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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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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通点点头,沉声说道:

“难得你自己看的明白,你们族里有你这样的人,是大福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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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零六

十几个人举着一架木梯,吆喝着向前冲去,这木梯极为简陋,看着不过是十几根长短不一的木头捆起来,上面连树皮都没有剥去,在这木梯两边,又有张弓搭箭的女真兵卒,不断的向上射箭。

女真人的数量远远多于面前木砦的倭寇数量,里面的足轻和武士都被压制的无法露头,左右也有这样的木梯七八架,很快就是突入到了木栅的跟前,将木梯搭上,有那跟在后面的女真战士拿着铁骨朵和大刀向上冲。

开始攀爬冲入,弓箭停止,里面的武士和足轻哭喊着起来战斗,有那人欺负女真战士刚刚落地不稳,呐喊着挺矛刺来,却被对面的女真战士大吼一声,直接将长矛砍断,再向前一步,半边身子都是劈了下来。

也有那倭寇武士脑子发热,双手握刀,要和进来的女真人来个单打独斗,他刀的确是快,也是经过训练,可他刚刚跳起,就被他的对手丢出来的斧头劈中了脑袋,直接了账。

女真的战士们很快都是身上带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毕竟倭寇拿着的武器也不是玩具,也是能够杀人伤人的兵刃,可女真人对不影响自己行动的伤口根本不在意,依旧是大呼酣战,往往是对面的敌人先是胆寒。

女真人悍勇归悍勇,可也不是莽汉,步卒们突入一定距离,就有人返身开了砦子的大门,外面的人都是一拥而入,拿着弓箭的在外围,只管向里面泼洒,不多时这有几百人的砦子就没有什么抵抗了。

有想要跪地投降的倭寇,跪在那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杀红了眼的女真人几步到了跟前,一刀劈下,直接拎了脑袋走,一个倭寇的首级可是能换到不少银子的。

院子里没有了抵抗,又有人在每间屋子中搜索,也有藏在里面心存侥幸的人,都是被干脆利索宰掉。

在外面的一干人簇拥着王通,看着眼前的战斗,等到女真人一涌而出,有人向着王通这里摆手示意,大家都知道战斗结束了。

“海西的女真青壮还真是了得,这一日之内连打七个倭寇寨子,居然也不显得疲惫。”

有人在那里惊叹说道,王通却开口吩咐说道:

“按照首级给银子,有伤的人都包扎一下,派人去联系后面的给养车队,就地扎营,今夜歇息!”

这个时候太阳西沉,天色已经有些黑了,听到王通的吩咐,一干人都是响亮的答应,王通转身对马三标笑着说道:

“从前给他们银子,他们也不稀罕,因为没那么多东西可买,也没地方花钱,不过现在大批的商人进入,收他们的产品,卖给他们货物,他们也越来越知道银子的好处了,这次按照首级算钱,自然让他们向前!”

马三标在那里摇头失笑,今日也算是连战连捷,大家的心情都是不错,王通收了笑意,又是下令说道:

“今夜也要把探马全都撒出去,要知道那倭寇大军的动向,一定要准确,一定要眼见为实,不要派女真人,都用咱们自家的儿郎。”

马三标那边答应了,连忙过去准备安排,晚上扎下营盘,白日里女真人虽然有死伤却不多,连破了七个倭寇的据点,看了两千多个脑袋,直接换成了沉甸甸的银子,都是兴高采烈的很,王通三令五申就是不许喝酒,但大家想要快活也是有法子,索性进山打猎,弄来了不少野物,炖煮烧烤,整个大营全都是肉香,众人情绪都是高涨的很。

军情消息的到来,比王通预想的还要快很多,天黑下来,营地中还在欢声笑语的时候,就已经有三路兵马回报,说是加藤清正已经在一早的时候率领大军离开了咸兴府,一路向南而去。

王通率领的骑兵大队出发的时间是大概估算的,是在李虎头他们在平安道和咸镜道的南部边境驻扎下,将朝鲜南北完全封锁之后才是出发。

禁军大队将朝鲜半岛拦腰截断,封锁了咸镜道倭寇第二军团的退路,他们必须要打通之后才能够和南边的大队汇合,要不然就等于是被困守在了死地之中。

“清正殿,咸兴府北边的那些哨所据点不用通知一下吗?”

一名身着南蛮铠甲的倭寇将领凑在加藤清正的身边问道,加藤清正络腮胡颇为茂盛,这也是他虎加藤名号的由来之一,他在那里摸了摸胡须,开口说道:

“从北边过来的明寇骑兵如果不想粮道有阻碍,就必须要一个个寨子的拔除,这就会耽搁他们的时间,给我们争取到胜利的机会,相信他们也心甘情愿这么做,他们必将在朝鲜成神。”

大调子高唱,但意思明白的很,那就是要将这些人彻底放弃了,各个军团除了大名们的直属部队之外,还有一些原来是野武士国人众之类的队伍,被凑在大军团中,谁都知道丰臣秀吉的本意是什么,攻打明国和朝鲜扩大地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要将西国这些一直不怎么服膺的大名们实力消耗掉。

虽说现在倭国天下平定,诸侯臣服丰臣一家,可战国二百年,谁也不敢说就这么一直太平下去,大家都尽量的抽调出一部分精锐留在本土,而用临时招募的杂碎填充进去,丰臣秀吉也是精明人,他下面的一干人也都是英杰之士,这样的小伎俩也不敢弄的太多,但被加藤清正安排在北边驻守的这两千余人,却都是这种充数的,死活没大相干,死干净了更好。

“清正殿下,据说拦在南边的明寇军队是最精锐的,我觉得固守在咸兴府,和江原道那边的森吉成殿下和岛津殿下联系,两面夹击把握更大一些,要不然,咱们走山路去平安道,攻击明寇的侧翼”

“如果能走山道去平安道,在一个月前我就会这么做了,现在那里盘踞着明寇十几万的大军,咱们过去了除了成神之外没有别的下场,至于南边的明寇,虽然精锐,却傻傻的分兵驻守,几条道路将他们的力量摊薄,咱们只要全军合力,攻击一处,以多打少,就会轻而易举的突破,和江原道那边汇合。”

加藤清正瓮声瓮气的说道,边上提建议的武士连连点头赞同说道:

“这就是家康公临行所说的‘以多打少,速战速决’之策,清正殿果然是高绝。”

加藤清正咧嘴露出了一个笑容,摸摸胡须说道:

“咱们已经走了两天,明寇进入咸镜道的部队在咸兴府那边还要耽误时间,等咱们击破了南边的堵截,就在江原道汇合森吉成殿下的第四军团,摆下阵势迎战这支明寇。”

咸镜道的地形是西边和北边的山区包裹着整个地域,越向南走,地势就越平坦,咸兴府那边向北看是山,向南看就是丘陵地带,加藤清正大军向南走出两天,就只是高低起伏的地貌了,平地越来越多。

看着太阳到了天正中,附近河流不小,加藤清正就要下令全军短暂停驻,用过中饭之后再行前进,倭寇的大部分人中饭很简单,也就是吃两个饭团,加藤清正这些人或许有点肉干鱼干之类的。

加藤清正发下命令之前,策马上了一边的高处,按照惯例眺望队伍的两端,检查下有没有什么异常,然后再做决断。

“犬二郎,你去北边看看,出了什么事情!”

他看到了在大队兵马的北段,已经有了骚乱的迹象,他连忙招呼身边的一名旗本武士,准备过去查看。

这名旗本武士跑出去还没多久,那边已经有人急忙的跑了过来,几名武士骑在马上脸色都白了,到了跟前甚至都忘了下马施礼,就在那里气急败坏的说道:

“清正殿,清正殿,明寇的骑兵追上来了,明寇的骑兵追上来了!”

到这个时候,整个队伍都有些骚动,因为许多人都感觉到了地面的颤动,这种颤抖不是倭国熟悉的那种地震,而是一种更有规律的抖动,从北边,从东边和西面,看着像要是包抄过来了。

听到消息,加藤清正手按住了刀柄,整个人在马上摇晃了两下,险些没有坐稳,他再张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是嘶哑了很多,但还是吼了出来:

“全军结阵,结阵,铁炮和大筒还有弓箭队调到本阵来,快!”

他身边的旗本武士也已经是慌张起来,急忙的过去传令,加藤清正又是吼道:

“命令锅岛部和相良部向南突进,不能让明寇的骑兵占领道路那边的制高点!”

马匹在原地不断的兜着圈,加藤清正一手扯着缰绳,一边在那里大声的吼叫,就在这支大军东侧的一处高地上,有一名身穿轻甲的明军骑兵出现,停马大概看了看,抖动缰绳向着这支倭寇的大军冲来,倭寇从上到下,许多人盯着这名骑兵,明军骑兵冲出几十步,无数的骑兵从那高地上冒出,像是潮水一般的向这里冲来。

一千一百零七

道路往往是谷地和河道,都是在起伏地形的低矮处,倭寇大军连同他们携带的辎重都是挤压在这狭长地带上。

倭寇不是傻子,加藤清正也不是不知道兵法,他明白步卒为主的队列行走在这样的区域间很容易被人伏击,他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没有考虑到的是,明军来的这么快。

按照这个追上的速度,明军根本没有在咸兴府那个城池下面耽误时间,或者是压根没有去攻打,看着明军骑兵冲锋的速度并不是那么快,说明明军骑兵一路追击不停,马匹都已经是疲惫到了一定的程度,但这个代价值得,追上了,而且就地展开了攻击。

明军骑兵居高临下的冲过来,他们能看到下面好似没头苍蝇一般乱跑的倭寇步卒,他们不在乎,明军骑兵只在那里控制坐骑的速度,让更多的人去往前列。

跑在最前面的那名明军骑兵已经归入了本队之中,他手中举起一张弓来,急速的摆动,在前面几排冲锋的明军骑兵都是在马上张弓搭箭,箭头斜向上的,取个仰角。

倭寇阵列中已经有铁炮打响,只是这铁炮充其量在这骑兵的大潮中激起一点浪花,丝毫没有影响这大潮的势头。

“射!”

有人高喊,在如雷的马蹄声和喧嚷中,没有人能听到这,但是很多人都看到了这支射出去的箭,凡是估算到了射程的人都是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嗖嗖!”的箭支破空声音在半空中连成了一片,好像是平地上刮起了大风一样,箭如暴雨,这一瞬间,倭寇兵马所看到的天空都黑暗了刹那,然后就是死亡。

马匹的速度叠加在箭支上,制式的弓箭保证了足够的射程和杀伤,不管是斗笠、竹甲还是皮甲都没有办法遮挡淋下来的箭雨。

贯穿、惨叫、躲闪、混乱、死伤惨重,一轮泼洒下去的箭雨之后,正当面的倭寇阵列已经是空了下来,还有距离,在前排的骑兵又一次张弓搭箭,却是变成了平射的姿势,又是发射。

这次的动作就是瞄准残敌了,不需要什么齐射,只需要杀伤在自己视野内的敌人,然后就是拿出了自己挂在马鞍一侧的武器,有人是长矛,有人则是枪矛,没有人想要停住砍杀,他们只是向前冲,因为后面还有同伴在奔跑,这个大潮一旦涌动,只有等待他自然消解,谁想生硬的停滞,就会被化为粉末。

长刀大斧一掠而过,枪矛刺中,如果来不及收回就是丢下,扫清了面前的每一处敌人,然后跑向对面的坡地,马匹的速度放缓,然后拨转坐骑,开始回来冲杀。

第一波的冲击之后,已经将倭寇兵马拦腰截断,从一侧的坡地上涌出越来越多的骑兵,这些人没有先前冲出来的那些人衣甲鲜明整齐,大多穿着皮袍,他们拿着粗制的弓箭,手中拿着大刀或者铁骨朵,可凶悍更胜。

对于那些还没有冲散的倭寇阵列,这些女真骑兵大喊大叫,不管不顾的冲撞了过去,加藤清正部的倭寇都已经被这突然出现的袭击吓得胆寒心战,战意和勇气都是崩溃,看到这等凶神恶煞冲过来的女真骑兵,那里还有什么战心,许多人都是下意识的躲避,也有武士尚有一搏的信念,大吼大叫着纠集足轻,列队拒马,女真人的野蛮就在于此,他们居然不调转马匹闪避,就那么硬撞上去。

有的人躲闪不及,直接在马上就被刺死,有的人则是在马匹撞上前,自己先跳下滚下了马匹,借着马匹撞击瞬间敌阵混乱的空隙,挥舞着武器向里杀入,这些倭寇步卒和女真人相比,太矮小了,力气也是不足,在大砍大杀的女真战士面前,完全不是对手。

一个个阵列就这么被击打溃散,然后到处乱跑的倭寇就成了骑兵在马上砍杀的猎物,混乱越扩越大。

“你看到没有,大同的精骑没有女真人那么威风,可杀人却比女真人更多,更有效率!”

王通在高处用马鞭指点着战场说道,马三标在马上点点头,王通又是说道:

“现在倭寇没有乱的地方有两处,中军那一处,看着劳什子马印所在,应该是倭寇的主将了,前面有一处,看旗号也是这军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我领亲卫去攻打他本阵,你领骑兵去杀他前锋,走吧,让下面的人看看我们虎威骑兵的威风!”

在王通身边的一众军将被王通这句话刺激的热血沸腾,都是齐声呐喊,各自整队,王通打马转了转,开口说道:

“义勇骑兵去他侧翼攻击,本帅正面冲锋!”

除了大同骑兵和女真骑兵,还有各个垦殖农庄和商行的武装,他们没什么建制队伍,都是跟在王通的本队左近,听到这话,有人传达命令,在那些退伍老兵的带领下,吆喝连声,拐了个方向去了。

王通回头看看,披着全身铠甲的亲卫们已经是排成了马队,王通点点头,打马到了队伍的前面,举起手向前摆了三下,马匹缓缓向前迈步,大队都是跟着动了。

现在的加藤清正的本队成了倭寇的核心,集中起来的铁炮、大筒还有弓箭不断的对周围骑兵造成杀伤,溃逃的倭寇也是向这边聚集开来。

“清正殿,骑兵,骑兵”

有身边的武士撕心裂肺的大喊起来,加藤清正顺着那个方向一看,眼皮跟着大跳了几下,居然是近千名的披甲骑兵,看那甲胄似乎都是南蛮的全身铠甲样式,马匹身上也披着毛毡和皮甲。

这那里是骑兵,分明是移动的铁甲怪物,似乎全身都有防护,走的虽然不快,但整个队伍整齐划一,那种气势极为压迫人。

“所有武士上前列队拒马,铁炮和大筒也集中到这个方向来!”

加藤清正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中有了颤抖,实际上,他所在的本阵上下注意力已经全在那个骑兵大队上了。

尽管这个骑兵队伍没有那么凶悍的冲杀,现在距离还远,可这个压迫感超过了刚才所有的队伍,有下面的武士心存恨意的看了这加藤清正一眼,都是你好大喜功,去攻打什么兀良哈,怎么样,招惹来了什么样的怪物。

已经有足轻受不了那个压力,哭喊着丢下武器,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当然,在这样残酷的战场上,他跑不多远就会被赶过来的骑兵砍杀,可还是不断的有人逃跑,他们宁可死在别处,也不愿意在这里被那边的钢铁阵列碾成肉泥。

王通手中的长矛向前倾斜,他的亲卫骑兵队已经分成了几队,这个地形上根本不可能让这么多的重骑兵展开进行冲锋,大家都是在让自己的坐骑加速,但王通的长矛倾斜幅度始终有限,大家都是以这个为命令,速度也没有逐渐的加大。

马有马甲,人有铁铠,加上武器,还有这一路的奔驰,马匹都是疲惫异常,跑不快,那种全速的冲锋很有可能会有反效果出现,所以压着马速前进,在这样的地形中,居高临下,可以让这个势头足够大了。

下面加藤清正的队伍已经开始摇动了,因为先下去的义勇骑兵已经开始攻击他们的侧翼,射箭不说,还有人下马拿着火铳开火。

铁炮的射程要比三江匠坊出产的火铳射程略短,这个距离在这个时候就是个彻底的致命伤,对方在自家的杀伤范围之外就可以进行攻击,这个必须要给予回击,那就必须要调动铁炮,可正面铁炮的减少,那汹涌而来的加铁甲骑兵怎么办!

“骑兵,为了大家,决死冲锋!”

加藤清正的第二军团中也有一定数量的骑兵,但被突袭的时候,仓促间根本没有办法聚起兵马,到现在本阵这边,也不过是四百多名骑兵数量,可看着前面铁甲骑兵不断的压迫过来,四周全是乱兵和厮杀,这小股骑兵也被激发了决死的勇气,准备想要用自己的反击来延缓对方的势头。

看着这几百名骑兵冲过去,还是最为费力的仰攻,这等无私无畏之举,让倭寇阵中许多人热泪盈眶。

“蠢!”

王通冷笑着评价了依据,扣上了自己的面甲,已经有十几名亲卫抢到了他的面前,作为亲卫不能让大帅处在第一线的战斗位置,这是他们的铁律,大队的速度缓缓加快,全身披甲的亲卫骑兵,在马上开弓射箭并不方便,看着迎上来的倭寇骑兵,他们都是将手中的长矛放平,队列缓缓的拉起,正当面的变成了一个横队。

勇气是勇气,对战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倭寇这骑兵充其量也就是轻骑,很多马匹甚至没有见过王通亲卫骑兵的这样子,甚至有马匹被铠甲的闪光,包裹着皮甲的马匹吓得跳起来,将自己背上的人甩下。

“杀!”

双方几乎都在同时喊出了这个字,然后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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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零八

倭寇的骑兵和山上冲下的铁流相撞,仅仅是将明军骑兵的铁流停滞了一点而已,然后就被推了过去。

加粗加重的骑矛毫无阻碍的贯穿了倭寇骑兵的身体,马匹相撞,倭寇骑兵的马匹都被撞倒,在马上的倭寇纷纷从马上被刺杀,或者摔下,王通的亲卫骑兵还在毫不停滞的向前推进,双方交错,倭寇骑兵手中的刀没有办法砍动明军身上的铠甲,可明军挥动的刀斧,每一下都会带走生命和血肉。

更加麻烦的是,骑兵被击溃,马匹乱跑,他们前面是敌人,只能回头,这小股看似无畏勇悍的倭寇骑兵却成了自家的大麻烦,被驱赶着回转而去。

加藤清正本阵的铁炮兵和大筒操作手们都是傻了眼,前面都是些乱跑的马匹,还有已经吓破了胆子的骑兵,这可都不是敌人,怎么办!

“开火,开火!”

这些人稍微的迟疑,就让指挥的武士们疯狂的大喊大叫,在这样的战场上,那里能容得下丝毫的迟疑和胆怯,所有人都是开火。

但大部分的火力都是被自家的马匹和骑兵承受了,也许有流弹打到了后面的明军骑兵身上,可这样的弹丸对板甲无效。

铁炮兵射击之后,看着继续冲来的马队,他们已经不敢继续装填弹药进行第二次射击,晚走一步,都有可能被冲来的马匹踩死撞死,督战的武士拼命的砍杀,可根本没有办法止住。

“为殿下尽忠效死!”

有武士大声的喊着,在铁炮和弓箭队后面的一列列武士停着长矛迎上,方才的火器射击仅仅是清除了自家的溃乱马匹和骑兵,现在才是明军的铁甲骑兵上来了。

就要到眼前了,明军骑兵的长矛矛尖都是斜下指着,好不迟疑的冲撞上来,加藤清正手下的武士们各个疯狂的大叫大喊,想要用这样的疯狂大喊来抑制住自己的恐惧和动摇,然后这些喊叫戛然而止。

有的长矛能刺中马匹,成功的将明军骑士甩下,但更多的阵列还是被明军骑兵就那么冲撞了进去。

被马匹撞倒,甲胄防护没有任何的作用,骨骼都在撞击的时候碎裂了,倒地之后,沉重的马匹踩踏上去直接就是血洞,然后就是被踩踏成泥,更不要说那些被骑矛刺中的人,甚至有步卒被刺穿之后,就那么向后推去,后面的人退无可退,被骑矛继续贯穿,甚至有一根粗大的骑矛上穿刺着几名倭寇,直到最后那骑兵没有办法拿动。

丢掉了手中的骑矛,亲卫骑兵们已经是到了加藤清正本阵的其中,他们拿起长刀和大斧,左右挥砍,那些死掉了马匹的骑士,拿着武器也是无畏的加入了战场,王通亲卫在是精选的少年青年,他们的身体素质和武技训练远远超过这些倭寇的武士,如果加上武器的精良,彼此的配合,那更是绝对的优势。

冲入阵中,面对面的白刃格杀让倭寇的武士们溃败的更快,更不要说还有从其他方向射过来的箭支,还有那些开始注意到这里的女真人们。

倭寇侵朝第二军团军团长加藤清正已经拿着自己的野太刀上阵了,他身后的马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倒在了地上。

身为军团长,又是武家出身的加藤的确有些过人的地方,尽管他身上甲胄颇为显眼,义勇骑兵和女真骑兵都知道这是个大将,想要过来捡便宜却被他砍杀了几个,他身边的旗本武士也是冒死的护卫。

但加藤清正越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加藤清正心里不甘,他来到朝鲜是为了建立自己的不世武勋,是要在明国有一块世袭的封地,可怎么突然就败了,就在行军之中,被这些骑兵突入,就这么溃败了。

“我是尾张的加藤清正,我是第二军团的主将,明军的主将可敢和我单打!”

他一边挥刀,一边大声的叫喊,可没有人去理会,冲杀了几步,一名铁甲骑兵直接冲撞了过来。

马匹虽然跑的不快,可冲力足够大了,加藤清正想要挥刀格挡,却已经来不及,被那骑矛直接刺入了胸口,带着人向后十几步,尸体从长矛上滑落,一名义勇骑兵过来下马直接砍掉了脑袋。

王通已经停住了冲杀,在一干亲卫的护卫下在边上观阵,加藤清正大声吆喝他隐隐约约听到,转头问亲卫说道:

“刚才是不是有人吆喝,说什么来着?”

