买卖,没想到到头来还要靠餐饮赚钱!”

王通大学中所记忆最深的,就是他的教授在他的第一节专业课开始的时候讲的:“赚钱很容易,餐饮业,特别是快餐行业,只要你做的卫生,饭量和菜量足够大,送饭及时,找到需要吃饭的公司和个人,你就一定会赚钱。”

当下面学生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的时候,转折来了:“任何人都能赚这个钱,可你做这个做上十年,也不会在大城市的郊区买上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想要成功吗?那就好好学习,听我讲的课”

王通很想成功,很想摆脱孤儿身份带来的多年穷苦,所以他被教授的话打动,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虚度光阴,认真学习了四年,并且在事业上取得了成功。

他牢牢记住了自己在第一堂专业课上听到的东西,并且在培训的时候讲给新人,在闲聊的时候告诫自己的后辈。

不知不觉在王通的心中,对于餐饮行业一直有所抵触,觉得这不是纯粹的销售和贸易。

每年三十几两银子可以让自己过上不错的日子,算上积蓄,节省点花,或许能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粗通历史的王通从婴儿时候就开始估算,大明还有差不多六十年的太平时光,要是自己幸运的能活到七八十岁,最起码还能跑到江南,依稀记得南明还有二十几年,再之后,王通不觉得自己能活过百岁。

可这样的太平日子,王通不甘心,他想做一番事业,想要发财,从前没有实现的,要在这这辈子实现,再说,当值的月例银子并不稳妥,谁知道这职司会不会被上官给其他人,或者出什么别的状况。

王通要找别的出路,要找到别的财源。

在京师、澳门两地,王通一直在默默的观察,这个时代的确有许多能让人暴富的生意,但这些都不适合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少年来做。

得到了这个差事之后,明明有了一笔算得上丰厚的收入,却让王通的紧迫感大大加强,可从前的观察和这几天在南街的实地调查分析,大部分的生意他都无法插手,唯一门槛稍低,赚的又比较多的,似乎只有餐饮这个行当了。

或许赚的不多,可如果不做,那就一分也赚不到,积沙成塔的道理,王通还是懂的。不过想想听的那堂课,王通突然想,自己要是做十年餐饮,能在京师买套大宅子养老吗?

一十五

王通转头看到满脸担心神色的张世强,没等对方开口,就先说道:“张大哥,你认识泥瓦匠、木匠,还有做菜的厨子吗?”

这几天来,王通的奇怪举动太多,反倒是这个问题很正常,张世强一时错愕,下意识的点点头,他也算这一片的地头蛇,三教九流大都打过交道。

王通笑着说道:“麻烦张大哥把这些人都请到茶楼这边来吧,我有活计给他们做,价钱好说”

南街的商户们对每天有两个锦衣卫在街道上走来走去并不欢迎,顾客和行人们对锦衣卫总是有一种畏惧的心理。

有这位过分热心肠的小锦衣卫来回走动,大家都感觉到客人变少,王通这边巡视了几天,商户们私下议论,这是不是敲钱的新法子,大家是不是要送些钱财,王大人才不会继续巡视走动。

不过也就积极了不到五天,接下来那两位除了早晨能看到王通,点卯完了能看到两个人走回来之外,就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

这都快要到十一月,天气寒冷的很,这时节最不适合土木营造,可瓦匠、泥水匠、盖房子的佣工都过去锦衣卫王通那边。

街道上的几家大商行消息比较灵通,说这位小王大人这些天跑了许多店铺货栈,买了不少砖瓦、木材,看来是要盖房子似的。

有些心善的想要去劝劝,更有的对张世强颇有怨言,心想王通小小年纪不懂,你个做亲随的也不去劝劝,这才刚刚当值,就要盖房子,先不说这季节盖房子不合适,让上官同僚看到也不是个事情。

但张世强忙的也是脚不沾地,人都找不到,开工的情景也颇为蹊跷,看着应该是王家那个旧宅院翻修。

可到底干什么,谁也看不明白,开工之前,宅院周围都用粗的竹竿打起了架子,用篷布打在架子上,外面看起了好大一个棚子,但里面做什么,都被篷布遮挡的严严实实,整天听这里面叮叮当当的,愈发让人好奇。

王家邻居的那马寡妇,最近也走街串巷的,去往那些孤苦伶仃的人家,连那缝补衣服的活计都不做了,这也算是一桩奇怪。

有心人想要打听打听,可那王通却给各处打过招呼,不得允许不能靠近,要不然会不客气,那些工匠劳力居住的地方也都是王通在对面给租的房子,那马寡妇和那些穷苦人家更是守口如瓶。

越是这般神秘,大家就越发的好奇,连来往的路人顾客走到那边的时候都要指指点点一番,猜测到底要干什么。

十月三十这天,却是收月例的日子,王通和张世强却不能不露面了,也是往日的规矩,两个人就在茶楼的雅间中等候。

不多时,各家商户有的掌柜亲自来,有的是帐房先生,笑嘻嘻的送来了银子,能在京师做生意,关系和靠山谁都有的,但给钱总归买个平安方便,大家都没什么不甘心的。

有意或者无意,各家送来的银子都有些一钱、几分的余数零头,找是不会找的,汇总起来,也有二两的样子。

王通心里有数,这就是给自己额外的小帐了,少不得要客气几句,等到银子交齐,王通站起来说道:“王某和各位做了多年的街坊邻居,现下在此处当差,又得了各位许多照顾,明日中午王某在振兴楼做东,宴请各家掌柜,还请大家赏光。”

说完之后,抱拳转了半圈,又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递给张世强,安排他去振兴楼订位置。

众人面面相觑,本以为这小锦衣卫想要大家请客,准备捏着鼻子忍了,谁想到居然拿出五两银子,真不知道要干什么。

田百户的宅院寻常时候是不让下面的兵卒军校进去的,但今日不同,王通和开门的下人说道“来送十月的”,通禀之后,立刻就放了进去。

宅院广大,王通本以为能看到那位早起洒扫的老家仆,却没看到踪影,下午时分田百户也从镇抚司那边回来,正在厢房那边等着他。

拎着银子进门,善于观察别人的王通,敏锐的注意到自己进门的时候,百户田荣豪皱了下眉头,面沉似水。

按照规矩磕头见礼,送上银箱,王通恭敬的说道:“田大人,这是十月的份子,一共五十二两,请大人查验。”

来前张世强曾劝阻过王通,因为常例银子,按照规矩都是留足自己那份,剩下的交给总旗刘新勇,然后再由刘新勇上缴。

但王通却不理会这个规矩,自己带着银子径直上门,无论古今,上司对破坏规矩的下属总是厌恶的,田百户叫王通进来,就是要训斥一番,让他遵守本份。

田荣豪眉头皱起,刚要呵斥,听到王通报的数目却是一愣,开口变成了问话:“只是十月的吗?刘新勇那边拿了吗?”

“回大人的话,这就是南街各家十月的常例孝敬,小的全给大人这边送来,由大人分配。”

田百户看了恭谨站在一边的王通,打开桌子上的铁箱,的确是五十一两的份量,稍一琢磨,大概拿出六两左右的散碎银子,沉声说道:“这是这个月你应得的那份,拿回去吧!”

王通又是恭谨的道谢,伸手接过,田荣豪手轻拍桌面,迟疑了下又开口命令道:“今后的月份常例都照此办理吧,由你送到这边,由本座来分派。”

自然又是恭敬的答应,听到这个吩咐,王通心里暗笑,知道自己赌对了,他赌的是平素由刘新勇送到田百户这边的常例银子,刘新勇肯定自己吞了不少。

这次自己的举动,必然让田大人对其心生恶感。

刘新勇谋夺王通家产,王通又夺了他属下赵国栋的差事,双方的关系已经不可能善了,那刘新勇身为总旗,居高临下,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手段要对付自己,王通从没有束手待毙的习惯,他也要做出行动。

田百户神色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怒极,和王通想的一样,刘新勇的确有克扣,按照规矩,田荣豪能从南街的常例中每月拿到三十两,可实际上刘新勇每月交上去的不过二十两,这还仅仅是南街一处的银钱,要算上其他地方的,还不知道有多少被私吞。

“大人,小人还有一件事禀报!”

王通又是张口,田荣豪吸了口气镇定心神,点头示意,王通恭敬的上前说道:“大人,有人租赁小人家中的宅院,翻盖棚屋,想用这宅院开个饭馆”

“咱们锦衣亲军也要吃饭睡觉,这等小事不必禀报怪不得刘新勇那边说你不务正业,翻盖房舍”

田百户不耐烦的挥手打断,不过话中带出的意思还是让王通心中一惊,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刘新勇不怀好意。

一十六

“各位父老乡亲,小弟想要开家饭馆贴补家用,今后还请各位街坊多多关照。”

第二天中午,在振兴楼的雅间中,王通站起来举杯说道。

他脸上稚气未退,说话做派却老气横秋,这些三四十岁的各店掌柜们都感觉有趣,笑是不敢,还要客气的站起答道:“都是街坊,王大人这么客气作甚。”

王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看到振兴楼的夏掌柜脸色猛地变了下,自己要开饭馆,那不是和这个振兴楼抢生意吗?

果然,那夏掌柜犹豫了下,尽可能客气的说道:“王大人,我们振兴楼的东主是顺天府知府大人的表亲,平素里虽说不常来这边”

话说的谦卑犹豫,可意思却不是如此,我们振兴楼背后可不简单,王大人你要抢生意的话可要掂量掂量。

“夏掌柜一定担心我这边抢生意吧!”

王通却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几个坐在边上的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位爷还真是个小孩子,有什么说什么,王通不理会夏掌柜脸上尴尬的神色,笑着说道:“这桌酒席多少银子?”

“都是自家人,只算了工本,算上酒差不多六两银子。”

“夏掌柜,王某开那个饭馆不卖酒,没有四人以上的桌子,菜价没有高过一百文的,不接红白事,不包场。”

话说一句,那夏掌柜脸上的神色就放松一分,但脸上始终有迟疑的神色,王通笑了笑,又开口说道:“王某年纪小,但行事各位也看在眼中,在这立个誓,那饭馆若和我今日说的不同,那王某就辞了锦衣卫的差事,搬出南街。”

话说的很重,雅间的众人都收了笑容,但夏掌柜却明显放松下来,脸上尴尬,刚才用后台压人,现下有点羞刀难入鞘,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不卖酒,不承接席面,不卖一百文以上的菜,这和振兴楼完全没有冲突,不过,有钱人自己有厨子,没钱的也不会讲究,这等小饭馆会有什么生意,夏掌柜脑中这么想,可说出来却是:“既然王大人也要进这行,有事可以多问问在下,总有个参谋。”

王通淡淡的说了句“多谢”,看对方搓着手的干笑模样,怎么看也不是真心。

很多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情等王通的饭馆开业,想要把店面搭建好怎么也要腊月,腊月众人都是忙年,谁会去一个卖百姓寻常饭食的地方吃饭。

没想到在王通设宴的第五天,也就是十一月初五开业了。

京师南城,南街算是个小小的中心,每天都是人来人往,能来闲逛买卖的人,家境都颇为殷实。

可南街这处,正经吃饭的地方只有振兴楼这一处,家境殷实不等于能随便进酒楼来消费,但街道上那些小贩提着竹篮包裹贩卖的吃食,稍微讲究点的人不是觉得味道粗劣,就觉得不太卫生。

南街这边又靠近皇城,许多房舍宅院都是这几十年才盖起来,逛街的这些人住的地方离这边都很远,饥肠辘辘的走回去吃,也实在难为腿脚。

临近中午时分,在南街的两端各站了几名汉子,每个人手中拿着一叠纸,看到穿着还算体面,二十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丁,就把手中的纸片塞过去,同时笑容可掬的大声介绍说道:“美味馆今日开业,十文吃饱,二十文吃好,干净放心,请各位客官赏光。”

那纸片只是寻常的黄纸,上面用简笔勾着饭菜的图画,没什么文字,差不多就在几个路口的汉子开始吆喝分发纸片的时候,整个街道上开始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这时候众人肚子都有点饿,闻着这饭菜香气,再加上这纸片和吆喝的确新鲜,左右是来逛街,闲着无事,去看看也不损失什么。

振兴楼不接散客,吃这整桌酒席迎来送往的各色客人,都讲究个体面,要是厨房的饭菜味道弥漫,那肯定会招人反感,他的厨房做过专门的处理,让味道不至于过分弥漫。而住户的烹饪规模又太小。

