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炮弹炸在城头,砖石飞溅,被炮弹砸中必死,被砖石迸溅立刻是重伤,偌大个城池好像都在颤抖,人在上面站立都感觉不稳,无一处不在震动。
实际上炮火轰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差不多三轮之后,明军的步卒就开始拿着攻城的器械开始攻城。
“铁炮队弓箭队!”
城头的倭寇武士大声的吆喝,开始有倭寇的士兵在城头上射击抵御,但城下的炮火压制也是很及时,往往城墙上的防御那里出现倭寇的防御力量,火炮立刻就能打过去。
在平壤城西边的一处高地,李家的将领都在这边观阵,看着火炮犀利,每个人都是满意的点头,李如松下面的一个游击李宁粗声说道:
“倭寇估计是吓破了胆子,咱们这火炮了不得啊!”
李如松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在那里开口说道:
“怎么才轰了三轮,步卒不值钱,可你们也不能这么浪费啊!”
对李如松的挑拣,李如柏一干人也都是脸色不快,不过与公与私,李如松说话他们都必须要听从,李如柏懒洋洋的说道:
“这火炮加上炮弹炮手什么的,可是比步卒值钱多了,再加上咱们这火炮三轮之后就有炸膛的危险,还是谨慎些好。”
周围一干人都是符合的点头,李如松看着平壤城的城门低声说道:
“如果是王通领兵来,恐怕这城墙现在就已经是被轰垮了”
不过他说话的声音是自言自语,其他人却也没有听到,李如松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
“先把步卒撤下来,继续用炮兵轰打,你们看看,现在城头上的倭寇还有抵抗的精神,如果用炮轰垮了他们,进城岂不是更容易,炮弹打到城里,反正也可以拿回来用,你们心疼什么,大功在前,都不要耽误了!”
他加重了语气,周围的人都是轰然答应,不愿归不愿,主将坚持,那还是要执行的,刚刚停歇了的火炮又是被架了起来,城头上奔走吆喝,正在布置城防的倭寇,立刻都是安静了下来,四处寻找躲避的地方。
这等单方面的炮击,李家辽西这一支都是看的眉飞色舞,可李如松这边却没什么高兴的样子,宣府参将李三石在那里低声对李宁说道:
“那次在哈喇河套那边打鞑虏的土围子,归化商团那炮打的连续,看看现在这个,三炮一停,听着都不爽利。”
“你比较这个作甚,看就是了,能杀倭寇,有用就是了!”
能看到城墙的破损越来越大,几处被击中轰打的地方,垛口都是粉碎,城头连个遮蔽都没有,某些地方的城防,完全以警示失去了效用。
“祖承训!”
仔细观察战场的李如松扬声喊道,也在这高地处的祖承训立刻小跑着过来,到了李如松跟前就是跪下磕头,原本以他的身份,也就是见面抱拳行礼的地步,可经过那一场大败,地位大跌,已经是没什么资格了。
“这就是平壤城,本将准备让你戴罪立功,夺下城门就算你的大功,你敢去不敢去!”
平壤城的凶险别人不知道,祖承训却是明白,而且在这等攻城守城的时候,局面更是凶险异常,可在这个时候,祖承训却没什么选择了,要是不去,今后恐怕一切都要失去,他在地上又是磕了个头,大声说道:
“头掉了碗大个疤,末将敢去!”
“好,你领三千兵卒攻西门,另有朝鲜将李隘、金应瑞一旁策应,炮击之后,听我将令向前!”
祖承训大声的答应,又是磕头,李如松看了看身侧的两名朝鲜军将,这二人方才看炮击还是兴高采烈,听到方才的命令,却是脸色有些发白了。
“让铁炮队下来,不要让这么宝贵的队伍损失在城头上!”
小西行长本来距离城墙不远,可随着炮弹不断的落下,他也是越来越向城内退去,原本他还假模假式的拿着长柄扇子作为指挥,可随着外面的声势越来越惊人,他也把这个换成了长刀,毕竟有武器在手放心些。
现在脸色发白,流冷汗喘粗气已经不会被认为是胆怯了,甚至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因为小西行长和身边的一干将领,人人都是如此。
“从前在平户的时候,听明国的商人说大炮,总觉得他们在夸张,大炮不就是南蛮佛郎机船上的那种吗,也威力不大,没想到,没想到”
说这话的人是有马晴信,有马家也曾在肥前一带为大名,小西行长却顾不得这些感慨,他只是在那里拼命的收拢兵马,将有价值的队伍一支支的撤下来,在城墙上抵抗已经是个必死的局面,何苦去牺牲。
但明军的火炮自然做不到每段城墙都遮蔽,城头上留着监视敌情的人就是足够了,小西行长在那里茫然四顾,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撤下铁炮队之后,总算想起另外一件事,大喊着说道:
“东门那边怎么样,明军有没有围住?”
背着靠旗的传令兵不多时就是来到禀报:
“明军并无在东门前布阵”“明军开始在西门列阵,准备攻城了!”
这边的传令兵还没有说完,那边却又有传令兵跑来,声嘶力竭的喊道,这边一喊,围在小西行长身边的将领和旗本武士都是情不自禁的抖了下,还没等小西行长说话,第一军团的副将,也是丰臣秀吉派在第一军团的心腹宗义智大声说道:
“大人,现在应该派我军的忠勇之士出城迎战,试探明军的虚实,如果我军勇猛,或许可以阵前夺炮!”
“如果不是你们亲疏有别,我们也有火炮迎谁愿意前往!”
小西行长气急败坏的说了一句,不过不知道是谁在后面扯了他一把,小西行长立刻是停住,随即转换了个话题,他这句话一问出来,场面也是安静,这个倒是和城外有异曲同工之妙,安静时间很短,众人目光很快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被盯住之后,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不过看到所有人都是看向他,这人也知道没有办法推脱了,只是在那里黑着脸出列,扬声说道:
“请大人允许我出战。”
“重胜君真是勇士,你本部一千人,我再配给你铁炮队一百,长枪兵两千,骑兵二百,这就自西门出战,让明国的人见识下大和武士的勇猛。”
那人黑着脸躬身施礼,然后自去准备,这人却是倭寇第三军团的军将久野重胜,是第三军团军团长黑田长政派在平壤这边和第一军团配合的,在第一军团这个系统中算是外人,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时候,自然被推了出去。
久野重胜过去准备,自然看不到小西行长声色俱厉的要求其他人出兵出枪的行为,他去那里备战,有马晴信的本部却是围了上去,这无疑是有督战的意味,如果你不去,那有的是办法赶你出去。
“大人,西门打开,倭寇有一支兵马出来了!”
一干人本来在高地上看着祖承训在那里准备部队,附带说一句,这边查大受也率领几千骑兵监视着祖承训和被命令上前的朝鲜兵卒,免得他们逃走或者生变。
听到瞭望兵卒的喊声,众人的注意力都是转了过去,李如松倒是颇为意外,冷笑着说道:
“没想到倭寇还有这个胆色,传我将令,让祖承训一部暂缓攻城,迎击倭寇,本将倒是要看看倭寇到底有什么样的能耐!”
那边传令兵飞跑着去传令,李如柏左右看看却凑过来低声说道:
“大哥,祖承训那里就四百多骑兵,万一折了这一仗,伤士气啊不如让咱们李家的人去”
“要是老底子上,你知道这些倭寇到底是强还是弱,先碰一碰,掂掂斤两,你看看炮轰这局面,再想想你打那个土寨,难道还担心什么!”
李如松冷声说道,李如柏晃了晃头,不再说话了。
命令很快传到了祖承训那边,祖承训看了看自家身边的几百骑兵,再看看旁边明显是已经怕了的朝鲜军将,一边领命,一边心里骂天骂地,等传令的人一走,祖承训也不管后面的步卒,和另一边的朝鲜官兵,直接回头对几名亲信说道:
“老子对不起你们,当初在平壤这边折了这么多本钱,现在又是做这个打头送死的。”
“将主何必说这个话,这条命早就是将主爷的了,还讲什么生死,将主拿去就是!”
祖承训点点头,拳头敲在手上,肃声说道:
“今天不打赢,咱们在辽西那些产业恐怕都要被人吞了,婆姨和孩子都没个着落,大家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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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八十六
“这些明国人怎么和从前不一样?”
“我也感觉不对劲,似乎是不要脸面了?”
那边祖承训摩拳擦掌的准备,这边两名被推出来的朝鲜军将也在小声议论说道,他们手里也有千余兵马,本来是带过鸭绿江在义州护卫朝鲜国王的,这次却作为熟悉朝鲜的向导被派了过来。
李隘和金应瑞两人能够护送朝鲜国王一路过江,在朝鲜国内的地位也是不低,和大明上下打交道的次数也是不少,大明和朝鲜打交道,索贿受贿的事情也是有的,让朝鲜人去吃苦,自家捡便宜的事情也是有的,但多少还好个脸面,摆个架子,朝鲜人也抓准了这一点,借此占了大明不少便宜。
不过这一次跟随李如松率领的大军出征,以及在义州那边和大明上下打交道,却发现很多事情和从前不同了,从那营地的方方面面都能看出来大明比从前要富强了很多,朝鲜人一直很眼馋白山黑水的富饶土地,他们自然而然的认为这是因为大明将那块土地抢到手的缘故,按理说有钱后会更好面子,可很多东西却变得更加赤裸裸了,丝毫不讲究什么体面,这两名朝鲜军将才问答了一句,却看到祖承训那边几十骑过来。
“二位大人,我家将主说了,等下就由二位大人率领朝鲜猛士充当前锋,冲击倭寇敌阵!”
“什么?”
一听这话,这两个朝鲜军将在马上就打个哆嗦,怎么让他们充当前锋,那李隘立刻是出声辩解道:
“是不是错了,我等来此是为了充当向导的!”
“怎么会有错,几位大人在大明时每次都是哭着请战,说要和倭寇同归于尽,这次出城的倭寇并不强,正是立功的好机会!”
过来那名把总话说的不紧不慢,但刀鞘里的刀却已经抽出了半截,他身边的人还有将箭支搭在弓弦上的,意思已经摆的很明白,你可以不去,但不去的后果是什么,你也明白。
“多多谢天兵给这样的机会,我等这就去准备!”
迟疑再三,那金应瑞还是答应了下来,祖承训的兵马做这个倒是熟门熟路,朝鲜这千把兵马步卒就直接丢在了后队,却把其中的三百名骑兵单独抽调,驱赶到了队伍的前面,向前行进的时候,祖承训说话也是没了顾忌。
“几位朝鲜的大人,战场上不讲什么别的,只讲军法,若是临阵溃逃迟疑不前,我这里刀子就砍下来了!”
朝鲜贵胄那是一定要会说汉话的,祖承训这番话他们自然听得明白,凶完了这一边,祖承训却拨马回到本队,开口对亲信军将们说道:
“倭寇这火铳很是犀利,第一轮肯定要有死伤,等朝鲜人撞过去,距离应该在五十步到七十步内,弟兄们射箭好的都到前面来,一定要射一轮箭出来,破了这铁炮阵,其他就好说多了。”
“将主,倭寇这么多长矛兵,到时候列阵据守!”
“这个不用愁,你看看他们那模样,现在都已经散了,他们可不是什么虎威军。”
能到平壤城西边的城门开启后又是关上,在高地上和前面的不少人都是盯着这个过程,马上就有人去李如松那边报信“倭寇并没有堵上城门”。
隶属于第三军团黑田长政的久野重胜部已经是在护城河之前布下了阵势,作为一个中规中矩的将领,他看到了对方的骑兵远远多于自己,所以为了保持阵型的厚实,不会在冲击中散开,所幸是一个方队,骑兵在前,铁炮队在后,更后面就是本阵,比较值得一说的是,一共二百余骑兵,他留在身边一百余名,而且还是在阵型右翼。
阵型稍微摆好,久野重胜这一队就开始向前行进,那边祖承训的兵马也是直扑了过来
这支以辽镇班底为主的明军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骑兵的数量足够多,即便是祖承训这边是败兵,东凑西凑,结果拉出去打也有过千骑兵。
这么多骑兵排成几队前进,马蹄落地,声势惊人的很,在这样的声势下,久野重胜下面的步卒已经有些维持不住秩序了,久野重胜带着黑色的南蛮盔,在那里高声喊道:
“后退着斩,第一军团在看着,我们要给他们看看我们第三军团的荣光,前进!”
武士们拿着刀枪拼命的督促足轻向前,足轻们尽管脚软,可他们经历的杀伐场已经是不少了,大概的秩序还能维持住。
在平壤城西门前的区域中,两只规模不大的部队相遇,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战术和花样,祖承训开始还率领三百骑兵在外围游弋,准备随机应变,看到对方的做法之后,他索性是加入大队直接的冲了上来。
双方这么硬碰硬的对上,大概交锋的位置已经是能判断出来了,指挥铁炮队的武士发一声喊,铁炮队立刻是排列成横队,开始装填弹药检查火绳准备射击,身后的步兵也是展开,纷纷将长矛向前倾斜,排列之间拉开距离,这是为了铁炮射击之后的冲锋作准备。
战场上的这些动作都是最基础的,不怎么用武士的督促和吆喝,就已经是完成,熟悉的阵列展开,久野重胜这边也渐渐稳住了心神,不管怎么说,既然已经来到了战场上,那也只有战斗这一条路了。
时间很快,明军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跟前,实际上这个速度已经是祖承训在控制,最起码步卒还没有和骑兵完全的断开,还保持着随时可以上来支援的距离。
“冲啊冲啊你前面的要是不动就行军法砍了他!”
在马上的祖承训放声大吼,下面的亲卫也都是跟着大声的吆喝,这话不是说给自家人听的,是给前面那些朝鲜骑兵听的,一干射术好的明军骑兵都已经是将弓箭拿了出来,后队也都是将刀剑拿在手中。
祖承训和亲卫们的大吼果然起了效果,最前面朝鲜人的骑兵速度明显是加快了,朝着倭寇的铁炮队就是冲了上去。
火绳点燃,火头能够持续燃烧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火铳都是保持随时激发的状态,前面的朝鲜骑兵明显是想要避开对方的铁炮射击范围。
“你母亲的,阵前脱逃,老子先给你行了军法!”
那边一声吼,一名朝鲜骑兵惨叫一声,被人从背后用长矛一下子刺穿,尸体趴在马上,那马匹在马队中仓促转不动,就这么驮着向前冲。
杀了一个,全队凛然,朝鲜骑兵也不敢乱动,就这么向前冲去,在这样紧张的局面下,倭寇的铁炮兵也不是严阵以待,他们的手也都开始发抖。
“啊!”
有人终于忍受不了这个压力,在那里放声大吼起来,不光是他喊,好多人都在大喊,可这个声音除了他自己,甚至他自己都听不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铁炮队指挥官的刀已经劈了下来,铁炮次第开火,白烟弥漫,奔跑在前面的朝鲜骑兵很多人身子一震,直接从马上载了下来,在眼下双方距离飞速拉近的状态,铁炮兵也没有继续装填射击的勇气。
祖承训嘴里咬着个铜哨子,在那里拼命的吹响,双手却已经将长弓拉满,他身边的一干人都是如此的状态,前面的朝鲜骑兵挡住了倭寇的火铳射击,现在就是换到明军骑兵射对方了。
半空中响起箭支划过的呼啸声,对面还没有来得及跑的倭寇铁炮兵中箭栽倒,有的人头上戴着的斗笠都挡不住明军的长箭,直接被钉死在地上。
在这样的时刻,弓箭相比于火铳显示出了优势,马上的射手们很快就可以张弓搭箭再射出第二支箭而铁炮兵根本不可能完成装填,第二支箭射完,铁炮兵死伤不少,更多的都是溃逃,很多步卒队伍中突前的武士都被射中。
眼前这样的局面,就连战战兢兢的朝鲜骑兵都已经有了勇气,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奋勇向前,口中用朝鲜话声嘶力竭的念叨着什么。
射完箭支之后,祖承训拿起挂在马鞍一侧的朴刀,吐掉哨子怒吼着催马上前,根本不在乎自家生死,他这种悍勇也让身边的亲卫家丁红了眼睛,各个拼命前冲,要挡在自家将主之前,冲到倭寇的阵列时候,久野重胜看着还像是一点样子的队伍一下子散掉了,好像是拿着石头丢向一堆牙签,尽管那堆牙签看着体积不小,看着也有许多的尖刺,但被那石头砸中,立刻就是迸散四处,没有任何的反弹和抵御。
武士向后退,足轻向后退,久野重胜率领身边的骑兵向城墙的一侧就是跑去,队伍瞬时间土崩瓦解,祖承训大刀连挥,砍杀几名溃逃的倭寇,一抬眼却看到了这支逃跑的骑兵,一挥大刀,扯着嗓子吼道:
“追这倭寇头目,大功就要到手了!”