“属下不知,通事还在后队,要不要叫到这里来。”

“小事情,一切战场为大!”ω×g。㏄

王通根本不怎么在意,他只是在这里看着战场,第二军团的前部也是步卒,尽管加藤清正给他们下令快速突进,可还是毫无悬念的被马三标率领的虎威军马队赶上,那边的杀戮并不比结束的晚多少。

现在的战场就是修罗场,是血腥的地狱,当然这是对倭寇来讲的,骑在马上的明军骑兵,女真骑兵、义勇骑兵都在欢快的看着他们的脑袋,王通在战前就有命令,不留俘虏,全部格杀勿论。

第一次冲击之后,许多队形都是被打散,武士和足轻们漫山遍野的溃逃,到了现在,已经看不到什么逃跑的步卒了,骑兵们的杀戮也快到了结束的时候,除了虎威军自家的马队之外,其余的骑兵已经开始下马搜检尸体上的金银财物。

倭寇军队身上没什么油水,朝鲜也是个穷地方,搜检出来的东西的确不多,不过总比没有强,倒是虎威军马队一干骑兵肃然在一旁修正列队,从军将到兵卒都是用很鄙视轻蔑的眼神看着这些战友。

“和海西那些人把首级银子结清,倭寇各军各队的认旗和马印都拿着,兵器交给后面的辎重队收检,首级就地筑京观,其余的烧干净了!”

王通在马上下达命令,沉吟了下,王通又是开口说道:

“快马传信给李虎头,禁军大队做好南下的准备,不要松懈。”

朝鲜的四月间,靠近大明的地方已经是春暖花开,更向南的区域已经是很暖和了,海上更不要说,若是往日,行商打渔的时候已经到了。

现在可不同从前,朝鲜半岛周围的海面上已经没有什么商船和渔船敢于出现,因为在海上同样是打的热火朝天。

相对于懦弱不堪的陆上的兵马,朝鲜的水师却打的有声有色,全罗道左水使李舜臣,按照大明的官衔来说,也就是水师提督的意思,这位老将颇为有能,当时倭寇大举渡海,事出突然,朝鲜水师没有得到消息,只能是暂时躲避。

李舜臣几乎是将全罗道的战船全部带了出来,倭寇在朝鲜的攻略仅仅是占据城市,扫荡地方,对于港口的,特别是釜山以外的港口关注不大,朝鲜水师还可以在自家的港口上进行补充给养人员的活动。

相对于陆上朝鲜军队克扣军饷,兵器老旧,兵卒毫无士气而言,朝鲜水师保持的一直是不错,从装备到士气一直都还不错,这是因为朝鲜遭受倭寇祸患要比大明早许多年,有时候根本不是什么倭寇侵袭,干脆是九州的大名带着军队过来抢掠,被洗掠太多次了,偏生朝鲜南边还是主要的产粮地,不容有失。

所以朝鲜小朝廷花费了很大力气打造了一支水师,这支水师的装备以板屋船为主,龟甲船作为主力战舰。

板屋船和龟甲船不适合在大洋上作战,但在近海却是利器,板屋船类似于楼船,船分三层,船上的所有都是被包裹在船中的,船身侧开有洞眼,向外发射箭支、火器,龟甲船也是类似,只不过龟甲船的防护更加厚实,而且船上还有火炮,尽管是朝鲜自己铸造的粗重火炮。

板屋船和龟甲船的桅杆都可以放倒,在用的时候竖起,这样的设置让这些船只在海战中不必担心被敌人烧掉了风帆从而丧失机动力,但在战斗中不使用风帆的,并不代表板屋船和龟甲船不能动。

在船的最下一层,每一面都有十几根几十根大船桨,战斗的时候,船只可以在很小的范围内进行移动,而且可以定向,不必考虑风向。

因为有船桨的存在,所以船只在某种意义上不用太考虑外形对速度的影响,可以将船造的更大,而且结构更加稳定,尽管这样的结构在风帆形式下颇为笨重,这种笨重稳定有坏处,可好处就是火炮的准确度大大加强,士卒在船上就和在陆地上作战差不多的状态,船只冲撞的时候也会大有优势。

更不要说板屋船和龟甲船外面都是覆盖着尖刺和刀枪,让人没有办法攀爬,这等战舰在海上,就好像是个移动城堡一样,相对这个,倭寇的船只哪怕是所谓的安宅船都太过不堪了,不是对手。

按理说,朝鲜水师应该是捷报频传,但在倭寇水师里还有沈枉的船队

对倭寇来说,入朝作战的重点就是迅速的侵占朝鲜全境,确定统治,然后将这里经营为进攻大明的基地。

先期作战目的在陆上,海上顾及不到,居然就让全罗道左水使李舜臣带出了五十多艘船,一路上庆尚道和忠清道的水师纷纷前来投奔,等到达仁川的时候,已经有足足一百三十五艘的规模。

朝鲜水师的精华在全罗道和庆尚道,全罗道的左水使在各处的地位最高,偏生这次过来汇合来的各路船队中,没有官职大过李舜臣的将领,自然而然的,这水师的总管就成了李舜臣。

板屋船和龟甲船走的不快,又或者是朝鲜国王走的太快,朝鲜水师残部赶到仁川的时候,就知道朝鲜国王和大臣们已经到达大明的消息,李舜臣等人一边无奈,一边也只能是派人联系国王,然后本部留在海上作战。

他们在其他处活动还好,在仁川这边活动却是倭寇不能允许的,汉城是倭寇朝鲜攻略的腹心之地,万万不能容许。

倭寇对朝鲜的军力都是轻视异常,因为朝鲜陆上表现实在是一塌糊涂,想来水师也毫不到什么地方去,都是土鸡瓦狗一般。

没想到一交战就是吃了苦头,倭寇的二十几艘战船在第一次战斗中被撞沉十五艘,其余全部被焚毁。

从釜山那边走陆路运粮去汉城显然不如海路运粮到仁川然后走汉水到汉城方便,倭寇又是纠集了九十余艘战船前往。

这次的战斗和上次的战斗并没有太大区别,五艘龟甲船直接撞入了朝鲜水师的队中,中心开花,板屋船在外游弋,不断的撞沉和放火,这一站之后,倭寇折损四千余,算是海上战斗的大败,各个军团长都被震动,消息甚至回到了倭寇的本岛,一干大名都惊怒,倭国想要维持对朝鲜的作战,目前来看,海路不能断绝,朝鲜贫瘠成这个地步是大家没有想到的,北面大明的大军已经是压了过来,物资输送甚至关键时候撤回兵马都要通过海路,断绝海路,那就是天翻地覆的大事了。

现在这个局势下,已经有人想要从朝鲜撤兵,不过一向是判断明确的丰臣秀吉如今却执着了起来,去试探口风的人被大骂了回来,这下子众人都是缩了,有隐隐约约的传闻,说是德川家康全力支持继续朝鲜征伐,西国和九州的大名们私下里都是大骂,不干关东的事情,果然说话不腰疼。

两次海战折损的水师都是倭寇最精锐的部队了,都是号称某处最强的海贼,谁想到这么不堪战。

若是平常状况,这些人不行,其他的人更是拿不出手,但如今不同了,沈枉的船队也在倭寇的水师之中。

第三次海战在京畿道和忠清道之间的海湾口附近,在海湾之中有倭寇的五十余艘战船,被朝鲜水师堵在了其中。

开始倭寇的战船还想战斗,却没什么还手之力,他们的战术无非是靠近了放火和跳帮,倭寇武士们倒是想要以死报国,骁勇上前,但到了跟前无处攀爬不说,还是落了老下场,被撞沉之后一一射杀。

沉了毁了近十艘船之后,其余的战船都是缩了回去,想要依仗岸上的防御来抵抗,可岸上有什么,难道弓箭、铁炮和大筒就能对这样的船只造成损害,朝鲜水军杀的兴起,索性是冲进了海湾。

海湾里的船只没有什么抵抗之力,但士兵们好歹有了上岸的机会,一干人只能是垂头丧气的在岸上看着自家船只一艘艘点上了火。

就在朝鲜水师准备大摇大摆得胜而归的时候,沈枉的船队赶到了,就在海湾口附近又是开战。

沈枉船队一共是七十多艘船,广船为主,大明的广船比倭寇的战船规模大不少,运动也是灵活迅捷,更不要说沈枉手下都是海上多年的老海狗,对海上的战法要比什么倭寇水军强出太多。

战斗一开始,朝鲜水师的龟甲船就是向着沈枉船队冲撞过去,想要把对方的阵型搅乱,然后撞击厮杀。

不过沈枉这边立刻放出了火船,这种火船是小规模的广船,船头有大铁钉,船上有铁钩铁爪,迎头撞上,铁钉钉在船上,铁钩铁爪勾住船上的突起部分,然后开始放火,船只摆脱不开,就要被一同焚毁了。

沈枉的手下避开了龟甲船的冲撞,放出了火船,火船钉住了三艘板屋船,其余的则是被摆脱开,然后就是点火。

汉人海盗的操控船只能力要远远超过倭寇和朝鲜人,龟甲船冲上来之后,原本还密集的船队立刻是散开。

但有个问题,依靠风力的船想要机动和变换方向,顺风还好,如果不在风向上,那就要兜圈子或者绕,放下了风帆,划桨前进的龟甲船和板屋船在短距离内则是机动力强很多,有两艘三百料的船只躲避不及,直接就被撞毁,还有两艘被点了火,好歹走远了,手忙脚乱的灭火。

马上就有几艘船应了上去,这几艘船看着是西洋船的样式,但大小也比不上这龟甲船和板屋船,冲撞的时候肯定也要吃亏,朝鲜水师也是凶悍无比的冲了过去,不过,这几艘船上有火炮。

沈枉在天津卫时候定做的武装商船就用在了此处,在龟甲船和板屋船靠近的时候,火炮齐射了。

足够厚的木板也能够抵挡住火炮的射击,可龟甲船和板屋船上开了许多孔洞,这些孔洞和周围的区域就是薄弱处,特别是伸出船桨的区域,那边是船只的机动力所在,因为木桨必须要粗大,这边也是最为薄弱,船双层甲板,第二层的火炮正好可以打到,划桨的位置,第二轮炮击之后,有两艘板屋船已经是失去了战斗力,更麻烦的是,失去了机动力的船只还来不及扬起风帆,又有海盗驾船靠近,拿着沾满了油的棉被毛毡投掷过去,别的船根本不吃这个,那棉被毛毡只会掉在海里,可对于龟甲船和板屋船来说,船壳上为了防止攀爬,全是倒钩和尖刺,棉被很容易就是挂在上面,然后一根引火的箭支就足够了。

几艘板屋船燃起了大火,龟甲船都是急忙远避,他们没有办法对付敌人的炮火,整个水军目前的核心就是五艘龟甲船,不能有什么闪失。

板屋船也是没有办法了,用刀斧将着火的木板卸掉之后,对方的大船已经靠近过来,现在的法子也只能是白刃交战了。

虽然有一腔报国之心,可朝鲜水师在白刃战上的战斗力真不值得说什么,打开船板,先被沈枉船队的土炮扫了一次,然后倭国的武士们挥舞着刀剑就冲过来了,当倭国的武士们冲上船的时候,战斗实际上已经结束了。

真正的麻烦,实际上是那些灵活机动的纵火船,还有沈枉军的炮舰,朝鲜水师在折损了十几艘船,甚至有一艘龟甲船都被点火之后,旗舰上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这个时候,想走可不是那么容易了,朝鲜水师之中分出了十艘板屋船,拦在了海上,准备死拼,为大队殿后。

沈枉船队折损了五艘大船,三艘小船之后,将这十艘板屋船全部击沉烧毁,但对这样决死拼斗的敌人,他们也不想耗费自己的太多力量,也就没有继续追击。

但此战之后,朝鲜水师再也不敢来到倭寇占领区周围的海面活动,那边完全被沈枉船队所控制。

因为保证了海路的安全,倭国新晋大名沈枉发了大财,从倭国本土向朝鲜运送粮草给养并不是做白工,是有这样那样的好处。

万历二十一年五月初,朝鲜水师主将李舜臣率队在元山港与大明水师汇合,继续南下仁川,准备封锁京畿道的海上交通。

朝鲜水师对大明的水师有所了解,但评价不高,在他们眼中看来,天朝上国的水师居然这么贫弱,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李舜臣曾对自己的侄子说过,陆上天兵无敌,但海上还要靠咱们朝鲜男儿,即便是天朝水师过来支援,那水师恐怕还比不过沈枉的船队。

不过一见之后,李舜臣却发现自己的看法是老黄历了,明军这支船队船只总数也就是二百余艘,但船只的质量却是颇为惊人,看起来船的年份都没有超过十年,上面都有火器的配置,真正让李舜臣眼皮直跳的是几艘大船。

这样的船是西洋船的样式,可大小都是惊人,因为龟甲船和板屋船是近海战舰,所以造的很大,但明军的大舰比龟甲船还要大许多,巨大的船体,巨大的船帆,还有船身两侧的火炮,更是骇人。

除却这样的炮舰,还有部分船要稍小,可是同样的规制,这样的“小船”算计下火炮也要二十门以上。

从离开平安道的港口后,李舜臣就很沉默,只和自己的侄子说了一句话:

“天朝有此水师,恐非朝鲜之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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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零九

“叔父大人,天军这般强盛,倭寇水师必败,如何不是朝鲜之福?”

李舜臣的侄子也是水师的一名军将,这年代不管那里,都是上阵父子兵,这李莞就是李舜臣的副将。

听到侄子的询问,李舜臣摇摇头,趴在船舷上看着航行在朝鲜船队一侧的大明水师,沉默许久之后又是开口道:

“大凡一国大发展海上兵马,就是存了扩张之心,朝鲜在大明一侧,如何是福?”

“大王不还是请求内附,做个大明子民又没有什么不好,京师我没去过,可辽阳就比汉城强了不知道多少。”

对李舜臣的这番话,李莞却不赞同,在那里嘟囔了几句,李舜臣眼睛都瞪了起来,想要喝骂到最后还是没有出口,李莞也知道不对,急忙跑到一边照看船只去了。

现在的风向对于船队来说是顺风,这风向就是大大的优势,水师联军的舰船都是张满了帆,不过现在大明水师的船却在降帆,因为他们的速度远远超过朝鲜船队,还是要齐头并进的好。

大明船队之中,大小不一的广船簇拥着三艘西洋大船,能看到一艘西洋大船上有水师的帅旗。

不过这不是李舜臣关注的重点,在大明船队之外的二十四艘船只才是让他心惊的,这个被大明水师说是民间义勇的船队,其中有四艘舰船比明军水师的旗舰还要大,上面的火炮还要多,他在港口的时候派人看过这几艘船的名字,叫什么“飞鹿、海虎、海豹、海狼”,本来以为是请来的番人相助,可手下人回报,在船上的确有几个番人,但绝大部分都是天朝的水手船员。

除了这四艘大舰之外,其余的二十艘也都是带着近三十门火炮的炮舰,看着就和倭寇的盟友一样。

李舜臣一直对朝鲜水师的龟甲船和板屋船颇有自信,他觉得,凭着这等强大的船只,朝鲜不去侵略别人,但自保是完全有余的,可看到了这个,所有的信心一下子就崩塌了,一直觉得沉甸甸的。

朝鲜官员和大明武将打交道有一套办法,平安道虽然被倭寇蹂躏的残破不堪,可酒肉是有的,金银虽然不多,但弄些样貌过得去的女子也是有的,伺候的一干人舒舒服服,也就知道了不少内幕。

原来这船队是辽国公的私产,平日里都是用来在海上贸易的,就连大明水师里的那些西洋炮舰,都是辽国公的船厂给造出来的。

这些消息知道了之后,朝鲜水师的一干武将都觉得匪夷所思,这样的大船要多少银子,朝鲜造这几艘龟甲船都是三代积攒出来的,这样的大小炮舰,耗用的材料,花费的银子,这个到底要多少。

能有这样实力的辽国公到底富到了什么程度,李舜臣也是两班出身的人物,是读过书的,从前看到一个成语说是“富可敌国”,总觉得这句话夸张,可听明国军将的描述,才觉得这个词恰如其份。

不过,都说那辽国公船队有十艘这样的大舰,对外号称是“十海大舰”,其余六艘那里去了,其实李舜臣也明白,二十四艘这样的船只出来,已经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但其余六艘那里去了,这个念头总是缭绕心头。

其实李舜臣身边的人也是奇怪,实际上,现在朝鲜的局势比几个月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平安道和咸镜道马上就要全境光复,辽军虽然失败,可新来的明军主力强悍无比,光复全境也是指日可待了,可李舜臣却没什么欢欣鼓舞的神色,脸上的忧虑更重,不知道在担心着什么。

“倭寇水军就交给左水使大人了,其余的,自有我军料理!”

有人从明军旗舰上收到了旗语指令,仁川外海已经能看到前面的大批倭寇及其同盟的战船。

这几日的风向是最利于水师联军的,因为顺风的状态下,明军的船只要比倭寇的快很多,主力战舰甚至还要超过沈枉船队的船,就算是倭寇在海上想要逃跑,也会被追上,这等局势,还不如选择在风小的近海地带作战,或许还有点机会。

“叔父大人,叔父大人!”

李莞喊了几声,李舜臣才回过神来,大战在即,主将居然走神了,李舜臣一直在龟甲船的最高一层的龙头处,在那里看着“义勇船队”,听到侄子吆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吩咐说道:

“避开敌人的炮舰,贴近倭寇的船只近战,冲撞点火为主,火器和弓箭慎用,小心被人敌人放火,随时准备打旗语发信号请天军船只迎战敌人炮舰,快去安排吧!”

这就是老成军将的安排,李莞领命,连忙过去安排了。

龟甲船和板屋船上的船帆次第放下,桅杆倾倒,在最下一层的船舱两侧,一杆杆硕大的船桨伸出落入海面,然后号子响起,船桨开始滑动起来。

有了前面几次战斗的比较,朝鲜水军都是信心满满,己方的炮舰肯定要强过对方的炮舰,倭寇水师肯定不是对手,李舜臣也将指挥权交给了庆尚道右水使,自己却在仔细观察着大明水师的动向。

朝鲜这边在观察大明,大明那边也是在观察这里,飞鹿号虽然在各艘船中比较老旧,火炮也不是最强大的,可却是三江船队第一艘大炮舰,几个统领都喜欢用这艘船作为旗舰,这艘船的船楼也是做过改装,更适合瞭望和指挥。

倭寇的船没人去关心,那个在三江船队的人眼里,不过是待宰的猪羊,沈枉的船也没什么人关心,因为他要比大明水师和三江船队弱太多,倒是朝鲜水师大家都在那里盯着。

看到龟甲船和板屋船落下船帆,胡安嘟囔了一句葡萄牙土语,然后笑着说道:

“真没想到,在东方还能看到地中海战法的战舰。”

周围诸人也都知道地中海,那是欧洲的一片大海,因为在几个大陆的包围之下,所以海面很平静,很少有什么风浪。

所谓地中海战法,却是意大利几个城市共和国舰队的打法,就是非常稳,非常大的船只,装备上大量的火炮,然后战斗时候的机动都是依靠人力划桨运行,说白了,就是个移动炮台和堡垒的架势。

笨重并不是一个好的描述,不过这样的船只在近海作战上,因为稳重可以安装口径更大,射程更远的大炮,而且巨大,冲撞上占有优势更大,因为稳定,可以承载更多的步卒,可以让步卒更适应海上作战。

在某些时候,这样的战舰也是海上霸主,直到盖伦船和克拉克船的出现,他们同样可以造的更大,机动力却更强,而且能够航行远洋,这才一步步淘汰了原来的那些近海大船,胡安倒是没想到在这里看到。

朝鲜水师的船只让众人感叹了一番,大家没有想到的是,沈枉的船队没有逃跑,居然就这么迎了上来。

“真是铁了心跟鬼子混了,我还以为他们不是跑就是要投降呢!”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大明水师的船只已经是迎了上去,那边龟甲船和板屋船冲撞倭寇船只,然后放火射箭,当真是威风无比。没有多少火炮的广船彼此射击之后,就是互相的闪避碰撞,靠近了就是拿着刀子跳帮厮杀。

相对于这种精彩的战斗,炮舰之间的比斗就很无聊了,双方在海上变换着阵型,都企图要抢占到上风位。

船队在变换阵型中慢慢的拉开拉长,炮窗都是打开,在船舱里的军官们在那里大声咒骂着督促士兵装填弹药,船上的水手在那里紧张的变换船帆,操纵舵盘,船长则是盯着旗舰的信号。

来回兜着,彼此靠近,终于到了足够近的距离,海上响起了雷声

在那里观战的李舜臣身子一颤,能看到两方船队之间突然白烟弥漫,在船队队列的另外一侧,能看到无数水柱炸起。

白烟还没怎么消散,沈枉船队的残破不堪已经能看到了,不少船只桅杆都已经断裂,有的船已经开始下沉。

能看到大明水师船队又一次的变换阵型,但这一次沈枉的船队没什么抵抗,干脆利索的竖起了白旗。

相对于这样简单枯燥的战斗,大明水师那边就精彩很多,陈璘练出来的水军在战术和配合上都要比沈枉船队和倭寇高超很多,随着时间的进行,优势越来越大,沈枉的船队想要脱离战场,却总是被大明水师的船队圈住几艘,然后吃掉,继续追击。

“大人,又有一艘倭寇船只被撞毁!”

李舜臣所在的龟甲船上一阵欢呼,他们这边打的也是顺风顺水,倭寇也是决死一战了,但不管是装备上还是战意上,都是远远落后,倭寇能指望的同盟也已经溃败,他们的结局也就是被歼灭了。

朝鲜水师此时也有和大明水师别苗头的意思,各个奋勇当先,欢呼声和战果的通报,不断传入李舜臣的耳中,但是李舜臣却没什么喜色

一千一百一十

对于一个一生都奉献给水师和海战的人来说,突然见到了这个时代最先进,远远超前于自家水军的战法,远远超过自家的炮火和战力。

李舜臣心中不光是有失望和破灭,心底更多的则是一种恐惧,所仗恃所骄傲的战力突然在别人面前不值一提。

“倭寇旗舰已经着火,主将必将葬身火海!”