所以南街上从未有这么浓烈的饭菜香气,很多拿了纸片,开始只是因为好奇想去看看的人,走着走着就饥肠辘辘,脚步跟着加快。

路口发传单的汉子只是指了个大概的方向,有人还担心找不到地方,走了几步,就哑然失笑。

在南街街边一处,高高竖起个木杆,木杆上有旗帜飘扬,上面用简笔勾出饭菜的图案,和那黄纸上一摸一样,说多显眼就多显眼。

走过去之后,前些日子围着的竹竿篷布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崭新宽敞的门脸,和其他处不一样,这“美味馆”的厨房居然就设在临街的所在,窗子用的是栏杆,尽管冷天透风,可外面的人也看的清清楚楚。

都说“君子远庖厨”,实际上也有如果看见烹饪的过程就吃不下饭的缘故,厨房的脏乱差是大家的共识。

可这美味馆的厨房收拾的比很多人家的客厅还要干净,几个妇人系着素白的围裙在那里忙碌擦拭。

灶台上的锅灶都冒着腾腾热气,在这个位置,那饭菜的香味更加浓烈,门口一名伶俐小厮在那里不住的招呼客人里面请。

外面看过去,就在进门处右手边居然也有灶台,灶台上两个敞着盖的硕大笼屉,一个笼屉上摆满了几大盆菜,另一个则是米饭。

下面的水汽不断的冒出,显然是用来保持饭菜的温度,有两个壮健婆子不停的在店中打扫擦拭,这吃饭的地方更加干净利索。

顾客花钱买几个木牌子,然后把木牌子给两个笼屉前面的人,自有伙计按照那木牌子的颜色和数目,把饭菜放进碗碟之中,拿着一个方木盘给你端到桌子上去。

这大冬天的,菜无非是萝卜、白菜几样,可一看就知道做的用心,不是那胡乱的清水大锅炖菜。

更精彩的是那两个肉菜,一个是熘的丸子,那甜酸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开胃,另一个更是诱人,酱红油亮的红烧肉。

一十七

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挂了糖色,蒸煮到足够的火候,八角大料下的足,浓郁的香气扑鼻。

临近午饭时分,饥肠辘辘的客人们看到这个那里忍得住,站在那两个大笼屉后面的店伙计声音响亮:“十文钱的没肉,可以加勺子肉汤,二十文的一个肉菜,三十文的两个肉菜,米饭一文一碗,汤和咸菜不要钱!”

能看到过去拿了牌子过去的,那伙计用木勺舀出来满满一勺,份量很足

看到这些的客人,肚子饿性子急的直接坐下交钱吃饭,有那精细些的在那里盘算,这一碗肉少说二两左右,如今这猪肉都要五十几文六十文一斤,单这肉就实惠的很,何况人家做的细致用心,这工本钱又是多少,米早就十几文一斗了,一文一碗也实在。

再说,能来这边逛街买东西,不是各处的富贵闲人,就是城外过来办货采买的,谁还差这十文二十文的,坐下吃吧!

十文钱的素菜也有两样,那汤和咸菜同样是不花钱,本以为这汤没准就是个酱油水,谁想到舀出来喝,却是熬出来的骨头汤,这咸菜细细切丝,又用醋泡了泡,也爽口异常。

更关键的是那桌椅擦拭的洁净,碗筷也是干净,用过的木盘碗碟送到外面去洗,也有人跟着过去看了,居然是擦拭之后,用滚水再浸泡一次,干净的不能再干净了。

那就坐下吃吧,素菜炒的地道,那油炸丸子外酥里嫩,勾芡的酸甜汁爽口开胃,那红烧肉入口极化,满嘴浓香,更别说那用骨头熬的汤水鲜香,洒了醋的细丝咸菜酸咸合度,米饭也喷香,淘米用心粒粒饱满。

花钱不多,吃的却是馆子的味道,外面寒风凛冽,进这美味馆喝口热汤水,吃个舒心的饭菜,肚子饱了,浑身暖洋洋的舒坦。

临近中午,南街,甚至是周围的路人都被那些散发传单的汉子招揽来美味馆,只要他走进其中,很少有不坐下来吃饭的。

这不是年节的日子,能来这条街采买闲逛的,都不是那种辛苦求生的贫户,可也不是那种随意就能去酒楼来个整桌酒席的豪富,吃摊贩的拉不下面子,回家吃又觉得麻烦,这物美价廉的美味馆正符合了他们的需要。

“街上人流这么多,每到午饭时分,不少人脸上都有为难神色,都说找不到合适的吃饭地方,去振兴楼他们吃不起,去买摊贩的他们不愿意吃,回家吃他们又觉得麻烦,咱们这边正合适。”

王通给张世强解释自己的奇怪举动,就是说的上面这道理。

张世强穿着便装在店里盯着,他现在对王通那真是敬仰无比,不过是在街上乱走乱晃了几天,就开出这美味馆来,并且顾客盈门,这到底是何等的本领,才能有这般点石成金的效果。

更别说几天之内就起了一座宽敞暖和的棚屋,说起来容易,先在地上挖洞打下木桩,然后在做出个房屋的框架,除却门窗之外,墙壁和天棚都用夹层的木板,木板里面塞上木屑碎布,道理不难,可怎么想出来的,也是神奇。

这种外人看来神乎其神的方法和念头,对于王通来讲,不过是把当年市场调研分析的老本行重拾而已,然后针对消费者的需求进行市场细分。

人接触的信息越多,心理就越复杂,相比于信息爆炸的现代,万历年间的百姓心理要简单很多。

看到这么一个窗明几净,物美价廉的快餐店出现,必然顾客盈门,想想现代国外快餐登陆引起的轰动效应,就可以推断了。

至于那快速搭起来的房屋,不过是简易房的变种,知道大概的原理,劳力材料充裕,很快就能做起来。

王通唯一担心的就是请来的这些伙计训练不够,所以妇人那边让马寡妇盯着,店里则是张世强盯着。

他自己则在南街上到处奔走,看看发传单的那些汉子做事到底有没有纰漏。

王通这边东奔西走的忙碌不停,南街两边的掌柜伙计看着则是心中惊叹,他们都是做生意做了多年。

看到一个半大孩子要干什么饭馆,都是心里嗤笑,这南街不是没有开过酒馆的,可压根开不下去,根本竞争不过振兴楼,这半大孩子在酒席上逞强的说什么不卖贵菜,不卖酒,不承接席面,那更不要做这行当了,那还有什么钱赚。

大家心中笑话,可今天开业的时候,南街的商户公议,怎么大家也要去送块匾额,随个份子捧捧场。

谁想到这位不懂规矩的锦衣卫连帖子都没下,鞭炮也没放,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开业,也太不讲做买卖的礼节规矩。

不过这小锦衣卫做人做事都仁义,大家也就不背后说什么,等这店铺做不下去,大家伸手帮忙照应下也就是了。

谁也没有想到,就这么古怪的开业,发什么黄纸,买卖居然火爆成这个样子,有心的掌柜派伙计去那边买了份饭,打听了下价钱。

饭未必有振兴楼大师傅做出来的好,但最起码不难吃,那些吃饭的人看不出什么,可掌柜、帐房的却会算。

十文、二十文、三十文的价钱,算计菜码人工,差不多都能有两文到五文的利润,钱是不多,可看看这满街的人朝着那边涌去,人多量大,这利润可就上去了,啧啧,点石成金,点石成金啊!

“大人,这卖剩下来的饭菜也是钱买来的,热热晚上再卖也是可以的,何必便宜了这些人。”

太阳偏西,午饭时候已过,第一日营业的美味馆上下才有个歇息的功夫,不管是做饭的妇人婆娘,还是外面吆喝的汉子,都在屋中歇息吃饭。

吃的就是中午卖剩下的饭菜,第一日开业,总归是要多预备一些材料。来这里做活的男女劳力,平日吃饭那里见过什么荤腥,这边有肉有菜,吃的兴高采烈。

王通和张世强坐在角落里,那张世强却看着有点心疼,一边点钱一边小声建议,王通一边点钱,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吃就吃去,难道不吃饱了让他们偷吃!?”

一十八

五个男帮工,八个婆娘,不用一分工钱,只要提供三餐,几个做饭的,每月有一百文工钱。

这么低的待遇,王通觉得已经算是压榨,不过张世强和马寡妇却劝他,何必给工钱,只要管饭,京师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挤破了头上门。

把最后一个桌子上的铜钱扫进盒子里,王通脑中盘算下了下,低声的说道:“今日间卖了一百二十份,扣掉材料人工,净赚六百文。”

张世强看着王通有些失望的神色,已经做好了听到赔本的心理准备,听到这“六百文”之后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就是满脸狂喜,说话时,声音都有点颤抖了:“六百文,一个月岂不是将近二十两银子,大人”

按照约定他这边能分到四两左右,每月赚得陡然翻了一倍,如何不狂喜,王通笑着摇摇头,开口说道:“第一日开业,总归新鲜,看明日吧!”

赚这点钱对他自己来说,实在是太过无趣,不过“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赚得虽少,毕竟是赚了,慢慢做吧。

第一天开业对周围的人总有些新鲜,第二天销售额就会跌下来,这是正常的道理,让王通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午饭时分,在美味馆的门前排起了队。

干净足量,说不上美味的饭菜居然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这实在是奇怪,王通便装在排队的人群边上走动,听到了这一句话:“这一片地方找个合适吃饭的太难,没想到南街居然有这样的店铺,多花点腿脚走过来,吃顿试试值得不值得。”

昨日的顾客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在整个南城传扬开来,众人都知道有个很奇怪的店,味道也还可以,很是方便,有闲工夫的都来这边看个新鲜。

这已经不光是南街行人的客流了,还把其他区域的人带过来不少。

这一天,卖出去的盒饭居然比开业那日多了四成,店里的男女伙计吃不到卖剩的,还要自己做。

客流增长的趋势一直持续到第六天才平稳下来,每日中午差不多能卖到三百份左右,居然还有其他地方的客人专门来这边吃。

此情此景,也只能让王通感叹,这时代的人见过的新东西太少,纷纷而来的客人让美味馆这个小饭店的利润变得更好,因为采购各项食物的数量一大,价钱也必然跟着便宜起来,带来利润的增加。

但这边毕竟只是个小饭馆而已,又过了几天,每天的生意稳定在二百四十份左右,可这已经要增加人手。

店里的一切都有张世强盯着,他清苦多年,好不容易有这么个赚钱的机会,自然要好好把握,整个店里,从饮食到卫生,他都盯得很紧,那些男女佣工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这张世强俨然就是大掌柜。

冬日素菜也就是白菜、萝卜,不过荤菜花样却始终变换,什么鸡鸭牛羊,也开始出现,但真正受欢迎的还是这红烧肉。

这年代,食糖还相对昂贵,甜味还属于很奢侈的味道,红烧肉的那种甜香当真是勾人馋虫,让人食指大动。

王通为了招揽买卖,又是做足火候,不在材料上克扣,美味馆十几天之后,这等快餐的模式,居然也有菜打响了名头,就是这大锅红烧肉。

经常有人专门来这边买这红烧肉回家,好吃下饭,单买的话,那一碗的量尽管足实,可价钱却是十五文,不过不影响销量,能单独来买的,也不在乎这个钱。

每天应该就在这二百三十几份到二百四十多份之间了,王通早晨去点卯,回到南街之后就呆在饭馆里统计各项数据。

知道数目和变化的趋势之后才能做好计划,生意虽然小,但一定要认真做,王通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现代的公司之中,详细的分析和各项计划纷纷出炉。

合计下开设这店铺的各项花销,还有每日的收入,估计在明年三月之前就能回本,如果考虑到如今临近年关,外乡在京的已经开始赶路回家过年,具有消费能力的顾客在变少,等春节之后,收入会提高,回本还能快一点。

春天开化的时候,这个快速建起来的简易房也需要巩固下地基,如果生意没什么变化的话,还要增加点花样,或许还要把边上的两个宅院盘下来

店里客人稀少,王通把头上的布盔摘下来,拿根炭笔和几张纸闷头写写画画,伙计们也都喜欢了,看着今日还剩些红烧肉和羊肉烧萝卜,心里都盼着别来客人了,剩下的这菜,大家打个牙祭。要是卖光了重新做,马大姐可是个精细人,不舍得给大家多放肉。

“掌柜的,来六份二十文的。”

本来王通会直接忽视,可这声音尖细,颇为阴柔,好像是妇人,这时代的礼教大防虽然没有后世书上说的那般夸张,可除却要为生计奔波的贫民,就算一般人家的妇人也断然不会抛头露面来这市井地方。

诧异的抬起头,却看到六名穿着青色袍服的年轻宦官正站在进门处,其中一人正在掏钱。

王通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却停住笔,听掏钱的那宦官笑着说道:“前日和小李来这边吃饭,价钱不贵,吃的却熨帖,比宫内那大锅菜不知道强了多少,收拾的干净吃也放心”

几个人寻了座位,说说笑笑的开始吃起来,几个人说的都是宫内的一些琐事,也牵扯不到皇家,无非是宦官、宫女的私密。

王通发了会呆,突然伸出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自己真是糊涂啊,这饭馆在什么位置,就在皇城根上,却总在街上的行人上打主意,最大的顾客群在什么地方,就在紫禁城中。

在南街住了这么多年,每日里都有宫中出来的太监经过,午门两侧各有几个小门,供这些外出办差的宦官出入,其中一个门正开在南街附近。

宫中的宦官行动很自由,稍有些地位的,手中都有几个钱,皇宫内虽然有御厨和小厨房,但那都是伺候皇帝嫔妃以及各位大太监的,下面的这些想吃点好的也找不到地方,美味馆为什么不做他们的生意呢!