在城头趴在垛口后面的倭寇兵卒能看到明军骑兵越追越近,久野重胜被人在身后砍了一刀,从马上栽倒下来
一千零八十七
“小子,居然占了先,也好,等下就跟大爷那边给你请功!”
久野重胜的首级已经被砍了下来,祖承训身边的一名骑兵不顾这首级血污累累,直接拴在了马鞍边。
祖承训也是兴高采烈,首战告捷,而且斩首了敌军将领,这功劳不小,怎么说也能抵消前面的不少罪过。
他们几百骑追了出来,正在说话却听到刚才战场的方向又有炮声轰鸣,而且也传来了大队人马的喊杀声,祖承训一干人正在纳闷,却有传令兵快马来到,大声传令:
“祖大人,大总兵命你即刻去猛攻西门,大军已经开始进攻!”
所谓大总兵就是说李如松,二总兵自然就是李如柏,这些部队本就是李家的私兵,这种并不怎么正规的叫法也是合适。
祖承训也不敢怠慢,连忙一抖缰绳,率队去往方才开战的西门,等他到了西门那边的时候,发现西门那边已经是沸腾起来了。
不光是方才率领的几千步卒,李如松明显又将本阵的大队驱赶向前,而且大炮也被推了上来,平壤城这个西城门门洞如果没有杂物堵塞,那么大门仅仅是镶铁的厚木门而已,四门大炮对准了轰击,二炮之后,门已经是裂开了几个口子。
三斤炮和六斤炮都被推到了前面来,向着两侧的城墙上轰打,倭寇在这个方向上已经组织不起防御的局面。
城门终于经受不住炮弹的捶打,里面响起了剧烈的遮断声音,整个大门崩裂,向内开启,或许是里面的门闩断了,大门开启,能看到门洞那里有横七竖八的尸体,城门被砸出了一个个洞,门洞内方才木屑四溅,很多想要堵门的人都是死在了这其中。
明军那里顾得上这么多,军将们连声吆喝,驱赶着士兵们向前,到这个局面下,也顾不得什么家兵私兵,身上有甲的都是冲在前面,斩敌人首级是一功劳,这先登入城也是大功,冲进去先讨个头彩。
倭寇的兵马不可能让明军就这么冲进去,能看到里面的足轻在武士的率领下冲出,西门前的吊桥还没有被拽起,明军士卒已经将护城的壕沟填平了好长一段,也是冲了过去。
骑兵对步卒,倭寇上下或许还有不服气的时候,现在双方争夺城门的控制权,则是步卒对步卒了。
步卒对步卒,又都是仓促的互相迎上,城门洞前后的战场狭窄的很,铁炮兵已经不能施展,可明军还有人能射出弓箭。
总归是从人头上吊射过去,射中一人算是一个人,倭寇足轻的防御低得可怜,根本没有办法抵挡这样的弓箭,那些武士们穿着竹甲和皮甲倒是好一些,他们平素里手持长刀和长枪,战技要比足轻们强很多。
但在足轻们面前可以夸耀的武技在李家的家丁标兵面前却也算不得什么,李家的家兵同样是脱产专门习武,就是为了战场训练的战士,相比于这些倭寇的武士,李家的家兵甲胄和兵器商或许优势更大。
双方碰撞在一起,仅仅是稍微停顿,明军就开始向内推进,倭寇的后队不断被弓箭射杀,后队愈发单薄没有办法给前队足够的支持,前队本就是落在下风,被一步步的向后推。
久野重胜在外面的溃败城内的人都是看到,大炮轰击城墙和城门时候的声势众人也都是看到,士气都已经是跌落到了极点。
倭寇的兵马自以为久经战阵,都是自大无比,特别是在平壤城中伏击祖承训那几千骑兵,大胜之后更是觉得无比骄横,在平壤北边的那个据点兵马被明军歼灭,没有什么人逃回,战斗的情景知道的人也不多,可方才看到的和经历的,却完全让倭寇兵马的信心崩溃,原来明军这么强。
天崩地裂的大炮更是让倭寇们胆寒,没有了士气,又在胆寒之中,战局维持不下去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没有花费太大的力气,西门已经是被明军夺取,对于平壤城的倭寇来讲还有一桩幸运处,那就是这城池都是模仿大明的城池规制,城门之后还有瓮城,可以依托这个勉强守御,但大家都知道这个也守不长久,对方大炮推进来的话,肯定也是支撑不住了。
“一个个城门的敲开,这次不是要全歼倭寇,是要夺取这个城池,等到城门被打开的差不多,他们自己就会撑不住先行逃走。”
李如松肃声对边上的李如柏说道,李如柏重重点头,转身去布置吩咐,虽说李如柏远不如李如松,但毕竟是将门出身,又在总兵的位置上做了这么久,这些常务还是明白的。
吩咐完了这些,看着一队队李家的骑兵和步卒投入战场,李如松才转身看向祖承训,西门被拿下后,祖承训就被李如松叫回了本阵,祖承训此时脸上烟熏火燎的颜色,不过却是兴奋异常,他身边的亲卫捧着那个久野重胜的头颅,也是兴高采烈。
李如松点点头,面含笑意的看了看那首级,打趣说道:
“怎么这脸扭成一团了,像是中毒了一样。”
“大人还真是好眼力,这小子砍人的刀上抹了药,就是射虎用的那种,所以才有这个模样。”
“倒是有几分机灵,等这次事了,你们就和我去宣府吧,慢慢干,也有不次于在这边的荣华富贵!”
听了李如松的话,祖承训连忙跪下磕头,他知道自家拼死作战总算有个回报,将来未必能在辽宁呆下去,却可以去宣府那边求个出身,毕竟李如松在宣府,身边可用的人实在是太少,祖承训也算是跟随多年了。
李如松笑着让祖承训这边磕了几个头,然后沉声说道:
“你率领本部兵马去李宁那边,一同去东门那个方向的路上设伏,今日我军就能突入城中,城内的纠缠麻烦些,不过明后日就可以逼迫倭寇弃城,到时候救你立功的时候!”
骑兵伏击敌人大队,这的确是立功的好机会,祖承训兴奋的磕头谢过,自己急忙去了。
原本以为大军兵临城下,炮轰不过是试探,围城战也会在第二天展开,但倭寇第一军团的一干人没有想到明军动作这么迅猛,作为试探接触的久野重胜被斩杀之后,明军没有丝毫的停顿,立刻是推进到城门处,攻破了城防的第一道关卡。
在没有见到这支明军的战斗力之时,倭寇兵马颇为自信,甚至是颇为自大,他们没想到自己会凭借城池的防御守卫,自然不会去堵住城门和城门洞,反倒是想着从城门处出击,所以各路都还算是畅通。
当初的自大,在意识到不妥之后已经来不及补救,朝鲜的城门也就是能做到厚木包铁,实际上还不是什么太厚实的城门,李如松这次率领的明军携带了足够多的火炮,聚集火炮敲开城门,然后步卒和骑兵涌入。
城门之后有瓮城的作用也不太大,倭寇的弓箭和铁炮并不能阻挡火炮对瓮城内部的轰击,而且以平壤城内部规制来说,很多地方的建设就不能说是合格了,在火炮的轰鸣下,一处处城墙崩塌。
天黑的时候,战斗已经是发展到了城内,倭寇毕竟在城内有过二万人的部队,而且在这里经营了也有半年左右的时间,天黑的时候,局面总算是相持住了,在大炮没有办法施展的狭窄街道和小巷中,冷兵器的厮杀惨烈异常,但这样的厮杀最起码不是一边倒的进攻,明军推进止住了。
天色已暗,夜间的战斗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凶险也是很大,李如松这次的出兵就是务求稳妥,立刻是命令停止进攻,收缩一定的区域设置工事,这样的局面,只要到了第二天,将倭寇驱逐出平壤都很有把握了。
倭寇果然是支撑不下去了,明军这边进入休整,尽管明军已经是在城中扎营设立工事,可倭寇军队也没有趁势反扑,城内除了个别地方还在进行小规模的战斗之外,大部分地方居然已经安静了下来。
双方殊死交战,到了夜间,城内却有了几条街道构成,横贯全城的安全区域。
“大人,今晚组织拔刀队去夜袭明军吧,要不然明天的局面会更加难堪!”
平壤城城北原本的一处风月场所,现在已经变成了倭寇第一军团的核心所在,原本的信心满满到现在的局势崩坏,每个人都是脸色昏暗,小西行长军团长的权威也不复存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在那里谏言。
“组织拔刀队,那是各部最忠勇精锐的士兵,如果他们失败了,恐怕很多足轻马上就要逃散,白天的战斗我们都已经看到,拔刀队夜袭又有什么用,我们的人难道就擅长夜战了?”
小西行长黑着脸否定了这个提议,下面马上有人大声说道:
“方才有人禀报,说是明军已经在运送大炮进城了,要是明天,在这个死地一般的城内”
“各军今晚整备,明日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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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八十八
围三缺一,关键不在三,而在那个一上,这个战术在各处都被应用,大明的兵法在倭国也是许多人在读的。
近两万大军从东门突围,小西行长也知道城外不会真留给自己一条宽敞大道,让第一军团安然脱身,在这样的局势下,夜里也不用琢磨什么睡觉休息的事情了,小西行长白日的举措虽然慌乱,但夜间却还中规中矩。
一队队武士率领的足轻被派了出去,甚至各家将领手下的忍者也被汇集成队安排出战,每一队的人数都不多,但要求要足够的深入,尽可能的骚扰明军各营,作为密探和暗杀者的忍者队伍被要求尽可能的去接近明军的帅帐,能够刺杀对方的主帅最好,最不济也要骚扰。
忍者在倭国有种种的神奇传说,不过在倭国的地位始终很低,比起武士来差的太远,这就说明他们的实际能力了。
倭寇军将能想到这样的招数,明军也一样,夜不收还有各营的武艺精强的勇士都被派了出来,要求也是骚扰和探察、
双方在黑暗或者不怎么黑暗的街道上彼此发现,彼此格杀,因为双方的工事距离太近,这种厮杀声往往会惊动两边的军队,然后往往会演变为大规模的夜战,黑暗之中的搏杀容易误伤,容易造成溃乱,往往稍微接触,双方就会回收。
夜里的平壤长,厮杀声在某处传来,又是迅速的平息下去,但全城的人都没有休息好,所有的兵马都在准备。
第二天一早,这个日子没什么人去关注,倭国用的也是大明历法,现在双方都应该是临近春节了,平时都是喜气洋洋的气氛,但这时候谁还顾得了这个。
“大人,倭寇兵马已经大开东门,大军出城溃逃了!”
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李如松就接到了急报,也谈不上休息,一干人实际上都是穿着盔甲在帅帐中等待消息,李如柏和李如松在中军,其余各将都是在自己的营中看着,传令兵在帅帐周围等待消息!
“跑了,大哥,咱们现在就把骑兵都撒出去追击,大功啊,大功啊!”
听到这个消息,裹着一身熊皮大氅的李如柏几乎是跳了起来,在那里兴高采烈的喊道,帅帐之中,越级下令这是大忌,不过李家一言堂,大家也都明白怎么回事。
李如松眉头皱起来,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追个球,这种顺风仗,你们养的那些儿郎肯定是盯着财货和首级,还追击,怕不是追出乱子来,传我将令,即刻全城总攻,将倭寇残敌赶出城外!”
“大哥,那城外的追击难道就不做了!”
“昨日已经安排了李宁和查大受去做,你不必多言!”
将令从中军传递到各处需要时间,特别是平壤城内地形复杂,街道狭窄,这更是耽误时间,不过阳光出现在天际的时候,总攻开始了。
平壤城内猛地沸腾了起来,驻扎在各处的明军向昨夜就已经确定好位置的倭寇工事开始攻击。
不过这个沸腾是单方面的,大多数的攻击都是落空了,因为倭寇工事和营地大都是空了,各处的明军兵马分散,到这个地步反倒是不敢继续追击了。
倭寇兵马退兵,现在倭寇兵马的大队正在汇集,而分散在各处的明军力量却不集中,不管是昨晚的安排,还是因为街道房屋的阻隔倒是分散,各处的人不敢乱动,急忙回报等待指示,对这个应对也有定策。
李如松立刻是传令各队向平壤城内几个空旷地带集兵,然后再次向前,激战马上又是发生,城中心的钟鼓楼,双方大队相遇了。
和昨日在城门洞处的争夺不同,在这个区域倭寇兵马十分顽强,而且战术也是对头,占据了优势地形的近千铁炮兵开火近三轮,然后从容撤去,明军的弓箭扫射,却被对方躲在建筑物和用门板临时做成的木盾挡下。
这时对战的队伍,身穿甲胄,手中拿着长刀长枪还有弓箭的武士数量众多,与足轻的比例也是高过了昨日许多。
城内战斗,祖承训的意见很关键,明军也是将步卒推了上来,昨日在城门处争夺的时候,各家的家丁精锐还知道上前,今日不是这样的激战局面,他们反倒是没了那劲头,反倒是将步卒推到前面去。
辽镇的这等步卒说起来也未必比那足轻强,甚至还有所不如,何况对方这次是武士为主,气势一下子被压了下来。
“入他娘,那个孙子说倭寇没有弓箭,还说只有朝鲜奸细才用!”
有军将在人群中大骂,倭寇也有弓箭,在这样面对面的战斗中杀伤当真是不小,让明军没有想到的是,倭寇的弓箭是大弓,箭不长,射不远,但箭头大而且重,射中之后,创口不小,人会流血失去战斗力,这实际上和女真人的弓箭颇有相似的地方。
“拉炮上来,拉炮上来!”