在李舜臣的旗舰上传来胜利的捷报,上上下下都是一阵欢呼,在这艘船上,甚至都能听到其他船上传来的叫喊。

沈枉船队最强的炮舰战力已经是彻底被击溃,其他的战船正在躲避大明水师的追击,战场上的局势是一边倒了,胜利就在眼前。

李舜臣突然看到明军的“义勇船队”正在和大明水师的旗舰互相发旗语,旗语的意思是似乎是说大明水师继续南下追击倭寇残部,由义勇船队护送朝鲜水师,在仁川一带封锁海岸线,并且搜索残敌。

怎么这大明水师还要听民间船队的命令,李舜臣很是奇怪,但在这里面,最没有发言权的就是朝鲜水军,如果没有明军的帮助,今日恐怕就是朝鲜船队覆灭之战了。

海上的战斗和行进实际上很慢,大明水师消失在视野之后,义勇船队给朝鲜水军打出了旗语,说是方才的战斗中有船只损坏,也有船员受伤,先进行简单的处理之后,再行出发,也请朝鲜水军处理自己的人和船。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朝鲜水师也是开始休整,海面上暂时平静了下来,双方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紧张而又放松的忙碌了起来。

期间能看到义勇水军的大舰上朝天鸣放空炮,鸣放之间的间隔非常长,开始的时候,朝鲜水师颇为奇怪,后来都以为这是义勇舰队的什么仪式,也就不再理会了,毕竟今日看到的战斗,是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或许有更多的新鲜事理解不了,这个也正常。

战斗进行的时间不短,近海行进,又是这样的船队,夜间停泊在锚地休整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尽管朝鲜水师一门心思的去往釜山一带封锁海路,可既然对方做了决定,那也只能是听从跟随。

每一个时辰,就会施放空炮,但放炮的次数不同,朝鲜船队上的一干人总算摸到了规律,但还是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很多朝鲜官兵就是在这样的响声中入睡,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凌晨的时候,从另外一个方向传来了轰鸣的声音。

天亮了,风向还是昨日那样,许多朝鲜兵卒都是高呼“神仙保佑”,有这样的风向,有这样的盟友,一定可以大胜的。

“多看这些船只,多记住他们的战法,能学习多少就学习多少!”

在起航的时候,李舜臣派人给各艘船送去了自己的命令,海上的航行很是无趣,他们也不指望在半途中遇到敌人,倭寇船队即便是有抵抗,恐怕也被大明水师彻底扫清。

“大人,有船队!”

在西方已经看到一支船队出现在海平面上,正在向着这边靠近过来,朝鲜水军上下一阵慌乱,不过,马上和他们一起的义勇船队就打出了信号,这是友军,一同去往釜山那边打倭寇的船队,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到了下午,朝鲜水军才看清过来这支船队的全貌,每个人甚至连倒吸冷气都忘了,都在那里目瞪口呆,原本以为大明有四艘这样的大舰已经很了不起了,却没想到这次居然有六艘,一共十艘这种炮舰。

所谓的“十海大舰”就应该是这些了,仆从这十艘大舰的船只也都是装备精良,不次于甚至强过那些倭寇盟军的炮舰。

按说看到这么强的盟军过来,朝鲜水军上下应该是感觉到欢欣鼓舞才是,可看到这样的舰队,尽管对方的船只数量还要少过自家,可朝鲜水军从上到下都是感觉到莫大的压力,人人沉默。

大明和朝鲜水军的旗语是相通的,李舜臣一直是吩咐手下一定要盯紧对方旗语的联系,任何情况都要报告。

两支舰队汇合之后,几艘大舰上的信号联系就没有停下,但彼此传递的意思却很简单,无非是变换队形之类的消息。

在这样的风向条件下,义勇船队的西洋大舰如果全部帆都升起,就会将朝鲜水师远远的抛在后面,这样护送的意义也就不复存在了,新来汇合的那支舰队明显是不太适应这个状况,不断的调整。

慢慢的,义勇舰队的船都是集中到了大队的西侧,而且那十艘大船渐渐的排成了一条直线。

“那是什么意思?”

李舜臣懂得旗语,但不是十分精通,他看到那些巨舰上头尾正在彼此挥舞着红旗联系,那信号不是什么常用的信号,所以直接问自己的卫兵。

卫兵仔细看了几眼,有些迟疑着说道:

“大人,那不是什么旗语,似乎就是彼此在发送信号!”

“大人明军的船队在打开炮门”

有人在嘶声的大喊,因为恐惧,声音都是变调了,朝鲜水师船上的众人都是看了过去。

在那十艘巨舰对着朝鲜水师一侧的船身炮门都是打开,一尊尊火炮探出了头,船舷上的缺口有火炮被推出。

火炮从第一层甲板到下面,口径越来越大,在最下面的重炮口径之大,是朝鲜水军从来没有想过的。

“你们要干什么?天朝大军到底要干什么?”“喊有什么用,发信号,发旗语!”

在朝鲜水师的各艘船上都是惊呼和喊叫,也有人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挥动旗语,但对面没有任何的回应。

一路上沉默的李舜臣此时却没什么惊慌失措,只是在那里叹了口气,站在那里低声的说道:

“二百年江山,到此为止了,诸位”

他提高了声音,想要发令或者是说什么激昂慷慨的话,不过这一刻,十海大舰开炮了,轰鸣的炮声掩盖了一切的声音。

龟甲船以防护著称,船壳某些位置,三斤以下的火炮都未必能打穿,但在九斤炮面前就没什么抵抗的能力了,更不要说十海大舰的舰炮中有十二斤,十六斤,还有十八斤的大炮。

在第一轮的雷霆过后,十几艘朝鲜水军的船只已经开始沉默,靠近这一侧的船也是伤痕累累。

如果靠的近些,能清楚的听到三江船队各个船上发号施令的声音,第二轮火炮又是射出,十海大舰甲板上的火炮已经是装上了链弹,用铁链相连的金属球呼啸着盘旋飞出,掠过朝鲜水军的甲板。

惊慌失措,躲避不及的朝鲜水手和官兵被链弹打的肢体分离,甲板上立刻是一片血肉,好像是地狱一般的景象。

到了这个局面,傻子也知道这三江船队是要攻击歼灭了朝鲜船队了,朝鲜船队想要反击,想要逃脱。

可他们船上的火炮射程才三百步到五百步,而且就十几门,如何能反击,第一轮的交火中,大部分的火炮都是被摧毁,在射程上就处于劣势,火力上就更不必说,速度上更是不要提,三江船队方才都要降下风帆慢速才能保持一致。

“和他们拼了!”“天朝的船队怎么要打我们!”

即便到了现在,朝鲜水师还是不知所措,有的船调转船身向着海岸的方向逃去,有的船向着大明的船队冲来,有的船在海上甚至不知道如何是好,居然没有任何的反应,不是每个人都有李舜臣那样的觉悟,还有许多的人将大明看成是绝对的天朝上国,这样的上国来攻打自己,很多人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心里都崩溃掉了。

“不知道死活啊!”

在十海大舰上不知道谁感叹了一声,因为有几艘板屋船已经是放平桅杆,用大木桨滑动着冲过来。

这没有任何的用处,距离近了,没有太多准头的舰炮反倒是更有准确率,在重炮的轰击下,板屋船直接就是被打的千疮百孔。

那些逃跑的船只也没有逃出太远,他们很快就被三江船队的其他炮舰追上,看到大小悬殊,龟甲船和板屋船想要过去冲撞,但灵活性上那里比得过对方,那些炮舰的火炮却是始终没有停止开火。

朝鲜水师这种笨重的近海战舰,如果下半部分被打开破损处进水,沉没的速度反倒是要比其他船只更快些。

“不能留活口,跳海的一定要看到尸首,还没沉下去的残骸都点火烧掉!”

在十海大舰上的军将们吆喝着下令,朝鲜船队已经是被三江船队分割包围,一艘艘船的击沉,有的朝鲜船只已经是拼命的摇动白旗,在那里嘶喊着要投降,可是没有人理睬他们,只是继续。

最后一艘龟甲船被大炮轰开了几个口子之后,三江船队却是用沈枉的法子,直接投掷浸油的棉被和毛毡,然后点燃,看着这龟甲船熊熊燃烧沉入海中,胡安在船楼上看着,念叨了一句:

“王八船都打沉了,抓紧给老爷送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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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一十一

万历二十一年的五月份,朝鲜平安道和咸镜道完全被明军封锁,第二军团加藤清正部不知吉凶,倭寇第四军团森吉成部和第五军团福岛正则部几次向明军的封锁线发起进攻,都是撞的头破血流,无功而返。

原本在汉城总领的总大将宇喜多秀家借口要统管后勤,率部来到了全罗道的最南端,这里也是倭国和朝鲜的海路交通港口。

在朝鲜八道并没有什么太让人震惊的战事,海上却是打的不可开交,仁川外海刚刚占据优势的倭寇与沈枉的联合水军,在与大明与朝鲜的联合水师的大战中被全歼,自此从黄海道到京畿道、忠清道,倭寇没有一艘船能出海,一切都只能依靠陆路交通。

京畿道的倭寇军团长们还在忧虑,让他们绝望的消息釜山那边传来,“万船云集,群狼噬虎”“虽上下忠勇船沉人亡,烈士殉国”,这是从釜山传来的信笺,倭寇水师和沈枉船队的联军在釜山和对马岛之间的海域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并不仅仅是三江船队,实际上在三江船队的炮舰赶到那边的时候,战斗就已经快要结束,凡是想在朝鲜和倭国今后的贸易或者是掠夺上分一杯羹,有的甚至仅仅是想在南洋和糖业贸易商获得参与的特许权,海主们蜂拥而至,攻灭了沈枉和沈枉的同盟,他们将在海上得到更大的财富和权力。

沈枉的炮舰在对付朝鲜水军还是占据优势的,可在大明水师以及其他的海主面前,他没有什么优势,沙大成船队的火炮质量和数量都是要超过他。

相对于决死一战的倭寇水师来说,沈枉船队在遭遇到损失之后就立刻撤出了战场,不过,这等生死厮杀,不是想走就能走的,远远超过他的船队紧紧咬住,战斗结束后,众人才发现,海上任何一艘船上都没有沈枉的踪影,沈枉本来所在的旗舰上有人供出,说是沈枉在半途中就换船离开了。

倭寇水师全军覆没,从万历二十一年的六月开始,倭国和朝鲜之间的海路完全被封锁,九州和西国的沿海城镇港口都是如临大敌的戒备,因为已经时不时的被大明的海商们骚扰。

附带一说,九州大名依旧在和海主们做声音,因为这个封锁,反倒是有了暴利

仅仅是一个月内的两场海战,在朝鲜的倭寇军团长们突然发现,自家已经无路可退了,尽管他们目前从人数上来说还有优势,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鹿死谁手还说不准。

也有不那么让人高兴的消息,朝鲜水师李舜臣部在向釜山航行的路上,遭遇到了倭寇水军的决死突击,因为大明水师行动太快,又犯了粗心大意的毛病,风向也不对,想要回去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全是卑职之错,愿领重罚!”

这是义勇船队某位管事人物的请罪文书,不过幸好,那一支残存的“倭寇水军”也被歼灭,船只全部沉没,水手官兵全部沉海。

“将功折罪!”

王通在文书上批示说道,颇为沉痛的宣示全军,让各部吸取教训,不能再犯这等大意轻敌的错误。

朝鲜上下对此无可无不可,在义州的朝鲜国王上下只是听到大军收复了一个个地方,就是欣喜无比,自家的水师损失了也就损失了,当初本来就没想到能保全住,而且那李舜臣从来就不是个讨喜的角色,由他去就是,无非发几片悼文,祭祀一下罢了。

在万历二十一年的六月,除了在朝鲜南部还有几只暴动的民兵队伍之外,朝鲜本土再也没有什么军力战力了。

在二十一年的六月初十,王通到达了朝鲜黄海道黄州,原本重新进驻黄海道的第三军团黑田长政部主动后撤回京畿道。

谁都知道海路被封锁之后,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倭国上下都是惊怒异常,开始招募海贼进入水军,靠海的大名们又被分摊到造船的任务,而且还向在倭国行商的各国商馆求助,请他们派船参战。

造船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结果,征集来的海贼和因为高额报酬动心的西洋船只倒是在六月底就开进了对马海峡。

原本信心满满的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看到三江船队的炮舰之后就挂起了无意参战的旗帜,要主动的脱离战场,其中一艘西班牙船只还因为冲的太近,在脱离战场之前,被三艘炮舰轰打,直接沉没。

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西洋炮舰脱离战场,让那些本就恐慌异常的海贼立刻是崩溃了,接下来的战斗又是一场屠杀。

亲善于王通的海主们并不可能长时间的停留在海峡这边,他们也要做生意,对这个王通并没有什么强制性的规定,实际上,封锁海峡半个月以上,就已经是达到了目的。

船太多了,导致倭寇那边想派人乔装打扮偷偷去朝鲜通信都不可能,海上那些巨舰大炮给他们的震撼更是无与伦比。

得知海路完全被封锁,进一步知道这个封锁不可能被打破之后,在朝鲜的倭寇军团长们都是有些坐不住了。

不管怎么想,不管怎么做,眼下给他们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和明军决战,将明军打败,那在这朝鲜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没有,实际上现在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只有一战。

小早川隆景和宇喜多秀家以及在附近的几个军团长合计之后,就开始调兵遣将,既然海路已经被断绝,那么索性放弃后路上的全罗道和庆尚道,在那里留下征粮和维持的小队人马之后,其余大军一概北上,汇集在京畿道和忠清道,江原道的兵马也是向西靠拢。

朝鲜多山,平坦地带就是朝鲜半岛西部的区域,大军会战,就是在汉城和仁川一线,汉水流域左近最适合展开。

目前倭寇大军能有的优势就是提前在这边以逸待劳,等待南下的大明兵马,为了保证在大军汇合之前,能有足够的时间,小西行长和黑田长政的第一和第三军团联合北上,先行攻击已经进入黄海道的明军。

在大明军队刚刚进入朝鲜的时候,在乡间野地和各处的道路上,有大明的探马和夜不收活动,也有倭国的忍者和探子侦察,甚至还有分别效命于大明和倭国的朝鲜探子

但到了现在,明军大部的动向倭寇根本不可能知道,战场已经完全被明军的骑兵遮蔽了,出外活动的明军骑兵有个原则,只要是认为鬼祟可疑,那就可以杀掉,不必理会他穿着倭国的服装,亦或是朝鲜百姓的服色。

战场上的信息被单方面的封锁了,倭寇两个军团的活动随时都被明军掌握,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到了这个时候,胜负的天平已经倾斜。

虎威军第一团,第五团、第六团,附带大同马队两千,除团属火炮之外,另配火炮二十门,边镇标兵步卒四千人,先期出发,迎击倭寇。

倭寇两个兵团共三万人,出京畿道去往黄海道的北方部分,要先向西然后折向北,即便是大军行进,稳妥些走也不过是两天到三天的路程。

率队南下的李虎头,从出发时候开始,就是每日多走两个时辰,早出发晚扎营,抢出了半天的时间,几乎是和倭寇兵马同时到达的海州,海州和开城之间是平坦地形,但海州却紧邻山脉,黄海道北边多山,那边是葫芦形的平原,海州正好在这个葫芦腰上。

谁掐住了这个葫芦腰,北边的兵马南下就必须要翻山,或者是走海路,不能南下半步,倭寇毕竟是提早行动,尽管李虎头紧赶慢赶,那边还是早一步到达了海州城。

三万对一万,又有城池可以凭依,这个局势对倭寇来说一片大好,不过,这样的大好只不过是纸面上的而已。

因为这人数上的优势,而且小西行长和黑田长政发现明军也是步卒为主,就没有想到据守海州城,反而是准备出城摆开阵势野战,毕竟从明军入朝到现在,每次明军都是用海潮一般的骑兵将倭寇彻底冲垮,现在是步卒,优势想来不会那么大了。

“第一团进入预定位置”“第五团落位”“第六团”

战场上的号令声此起彼伏,马匹拖拽着火炮也是在炮兵阵地上落位,一门门火炮被架起,炮兵们紧张的做着射击前的准备。

“火铳兵检查火铳,射击前准备”“队列纠正”

李虎头在马上巡视着队列,他的位置是在整个队伍的右侧前排,眼下在马上看对面,倭寇阵列也是旌旗招展的模样,虎威军这边还在准备,已经能看到那边旗帜和号令都是发出,敌军可不会给你们列阵准备的时间,要先行攻击了。

“李大人,末将愿率骑兵出阵迎击。”

大同副将麻贵在马上请战,李虎头摇摇头,笑着说道:

“骑兵不是用在这里的,大帅从前教我,战争都是用开炮作为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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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一十二

“炮兵还要多少时间能够装填完毕?”

李虎头在马上大声喊道,现在已经能够清楚看到倭寇大军的旗帜图案,他这边问完之后,立刻有亲兵骑马而去,不多时就是回返,开口说道:

“大人,炮队那边回话,属下禀报大人之时,已经有十门炮可以射击!”

李虎头笑着点点头,举手向下一挥,命令道:

“开火,次第射击,所有火炮射击三轮后停止,各团准备向前!”

他身边的亲卫和传令兵呼啦一下散开,向着各处传达命令,命令的喊叫又开始此起彼伏,这次的时间不上,应该是六斤以上的大炮打响,地面微微震颤了一下,空中响起了炮弹飞行的呼啸。

呼啸声没过多久也听不到了,因为一声一声的轰鸣声掩盖了它,李虎头手搭凉棚,踩着马镫在马上站直了身体,自言自语说道:

“怎么也看不够这景象!”

倭寇兵马旌旗如林,不光是用来发令调动军队的旗帜,士兵和武士们为了区别各自所属,背上也都有方形或者其他形状的旗帜,密密麻麻一片的旗帜。

明军的火炮响起,倭寇第一军团小西行长部的兵马听到炮声轰鸣就是胆颤,情不自禁的停止了脚步。

可更多的人并不是这么想,前面的明军不多,因为阵型排列的紧密,远远看去这个人数更是比自家少很多,而且落位还没有完毕,正是进攻的好机会,海路被断绝的消息尽管被很严密的封锁,但那种焦躁的气氛却不知不觉的弥漫开来,在这样的状态下,武士们对打胜仗的心思比谁都要迫切。

如果有人想要迟疑不前,后面的刀就劈砍过来了,更不要说,这是大军的行动,一个人两个人,甚至一百人两百人的异动,都根本阻止不了大军的动向。

一切都是在炮弹落地之前,呼啸着飞行的金属球落地,许多倭寇武士和足轻都能看到那炮弹的飞行轨迹,看到那炮弹朝着自己的队伍飞来,躲闪已经躲闪不开。

“噗!”一开始居然是这样的声音,打烂穿透人体,将碰擦的肢体挂落,的确不会有什么太大太脆的声响,然后就是惨叫,凄厉之极的惨叫,在明军本阵这边,所能看到的景象,就是密密麻麻的旗子,突然倒伏了一列几列下去。

炮弹穿过不知道多少人之后,落在了地面上,海州和开城之间的土地靠海,这个季节的湿气很重,土地并不那么坚硬,炮弹落地跳弹的距离并不远,甚至会变向。

但火炮的威力足够大了,即便是土地吸收了一部分冲量,重新跳起一样可以撕裂人体,继续杀戮。

第一波的火炮射击之后,倭寇汹涌上前的阵列已经是慢下来了,但射击并没有停止,重炮的装填总是慢些。

等到更大的轰鸣声响起的时候,倭寇队伍已经不能保持方才的镇定了,队伍中出现了骚动,尤其是方才被炮击阵列的附近,那些武士和足轻看到了被炮轰打的惨状,他们也知道,身上的竹甲和皮甲,手中的长矛和长刀,甚至那一往无前的勇气,都没有办法抵挡这雷霆一般的炮击。

可是散开,逃开,并不代表就能躲开,这一次打过来的炮弹并不是刚才的方向上,九斤炮弹落地,打的更深,更远。

炮击共有三轮,次第开火,听在耳中就是连绵不绝的炮声了,倭寇向前的大队中只觉得这炮击无休无止,完全没有尽头。

在这样的金属风暴中,人不可能幸存,只有逃跑,在炮击的区域周围已经是空了,每个人都是向四周跑,可没有被炮击的阵列还算是稳固,彼此拥挤,阵型已经是混乱了。

不光是倭寇的阵列如此,连在大阵右侧的大同骑兵都有些混乱,因为马匹在这样的声威下躁动不安,必须要控制住。

“全军向前!”

炮击停止,李虎头在马上满意的看了看前方的乱像,用力向下挥动了手臂,第一团的鼓手开始敲响步点鼓,旗手手中的旗帜向前摆动,这好像是个信号一样,各个团的鼓手次第敲响了步点鼓。

第一团的团副谭大虎向前踏出了一步,三个团的阵列方才稳若泰山,此时却好像是颤动了一下,缓缓的向前压过去。

“火铳兵向前,三列散兵线,随时开火准备!”

火铳兵的营官吆喝着,在长矛兵四角站立的火铳兵却都是向前跑去,距离长矛阵列五十步左右才停住,开始和长矛阵列保持同样的步调向前,在行进中不断的调整队列,尽可能的找平。

现如今几个团都是老兵和新兵掺杂,老兵大多已经是下面的小旗,最不济的也是个士官,他们见识的场面多,各个镇定,倒是那些新兵,训练倒是刻苦,可看到对面人山人海的压过来,还是紧张的很。

“看看药池里有没有药,火绳头勤吹着点,其他你怕个毛,咱们端稳了打出去,自然有身后的弟兄们替咱们挡着,可别乱开乱放啊,要不然回去要行军法的!”

能这么说调侃着提醒的人已经算是心宽的了,大部分的人都是沉默着随大队向前,足够多的训练让每个人都是按照本能行事,训练时的棍棒和鞭子让他们知道如何去做。

“大殿”

在倭寇兵马的后队,在那里观阵指挥的小西行长和黑田长政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一名脸上有伤的高级武士正跪在那里急切的说道,损失太大,实在是顶不住了,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小西行长就挥舞着军扇喝道:

“拔刀队上前突击,我的旗本队督战,后退的任何一个人都立刻斩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们现在已经无路可退,退回汉城,也是被勒令剖腹的下场,为了能回去,拼了吧!”

说到这里,小西行长眼泪居然都流了下来,边上的黑田长政看到之后,也是在那里发号施令,做差不多的布置。

那名跪地的武士看到这个,在那里愣怔了一会,却没有继续说话,起身回转,就要重新奔赴战场,才走了几步却听到身后的小西行长扬声说道:

“小野君,冲进明寇的队伍之中,乱战,只有乱战,才能让明寇的火器没有办法发挥作用!”

那名武士重重的点头,快步上马回到了已经渐渐沸腾起来的战场之中,小西行长的脸色虽然不好,却远望着战场说道:

“虽然开始我们吃了大亏,但现在这个战局我们不能说是没有机会,明寇舍长取短,不用骑兵,不用火器,只要我们冲进去,大和武士的武勇就能发挥作用。”

黑田长政微微点头同意,决然说道:

“今日就是朝鲜大局翻转之时!”