“这味道真不错,比宫内那半热不冷的烂糊饭菜强多了”

“那烧肉在嘴里好像是化了一样,好吃”

等那几个宦官吃完,笑嘻嘻的议论着正要离开,王通站起来,客气的说道:“几位公公留步。”

一十九

看到坐在角落里的锦衣卫站起,几个宦官都有点紧张,可脸色还都是冷冰冰的,王通先抱拳作揖,笑着说道:“这饭馆是小弟开的,几位公公吃的高兴,那是兄弟我脸上有光,怎么好意思要各位的钱,小三,快把钱还给各位公公。”

收钱的店伙计连忙拿出铜钱递过去,请客的那宦官面无表情的接过钱,这点人情实在太小,不值得客气,倒要看看这年轻锦衣卫要说些什么:“小店生意不大,想多招揽点客人,小店距离皇城的南边偏门不远,公公们来也方便,还请几位公公回去多多帮忙宣扬下,让宫内的各位公公来这边尝尝要是有人来,几位公公来这里吃不用花钱,谁带着一个人来,就给谁一文”

“当咱家是叫花子吗?”

接钱的那名宦官冷声回了句,把钱揣回怀中,转身带着众人出门。

一文虽少,可积少成多,细水长流,王通不管听自己父亲,还是周围的议论,对阉人的评价有好多,但贪小便宜喜欢钱财,却每个人都这么说。

再想想方才还回铜钱的时候,那宦官仔细清点后小心揣回怀中的动作,王通心中更为笃定。

“张大哥,明日多备个二十份材料,免得到时候不够。”

他淡然吩咐道。

现在王通每天依旧起早,田百户家那个打扫门前的老家丁已经成了他谈话的对象,尽管也有所保留,但有个人能够聊天解闷,对心情总有好处。

对于他有一个生意红火的小饭馆,那老家丁倒也淡定,除了对王通这些奇怪的手段表示惊奇之外,态度还和往常一样。

但每日点卯的时候,在其他各条街道的同僚态度就不同了,王通能暴打赵国栋,让总旗刘新勇吃瘪,还能自己开出这么红火的饭馆,着实是有关系、有背景的角色,这样的能人将来必然有前途,上前凑凑近乎总没坏处。

而且王通这半大孩子似乎没有传闻中那般暴烈,待人接物都是和和气气,笑脸相对,让人心里也舒服。

每天点卯之前,来的人都过去打个招呼,倒隐约以王通这边为中心的样子。文_

王通一边和同僚们打着招呼,一边在琢磨昨日那六名宦官会给自己这美味馆带来多少客人。_心

嘉靖朝后期很少选阉人入宫,隆庆朝时间短也没有选阉人入宫,所以万历登基的时候,宫内的宦官大都是四十岁左右的中老年人,为了皇城的运转,在万历二年开始大规模招纳阉人进宫当值。

紫禁城中差不多有六千多名新进的阉人,大太监们当然锦衣玉食,剩下的也都是饮食粗劣,他们手里多少有点散碎银钱,宫内没什么自己做饭的地方,错过吃饭的时间,不是吃冷饭就是饿肚子。

出外办差的话,别处不知道,皇城南边偏门这一片地方,倒是有几家酒楼,可那边要不不接散客,要不就是价钱太贵。

说来说去,价廉物美的美味馆正好符合他们的需要。

正在那边琢磨,突然边上同僚们的议论传进他的耳中,王通这才注意今天各个小圈子又都聚拢在一起,不知道在谈论什么。

似乎也不太避讳自己,王通能断断续续的听到“昨日田大人狠狠骂了刘新勇”

“听说是克扣银子的事情被人戳破了”“活该,克扣咱们的,又吞没上面的”“昨晚上刘新勇拿着克扣的银子又进了田大人”

王通心中冷笑了声,做官都为了牟利,刘新勇贪墨上司份例的事情被揭出来,能有好过才怪。

不多时,刘新勇领着赵国栋来到,这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和他们打招呼的声音也稀落了很多。

王通看过去,刘新勇正好看过来,能看到这个尖嘴猴腮总旗脸上充满了怨毒和愤恨,王通低下头,心中暗自凛然:对这等贪婪狠毒的角色,对钱财看得极重,遭受了这等损失,心中还不知道有怎样的怨气,小心为妙。

但他没想到事情来的这么快,中午的时候,王通都是在美味馆带着,方方面面需要照应的太多。

店里的男女佣工在开业前训练的时间太短,需要时刻盯着,免得出错,新店势头不错,可毕竟才开业不到一个月,不抓紧些,很容易出事情。

不过,店里才刚刚坐满的时候,却来了七名锦衣卫,还未进店就大声的喝骂:“天子脚下,皇城左近,你们聚众在这里作甚,莫非欲行不轨,快给老子散了!!”

这话说的太重,正聚过来的顾客一哄而散,已经在店里坐下的顾客也面露惊恐神色,京师这等小饭馆小店铺,经常被锦衣卫借故敲诈,大家本以为这美味馆也是锦衣卫开的,吃饭也能吃个安心太平。

谁想到也有人过来找事,这种事大家亲见耳闻,都知道是什么路数,闹起来,顾客们十有八九要被殃及池鱼。

当下吃饭也不敢吃了,丢下碗筷匆匆忙忙的出门而去,张世强快走一步挑开门口的棉布帘子,看了眼就对里面的王通说道:“王兄弟,看着面生,不是咱们百户的人。”

说话间,那七个人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店中,看这几个人凶恶的架势,店里的伙计都不敢张口招呼,王通缓慢站起,沉声问道:“不知道几位兄弟有何贵干?”

为首那人看腰牌是个小旗,长得敦实矮壮,听到这句话盯着王通看了几眼,大大咧咧的说道:“来你个饭馆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吃饭,先来七份,拿你们最好的上。”

剩下那六个锦衣卫身上的飞鱼服都是颇为破烂,流里流气的模样,在那里嘻嘻哈哈的已经坐下。

这饭馆中,反倒是年纪最小的王通最为沉着,三十多岁的张世强满脸都是慌张,更别说那些男女伙计。

“给这几位兄弟每人一份三十文的,荤菜多上。”

王通招呼一声,笼屉后面的伙计战战兢兢的分好饭菜,给他们端上去。

七名锦衣卫坐在七张桌子上,而且还正好是堵住门口的位置,但这做法王通也挑不出毛病来,对方是来吃饭的客人,坐在什么地方可不好干涉。

二十

王通缓缓呼吸几口,坐了下来,突然过来的这些陌生锦衣卫对王通小小年纪这么能沉住气也有点惊讶,不过其他人的慌张都落在他们眼中,各个心中得意。

那矮胖小旗吃了口红烧肉,倒是愣了下,粗声的说道:“还真他娘的好吃。”

其余几个人也都差不多的感觉,顿时吃的呼哧连声,这期间也有进来的客人,可掀开棉布帘子才露头,就看到门口坐着的那几位凶神恶煞的锦衣卫,每有人进来,这些锦衣卫就恶狠狠瞪过去。

这样的做派,外面来的客人谁还敢进门,连忙缩头就躲了,结果从这七个人进来之后,再也没有一个客人上门。

就算傻子也能看出来对方是来寻衅了,张世强给王通使眼色,王通却不动声色,眼下这局面,只求对方能吃完了走人。先说现在赶对方出门没有任何理由,这店里一个个怯懦的模样,就算打也打不过对方,无奈之极。

不过躲事不等于无事,饭菜的确不错,那几个脸生的锦衣卫吃的满面有光,看着要吃完,美味馆的众人松了口气的时候,却听到那矮胖的锦衣卫大叫一声,随即狠狠的拍了下去桌子,怒骂道:“这他娘的是给人吃的饭食吗,怎么还有老鼠!”

站在附近的一名伙计张了张口,却又闭上,这些人得罪不起啊,满屋子的人差不多都看到那矮胖锦衣卫吃完了之后,在腰间的褡裢里大模大样的掏出一只死老鼠,丢进了装肉的碗里。

这是摆明车马要来找事了,这矮胖锦衣卫一吆喝,其余几个人都拍着桌子大骂起来,那矮胖小旗吆喝的尤其大声:“这耗子差点吃进肚子里去,老子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要是害了病怎么办,你这破店要赔银子!!”

“吃肉吃出耗子来,你们开的什么黑心店铺,拿一千两银子来,要不然爷们今天就砸了你这千刀杀的馆子!!”

叫骂声声,店内看不到店外,可也听到外面人声嘈杂,不用想也知道外面已经围着不少看热闹的闲人。

这么闹下去,自己这家店的名声就彻底毁掉了,那边张世强站起来,陪笑着说道:“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闹得这么生分,有什么话好好说”

那矮胖小旗瞥了边上的张世强一眼,冷声骂道:“没卵子的面瓜,这哪有你这孬货说话的地方”

这真是撕破脸的骂娘,张世强满脸涨的通红,可却没有动作,他毕竟这么多年窝囊惯了,看着对方几个凶人,也不敢怎么。

矮胖小旗此时真威风八面,看着张世强憋红了脸又不敢上前的模样,心中更是畅快,就在这时候,却听到身边同伴的惊叫。

风声动,有人朝着他扑了过来,那矮胖小旗也不含糊,转身挥拳就是打了出去。

“嘭”的一声闷响,这一拳结结实实的打中目标,十有八九还打中了对方的口鼻处,店里的几个佣工妇人大声的叫了出来。

王通的鼻孔处两行血直淌下来,眼泪也是直流,狼狈异常,屋中的那几个陌生锦衣卫污言秽语,叫骂连声。

不过谁也不敢乱动,因为狼狈异常的王通右手拿着匕首抵在那威风的矮胖小旗脖子上,稍微一动就是要人命。

“屁大的孩子也要玩刀,给老子撤下来!”

矮胖小旗梗着脖子硬声喝道,王通手不动,却又向前了一步,自从他父亲死后,王通的靴子里就一直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看到最后一丝和气了解的希望破灭,王通倒是干脆,立刻就决定动手,趁着对方在骂人的时候,快步的扑上去。

大概这些来闹事的人从来没想到这半大孩子会暴起动手,反应都慢了半拍,等到匕首撂在脖子上,一切都晚了。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在哪个千户所,那位百户手下当差?”

王通也不擦拭鼻子上的鲜血,冷声的问道,那矮胖小旗还想硬气,可加在脖子上的利刃加力,忍了忍粗声说道:“老子牛栏街当值,孙大海。”

“今天这事情闹成这样,几位兄弟准备怎么收场呢?张世强,把那几个身上的兵刃都给我收了!”

王通冷声问了句,随即厉声命令已经呆住的张世强,这人太窝囊了,要严厉些才有用处,看着几个同样不知所措的锦衣卫,王通咬牙说道:“谁要乱动,孙大哥的脖子要开口子了,小爷说到做到,把你们身上的家什都给我丢出来。”

屋中诸人都已经傻了,还真不敢乱动,任凭张世强上前把他们的绣春刀收缴,在王通的命令下,张世强还仔细检查了下他们的腰间,看看有没有暗藏的武器。

“混帐小子,放了老子!”