几次进攻反倒是被倭寇打了个头破血流,明军各把总千总也不愿意干耗了,左右是有大炮,而且从三江匠坊买来的那些三斤炮和六斤炮有铁轮炮架,拖拽起来也是容易的很,弄过来轰他娘的。
在东门那边,倭寇大军已经是一队队的出门了,本来倭寇军队行军的规制是足轻居中,铁炮兵行走两翼,因为铁炮兵要随时舞动火绳,保持火头燃烧,队列需要的空间比较大,而武士则是作为一级级的头目夹杂在队伍中,这次却略有不同,铁炮兵依旧在外围,武士没有在队伍中,而是在铁炮兵也足轻之间,武士们习惯在武器上彰显和足轻的不同,有的拿着野太刀,也有的是十字枪,但现在差不多都是换上了长矛,倭寇的队伍每两千人一队,都是出门急行。
昨日小西行长把第三军团派来的久野重胜部推出去送死,今日撤军却没有做类似的事情,倭寇侵朝军团中,有的军团全是一个大名所属的军队,有的军团则是几个大名所属军队的集合体,第一军团就是如此。
撤军前有马晴信等几个人都已经做好了火并的准备,如果你小西行长安排我们断后送死,那就要刀剑上见个真章,不过小西行长在这一次的安排却是颇为妥当,断后的兵马是他的精锐本部,他率队走在中间,唯一的要求是各军的大筒和铁炮都要集中使用,他既然这么做,下面各个将领也没有异议。
众人都是久经战阵的,也不会天真自大的以为,城内打完之后,明军城外就没有伏击,可昨日明军的大炮和冲击的场面太过震撼人心,更不要说连人数上都是有优势,众人知道在城内更是死路一条,尽快走。
朝鲜各个道德大小并不比倭国的各个藩国大多少,越过大同江就是黄海道所在,到了那边,不光是有第三军团的接应,驻扎在朝鲜京畿道的主力军团赶过来也就是两天不到的时间,这个规模的明军去了不是问题。
但能不能安然脱离,还是要看能不能过已经封冻的大同江,在大同江的北岸,有朝鲜这地方难得的平坦地域。
能看到蜿蜒的大同江的时候,也可能到奔驰在大军远处的骑兵了,和倭寇军将的预料一样,明军的马队追过来了。
“铁炮队检查铁炮旗本队戒备各队维持队伍,千万不要溃散。”
骑马的传令兵不断的奔走在各队之间,传达着军团长的命令,铁炮兵们放慢了脚步,但更内圈的武士们却没有,足轻自然也看到了跟着大队一起奔驰并且逐渐靠近的明军马队,他们有些慌乱,但武士们都在外围,行军行动的过程中差不多是将足轻们包了起来,控制住足轻们不能乱动,而且在这样的队形位置,那就是在最外围接敌,有人顶在前面,有人奋勇当先,足轻们也是稳住。
大同江一片,地形变的平坦宽广起来,能看到明军的马队开始转向,双方都在行进中,马队冲击以步卒为主的队列,这就是伏击,如此大的阵列已经来不及整队列阵,如果要列阵接敌,队形变动被敌人冲进来的话,会更加容易崩溃。
明军的骑兵越靠越近,已经能听到军将们在齐声的大吼:
“只有命令之后才能下马,不然军法行事”
“列队向前”“弓箭”
铁炮兵们都开始猛吹火绳,让火头保持住,小心谨慎的人也已经用通条夯实了火药,几个队的武士都已经停下了脚步,小西行长的本阵有旗帜急速的挥动。
马队冲击行进中的纵队,最有效果的位置就是队伍的中段。拦腰截断,整个队伍都有可能溃散,明军的马队正是对准这个方向,这个判断明军能下,倭寇也知道,在中段有两队倭寇兵马突然转向,朝着明军的马队正面迎上来。
一千零八十九
李宁和查大受率领了差不多五千骑过来拦截,李如柏在得到倭寇全军出城的消息时候说要投入全部的力量追击,实际上,现在这五千骑已经是投入了这次军中马队的近六成,为了保险,其中大多是李家的家兵。
祖承训的失败是轻敌冒进,只要重视起来,击败倭寇那就是砍瓜切菜一般,从跨过鸭绿江之后,明军上下都有这个印象,毕竟土寨和平壤城的大小战斗证明了这一点。
敌人逃跑,半路截击,这是最容易取得战果立下大功的机会,李宁和查大受都是信心满满,决定要打一个漂亮的伏击战。
从跟随大队到直冲对方的过程,一切都是顺利无比,只是预想中的溃散没有出现,倭寇的反倒是分出两队兵马直接迎了上来。
“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查大受倒是看过几本书的,在马上就豪兴大发的这么评价,同时加快了坐骑的速度,让马匹冲起来,第一下的接触一定要快,要不然冲击的效果就会差很多。
迎上来的两队倭寇虽然是步卒居多,可毕竟也是军队,刀枪无眼,双方交错的时候也会有死伤,对骑兵的冲击也是阻碍。
而且这些倭寇前面明显是所谓的铁炮队,现在骑兵在这个方向,想要调整已经不太可能,前面不管是什么都要硬冲过去,彻底的将对方冲垮,可冲出来迎上的这两队脱离在倭寇大队之外,打散了他们,并没有什么效果。
“冲冲!”
军将们都在声嘶力竭的大吼,不少人喊归喊,可坐骑的速度却降了下来,他们降速,其他人也不是傻子,自然也跟着慢了下来,不过前面也有速度提起来的,也有一并上前冲的,倭寇对面迎出来的步卒固然散乱,可马队也渐渐的凌乱起来。
铁炮次第打响,这次的铁炮可不是昨日城外的那一百支,数量更多,密度也更高,或许是明知道自己出来送死,豁出来的决死之气却让射击稳定了很多。
一阵火器轰鸣,冲在前头的人惨叫着落地,后面本就是三心二意,跟上来的人不多,骑兵的先头一下子单薄起来。
但骑兵毕竟是冲起来了,步卒还是抵挡不住,铁炮的射击不过是延缓了下冲击的势头,铁炮兵射击完毕,立刻四散跑开,很多听着长枪的武士也是胆寒,下意识的后退闪避,足轻们更是不必说。
可也有悍勇之人拿着长枪快步迎了上去,眼下这局面左右是个死了,不如大胆的搏一搏,也有人那真是纯粹的热血上头。
铁炮射击打慢了队伍,这大吼着冲上来的武士和足轻却也让马上的辽镇骑兵下意识闪避,高速行进中,就算对方拿着家什不动,自己这么直接撞上去也是够瞧的,少不得要闪避闪避
本就单薄的骑兵阵型在这样的闪避后就没有了效力,倭寇这迎出来的两队人马的溃散,无形中也是消解了部分骑兵的冲击力。
固然有人仰马翻,血花四溅的死伤,可也有马上马下,彼此拿着武器厮杀的缠斗,场面居然就这么胶着了下来。
骑兵的速度优势消失,剩下的也就是居高临下的砍杀了,但居高临下,却也有个行动不便的坏处,能够迎着骑兵冲上来的步卒的确都是精锐,短暂的胶着之后,刚才溃散掉的武士和足轻重新又是聚拢过来。
“动起来,动起来,不要和他们缠斗!”
这样的局面,李宁和查大受也是知道不对,拼命的调集部下运动起来冲杀,倒是祖承训那一小队打的很是不错,他们在一开始的时候冲的不快,就是在外围骑马射箭,骑射自然没什么准头可言,可倭寇的队形颇为密集,只管射过去,准有杀伤,等确定将某一处杀伤溃散之后,祖承训这边也是敢于冲杀,溃散之后,敌人没了防备,杀过去也是容易的很。
可大局面下,明军的马队却是陷入了胶着之中,而倭寇在这两队出击人马的后阵,开始有大队汇集,铁炮还有两人怀抱的大筒都是拿了上来,更多的武士汇集在火器队伍之后,倭寇的阵列也是森然。
冲过来的明军骑兵中已经有人冲过了那两队人的阻截,这次倭寇汇聚的铁炮队伍已经可以形成足够的火力了。
铁炮轰鸣,冲近的骑兵从马上栽下,那双人怀抱的大筒在五十步左右的范围内虽然没有什么准头,可打出的铁砂碎石也能伤人。
“转,转过去!”
李宁和查大受都是受不了这个伤亡了,这次出击的骑兵老底子非常多,损耗一点也是心疼,占领了平壤城这就已经是大功,城内城外的斩获已经是不少,就算是方才的冲击,千把首级也是到手了,何必这么拼死,而且看倭寇这个整备的状态,真要硬冲上去的话,损失恐怕要很大。
没有人具体下这个命令,但前面的骑马开始远离倭寇的阵列,没有人愿意去白白送死,大队人马也都是跟着远离。
倭寇刚刚停滞下来的行进又是启动,这次的明军骑兵没有足够的空间来兜起圈子,拉开距离对倭寇的队伍进行冲击,倭寇这支军队的反击也让明军警惕,昨日的战斗有昨日战斗的情况,在倭寇的队伍面前,想要做到摧枯拉朽并不是那么容易,战争就是战争,这个是要死人的。
没有了骑兵队的骚扰,倭寇大队的速度慢慢又是加快起来,方才的战斗,倒是让倭寇的铁炮队勇气增添不少,每次骑兵略有靠近,他们就立刻进入射击的准备。
僵持了一段时间,倭寇步卒前锋开始渡过大同江面,江面倒是冻的厚实,可在这样的情况下,骑兵没有办法继续追了,江面覆盖着雪层,但雪下可能会有冰缝,而且从江边下去,适合的地形也不多。
江对面,隐隐约约能看到兵马的影子,对方也有人来接应了,从追击到现在,明军的骑兵大队一直没有停止运动,在冰天雪地之下,许多马匹都已经跑出了汗,显露疲惫的神色,也要停下休息了。
“没用的东西,脑袋带回来不到一千五,自家人折损了七百!”
平壤城中的贵人府邸,已经成了明军的中枢所在,李如柏在李宁和查大受面前暴跳如雷,脸色铁青的喝骂不停。
这也是李宁是李如松的亲信,查大受在辽西这边也算是有体面身份的人物了,要不然李如柏恐怕早就要动手抽打了,李如松脸色也不好看,他们手里老底子的家兵亲卫,现在可以说是死一个少一个,想要再补,怎么说也要五年,实在是麻烦的很,但李如松倒还是冷静,在那里粗声说道:
“也怪不得他们,打仗就要死人,难道你想着咱们死一两个,倭寇死几千一万,他们手里拿着的也是刀枪,也有火器的”
“滚下去,滚下去!”
李如柏咆哮者把人赶了下去,李宁和查大受对视一眼,尽管都是愤愤,却还是听令下去,等人都下去,李如梅兴冲冲的跑了进来,开口说道:
“城内城外的斩获差不多有四千二百余,加上截击的,五千个脑袋怎么也凑的出来,这次去报捷,这功劳可是不小,下午送首级的大车就是启程。”
说起这个,屋中几人脸上也都是泛出喜色,李如柏搓着手说道:
“夺下平壤城,又有这么大的斩获,功劳实实在在的摆着,搞不好咱们李家这次就能主持大局了!”
还没等李如梅接口,李如松在那里沉声说道:
“让儿郎们收敛些,女人这上面没人管,朝鲜百姓的脑袋不要砍的太多,到最后难道让他们去修工事干苦活,这边被倭寇杀过一遍,那里有那么多的民夫被征发!”
城内城外的斩获有多少,李如松心里有数的很,昨夜激战虽然惨烈异常,可哪有当时就能弄到尸首首级的道理,至于城内四千多,加上截击一千五百多斩获,加起来五千个首级的算术,李如松也懒得揭破了,左右是杀朝鲜百姓冒功,这个知道也懒得管,不是大明子民,死也就死了,别耽误正事就是。
被李如松在这里一说,李如柏和李如梅都有些悻悻,李如梅到底和自家长兄惯些,低声嘟囔道:
“这些事你从前也没少做吧!”
李如松只做没听见,在那里继续开口说道:
“这次抓了百余个俘虏,你要抓紧让辽宁那边送通译过来,抓紧在这些人里问出虚实,现在朝鲜八道咱们只控制住了一道,周围全是敌人,不能大意!”
“大哥,咱们接下来一路向南吧,黄海道狭小,过了黄海道就是朝鲜的王城,拿下那汉城,这可就是天下震动的大功了。”
听着李如柏兴奋的言语,李如松叹气摇头,指着他想说什么没有开口,到最后才是说道:
“这次去义州,一定要催促粮草,再向前三十里,咱们兵马的粮食就供应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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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九十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的士卒,骑乘驮运的马匹都是需要吃饭吃草,这后勤给养是第一等的要紧事。
这次来到平壤的明军数量超过三万,马匹也是过万,人吃马嚼,加上辎重弹药等物,需要的运力也是颇为惊人了。
每次大军出动,这粮草辎重的运输都是让人头疼的难题,在进入朝鲜之前,大明上下都有个打算,就是朝鲜大小也算是一个国家,大军入朝作战,粮食补给什么的就地解决,我大明将士为你朝鲜浴血奋战,你总不能袖手旁观,供应些粮草也是应有之义。
不过询问朝鲜君臣的结果却很令人意外,朝鲜倒是没有任何遮掩,直接就说若是一万军在平安道,或可以支撑一月,若是收复黄海道,或许能有三月的粮食,在朝鲜境内足有二十万倭寇,大明派一万兵马过来,岂不是送死?
当时话说到这个地步,大明的官员也是无奈,索性降低了要求,说如果大明带着银钱过来就地购买如何,朝鲜人素来小气,或许是舍不得白出粮食,这一仗大明又是非打不可,因为大明不能容忍有这样的大敌存在于朝鲜。
但朝鲜的回答更让人无奈,朝鲜境内几处粮仓都落在倭寇之手,就算是天兵想要购买,朝鲜也无粮可卖,朝鲜这里没有办法可想,也只能是按照大明出境作战的规制,自家组织粮草和辎重的运输。
说起境外行军输送粮草,实际上朝鲜到大明境内的距离并不比归化城到大同的距离远多少,可王通当日在大同镇向归化城进军的时候,已经提早汇集了各处的运输队伍,山西的商人们也都是多方出力,大同镇本身作为一个边境重镇,也积储了足够的粮草,最关键的一点,当时王通只携带了十日的军粮,其余的都是准备去往归化城筹措,用敌人的粮食存储补充自家,这其中有风险在,到最后只不过博对了。
辽镇这边看似距离近,可实际上却有种种不同之处,首先辽南和朝鲜毗邻的边界之地,是辽宁的荒凉穷苦地方,人烟稀少,辽南总兵这一镇本身还需要辽西和辽东供应粮草,还是这两年有边墙外垦殖农庄不断的输入粮食,情况才算有好转。
在这样的状况下,在辽宁东南的义州一带设立大本营,大军自此出发去往朝鲜,粮草后勤都要从辽宁和关内各处调进来,然后汇总在义州,再向朝鲜进行运输。
运输需要人力和畜力,人和牲畜也需要吃用,运输途中也是个不断消耗粮草的路程,物资用人力和车马从关内和辽西辽东运往辽南,运输本身的消耗就非常的巨量,而且现在王通率领大军正在进入辽宁,对这些兵马的供应也是个大数目,各处折抵,汇集在义州的粮草存量有限的很。
而且以李如松为首的辽宁兵马对粮草的消耗,虽然兵马人数比王通率领的大军规模小,可消耗的粮草却少不了多少。
不说别的,那过万匹马的耗用就是惊人,而且李如松这一路兵马与禁军不同,他们还是从前的老规制,平日里对步卒民夫苛待的很,但一到了战时就尽可能的吃好吃饱,军需上下其手这个不必说,各处产生的浪费又是一个惊人的数目。
平安道不过是大明大府的面积,运送粮草需要的距离有限,运输本身的耗用还算有限,能够维持供应。
但现在义州大本营的积储就很紧张,给这支前头部队的供应也是吃力的很,虽然现在人马吃的都饱,粮道也没有断,但却是在一个水平线上摇摆,稍微过分就要出麻烦。
相对于依旧粗疏轻佻的李如柏等人,李如松在宣府历练几年,见到听到的多了,性子沉稳了许多,他对这军需粮草的计算则是上心的很,这一路进击,他一直在粮草上留心,粮道那边也安排了足够的护卫部队。
不过让李如松失望的是,不管是平安道的各个村镇,还是这平壤城,都没有太多的粮食积储,不足以支撑更长时间的作战。
所谓向南三十里,军粮恐怕就接济不上了,并不是夸张之语,而是眼下这个局面,运送军粮的距离越长,运输本身耗费就越大,现在本身就在一个临界线上维持,稍微过量,就要出问题了。
“大哥你想得太多了,等咱们再向前百里,拿下这朝鲜什么道,军粮就地就可以筹措!”
看着李如柏满不在乎的说这个,李如松终于是动了火气,直接站起身来说道:
“混账话,倭寇在城内积储了多少粮食,抓到的朝鲜民夫不是说,倭寇的粮食也要从京畿道运过来吗?黄海道那有什么粮食,没了军粮就咱们手下的这些儿郎,恐怕马上就要乱,到时候哭都哭不出来!”
李如柏还想顶嘴,可看到李如松眼睛瞪起,满脸怒色的模样,嘟囔了几句也不敢出声,李如松转头对李如梅说道:
“护送首级的事情,你自己亲自跑一趟,报功是次要的,军粮辎重的事情一定要盯紧了,粮草断三天,我们连这平壤城都呆不住,你明白吗?”