双方大军阵列正在不断的接近,倭寇的铁炮兵在方才的炮击之中损失不小,匆忙间也已经是集合完毕。

本来倭寇的骑兵整理起来都是准备在第一波的攻势中冲向明军,可看到对方如此严整的火铳阵列,却又是按捺下速度,让铁炮兵先上。

到了这样的场面,铁炮兵也看到对面远远多于自己的火铳,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武士们大声的催促,也由不得不动了。

“停”

双方进入了射程之中,虎威军火铳发令官的声音响起,第一列火铳兵停下半蹲,第二列火铳兵则是将火铳放在木叉上。

“准备”

就在这个时候,倭寇的铁炮兵先开火了,都在射程之中,倭寇的铁炮兵已经有些慌张,身为操控火器的兵卒,就更知道这个火器的威力如何,他们更知道射击的时候会有怎样的情景,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想着要先开火。

急忙开火,动作七扭八歪,但子弹呼啸,大明的火铳兵还是出现了伤亡,可火铳兵们的动作没什么变化,甚至都没有看身边倒地的同伴一眼,自顾自的做好了射击准备,有的新兵脸上都被迸溅了血滴,觉得自己会害怕,可身体和手臂还是木然的按照操典运动,准备射击。

这等木然和机械的动作让对面的倭寇武士和足轻都是从心底泛起了一种恐惧,倭寇的铁炮兵们丢下手中的铁炮,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不管不顾的向边上跑去,连督战的武士也不知道砍杀,都有些发愣。

“开火!”

军将们大喊着发令,手中的武器都是挥下,“嘭”的一声响起,然后密集的爆响连成了一片,已经开始准备冲锋的倭寇兵卒成排成排的倒下,三列火铳打完,后面的长矛队列已经上前,火铳兵这才开始撤退,伤员和死者都被搀扶或者抬起,回到了队列的间隙。

“平矛!”

又有号令,长矛队列的长矛从前到后次第放平,开始向前移动,按说倭寇此时应该是向前死命冲锋,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刚才那无视死伤的射击阵列,每个人都有迟疑了一瞬,然后才狂吼着向前冲来!

“虎威军,向前!”

有军官大喊,大明官兵齐声怒吼:

“向前!”

一千一百一十三

明寇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借着马力冲锋,那是无可抵挡的,明寇火器犀利,射程又远,这也是无可阻挡的,但经过战国二百年烽烟淬炼的武士们,在真刀真枪的近身搏斗中不会逊色,肯定会用明寇的血来洗刷自己耻辱和先前的失败。

武士们穿着家传的盔甲,挥舞着精工打造的长刀和长矛,呐喊着冲在了最前面,对面的明军阵列似乎不怎么激动,只是匀速的向前推来。

每个冲上前的倭寇武士和足轻都突然觉得,自己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个手持武器的汉人士卒,而是一个整体,一个由几百人几千人组成的战争怪物,一头能把人吞进去连骨头都不剩下的巨兽。

每个人靠的那么紧,长矛密密麻麻的向前指着,阳光洒下,长矛的矛刃上寒光闪闪,冲过去怎么办,好像不管从什么角度过去,都会撞上敌人的十几根长矛,无处可躲,可现在不冲锋的话,就要被身后的同伴杀死踩死。

和明军那匀速向前的行进一样,平稳而又有规律的鼓声也变得让人心烦意乱起来。

冲锋到了半路,想要停住也是极难,会被身后的人推着不断向前,就那么撞上明军长矛阵列,被长矛刺死。

到底倭寇兵马还是人多,将三个团的阵列迅速包裹了起来,前面或许攻不进,但侧翼呢,但后队呢?

火铳又一次打响了,每一个长矛阵列的外围都有火铳兵奔走游弋,他们以身后的长矛作为屏障,从容的射击开火。

武士和足轻们没有办法破开长矛的防御,从各处打来的火铳更是防不胜防,冲锋到跟前,厮杀几下,有的武士想要拼死劈开长矛,用自己的命为身后的同伴打开攻击的空间,有的人死在长矛下,有的人就要砍到长矛,可火铳马上是打了过来。

毕竟是团团围住,火铳兵活动的空间狭窄,没有办法面面俱到,也有的武士在长矛阵列上打开了口子,看似能够突进了。

手持斧抢的虎威军士官立刻出来补住了这个空子,他们全身披甲,手中拿着可以劈砍挥砸的斧抢,面对手持长矛和长刀的倭寇,也没有什么太花巧的战技,就是刺过去或者是劈过去,他们身上的防护,倭寇刀枪如果不是刺中缝隙很难伤人,他们手中的斧抢,倭寇身上即便是铁甲也很难挡住劈砍。

在这样紧张的战场上,每个人都是慌乱之中,怎么有机会好整以暇的瞄准、卖空挡,耍虚招,无非是运足了力气对着对面的敌人杀过去罢了,能够杀人和决定胜负的机会也就是一个工作,在这一个动作下,倭寇没有胜利者。

长矛阵列脚步一直没有停下,他们之中也有死伤,倭寇不管不顾的丢出手中的长矛,足轻被人推上来挂在长矛上,后面的人继续冲上,虎威军的长矛兵即便有甲胄的防护,也开始出现了死伤。

可军令就是军令,前进,前进,向着敌人的本阵,一个人倒下,另一个人立刻填补上他的位置,火铳兵的火铳哑火,或者是弹药在奔跑中掉落,立刻是拿火铳当做铁棍,或者是抽出自己的短剑前去搏杀。

倭寇投入的大军铺天盖地,黑压压的一片,各个营队背上背着不同颜色的靠旗,蜂拥杀到,好像是海潮一般,可虎威军的长矛队列却好像是海中的礁石,不管这潮水多猛,浪头多大,打在礁石上也是粉碎。

三个团的阵列还在缓慢,但是无比坚定的向前,一片片的倭寇倒下,又是一片片的倭寇迎上。

最有勇气的战士往往冲在最前面,他们死掉之后,后来者的心思就不那么坚定了,更后来的人更加不堪。

虎威军中的新兵原本还有些胆颤,面前是张牙舞爪,面孔扭曲的倭寇,他们挥舞着刀枪看似凶猛无比,不时的有同伴惨叫着倒下,同伴的血肉迸溅到自己的身上,可士官们在第一线挥舞着斧抢肉搏,火铳兵在前面不断的跑动,他们比自己靠着敌人更近,鼓手还在不慌不忙的敲打着鼓点,跟在团总身边的旗手脸色坚毅,旗帜依旧是迎风飘扬,他们也渐渐镇定了心神,按照平时的训练,一下下刺杀,或者仅仅是向前走,等待敌人自己撞上来。

开始的时候,长矛兵阵列中吼叫连连,每个人都在怒吼,为自己打气,好像是喊的声音越大,就越能够让自己心中的恐惧减弱一些。

随着不断向前,虎威军的士兵们沉默了下来,无非是杀人而已,无非是战斗而已,有人觉得这个无所谓,有人则觉得有些快感,不管多艰苦的训练,都比不上这等杀戮和血腥,经过这个的士兵,就是真正的战士了。

不知不觉的,虎威军三个团向前推进的速度开始加快了,因为最开始的激烈之后,倭寇已经不敢靠近这个全是钢铁荆棘的阵列,这个阵列还不断向外喷吐着火焰,靠近*[奇`书`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了只有战死一个下场。

周围的空间越来越大,越来越松散,倭寇不管是武士还是足轻都不敢上前,不时有骑马的旗本武士和武将过来督促,只有用砍杀和鞭打才能让让他们上前,可上前之后,下场依旧是死亡。

这样的战斗,对虎威军上下来说是理所应当,对一直作为预备队没有出战的大同骑兵和边镇标兵出身的步卒来说,就是极为震撼,甚至可以说让人心思摇动,震撼异常。

在他们眼中,虎威军的五千步卒,就是一步步的击溃了面前的优势敌人,再这么一步步的在围杀之下推进过去,眼看就要将敌阵打穿了,以少打多,而且活动之中,火器的优势被抵消、很多,还能有这样的战力,实在是不可思议。

这样的局面只能用一个理由来解释,那就是虎威军是天下强军!

观阵到现在,标兵步卒和大同骑兵都是看的热血沸腾,也是士气大振,大同副将麻贵就忍不住骑马来到李虎头跟前,开口请战说道:

“大人,禁军的弟兄们和倭寇浴血奋战,属下们也不好在那里束手旁观,请大人下令,让属下们上去沾沾血,得个彩头。”

李虎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说道:

“九边过来的兄弟们今日在此,就是为了防备个不测,现在大局顺利,那就不必劳动各位厮杀了!”

几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完,李虎头突然提高了声音道:

“传令第一团、第五团、第六团就地止步,火铳兵列队射击之后,向后撤退,麻大人,请率骑兵为禁军断后!”

“大人,局面大好,为何要退,这个”

麻贵争正满心求战,却听到这话,也不顾得什么上下尊卑,脱口就问了出来,可看到李虎头脸上的笑意,也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在那里点点头,呼喝一声,准备去率队断后。

在明军这边看着如此的心情激荡,在倭寇那一侧,就是有些慌乱绝望了,自己人数远远多于明军,可却被明军兵马打的步步后退,小西行长和黑田长政开始的时候让旗本武士准备好了马匹,可到最后却都是拿起了武器,在如今这个局面下,逃又能逃向那里,还不如决死一战,也算是全了自己武士的声名。

可就是在这个时候,明军那看似不可阻挡的前进突然停止了,闹哄哄的战场居然有了短暂的安静,在几次不那么密集的射击之后,明军那几千人突然向后跑去,不管训练的如何精良,穿着盔甲,拿着很长的长矛跑动,又不是在完全平坦的地面上,想要整齐划一的保持队形跑动,都不是那么容易,显得有些散乱。

马上就要崩溃的倭寇兵马都是错愕非常,眼前这样的明军似乎乱了,如果追击的话,好像能够又便宜赚。

不过,一直没有出动的明军骑兵却是出动,护住了大军的后队,让他们没有了什么机会,这样的状态却让他们感觉糊涂了。

倭寇各队已经在刚才冲击被打退,追击溃散的过程中变乱,现在只能是匆忙的整理队伍,要喘息休整,要不然就真的垮掉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小西行长和黑田长政也是久经战阵的武将,虽然未必用兵如神,可也不会因为这战场上突然的变故而轻举妄动。

“松浦镇信,你率本部两千人,配给骑兵五百,前往攻打明军本阵!”

小西行长很快下了命令,这支队伍一直是作为后队准备,还算是生力军,听到这个命令,开始向前,明军突然的变动给了他们不少的勇气。

“也不知道这么作为会不会让人看穿,这么不经打的倭寇,怎么演也是麻烦!”

李虎头下达了收治伤员的命令之后,在马上喃喃自语的说道,已经能看到倭寇有几千人开始向着这边扑来,李虎头又是下令说道:

“边镇步营上,不得动用火器,远程武器只许动用弓箭攒射!”

一千一百一十四

“虎头这一仗打的实在是笨了些,不过也难怪,明明可以全歼敌人的战斗却要弄出那些古怪。”

在蔡楠的马车中,王通一边观察沙盘,一边笑着说道,边上的蔡楠也在看着沙盘,手中还拿着一本账册不停的写画记录,听到王通这么说,蔡楠却有些沉吟,又是开口说道:

“大人,这示弱示乱的法子连咱家都看的明白,倭寇那边会不会吃这个”

“方才军报已经是传来,倭寇正在汉城一带聚兵,看来是要和我军决一死战了,还是有效果的。”

王通笑着说了这句之后,摆摆手继续说道:

“我也明白如今想要做什么示弱的计策未免太过荒唐,但倭寇此时退路断绝,无处可去,给他们一个虚妄的迹象,他们也会当做救命稻草来抓住,倭寇那些大将也不是不知兵,在黄海道那一战不管怎么说也是倭寇自家败了,但这次的战斗却让他们感觉到一个机会,在如今这个局面下,为了这个虚妄的机会,他们必须要赌一赌了!”

说完这些,王通信心满满的拍了拍桌面,朗声说道:

“不管怎么打,我军都是要大胜的,但如果倭寇溃逃入山野之间,想要清除干净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力气,搞不好还要依靠本地朝鲜民壮,到时候又有另外一番的麻烦,如果能在一处决战,聚而歼之的话,那则是一劳永逸的法子了。”

六月初,李虎头率领的禁军三个团以及各队兵马万余人,在朝鲜黄海道海州一带与倭寇第一军团和第三军团交战。

重炮轰击,火铳齐射,长矛突进,斩杀倭寇近七千,但李虎头统帅大军临敌经验太浅,不知道步卒和骑兵的协同,而且太过依赖火器,导致没有获得更大的战果,还因为弹药用尽,收回步卒队伍的时候,差点被敌方钻了空子。

倭寇得到的是这个情报,义州的朝鲜国王和臣下得到的这也是这个情报,虽然李虎头那一天在战场上打的很生硬,但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局面都可能发生,李虎头才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将领,有什么昏招出现也不是不可能,因为大家都知道李虎头所打的那些胜仗,大都是在王通的统率下获得的,他自己的能力还没有得到证明。

再发散开来想,禁军大多是步卒制胜,很少用到骑兵,步卒和骑兵的协同想来很不熟练,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如果能够投入更多的兵力,将步兵和骑兵隔开,消耗干净那些火铳的弹药,未尝没有机会。

所有所有的考虑,都是偏向着自家一方,都是想着在有利于自家的情况下,怎么能够打胜,在战争中,这样的想法是极为幼稚的,如果说在正常的战争中出现这样的情况,很多人都知道这把戏太过虚假。

可在这样的局面下,回到倭国的海路已经是彻底被断绝,如果不和明军决战,各个军团零散在各道,那就只有被明军用优势兵力彻底的歼灭,如果散落在山中游击作战的话,那也不过延缓灭亡的过程。

只有以汉城为要塞,据守住从汉城一直到釜山的朝鲜南边平坦区域,借此经营,或许还有喘息的机会,能够等待足够的时间,就有转机。

如果不决战,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如果决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个选择谁都会做,李虎头在海州战场上的做作,就是给了对方这一线生机,更准确的说,是给了对方一个一线生机的错觉,或者说,倭寇大军宁愿相信这个错觉,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朝鲜半岛三面环海,大大小小的港口都是不少,不过在大明水师来到之后,所有的港口都彻底被封锁了。

原本在釜山港,倭寇还留有四千人,釜山港是难得的良港,可以提供大军进出的便利,守住这里也是为了保持一条退路,以往水战是水战,陆战是陆战,两者其实没有太多的干碍,水军想要上岸战斗,还是要真刀真枪的和步卒搏杀,而大明水师和那些海盗的船只上,明显上岸战斗的人不多。

不过,水师能够上岸肉搏的人不多,但拼凑个千把人还是有的,千把人或许肉搏打不过岸上的四千倭寇,奈何炮舰的火炮威力实在是惊人,打的远,大舰开进了海岸劈头盖脸的乱轰一阵,然后水兵大摇大摆的上岸。

更让那四千倭寇无奈的是,这千把步卒居然带上来十几门火炮,千把步卒居然有五百多火铳,而且后续不断的有船只靠岸,水兵们开始登陆。

守不住釜山,最后一线希望也是断绝,朝鲜半岛就彻底成了绝境,带队的倭寇军将已经考虑是不是发动决死冲锋,或者是剖腹自杀,两难之时,聚兵的消息传到了釜山这边,总大将宇喜多秀家下令,所有兵马向汉城聚集,与明军决战。

在大阪的倭国太阁丰臣秀吉已经是病倒了,征伐朝鲜进而占领大明,是他这辈子做出最宏大的计划,当二十万大军跨海攻向朝鲜,一路北进,到达大明边境的时候,这是他这辈子最辉煌的时刻。

从倭国天皇公卿,下面的武将大名,一直到最普通的武士,没有人瞧得起马夫杂役出身的丰臣秀吉,丰臣秀吉也知道别人的蔑视,或许他成为织田信长最大的军团长的时候,就没有人敢瞧不起他了,可他自己却这样偏执的认为。

得到了倭国天下,丰臣秀吉娶公卿之女为妾,不做将军而是去做公卿最高位的关白,都是这种自卑心理使然。

将朝鲜和大明变成自己的领土,这是自从倭国立国以来都不敢想,不敢奢望的宏大计划,当年最好的时代也不过是在朝鲜半岛的最南部建立了日本府,现在已经征服了朝鲜,自己已经是倭国千年以来的第一人,自从大军渡海,迅速占领朝鲜全境之后,丰臣秀吉觉得天下大名对待自己比从前敬畏了很多很多。

好景不长,先是平安道被明军打的大败,好不容易在汉城城下扳回来一局,局面陷入了相持,然后就是急转直下。

用几十万石封地换来了大明最大海主的效忠,倭国三分之二的水军都被集合起来,这样大规模的水军船队,在三次战斗中就被大明水师打的全军覆没,领兵作战这么多年,大家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大明水师的封锁极为的彻底,朝鲜半岛和倭国的消息完全断绝了,各种风言风语开始在倭国流传,没有什么令人喜悦的消息,反倒是会让人绝望,流传最多的就是在朝鲜的大军已经被明军全部歼灭。

这次征伐本就有消耗西国兵马的意图在,这样大的损失,却是过犹不及了,更不要说丰臣秀吉自己的直属部队也有很大的损失,西国已经是开始骚动,丰臣秀吉的直属部队都在收缩,最起码要稳固大坂周围的六国区域,更让丰臣秀吉感觉到不安的是,有人密报,德川家在关东开始有些动作。

丰臣心中最大的隐患不是一直桀骜不驯的岛津家,也不是当年的西国霸主毛利家,而是这个和自己同盟的时间超过为敌时间的德川家康,从织田家兴盛开始一直到如今,没看到德川家打过什么太了不起的战斗,似乎一直是服从强者和强者结盟,表现的有些骨气,可不知不觉的,德川家已经是变成了二百八十万石的大大名,丰臣秀吉一直想找个机会拆分灭亡掉德川家,可德川家康始终保持恭顺,不给他这个机会。

有一段时间,丰臣秀吉甚至真以为德川家康会服从效忠了,到了现在,丰臣秀吉才知道,德川家康还在等待机会,可现在自己想要做什么已经来不及,也不能在这个局面下造成更大的混乱。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丰臣秀吉老了,老人的身体经不住病痛的折磨,唯一可以帮助他平定局势的前田利家也老了,丰臣秀吉现在只能是撑着病体稳定住局面,他也知道,各处的大名包括忠于他的人都在准备,倭国天下太平了不久,马上又要乱了。

倭国战国二百余年,一直没有调动十万以上大军作战,没有办法进行长期围城和土木工事的能力,直到丰臣秀吉这个时代才能够做到。

朝鲜的倭寇大军也是将这个技能尽可能的运用起来,王通率领大军快要进入京畿道的时候,道路都是被破坏,有壕沟,有大坑,水源和水井也是被尽可能的污染,这一带河流纵横,水源倒不是什么大问题,至于这些沿途的阻碍,王通的应对很简单,就地征集朝鲜民夫,反正不是自家的民力,使用就是。

在明军的骑兵优势面前,倭寇兵马也不敢派出什么轻骑骚扰,但是却有些忍者队伍夜间想要放火烧掉粮仓,甚至是入营造成混乱。

最开始的战斗,就是明军的探马、夜不收和倭寇忍者之间发生

一千一百一十五

临近七月,朝鲜半岛上大战在即,双方各项布置也都是摆在了明处,王通亲率大军沿着朝鲜西侧的平坦地带南下,倭寇兵马则是在汉城汉水一带汇聚兵马。

在咸镜道和江原道之间的区域,则是由宣府和辽西的骑兵步卒驻守,为了稳妥起见,还专门将谭剑率领的第七团加了过去,并且配属了十五门火炮。

虽说谭剑的官位也就是和查大受和祖承训等人相当,可这个第七团却是当做东路的核心,对战斗的勇气和决心这一项,王通对辽镇出身的兵马并不怎么信任。

原本驻扎在平壤的辽西兵马王通这次仅仅抽调了一千骑兵,由李如柏率领,李如柏为人或许孟浪浮躁,但也是个能冲敢打的猛将,还要人尽其才。

朝鲜地形,东侧多山,西侧平坦,这也是朝鲜在东部设置三个道,咸镜道、江原道、庆尚道,西部却有五个道的原因。

在山区地形之中,不可能展开大军作战,在关键地形卡住要害道路之后,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样的地形下,占领的时候,倭寇会放置一个军团,但作战的时候,这里就要完全被放弃掉,专心在东侧的京畿道准备。

王通在这里安排人马是为了防备麻烦,眼下这个局面,倭寇做出什么不合常理的行动也不是不可能,堵住那里,也是做个完全。

如此安排还有些别的考虑,禁军七个团,谭兵和谭剑都是五十岁左右了,谭兵这个团是虎威军的第二号主力团,谭兵也算是精通用兵,谭剑这边则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去那里专门守御则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另外,作为大后方的平壤以及平安道暂时交给了蓟镇的五千步卒镇守,这个力量也已经是足够。

禁军虎威军第一团至第六团,合计万人,虎威军马队三千骑,大同骑兵两千骑,辽西骑兵一千骑,炮队两千人,边镇标兵步卒九千,另外还有从边墙外赶来的义勇女真骑兵一千五百骑,步卒两千,以及商团武装一千二百骑,步卒一千余,合计兵马三万三千余,如果再算上随军的民夫辎重,以及各色人等,四万两千人是有的。

而在倭寇那边,第二军团被全歼,第一军团和第三军团一个损失过半,一个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马,但其余各部的损伤并不太大,大多是和地方上的朝鲜暴民交战损伤,各个军团凑起来,也有十一万左右的规模。

从人数上来看,三万三千兵马对十一万,胜负似乎已经分晓,倭寇的几个军团长也是用这个给自家打气,纷纷说此战必胜。

如此大的军队行动,最让人关心的是粮草供应,对明军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实际上,从某种意义来说,还是一件好事。

边墙外的垦殖农庄以及各大商行,还有辽宁本地的那些大庄子,虽然有各种关外特产,也有各类赚钱的贸易,但真正大宗的产品还是粮食,粮食这个东西的确是必需品,也不愁销路,奈何辽宁不缺,北直隶一带也是不缺,不是卖不过去,可没什么太大的利润,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可以用来招募更多的农民劳力,这个也是众人的打算,不过也是个很无奈的算计了。

等到王通率军入朝,大军所需的粮草开始是由关内带来,辽宁官库里供应,等入朝之后,就开始就地采买,这个就地不是说在朝鲜本地也不是说辽宁,而是说你将粮草运到大军这边,大军当场支付银钱购买,或者是开具三江系统见票即兑的钱票和银票。