那孙大海还想挣扎,嘴里刚骂出声,被王通抓着头发,狠狠的按在了桌子上,大响一声,挣扎的力量立刻小了很多。

“让你手下人去门口跪着,喊不该瞎了眼睛,被别人挑唆,来小爷我的店里闹事,别乱动,你豁出来闹,小爷豁出这条命来陪着你,割了你脑袋,小爷自己去镇抚司门前自首!”

王通又是冷声的说道,今天这一闹,如果不把场子找回来,恐怕买卖就砸了,王通骨子里那种好勇斗狠的劲头全被激发了出来。

我奉陪到底!

孙大海一听这个,又是拼命的挣扎,在那里叫着:“有种你就杀了老子,弟兄们不要管”

硬气的话说了一半,却猛然截住,王通手上的匕首划动,他脖子上当即见血,好在伤口很浅,但这孙大海终于知道对方敢下死手了。

安静了一会,那孙大海又出声了,不过这次却低了很多:“哥几个,孙大海对你们不薄今天咱们的脸丢在这边帮帮哥哥”

锦衣卫在里面喊叫打闹的沸反盈天,美味馆外面看热闹的这些人只是听到,却没见到,但听到那老鼠什么的,有几个吃过的都白了脸。

想想那红烧肉,想想老鼠,大家嗓子眼都觉得泛恶心,倒有些群情激奋的意思,个别脾气暴躁的已经开始鼓噪:“就算是官面上开的,也不能卖咱们老鼠肉,等下大家一起进去找个公道。”

二十一

还没等其他人应合,美味馆的帘子掀开,刚才大摇大摆进去的几个锦衣卫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

出来之后也不管周围大群看热闹的闲人,对着美味馆扑通一声跪下,扯着嗓子喊道:“王大爷,咱们瞎了眼睛,被别人挑唆,来大爷您的店里闹事,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咱们一次。”

这突如其来的场面看得闲人们发呆,安静了半天才有人大声吆喝道:“就说这馆子吃的放心,什么老鼠,一定是小人陷害”

听这声音,好像就是喊着找公道的那个。

“孙大海,你倒是为人不错,有这么几个死心塌地的弟兄,说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刘新勇”

“下次要敢再来,你脖子上可就不是这一个伤口了,滚!”

得到了自己想要效果,也知道了预料之中的答案,王通把人向前一推,一脚把这孙大海踹了出去。

尽管矮胖孙大海重心很低,下盘颇稳,但被后面这一脚,整个人跌跌撞撞的向前,绊到在门槛上,双手乱抓乱扯,又把帘子扯下,整个人裹成了个布球滚到了街上。

跟他来的几个锦衣卫手忙脚乱的停下那布球,让狼狈不堪的孙大海站起来,鼻青脸肿不说,脖子上还鲜血淋漓。

转的头晕脑胀,孙大海摇摇晃晃几步,却看到围观的百姓都是忍俊不堪,他个子本就矮胖,方才街上滚动,真和肉球差不多,的确惹人发笑,孙大海羞怒异常,却猛觉得后背有人推了一把,阻止他退,顿时是勃然大怒,抡起手臂向后扇去,口中还大骂:“不长眼的孬货”

他这边刚动手,听到几名同伴大叫不可,这时候他也看见身后到底站着什么人,急忙停手。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骂咱家!!”

十几个青袍宦官正站在孙大海的身后,青袍太监在宫中没什么地位,可同样的孙大海这帮人也是锦衣卫中的最底层。都是低品,外官可不敢得罪内官,万一因为这个得罪了皇城各个司局衙门的大太监,传令到宫外,那就招祸了。

孙大海满脸涨的通红,看着面前脸色铁青盯着自己的年轻宦官,憋了半天总算说了几句软话:“也是没瞧见,冒犯了几位公公,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孙大海一边瞄着美味馆,一边心想等这些没卵子阉狗过去,老子就去砸了这饭馆,这次可不会被你暗算了。

他以为这些宦官是去办差,没想到这十几个人径直朝着美味馆走去,那边的王通快步迎了出来,满脸笑意的招呼道:“几位公公又来了,快请快请。”

连忙掀开另一边棉布帘子请他们进去,店里的伙计刚才已经整理的差不多,一见客人进来,连忙安排布置。

孙大海几人死死的盯着眼前这一幕,却不敢再有什么举动,这小锦衣卫和宫内的宦官看起来这么熟络,难道有什么联系。在他身后有同伴低声问道:“孙大哥,这小子好像和内官们有往来啊,咱们怎么办!”

孙大海脖子火辣辣的生疼,他却完全顾不上,在那里看了会,咬牙切齿的说道:“刘新勇那混帐可没说这个,那点银子就想让咱们兄弟去趟浑水,想得倒是美,咱们认栽,走!”

有关宦官阉人的事情都要少掺乎,这是京师存身保命的不二法门,孙大海也心里有数,明白自己这次是踢倒铁板,被人当刀使唤了。

刚要离开,却听到身后有人招呼,是张世强的声音,孙大海阴着脸回头,却看到张世强抱着七把绣春刀跑了过来,笑着说道:“王小哥说了,咱们之间或许有误会,今日就不多说,他日大家一起吃酒相谈,这些刀请各位收回,他日还有相见的机会。”

绣春刀也算锦衣卫的身份象征,丢了之后,无论如何也不好交待,闹到现在,七个人真是灰头土脸,各个闷不作声的把刀拿了回去。

到如今,王通这边算是做的周全,没有把事情做绝,送还绣春刀,交待了几句场面话,要想继续闹下去,对方手段狠辣,而且还和内官有点关系,真得罪不起。如今的确尴尬了,孙大海和几名同伴面面相觑,半响做声不得,到最后还是孙大海叹了口气,沉声说道:“多有得罪,他日他日给两位兄弟赔罪!!”

说完那还有脸继续呆在这边,几个人都是匆忙离去。

街面上行人不少,看热闹的人也不少,从开始闹到现在,都有无数双眼睛再盯着,等孙大海等人狼狈离开,街上顿时是议论纷纷。

“这美味馆了不得啊!居然宫内的公公们都来这边吃”

“我说味道这么好,莫不是宫内御厨的秘传”

“闻着真香啊,今天是什么荤菜来着,被那几个混帐搅和,饭都没吃舒服”

“炸鸡丁和红烧肉”

方才那些不利的影响都在这议论声中逐渐的烟消云散,顾客们又涌进了美味馆。

经过方才那件事,客流猛增,伙计们的工作热情似乎也迸发出来,看到没看到,连锦衣卫过来敲诈寻衅都被大人打回去了,咱们这靠山硬实啊,这活计干着稳当长久,那还怕什么,好好干吧!

不光他们如此,张世强方才抱着绣春刀送走了孙大海一行,尽管浑身冷汗,可也觉得腰板硬了不少,一向是拘谨木讷的表情居然也变的从容起来,站在前面招呼安排,忙得不亦乐乎。

王通则是回到屋中自己用水洗了个凉手巾,把脸上的血污擦了擦,鼻子流血总算停下,口鼻处还有点麻木,只好用手巾捂着,又来到店中。

十几个宦官吃的高兴,皇城内的锦衣玉食轮不到他们,美味馆的东西正适合他们。

看到王通进来,张世强连忙迎了过来,他现在完全丢了年龄的差距,死心塌地的把王通当头领上司来看了。

“王小哥,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瞧瞧,上点药。”

王通摇摇头,看看又是爆满的店内,呆了会才闷声闷气的说道:“要不是打那孙大海措手不及,面对面还真打不过他张大哥,我想找师傅学拳脚,有个防身的手段,你帮我打听一下。”

二十二

接下来几天之中,店内除了在午饭时分有大批南街以及周围的客人来吃饭,过了午饭时候,还有不少低品宦官来这边用餐。

让王通惊讶的是,也不知道最初那六名宦官回去做了怎么样的宣传,宦官们来得不少,就连禁军的将校也有些来的。

低品宦官、禁军的将校,他们当值的时间复杂,未必能正好赶在午饭时分过来,本来只做午饭的美味馆也只得加大材料采购,增加人手,为这些人准备。

王通的锦衣卫身份尽管这些人未必害怕,却可以防止宦官和禁卫们仗势欺人,只要吃饭给钱,那就万事大吉。

最初来这边那六位宦官得了不少便宜,一个客人一文钱,可架不住来的人多,着实实惠不少。

每月赚的比从前多了许多,算下来一年净入三百两左右,而且看这个势头,还要增长,不过经济收入并不是唯一的好处。

那天宦官怒骂闹事的孙大海,然后宫城内的宦官和禁卫纷纷来这家美味馆吃饭,这一切落在众人眼中,捕风捉影的有消息开始流传,说当年王力和宫内某大太监相熟,前些日子偶尔发现王通,这才让他在附近开店,也好就近照顾。

这消息自然荒诞无稽,可听到的人却要心里掂量掂量,不敢贸然行事,最起码,在孙大海上门之后,美味馆这边一直很太平。

每日点卯当值,除了田百户的那个老家丁依旧嬉笑怒骂之外,其余的同僚对王通都客气了许多,赵国栋也不在这南街上出现,那总旗刘新勇则是当作王通不存在,每日里视而不见的模样。

看着生意出乎自己意料的增长,王通索性又拿出银子,盘下了左右邻居的宅院,时间紧急来不及做什么装修改建,直接把对方的厅堂房屋当成饭厅,通过马寡妇和张世强,又是招揽了二十名帮工。

一切都很仓促,对于一家快餐店来说,伙计们没有充份的训练,很容易带来饭菜和服务上的缺失,顾客们更没有忠诚度。

但炖煮的菜容易下料掌握火候,宦官和禁卫的将校们实际上对饭菜要求并不高,只求能吃到不算难吃,并且热的饭菜就已经足够,美味馆的生意没有受到波动,就这么慢慢增长下去。

腊月初一那天,王通按照常例把月份银子送到了田百户的府上,田荣豪这次脸上却带了几分和气。

他现在也摸不清王通的底细,京师之地藏龙卧虎,市井小人没准也和高官贵人有亲戚关系,王通或许真的认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但也就当得几分和气,因为这大人物到现在还没有露面,更大的可能是传闻,王通拿出当月的银子,田荣豪也按照上次的规矩,把王通应得的那一份划了出来。

等到王通又拿出一个小包,放到桌子上,笑着说道:“小人开的那家店也在南街上,自然也要按照规矩来,最近的生意也算红火,小人自己做个主,每月三两银子,大人您看如何?”

这时候田百户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点头说道:“近日听闻你那饭馆有人去闹事?都是自家弟兄的买卖,再有这等滋事的无赖之徒,本官会给你做主!”

王通连忙恭敬道谢,他心里明白,从现在起,自己的美味馆真正无忧了,平白多了赚钱的买卖,大家肯定都是眼红,如果不及时孝敬,恐怕除了有仇怨的刘新勇之外,其他人也有闲话了。

交了月份银子,也就成了田百户辖区内被正式承认的店面,按照规矩,如果再有人来美味馆滋事,面对的就是他们这个锦衣卫百户,刘新勇想要干什么,也要考虑到这默认的成规。

腊月十五的时候,南街上的大部分商铺都已经开始休业过年,南街上变得冷冷清清,不过王通的美味馆却是个例外。

宫里的低级宦官,禁卫的将校,他们还要当值宿卫,这年节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意义,同样的,皇城内的饭菜也不会有什么改善。

御膳房这边要准备春节、上元等一系列的节日庆典,给紫禁城杂役兵卒的饭菜甚至平时还要差不少。

对于在皇城南边值守的禁卫和宦官来说,美味馆真是他们的幸运,而在其他处当值的,宁可多走几步也要来吃。

王通这边现在午饭的时候人少,但过了午饭时候一直到晚上,人流始终不断,直到宫门关闭之前,都有人来。

算算现在做的生意居然比腊月前还要多,美味馆的男女伙计都兴高采烈,因为东家已经说了,到了春节,每个人最少拿着三百文和十斤猪肉回家,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肥年。

至于马寡妇和张世强,他们算是这家店的小老板,那是拿分红的,他们肯定拿到的更多。

腊月二十那天,按照规矩,田百户在点卯的时候就吩咐众人,接下来的时日不必来点卯当值,但要在正月十三那天重新聚齐,各自忙年去吧1

其他人有家有口,王通孤儿,张世强光棍一根,两人无处可去,还是和往常一样,呆在店中。

听张世强说,已经找到了能教授拳脚的师傅,等过完年后,再去拜师学艺。

下午时候,陆续有宦官和禁卫的将校过来吃饭,张世强出去采买材料,王通坐在饭堂的角落处发呆。

按照这个赚钱的速度,到了明年四五月份,自己再从老本中添上点,就可以去做南货的生意。

南街上的苏杭货栈是不交月例银子的店铺之一,不过店里的赵掌柜请王通和张世强过去帮过几个小忙,可以让他指点一二。

目前能想到的生意中,这南货生意是利润最高,风险也最小的一个,就看那赵掌柜愿不愿意帮这个忙了。

恍惚的想了一阵,王通突然发现店里居然空了,这可真是怪事,虽说下午店里一直坐不满,但人流应该不断才是,不过王通不太在意,无非是恰好空挡而已。

“这边好香,是什么吃的?”