李如松的突然暴怒,让李如梅也是吓得够呛,在那里连连点头。
万历二十一年的正月,宣府总兵李如松入朝大捷,这个消息传播的极快,远远超过了正常军报公文的传闻。
辽宁上下都是心知肚明,辽西李家近千骑兵就用来干这个了,各处快马加急,将这个大胜的消息传到天下各处,尤其是京师那边,已经有言官提出了谏言,说李家这般大胜,是个极好的势头,不如顺水推舟,就让李家担任主帅,趁胜追击等等,这样的说法,自然被嗤之以鼻,现在不过是在平安道一地的胜利,而且是逐敌军出城,并未有什么太大的歼灭战,倭寇仅仅是退却而不是溃败。
至于送过来的首级,这里三千那边三千的,凑起来斩首过万,这战绩实在是辉煌的很,想当年戚大帅纵横东南,打了那么多年,斩首的倭寇是多少,也不比这个多很多。
但对这个辉煌的战绩,辽宁巡抚徐广国和锦衣卫派驻在辽宁的人员在奏疏和公文上都有说明,对这个数目都是认可,但都在公文上提了一句“其中有朝鲜百姓首级,数量不详”。
杀良冒功在大明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了,有这么一句,大家也就明白,这大捷中掺有水分,至于这水分是多少,大家没有办法判断明白,但心里的折扣是免不了的。
李家在京师上上下下的活动,李如梅却在义州这边活动,原本以为押送首级过来报功是个大好的差事,最起码人人给个笑脸,这个倒是没错,巡抚徐广国和辽南总兵这一边,在点检首级上颇为配合,李家还很是担心对方在首级上做手脚,这个倒是白担心了。
但李如梅请求徐广国给平壤城的李家兵马加送粮草,这个提议却是被拒绝,辽宁巡抚徐广国回答的很是明白:
“辽国公所率大军将至,义州本地粮草尚有不足,那有余力加送平壤,请宣府李总兵据守平壤扫荡平安道和宁安道倭寇残敌,等待大军来援。”
离开平壤前,李如松和李如梅说的明白,粮草不到就不可能扩大战果,李如梅别的不知道,却知道这扩大战果对李家的意义,自然是不肯罢休。
抡起扯皮水磨工夫,谁也比不上文官,徐广国那可是从地方上一步步熬上来的,这等功夫更是炉火纯青,几次交道打下来,李如梅连这个年都没有过好,每天都是求恳,辩论,吵架
李家人会做官,李如梅也不是懵懂的生手,看到这个模样,自然是备齐了重礼,辽宁上下谁不知道徐广国贪的厉害,是个见钱眼开的角色,却没想到这次的重礼没有丝毫的用处,差役门房什么的都是得了吩咐,送礼的连门都不让进的。
“抚军大人莫非是看不得我们李家立功,只等着辽国公过来捡这个现成便宜?”
你来我往的折腾了几次,李如梅也是急了,直接撕破脸说出了这番话,徐广国眼里可进不得沙子,当即就是拍了桌子。
“本官是此次入朝兵马的统制,辽国公之下就是本官统筹安排,如何做轮不到你李大人来说话,若不是看你李家世代在此,你当本官请不得天子剑吗?”
真要撕破脸,徐广国心肠可不软,而且完全没有一点理亏的地方,话说到了这等地步,李如梅只能是自己请罪,表明失言。
“你既然有这个心思,本官索性领你去仓库看看,到底是不是本官诓骗你,故意卡你们李家的脖子。”
徐广国还真是坦坦荡荡,仓库之中,源源不断的粮食运来,源源不断的运向平壤,但的确没什么存粮,更不要提什么加派了,李如梅哑口无言,只得是再行请罪
一千零九十一
“宣府李总兵所率的兵马每日吃用多少,李大人你想必明白,辽国公所率大军数量更是超过,每日吃用多少,你大概也能估算出个数字,存储军粮的地方就是这里,等下本官回去,李大人可以骑马走走,没有你不能进的地方,若有多余的军粮,本官给你赔罪!”
话说的是这样客气,可此时李如梅也是泄了气,对方有没有卡脖子的心思不知道,不过没有存粮说什么都是白说。
徐广国口中说的客气,可神态却没有一点的客气模样,指着不远处正在装运的大队人马说道:
“你们一万四千头大牲畜,近三万的兵卒,全都要靠义州这边转运粮草,你可知道本官操了多少心,你可知道辽宁地方上的消耗又有多大,为了一家功业,轻兵冒进,还用那等心思揣测,真是荒唐。”
说完这些话之后,徐广国扬长而去,留下李如梅在那里脸色青白,东张西望。
徐广国回到自己的临时官署之后,接到了差役们的回报,说是李如梅差不多每个仓库都是走了一遍,到最后才是失望而归。听到这个,徐广国只是嗤笑一声。
去往长白山一带的孙守廉也已经率军回返,实际上山麓边境区域,倭寇大军也没有余力到达,宁安道面积比平安道大,可靠近大明的区域多是山地,地形也是复杂,从朝鲜南方运送粮食来到宁安道极为不方便,本身的战略价值也不大,所以倭寇大军占领了一半的面积之后就没有什么动静,倒是让这个方向的明军没有压力。
“孙大人,你那里的大车要抓紧打造。”
“请抚军大人放心,绝对不会耽误事情,大车打造完毕,立刻就可以建州和辽东输入粮食,不会耽误国公的大军军需!”
仓库中的确没有粮食,李如松率领的大军的确是耗用极大,徐广国没有说一句假话,不过也有许多信息没有让李如梅知道。
“轻兵冒进,凶险极大,还想让地方上给他加运粮草,真是荒唐,难不成以为李家功业大小关系大明国势兴衰,不知轻重,不顾大局!”
徐广国和孙守廉算是自己人,说话也是随便了很多,听完徐广国的话,孙守廉却摇头说道:
“下官也在李成梁麾下效力多年,深知李家行事作为,这件事恐怕不会这么善罢甘休,李成梁那边肯定还有计较。”
徐广国也是摇头,叹气说道:
“他就不想想,若是真有个闪失,他几个儿子都在前面不说,这还有个违背军法的罪名,这风险实在太大了,真不知道”
孙守廉沉吟良久,也是叹了口气说道:
“放不下啊!”
李家的人手足够,首级运过鸭绿江之后,自然有各色人等帮忙操持,李如梅没有争取到粮草的加运,也只能是率人快马赶回平壤城。
现在平安道境内已经被肃清的差不多,只有本地朝鲜土匪和从宁安道那边过来的小股倭寇,还算是平安之地,李如梅这一队随行的也有百余名朝鲜文武官员,一路上奉承的很,既然这般奉承,李如梅也要消遣消遣,天知道这伙朝鲜官员怎么在残破之地找来本地富户的小姐,倒是让李如梅舒服了一夜。
也就是耽误了这一天一夜,李如梅就被从大明赶来的自家家人赶上了,可见他走的慢,后面的人走的有多快。
赶上来的人名叫李义,是李成梁的义子之一,说是义子,其实是李家辽阳的外宅总管,当年也是跟着李成梁拼出来的,李如松和李如柏见到这位义兄弟都是客气的很,这人在李家也是有份量的角色。
平壤城的局势已经大概稳定了下来,当时逃亡四处山中的朝鲜百姓又开始逃回来,不过不少人又是很快的逃走,因为平壤城中并没有太多粮草的积储,军粮又是专供给李家兵马,不会用来赈济,他们在城中也只能是等着饿死。
这些朝鲜官员来到平壤城之后,就要接管民政,按照他们的话说,这样可以更好的配合天朝大军行动,对这些人,李如松本来不想理会,因为这一干人来了也不是说就能筹措出粮草,征发民夫,反倒是要耗用大军的粮草。
不过李如梅在半路上毕竟被对方好好招待了一番,也抹不开这个脸面,从中说和了一番,让那些朝鲜人就地安顿了下来。
这些人虽然找不到粮食,征集不到民夫,不过却有别的本事,领着明军穿墙过户的发觉了几个大宅院里的窖藏,虽说粮食没搜出来多少,金银财宝还是有的,他们发财,也少不得大家分润。
而且这一干人还有一桩本事,城中的城外的,那些逃难回返的朝鲜人家,很多人都是维持不住生计,变卖家产的人不少,让家中女眷卖身求活的也不少,言语不通,或者找不到门路,想卖都没出卖,这时候这一干朝鲜官员就居中做个介绍,拿点好处,李家的兵将快活发财,他们也跟着落了好处,皆大欢喜的局面。
以往这等场面,李家几个兄弟和一干亲信最是喜欢,少不得也要与民同乐,但现在却都没有了心情,整日里在屋内议事。
李义带来了李成梁的信笺,而且还有口信,信笺上说的明白,此次平安道的大胜极为抢眼,在京师各处,李家加分许多,各级官员,朝野集团,有了这个胜利作为凭依,为李家说话也显得底气十足。
李成梁还说,现在这个时候正是乘胜追击,如果能在王通进驻义州之前拿下汉城,那就是不世出的功勋,取代王通为主帅是十拿九稳,重现李家在辽镇的辉煌也是有望。
“荒唐,荒唐,这没有一丝可行之处,现在的军需储备,过了大同江随时就有断粮的危险,到那时候,更不要说平壤一战,倭寇根本未损,现在黄海道有更多的倭寇兵马,有断粮的风险,军心浮动,再和更强的敌人交战,这不是个死局吗?”
以李家的规矩,过来传令的李义实际上就是代表李成梁,李家子侄的态度就要拿出对李成梁的态度,可李如松愤怒之极,直接当着李义的面摔了茶碗。
“大少爷,老爷的苦心您也要理解,他老人家现在还是个侯爵,富贵之极,图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几位少爷还有李家一门,李义虽然多年在宅子里管事,可也明白兵法,眼下这局面的确是大好机会!”
听到这话,李如松直接爆发了,上前几步就要抓李义的领子,李如柏和李如梅手脚倒是快,急忙的抱住了李如松,李义镇定的跪在了地上,却从靴子里摸出一把短刀,李宁和李三石看到之后也是拔刀,却没想到那李义将短刀对准了自己喉咙,依旧沉声说道:
“大少爷,李义说这番话也不是私心,也不是自家多嘴,若是大少爷信不过,就请吩咐一句,李义这就自行了断。”
李如松挣扎几下,脱不开他兄弟的拉拽,听到李义这番四平八稳的话,也一下子没了力气,被李如柏向后拖了几步,站在那里无力的说道:
“这些话你带回去给父帅讲,他用兵这么多年也知道其中凶险,咱们家现在还有两个总兵,几个副将参将的,也该知足了,要是冒进将老底子都丢在了这里,那咱们李家还能做什么,还想什么从前的富贵,恐怕连现在都维持不住啊!”
说到这里,李如松也不急了,这泄气态度也让其他的人没了言语,李如柏李如梅都是松开了手,李如松看了他这两个兄弟一眼,沉声说道:
“这世道已经变了,咱们不能按照老法子那么行事了,现在就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等看明白了再作计较。”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李义也是放下刀默默站起,迟疑了下开口说道:
“大少爷,倭寇不是不经打吗?斩首都快过万了”
“那过万首级里倭寇不是不经打,是不会打,现在还不摸我们的底细,但他们退兵的时候就难啃的很,倭寇这大军的韧性怕是比鞑子要强出许多,不好打,不好打,更不要说倭寇比咱们多那么多!”
李如松说的慎重,李义却有些不可置信,失礼的看了看李如柏和李如梅,看到这二人都没有什么反对的神情态度
话都说到这样的地步,李义不信也得信了,这次跟随大队来的,也有懂日语的通译,审问倭寇俘虏也很快有了结果。
平安道东侧的宁安道(咸镜道)有倭寇第二军团两万三千人,黄海道和江原道各有倭寇第三和第四军团共两万五千人,算上退出平安道的第一军团,李家周围的倭寇兵马差不多有八万,这那里是大捷的形势,分明是危急。
李义将这些情况详细记录,又是安排人快马送回了辽阳,这样的情况,还是请老爷李成梁斟酌,想来他也不会相逼过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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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九十二
“临阵换帅,是兵法大忌,身为臣子这般谏言,是想让朕背上这骂名吗?”
万历皇帝仰头看天,在那里悠然说道,身边赵金亮在一本奏折上下笔书写,写完之后,赵金亮斟酌着小心问道:
“万岁爷,这封奏折就这么驳回去?”
“就这么做!”
万历皇帝斩钉截铁的说道。
李如松在朝鲜取得大捷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京师,李家撒下银子,能说上话的上疏,不能说上话的在外鼓噪,气氛已经被煽动了起来。
不过所有的奏折和试探都被打了回去,很大一部分都过不了内阁和司礼监这个关卡,更不要说万历皇帝这边,临阵换帅,于情于礼都是不可能实行的荒唐策略,更不要说,李如松能有这个出征朝鲜的机会还是王通提议。
可眼下这个局面,李家是有一分的可能就要做十分的努力,也有很多人从现在的局面中看到,倭寇兵马虽然二十万,但似乎并不难打。
当年在东南曾有几十倭寇追逐击败几百卫所兵的事迹,东南各省文武官员地方士绅费了好大的力气,戚继光和俞大猷重建了兵马,这才将倭患根除,而今朝鲜一下子就有了二十万,岂不是难打的很。
刚开始祖承训入朝鲜,五千骑狼狈的丢在平壤,上上下下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可现在李如松率领大军入朝鲜,真是砍瓜切菜一般的容易,这近万首级都弄回来了,或许有杀良冒功,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水分,可七千到八千的首级总是有的,这样的战果告诉每一个人,只要是去朝鲜就有战功可拿,他辽国公王通已经拿得足够多了,这次再去,回来之后会对大家造成这样那样的影响,不如借此机会将李家抬起来。
但这些努力全都在中枢的坚持面前落空,权力平衡又或者其他方面,在这样规模的大军出战,牵涉社稷的大局下,每个人都知道如何的取舍。
原本朝鲜那些倭寇是一个难题,现在却是一桩大功业,在正月里面也没什么人向着过年的事情了,全部心思都用在了这个上面。
上面的漠然和拒绝到了下面活动的人眼中就变了个味道,他们也被执念弄的有些失去了清醒认识,在他们看来,之所以没有答应换帅,不是因为大局如此不能换,而是因为李家在朝鲜做的还不够,如果能够取得更大的功劳,有更耀眼更辉煌的战果,那在京师活动说服的效力就会更强。
“大军将至,请李大人巩固平壤城防,修筑工事,清扫仓库,以备大军来到,另从探马处得报,咸镜道有倭寇第二军团共二万三千余人,贼势颇大,还望李大人小心应对宣府、辽西兵马征战近月,多有死伤,当在平安道休养生息,肃清盗匪残敌,征发本地民夫丁壮一切一切,皆为国公所率大军到来,请李大人慎之慎之”
“来人,带这位兄弟下去喝茶,记得关照草料银子!”
一名百户模样的军将在堂上读完了巡抚徐广国的公文信笺,李如松扬声吩咐说道,这般客气的对待让那位百户颇为感谢,连忙躬身。
等到这百户出去,坐在下首的李三石朝着门的方向吐了口吐沫,恨恨的说道:
“这些酸子什么都不懂,倒是知道替他主家争功,让咱们这也不能动,那也不能动”
刚埋怨两句,就被居中坐着的李如松严厉眼神把接下来的话收了回去,李如柏则是毫不顾忌的拍了下桌子,喝骂说道:
“混账,真真是混账,看着咱们势如破竹的取胜,他个巡抚就在后面扯后腿了,还在那里扣着粮草不发,他娘的,难道我们不是为大明打仗,我们砍下的脑袋就不是脑袋,这是乱命,我们不用理会!”
听到这话,李如梅干咳了两声,还是说了句实话:
“二哥,义州的粮食的确是不多,仓库都是空着,别处运来的粮食很快就给咱们这边装上”
“三少爷,小的问一句,运粮的大车都是什么规制,四轮还是两轮的?”
那边祖承训却开口问道,李如梅皱眉想了想,却还是一边的那朝鲜官员李隘开口回答:
“都是两轮的”
方才这封公文是给入朝前队兵马所有人说的,那些朝鲜军将也有几个为首的在听,祖承训听到这个回答,干笑了一声,开口说道:
“三少爷,要是你在那里多呆几天,恐怕仓库马上就要满了,四轮四马的大车在辽东和建州那边最多,咱们李家的四轮四马大车都在辽北辽西跑生意,现在送粮食的就是辽宁自家,各处屯垦地方的粮食还在路上,那大车送得多,粮食也多,这徐广国真是”
祖承训打仗也说不上行不行,可做生意置办产业却是辽西一系的好手,他说这番话大家都是信的。
被他点出这个关窍,李如柏拍桌子就又要跳起来,李如松一摆手,冷声说道:
“你跳什么,徐大人可曾断了你的军粮,可曾饿了你半分,你手下不是还有人拿粮食换娘们睡吗?”