不光是边墙外的庄子里有粮食,天津卫这边因为是漕粮转运的枢纽,海运的门户,也有大批的粮食储存,至于来路那就是五花八门,江南的、河南的、山东的等等等等,大军需要粮食,军需通过三江系统在各处采买,这南北的存粮就都有了用武之地。

边墙外的用大车运输,在鸭绿江这边上船出海,京津一带的粮食直接在港口上船,船运到朝鲜大军左近的港口,然后用车马运送到大营中。

大部分走了水路,运输方便,运费低廉,因为朝鲜地形狭窄,上岸之后运到大营之中并不需要太长的距离,民夫丁壮也不会太苦,更关键的是,各处的出产换回了真金白银,让这些商人和大庄园主尝到了垦殖的甜头,银钱物资流转起来,甚至因为这个物资供应,开辟了几条商路,这个才是真正的好处。

相对于明军轻松从容的粮草筹措和供应,倭寇兵马的粮草供应就是一个灾难了,十一万人的吃用可是极为巨大的数量,从倭寇入侵朝鲜到现在,倭寇一直是破坏劫掠,从去年才开始进行经营。

等开始经营的时候,明军又开始入朝,根本没有什么完全的准备,尽管汉城一带是朝鲜最好的粮食产区,以往是要供应朝鲜几百万人的人口需用,可现在这十一万人的吃用都是紧张非常。

对于这个,小早川隆景等老将倒是果断的很,宁可朝鲜饿死一百,不能饿死一个足轻,以这个原则,分批向各处劫掠,朝鲜人的口粮都是被抢夺而来,当初倭寇入朝,朝鲜也不是处处烽火,颇有些朝鲜两班高位的大人物,大寺庙的主持和倭寇交好,也被倭寇好生对待,用来维持地方。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那还能顾得上这么多事情,这些大户的存粮相对丰富,都是一并抢掠了过来。

朝鲜百姓们自发的反抗还容易扑灭,可触碰了这些大族大户的利益,那就完全不同了,一时间,许多高门乡士都想起了国破家亡之恨,纷纷起兵抗倭,一时间京畿道和忠清道处处烽火,让倭寇焦头烂额。

不过,十一万大军毕竟是个绝对优势的存在,四下征伐平定,倒是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可朝鲜被杀的人有几万,灭门破家就更不必说了。

大明的七月,松江府已经是闷热异常,京津一带也是暑气熏人,可在朝鲜这边却让人感觉到很舒服,气候颇为怡人,而且不干燥,毕竟是个半岛,距离海边很近。

从王通率领的大军进入朝鲜之后,各个团在平安道和咸镜道之间机动作战,骑兵们都是长途奔袭,都是感觉到疲惫,在黄海道行军到京畿道这个过程,反倒是一个难得的休整,相对于他们,标兵步卒和那些没有参加战斗的骑兵则是憋足了劲。

边镇改革,标兵步卒是最有切身利益的一批,从前他们也是足粮足饷的养着,可一改革,他们却成了被抛弃的一类,这次带着他们出阵,稍微有些头脑的人心里都明白,这是禁军要将他们吸收招纳。

谁给钱不是打仗吃饭,边兵们倒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这一路走来,却有了畏缩的情绪,打仗拼命这个不难,可平日训练这么苦,规矩这么大,这个就没什么意思了,何苦来呢,现如今不怕累去草原上当个护卫不也是吃香的喝辣的。

接触久了,感觉又有变化,先是这种精气神就不同,禁军的兵卒活的威风神气,那种高人一等的气派让人羡慕的很,有句话说好人不当兵,可虎威军这边,却有一种当兵才是英雄的风气在,这种风气对习惯了文贵武贱的武将兵卒来说都是个极大的吸引,另外一点,有过接触之后,都知道禁军的家属日子过得不错,差不多都有个产业和营生,最差最差也是个有土地有大牲口的富农。

不是说参军之前有的,而是参军之后,禁军系统和三江系统的各种照顾,去塞外,去边墙外,在各处做生意都有的方便,这些好处才是真正吸引人的,在外面这么脑袋别在腰带上折腾,家里娘老子和婆姨孩子可不能折腾,万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总要有个照应不是,眼下这天下间发财置业的门路多,大都是在和这王通沾着关系,能进禁军,这就是第一等的好处了。

下面的兵卒这么想,上面的军将心思更是活络,他们想的比底下人多点,他们手里多少都有产业和家底,而且还都有些向上爬的心思。

在禁军中,且不提那吸引人的氛围,想发财谁还能和三江系统以及镇守各个边镇的禁军系统门路多,想向上爬,这东征西讨的到处打仗,都是禁军做前锋,自家跟对了,战功一步步积累,怎么没有个荣华富贵。

和王通当初判断的一致,在这行军作战的过程中,虎威军已经是自然而然的将边镇的精锐步卒收心同化。

快要进入京畿道,大营周围反倒是安静了下来,或许倭寇能派来的忍者和死士都死的差不多了,他们也该专心的准备大战了。

但帅帐周围的亲卫却发现,自家大帅居然睡不着了,所谓每逢大事有静气,自家大帅这样的英雄人物,怎么也是这样的沉不住气呢?

“按照如今这个态势,倭寇就是准备在汉城下布阵迎敌了!”

“倭寇吃咱们骑兵的亏太多,所以不敢将战场选在太开阔的地方,可他们兵马不少,也只能选在汉城城下了!”

在帅帐之中,虎威军和其他各军的主将和副将都是汇聚在此,聚在一个沙盘前谈论战局,现在大军扎下的营盘距离战场也就是一个多时辰左右的路程,站在高处已经可以看见汉城的轮廓了。

这一路行进,倭寇始终没有派出兵马阻截骚扰,众人都是知兵之人,观阵之后也就明白对方要在那里设置战场。

朝鲜这样的地形,两支大军进行决战,也的确没有那么多的花样和计谋,归根到底还是要在这关键之地硬碰硬,因为只要明军防护周全,一步步的向南压迫过来,倭寇只能硬顶着战斗,如果不打,那就是一步步退下海或者是进山,那和溃败没什么区别了。

虎威军接战之前,首先是要观阵,观阵之后再帅帐之中合议,定下大战的大概步骤和布局,每个人各自知道自己的所属和位置,心里不慌,这也是准备工作之一。

王通手指在沙盘地图上指指点点,周围一干人都是聚精会神的看着,到了这时候,其实可说的反倒是不多。

“明日临敌,今夜各位不得放松,务必做好戒备,倭寇还在准备钻空子,大家观阵,不就遇到什么忍者了吗?难说今夜倭寇会不会继续冒险发难!”

王通开口说道,众人都是听令,对夜战这个事情他们不担心,以倭寇那个规模,发动全军夜袭,恐怕还没等开战,他们自己先崩溃都有可能,但小规模的袭扰或者冒险的亡命攻击还是要防备。

众人今日观阵,就在那山上遇到了伏击,说是伏击也不对,各家亲卫先行去搜索肃清,这些人都是精明老到之辈,自然发现了几处异常,倭寇在那里埋伏了三百余名忍者和武士,本来想要暴起发难,却直接被明军骑兵扫了个干净。

“各位巡营之后好生休息吧,虎头留下!”

王通又是说道,一干人都是躬身听命,历韬和孙鑫两人起身之后,都是不为人注意的看了李虎头一眼,眼里都有羡慕。

蔡楠和杨思尘都在军帐之中,其余人退下,帅帐中的气氛就比较轻松了,王通揉揉脸,打了个哈欠说道:

“这两日没有睡好,精神都有些不济,也不知道怎么了?”

还没等其他人说话,李虎头笑着说道:

“大战在即,大哥你这不是紧张了吧,你可是经常和我们讲,说一定要静,每逢大事要有静气的。”

王通没好气的摇摇头,刚要开口说话,却停住迟疑了会,又是说道: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我这心思真有些稳不下来,像什么时候呢,小时候馋肉,我爹答应我做一顿红烧肉,头天晚上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啊!”

帅帐中几人都是哄笑,蔡楠摇头说道:

“大人怎么会紧张,当年大人率军自大同北上,直扑归化城,当时局面比此时凶险不知道多少,大人还不是安然高卧,从容处之,今日这情形恐怕还是身在异乡,这气候不太适应罢了。”

几个人都是点头附和,从入朝以来,虎威军上上下下对倭寇就有个判断,或许有规制,不是什么乌合之众,但战斗力比起当年归化城下的几万鞑虏骑兵来说,实在是差的太远,当时虎威军有什么,现在的虎威军有什么,当时都能有那样辉煌的大胜,现在更是不在话下,王通真没什么可紧张的。

当然,大战在即,众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放松下来,多少要闲谈几句才是散去,杨思尘作为大营的书记官,也要问询下有什么吩咐才能走。

“各营戒严,备战明日,其他无事!”

王通说完之后,那边笔走龙蛇的记下,杨思尘刚要告辞,听到王通苦笑着说道:

“我知道为什么睡不着了,是心里空荡荡的不舒服。”

“大帅,这个怎么讲?”

“此战之后,还有仗可以打吗?还有需要本帅统领的战斗吗?”

王通淡然说道,这话虽然自傲,可仔细一想,还真是如此,击败倭国之后,赫然就是个四海皆平的大局,即便再有小冲突和战役,那也不会让王通这等人物指挥统率,禁军七个团长,估计就是今后当打的将领了。

杨思尘在那里琢磨这话的味道,一时间也是百感交集,所谓“高处不胜寒”依稀就是说此时此刻了,这杨思尘也是沉默了会,才躬身说道:

“天下太平,是大明之福,天子之福,也是国公之福,学生不知兵,既然国公已经判定此战必胜,想当然是必胜的了,学生要说的是,国公大人现在就该想想,今后国公大人在大明如何自处了?”

“如何自处,如何自处啊?”

王通念叨了两句,又是摇头,苦笑了两声却没有说话。

万历二十一年七月初五,天光初露,值夜的兵卒抬头看了看天,念叨着自言自语道:

“今日是个大晴天!”

没等亲卫进来喊,王通自己已经醒了过来,的确是睡的不踏实,晚上做了各种各样的梦,凌晨的时候就已经醒来。

亲卫们打来洗脸水,服侍王通穿上盔甲,忙完这些的时候,整个的大营都开始骚动起来,军将们在吆喝,士兵们都在那里准备,伙夫们直接将饭食送到了营中,都开始准备着即将开始的大战。

“大帅,倭寇已经打开城门,营门,兵马也已经出城列阵!”

“大帅,未见敌人大部异动,我军其余方向并未发现敌人!”

各项信息开始不断的向着帅帐汇总,王通简单吃了两块饼喝了碗羊肉汤,就是上马,看着他在马上,各营都是加快了准备的速度。

太阳在天边露头的时候,各营已经列队完毕,整装待发,几名团总聚在一起议论几句,李虎头骑马跑向王通,在马上笑着说道:

“大帅,今日是决战,弟兄们士气正旺,但还是要请大帅说几句,让大家干劲更足些!”

王通在战前从不搞什么花样,他的为将之道就是简单有效,只要我的实力强过敌人,战场上不犯任何错误,那就能够保证胜利,该做到的不要马虎都去实实在在的做到,那该有的结果就一定会有。

至于这战前宣讲,弄的大家热血沸腾振臂高呼,这个和胜利与否没有什么关系,王通从来是不屑去做的,不过今日这战斗意义的确不小,些许习惯的改变还是要的。

王通点点头,骑马来到了大军的面前,三万多的马步大军,一个人喊话能听到的也就是几百人不到,不过也有相应的法子,亲卫们和各团的军将都是按照一定的次序排好,到时候王通说话,一个个人的传递下去就是。

大军很快安静了下来,除了马匹的嘶鸣之外再也听不到别的声息,王通在马上沉默了下,大声说道:

“俺答部纵横草原,在归化城设立王庭,有铁骑五万,号称随时可以南下牧马,占大明天下,如此强敌,三日被我军攻灭,斩首五万,破城杀王,塞外万里尽为大明疆土,建州女真联合土蛮,号称至强,侵略辽地,我军东征,斩首过十万,建州一地,鸡犬不留”

王通每说一句就停顿下,亲兵和军将们一句句的复述过去,大军阵列中已经有些骚动,王通声音虽然很大,可语调很平淡之中,但在这平淡中,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自信和豪壮,虎威军名扬天下,并不是靠着天子的恩宠,而是靠着真真切切的战功,空前绝后,灭国杀王的赫赫功勋,这样的军队,怎么会不胜利,怎么会有失败,军将们传递话语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微微发抖,他们不自觉地也被话语中的豪壮所感染,从军将到士兵,每个人的热血都渐渐沸腾。

“我军三万,倭寇十一万,我军将士是天下强兵,倭寇不过是土鸡瓦狗,今日之战,我军必胜,诸位,前方就是敌人,战胜他们,让今日成为你们和家人儿孙夸耀的功勋诸位,前面就是你们的功勋所在听我号令,前进!”

说着说着,王通自己也是有些激动,最后一句说完,一提缰绳,双腿夹紧,坐骑长嘶,人立而起。

满场安静异常,等到马蹄落地,砸起烟尘,突然间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响起,步卒挥舞着他们的长矛和火铳,骑兵挥舞着马刀,炮兵都在拍打着火炮,每个人都在呐喊,各种各样的话语到最后都是变成了一个词:

“必胜必胜必胜!”

远处灌木丛中禽鸟被惊动,呼啦啦飞起,大旗摇动,军将们大吼着发出了前进的号令,大明的入朝兵马缓缓向前移动,向着战场而去。

万历二十一年七月,朝鲜汉城北十里处,两军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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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一十六

“右侧有千余倭寇试图冲阵!”

“大同一千前往迎敌!”

从扎营处前往判断中的战场,并不是会太太平平一直走下去,在驻扎营地那时候,倭寇就开始一拨拨的派出骚扰的部队,但那时守备的森严无机可趁,现在大军在行进,行进中的队伍很容易溃乱,这也是倭寇要抓住的机会。

但对于一支强军来说,在这样的场合中,只要自己不犯错误,这些骚扰就不是什么大的麻烦。

在行进的大军四周都是有各队的探马游骑,侦察四周的敌情,随时回报,眼下虽然是七月,草木茂盛,可在这汉城周围都是平地,想要找个藏身之地也不容易。

问答两句,立刻在右翼的大同骑兵开始脱离大队,向那倭寇扑去,战斗很简单,在这样的地形下,人数差不多的骑兵和步卒交战,没什么悬念,在马上的射箭搅乱了倭寇的阵列,然后将他们大队冲溃,彻底绞杀。

听到回报之后,王通勉励几句,却是在身边亲卫的簇拥下,去往了道路一边的某处高地,在这样的平坦地形下,所谓的高处也不过是丘陵,但已经能够看的足够远。

亲卫们大都是初上战场,尽管从咸镜道一路过来也曾厮杀,可今日这样规模的决战却是第一次参加,到了高处向汉城的方向望去,每个人都安静下来,倒是王通笑着对身边的沙东宁说道:

“以往总说百万大军,可细细算来,这十万人的规模也是第一次看到,真是黑压压的无边无际啊!”

沙东宁身为亲兵统领,尽管身侧全是自家的大军行进,可还是习惯性的环视四周,发现没有异常之后才回答王通说道:

“大帅说的是,这的确是震撼人心,不过都是土鸡瓦狗,不是咱们大军的对手。”

王通笑了笑,说了句“帮我稳住马”,两名亲卫过来,王通自己脱离了马镫踩在了马鞍上,想要将战场看的更全面一些。

战场上的地形都已经是做成了沙盘,从上到下都是了然于心,现在要了解的就是倭寇大军的布阵,这个可是只有到战场上才能知道。

虽然还有段距离,可因为倭寇军队的规模太大,在这里已经能知道个大概,十万左右的大军是以汉城作为中心,布阵。

当然,阵列距离汉城还有一段距离,整个阵列,左右两翼厚实异常,反倒是中军所在相对薄弱。

“也有计较,还是要用人数的优势围住我军,求个混战!”

王通大概看完之后,坐在马上抖抖缰绳,又是回归本阵,先行攻击自然会攻击敌人的薄弱处,厚实的两翼包抄,然后用人海战术淹没。

这个战术中规中矩,可在这样规模大军在朝鲜半岛这个狭窄地形对撞的正面战斗中,这个战术却是很有效,也说明倭寇的将领不得不和明军进行决战,却并没有什么昏招出现,还是清醒的应对。

在明军大队周围游弋的骑兵变成了几百人一队的大队,敌人不会让你在战场上从容列阵,不断的派出骚扰部队,甚至全军突袭都有可能,现在将骑兵力量撒出去,就是为了在第一时间应对。

看到这样数量的骑兵活动,倭寇并没有什么动作,自从在平安道和明军骑兵进行接触之后,倭寇就没有在明军骑兵身上占过什么便宜。

“娘的,他们自己占住了干爽地面,咱们却要在这泥地里走!”

汉城之外,是大片大片的水田,倭寇兵马也需要从这些水田中获得的粮食,但现在是顾不上了,不过倭寇兵马的布阵,尽可能的让明军处于泥泞的位置。

炮队那边的木恩一边大骂,一边安排属下们尽快的布置阵地,在虎威军战斗中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炮兵阵地的位置,他是进攻的最强音,差不多是个发起点。

骂归骂,实际上应对的手段也是有的,观阵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边兵的队伍很多人都扛着沙袋,在炮队确定位置之后,他们就开始用沙袋来铺设地面,人多力量大就体现在此处,很快就有了干爽硬实的地面。

牛马拖拽,人力推送,将一门门大炮送上了阵地之上。

“大帅,敌人分四路,每一队三千人,冲向我军左翼!”

还是那句老话,敌人不会给你时间来做好准备,在王通大军阵列中的望楼将敌人动向传到了王通这边。

“女真队出击,大同骑兵出击,辽西骑兵出击,就近迎击敌军!”

王通开口说道,传令兵立刻是骑马奔驰而出,双方阵列的距离也就是在五百步左右,留给骑兵机动的空间并不大。

第一次的接触,就是投入近万人的力量,也不好说是试探还是开战,不过倭寇的队列刚刚出阵,就看到明军的骑兵也已经调动,能看到身披鲜艳颜色靠旗的倭寇传令兵骑马疾驰,本来要动作的四队又是退了回去。

你动我动,你不动我不动,开始的试探之后,刚才还有些喧嚷的战场上却渐渐安静了,虎威军各个团,边兵步卒,各路骑兵以及炮队都是过来禀报落位完毕,这期间,九边出身的各营头也是有个惊叹,这禁军落位怎么如此的迅捷。

能够越快的进入阵地,摆好阵势,也就能够在第一时间内投入战斗,在战役中抢占先机,看着禁军各个团落位准备,比起自家,的确是让人赞叹佩服。

明军这边的阵列,显而易见就是以禁军作为核心,其他各队进行配合,禁军落位完毕之后,其余各队也都是从容就位。

十几万大军在战场上对峙,大战一触即发,可短暂接触之后,双方都没有新的动作,战场上上倒是暂时安静下来。

可这样的安静中却弥漫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焦躁肃杀气氛,人还好,马匹却都是有些不安,王通伸手摸了摸坐骑脖颈处的鬃毛,笑着说道:

“据说李家在平壤城下,就和戏文一般,和倭寇一员金甲将领单打独斗,李如柏现在还是和各处夸耀自己的武勇,怎么今日倭寇不这么做。”

沙东宁在一边只是笑,王通笑着继续说道:

“既然倭寇不弄这虚文,咱们来做,壮壮大军的士气,按照预先的吩咐做吧!”

沙东宁在马上领了军令,回头大声吼了几句,有一队骑兵大声的遵命,都是行动起来。

正在安静之时,突然间有一名骑兵从明军阵列中跑出,凡是能看到这边的人,注意力都是被吸引了过去,难道明军也要派人出来约战,可那骑兵为什么倒拖着一根长长旗杆样的东西,这可不是上阵单打的规矩。

那骑兵跑出阵列来,却是将那旗杆竖起,而且没有向倭寇大军这边跑来,却沿着自家的阵列跑来,不时的大喊什么。

相隔五百步,战场上本就有嘈杂,也听不清对方在喊什么,只知道那边喊完,明军阵列却是渐渐有欢呼响起,这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那旗杆虽然破旧,可上面挂着的东西以及图案依稀看的清楚,那是第二军团军团长加藤清正的马印,虽然早有预料,可倭寇军将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那就是第二军团还在咸镜道坚持,看到这马印他们终于确认了,第二军团已经覆灭。

那骑兵跑了一圈,又是向着倭寇的阵列跑过来,距离倭寇阵列还有二百步的时候,大摇大摆的将那马印朝着地上一丢,然后拨马回阵,倭寇阵列最前线的武士和足轻一时间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也没有人大怒出去追击。

加藤清正是丰臣秀吉最亲信的大将之一,所谓的贱岳七本枪之一,素来以勇猛敢战闻名,这次入朝,他的第二军团狂飙突进,而且还突入“蒙古兀良哈”境内,斩首过千,大大彰显了武勇之名,他所率领的第二军团也都是精锐老兵组成,这样的力量,居然被人斩将夺旗,明军的强大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这边心下惴惴,那边骑兵一个接着一个的跑出阵列,手中拿着一杆杆旗帜和马印,倭寇这边从上到下都是木然的看着,那些旗帜和马印代表着一个个有名或者无名的将领和营队,从这些旗帜和马印能看出来,有些小家族从此之后彻底出名了。

每一名骑兵都在描绘着这倭寇到底是谁,如何被斩将夺旗,被斩首多少,说完之后,他们就跑到阵中将旗子丢在地上,每一句话换来一阵欢呼,到后来说什么都已经听不清,只听到一浪接着一浪的欢呼。

在阵中那一块,各色旗帜已经是堆成了一堆,明军士气高涨,而倭寇的士气低落之极,谁都知道不可能这么下去。

能看到从倭寇阵中又有背着鲜艳靠旗的传令骑兵疾驰而来,一支四千余人的队伍从右翼奔出,直扑明军左翼。

“倭寇第四军团户田胜隆!”

有人在王通身边报出了这个人的名号。

“传令莫日根,领千骑出战,将敌军击溃后撤回,不得有误!”