刚沉浸在思绪中,却在店外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回答说道:“应该就是传说的那个红烧肉”

二十三

话音未落,棉布帘子掀开,两个人走了进来,似乎是父子,又好像是祖孙,那年长的身穿个褐色金钱纹的员外炮,富态模样却是个山羊胡子,看着很别扭,这人看了几眼,在身后闪出一个小胖子来。

一看就是富人家出来玩,这年头胖小孩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王通观察了下,这胖小孩实际上和现在的自己应该差不多年纪,也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只不过如今的自己习惯以成年人的身份去观察罢了。

“好香,好香,比那些混账厨子做的香多了。”

这小胖子走出来的时候,王通发现他走路身体晃动的剧烈,王通歪歪身子,就看到小胖子走路的方式,他腿脚有残疾。

不知道是谁家的爷俩,家里的好好日子不过,腊月天出来吃这个红烧肉,懒得理会,王通埋下头又是琢磨自己的事情,却没注意到那年长的员外狠狠的瞪了这边一眼。

店里的伙计自然会殷勤招待,那员外看了看店里的菜色,脸上露出了很不满意的表情,最后点了一份咸菜和两碗红烧肉,配上白饭。

红烧肉普通,不过却是美味馆的主打,所以选料精细,火候十足,五花三层的肉红亮润泽,香气扑鼻。

端到桌子上,那小胖子吃了一口,眼睛顿时就亮了,大口大口的吃起来,不时的还含混的说道:“好吃,好吃。”

看小孩子吃的这样香,那员外也忍不住要了碗,吃了口之后也点头赞许,开口说道:“的确有点门道。”

声音很柔和,此时店里只有这两位客人,王通的注意力也禁不住被吸引过去,听到那员外夸赞,他禁不住笑着凑趣说道:“两位看着不像是来在下这种店的人,怎么,今天闲逛到这边?年货都置办好了吗?”

那员外眉头皱起来,脸色沉下来说道:“这位大人,今日不去当值却坐在这店里,到底做什么呢?”

一听这话,王通心里有数了,说不准这位员外是某处的官员,要不然说话那里来如此的气派。

心情好,也不和对方的生硬语气计较,王通笑着说道:“这家店就是在下开的”

那员外诧异的盯着王通看了看,然后转过身再也不理会他,好大的架子,什么样的客人都有,王通笑了笑没有理会。

“一共六十文,多谢您老的照顾。”

那边伙计热情的招呼了声,这种单点菜的是吃完后结账,那员外伸手在身上摸索,手在口袋里一翻,却愣在了那里。

店里的伙计笑容不变,依旧伸着手,不过那员外在身上翻检几下,那愕然变成了尴尬,坐在那边的小胖子已经把两大碗红烧肉一扫而空,依旧未尽的在那里喊道:“真香,再吃一碗吧!?”

“一共六十文”

收钱的伙计也看出有点不对劲,少不得又开口说了句,那员外的脸上尴尬之色更重,咳嗽了声,颇为缓慢的说道:“这这今日却没带银钱出来,能不能先把欠账记下,明日定当偿还。”

一听说没钱,收钱伙计的脸色顿时有点难看,他为难的说道:“美味馆本小利薄,向来不赊欠的,宫里的各位公公,禁卫的将爷们,小店也从未通融的。”

后面那小胖子还未听清这边说什么,把红烧肉的肉汤倒进饭中,吃了几口,又在那里嚷道:“还没吃够,再来一碗”

员外打扮的中年人回头看了眼,脸上的为难之色更重,这边一来二去的,那边沉思的王通总算被惊动了。

听到双方的说话,禁不住有些想笑,看这两位穿着打扮,估计还真就是忘带钱了,而不是来这里蹭吃蹭喝,看那员外为难的模样,王通扬声招呼了句:“小张算了,想来真忘带了,明日送来就是。”

王通开口,那伙计带着笑容弯腰躬身,继续忙碌去了,不过那员外对王通的善意却没什么感激,反倒神色冷漠的打量了下。

或许方才被自己的那番话冒犯,这等富贵之人最好面子。

不过六十文钱,眼神中何必有这么多的戒备和提防,王通心下有些不快,不过也懒得计较,低下头在宣纸上写写画画,如今这店面太小,花样也太少,要想保持住客流,必须要扩大店面,增加菜色。

美味馆面对的客户群实际上很有限,无非是南城的中上阶级还有宫城的宦官和军将,现在无非是实际需要和吃个新鲜,要趁着这股劲保持住。

从现代时候,王通做这种市场规划什么的都是全神贯注,等他下次被惊动抬头的时候,发现店内已经坐了不少宦官和禁卫军官,看来方才的确是个空当。

天将将黑的时候,张世强和几名采买的伙计回来了,如今天寒,肉菜都可以采购多点数量,也不用担心腐坏。

照例采购之后,要在王通这边核销银钱,一报数目,王通就发现不太对,还没等他问,张世强先开口说道:“今日里多买了一头羊,二十斤酒,还有几百文钱的干果,给咱们百户的李文远小旗家里送去,王兄弟你不是要学拳脚吗?就是寻他做师傅。”

说到这里,王通倒感兴趣起来,张世强又继续说道:“还记得那天,大骂赵国栋的那人,就是这个,李文远可有一手好拳脚,使得好枪棒,在咱们百户,说大些,咱们千户这边,还没人强的过他。”

“咱们锦衣亲军里还有这等好汉?”

王通很是疑惑,锦衣卫除却几个有特殊职能的编制之外,其余都是世居京师的子弟,这些人的职衔代代相传,也没什么考核训练,每个人除却身上袍服,腰间钢刀之外,和百姓区别实在不大,怎么出来个这么能打的。

“戚大帅听过吗,就是蓟镇总兵官,都督总理三镇军事的戚继光?”

张世强兴致不小,“戚继光”这名字对王通来说真是如雷贯耳,抗倭名将,军事大才,连忙点头,那边继续说道:“那李文远就是戚大帅身边的亲兵,在南边和倭寇生死厮杀过,在北边被鞑子射伤了胳膊不能再上阵,戚大帅和上面的大人们打了招呼,把他安置在咱们百户几日说定了,那李老哥对王兄弟你的做派很欣赏,正月初七,王兄弟你就上门拜师。”

二十四

听张世强这么一说,王通也兴奋起来,这可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好汉子,而且那日也就这李文远大声喝骂赵国栋,脾气上想来也相投。

腊月十七,南街上又有三家铺子休业过年,掌柜的给王通送来了年节的礼物,包括王通的和给田百户的。

现如今整条街上,除了同行的振兴楼夏掌柜有些发酸之外,其余的店家货栈都对美味馆印象大好,因为这家饭馆带来的人流,南街上各个商铺的生意都比从前好了不少,人气旺盛,各家都跟着受益。

年节礼品不能耽误,王通赶忙把这些东西转给了田百户,百户田荣豪那边可是一大家子人,春节操办忙得很,交办了礼品,客套两句,急忙回来。

这也是现在那些风吹草动的传闻让人看不明白,田百户对王通的态度也好了点,不是真的倒罢了,万一是真的呢?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街面上的行人不多,看到的也都是低品的宦官和下值的禁卫,这些人不少都和王通熟悉,点头打个招呼。

不过走到饭馆门前的时候,却有十几个脸生的禁卫军校在闲逛,王通看到之后心下高兴,这就是新客人啊,连忙笑着说道:“几位军爷,小店这边热饭热菜做的可口,大家当值辛苦,这冷天的,进来就算不吃饭喝点热汤水,也暖和下。”

他一开口,面生的禁卫们齐齐的看了过来,这齐刷刷的动作让王通吓了一跳,但他店主人的身份却得到了确认。

两个在店门口左近禁卫动作自然的向边上闪了闪,王通掀开帘子进了饭馆,发现此时居然和昨日下午一样。

店里空荡荡的,昨日那年长的员外和小胖子今日又来了,看到东家眼神看过去,伙计小张反应的倒快,连忙说道:“东家,这位先生把昨日的帐结了。”

生意上的一点小事,王通也不在乎,冲着那年长的员外点头笑笑,对方压根不理,只是怜爱的看着猛吃红烧肉的小胖子。

王通照例走到角落的桌边,高声问道:“张大哥去做什么了?”

“东家,张二爷去找营造谈扩建的事情了,说晚上才能回来。”

伙计答应一声,营造就是盖房子的工头兼设计师,上元节之后要粗略扩建,春暖开化之后,几个宅院要彻底的翻修,这都要和那营造详谈计划。

正在王通拿炭笔写写画画的时候,听着那小胖子大声的抱怨:“娘和张先生实在管我太严了,每天背不上功课都要罚跪,这都快要过年了,吃饭还讲究什么节省,一顿饭一个肉菜,还没在外面吃的过瘾。”

他声音不小,王通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小胖子唾沫横飞,脸上全是不满的神色,可听他抱怨的,无非是家里管得太严,不能犯错,明明该他当家,可什么也不能管,家里的人全都不听自己。

什么过个节,想点灯笼都要被人训斥,每天学什么节俭持家的道理,闷气的很,小胖子滔滔不绝。

不过有点奇怪的事情,就是这小胖子在说话的时候总是磕磕绊绊,要说说话不利索倒也不像。

那年长的人却是一幅很慌张的模样,先是环顾饭馆一圈,然后低声恳求说道:“小祖宗,求求你别说了,这要传到里面去”

看这陪着小心的态度,倒不像是父子,难道是家里的长随或者官家,啧啧,到底是什么样的豪门能有这么牛气的官家,穿着做事和大户人家的主人都没区别。

员外打扮的这位劝说没什么效果,小胖子却好像是被这恳求刺激到了一样,声音更大了起来:“还是亲娘呢,还不如不是亲生的那个,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亲生,这么苛刻”

豪门之中妻妾众多,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小胖子的所说的内容却激怒了王通,现代王通是孤儿,来这一代仅仅享受了十二年的天伦之乐,又变成了孤身一人,能有父母在身边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何况,那小胖子所说的内容,无非是母亲想要让他成才,那位张先生又严厉了点而已,何至于说的这么激烈难听。

毕竟是客人,王通压了压火气,开口插言说道:“这位小兄弟,可怜天下父母心,方才你说这一些,那都是你娘亲苦心为你好,要是知道你这么说,她还不知道多伤心”

让人始料不及的是,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穿着员外服的年长之人,他转过头,满脸冷厉的神色,怒声说道:“这些事岂是你这等人插嘴的,真真放肆无礼。”

或许因为怒极,声音都有些尖利,那小胖子更是大怒,把筷子朝着桌子上重重一摔,指着王通大骂说道:“什么都不懂就不要胡言乱语”

“你娘亲要是不疼你,你怎么会每顿还有肉吃,你娘亲要是不疼你,你怎么会穿着皮袍绸缎,你娘亲要是不疼你,怎么还有管家陪着你来饭馆吃饭,做人子女的,先想想父母为自己做了多少,然后再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抱怨的资格!”

王通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对方的话,他也有点怒火,那一大一小被他说的愣住,小胖子话语被打断,本来就要爆发,王通说完之后,却似乎有所触动。王通既然发作,也就不会低调,从座位上站起喝道:“小店的饭不给不孝之人吃,小张,把钱退给他们,二位请自便!”

这就是直接要把人从店里赶出去了,那年长者顿时大怒,也是站起,刚要说什么的时候,那小胖子却拽了拽这年长者的衣袖,缓缓摇了摇头。

看来这年长者还真是豪门的管家之流,小胖子的态度似乎就是命令,穿员外服那人的怒气立刻消散,点点头,低声说了什么。

这两人也没要伙计递送回来的银钱,直接走出了店门。

看着两人离开,王通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恨声说道:“不孝之徒!!”