平壤城的朝鲜百姓回来的很多,但生计没有什么改善的境况,倒是辽西兵将不少拿出粮食来买卖的,低价买入朝鲜人手中的值钱东西,甚至有什么漂亮娘们也一并收入的,倒是快活的很,李如松本就是李家长子,手下军将和辽西这一系也都是千丝万缕的关系,消息灵通的很,他自然什么都知道。
训斥了一句,李如柏也是不出声了,李如松从容说道:
“义州那边为大军积蓄粮草这没什么错处,给咱们的军令也就是拿下平壤,不能让倭寇在平安道和咸镜道从容聚兵,现在我们做成了这件事,守在这里,就是完成了军令,我们无错,徐大人也是无错,你埋怨什么!”
李如松说完这些,李如柏和李如梅都是低下了头,李如松转头对几名朝鲜军将说道:
“城内朝鲜百姓越来越多,几位应在其中拣选强健之士,城内的治安维持还要依靠诸位,请尽快准备吧!”
李如松说的客气,李隘和金应瑞几名朝鲜官员也知道这是逐客令,都是躬身行礼离开,他们一走,李如柏就要说话,李如松却叹了口气,缓声开口说道:
“老2、老三,你们不用跳脚,是不是觉得前面有大功,我这个做大哥的不上去拿,还不让你们去拿,还满心替外人说话?”
没想到李如松这么实在说出来,屋内的人都是李家一系,都有些发愣,李如松摇头继续说道:
“我说了几次,这世道已经变了,不是从前辽兵天下第一的时候了,要是十年前,现在我已经领着你们去汉城了,那还管他什么巡抚的文书,可现在不能这么做,咱们家得罪不起那王通啊,冒进杀敌,违反军法,对方想要治我们李家的罪那是易如反掌,冒进做什么,老爷子还以为这是十年前,李家呼风唤雨的时候吗?”
屋中气氛渐渐沉下去,几个人还有点不服气的样子,李如松又是说道:
“说这个你们不愿意听,我说说别的,在建州大败之后,咱们家损失惨重,这个是不假的,可这也五六年了吧,亲卫家兵练出来多少?”
说到这里,李如松的声音猛地提高了:
“你们这几年就一直没有练,就连原来那些人都荒废了,整天做生意看庄子,能有什么好处,娘的,老2你自己的亲卫,一个个都是胖了不少,马都是瘦了,还能打仗,咱们这些兵马,能拿出来的就是我带到宣府去的老底子,这等模样还能指望什么,那个土寨子,还有这个平壤城,如果不是这火炮轰的厉害,你们要死多少?”
众人已经是哑口无言,李如松又是说道:
“平壤城内巷战死了多少,出去截击死了多少,你以为倭寇就这么好啃,今天军功,明天军功,现在我们周围最少有七万倭寇,真要拉出去野战,到底是谁啃谁,难道就靠这炮轰?老子还没骂你们这炮手混账呢!”
李家在建州大败之后,励精图治是没有的,反倒是在日渐高涨的殖民拓荒和商业贸易风潮中大发其财,顾着这个,训练兵马的心思就小了很多,也不能说没有收获,可在这个战场上,却有了大问题。
李如松大发脾气,这才让一屋子的人都算明白了如今的局势,一个个的也都是泄气不言语了,李如松坐在那里平复了下情绪,又是开口说道:
“不要不满足,这次的功劳已经足够大了,该有的好处”
还没说完,却听到外面有亲兵大声同传到:
“将主爷,辽阳那边有信到!”
“老爷说了,此次大好的机会,若能得手,做到王通那般功业也是有的,请大少爷尽快出兵前往,若是大少爷不去,老爷将亲自率兵来到朝鲜,自己前往汉城”
下面跪着的那人说的缓慢,屋中安静的很。
一千零九十三
辽宁毗邻朝鲜,在还被叫为辽镇时候,双方的来往就是不少,彼此的情况也是了解的很,想要在朝鲜打听消息,李家也有这样那样的手段,更不要说如今这个局面,不少朝鲜人主动的送情报消息过去。
从辽阳那边过来的这封信上对朝鲜境内的情形说的很清楚明白,就好像那边也有人在这里一样。
李如松心里也明白的很,这上上下下,不要说自己的两个弟弟,恐怕自家从宣府带来的骑兵中都有不少人会给辽阳通风报信。
信上说,如今从平壤一直到汉城,这期间虽然有倭寇大军驻扎,但都是以步卒为主,而且都是在以城池为中心盘踞,这样的驻守实际上是死兵,根本没有办法出来拦阻骚扰,如果在平壤的明军组织一支精锐骑兵快速南下,直扑汉城,肯定会有极大的战果,如果和汉城内的朝鲜“义士”里应外合的话,一举夺城都有可能。
相比于重镇平壤,能拿下朝鲜的王城汉城,这个功勋就是耀眼惊人,就算是朝中有人打压李家,也没有办法掩盖这样的大功。
“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太过一厢情愿了?”
李如松只是苦笑着说道,骑兵一路前冲,等到了汉城之后,倭寇大军差不多会有十万之众,怎么就那么容易可以冲进汉城夺城。
信上所写的东西,太多的主观判断,战场上变化多端,可不是自家想要如何,对方也会跟着如何配合的。
听到“老爷将亲自带兵前来”的时候,李如松脸上的苦笑已经不加掩饰了,转头问李如柏说道:
“父帅那边怎么就这么疯魔了?”
这话问的很不客气,可李如松也不在乎,也不怕送信的人回去报信,大家都是自家人,很多事情都是心知肚明。
“大哥,你不在辽西不知道,父帅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哭出来,说什么李家的大好局面被他耽误了,自责的很”
作为在家奉养的儿子,李如柏此时脸色也不好看,低着头在那里说道,李如松叹了口气,却对送信那人说道:
“李彪,你弟弟还在宣府当千总吧?”
莫名其妙的,李如松居然问出了这个问题,地上跪着的那名家仆连忙答应说道:
“多亏大少爷的恩赏提拔,给了他这个出身。”
李如松点点头,肃声说道:
“你回去告诉老爷,就说本将在这里准备,马上就要率兵出击汉城,你明白了吗?”
话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左右是一家事,那李彪的迟疑仅仅是一瞬,马上又是磕头下去,恭恭敬敬的说道:
“小的明白,在这里也祝大少爷此去旗开得胜!”
李如松满意的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你那个弟弟李狗儿做事很是勤谨,安排到地方上做个守备,或者提拔起来做个千总,这都是够格的。”
“多谢大少爷,多谢大少爷,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那李彪不住的磕头,屋中诸人也都是松了口气的模样,老爷子已经魔怔了,但此处的主帅毕竟是李如松,李如松不愿意出击大家也都是明白的,父亲和大儿子争执不下,其他人实在是难做的很,有这么个圆滑的解决方式,大家也都不用跟着操心了。
春日往往是一年到头,农户最难熬的时节,春季播种还没有开始,冬季的积储又已经消耗完毕。
对于在朝鲜半岛上的倭寇兵马来讲,正月下半开始,对他们来讲也是非常的难熬,李如松曾说,以目前的粮草供应,他们这支兵马离开平壤城三十里恐怕就要断粮,对于倭寇大军来说,情形也是差不多。
平安道和咸镜道南边的黄海道就是属于“出城三十里”的节点上,因为前期的掳掠烧杀太甚,所以平安道和黄海道的军粮供应就地筹措的数量一直是跟不上,需要更南边的粮食补给。
所以第一军团的小西行长部退到黄海道后,黄海道的军粮后勤变得十分窘迫,从京畿道运粮到黄海道,这距离就是个麻烦,何况还加上了小西行长部,现在第一军团连就地筹措都没有了,完全靠后面的供应。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在京畿道汉城大营的倭寇几名大将合议,决定让第一军团和第三军团的大部分兵马撤到京畿道和江原道来,这样粮食后勤供应就能缓过来很多,尽管黄海道有几个朝鲜境内的大城,可黄海道本身的地形比较狭窄,大军窝在其中回旋的余地实在是太小,撤出来更从容些。
说起来,比平安道还要更靠北的咸镜道,驻扎在那里的第二军团加藤清正部兵力两万三千余,对后勤运粮的需求就少很多。
这个也有原因,因为这加藤清正行军素来迅速,部下的战力也比其他军团要好些,此人还有个“虎加藤”的称号,号称勇猛,一路推进太快,在万历二十年十月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大明边境一带。
因为行军太快,烧杀抢掠破坏的时间就不多,咸镜道的局面居然大概还维持住了,等各处缺乏军粮的消息传过来,他这边也就没有大肆破坏,自己搜刮的军粮占的比重很大,比起小西行长那里的情况就好了很多。
小西行长之所以那么果断的退兵,实际上也和军粮积储太少有很大的关系,当然,第一军团的骨干虽然在,可差不多折损了三分之一,已经动了元气,不得不退了。
除却军粮的原因之外,相对单薄的第三军团黑田长政部也对明军的战力很惊叹,黄海道的日军加起来近三万,咸镜道面积太大,加藤清正的第二军团未必来得及救援,也就是说,黄海道正对面的平安道明军数量上对日军都有了优势,为求稳妥,也必须要退。
第六军团的小早川隆景已经是赶到了京畿道,作为总大将的宇喜多秀家实在不怎么出色,需要小早川隆景这样的人物来主持,现在京畿道还有不少朝鲜地主和僧人组织的暴动和队伍,威胁着向北输送粮食的道路,撤回两个军团,肃清京畿道,这也是目的之一,也是小早川的判断。
自从万历二十年初,日军在釜山登录,势如破竹的一路北上,朝鲜上下甚至连个抵抗都没有,朝鲜上下组织的暴动反攻也逐一被日军压下去,在倭寇的有意宣传下,朝鲜民间已经有了这么一种感觉,日军是不可战胜的,朝鲜上下只能对这样的情况认命。
可突然间,倭寇在平安道遭遇了失败,然后一路退却,从平安道、黄海道一路退到了京畿道。
平壤城大明天兵斩首一万,这个消息迅速流传,倭寇第一军团和第三军团的后退从另外一个角度证明了这一点,每个朝鲜人都在疯狂的传播,在更南边已经有传闻,倭寇第一军团和第三军团被大明天兵全歼。
咸镜道、江原道、京畿道、黄海道这几处突然间纷乱起来,各处朝鲜人举行的暴动和攻打城池的举动一下子增多了几倍,但没有丝毫的作用,倭寇大军早有准备,从容出击,一个个的攻灭扑杀。
但这一切都是一个过程,倭寇一个个军团后退,朝鲜各道不断的爆发暴动和混乱,消息到处在流传,到处都是不靠谱的很多。
因为并不是溃退,所以倭寇对各处边境的封锁得力,消息流传,往往都是耳闻,然后添加上自己的情绪,越来越是离谱。
平壤城内的朝鲜官员也是兴奋异常,他们从所谓内线中得到的消息,就是倭寇溃乱不堪,汉城甚至已经没有了守军,倭寇准备在靠近倭国的全罗道和庆尚道整饬兵马,稳固阵地。
汉城乃是朝鲜的都城,光复汉城那是天大的功劳,就算不是自己打下来的,可能引领明军进城也是了不起的功勋,等到全朝鲜光复,自己会得到怎么样的提拔好处,这都不言自明了,更不要说,汉城的积储和窖藏远远超过平壤,能先进去发财,比在这里的油水可不知道要大多少。
为首的李隘和金应瑞两个人去到李如松那边进言,说是此时倭寇退却,正是大军乘胜追击之时,到时候将军将要建立大功,李如松多年宿将,自然明白这样沸沸扬扬的传闻到底有几分真假。
不过此时麻烦就麻烦在,探马往往不能够深入太多,倭寇的忍者和骑兵也开始在战场上进行遮蔽,平安道南边,甚至是大同江南边的军报大都靠传闻。
信息不明,自然不能贸然出兵,李如松稳当的很,朝鲜文武官员几次上门都被他打发了出去,在这样的情况下,朝鲜在平壤的文武官员都是急的上蹿下跳,就连明军中很多人也是急的要命,觉得这不就是放着大功劳不去取吗?
一来二去,大家总算是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既然说不动李如松,那可以找李成梁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底,王通率领的大军已经快要到达义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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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九十四
“你这伤不妨事吗?还是先去安排军医看看吧!”
“多谢大少爷的关心,路上那马突然跑死了,属下在地上摔了几个跟头,就是破了皮,没大关系。”
已经出了正月,据说那边王通率领的大军就要进入义州,这边辽阳又有快马信使来到了平壤,在正堂之上,李家一干军将都是来到,李如松和送信那信使问答了几句。
来的那人还是李义,此时能看到他衣衫有破损,脸上也有血污伤痕,李如松问过之后,也就不强求对方去收拾,只是低声念叨了一句:
“跑死了几匹马,怪不得来的这么快!”
看着李义要开口,李如松挥挥手说道:
“拿刀子逼住自己喉咙的事情不要干了,再这么折腾,这次看着你在堂前。”
李义干笑了几声,恭敬的垂手站立,温和的说道:
“大少爷说笑,这次赶来是通报大少爷一句,老太爷已经率领辽阳城的四千精锐,出城向平壤赶来。”
这话说完,屋中安静了下,李如松、李如柏等兄弟几人都是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屋中其他的亲信军将也是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若是几年前,李成梁率兵出战,他就是领兵冲锋这个都不奇怪,将军老当益壮,可现在坐在烧着火坑的屋子里都要披着毯子,身体已经衰弱的厉害,在这样的天气里出来,岂不是送死吗?
李如松低声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手抽出了自己的腰刀,边上的人都是闪开两步,李如松一刀将手边的一张桌子劈开,扬声吼道:
“父帅还说什么了?”
“老爷说,为了李家,他这身老骨头丢进去也就丢进去了,眼下这机会大好,公侯垂手可得,大少爷不去取汉城,他自己来朝鲜取。”
李如松将手中刀猛地丢在地上,扫视屋中诸人,冷声问道:
“你们谁去撺掇老爷子的,这等事是朝鲜这帮糊涂混账编出来的,你们也信,老爷子那边魔怔了,你们就去骗?”
那边李义已经是跪下,在那里一字一句的说道:
“朝鲜国王的妻弟,兵曹和吏曹的判事都已经去了辽阳,他们手里有朝鲜义民探子的军报,倭寇的确从黄海道退兵,而且在京畿道也是烽火处处,在汉城和开城的朝鲜义民都说,现在倭寇已经顾此失彼,慌乱异常,如果天兵一到,必将有万民甚至十万义民景从,天下响应。”
李如松脸色现在差不多是黑的,听到这话,只是冷笑着说道:
“朝鲜也有几百万民,不还是被倭寇十几万平了,咱们没来,他们也不见万民十万民景从,还不是乖乖挨宰,你回去告诉”
话还没说完,身为奴仆的李义却是失礼的打断了他,继续恭敬的说道:
“大少爷,小的出发之时,老爷已经是走出辽阳三十里了,这已经快有七天,不知道老爷到没到义州。”
屋中又是安静,这个状况说句难听的话,李成梁没准现在已经是在半路上不行了,等真进了朝鲜,各项情况都是不如大明,更是支撑不住,父子情深,李成梁对待自己的子侄亲信的确是厚恩厚德,从没有任何亏待,
听到这个情形,一干人都是急了,可在这个场合,李如松才是做主的人,只是大家看向李如松的眼神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焦躁。щxg。Cc
李如松本来看着那李义眼睛好像要喷出火来,不过慢慢的也发现了屋中人的目光,也感觉到这个气氛不对,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原本都是服从畏惧的眼神都变了,甚至有轻蔑和怀疑在其中。
李义没有继续说话,屋中也没有人开口,继续保持这样的安静,过了会,突然有人笑了
“哈哈”
开始笑声不连贯,后来就变成了大笑,只是这笑声中没有一丝的畅快之意,却让人感觉到身上发冷,屋中几个人都觉得头皮发麻,想要上前劝解,却没有人敢动,从没见过自家大哥是这个模样。
“好,好,好,父帅和你们要给我一个封侯封公的富贵,我还在这里屡次三番的推拒,我不近人情啊,我不知好歹啊,大好机会在眼前,我却贻误战机,我却这般行事,要将父帅的性命都要耽搁了,不忠不孝,不忠不孝!”