命令发出,不多时就看到马队将领莫日根率领骑兵已经是迎了上去,方才阵前展示缴获的马印和战旗,虎威军上上下下都是热血沸腾,每个人都是激动非常,看到莫日根出战,很多人都是羡慕异常。

不过,战斗没有发生,倭寇兵马派出这样的部队只不过是为了将越来越低落的士气挽回,四千多的步卒在千余名大明骑兵面前,根本没有什么优势可言。

敌人兵马回撤,莫日根也来不及追击,悻悻的拨马回转,能看到身背靠旗的骑马传令兵在倭寇阵中来回的跑动。

这次应该是真动了,在倭寇阵列的右翼,过万兵马分成三个大的阵型,向着明军的左翼压了过去。

明军的骑兵队伍都是放置在整个大阵的右翼,还有几支在步卒阵列的间隙机动,左翼那边的力量也就是千余骑兵,其余的都是步卒。

步兵布阵,右翼都是强侧,以自家的强侧攻击敌人的弱侧,这是常理。

“大帅,倭寇万余兵马向我军左翼运动,想要攻击我军左翼侧边。”

“大帅,是倭寇第一军团小西行长的队伍。”

“传令左翼孙鑫,现在我将女真队配属给他,粉碎倭寇的进攻,不得让倭寇形成包围之势,第五团配合孙鑫行动!”

命令迅速的被传达过去,女真近两千的骑兵,一千五百余步卒,也都是向左翼开始运动,从右向左,并不是简单的第一到第六,孙鑫为团总的第四团就是在大军的左翼,因为孙鑫善守,极有韧性,第五团的陈大河则是暂时从属于孙鑫统辖,按照资历排序,这也是理所应当。

倭寇兵马冲在最前面的是骑兵,数量也有近千,倭寇骑兵总数不多,可十几万兵马的骑兵凑起来,数量也是不少。

倭寇阵列的宽度本就远远的超过了明军的,他的右翼突进正对的并不是明军的左翼,而是空挡,实际上这三队冲过一定距离后还要转向,变成攻击明军阵列的侧翼,正面抵抗最强,但侧翼就不是了,转向迎敌,很容易出现纰漏。

而且倭寇在这一侧投入的是绝对优势的力量,并不仅仅是攻击一个方向,可以从几个方向动手。

这个概念在这个时代是通用的,不过对精于队列的虎威军来说,则是不适用了,明军阵列宽度小,队伍调动的时间也要快于倭寇的大军。

女真队是这次入朝大军中对女真马步兵马的称呼,传令兵来到这边刚传达完王通的命令,女真大队也都是赶到。

孙鑫简单和女真的首领交谈几句,开始下令,第四团和第五团开始转向,女真队负责第四团第五团的右翼也就是方才大阵的正面。

如果说其余的兵马,近四千人的大队进行变化,肯定会出现混乱,可在禁军这两个团这里,却仅仅是简单的运动。

“硬碰硬了!”

在倭寇第一军团的阵列中,不只是一个人说了这句话,但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能退缩了。

“已经用朝鲜人做过尝试,火铳数量如果不是太多,靠着勇猛的士兵能够冲到对方阵列的跟前,各位,忠心报国就在今日!”

有人在队伍中高声喊道,众人都是大声回应,很多人甚至是嚎了起来。

相对于渐渐疯狂起来的倭寇队伍,孙鑫率领的两个团则是沉静了许多,按照操练转向,相隔,火铳兵跑到队列前面做好射击准备。

“我受伤了,小彪你就是团总,没什么太多的方案,第四团第五团一步不退!”

孙鑫坚定的说道,身边的团副李小彪重重点头,前面的火铳兵军官已经是高声的下令:

“三列轮射之后自由射击!”

倭寇的近千骑兵简单列队之后,开始想要迂回攻击侧翼,可左右动作,两边都有明军的骑兵在那里预备,没什么选择和迟疑,直接向着正面冲过来。

大的层面上双方在试探在运动,细化到具体的战斗中,也没什么花巧了,倭寇骑兵在前面运动,各营队由武士领队,足轻在其中,后面又有武士督战,整队之后,就是跟着骑兵开始小跑,明军的火器的确是犀利,那我就用人命填过你的射击,然后面对面的进行交锋。

“开火!”

射程之内,火铳兵纷纷开火,倭寇骑兵直接是栽倒,马匹在地上翻滚,将马背上的骑兵摔下,麻烦不在这个,而是后续跟进的骑兵必须要跳起来躲避,或者是闪开,已经是快要跑起来的骑兵,改变动作和方向都要失去平衡。

不过影响不了大队人马的前冲的大势,三列火铳很快的开火完毕,退下来的第一列士兵已经大部分装填结束,又是开火,不断的有人倒下,不断的有人发出惨叫,很多人未必是被火铳打死,但在这样的势头下,倒地之后就很难起身,直接被身后的马和人踩下,第一次未必死,但最后肯定不会活。

敌人冲的越来越近,火铳军官开始下令撤退,火铳射击三轮轮射之后,只有一排多一些的士兵来得及装填和射击。

火铳兵退入长矛兵庇护,这个动作已经是熟练之极,长矛阵列的长矛也是一排排向前倾倒,做出了拒马的态势,火铳兵前面两排却是将腰间短剑插入火铳枪口也是做长矛动作,身后的人紧张的在那里装填预备。

“命令女真队进攻,向他们正对的敌人进攻!”

孙鑫手持斧抢面对着前面冲来的敌人,出声大吼,虎威军的阵列坚如磐石,但一边策应的女真阵列则不同,尽管倭寇的攻击重点是在自家两个团上,但如果女真阵列一直处于守势,也会不断的被带动冲击,如果溃散,那侧翼就危险了。

王通率领骑兵大队自咸镜道一路南下,侵掠如火,女真人的骁勇孙鑫也听说了一点,而且他还记得王通的那句话“蛮族勇悍,但缺乏稳定,他们可以攻,但却未必善守”,眼下这个局面,这么近的距离,以攻代守,正是合适。

虎威军的步兵阵列,杀伤主要依靠火铳,长矛队列行进速度一般,以守御为主,敌人大举攻来,步兵阵列等于和对方纠缠住了,动弹不得,女真队则是没这个问题。

第四团和第五团的所有人都在保持队形,团总和团副则是发号施令维持队伍,命令就是一声声传递。

这么短的时间内,火铳形不成太持续的火力,可弓箭倒是能够连射,在女真人面对的方向,在前排射程内的女真战士都是张弓搭箭,将箭支泼洒出去,他们的箭支射程不远,可是足够重,倭寇武士和足轻身上的防护都很难有效。

虽说不断的杀伤,可看着敌人前仆后继的冲锋,没有严整的队列和训练,女真队的阵型却有些浮动不安,女真队尽管不安却不敢乱动,他们可是知道王通的军法是什么,不敢去拿自己的性命去开这个玩笑,何况海西女真这一支的前途差不多就是要看他们这次的出战了,功勋越大,将来的好处就越多。

孙鑫的命令传来,却是让他们这里松了一口气,更准确的说,是解开了锁链,他们看着前面那些可恶的倭寇早就是起了战意杀心,但偏偏只能守御,都觉得憋气的很。

女真队中吆喝连声,前面几列稍微停顿了下,都是张弓搭箭仰起,有人吹动了尖锐的哨子,众人齐声呐喊,几百支箭同时射出,一下子面前的敌人被扫清了一片,射完之后,最前面的人都是拿出了刀斧武器,开始驱动马匹。

相对于讲究章法的禁军,这些女真骑兵的打法却是纷乱,可却更加的凶悍和野蛮,身上有锁子甲和棉甲的女真骑兵在开始的加速阶段都是让自家的马速更快些,来到队伍的最前方之后,他们就成了整个骑兵队伍的箭头。

迎面是蜂拥而至的倭寇步卒,能够发力冲锋的距离并不长,女真骑兵不管不顾的驱动马匹,直接冲撞了过去。

骑兵冲击步兵,在即将冲撞到的时候,很少有步卒能够用自己手中的武器攻击到骑兵,大都是情不自禁的闪避,或者是溃逃,倭寇也是这样。

本来冲向虎威军的两个团,明军处于一个守势上,突然之间,攻守转换,对方的骑兵已经是凶悍无比的冲杀了过来,这个转换让女真队面对的敌人没有办法适应,造成了大乱,心有惧意想要逃跑闪避,可动作却是向前冲,要结阵防御,可同伴们都是在进攻,这一下子就彻底的乱掉了。

方才守御时候的郁闷在这攻击中完全发泄了出来,女真骑兵冲开了面前的敌人却没有停下,让他们攻击,可没有让他们攻击到什么样的程度,在这样的状况下,面前有敌人,那就不用停下,继续向前冲。

战场一侧的局势改变,原本是倭寇右翼纠缠住了明军左翼,现在倭寇右翼这支兵马则是被明军骑兵从侧翼插入,形势危急了。

倭寇本阵又有旗号和传令兵活动,正对王通这个方向,能看到有大队人马开始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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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一十七

“这是倭寇第五军团的长宗我部元亲和蜂须贺家政部”

有人在王通身边大声禀报说道,王通看着前方汹涌而来的大队人马,骑在马上大声问道:

“炮队准备好没有!”

马上就有人大声回答说道:

“回禀大帅,炮阵已经是做好射击准备!”

“所有火炮向倭寇右翼开炮,射击六轮!”

王通又是下令,能听到传令兵吼叫着答应,去炮队那边传令,还有人急忙的去骑兵大队那边传令,能看到骑兵都是从怀里拿出布条或者棉团塞住马匹的耳朵。

五百步的距离实际上不远,在那大队涌过来的倭寇队列前锋,是千余骑兵,这些骑兵并没有放开冲锋,却分开一定距离,约束住身后的武士和足轻,骑兵在缓缓加速,整个大队也是在加速,可因为有前面马队做端线纠正,这么大的队伍还在维持着整齐。

能看到这这黑压压的大队越来越快,前面的骑兵终于是撒开了马匹,开始向着明军的阵列狂冲而来。

“都给老子堵住耳朵,要不然聋了可不管你们抚恤!”

炮队参将木恩也已经塞住了耳朵,所以喊出来的声音都有些变调,炮兵大都是听不到的,因为他们已经堵住了耳朵。

拿着烧红铁钳的一干点火兵卒都在看着木恩手里的红旗,其余的炮兵则是在做最后的校正,木恩手中的红旗始终是竖着没有放下。

倭寇队伍的前锋越靠越近了,距离明军阵线快有二百步,木恩手中的红旗猛地挥下,高声喊道:

“开炮!”

他开炮的命令声,连他自己都听不到,因为火炮已经轰鸣打响,地面都开始震动了下来,尽管事先堵住了耳朵,马队距离炮阵又比较远,可还是马匹惊动不安,有的在那里乱跳乱动,骑兵们都是手忙脚乱的在那里压服。

王通用力的扯了下缰绳,他的马匹倒是良驹,迅速的安定了下来,王通想要看看这个距离之下,这样的炮击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不过在这天摇地动的瞬间,他只看到最前面的倭寇骑兵一下子消失了,然后就全是灰尘,什么也看不清楚。

上百门火炮的发射,又是那种质量优良的火炮,这个瞬间的开炮,可以说是这个时代中最大一次的火力输出。

上百颗高速飞行的炮弹直接落在了突进的倭寇阵型之中,几千人的前队就在这一个瞬间被一下子抹去,炮弹在飞行的过程中,夺去挡在路上的每一个人的生命,落地之后又是弹起,继续破坏血肉和身体。

因为朝着一个方向,对于这么多门火炮来说太过密集,炮弹居然又互相碰撞的,彼此改变方向,造成更大的死伤。

这个时代的实心炮弹只能是打出一条线,在运行线路上造成杀伤,可这么多门火炮,这么多条线,就构成了一个面,在这个面的范围之内,所有人都被化成了血肉烂泥。

那些骑兵之所以消失,并不是真的凭空不见,只是被炮弹打中,一瞬间血肉炸开而已

“攻击在你射程之内的倭寇!”

传令兵跌跌撞撞的跑到木恩跟前,在这样的发射中,人都是站立不稳,这第一轮的火炮射击之后,已经是大批的倭寇被肃清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火炮射击远端的敌人,能消灭多少就消灭多少。

木恩在那里大声的嘶喊,炮声轰鸣之后,他害怕下面的人听不到他的命令,因为大家现在耳朵都是嗡嗡作响。

命令还是被传达了下去,炮兵们立刻是洗刷炮膛,装填弹药,大概测算了距离之后,都是拿着木楔子朝着火炮下面的炮架上钉,用木楔子来调整火炮的射角,然后达到调整射程的目的。

他们好像是有人在用鞭子抽打一样,因为他们害怕面前的敌人冲过来夺炮,实际上不用这么担心了,因为后续的倭寇在那里不知道进退,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攻击,完全都是被吓破了胆子。

“装填完毕,测算距离后就开始发射,不必等待命令,每门火炮开火六轮,然后待命!”

木恩下面的军将不断的传达这个命令,虎威军炮兵和各个团的团属火炮都是被集中到了这个阵地上,最小的三斤炮,一直到最大的十二斤炮,次第排列成阵地,此时陆续开火。

在那里进退迟疑的倭寇军队马上就知道如何动作了,炮弹从半空中呼啸着飞来,落入他们的队列之中,这次没有方才能那样的恐怖,一阵巨响之后,前面的同伴都变成了残肢断臂,可每有炮弹落地,就有人整个身体碎裂,就有人直接仆倒在地上,碎裂的那些同伴是幸运的,有些人的胳膊和腿脚都被炮弹夺去,鲜血狂喷而出,人在地上大声的惨叫,惨叫声迅速的变低,痛苦的死去。

前突的这个倭寇队列直接就崩溃掉了,每个人都在四散的奔逃,躲避还在不断落下的炮弹,不光是他们在溃散,他们身后的大阵都在骚动,没有人想到明军会有这样强大的火力,倭寇曾在平壤城下看过辽镇李家的火炮,本以为那就是惊天动地的利器,今日才知道,那个和现在相比,不过是萤火之光比日月,相差太远太远,好像是鬼神发怒一样的威力。

在这样大的火力面前,能不能胜利,已经不能奢望什么胜利,更准确的说,是能不能活命离开

明军六斤炮的射程已经可以打到倭寇本阵的前沿,九斤炮和十二斤炮更是直接在倭寇大阵中造成杀伤,他们没有想到明军的火炮居然可以打这么远,甚至有些高级的武士在阵中都是躲闪不及,直接的死掉。

没有和敌人真刀真枪的厮杀,就这么死在了炮击之下,敌人距离自己还有很远,这样的战死让人气馁,让人不甘,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给他们躲闪和逃避的借口,这个时候躲开这强大的火力,并不是胆怯,而只是为了保全有用之身。

武士们的溃散,让足轻们更是慌张,他们本就在这样惊天动地的声威面前战栗惊慌,如果没有人督战,他们早就是跪在地上祈求神佛的保佑,武士们的溃散,让他们的阵型根本就维持不住。

有人开始逃跑,手中拿着的长矛太麻烦,就直接丢掉,靠旗太过显眼要赶快丢掉,身上穿着的竹甲和皮甲,也会被人认出,也要丢掉,他们也知道如果这样逃入乡间,愤怒的朝鲜乡民也会将他们杀死,可现在谁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都想从这个战场上逃走,从这铁、火和血肉的地狱中逃走。

炮弹还在落下,后排的武士们接到命令用砍杀来制止这个溃逃,但重炮不断调整射程,甚至连督战的武士都被火炮打死,六斤以下的火炮已经是停止了射击,只剩下重炮在有节奏的开火,炮声并不连续,可每一次轰鸣,就必然有死伤,不断的退,但炮弹似乎总能追上。

倭寇大阵的左翼就在这从密集到稀疏的炮击下,从开始进攻变成了后退,从有序变成了混乱,越来越没有阵型,每个人都在逃跑,每个人都在混乱,地面上全是尸体和血肉,到处都是倒伏的马匹和武器,乱糟糟的不像样子。

最后一声巨响,在这一声响起的时候,倭寇阵型又是一阵混乱,每个人听到巨响都是下意识的逃避躲闪。

王通用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手上沾着不少灰烬,他现在已经看不清对面倭寇阵地状况了,硝烟弥漫,完全遮蔽和挡住了视线。

“传我将令,以虎威军火器马队为前导,铁甲骑兵次之,大同骑兵和辽镇骑兵跟随其后,向正对倭寇发起冲击,将倭寇阵型彻底打乱,将倭寇驱赶向我军步卒阵地!”

传令兵大声答应,连忙过去传令,王通又是大声说道:

“沙东宁,你去告诉李虎头,等下溃散的倭寇就要冲向虎威军的步卒阵列,骑兵是铁锤,步兵是铁砧,现在就是要将倭寇放在铁砧上,用铁锤砸个粉碎,告诉他,要做到不动如山!”

沙东宁在马上答应,领人去了,王通又是喝道:

“哱英、哱武、吴宏、吴海、谭勇,你们各去联系边兵步卒,一人负责一镇,和领兵的军将碰头,确定好了之后回来领命,其余边兵步卒,来到帅旗下听我号令!”

九边之中、甘肃、蓟镇和辽镇没有派出边兵步卒,也就是说,他们五人一人联系一队,还有一千五百人在王通这边直属。

这边也是去了,王通又是大声喊道:

“吴二你去告诉马三标,先用火器骑兵将敌人打开,用铁甲骑兵冲垮敌人,然后就是兄弟骑兵们的事情了!”

吴二吆喝一声,也是去了,这边大队的骑兵已经开始缓缓向前,最前面的骑兵师戴着头盔穿着胸铠的火器骑兵,他们将短火铳放在肩膀上,打马向前前进。

那边木恩和张武都在吆喝着炮兵将炮弹工具尽可能的收拾起来,好让骑兵通过,战场上很大,但炮阵空间占地不小,骑兵们想要迂回太耽误时间和效率,直接就从炮兵阵地中通过了。

“俺们已经把他们打垮了,你们这是去收拾剩下的啊!”

骑兵骑马通过,站在那里的炮兵哄笑着打趣,在马上的骑兵也不示弱,吆喝说道:

“你们站在这里开火,别人躲远了就没事,还是要靠我们骑马过去才算是彻底打败!”

硝烟渐渐的变淡,尽管还飘散在空中,可已经能看到对面的情形了,倭寇依旧是混乱,和预料之中的一样,为首的骑兵军将在马上绕圈挥动手臂,口中大声吆喝着,手持火器的骑兵都是催马向前,缓缓的变成了横队,其余的骑兵也都是如此,从炮阵出来之后开始整队,缓缓的变化。

火器骑兵的速度并没有太快,后面的骑兵则是将自家的马匹压的更慢,好逐渐的拉开距离,火器骑兵越来越靠近敌人的阵列,他们也没有办法跑的太快,因为地面上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马匹也要躲避下脚。

炮击的停止并不能让倭寇的阵列安定下来多少,他们依旧是慌乱之中,但看到对方的骑兵从硝烟中缓缓出现,武士和足轻们还是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火炮的威力是他们从没有见过的,但骑兵出现还是铁甲骑兵出现意味着什么他们却是知道。

“将长矛端起来,不要乱跑!”“乱跑都要死,硬抗或许还能活下去!”

队列中到处都是这样的嘶喊,勉强组织起了阵型,火器骑兵们开始动了,算起来,他们仅仅是在距离倭寇阵列前沿五十步左右的地方才开始小跑。

准确的说,这不是什么冲击,这只不过是马匹迅速的向前行进,这样的前进,倭寇这边的武士和足轻完全有把握阻挡下来,这样的认识让他们有了勇气,开始呐喊着举起武器迎上。

但距离三十步左右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却是平举短火铳,向前扣动了扳机,这个距离,对面又是密集的人群,没有射不中的,前面有倭寇应声倒地,马上的骑兵身体摇晃下,却是拉扯缰绳,拨转马匹,将火铳放入马鞍一侧的皮袋中,然后抽出了马刀。

最前面一排的火器骑兵都是这般做,整个一排射击完毕之后,都是向着两边拨转马匹,后面的又是跟上。

这差不多等于是近距离的火铳齐射了,尽管火器骑兵一共才几百,但这样几轮下来,正对的倭寇阵列却已经是开始混乱,让后面跟上的火器骑兵有越来越大的空间进行回转和射击,终于,火器骑兵射击完毕,面前维持的阵型前列也都是崩溃。

火器骑兵的任务完成,分列成两队,他们后面的铁甲骑兵开始向前,铁甲骑兵和火器骑兵之间的距离有上百步,一直是压着马匹的速度,到了现在,则是全速的驱动起来,他们身上穿着甲胄,坐骑上有毛毡皮甲遮蔽,手中拿着长矛,现在第一排已经是完全放平,告诉的冲撞了过去。

被短火铳的射击已经是弄的溃散,再看到这样的冲击,倭寇步卒已经是维持不住了,铁炮兵和弓箭队都是在大队的前列,在方才的炮击中损失惨重,现在没有什么远程的武器对付这样的重骑兵,只能是依靠中的刀枪硬抗,死伤太多,他们已经没有了这样坚定的信念,只想着闪避躲藏。

本就松散的倭寇阵型就好像是被烧红刀子划过的牛油一般,直接分开,向着两侧闪避,但倭寇十一万人的大军,即便是前面损失的这么大,但总人数毕竟是在那里,后面全是人,虽然有骚动,但还勉强维持的住,根本没有太大的空间让他们逃跑和溃散。

一队溃散,和后队还有距离,但这个距离根本没有办法消解掉重骑兵的冲锋,反而是给他们提供了目标。

人人发出大喊,有的是为了自己鼓劲,有的则是恐惧张皇,铁甲骑兵冲撞进去,每一根长矛贯穿了不止一名敌人的身体,马匹的冲撞也造成了死伤,然后铁甲骑兵抽出了大斧和长刀,开始大力的劈砍,他们要将自己冲开的口子,尽可能的破坏更大。

大同骑兵和辽镇骑兵以及抽出了马刀的火器骑兵也都是赶到,大明边镇轻骑的战术,靠近密集的敌人之前,仰天射箭这是必须的,近身肉搏前尽可能的对敌人进行杀伤,为了用弓箭射杀更多的敌人,骑兵们的阵型尽可能的拉长,远远看着,竟然有包裹住倭寇阵列的气势,唿哨一声,箭雨泼洒而出,武士和足轻们恐惧的抬头看天,看到好似暴雨一般,密密麻麻的箭支呼啸着落下。

惨叫,溃散,在这些还没来得及完成的时候,骑兵们已经是抽刀冲入了他们的队伍之中,砍杀,这已经是屠杀。

整个倭寇巨大阵型在这单方面的攻击之下已经是开始被撼动,开始出现崩解的趋势,虎威军、大同骑兵、辽镇骑兵不断的冲杀,渐渐的形成了一个斜线,铁甲骑兵尽可能的穿透敌阵,然后折向驱赶敌人步卒,而火器骑兵则是维持着铁甲骑兵和后面那些骑兵的联系,不至于孤军深入。

“哱英、哱武,带着你们联系的边军步卒,跟随我军骑兵之后压迫驱赶倭寇,吴宏,吴海,谭勇,你们三人率领步卒去往我军左翼边缘,配合孙鑫聚歼倭寇突进之敌,完成后,就地展开,围堵敌人大军!”