二十五

店里的伙计大概也能猜到王通为什么发火,这位年纪小的东家也是感怀自家身世,这火发的倒也不是无因。百善孝为先,王通常恨自己没有尽孝的机会,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是忍耐不住。

这不过是正常营业中的小插曲,随着店里客人逐渐多起来,也就被人放在脑后忘记了。

腊月十七的晚上,某处僻静的宅院之中。

这里看起来也就是个中上之家的偏厅,一切都很朴素,坐在上首的是一个布衣木钗的妇人,正在拿着帕子抹眼泪,边感慨说道:“本以为还要和往常使小性子,没想到却主动过来请安问好,这孩子真长大了,出去散散心果然好的”

穿着员外服的那中年人全然没有在外面那般威严气派,恭恭敬敬的垂首低头站在下首,听到上面这话,忍不住苦笑着把在美味馆遇到的事情叙述了一遍,末了说道:“或许无关之人断喝,触动心弦”

那妇人抬起头来,不到四十岁的面容上全是威严,肃声说道:“如今这里什么消息也瞒不住,外面灵通得很,那小卒别是有心人安排来接近的,查查吧!”

下首的中年人连忙施礼答应,一直不敢抬头,刚告辞退下,却听到那妇人随口说道:“这些事,莫要和张先生说了”

第二日的晚上,同样是这僻静宅院之中。

“今年十三岁,年中丧父,在京师没什么亲眷,自己办起来这个饭馆,生意还不错,但脾气暴烈,打过同僚和寻衅的人,但都没吃亏”

那中年人细细的说着,上首那妇人听得认真,等下面介绍完,才微笑着点头评论。

“居然差不多的年纪,嗯,孤身的孩子能说出这番话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心机,想必有感而发倒是个赤诚有能的”

腊月十九那天,店里下午的客人却没有什么减少,在店里始终能有二分之一的位置上坐着客人。

看来客流没有大的变化,王通总算放心些许,叮嘱张世强几句,自己出门去了。

别看南街的店铺只有两家本地的还在营业,可聚义坊却依旧人气鼎盛,平日里赌钱的到了腊月时候更是有闲,年关时候,这一年欠账都要偿还,那就要跑到外面去躲债了,趁这个机会捞一把,没准还能还账。

王通走到那聚义坊的门口,对守卫门口的两名大汉抱拳笑着说道:“在下美味馆东主王通,求见贵坊的何掌柜。”

没什么衣服的王通每日穿着的都是这锦衣卫飞鱼服,站在门口的大汉看着他颇为戒备,听到这话,对视一眼,一名大汉开口道:“大人稍待,小的去通传下!”

对待身穿这袍服的锦衣卫,这家赌坊的守卫居然这般冷淡,也不先请进去,只说通传,从这个就能看出来这赌坊真的是有恃无恐,背景深厚。

那名进去通传的守卫不多时就出来,脸上带着笑容客气说道:“我家掌柜有请,大人跟我来。”

赌坊内的空气颇为污浊,每张赌台的周围都是围满了人,在那里吆喝叫嚣,连里面的荷官都看不见面孔,只能看见高举骰盅的双手。

有的赌徒手里拿着块烧饼边吃边叫,还在那里骂着:“出去买个饼子,回来就挤不进去,浪费了老子的好手气!!”

穿着蓝色缎面棉袍的何金银就在赌坊后面的偏房之中,正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喝酒,一个银酒壶在边上的砂锅中温着。

“稀客稀客,王大人来鄙处是想要玩几把吗?”

何金银站起来抱抱拳,就随意的坐下,大大咧咧的调侃说道,王通也不在乎,自己不过是锦衣亲军中的小卒,京师多少能人,谁又会把自己放在眼中,他笑着抱拳回礼说道:“多谢何兄的好意,实际上这次来,是想要在何兄的场子里赚点钱花的?”

听到这话,何金银摸了下自己的光头,脸色却冷了下来,冷声说道:“兄弟做不了主啊,王大人,你知道这店的东家是谁吗?”

“何兄当然做的了主,在下看赌坊里的赌徒中午都是小跑着出去买点干粮,然后回来再赌,这走开的功夫,赌台的生意总归是耽误的,不若就由小弟那边的饭馆把这些饭食都应承下来,一来吃的方便快捷,二来不耽误赌台上的功夫,何兄你看如何?”

何金银先是愣住,想了半响才缓缓点头,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你赚了钱,那必然有人少赚或者赔钱,可王通的这个建议,却对双方都有好处,何金银琢磨了半天,总觉得其中有诈,可却想不出什么诈。

而且这的确是好建议,尤其每逢年节,赌坊里的赌徒出去买饭的时候,赌坊就变得冷清,少赚了不少银子。

何金银想想王通的通传身份是美味馆的东主,再看看对方身上这锦衣卫的袍服,对方的提议对自己毫无干碍,答应就是。

王通从赌坊出来的时候满脸笑容,赌坊是整个南街人流最大的地方,这些赌徒不愿意离开赌台,若是就近有个买卖饭食的地方,正好应了他们的需求。

能在这边赌钱的,一般也不在乎几文钱,自己只要做的便宜干净,味道过得去就肯定能拉住这些客人。

因为店里的生意变好,美味馆要大举的招聘人手,可这种快餐,保持服务和饮食的质量非常重要,顾客没什么忠诚度,想要留下客人,保持红火,就必须进行严格的培训,王通已经打算好了,到时候供应赌坊的饭菜和迎送就当作对新伙计的培训,赌徒们不太在乎味道,这就给新老伙计的成长带来了时间余地。

回到美味馆门前的时候,王通又看到街上不少闲逛的宦官和禁卫军将,他心情好,不由得晒笑着摇摇头,这大冷天的,街上店面大多关闭,有什么好溜达的。

掀开帘子进店,却看到店里空荡荡的,只有被他骂成不孝之徒的那小胖子,以及那中年员外坐在店中。

二十六

小胖子的面前放着一大碗红烧肉,他正吃的满嘴流油,而那中年人的面前放着一碗脂渣炖白菜,同样吃的香甜。

脂渣是肥肉炼油剩下的肉干,酥香无比,王通的美味馆自己熬炼猪油,也有不少的脂渣存留,本来按照规矩都是伙计们下饭的菜肴,但王通别出新裁,用那脂渣和白菜粉丝一起炖煮。

白菜粉丝本来是素淡的东西,但和这肉香浓烈的脂渣一起炖煮,白菜的鲜甜和脂渣的荤香融合在一起,这两者的味道又同时混在滑溜的粉丝之中,味觉口感都是一流。

更加上此时外面寒风凛冽,走进店中,喝一口鲜甜的热汤,那熨帖从喉头直到胸腹,舒服就不用提了。

客人就是客人,前日虽有争吵,可今日对方再上门,总不好再赶出去,王通沉着脸对两位客人点点头。

不过前几天气派极大的那员外却主动开口搭话说道:“这汤喝着香甜,你这店的厨子倒还有几分门道,真是不错!”

“这位先生您可说错了,美味馆的菜可都是我们东家琢磨出来的,这汤也是。”

店里的伙计听到这话自然要开口奉承,有讨好东家机会可不能轻易放过了,听到这话,那员外脸上有惊讶神色。

有点尴尬的气氛缓和了许多,王通脸上也挂上笑容,突然发现有点不对,这富态员外的山羊胡须有点歪。

这么盯着对方也不太礼貌,王通没有细看,那小胖子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脸上都是满足的神情,嘟嘟囔囔的说道:“那些废物厨子做的就是没有你这边好吃,还是来这里吃着香。”

王通笑着点点头,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客人消气总归是好的。

至于那小胖子的夸奖倒也没什么奇怪,对孩子们来说,家里的东西总没外面的东西好吃,加上天寒地冻,冒着风雪来吃顿热饭菜,当然舒服。

王通照例坐在角落里,他这美味馆的生意,搞定了对聚义坊那里面赌徒的送饭生意,当初的谋划计算差不多已经完成。

接下来就是深耕细作,培训好员工,把采购和各方面做的更加仔细,提高收入和利润,积攒自己的资本,而且有了聚义坊这个练兵的处所,自己的员工可以成长的更快,拿起炭笔刚要写的时候,那边那员外却开口询问了:“小兄弟,锦衣亲军的规矩老夫也知道些,有份当值的每年过个中等之家的日子不难,何必这般辛劳?”

“呵呵,不瞒员外说,要是过那等日子未免太闲散了,在下还年轻,总要勤勉些”

那员外微笑着点点头,显然对这回答颇为嘉许,边上那小胖子低声抱怨说道:“闲着有什么不好,总比天天忙要好。”

员外端起碗来喝了口汤,放下后又是看似无意的说道:“小兄弟你年纪虽小,但也是良家军户子弟,此时圣君在位,天下太平,正是用人的时候,何不去考个武秀才,走这科举之路,也算报效国家的正途”

“多谢这位先生的指点,在下先把养家的银子赚出来,然后再去考这个,不过话说回来,锦衣亲军也是个好差事,不急。”

王通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员外看着是那小胖子的长随,怎么说话如此官腔十足,太过反常。

事物反常即为妖,这两人本来就不太对劲,还是提防点好,这莫名其妙的操心自己的前程,自己一个小小锦衣卫,能有什么前途。

随便客气两句,王通就不再搭话,那员外也能觉察出王通的冷淡,不过今天却和气的很,不慌不忙的又要了一碗脂渣炖白菜,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吃着。

不多时,张世强、马寡妇和外面请来的营造都到了王通那张桌子上,左右店内无人,几个人在这里谋划年后的扩建和人员培训。

王通在前世从基层做起,一步步做到中层,对于筹建、预算、计划、分配工作等也都做得熟了,说是精通也不为过。

张世强和马寡妇本就是市井草根,那营造也不过修建个房子,他们年纪虽然大,可中心却是王通,只听得王通侃侃而谈,房子该如何修建,人员怎么分配,何人该干何事,什么钱要花在什么地方,如何去宣传。

一切一切都极有条理章法,繁而不乱,且不说坐在王通那张桌子上的人听的聚精会神,就连吃饭的员外和小胖子都听的仔细。

伙计们看着东家和掌柜的谈事,都放轻了动作,店内清净,两位客人一看就不是做饭馆的人,王通也不避讳,朗声而谈。

“年后初五开始,各位工钱加三成,我会定期检查,有什么不明白速来问我。”

几个人连忙点头,对这么明白的交待,谁也没有疑问,信服的去做就是,那营造是个外人,来的时候有点别的心思,这王通年纪不大,对房屋营造绝对是个外行,自己没准有上下其手捞钱的机会,最近美味馆生意这么好,不赚他说不过去。

等到王通讲完这些,这营造的那点小心思荡然无存,对方不仅知道怎么干,还知道给他留下足够的利润空间,在这样的明眼人跟前,那还是老老实实的做活吧!

“啪!”

众人突然被一声惊动,看过去却发现那员外拍了下桌子,正盯着这边,满脸肃穆,边上那小胖子也是满脸沉静的看着这边。

双方目光对视,那员外的肃穆又变成了满脸的笑意,拉着那小胖子一起站起,结账离开,临出门的时候,停住脚步回头说道:“由小见大,小兄弟你大有前途啊!”

说这话的时候,小胖子在一边也轻轻点头,王通则满脸茫然,盯着他们看,那两位客人也没有什么解释的意思,径直出门,扬长而去。

那胡须怎么更歪了,上面的两绺也变了位置,难道是喝汤泡的变形,刚才王通一直盯着员外脸看,实在是奇怪,难道那胡须是假的不成。

二十七

“义父,那小杂种夺了孩儿南街入账,还让孩儿被田百户好生训斥,今年送来的例份少了些,孩儿也有难处啊!”

“你不是也有个总旗的职司吗,那田荣豪不是知道你是咱家的干儿吗?”

对太监的尖声喝问,跪在下面的刘新勇满脸委屈,连忙又磕了个头,带着哭腔说道:“义父,那小混账王通是个亡命之徒,街面上又有传说,说他是宫内某位公公的亲眷子弟,那谁还敢得罪啊!!”

坐在上首那宦官看起来比刘新勇大不了几岁,一般的干瘦模样,看起来倒还真有些相像,穿着团领红袍,听到刘新勇的哭诉,顿时大怒,尖声说道:“某位公公的亲戚!?咱家怎么不知道,等咱家打听明白,再给你出气!!”