“大哥,你”
边上的李如柏有些发急,刚要说话却被李如松摆手止住,李如松已经不笑了,脸上不悲不喜,完全是平静了下来,却沉声在那里说道:
“李义,劳烦你现在就回去告诉父帅,我明日就要出征汉城,请他老人家务必保重身体,不要让自家的儿孙背上不孝的罪名,你不要说话,我知道你怎么想,在这军中,能给父帅那边通风报信的人多了,也不差你一个,回去吧,老爷子的身体要紧。”
说完之后,李如松长吐了一口气,又是坐回在座位上,沉默了会开口说道:
“传我将令,宣府骑兵三千今日整备,明日出阵,辽西骑兵标兵一千跟随,明日出发,另选辎重粮草三千兵另有三千朝鲜民夫,多备粮草,明日一同出发,你们先下去安排吧李义我也不留你,你现在就走,不要让咱们李家在辽宁当笑柄了!”
说到这里,声音严厉了些,李义此时也不会争竞什么,连忙磕头应了,匆匆出门。
也就是当天晚上,李三石急忙来到李如松的房中,低声说道:
“大帅,今晚从这边出去的快马差不多要有六拨,要不要拦一下,这么折腾,怕是士气顶不住。”
“不用理会,你以为就咱们家这几个去告诉辽阳,还有人急忙要去告诉义州那徐广国呢?”
李如松明白的很,不过语气也是无奈,李三石琢磨了琢磨,还是说道:
“大帅,这次去汉城,要真是胜了还好,若是败了,咱们这三千老底子,恐怕,恐怕就真的要”
“没有办法了,逼到这个地步,若是不去,这三千老底子恐怕都要掌握不住,唉,也罢,去的都是精锐,打不过,快些冲出来回去,你今晚再去看看,这次行军求的是一个快,打他个出其不意是一块,更关键的是要走得了,兵器什么的以轻捷为主,炮不要带,带一窝蜂去,快去安排吧!”
万历二十一年二月初四,入朝兵马主将李如松率领精骑四千,自平壤城过大同江,直扑朝鲜王城汉城。
出平安道入黄海道,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倭寇,快要进入开城地界,明军选定了一处适合扎营的地形停驻。
黄海道如果放在大明,那就是一个小府,快马行走不过一天的路程,为求稳妥,李如松走的而并不快,扎下营盘之后,却真有几路朝鲜义军过来汇合,倒也弄了几口猪,千余斤粮食送了过来。
义军的规模都不大,加起来一共千把人,率队的都是当地地主和僧人,他们送来的这些吃食还比不过他们在李如松军中消耗掉的多。
不过这些人也是有他们的用处,李如松还是想要从他们这里得到京畿道那里的情况,特别是汉城周围的局面。
这一干朝鲜义军都是异口同声,倭寇畏惧天兵威势,已经是溃散败退,京畿道中,倭寇已经维持不住地方,义军风起云涌,最大的一股义军乃是王族某贵人率领,差不多有近万人马,已经将倭寇某部打的大败,如果大帅率军前去,这支兵马必然会和大帅汇合,一举光复朝鲜全境。
这么多年交道打下来,李如松对朝鲜人的习性也是了解,实在是太喜欢吹牛说大话了,而且朝鲜上下都希望能先光复汉城,在这样急切的心情下,能有几句实话也实在是不敢保证,这情报都是要缩水来听。
但缩水来听的话,形势也是不错,最起码倭寇在京畿道很混乱,朝鲜人在那里闹的很厉害,别的不说,黄海道这里是京畿道门户,倭寇放在这里的兵马居然向南撤回,这足以说明问题了。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继续向前,这样的局面一定要讲究个快,最起码能有个出其不意的效果。
在进入京畿道之前,李如松安排在前面的小队遇到了倭寇的一支小队,百余骑兵对二百多名步卒,对方还没有火器,这一站自然是大胜,斩首一百五十余,另外几十个因为窜到了山里,所以没有追上。
因为有这样的接触,明军骑兵大队进入京畿道的消息,该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了。
“抚军大人,刚刚属下安排在平壤的眼线来报,李如松率领四千骑去往汉城,说是要夺去汉城。”
孙守廉满脸难看神色的禀报,徐广国在书案后愣了半响,恶狠狠的拍了下桌面,粗声喝骂道:
“荒唐李成梁,混账李如松,你家误国!”
一千零九十五
“这该死的朝鲜天气,我的家乡就没有这么冷!”
“混账东西,这样的行动中不要大声喧哗!”
有人在小声的议论,立刻招来了一边严厉的呵斥,当然,呵斥的声音也不大,几十名骑马的武士正在汉城向北二十余里的地方行动。
天还很黑,在天边依稀有些亮光,不知道是不是晨光初现,这些骑马武士走的不是大路,而是在山间和丘陵上面的山道,这道路往往都有地形和树木的遮蔽,行走其中的人,很难被大路上发现。
日本少马,能骑在马上的士兵一般都是武士,这一队似乎更不同,每名武士都是穿着镶嵌铁块的皮甲,有一半的人还背着火铳,这样的装备在日本也是第一等的精锐才能有的,何况还是骑马。
这支部队却是在朝鲜最南侧全罗道驻守的倭寇第六军团的侦察队,这是直属于军团长小早川隆景的旗本武士。
明军骑兵大队的行动,自然不可能隐藏太多时间,倭寇早就是知晓而且做好了准备,而且开始向京畿道聚兵。
倭寇第六军团军团长小早川隆景尽管守备地方是全罗道,可他作为倭寇侵朝大军中最出色的将领之一,一贯是在京畿道的汉城主持大局,知道了消息之后,他也是不断的做出调整和准备。
在二月初十这一天,有人报告说是在距离汉城三十里的某处有明军出现,结果与总大将宇喜多秀家惊慌失措的派出了四万大军前往对敌,等到了那地方之后才发现是虚惊一场,甚至连朝鲜的暴民都不是,只是一伙朝鲜马贼。
在那之后,小早川隆景就开始派出自己最精锐的旗本侦察队,向着北边和西边,两个明军可能出现的方向进行搜查。
“嘘”
这一小队侦查武士最前面的人发出了噤声的讯号,一干人都是停止了小声交谈。
“明寇在前,山坳下有大队!”
又是低声的传信,一干人都是下马,检查了下马的笼头,轻手轻脚的来到山坡某处,靠看到了前头人的指向之后,每个人的身体都忍不住颤了颤,在下面的避风处,依稀能看到几点灯火摇曳,天光已经渐渐亮了起来,大家能模模糊糊的看到大队的骑兵正在那里停驻。
“明寇好狡猾,居然这么悄无声息的到了这里。”
“丑时快过,应当是寅时了!”
“快去汉城回报,快去!”
李如松这几千骑兵的队伍也是在外围布下了哨兵,不过他们对地形不熟悉,那些在黄海道还拍着胸脯说要和倭寇死战到底的朝鲜义军也都不见了踪影,他们能巡查到的地方也就是有限了。
他们没有发现在某处丘陵背面的倭寇侦察队,在倭寇侦察队离开的时候,这支休息时间不长的骑兵大队也都是开始起床拔营。
“千总、把总、总旗、小旗都要把下面的人盯紧了,人吃六分饱,马一定要喂足了!”
李如松边走边沉声说道,一边几名亲兵匆忙的散开去传令,李如松和李如柏一起走在队列之中,昨夜的休息极为简易,很多人都是找个干燥地方拿着毛毡小睡,也算不上扎营准备了。
那边李如松说完,李如柏也是开口说道:
“盯着各处,干粮吃不了的都要带着,谁浪费粮食,老子就和谁行军法,咱们这次就带着三天干粮,浪费了一点,回程就要饿肚子了。”
“营盘在黄海道那里,咱们就带着三天粮食,一定要盯紧!”
李如松也是出声补充,这次四千骑轻装而出,只带着三天的粮草,李家的亲兵家丁里,从前也有不少人来到过朝鲜,这次是有人说自己知道一条小路,可以避开倭寇的防备,进入京畿道。
左右都是轻骑突袭,能有这样的手段当然就要试试,实际上,这个计划实行的也颇为顺利,不过几千骑兵的大规模队伍,想要避开别人的侦查也并不是那么容易,扎营的地方也就是那么几处。
全无声息的进入并不可能,李如松和李如柏以及上上下下的军将都明白,但能在战争中取得一点点先机,拉近到足够靠近敌人的位置上,这已经可以带来足够的优势。
全军整备完毕,四千人牵马走了一程,马匹活动开,身子也热了,骑兵们纷纷上马。
实际上到了这个位置,已经算是进入汉城的范围了,道路也是容易走的很,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已经进入了战区。
离开平壤城过大同江,辽西总兵李如柏很是兴高采烈,不过进入京畿道之后,李如柏脸上也没了什么笑容,在马上也是忧心忡忡。
“大哥,这里开化要比咱们那边早,种稻子的水田在这地方也是太多了,水田里泥泞,咱们骑兵铺开了,在水田里太麻烦!”
李如柏在这里说话,李如松却是沉着脸没出声,李如柏在马上直起身四处看看,又是低声说道:
“朝鲜人就知道说大话,在平安道黄海道一帮人说什么义军,说什么愿意拼死相助,一进京畿道,都是跑了个干净,这京畿道的乱像在那里,一路上见不到一个鬼影子,还他娘的有什么上万义军”
“既然已经来了,那就要去试试了!”
一直是不赞成来这边的李如松,此时反倒是沉声说道,天越来越亮,太阳已经是升起了,李如松在马上看看四周,缓声说道:
“这一处应该是朝鲜最好的地方了,有水田,平地多,而且气候也比北边要暖和些,这样的好地方,倭寇轻易不会撒手啊!”
说完这些,两人都是沉默下来,大队继续缓缓前行,跑在前面的哨探侦骑不断的回返,向中军所在禀报前面的见闻。
“将主,已经看见汉城前面的倭寇营寨了!”
“将主,前哨已经能看见远处大城的城墙了”
正在往来传信间,前面却有一阵混乱,能看到几名骑兵,纵马冲上一边的草丛,不多时,前面已经有回报。
“有倭寇哨探,已经被射杀三人,其余几人逃窜。”
在更远处隐隐约约的能听到有鼓声响起,开始还不那么清晰,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是天边响起了雷鸣。
“各营打起精神来,就要接敌了!”
李如松扬声下令,在他身边等待命令的亲兵们纷纷吆喝打马,向各营所在的位置跑去传令。
边上的李如柏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却是将自己随身的武器检查了一遍,低声念叨着说道:
“老爷子的确是魔怔了!”
这么一路向着汉城行进,道路两边的起伏越来越少,地势也是越来越平坦,纵队行进的四千骑,渐渐的变成横队。
要是急进夺城,骑兵自然是纵队最容易发挥速度优势,可听着汉城方向越来越响的鼓声,谁也知道,不会有什么一座空城等着你去夺取的幸运事了。
能看到倭寇兵马差不多四千人的队伍正在向前靠近,这四千多人背后的背旗大多是棕褐色,足轻长枪兵为主,骑兵和铁炮兵则是在队伍的最前列。
这四千多人算不上什么,真正让明军动容的是,在这四千多人倭寇身后的大队人马,在明军的位置看过去,倭寇兵马竟然好似无穷无尽,从三个方向黑压压的聚拢过来。
鼓声始终在不停的敲响,在鼓声之中,有号角或者是法螺声音被呜呜吹响,倭寇兵马的阵列实际上很安静,但这么多的人数,每一处只发出一点点声音,就会让战场嘈杂无比。
明军马队的坐骑都是变得焦躁起来,骑兵们都要拼命的勒束马匹才能保持阵型并不散乱,向前行进的速度也是变慢。
“这是这是”
李如柏喃喃了两句,猛地在马上暴躁起来,出声骂道:
“不是说空城吗这些咋种畜生”
说了一半,却又是停住了喊声,李如柏觉得嗓子发干,吞咽了几口口水,转头对身边的李如松说道:
“大大哥,走吧,还来得及,倭寇步卒多,追不上的!”
李如松盯着自己的弟弟看了几眼,摇着头笑了,悠悠说道:
“违背军令军法来,再临阵脱逃走,等咱们回去,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到那时候,咱们李家可就真完了。”
李如松将弓箭挂在马鞍一侧,把腰刀抽出半截又是插入刀鞘,扬声说道:
“既然来了,那就打吧,这条性命丢在这里,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父帅,也对得起大明,老2,你回你的本队压阵,等下不要丢了李家的脸。”
李如柏低头半响又抬头,抱拳示意,骑马自去了,李如松看着他背影笑了笑,转头问亲卫道:
“这里是何处?”
“回将主,这里朝鲜人叫做碧蹄馆。”
“真是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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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九十六
真是好天气,朝鲜京畿道的春天来的要比辽宁早些,太阳升起,晴朗无云,没有太大的风,每个人身上都是暖洋洋的。
但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情景,则远没有这等和煦风光,天气在变暖,原本在汉城郊外的田地也逐渐开化,这些田地大多种植的都是水稻,开化解冻的状态下,就连足轻踩踏在上面都无法承载,更无论披甲的武士和更加沉重的骑兵。
地面上泥泞一片,连步卒行进都是深一脚浅一脚,骑兵的行进更是缓慢,不过,李如松带过来的这些骑兵,骑术比起在草原上的人都毫不逊色,在这样的地形上,并没有太大的影响,行动自如。
到底是李家的老底子,又是李如松在辽镇和宣府带久的部属,下令之后,各营各队都是已经是准备完毕,次第而行。
尽管能看到倭寇大军似乎是无穷无尽,可在命令下达之后,李家的骑兵没有什么混乱和骚动,还是整队前进,每个人都在马上准备,按说骑兵在这个时候,应该是身披甲胄,手持长柄兵器的人上前,不过李家马队此次却有不同,不少人身边都跟着一匹驮着木箱的马匹,一并上前。
在行进中准备作战,正是战场上老兵的经验所在,不过双方正在靠近的时候,前突的那几千倭寇兵卒却突然停住。
李如松迟疑了下,也是举起了手中的刀,这一动作,他身边的几名旗手拿着手中的旗帜开始摇动,大队向前不久,也是停住了。
“倭寇弄什么花样?”
这边刚有人念叨了一句,就看到在对面那一队倭寇兵马中有一名骑兵控马向前,缓步跑出,在这个骑兵的前面有一个跌跌撞撞的步卒。
“直娘贼,这是在唱大戏吗?穿得这么金灿灿的!”
从倭寇阵中奔出的这位骑兵,身上穿的盔甲颇为华丽,且不说从具足、护胫一直到胸铠一应俱全,所带的头盔上面也有两个鹿角似地装饰,头盔上还有血红色的穗子,更加显眼的是,他浑身的甲胄都是金色的,也不知道用了多少真金,反正在阳光之下金光闪闪,他手中拿着的长矛在矛尖两侧各有一个月牙般的圆刃。
这倭寇骑士出阵百余步之后,举起手中的长矛在那里高声喊话,在李如松的阵中只有懂朝鲜话的,却没有人懂倭语,一时间都是糊涂。
但对面那人做的倒是周到,那名跌跌撞撞的步卒扯着嗓子喊道:
“我是立花家武将安东常久,问那边的明寇,可敢出来和我一骑打出来和我一对一较量一番。”
所谓一骑打却是日语中单挑的汉字写法,这步卒满口的朝鲜汉语口音,看起来应该不是倭人,翻译有些纰漏也是难免。
这位安东常久喊完,在身后那些倭寇兵马一阵鼓噪,声势颇为惊人,在明军骑兵这边,不少人都是朝着地上啐了口,李如松更是笑着道:
“辽国公说咱们辽镇儿郎看戏看多了,我看那,这倭寇看戏也是不少,弄出这幅样子来给谁看去!”