王通在那里大声的发号施令,听到命令的人都是响亮答应,急忙纵马出阵。

从明军的火炮开始轰鸣时起,倭寇几名军团长的神情就从慎重变成了绝望,他们呆呆的看着战场,战场地动山摇,震颤传来,下面的武士和足轻成百上千的死在战场上,看似有些章法的整齐队伍逐渐的混乱,溃散直到消失。

明军火器的威力居然这样的巨大,这让倭寇先前的那些幻想和奢望都是烟消云散,他们从没见过这种好像是海啸和地震一样的攻击,战场上的天崩地裂也让他们感受到了,他们所在的高处地面都在颤动。

他们以为自己见到的辽镇骑兵就是了不得的强悍骑兵,却没想到今天所见的骑兵比先前见到的还要强悍。

原本泾渭分明的各个部队都是乱了起来,象征各个家族和部队的靠旗颜色混杂在一起,在高处看下去都觉得头晕,整个倭寇军队的大阵列看着就好像是一锅沸腾起来的粥,烂糊成了一团。

在这混乱的外部,明军骑兵正在不断的冲杀,已经有阵地被对方的重骑兵打穿,轻骑兵扩大这个断面,然后开始进攻。

武士和足轻们都成了没头苍蝇一样的存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去那里,尽管个体慌乱绝望,不知所措,但整个的大势却也能看清楚,明军骑兵正在兜住倭寇的大队人马,正在向严阵以待的明军步卒那边驱赶。

能看到明军几个步兵方阵都是已经排好,火铳兵,长矛兵层层排列,又有不那么严整的步卒游弋期间,至于方才突进的小西行长部,已经被女真骑兵搅和的七零八落,距离溃散也不远了。

“高桥统增大人战死!”“立花宗茂大人战死”“生驹亲政大人战死”“来岛大人重伤”“户田胜隆大人”

一个个倭国武将的名字被报上来,还有很多的人甚至连通传都通传不上来了,他们和身边的人都已经战死了。

“怎么办,怎么办!”

穿着一身华丽铠甲的宇喜多秀家,脸色苍白之极,浑身都好像是筛糠一样的颤抖,对这种胆怯鼠辈,众人都没有去鄙视,他们也都是面面相觑,脸色并不比宇喜多红润多少,突然间,有一名旗本武士快步跑过来,到了小早川隆景这里想要低声禀报,看到自家大人的神情,却是抬高了声音说道:

“岛津大人率部撤出了战场!”

众人都是大怒,岛津家差不多是九州最后一个臣服于德川家康的大名,一向是有自己的心思,却没想到在这样的危急时刻,居然就这么不顾大局的跑了。

小早川隆景刚要说话,毛利秀元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

“小早川大人,我们要走也来得及如果我们能回到日本,西国还大有可为!”

小早川原来就是毛利家的支柱之一,毛利秀元是毛利辉元的义子,双方关系颇为密切,听到这话,小早川隆景稍一沉思,再看了看战场,摇摇头惨声说道:

“如今这个态势,我们走不了了,秀元,你以为这支明寇的目的仅仅是求援朝鲜吗?”

这话说完,小早川隆景好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转头对毛利秀元低声说道:

“你带着旗本们先走,全是骑兵,能走的了,到了朝鲜南端或许能找到运送你们的船只,回到日本,先不要对太阁那边动作,等待明寇的动向再做计较!”

说的低声,实际上周围也有不少人听到,大家阵营各自不同,平日里说出这话,众人就要群起而攻之,现在说这话却是顾不上了,宇喜多秀家好像是被点醒了一样,在那里一叠声催促自己的旗本:

“快去备马,快去备马”

已经有几个军团长不管不顾的派人下去收拢自己的兵马,让旗本和侍从准备马匹,既然是个必败之局,那先离开也是好的,大明水师封锁了朝鲜去往日本的海路,大军无法过海,可如果人少,那就未必不成。

这次西国各处大名的损失惨重,可丰臣秀吉自己的损失一样巨大,倭国的局势就要变化了,能回去,或许还能捞取更大的利益,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从战场上带走更多的自家兵马,这样,自己逃跑的机会也大些。

一道道命令下达,有的根本没有办法传达进去,有的传达进去了也没有办法执行到,可在大队后面的兵马还是有的撤退出来。

这样的动作让整个的阵型更是崩坏,大明骑兵在其中穿插的更加容易,战场的态势越来越快的向着王通希望的方向进行。

“开火!”

六个步兵团,近四千名火铳兵开始射击,硝烟和尘土又一次弥漫在战场上,枪声响起,不断的有人倒下,倭寇的兵马知道靠近明军的步卒阵列就是覆灭的结局,可那边大明骑兵喧嚷涌动,不断的压迫,他们只有向明军的火铳阵列撞去。

在最大射程上,火铳兵就开始射击,在远处是乱跑的倭寇,他们从容的射击,装填弹药,然后再次开火。

一片片的倭寇倒下,但倭寇的人太多,还是不断的向着这边涌来,火铳兵们开始后退,后退到长矛队列的空隙之间,做好射击的准备。

火铳兵被倭寇冲动,但长矛兵的阵列就是不可撼动了,倭寇不断的死在长矛之前,一边是不可撼动的长矛,一边是汹涌突进的火铳,而在两端,边兵步卒们也开始缓缓的展开堵上。

人少围人多,明军居然在这个战场上张开了一个硕大的口袋,将远远多于自家的倭寇装了进去,开始围歼。

“大帅,四面合围已经开始,差不多有万余兵马正在向南溃逃!”

望楼上又是传来了消息,王通一直是严肃慎重的申请终于放松了下来,在那里开口说道:

“沙东宁,你率领商团的骑兵和本帅的亲卫队前往追击,不求歼灭,只求杀伤,将敌人驱赶的越远越好,他们在这个朝鲜岛上,无处可逃!”

沙东宁在马上一躬身,声说道:

“属下领命,属下先恭喜大帅,此战大胜,全歼倭寇!”

“说不上全胜,还有万把个脑袋等着砍,这些话回来再说不迟,先去追击!”

王通笑着摆手,王通的亲卫们都是大声欢呼,纵马出阵,跟着沙东宁一起去了,战场上,烟尘滚滚,杀声震天,倭寇越来越少,距离整个战场的欢呼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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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一十八

“斩倭寇兵卒首级三十万斩丰臣、德川、前田等贼酋首级,倭皇自降号一等,愿称王臣属陛下倭国愿献九州肥前、肥后、筑后、佐渡大岛、堺镇为大明领土倭国愿赔偿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五百万两,女子一万每年愿上呈白银二百万两、稻米一百万石”

“这怎么又是镇子,又是什么岛的,直接弄个万顷良田不行吗?”

“老兄啊,先前我也是这么想,一打听才知道,那肥前和堺镇在倭寇那边就是咱们这大明天津卫和松江府的意思,那佐渡大岛,啧啧,五座金山,十八座银山啊!”

“小声些,小声些,要是被御史查个殿前失仪,平白落罪过,老兄,你家里也是产业不少,不准备去倭国试试?”

“不急,不急,他王通打的太快,万历二十一年年中入的倭国,二十二年就大胜而归,虽说有什么岛津家的投靠,但毕竟远隔大洋,没准就有个反复,等稳下来再说不迟”

“哎呀,这王通看着三十多岁年纪,这杀孽未免太重了,别家当年砍了千把个鞑子首级,就能有个封侯的前程,他手里死的人快百万了,这晚上睡得着吗?”

“说这些无用,陛下和司礼监还有内阁都是商议好了,这次给王通定了个郡王的衔头,倭国和朝鲜的土地实封他一半,太祖皇帝和成祖皇帝估计是想不到今天,张太岳看到今日,不知会如何想啊。”

“呵呵,且看这王通推拒不推拒了,他上次让了大功,躲到松江去,如今可是让也让不掉了!”

“几位,几位,低声低声,御史看过来了,你们说这些,王通上殿的时候扫过我一眼,我浑身都凉了,杀气森森啊,今晚回去,要喝口热酒暖暖身子,说起来,恩宠无双啊,太子爷居然也来了,天子和太子亲迎。”

说是御前安静,鸦雀无声,不过,王通还是能隐隐约约听到这些话,可看面前的万历皇帝还有在一旁的太子朱常洵,好像没听到这个一样,其余的人相貌也有些模糊,只有陪伴在朱常洵身边的赵金亮王通看的清楚,听说自己攻陷大坂的时候,赵金亮被任命为太子朱常洵的伴当,这就差不多定下了下半辈子的富贵。

“你这次回来,就留在京师不要走了,帮着朕一起处理朝政,你要是再走,天下人可就要笑话咱们君臣了”

万历皇帝笑着说道,王通没有注意这番话,也没有注意万历皇帝身后那些模模糊糊的笑容,他只是看着一边的太子朱常洵。

果然,尽管自己是温和的笑着,可从小就在内宫被呵护长大的太子朱常洵还是畏缩的向后退去,明显是害怕了,双方距离很远,按理说王通听不见他说什么,但还是清楚的听到:

“伴伴,我怕”

赵金亮似乎是沉吟了一会,然后坚定的说道:

“有奴婢在,殿下不必怕。”

说完侧身挡在了太子朱常洵的身前,神色漠然的和王通对视

“当”

悠长的钟鼓声响起,抬眼看是素色的帐幕,外面响起了密集但是放轻的脚步声。

王通晃晃头,深吸了口气,撑着床边坐了起来,他这一动,身边的妇人也是被惊醒,睁眼问道:

“皇上”

“你再睡一会就是,朕睡不着。”

“皇上又做梦了?”

记得刚见到身边卢若梅的时候,她还是满头黑发,此时也是霜色点点,王通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脸,现在也满是皱纹。

“人老了,梦也就多了。”

“陛下起床了,快进来伺候。”

床边那卢若梅已经披着衣服坐起,拉动床幔上的一根挂绳,能听到外面铃铛响动,床前也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恭敬的说道:

“恭请陛下穿衣洗漱。”

王通已经是下床,看到外面有几名宫女躬身等待,一旁有一位穿着蟒袍的宦官在那里等候,这宦官四十多岁年纪,颇为儒雅,看到这个人,王通眉头皱起说道:

“沈安,这些伺候人的事情你还是少操心的好,你在秘书监做的是中枢活计,可不是这些内宅管家的事务。”

那宦官笑着躬身说道:

“万岁爷圣明,宫里这些宫人对内官们做的活计还都是不熟,万岁爷和几位娘娘这边用起来也不方便,等奴婢将她们调教好了,就专心国事。”

大华武二年,西历一六二三年,皇宫中一天又是照常开始,有人伺候洗漱,有人负责穿衣,还有人急忙去安排早膳。

宫女们往来奔走,一片繁忙景象,但比起明时宫中的排场,这充其量也就是个富贵人家的规模。

在繁忙的宫人中,见不到几个宦官,偶尔出现一个也都是三十岁以上的年纪,从前这类活计可都是十几岁的小宦官来做。

万历皇帝四十一年的时候,开始停止招纳内官入宫,武元年,武皇帝将宫内三十岁以下的内官全部派往辽宁和建州将军府,发给土地农具以及第一年的口粮,命其自食其力,并有严令,阉人以及自宫者斩立决。

三十岁以上的内官,根据所长各有任命,宫内二十四衙门与宫外各官署对应,内官们各有差遣,皇宫的管理设置内务府,内宫事宜,都由内务府操持。

现在的宫廷,除了安全方面比民间加强很多之外,其余各方面并不比富贵豪强之家有什么不同,民间也有士人私下笑谈,说是如今的皇宫也不比当年的辽国公府富贵多少,都做到皇帝了,还不知道隔绝中外。

秘书监虽然有个“监”的名字,可并不是内官衙门,他是由前朝司礼监、内官监的部分宦官还有王通幕府的人员组成,参赞机要,辅佐王通处理政务,秘书监设秘书长一名,左右秘书参政各一名,另有秘书参事十一名,还有秘书主事一百二十人。

这个机构刚刚成立的时候,颇多人风言风语,说是从前华朝将以秘书监代内阁和司礼监,以内官掌国政。

不过,大家很快发现,这个秘书监位置在新朝的体系中并不高,曾被众人以为要被取消的内阁反倒是大大加强了。

在秘书监中有很多宦官,这些宦官也和其余臣子一样,在京师有自己的住处,并不在宫内居住,但皇宫的运转和保持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也是有几名在皇宫之中指点操作,让内务府的人学习,这几名内官也不能常住在宫中。

现在的皇宫就是在西苑所在,紫禁城的其余位置除了几个大殿堂之外,都在不断的进行翻修和改建,充当官署,御花园则是扩大了规模,变成一个允许勋贵和大臣们出入的皇家园林。

西苑并不太大,王通洗漱完毕之后,和卢若梅一起用了早膳,然后就照例去往临湖的望天楼。

皇帝处理政事的所在是政事堂,在文渊阁的隔壁,严格来说,现在那个位置也是宫外了,天子办公的地方和内阁毗邻,民间也是颇多不解之处,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效率比从前高了很多。

“陛下,今日李顺来京觐见,等见过陛下之后,奴婢安排人领他来这里,也好让画师临摹。”

一直是跟着王通的宦官沈安禀报说道,王通点点头,望天楼窗户不是用纸糊的,而是用的是天津卫匠坊制造的玻璃,尽管制造玻璃一直有只能某年某日某时才能制造的说法,但王通还是臣子的时候就亲自破除了这个迷信,但技术上还是要比欧洲落后很多,锦衣卫花费了几千两黄金的代价才在意大利买来了配方,大明富贵人家的室内,比起几年前可是要明亮太多了。

望天楼名号虽大,却只有两层,建筑手段也和这个时代有很大不同,是以砖石为主,非常的宽敞高大,王通成为皇帝后,为自己修建的唯一一项私人建筑就是这个了,还是用自己的花费,没有触碰国库,修建的过程中,有来自欧洲的建筑师参与。

进入望天楼的大门之后,能闻到一股油墨的味道,这味道很刺鼻,好像还有类似药材的东西在其中。

楼下的侍卫看到王通后都是躬身施礼,武人带刀办差不用下跪,这是新朝的规矩之一,施礼的时候禀报说道:

“陛下,画师都已经来到,开始做画了。”

王通点点头,和众人一同走上了二楼,望天楼的一层还有些石柱,二层更加的宽敞,十几名画师正在全神贯注的在墙壁上描绘画卷。

偌大的一面墙壁,整个被当成画板,画师们被招呼了一声才知道皇帝过来,众人连忙的过来行礼参见,自从开始作画,他们对王通过来的习惯已经很了解,沈安打了个几个手势,一干人都是静悄悄的退下,只有几名亲卫远远的站着。

画还没有画完,很多地方还是残缺,可王通还是看得入神了

有些感慨,不多说了,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一千一百一十九

“分守江户参将李顺觐见”

门外的侍从高声唱礼,王通点头,不多时,两名侍从领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将领走了进来,到了王通跟前,这名将领跪下见礼。

“自家人跪什么,快起来,赐座,赐座!”

看到这个参将李顺,一直神情不怎么变化的王通却露出了笑容,满脸都是疼爱的表情,侍从们并不感觉奇怪,早就预备好了座位。

在王通身边担任侍从大都是勋贵和武将以及各地贵族的子弟,也有些文官的后代走了这条路。

这算是一条捷径,历练一段时间之后,到军队中一般会从副营官做起,在地方上,也会担任县一级实权衙门的副手。

实际上,真正难熬的是这些侍从的第一个实际职务,在军方要做满四年,前线可以缩短为三年,如果有军功的话,则是两年,文官如果没有皇帝亲自认可的功劳,必须在地方上实打实的做满五年。

这其中也有特例,比如说,一些在担任侍从期间就已经有优秀表现的年轻人,会被指派到南洋和倭国担任县级地方的正职,这个制度实际上在王通未称帝前就已经实行,在王通身边担任亲兵和文书的年轻人实际上就是为了文武系统准备的后备人员。

他们的第一个实职做满之后,表现和评价会直接被中枢各个衙门审核,然后决定任命,接下来的升迁就要比其他途径上来的年轻人迅速很多了。

有传闻说,侍从们离开王通身边后就会得到一个简单的评价,如果评价不好,他们会在第一实职任期满后就地提拔成正职,再行考察一段时间。

毕竟这个制度也刚刚成为正式的法度一年,从前不过是辽国公和乐浪郡王自家的规矩而已。

现在帝国的青年才俊们,不少人都是在王通身边担任过这样那样的位置,这个倒是人所共知的。

但在皇帝面前能被这么亲热对待的年轻人却不多,而且这个年轻人从未在王通身边担任过侍从,是从军中一个普通的长矛兵一步步被提拔起来,六年之间从一个士兵到分守一方的大将,算上明时也都是头一份了。

这个叫李顺的年轻人的确很出色,驻扎在江户城的时候,城内的德川残余叛乱,是他先行发现,派人急速通报江户驻军之后,又叫起十几名同伴兵卒,三十几个三江商行的护卫,守住了江户城的西门,挡住了足足三千人的进攻。

德川残余有几百名原来的武士出身,还有几十杆铁炮,这样的力量不能说不强,而且城外还有被鼓动的近万农民,一旦城门打开,局面立刻会糜烂,当时,王通在大明的声望已经是如日中天,大事也在进行中,容不得有任何的闪失,这位李顺争取到了两个时辰的时间,只有两个同伴活了下来。

但随即城内的驻军被集合起来,在东门外的驻军也赶了过来,叛乱被镇压了下去,局面稳定。

李顺在“泰昌江户之乱”立下大功,这就是他被提拔的功劳基础,不过,严格说来,这个大功也不能让他在六年之内成为参将,因为他是鲁王李虎头的独子,对于功臣勋贵的爵位倒是按照明时制度,王爵仅仅追赠,不封生者。

原本王通以为李虎头没有子嗣,后来史七派人调查,才知道李虎头虽未婚娶,却曾和当地一商人女儿住在一起,并且答应要纳对方为妾,但李虎头出事之后,那女子也急病而死,那家人怕遭祸一直是隐姓埋名的抚养李顺,并且送他进禁军当兵。

也是巧合,追查到李顺身世的时候,李顺正好在江户立下大功,这就一步步顺理成章的被提拔了起来。

“外将入京,办差事是第一要紧的,不然会被加上个‘不勤’的考评,所以来京师办差,早饭都是吃不得的,你还没吃吧?”

侍从们在那里口鼻观心,不过也有些不沉稳的互相交换眼色,心想武皇帝对自己的儿女都是严厉的很,对这位小爷却是如此的亲切。

“回陛下的话,臣还没吃早饭。”

“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饭怎么行,来人,安排御膳房的人送些饭食上来。”

一名侍从点头答应了,刚要走,却又被王通叫住,王通拍拍额头笑着说道:

“让厨房用干豇豆和炖肉混着烧一下,大火烧,红烧的法子做。”

接到命令的侍从在下面呆了下,怎么陛下这等人还说起这样的厨房规制,难道自己听错了,不过迅速的反应过来,急忙的去了。

李顺也是帝国武人中的传奇之一,加上这身世后,更是受人瞩目,王通一共见过他两次,今天是第二次,身边的侍从们尽管有所耳闻,可今日见却感受到了李顺的恩宠。

在王通面前,李顺明显有些紧张和拘谨,王通的态度越和善亲近,他就越不自在,听到这么说,连忙又是起身称谢。

说话的时候,王通一直是打量李顺,看到他起身称谢,摆摆手笑着说道:

“你父亲当年最喜欢吃这道菜,大碗米饭一次能吃三碗,还非得让我烧”

说到这里,王通又是用手拍了拍额头,却是沉默下来,政事堂中的气氛有些沉闷,一边的沈安刚要去劝,王通清了清嗓子却自己转了话题,开口说道:

“这次让你回来述职,主要是想听听你奏折上的说法,书信往来总有说不到的地方,你讲讲吧!”