过了腊月二十,清晨的南街安静无比,昨晚上下了一场小雪,各个早就休业的店铺门前连个脚印都没有。

回头看看被雪覆盖住的皇城城墙,再看看雪白一片的南街,让人有种莫名的情绪,王通紧了紧头上的毡帽,快步向前走去。

差不多有十天没有去田百户那边了,尽管年节礼品什么的都送到百户家里,礼数不缺,但那老家人却还没有打过招呼。

对于那日和刘新勇当面对质的翻盘,王通左思右想,理由不多,似乎就是自己和田府那位老家人熟悉,还有那下了血本的一千多两银子。

一笔银子一件事,古今如此,王通不觉得那银钱会有什么功劳,翻盘的功劳十有八九要算到那老家人身上。

不过当面询问,还有几次旁敲侧击,都被那精明的老家仆给挡了回去,而且对方回答的也实在,不像是撒谎。

再说了,要真是田百户的什么人,大清早的扫地洒水,而且冬天也没有见闲着,这活计未免太苦了,也只能是下人在做。

王通没有继续逼问,有些事情适可而止,不管谁帮了自己的忙,早晚会发现,要是和这老家人因为这个弄得生分了,反而不美,维持着和自己上司有关的人的关系,总归有好处,再说,似乎这是唯一能聊聊天的朋友了,忘年交。

他提着个食盒,里面放着脂渣白菜和红烧肉,虽说到了那边菜会冷,但这两个菜重新加热之后,色香味没什么损失,拿来送人正合适。

起得早,走的快,来到这田百户宅园门口的时候,正赶上老家人走出来,看到王通过来禁不住一愣,王通笑着打招呼说道:“田伯,起的还这么早啊!”

“不起得早,太阳出来这雪化可就成冰了!”

反正田府的家人也都跟着主家姓田,田伯看着王通过来脸上倒也浮现出几分笑意,王通快跑几步,在田伯下台阶的时候接过了工具和水桶,免得老人摔倒,田伯笑骂道:“又不用来点卯,大冷天跑来干什么?”

“这不是快要过年了,给您带点我们饭馆的拿手菜,一层是红烧肉,一层是脂渣白菜,热热就能吃,主家过年,田伯您这边也别辛苦了自己。”

田伯接过食盒,点点头也没出声,看着王通在那里扫起来,刚要说话,却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在一边的胡同口,有一骑马急奔而来。

一老一小连忙闪开,那骑马的却是锦衣卫的装扮,目标正是这田府,他马匹停在门口,看着府门敞开,也不让人通报,快步的急步跑了进去。

过来的这人很是面生,不是田百户所辖的兵卒,安静的田府已经有些喧闹,王通瞥了一眼边上的田伯,发现他脸上全是担忧的神色,不过进去的那锦衣卫没过多久就快步跑了出来,骑马离去。

“外人看着这皮威风,也不知道要担惊受怕多少”

田伯突然自言自语的说道,王通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倒是可以确认这老伯不是简单下人了。

没过多久,穿着官袍的田百户急匆匆的在府门处走出,身后一名随从把马牵出来,那田百户正要翻身上马的时候,转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田伯和王通,稍迟疑之后,忍不住埋怨着说道:“爹,这么冷天,您就不要出来了,遭这个罪干什么!!”

田伯没有接这个话,只是关心的问道:“有什么要紧公务!?”

“周千户相召,说是过去便知,这些活让王通帮忙,爹你就快点回屋子里吧!”

田伯不耐烦的摆摆手,田百户也是着急,翻身上马,急忙朝着那边奔去。

果然是田百户的父亲,这个可能也是王通诸多的猜想之一,可既然点破了,少不得就要放下手中的工具,上前“惶恐”的抱拳说道:“小的从前不知道老伯是太爷,多有冒犯得罪,还请见谅。”

看王通这般做派,须发皆白的田伯眉头皱了起来,脸上全是厌恶的神色,粗声说道:“什么太爷,老汉不过从前伺候别人家太爷的,小哥,就不愿意看你这番做派,老汉才一直没有和你说明白。”

田伯也有些兴味索然,本以为有这么忘年交,可看这个样子,怕是今后要毕恭毕敬了,没想到王通直接笑嘻嘻的抬头,调侃道:“我也觉得这样太累,少了个说话的知心长辈,要不今后还和从前一样?”

这话有些惫懒,不过田伯愣了愣却笑了出来,拿手指着王通点了点,这时候王通又是深深一躬,抱拳行了个大礼,郑重其事的说道:“那日赵国栋、刘新勇二人和在下门前对质,若无田伯仗义援手,王某还不知道今日如何,大恩不言谢,请老伯受我一拜。”

王通刚要行礼,那田伯烦躁的摆摆手,开口说道:“快些扫雪,本来你小子帮老汉洒扫,老汉还以为你知道咱的身份,别有用心,等到第二日那事情一出,总归知道你是个厚道好心人,随口说了两句,也不是什么大恩情,好歹帮着老汉扫了这么多日子的门前,也算酬答了!”

好心有好报,萍水相逢之人,却因为自己的小小举动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王通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别的,只是指着那食盒说道:“这肉和菜一定要炖煮的火候够了才能吃,味道不错!”

“小老儿当年做下人的时候也吃过见过,你这两道家常菜又怎么如得了我老人家法眼。”

方才这一番谈话对答,倒是让刚刚有些生分两人关系拉近了不少。

不过,接下来的时间,田伯却有些心不在焉,不住的望向路口,显然是担心自家儿子大清早被千户叫过去。

二十八

京师的锦衣亲军按例有十四名千户,不过实际上常驻京师的不过八人,尽管千户品级不过五品,可各个都算是人物。

千户周林柄则是值守南城的统领,别看百户田荣豪在自己的地盘里威风八面,可在这周林柄的宅院门前,毕恭毕敬到了极点。

田荣豪心思急转,到底为什么这么早叫自己来,南城北边的辖区这里还算太平,下面的人作为还算收敛,最近也没什么要紧的变故,更重要的是,自己这边的常例银钱一直没有少缴。

而且刘新勇那边的克扣被查出来之后,现如今都是各个力士、校尉把收上来的常例银钱交给他,然后从中分配,这样麻烦是麻烦了点,可收入却高了三成,换而言之,交到周林柄手中的银钱也多了不少。

除了这些,自己还犯了什么错呢,在周府的客厅之中,田荣豪脸上恭敬异常,但心里却不住的琢磨。

要一切正常,一切正常的话,这腊月大清早叫人快马赶过来干什么?正想着,一名中等个头的敦实汉子走了出来,田荣豪连忙大礼相见,口称周大人。

周林柄可是实实在在的锦衣亲军世家,据说祖上曾经跟着成祖朱棣几次出塞,舍生忘死给儿孙挣下了这份前程,在京师这是传家快两百年了,关系盘根错节,算是坐地的土著,京师的地头蛇。

这等熟悉关节,门头精熟的角色,就算是锦衣卫的都指挥使也要客气对待,给几分面子。

周林柄满脸钢刺一般的胡须,豹头环眼,可说话却温和宏厚,一进客厅,就笑着说道:“自家弟兄,老田你坐下就是,怎么还站着等,快坐快坐!!”

上官的客气殷勤让田荣豪更加忐忑,屁股挨了半边坐在椅子上,周林柄面上和气,心中却在却暗笑,这田荣豪的老爹是给大佬做家奴博得出身,当爹的做奴仆,做儿子的也离不开那做派。

但说话却依旧温和,连声招呼道:“今日招呼的匆忙,老田还没吃早饭吧,正好本官也没有吃,来来来,咱们一起喝点油茶”

田荣豪后背的冷汗都已经渗了出来,惶恐更甚。

“老田,听下面的兄弟们说,有位名叫王通的校尉做的很是勤勉?”

喝完了油茶的田百户听到上司的询问,心中惊讶,脸色却没有什么波动,连忙回答说道:“是,今年九月补他爹的缺份入的亲军,年纪不大,不过却是个勤心用事的。”

腊月不需要点卯当值的时候,在大清早派快马把人从家中叫来,当然不会问这么简单的事情,田荣豪能听出上司话中的含意,已经拿定主意,回去之后就把这个王通提拔成小旗。

“指挥使刘大人多次说过,如今天子圣明,盛世时节,锦衣亲军是天子亲兵,要格外的勤勉,遇到那做得好的,要舍得提拔。”

“大人说的是,王通尽管才补进来几个月,做事做人大家都看在眼里,下官已经准备提拔他做个小旗。”

就算没准备也要说准备了,那小子好歹每天帮自家老爹扫地,又给自己大笔银子,也算个识情知趣的角色,等年后就办妥此事。

看来那王通和某位大太监有旧的消息搞不好是真的,田百户心中暗骂了句,有这关系也不早说,让老子为难。

听到田荣豪的承诺,千户周林柄却没有点头,反倒是叹了口气,缓声说道:“王力派到澳门去,也是本官签发,没想到这一年竟然积劳成疾,如此人才就这么去了,真是可惜,当日本官曾和几位千户说,这王力回来,一定要提成总旗才能酬答他的勤勉。”

田百户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浑身震动了下,急忙问道:“大人,王通今年不到十四,补缺才三月”

总旗不同小旗,总旗已经是锦衣卫中有品级的角色,相当于副百户,有实权有油水,里外也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寻常一百户根本无法决断,只能千户作主。

按说一百户两总旗,田荣豪手下除却刘新勇之外,还有个缺份,可因为关说运动的人太多,几方僵持不下,周林柄索性压了下来,最近有传闻这职位准备给指挥同知(指挥使的副手)的侄子。

却没想到会是给王通,京师锦衣卫官场习气极重,话都是留着七分,可刚才周林柄这话几乎是说了八分。

田荣豪说了两句,却看到周林柄的脸色冷硬了下来,千户的脾气他心里有数,那是不愿意别人忤逆他意见的,左右是提拔,和自己没什么干碍,何况那王通还算懂做。

“千户大人说的是,王通勤勉,他父亲王力又对咱们亲军有大恩,卑职年后就把升迁的文书报上来。”

“不必年后了,越快越好,上午就把文书给本官,尽快报到经历司那边去!”

周林柄斩钉截铁的说道,田百户已经完全摸不到头脑,不过连忙起身答应,告辞出门,田荣豪的背心已经被冷汗湿透。

骑在马上的时候,田荣豪才有余暇琢磨这王通到底是何等人物,居然千户周林柄如此照顾,那自己收取对方那么多银子会不会招来怨恨。

不过转念想,又是松了口气,自家老子和那王通似乎是个忘年交,总归还有份人情在。

田百户这边琢磨,千户周林柄在家中也忙碌着出门,他夫人一边拿来腰牌衣帽一边埋怨道:“眼看就是春节,怎么还在外面东奔西跑,也不顾顾家里”

“妇道人家懂得什么,指挥使刘大人天没亮就交办的事情,能是小事吗?我这就得去复命,要不然有的受了!”