“将主,属下出阵,一箭射死这孙子!”
边上一名游击服色的大汉侧身抱拳请战,李如松刚要点头,却摇头说道:
“喊二郎来!”
李如松自己叫李如柏老2,对自家部属则是说“二郎”了,边上亲兵马上过去传令,不多时,李如柏从本队已经骑马赶来。
“老2,咱们人少,倭寇势大,也要想法子提振士气,前面那倭将,你有没有把握阵斩了他!”
一听李如松这么说,李如柏兴奋的满脸通红,在那里激动的说道:
“从小熬练这武艺,到现在快有三十年,大哥你都未必是我对手,何况是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杂碎,让我出阵就是!”
李如松点点头,看着李如柏转身就要出去,还是开口叮嘱说道:
“这不是戏文评话里的武将单挑,你要小心些,打不过就走,咱们大军过去动手就是!”
“老大,你瞧着吧!”
那边李如柏兴冲冲的已经去了,李如松在那里吐了口气摇摇头,李家将门从小都是听三国之类的评话长大,别的没学会,都对着两军交战,双方大将先出来单挑比斗的段子喜欢无比,奈何上了战场后也知道这个是戏文做不得真,李如松性子沉稳些,对这等事也就是当个乐子,李如柏可是飞扬跳脱的世家将门性子,最喜欢这等场面,平日里没有,今日虽然是生死大战,却有这个机会,怎么能不激动。
倭寇出阵的安东常久已经吆喝三遍了,倭寇阵列的气势也是越来越盛,正准备拨马回阵,却看到在明军阵列中也有一名将领骑马出阵,对面的明军大队也是叫喊轰然,气势也是高了起来。
李如松身上的虎威板甲是最好的那种全身马铠,专门定做不说,每日还有亲卫打磨擦拭,在护肩和胸铠部分都有装饰,阳光下一照,闪亮无比,真是银甲大将,也是威风无比。
看到这边有人出阵,那金甲倭将一提马却是迎了上来,他身边那名步卒却是跑回本阵去了。
这种武将单挑的局面,就算在倭国战国中也是极少的,更无论,辽镇和宣府那种打生打死的地方,双方的士卒看到这样的场面都是兴奋无比,暂时忘掉了接下来的事情。
彼此的步卒和骑兵都有不少是在泥泞地中行军停驻,可两名武将的对打就可以选择好一些的地面,到了这个时候,连鼓声都小了很多,似乎为了让这两人专心的比斗,双方彼此缓缓拉近,谁也没有驱动马匹先跑。
在这样的时候,要在尽可能的条件下让自己处于最有利的状态,节省马力也是一个方面。
靠近到二百余步的时候,或许一先一后,或许是同时发动,双方都是驱动马匹加速,双方迎面对冲了起来。
真是阵前决胜,所用的手段并不比战场上的不同,生死搏杀就是那么简单,双方都是将长矛放平,要借助马力将对方冲刺下马。
不知道两军阵中谁先发声,一时间都是鼓噪起来,都是大声的喝彩鼓劲,李如松的注意力没有放在李如柏的单挑上,却是用在观察倭寇大军的分布,还有这一块的地形,听着越来越想的喝彩鼓噪,忍不住笑着说道:
“二郎那里恐怕兴奋的嘴都咧开了,这样的场面他小时候就想要啊睡不着就和我讲这个”
那边越靠越近,双方长矛矛尖都在对着对方,不断控制马匹微调方向,就看那一瞬间谁的方位更好,谁的力量更大。
也就是三十步左右,眨眼间就要三四步距离拉近的时候,那边的倭寇金甲将安东常久突然身子一侧,他本来是左手持矛,右手这时已经握住了一杆短枪,身体向后一倾,怒叱一声,手中的短枪朝着李如柏就是投掷过来,人借马力,速度正在最快的时候,这根短矛飞行的极快,已经不比弓箭慢了,在这样的状态下,人躲无可躲
明军这边顿时是轰然,有人破口大骂,一些军将们却都是抓紧缰绳准备冲锋,厮杀场上,手段不重要,杀敌才是最重要的,不过,分出胜负生死之后,就该是冲锋决战了。
“鸟杂碎!”
李如柏怒骂一声,可他在马上这近三十年的苦工不是白下的,尽管是已经弓起,可还是能够用脚挂住马镫,人直接从马匹上斜了过来,那短枪刺了个空,可有经验的人都明白,李如柏完全处于下风了,他手中的长矛已经不是正位,和对方相碰,恐怕要吃大亏。
二十几步了,李如柏身子坐正,右手却是扬起,猛地向前一甩,那安东常久自以为得计,却没想到对方也有这个手段,这金甲倭将在马上姿势已经做了个十足,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如柏丢过来的东西急速打着旋正中额头
双方阵列都能看到那金甲倭将身体剧烈的向后一仰,手中长矛落地,脑袋上那显眼的鹿角盔也是落地变成两半。
二马错身,倭将的马匹跑不几步就是停下,那安东常久在马上直接摔了下来,靠近的甚至能看到这倭将的额头上嵌着一把短斧。
“跟爷爷玩这个!”
李如柏调转马头,来到那倭将跟前,嘿嘿笑着说道,一打眼却看到那倭将的佩刀十分贵重,长矛一挑,直接将那佩刀挑起,取下挂在了马鞍一侧。
明军这一边已经欢呼声如雷响起,倭寇那边则是死寂,李如柏此时真是满脸通红,兴奋之极,举起长矛挥动几下,明军大队又是喝彩声呼啸,就在他大摇大摆回转本阵的时候,从倭寇那队人马中冲出几名武士,都是拿着弓箭,也没有骑马,就是小跑着接近,眼看就到跟前。
明军阵中有人急忙的挥手,可李如柏好像是恍然不觉,依旧是大摇大摆的前行
一千零九十七
两军相持,阵前斩将,在回程的路上接受自家将士的欢呼,这等彰显个人武勇的行为是每个武将的梦想,特别是李如柏这等对英雄评话着迷的武将,实在是兴奋无比。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些欢呼的属下已经变了脸色,冲他大喊示警,李如柏甚至还将自己的长矛挂在了马鞍侧的挂钩上,双手抱拳频频示意。
在李如柏身后的几名倭寇武士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射程之间,在明军阵列中已经有人按捺不住,纵马出列,偷袭的倭寇武士已经是张弓搭箭
就在这个时候,李如柏整个身体向后仰去,后背几乎贴上了马背,他仰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张弓搭箭,嗖嗖射出。
那几名倭寇武士根本没有想到李如柏的反应,最先那人被李如柏一箭正中咽喉,另外一人吓得一颤,还没动作,也被箭支钉中了额头,第三人丢掉手上武器,扭头就跑,李如柏在马上直起身,又是一箭射出,一箭没入那倭寇的后脑处。
连珠箭,三箭杀三人,全场安静,随即在明军阵列中爆发出更大的欢呼,这可真是露脸,马战了得,射术也是不凡,更难得的是这临危不乱的应对,的确是大将的模样。
听着身边的欢呼,李如松吐了一口气,笑骂道:
“这混账小子”
李如松随即抬高了声音喝道:
“祖承训何在?”
“末将在!”
“你率五百骑,冲击这一队倭寇,不论首级,但求将这一队倭寇冲散击溃,赶向后面的倭寇大队,趁机查看对方虚实,你可能做到!”
“末将不惧生死,尽忠报国!”
祖承训大声回答后,就转身去召集兵马,他手里的亲卫骑兵也就是五百余名了,李如松倒是没看到祖承训转身的时候念叨了一句:
“怎么又是我!”
看着祖承训率领本部骑兵向前行动,李如松又是开口下令道:
“准备一窝蜂,但不要急着落地,什么时候放出去,听我将令!”
亲卫们又是急忙散去传令,李如松双脚离开马镫,直接站在马鞍上向前张望,倭寇大军虽多,却没有一窝蜂的涌上来,而是各自落位,很多营头队伍都是在半路上停下,唯一正在向前的只有正对面的这些倭寇。
那边倭寇的主将肯定不是这什么立花家的安东常久,倭将被斩杀,那三名偷袭的武士也被射杀之后,这一队就开始变化阵型向前前进。
足轻长矛兵将长矛斜举,列成横队,齐步向前,而铁炮兵则是跑在前面,骑兵和明显是武士组成的队伍在整个队形的右侧。
这个阵型中规中矩,铁炮和长矛拒马,骑兵和精锐机动,可祖承训看这个也不稀罕了,也有应对的手段。
“能射箭的都打马上来,横队拉长了!”“控制马步!”
祖承训扯着嗓子大喊,他的弓箭已经抄在手上,不断的有骑兵打马从后队提上,分散在整个队伍的两侧。
两翼的马匹已经是走在泥泞中,速度根本快不起来,不过对面的倭寇队伍也强不了多少,可终究还是要接近的,祖承训所在的中间位置已经冲的足够快了,倭寇的铁炮也就是刚刚落位他们就到了。
铁炮打响的不少,但打准的不多,在这个空隙内,祖承训已经冲到了足够近的区域,每个人都顾不得什么平衡,都是在马上张弓搭箭,弓拉到八成满直接射箭,在他们身后的骑兵也都是如此照做。
嗖嗖急响,箭如雨下,箭支借着马匹奔驰速度射的更远,准头或许谈不上,可敌人的阵型也足够密集了,箭支落下就是杀伤。
第一支箭射出,顾不得身边倒下的同伴,第二支箭又是搭上,前面的倭寇阵列就好像割麦子时候镰刀挥过,一排排的倒下。
倭寇的队伍开始混乱了,倭寇战国二百年,他们没有见过这样的骑兵,更没有见过这样的骑射,如此强弓,箭支呼啸着落下,身上的竹甲和皮甲没有丝毫阻碍的作用,即便是那些不可一世的武士,也被箭支毫不留情的贯穿,直接毙命或者是惨叫着哀嚎,让其他人的更加胆寒恐惧。
两轮箭支过后,祖承训所率的居中一队已经是到了跟前,还有手持长矛的足轻,幸运的没在箭雨中受伤,此时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怎么,居然还在那里斜举着长矛不动,明军骑兵的速度和方向都没有变化,就那么硬冲过来。
距离接近,手持长矛的足轻甚至能感觉到地面上的震动,对面的骑兵骑在马上,足足高过自己一个人要多,这样的感觉越来越让人胆寒,终于有人坚持不住,转身就跑,有的人甚至直接丢掉了手中的长矛。
也有人不知道是有勇气还是吓傻了,在那里一动不动,长矛直刺在马匹身上,辽镇的马匹在前边也有镶贴的皮制护具,有的人没有刺中,有的人刺中了却没有刺穿,也有人刺中了马匹。
凡是和骑兵碰撞的倭寇足轻步卒都是被撞开了,不管是刺中的还是没有刺中的,披甲骑兵加上马匹,高速奔驰的冲量不是那么容易消解,那些刺中的人,手中坚韧的枪杆根本没有办法支撑,弯起来之后直接折断,整个人被向后弹去,有的人直接被枪杆刺进了自己的身体,有的人砸到了身后的同伴,一起惨叫着倒地,再也不能起身。
倭寇中,并不因为你是足轻就死的快些,你是武士就可以活的更久,在这样强势的明军骑兵冲击面前,一切都是一样。
也就是被明军骑兵冲进敌阵的这一瞬,倭寇的阵型一下子就迸散了,一阵惨叫,双方都有死伤,然后倭寇就开始溃散逃逸。
“聚在一起,不要脱队,他们都是步卒,跑不了,聚在一起!”
祖承训和手下的军将一边大喊吆喝,一边驱动马匹向前,马匹在这个环境下也未必跑得快,可怎么也比步卒要快,追上之后,明军骑兵不用劈砍和刺杀,只需要将刀刃摆对了方向,借着马力送上敌人的脖颈。
老兵都知道这样省力,他们不停的翻转刀刃,收割着在自己身前奔跑的敌人生命。
在骑兵的冲击下,这一队倭寇很容易就是溃散了,能看到明军骑兵的本队开始缓缓向前,不过祖承训这一队冲散了面前的敌军之后,又是按照李如松的吩咐散开,将那些四散奔逃的倭寇向一处驱赶。
尽管看着密密麻麻全是倭寇兵马,可倭寇各队之间并不是紧紧相连,前后都是拉开距离,在祖承训冲散这队的身后也有一营三千人左右,可距离却有百五十步,前队溃散到处乱跑,后队却因为这距离没有受到影响,但祖承训的骑兵反倒是因为被前队步卒吸收掉了冲击,速度慢下来了。
“开火!”
骑兵的距离和这边稍微拉近了些,倭寇阵中的铁炮立刻是轰鸣起来,立刻有明军骑兵从马上惨叫着落地,有的骑兵靠的更近,也避过了对方的铁炮,可已经是没有办法提速了,武士率领着足轻上前用长矛乱刺,人格挡不住,也是落马,落马之后有的身上甲胄好,一时还死不了的,被人用刀一下子砍掉首级。
“跑起来,兜起来,不要慢了,兜回去!”
祖承训马术高超,他还是在马上开弓射箭,仅凭身体的倾斜和双腿的力量来控制坐骑,马匹已经是转向加速,他每射出一箭,就有一名倭寇惨叫倒地,但并不是人人都能像他这么骁勇,更多的人都因为马速仓促间没有办法提起,经过方才冲锋的,坐骑也都是有个疲惫恢复的时候,很多人根本没有办法快,倭寇大阵后面的号声和鼓声又是响起,各个阵列都是向前,但向前的幅度都不大。
可就是这不远的距离,却恰好将祖承训这一队骑兵挂住了,铁炮、弓箭,甚至长矛都可以阻截骑兵。
“拼了,临死也抓着这帮畜生一起。”
明军骑兵也是急了,有的人索性是不跑了,拼命射箭,然后刺伤马匹冲入敌阵之中乱砍乱杀,有的人则是用刀刺坐骑,尽快的冲出死地。
在丢下了百余名骑兵的性命之后,祖承训这一队总算是能够从这局面中转向,向着本队本来。
“倭寇的骑兵,倭寇的骑兵!”
祖承训还没顾得抹汗,却听到身后的手下杀猪一般的大叫,转头一看,也是忍不住暗骂,倭寇大队骑兵,差不多有几千人上下,正在从战场的右侧追击过来,判断双方此时的速度,回到本阵的半路上恐怕就要被追到了。
“将主,祖大人那边”
明军骑兵本阵,李如松也是看到了祖承训此时的局面,李如松微微点头,举起手中的刀,大声说道:
“全军出击,就以祖承训所在之处为交战之处,各军当奋勇向前!”
一千零九十八
在平壤城前后发生的战斗,明军自以为知道了倭寇兵马的风貌和战术,但到了碧蹄馆这里,才发现从前的认识是错误的。
倭寇兵卒的战力并没有辽镇上下以为的那么不堪,而且步卒虽然多数,可也有足够数量的骑兵,比如说前来追击的这一队,差不多就有两千骑上下。
祖承训率队击溃了前阵的倭寇,继续追击的时候,却被敌人的步卒阵列挂住,好不容易脱身,就看到了这追击的倭寇马队。
敌人数量远远多于自己,虽然说本阵的大队也开始向前,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先跑才是对的。
冲锋之后的马匹跑不快,倭寇的骑兵却是生力军,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近,可真是靠近了,祖承训一干人却不怎么惧怕,各个在马上张弓搭箭,转身射箭,靠近的了倭寇骑兵都是被射中落马。
大明最精锐的骑兵都是按照草原上的蒙古方式训练,尤其讲究个骑射,这等马上开弓的技巧往往就是评价此人是不是精锐的标准,可倭寇那边,骑在马上的动作明显是有点紧张,倭寇缺马,这么大数量的马匹估计还是在朝鲜获得的,骑在马上都不稳当,更不要说骑射之术。
凡是靠近就被射杀,双方的距离慢慢拉开了,但倭寇马队也不肯这么放弃,就在射程之外跟着,毕竟人多势众,围上去必然歼灭。
祖承训这一队正在奔跑间,却看到了前面正在迎上的大队,祖承训打了个尖利的呼哨,也不管马匹会不会摔倒,直接拨转马身,向着另外一侧跑去,其余众人也都是跟着照做,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祖承训这么好的坐骑,这么好的骑术,马匹又在疲惫,又在泥泞之中奔跑,有十几匹马直接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马上的人能爬起来的都是爬起来继续跑
倭寇马队趁着这个机会拉近了距离,前面跑的散乱的祖承训部突然偏转,却是将遮蔽的大队露了出来。
如此大规模的骑兵马队未必不会发觉,可专注在前面那些逃兵身上,以为自家能够追上,到了跟前却发现来不及了。
“转身,转身!”