谈及公事,李顺却是自然了些许,连忙站起说道:

“陛下,倭国虽然连年战乱,可也是有我大华两省之地大小,人口近千万,我军驻倭国共五万,分在要地守备,我军乃是天下强军,倭人羸弱,如今看太平无忧,但却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加派兵马,军费浩繁,若是大华承担则是靡费,若是倭国承担,短时间或许可以,可长久看,也是坏处”

这一日在宫中的对谈,差不多形成了日后大华对倭国政策的底子,当然,后来对倭国的称呼就是海东省,海东省开始有八个府,后来变成了十三个府,一共六十六县,还有四个单列的州城。

最初的百年,各个府之间的进出有如异国,检查严格无比,唯有华商才能通行无阻,在大华武帝三年时候开始吸纳倭人进入军队,不过倭人的军队不配火器,唯有在驻军驻地居住有产业的男丁才有资格报名,必须有家人兄弟作为担保,必须懂得汉语。

这支由倭人组成的军队称之为治安军,本地兵不得在本地,而且在有意的调遣下,往往是世仇地方的人彼此驻守治安。

在没有王通的时空中,对于倭国来说,“日本”这个概念一直只是个概念,各个藩国的人只知道自己是这个藩国的人,而不是什么日本人,丰臣秀吉整合倭国的时间太短,各个藩国之间还没有融合,明和华的征服以及严格划分对待边界的做法,加剧了这种分别,让倭国各处始终不能捏合为统一的力量。

治安军的升迁规定连倭人自己都是赞叹,只要积累军功到了程度,马上就有擢升,但不会在自己的营头,往往会调往他处,如果获得两次提拔之后,并且汉语等同于汉人,那就会被调往大华本土,驻守在建州行省或者海西行省,在那里他不会被当做倭人,而是被当做汉人对待。

如果愿意,这个人可以将家眷搬到建州或者海西去,在那里获得一块世袭的土地,如果不愿意,他会在倭国某处地方得到一个文职的位置。

总体来说,大华对倭国的控制有强有弱,九州最强,一方面有海军和海商的协助,一方面有岛津家的帮忙,在本州岛上,大阪府和江户府两处的控制也不错,因为两处都有海港,也有驻军。

真正让倭国在百年后成为海东省的政策不是以上那些条,而是“说汉语,写汉字,穿汉服,行汉人事者为汉人”的政策。

原本就是对华夏文明极为敬仰的倭国士民对这个政策并不怎么抵触,这个民族虽然凶悍暴戾,喜欢走极端,却对强者臣服的很彻底,

也就是在实行这个政策三十年后,倭国已经有四分之一的人口达到了这个标准,而且大多是豪商、公卿、僧人和原来的武士阶级,这是这个民族的中上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倭国改海东省的建议被提出。

“蒙古、女真、朝鲜、倭国,除却言语习俗不同,相貌什么的都和华夏子民没什么区别,应是古时飘散四方的华夏苗裔,这样的民族彻底同化之后,就是汉人,十年,五十年,百年之后,都是华夏的子民,至于那些高鼻深目、碧眼白肤的番人,那就是非我族类了,这个长久来看,必定要你死我活的。”

王通在对谈中说的这番话,在很久的一段时间内,都只是大华高官和贵族才能看到也必须看到的宝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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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二十

从大明万历二十一年的入朝开始,一直到万历二十二年中的大战结束,尽管倭国还有烽烟,但朝鲜彻底平定了。

朝鲜国王李昖一行人在去往汉城的时候,半路上遭到了“倭寇残余”的袭击,当地明军“救援不及”,导致朝鲜国王李昖一行人死伤惨重,王族以及大臣都是死伤殆尽。

好像是个信号一样,平静了没有多久的朝鲜全境突然变乱处处,朝鲜许多残留的文武官员和曾经聚众抗倭的乡士们,有的被倭寇残余袭击,有的被“女真盗匪”袭击,都是死伤累累,损失惨重。

万历皇帝“震怒异常”,此次统制文官徐广国罚俸半年,辽国公王通罚俸三个月,同时命令辽宁三镇兵马火速入朝稳定局面。

在京师的朝鲜几名残留贵族,有感于局面艰难,仅凭朝鲜自己已经无法维持局面,所以联名请求内附为天朝府县。

内阁六部激辩多日,又有言官上疏参与,万历皇帝也是犹豫再三,朝鲜在京勋贵哭求叩首于大明门外一月有余,万历皇帝终于是下诏允许朝鲜内附,设立八府两州,由朝廷派兵驻守,派官治理。

朝鲜归属于辽宁治下,专设辽宁朝鲜行都司,辽南总兵孙守廉专镇,现在辽南总兵孙守廉所管辖的地方等同于一个大省之地,在辽宁三总兵中的位置已经是最高,朝廷已经在议论给辽南总兵加“镇”字的将军衔。

差不多在王通登基的十年前,朝鲜就已经是稳定了下来,不过朝鲜旧族中一直有怨言,说朝鲜上下最为忠心,也归化的最为彻底,为何中枢对朝鲜远不如对倭国,亲疏远近怎么是反过来的。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个倒也不假,而且朝鲜和辽宁接壤,若有事大军顷刻及至,倭国隔着大海,自然不同。

所以倭国汉化士民最先有等同于汉民待遇,而朝鲜人则是低了一等,要专注明为朝鲜,这个政策实行了很久。

归化、建州、哈密等地,都被认为是大明的固有领土,蒙古人自从太祖成祖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在大明效力,上上下下都不把他们当外人,他们自己也是如此,但朝鲜和倭国,却是新征服的领土,从万历二十二年,一直到大华年间,国家上下都是另眼看待,说一桩,总要提起另外一桩。

当然,倭国和朝鲜比起南洋土著们的命运还是好的,如果你只看朝廷的公文,甚至会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南洋只有汉人,并无其他。

也是今日王通召见李顺,谈的又是对倭政策,下面的侍从们难免会有些议论,他们接触国政不少,有些自己的见识和见解这也正常。

王通对李顺的恩宠的确让人咋舌,吃了早饭,午饭和晚饭也是一起吃的,虽说如今皇宫的规矩不大,皇帝经常和臣子们一同饮宴,可对一个参将这般,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各家的年轻子弟在天子身边,一方面学习知识,接受培养,另一方面,也有给家里打听消息的职能,按照规矩,王通贴身侍从有三十二位,各有职司,有的是机要秘书,有的则是武装保护,还有的人负责处置琐事。

能送孩子做这个的人家,在大华富贵序列中,也都是排的上名号的角色,自然要对宫中的风吹草动有个把握,家里也好判断站队。

今日的事情算不得什么大事,随口一提就是,在皇帝王通身边伺候的人下值,也不忙着回家,他们是富贵子弟,俸禄不少,手头也宽裕,随便寻个酒楼饭庄,就将晚饭解决了,天子身边的侍从吃饭,讲究去振兴楼和美食馆,这两个饭庄都是京师第一等的气派所在,东西南北各有分店。

负责琐事的两个侍从平素交好,一同去了振兴楼西城的庄子,别看是负责琐事的,能在王通身边做这个的,都是年轻人中的俊杰人物了,究其家世,那都是显赫异常。

酒楼饭庄的伙计们都是有眼力,能记住人的,看到这二位爷过来,那都是着力的巴结伺候。

这二人也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跟在王通身边久了,也知道该低调谦和,寻了个雅座坐下,点了几样菜肴,温了壶酒,侍从中有一半的人是常设,却也有部分人是轮值,这二位就是明日开始休息,所以要喝酒的。

打发走了伙计,两个人对坐,虽说沉稳,可一来是交好,二来毕竟年轻,这雅间看着私密,有些闲话也就说得多了。

“你看看那李顺,比咱们还小个几岁,如今已经是参将了,咱们放出去最多也就是个守备千户,人和人真是没得比!”

“你老兄脑子坏了吧,和他比,他就算不在倭国立功,这鲁国公的位置你怎么比,没听到吗,他还要三十岁之后袭爵,估摸着三十岁的时候,身上怎么也该有个将军的称号了。”

两人碰了一杯,都是感叹,大华的军制大体承袭明朝制度,但各处主持军务的人却和从前不同,在边关要地设将军,以其所驻扎城市为前缀,比如说西安将军、大同将军等等,总兵位在其下,于军务有专决之权。

这个情况的发生,一来是万历十五年开始的军制改革,边镇的防务逐渐被禁军接管,当地总兵统辖的兵力大大减少,二来是吸取明时文官统制兵马的教训,避免文官统兵的不知所谓,提高效率。

从前的宦官监军规矩也是被废除,每一名将军身边一般都有几名副官,其中一名副官必然是锦衣卫千户,而且不是驻扎在当地的锦衣卫子弟,必定是京师派遣,定期轮换,在将军所辖的部队之中,也有锦衣卫营,这个实际上就是起到从前监军的作用。

而且现在的将军和从前的总兵不同,现在大华一共是十个将军,除却镇守要地和守备京师之外,其余几个都是负责一个方向的攻略,开疆拓土,斩将杀敌,这是武人的荣耀,每个人都是羡慕非常。

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一人感慨说道:

“这人真是要看时运,不光是看自己的,还要看自家老的,家父这边倒是运气好,和陛下一起在虎威武馆呆过,你说他当时要是跟着陛下和鲁王一起多好,偏生是跟着秦国公追打的那一伙,你说说?”

“显摆不是,显摆不是,你家大人好歹乃是虎威武馆一期出来的,我家老的,当年还没这个福份,要不是跟着张老都堂跟得早,还没今天呢!”

虎威武馆出身,如今在大华帝国是一块金光闪闪的招牌,当年那些被选入的少年,当时没想到和万历皇帝同僚,更没想到在万历当政的时候他们没有因为这个资历获得什么提拔,当然也没有想到,他们的荣华富贵会因为王通而来。

在虎威武馆呆过,一直在禁军中做,不要站错了队,且不说那几个国公,其余最差的也是个伯爵,就算站错了队,也可以享受三品官员的待遇,而且家中产业有免税的待遇。

除了虎威武馆出身之外,另有“南街锦衣卫百户办差”“天津卫旧人”“虎威军旧部”等等出身,这都是荣华富贵所在,当年看着不起眼的一个个人物,如今都是发达起来了。

所谓“张老都堂”,就是如今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张世强,他的爵位是海国公,是王通身边一等一的亲信大臣,七十多岁的人了,还位高权重。

另外,虎威武馆如今的名字是虎威讲武堂,在京师城西,常年有一千多名学员在其中学习,有各处的有志青年,也有来进修的武将武官,如今各处想要做到游击以上,就必须要有虎威讲武堂毕业的资格,很多将领都要过来进修,天子每五天来一次,太子每七天来一次,这都是常例。

“当时站在一起打架又能怎么样,能不能到今天都是难说的紧,李虎头如何,还不是背后挨了一刀”

“这个还是少说的好”

说话那人明显有些喝多了,听到这个摆摆手,大大咧咧的说道:

“这些事都是有官方的册子说明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说到这里,那人又是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的凑到前面说道:

“老邱我告诉你,这桩事我听人讲过,当时不光是万历派人问过李虎头,据说陛下这边也派人问过。”

“你这人每次喝酒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你醉了,你醉了。”

第二天一早,就有消息送到了王通的手上,说明昨夜酒楼中这两名侍从对谈,王通看过之后批示了两句“故作醉言,不必理会”。

万历三十一年时候,科尔沁部残余勾结商团武装作乱,李虎头率军前去镇压,一切都很顺利,将敌人逼进死角歼灭,激战的时候,李虎头受伤战死。

大明在万历五年之后,对外作战还没有这样高级的军将阵亡过,不过马上就有消息流传,李虎头所受的致命伤在后背

这件事是一切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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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二十一

万历三十一年七月,忠勇侯禁军虎威军主将李虎头战死在塞外,此事震动天下,意义也是非凡,甚至可以说是天下局面大变的一个关键。

那时和现在,无数人在自己的笔记中写下了或者靠谱或者离谱的猜测和记述,大量或真或假的消息也是流传出来。

泰昌四年,有一个葡萄牙传教士在离开天津的时候,锦衣卫在例行检查的时候搜出一本册子,尽管是用葡萄牙语写的,可在天津卫,语言不是问题,很快就是将所有的内容翻译出来。

这本册子记述了各种大明的政坛秘事,很多内容是犯了大忌讳,这个传教士遭受到了严厉的惩罚,被发配到吕宋去做终生苦役。

但锦衣卫的保密能力实在是太差了,这本册子翻译过来的内容流传到了市面上,几个私刻的书坊看到了其中的商机,印了一大批出来,发了笔财,等官府注意到这本书并开始明令查禁的时候,各种各样的版本已经流传在大明各处,甚至连南洋北地都有痕迹,而且官府的查禁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这个册子所记载内容的真实性,这个论证是否合理不去说,民间一贯这么判断。

那两位侍从在酒楼上的议论,内容也大多是来自这个册子上的,或者是由这个册子上内容的演绎。

等到了王通登基之后,对这个册子的禁令也就不复存在,民间追求高层秘辛的热情也逐渐冷静下来,终于有个说法,说这个册子根本不是什么葡萄牙教士写的,而是武皇帝这一方有意放出的舆论,因为那上面的内容很多并不是一个教士能知道的,尽管帝国高层中的确有两个白人。

更有人说出,曾有人在吕宋那边见过这个传教士,不过这人已经是吕宋的大商人,负责某种商品特许买卖,当然,谁也不能去求证此事。

“皇太子朱常洵所在的时代和大明任何一位太子都不同,这是个向外极大扩张,财富极速膨胀,一切都在飞速发展,文官们对帝国的控制和影响被压缩到了最低,军事系统和财政系统在王通天才般的重建下,不仅仅是取得了极大的成就,而且还成为了皇权最坚实的支柱”

万历二十五年之后,户部对大明财政的影响越来越低,要知道从前户部曾经拒绝田赋和盐税之外的赋税入库,当时这么做,是为了文官集团的产业可以不用缴纳税赋,不过这个到了后来,反而成为了漏洞和弱点。

原本大明工商税和各种从前没有收取的税赋,都是由锦衣卫治安司来收取,到后来,甚至市舶司的职能也成了治安司的,因为经过王通改革的锦衣卫系统有规章制度约束,有高效的执行,收上来的银子也更多。

显然,让锦衣卫这种内卫部队掌握税收大权是不恰当的,几方纠缠,大明税务局成立了,财税部门应该是文官职司,但税务局脱胎于锦衣卫,里面大多是军方出身的角色,结果这个部门的强力色彩非常浓。

一般来说,大明各个衙门的编制都很小,官员和在编的差役为了办差,都要雇佣大量的帮闲,税务局这边则是一开始就给了充足的人员预算,除却征税收税核算的税官和税吏之外,还有负责强力执行的税兵。

税务局的设立,在大明掀起了轩然大波,税务局这庞大的编制和强力执行的税兵队,都被认为是离经叛道,祸乱天下的举动,尤其是在习惯了免税的南直隶、浙江、湖广、江西等地方,更是反对声如潮。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他们没有办法对抗,税兵队不算什么,当地豪族可以聚集起更多的人马来对抗,可禁军的武力是他们没有办法抗衡的,而且现在朝廷中枢并不是由代表他们、出身于他们的人来掌握,那些人习惯了用强力解决问题,不觉得杀人有什么不对。

至于军事系统,这个就不必多说了,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一代代向下,皇帝对天下军队的控制越来越弱,军队渐渐成了文官们的军队,皇帝建立了京营,指挥权很快被文官拿去,不得已又要建立御马监的禁军,从王通在天津卫建立虎威军开始,这局面开始慢慢的被翻转。

到了万历二十五年的时候,长江北的主要军事力量禁军已经成了骨干,还有足够庞大的水师,这些都是听命于皇室的,兵部甚至后勤都没办法伸手进去。

这样独立的军队系统,从前的体系显然不适合,在王通的建议下,万历皇帝将西苑改成了禁军都督府,对军队的命令都是由这里发出,重建了一套体系出来。

文官们所把持的军权和财权都渐渐的回归到皇家这边,大明皇帝的威权也是越来越重,同样的,在这个皇权体系下的重臣们也是越来越显赫。

更重要的是,不需要什么明眼人,大家都能看出来现在这些改变是谁做出来的,首先能想到的是王通,然后就是一个个火箭般窜起的文武官员名字。

“皇帝和皇后对太子的溺爱,让太子成为了一个怯懦忠厚的人,但是这个性格让皇家极为担心,大家都知道,那些将军们并不怎么忠厚,担忧的皇帝曾经在私下里对太子说过,如今这国家好像是荆棘一般,我要将荆棘上面的刺全部拔掉,你才能好好的拿住,凡是熟悉这个国家历史的人都会知道,在这个国家创立之初,第一位皇帝朱元璋也对自己的孙子说过这样的话”

政治是人勾心斗角,在万历二十三年之后,大明的权力结构实际上已经失衡了,被封为乐浪郡王的王通权势太大,尽管他没有实职,可谁都知道,他在内卫系统和军队以及财政系统的影响力太大太大,甚至超过了天子。

“皇帝尴尬的发现,他当年所做的几次举动,毫无原因的猜忌,轻浮的敲打和警告,还有王通逆来顺受和谦退,造成了一种局面,现在对王通的任何打压和削权,都会激起各方面的不满和反弹,但长期以来的放纵和身体虚弱让皇帝时日无多,他必须在自己还健康的时候替太子解决好这一切,皇帝要做的,就是先掌握军队,争取关键人物的支持,特别是如今禁军的指挥官李虎头”

这个被称为是“梅里安笔记”的册子给大华带来一种文体,类似于平话的言语,没什么典故和文辞修饰的行文,可又有一种白话中没有的腔调,有些接近中枢的人说王通称之为“翻译体”,后来被附会成是“范义体”,还扯出了一位莫须有的大儒,这就是后话了。

“李虎头是京城的军官家庭出身,他的父亲曾经是王通的护卫,后来在锦衣卫中担任高官,在京城的各项事件中立下了大功,但这不是主要的,李虎头本人和皇帝以及王通有极为深厚的友谊,宦官首领赵金亮也和他有极深的关系,可以说李虎头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人物”

“皇帝派出使者询问,又或者是在一次召见中询问,试探了李虎头对王通的态度,具体说什么已经不可考,但李虎头表现出来的立场明显是皇帝不想要的,或许有身体原因,或许感受到时局的不同,皇帝开始采取了极端手段,一次莫名其妙的乱局,一起不合理的调动,还有在后背上的致命伤”

除了万历皇帝这边询问过李虎头之外,王通这边也有人去问过,这件事不是王通指使,却是下面的人对局势感觉到惶恐擅自做出的举动,对这边的询问,李虎头给了很干脆的回答“陛下不是这样的人,大哥也不是这样的人”。

“事后推测,皇帝之所以不在京津和北直隶行省动手的原因是,王通在这些地方的消息太灵通了,情报系统也是无孔不入,可皇帝没有想到的是,王通的情报能力远比他估计的要强大更多,而且对军队的控制能力来说,被称为虎威军的禁军军官们更加忠实于这个团体本身,而不是皇权,暗杀发生后,战斗迅速就结束,暗杀者被逮捕,皇帝派去接管兵权的人被控制,消息快速的传递到了京师”

“事实证明,在这些事件中最淳朴的人是李虎头”

“王通得到消息的时间比皇帝要早两天,居住在京师的他连夜带着全家离开,附带说一句,是在锦衣卫甲胄骑兵的护送下,皇帝布置在身边的监视力量完全没有起到作用,反倒是掩护王通离京”

“天津卫是王通的城市,在那里,有上万全副武装的民兵以及庞大的私人舰队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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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二十二

“皇帝低估了王通的情报系统,那个被称为三江的商业帝国给王通带来的并不仅仅是巨大的财富”

当李虎头死在战场上的官方消息传回京师,仅仅过了三个多时辰,京师就开始发生了混乱。

万历皇帝本来的计划并不是这样,李虎头战死在疆场上,然后风光大葬,这个大多数人都能接受,可李虎头部下报上来的消息是在战场上被人暗杀,大家都不是傻子,明白这个到底意味着什么。

勋贵豪门纷纷出城避祸,要是以往,他们会安然居住在京师中,或者钻营或者是站队,总归要在这乱局中捞取些实惠,可如今不同,王通如果还在京师,那还罢了,王通先去了天津卫,那结果如何就不可知了。

若是以往,除了京师内外的宅院和庄子,这些勋贵豪门也无处可去,可如今,大家都是北上出塞要不然就去辽宁,塞外和关外都有庄子要塞,在那里他们也有家兵护卫蓄养,在那里远避安居,等待结果,也是个方法。

天子要对付臣下,有太多的法子,这是个一边倒的局面,可对付王通,王通的实力实在是太强了。

“各种各样的消息在京城流传,而且很多人都联想到了这个帝国刚建立的时候,被称作太祖皇帝的朱元璋将功臣一个个清除的往事,事实上,这个帝国的历代皇帝都有类似的习惯,尽管一向疏远的文官集团迅速聚拢在皇帝身边,可舆论还是倒向了禁军军官团”

先抓到禁军一部,然后说服其他出镇各边的禁军将领,解除王通手中的权力,这样的计划倒是稳妥,可局面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一切都是休提了。

万历皇帝向着各处派出了使者,之所以不称之为钦差,那是因为现在这个局面下,不能采取太刺激武人的举动,尽管文官们一直在鼓噪着下诏书解除这些悖逆粗野之辈的兵权,恢复各项德政。

但稍微有些头脑的人都明白,皇权鼎盛是因为禁军的支持,禁军将领的地位,对队伍的控制都是大明历代最有效的,而且以当年那两个团为骨干军官建立起来的禁军大部队,对王通这一系的将领极为亲近,真要是下诏夺权,最大的可能就是将兵一体,直接哗变。

虎威军到底是如何强悍的一支军队,从历次辉煌无比的胜利就能知道,军团团背后牵扯到什么样的势力,宫中更是明白,如今天下最显赫的将门,最豪富的巨商,都和他们有这样那样的密切关系,一动全动,天下皆乱。

不过万历皇帝这次又是晚了一步,王通的使者比宫中派出的使者早一步上路,早一步到达了各处。

朱家先天有个问题,那就是明太祖朱元璋诛杀功臣的事情太出名了,影响也是太大,明英宗杀于谦,至于正德死后江彬钱宁就被清算,也不是什么好例子,如今这局势是空前绝后,社会大繁荣,开疆拓土,灭国杀王,将领们各个立有大功,怎么看也和大明开国的时候类似,然后宫中的太多消息被泄露了出去,比如说“荆棘”这个比喻,太祖皇帝对子孙这么讲,如今万历皇帝也对儿子这么说,这些“刺”自然心中惊惶。

王通做了多少事,立下多少大功,这个大家都看在眼里,几次收到打压主动的忍让谦退,大家也都是知道,这个人是个忠臣,为了大明做了这么多事情,立下了这么多功勋,到了如今却是这个下场,大家都是心寒了。

而且禁军军团和身后利益集团到现在发达的这么厉害,从士绅那边虎口夺食,抢下多少东西,如果王通一倒,文官集团肯定要清算回来,难道现在这么多的钱财田土,还有这威风八面的权势都要烟消云散?

利益攸关,大家的立场马上就统一了起来,禁军各团名义上是李虎头总管,可实际上分驻各地,等同于总兵大将,都有上奏之权。

韩刚最先,孙鑫次之,一众军将纷纷上奏,最后一个上疏的是历韬,蓟镇历家为了和历韬通信,在这段时间内跑死了上百匹马。

大家的奏疏都是一个态度,为何李虎头这样的大将会被人暗杀,请朝廷彻查言辞都是谦卑恳切,但奏疏里的意思很明白,朝廷如果不给个说法的话,那大家恐怕也做不安心了,不安心的话,控制不住的部队,会出现什么事情,那就不好说了。

“对于皇室来说,局面迅速的恶化了,内宫中几位高级宦官都是自尽,以死来承担这个责任,皇帝也派出最亲信的奴仆去对王通解释,不过双方的裂痕已经出现,王通以健康的原因停留在天津,不再回京,按照比较可靠的消息,王通的确生病了”

“跟着夫君这么多年,从未见他这样过。”

韩霞私下和张红英说道。

李虎头遇刺的消息传到王通这边,时间是深夜,王通当时很是冷静,一边让家中亲卫准备车马,一边派人去联系城内的可靠亲信。

到了这个位置,如果说王通没有一定的准备也不可能,史七在得到了王通允许之后,将蓄养的私兵撒了出去,监视郡王府的一干密探凡是不属于王通的在夜间全部被格杀,消息完全被封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