千户周林柄粗声呵斥几句,连忙上马出门。

升官这等事,无人不愿意,从上到下催促的又是这么急,田百户、周千[奇·书·网]户加上形形色色的人等忙的脚不沾地,反倒没有人知会王通一声,结果升官如此大喜之事,连个去找王通卖人情的也无。

王通和他们百户其他人等,对这事一无所知。

二十九

好心还真有好报,不过是看着老人干重活看不过眼,伸手帮帮忙,没想到却给自己解决了这么多难题。

想想平素与自己一起谈笑不禁的老伯就是上司的老爹,王通还是有点兴奋,回程路上也想着如何更好的拉近关系。琢磨了半天得出个结论,要是有心为之肯定会有反效果,还是和从前一样做就是。

美味馆的生意的确和其他店不同,越到年关生意越好,而且从现在天不亮就生火做饭。

腊月二十一那天,王通给店里所有的伙计开出了条件,忙到腊月三十那天,每人再加一百文,肉再加五斤。

因为皇城内已经到了最忙碌的时候,宦官、宫女甚至禁卫都忙的脚不沾地,准备各种用度还有各项的典礼,经常有人整夜不得休息,可尚膳监御膳房准备的饭食还是按照从前的钟点供应,甚至因为繁忙质量还有所下降。

累的要死,肚子里空落落的,偏偏没有可口热乎乎的饭菜,让人怎么受得了,这时节外面什么店都打烊,何况就算营业,也没有这么早开门的。

还是美味馆贴心,最初来的那几个小宦官提议之后,美味馆马上把营业时间提前到大清早。

皇城的城门清晨一开,饥肠辘辘的宦官和禁卫将校就朝着美味馆这边来,紫禁城广大,也就南边这区域的人才有条件享用,据来吃饭的这些人说,已经有其他处当值的人得了消息,宁可多走些路也要过来吃。

寒风凛冽,饥肠辘辘,疲惫劳累,能来到美味馆喝口热汤水,吃个滋味尚可的饭菜,那真是舒服。

王通也不含糊,熬汤的材料直接用上了羊骨,凡是喝汤的宫内人,还加上一点点胡椒,这更暖人心肠。

要知道,这胡椒可都是海商们从外洋弄来的,价钱高的吓人,可有了这胡椒调味,羊骨汤的味道直接上了个档次,更是香浓。

现在店面没扩建,可招来的人手缺派上了大用场,现如今要两班倒才能应付的过来,何况,临近过年的时候,想要采买各种材料,也要跑到更远的距离,甚至要出城才能买到,最是需要人手。

王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总旗,天没亮的时候在店里盯着伙计们准备,一直琢磨着是否去田百户门前帮着洒扫。

到最后还是忍住作罢,毕竟昨天刚发现田伯身份,这十余天也就去了昨天一日,今日再这么眼巴巴的跑过去,未免太着痕迹,反倒会惹了反感。

上午店内客人很多,很多忙了一夜的太监、禁卫笑着交谈,吃完这顿他们就要回去瞌睡了,差不多要正月初七才能闲下来,然后又要忙上元灯节。

张世强已经回去休息,马寡妇要到下午才能过来,看店的就是王通,刚送走一拨客人,就听到外面有人尖声的骂道:“兔崽子,不在宫里当值,却出来胡混还不给咱家滚回去!!”

“义父大人,就是这美味馆。”

听到外面的尖声叫骂,王通心中一惊,再听到后一句话,便觉得不好,那声音正是总旗刘新勇的。

还在饭馆中吃饭的人,那些青袍绿袍的宦官们彼此看了眼,有的放下碗就走,还有的把碗碟朝着桌子上一摔,骂骂咧咧的结账离开。

那尖声听出来是个宦官的动静,难道是这刘新勇找来的靠山,宫外人为求庇护,拜有权势地位的太监为干亲也是常见。

不过刘新勇和自己有仇,这次找来靠山,怕有麻烦,可看着低品宦官们一个个的离开,王通也找不到什么应对的方法。

田百户的老爹是自己认识的唯一依靠,可面对宫中的太监,锦衣卫的百户委实算不得什么,正想着,帘子被人掀开,一个身着绯色团领袍的太监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随后跟着总旗刘新勇。

那太监身后还有三个随从的小宦官,气派当真不小,不过看到这绯袍太监的模样,王通还真愣了下,看着尖嘴猴腮的模样,倒像这刘新勇的亲爹。

太监进了饭馆,看到那没有来得及离开的小宦官,直接指着骂道:“宫内的事情忙成那样,你们这些千刀杀的兔崽子却在这里胡混,快给咱家滚,滚回去!!”

店外的情况没看到,可店内的这些小宦官似乎很怕这位太监,内官品级服色,高品管事的穿绯色,无品杂役多是青色、绿色,这就等于外面的官和百姓,根本没有得比较。

店里的宦官马上走了个一干二净,禁卫将校们人少,可被那太监眼神一瞪,也都满心不情愿的结账走人。

美味馆的伙计们噤若寒蝉,在京师谁都知道这内官不能得罪,看来这个绯袍的公公似乎是个有品级的角色,而且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也不知道东家能不能应付过去,个别胆小的,已经朝着后门跑,宁可不要这工钱,也不愿意招惹这祸事。

店里的人走了干净,那太监大马金刀的坐在了门口的椅子上,刘新勇和随从的三个小宦官站在他身后。

看对方气势汹汹的模样,王通皱了下眉,微笑着抱拳上前问道:“请问这位公公,来到小店想要用些什么?”

姑且当做对方是来吃饭吧,他这一问,先开口的却是刘新勇,这总旗大喝一声,指着王通大骂道:“混账东西,还有没有规矩体统,在胡公公面前居然这般放肆,快跪下谢罪!!”

王通抱拳弯了下腰,却没有跪下,左右对方已经打上门来,这件事可不是谢罪就能善了的,不如硬气点。

看到王通这摸样,那太监用手狠狠的拍了下桌子,指着王通怒喝道:“小子,你犯了欺君大罪,居然还这么张狂,想要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嘛!!”

“咣当”一声大响,屋中众人看了过去,却发现一名端着木盆的伙计,手中器具直接摔在地上。

三十

大家都是普通百姓,这欺君大罪的名目实在是太吓人了,听书的时候都听过这罪都是株连九族的,东家得了这等大罪,难道大家都要跟着被株连,这伙计“啊”的大叫了声,转身向着门外就跑。

他这还算反应不错的,其他人直接被吓傻在那里,看到这情景,胡公公和刘新勇一行人更加得意。

本以为这王通会脸色慌张跪地求饶,却没想到王通脸色变了变,又是抱拳问道:“敢问胡公公在何处当值,为何说小的犯了欺君大罪!!”

内官权重不假,可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定罪捉拿的权力,更别说是对一名锦衣卫的处置,看着模样,谁也知道是拉大旗做虎皮,不问个明白,岂不是被对方趁势欺负上来了。

王通这镇定自若的模样倒是让胡公公愣了愣,随即大怒,身边的一名小宦官用尖利的声音说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我们直殿监的总管胡公公,识相的就快点跪下认罪,求胡公公的慈悲!”

内官体制,十二监四司八局合为二十四衙门,直殿监负责皇城各处宫殿房屋的维护洒扫,相当于后世的物业部门,倒也算有些实权。

但在皇城之外,大家却不怎么认这个直殿监,就连王通都是琢磨了下才想起来这是个什么衙门,不过内官彼此勾结,直殿监虽说无权,可却有跟司礼监御马监说话的权力,万一牵扯上还真是大麻烦。

这也是王通还不能完全属于这个时代,对于有权势的内官,时下人的做法是谦恭客气,绝不得罪,谁知道这太监在宫中又是谁的心腹,稍不小心就是招来大祸。

王通的略微迟疑,让胡太监更怒,怒声说道:“眼下春节将至,宫中各处都人手紧缺,你却开这个馆子招揽内官外出,耽误了节日的准备,耽误了陛下和太后以及各位贵人的过年,你到底有何居心,难道有什么叵测的阴谋诡计不成!!”

天家无小事,胡太监这等大帽子扣上去,还真是摆脱不掉,安完这罪名,看到王通脸色骤变,胡公公怒气顿消,向后靠着椅背,冷笑着说道:“莫要以为穿着这身飞鱼服,就觉得自家是个人物,等着东缉事厂来拿人,你连个跳蚤都算不上。”

东缉事厂就是东厂的全称,那可是凌驾于锦衣卫的强力衙门,王通心不住的下沉,对方来这里的目的未必真要闹的这么大,可自己没有任何的抵抗法子,只能任对方揉搓。

不过唯一的好处是,这事情或许有的谈,要是这阉人和刘新勇不想来谈,恐怕直接就有差役上门拿人了。

好不容易经营起来这个事业,却要被人强夺了去,王通实在不甘心,可地位实力的差距摆在那边,不得不咬牙低头。

王通摸摸腰间的匕首,忍住没有去动,锦衣卫内部的好勇斗狠还有转圜的余地,要是伤了内官,那就是触碰皇家威严的忤逆大罪了,那可真就要灭九族,凌迟而死。

脑中想了许多念头,最后王通却只能抱拳低声问道:“胡公公想要怎么办?”

这短短时间,不时的有低品宦官掀开帘子想要进来吃饭,却都被胡太监的随从宦官呵斥了出去。

里面气氛紧张,外面那些来这里的宦官进不得店,彼此打听议论,从街道上传到里面的声音颇为的嘈杂。

刘新勇听到王通服软,和胡公公对视一眼,然后开口说道:“大家同僚一场,也不逼你太甚,自己从锦衣亲军中辞了位置,把这店这宅院的交过来,再拿出五百两银子,然后滚出京师。”

所谓敲骨吸髓,就是这等了,王通这店开到现在也就赚了一百余两,三百两差不多就要动用最后的积蓄补上了。

到时候身无分文,无权无势,生死都不掌握在自己手上,可要是不答应,思来想去,无非是个早死晚死的选择。

先前说这店影响了皇城内对春节的准备,此时却没有人提起,胡太监和刘新勇面有得色,这生意红火的门面就要到手,还把这眼中钉彻底拔出,这一步步一气呵成,又除了敌人,又得了便宜,实在得意。

“也就是咱家慈悲,给你条生路,要是其他人”

胡太监正在悠闲的调侃,享受着猫戏老鼠的快感,店里的伙计噤若寒蝉,王通面沉似水,已经在琢磨如何火拼了面前几个,手都摸到了匕首柄上,屋中却没人注意到街道上已经安静无比。

这时候,饭馆正门的棉帘子被掀开,两个人走了进来,离午饭时候还早,难道是那员外和小胖子过来,看那员外赫赫官威,没准能替自己解决眼前的绝境,王通侧身看过去,却发现来的不是是两位成人。

“宫里的胡公公正在办差,闲杂无关人等退避!!”

胡太监的随从尖声说了一句,估计是看着这两位客人不像是平民百姓,所以没有说的难听。

宫里的公公办差,听到这话,估计除却那些朝中大佬,就算普通官员也要躲开了,何况富贵大佬又怎么会光临这等小店。

不过那两人却没有离开,走在那中年人愣了下,回头问道:“胡公公,哪个监司衙门的?”

刘新勇本来也想吆喝,觉得不对又把话吞了回去,当先那人穿着暗红色富贵纹员外袍,带着块儒生方巾,这人看着四五十岁年纪,国字脸,慈眉善目的模样,他后面跟着的那人则是家丁打扮,青衣小帽。

看着像是主仆出游,可那员外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威严气度,让人心生畏惧,这等人物王通从前曾经见过,曾在某大人物视察学校的时候远远看过,当时很是感叹,说上位者自有不同。

可今日不过打量片刻,却感觉当日所见远不及门口这长者,相差不以道里计,天上地下的差别。

至于那家仆,三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魁梧,相貌凶煞,行动谨慎,分明是大将模样,可偏偏穿一身合身无比的下人衣服,当真别扭之极。

三十一

听到那长者询问,这下人向前一步,看着椅子上那胡太监,脸上也有疑惑神色。

得意非常的胡太监终于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了,在椅子上转身看过去

虎躯巨震,王通多次在书上看过这个词,不过却很难想象,今日却见到了实例,胡太监在椅子上转过身的时候,浑身上下极为剧烈的抖动了一下。

就在别人以为他要从椅子被弹起来的时候,胡太监浑身上下却完全僵直在那里,动也不动,保持着扭腰歪脖回头的姿势。

他一转过脸,那魁梧家仆看的清楚,马上凑过去低声说道:“直殿监的管事太监胡晓良,管午门和三大殿之外,皇城南的各处殿舍房屋”

听到这个介绍,长者轻微点头,神色没有丝毫在意,好像在说无关紧要的器物一样,无所谓如何。

“扑通”一声,胡太监终于动了,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五体投地的趴伏在地上,浑身好像筛糠一样的颤抖个不停,边上三个宦官随从和刘新勇完全傻了,什么反应都做不出。

趴在地上的胡太监嗓子似乎被什么塞住了,拼命挤出声音却使不出力气,最后挣扎着说个个字,却又含糊不清。

进门的那长者脸上浮现出一丝厌恶,摆摆手,淡然说道:“不要出声,滚出去。”

听到这个的胡太监总算停了颤抖,如逢大赦,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来,连随从和刘新勇都不顾,低头弯腰,急忙的向外小跑出去。

至于刘新勇等四人也反应了过来,慌忙向外跑去,头不敢抬起,到门口的时候都是避开那主仆二人。

不光是这些找茬的惊慌失措,王通都呆立在那里,能把有品级的太监吓成这样子的角色,那肯定是大人物啊!

“这样凝神,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声音阴柔,王通这才注意到对方没有胡须,这个人应该是名阉人,到底什么地位的太监才能把一个十二监有职位的宦官吓到那般模样,王通心里琢磨,却反应过来,笑着说道:“倒是怠慢了二位客官,见笑见笑,快请坐,你们几个过来收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