为首的倭寇将领大声的发号施令,手中的长矛比划着命令的姿势,可大队人马就算是跑的慢,也不是说转就能转的,后队的骑兵看到了主将的命令,可勒住马匹,转身奔跑,却是难了。
彼此碰撞拥挤,又是混乱,但和明军大队的距离毕竟不短,有的后转,有的四散,在大队赶到的时候,大部分倭寇骑兵已经是转过来了,可双方的距离也被拉到了足够近的地方,在这样的泥泞地上,谁也跑不快,追或许很难追上。
可明军这边有弓箭,眼下的距离已经是在射程之中,李如松身侧的亲兵从箭囊中抽出响箭向前就是射出,这就是号令,在前列能够射箭的明军骑兵呼喝连声,都是张弓搭箭,仰射而出。
箭如雨下,后队的倭寇骑兵都是惨叫落马,一批人倒下,跑在前面的倭寇骑兵跑的更快,方才这一波箭雨虽然是造成了杀伤,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拉开足够的空间。
李如松率领的大队骑兵所选的战场实际上在倭寇兵马大阵列偏右的位置,在追击的过程中,他并没有督促着手下冲锋或者更快些,但却始终在命令大队继续向前,追击前面的倭寇骑兵并不重要,驱赶溃逃的骑兵冲散倭寇自己的步卒阵列,然后将对方的整个大阵彻底的绞碎,然后乱军之中追击砍杀才是关键,以少打多,这是唯一的胜机。
倭寇骑兵距离自己的本队也不远了,一道道命令从某处传到战场上,在倭寇足轻长矛阵列的前面,都有武士在那里急速的挥动旗帜。
尽管看着是漫山遍野的倭寇大军,可每几千人,或者每千人、几百人之间,前后左右都有颇大的空间空隙,看到这旗帜的命令,倭寇骑兵们早就有预备,也是调整坐骑前进的方向,从空隙处回到了后列整备。
“前进,前进,包抄明寇!”
命令又是下达,各个队的倭寇武士们纷纷呐喊,率领着足轻向前,在碧蹄馆左近的水田地形中,不少地方一脚踩踏下去就是软泥,马匹行进不太方便,反倒是步卒更灵活些,各队倭寇的前沿还是一个半圆的规制逼上来。
“倭寇不善啊,咱们只能冲击一队,一队倭寇散掉,必然被其他队窝住,到时候我军马队奔跑不快,必然有祸!”
对于李家将门一干人来说,这样的大战局面虽然有压力,可却不足以让他们失态,李如松在马上还是和平时一样,点评前面的局面,一旁的副将游击等人也都是差不多的状态,李三石开口询问说道:
“将主,还有段跑,要不要转回去!”
李如松摇头,略微抬高了声音说道:
“这烂泥地不能转,一转那就是个死局,传我将令,二百步的时候,用一窝蜂,将敌军射乱了,咱们再冲!”
命令下,传令兵、旗号都是跟着动作,这四千骑兵都是李家的精锐老底子,对于军令动作那都是执行的迅捷准确,命令动,大队都已经放慢了马步,可却有一干人加快了坐骑的速度,向前冲去。
彼此拉开了距离,那些加快冲出去的骑兵,跑出一段距离之后都是下马,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将那匹驮马身上的箱子卸下,这箱子下面都有个木制的三脚架,几人用力,将三脚架用力的扎入泥中,将箱子开口的一头对准了正在涌过来的倭寇各队。
在开口的那端,能看到一排排的箭头叠置,看着好像是装着弓箭的军械容器,但在另外一段,却也是开出蜂窝眼,还有引线牵出拧成一股。
弄完一处,就是高声喊着,在后面的大队尽管放满了马步,可还是在不断的靠近,各处百余个箱子都是放置完毕,在这个过程里也有人用火折子火媒点燃了早就预备好的松明火把,人人都是上马。
有人吆喝了一声,明军骑兵都是用火把点燃引线,然后向后回归本队,那边倭寇的步卒大队已经是越来越近了。
“丝丝!”响声在这个嘈杂的战场上也掩盖不住,这个声音一消失,引线快要燃尽,那些木箱突然间开始震颤起来,一根根箭拖着烟急速飞出,尖利的呼啸声立刻响彻了战场。
用火药推进箭支,集束在木箱中发射,称之为一窝蜂,因为有火药的推力,所以箭支飞行的距离和带有的力量都是要比弓箭发射远和大,准头是没有的,不过在这样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大队的敌军,只要对准了大概的方向,必然会有大规模的杀伤。
前进中的倭寇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武器,箭支尖啸着爆射而出的时候,不少人甚至都呆在了那里。
他们身上的布衣和皮甲、竹甲根本没有办法阻挡这一窝蜂火箭的攒射,奔跑在前面几排的步卒都是倒下,也有的幸运儿没有被射中,也立刻惨叫着转身回头,他们都被这样的场面吓破了胆子。
一窝蜂火箭射击也就是短时间,被前排的同伴们挡住后,后面的人实际上躬身猫腰就能躲过,可这样的局面下,人人慌乱,根本没有办法稳定心神,稍有反应的人,都是跑。
这个混乱持续的时间很短,因为在前队溃散,后面已经整理起来的骑兵充当了督战队的作用,在更后面的距离,还有没有混乱的阵列,这些队伍也有督战队的性质。
溃散很快就有止住的情况,溃逃的士兵们又是折返回来,李如松已经是抽出了自己的长刀,他能看到倭寇被一窝蜂的这一次齐射,正对的几个大队阵型都在溃乱,可从更大的整体上来看,这个彼此分散彼此照应的大队形却还是保持着,李如松深吸了口气,还是靴跟猛踢马腹,挥刀前劈。
这就是命令,明军骑兵从前到后,人人都是爆发出呐喊和吼叫,人人都是驱动坐骑向前,骑兵要发动冲锋了!
倭寇兵卒还没有从方才战场上乱飞呼啸的火箭中恢复,突然间地面都开始剧烈的颤动,明军的骑兵大队好像是海潮一般向前涌来,莫说是足轻,有的武士都没有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了烂泥地里。
方才那火箭让他们惊慌失措,现在这样的骑兵冲锋,却让他们不知道怎么应对了,许多人就那么呆在了那里,向后逃没有办法逃,步卒在这个状态下跑不过骑兵,怎么办,被逼到这个绝境之中,有的人也是疯狂了,在那里大喊大叫着挥动武器上前。
明军马队中许多人张弓搭箭,又是一阵箭雨泼洒而下,将那些敢于向前冲的疯子淹没,然后挥刀前突,倭寇正面的前队很快就是支撑不住,许多人直接被踩踏在了马蹄之下,变成了烂泥,整个倭寇的前阵要崩了
一千零九十九
明军骑兵呼喝怪叫,追上身前的敌人砍杀刺杀,前面的倭寇形不成什么抵抗,有的人被逼到绝境,呐喊着转身拼命,可依旧被人居高临下的杀死,更多的人还是被撵的四处乱跑,溃不成军。
原本是集中成队的明军骑兵因为追杀四散的敌人开始跟着分散,但敌人前队之后还有队列,队列之间的也有空隙,武士和足轻们都在大声的吆喝,让溃逃下来的兵卒从队列之间的空隙中走开,到后面去列队,如果冲击本阵立刻就会被截杀。
原本在冲撞奔跑的明军马队已经是慢了下来,前面的溃兵越来越少,却出现了一排排或蹲或站的铁炮兵。
在碧蹄馆就近的一个丘陵高处,上千兵甲精良的旗本武士护卫着几杆马印,所谓马印就是倭寇军中将领的认旗,有的是旗帜,有的则是某些形状的象征物,代表着将领本身,和帅旗差不多。
熟悉倭寇序列的人看这些马印,就会看到小西行长、黑田长政还能看到侵朝倭寇的总大将宇喜多秀家,甚至还有第六军团的小早川隆景。
“诸君,明寇势大,咱们咱们还是回到汉城据守吧!”
被众将簇拥,衣着最为华丽的一个胖子将领在那里结结巴巴的说道,他说出这句话,就连外面环绕的旗本武士都忍不住低头,有的是掩盖眼中的鄙薄,有的则是觉得羞愧。
小西行长和黑田长政脸上闪过一丝轻蔑,却不理会这个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站在左侧的那名墩实中年,那名中年人四五十岁年纪,肩宽腿短,整个人好像是方形一样,在那里微微侧身,沉声说道:
“宇喜多殿下,您看明寇此时的攻势虽然猛烈,可您注意到没有,明寇的冲击正在被阵列吸收,他们后继无力了!”
宇喜多秀家在那里战战兢兢的望过去,根本没有发现什么,小西行长和黑田长政毕竟是久经战阵,在那里却能发觉,明军的行进速度已经慢下来了,而且已经是分散。
“大和男儿的反击,就在此时!”
好像是配合小早川隆景这番话,能听到铁炮和大筒都开始轰鸣,战场上声音隆隆,白烟弥漫。
“请宇喜多殿下下令,各军团的骑兵和武士都要奋勇向前,将明寇的骑兵分割包围,今日务必要将这支明寇马队全歼!”
小早川隆景扬声说道,说是请宇喜多下令,还没等这宇喜多动作,在那里待命的传令武士已经是快步跑下山去,总大将宇喜多秀家根本没有在乎这个,只是点头赞同,却捂住额头说道:
“可能是今早起来吹了风,我现在感觉头晕目眩,在这样的状态下指挥怕是要耽误这重任,不如小早川大人你替我进行”
话说的声音越来越小,周围一干人鄙薄的神色更重,不过小早川隆景脸上却露出关切的神色,躬身说道:
“殿下万金之体,还是快些回城内安歇,这里一切就交给属下吧!”
说完之后,只当没看见宇喜多秀家满脸惊喜的表情,转头对几名旗本说道:
“还不护送殿下回城安歇,让军医过来诊治”
“真是不好意思,这里就要安排几位大人费心了。”
宇喜多秀家一边虚情假意的推诿,故作虚弱踉跄的走到了一边,小早川几人躬身相送,紧接着就是回头观察战场,小早川隆景这边刚要下令说话,却听到不知道何处有人说道:
“这废物如果不是母亲和太阁大人”
小早川隆景面色严厉的扫视了一圈,四周立刻是鸦雀无声,在这个时候,边上的小西行长迟疑了下,开口说道:
“小早川大人,下面的死伤太厉害了,明寇骑兵还是太强,如果我们以汉城周围的堡垒坚守,耗尽明寇骑兵的粮草再行进击,到时候明寇军心溃散,战果毕竟是更大!”
小早川缓缓摇头,开口说道:
“不妥,从明寇入朝以来,我军从无胜迹,从平安道、黄海道一路退到了这里,死伤更是众多,如果不打一个胜仗,将明军这一股精锐完全吃下,那我军再也谈不上什么士气,接下来会一路溃退,到时候,大家付出的死伤可就不止这一点了!”
被小早川这么一说,众人都是凛然,小早川又是指着战场说道:
“骑兵跑不动,被大家优势的兵力合围分割,马上就要出现战果了,现在的关键,就是看我们的决心有多大,投入的力量有多大!”
说完这句话,小早川隆景转身喝令道:
“秀包,你率领我的旗本队加入战场,一定要带着明寇将领的首级回来!”
站在小早川隆景身后的一名武将大声答应,快步向山下走去,在山包上许多披甲的旗本武士也都是跟下。
一看到小早川隆景动用自己的精锐部队,小西行长和黑田长政也都是跟着下令,宇喜多秀家留下的几名军将也都是领兵开始进入战场。
李如松身体向前一扑,身后一名刺来的长矛就落了空,可前面还有敌人,一名武士双手握着长刀已经是挑起劈下,那倭寇武士个子不高,可这一跳却不矮,加上那刀的长度已经足以造成威胁。
李如松双腿猛磕马腹,马刺刺入,马匹猛地向前一冲,倭寇那一刀却是劈空,李如松手中长刀撩起挥过,那武士脖颈直接被劈开了半边,鲜血狂喷着,尸体从半空掉落,可前面又有几名足轻呐喊着举枪刺来,李如松想要拨马却已经是来不及,眼看就要撞上,身后嗖嗖几声尖锐的破空呼啸,前面的足轻都被射死。
“将主,倭寇太多,咱们不能向前走了!”
听着身后这人的声音,李如松长出了口气,回头看看,亲卫们已经是跟了上来,大部分的人身上和脸上都全是血迹,脏污紫黑,李如松点点头,一抖缰绳,却是转向,开口说道:
“收拢咱们的队伍,兜出去!”
催动坐骑,马匹又是跑动起来,脱离危局也就是短短一会,马上又有倭寇的兵卒向这边涌过来。
倭寇前队被冲杀,明军骑兵彻底将前队的几个营头冲散之后,却发现没有造成倭寇大军大规模的溃散,反倒是自己陷入其中。
冲力衰竭,又被对方的铁炮迎头痛击,付出一定死伤之后队伍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和混乱,因为是以少打多,所以李如松在一开始就没有留余地,但这么大规模的骑兵冲锋,前队停滞,后队暂时却不会收住。
前后拥挤,整个队伍短时间内想要大的动作就更不可能,更不要说明军前队为了追击也已经是散开。
用前队消耗掉骑兵的冲击力,用铁炮造成杀伤,趁着对方没有来得及规避动作,进行穿插和分割,倭寇的这几个战术安排都是实现了,完全达到了预定的效果。
优势兵力的倭寇步卒和骑兵配合,开始将明军骑兵团团围住,骑兵无法大范围的机动,没有办法靠着速度冲击,现在是绞杀战了。
到底是李家将门的老底子,这些骑兵即便是被分割包围,也并不惊慌溃逃,彼此聚拢,依仗着装备和居高临下和倭寇步卒死战。
但在这样的局面下,一名明军骑兵对一名倭寇足轻甚至对一名倭寇武士都是有优势,可对方往往是几个人甚至是十几个人对一个,死伤也是渐渐出现。
大家都知道在这样的时候不能自己逃,也逃不掉,只能是重新收拢部队,不过马匹跑不快,只能是边厮杀,边行进。
明军骑兵终于感觉到倭寇兵马的一个特点,那就是韧性,从一开始到现在,明军骑兵不断的冲击,倭寇队形一次次的后退,但一次次的又是顶上,到最后付出了惨重伤亡后,却将明军包围在其中。
李如松这一队几百人,是他手底下最精锐的亲卫,穿着的是板甲,钢刀强弓,马匹也都是一等一的骏马,挡者披靡,在乱战中左冲右突,不断的聚拢散兵,可相应的聚过来的倭寇兵马也是越来越多。
在身后已经有铁炮声零星响起,两侧更是出现了穿着铁甲的倭寇武士,拿着长矛和长矛,不断的贴近死战。
“将主,查大受在右边!”
李如松看过去,果然如此,当即大呼说道:
“冲过去”
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身后的惨叫打断,转头一看,方才喊话的那名亲卫已经被人从马上勾下去,有倭寇兵卒拿着铁钩突进,直接将人从马上拽了下去,被拽下去的那人是李有声,是李家的家将,已经是游击的位置。
李如松大骂一声,取下弓箭就是射死了一名倭寇,可李有声还是被人围住,乱劈乱刺,不一会就没了声息,一干人想要拨马去救援,还没等动作,从另一边又有短矛投掷了过来,有几人防备不及,直接被打下马,李如松拼命的驱动坐骑,率队向前,就是要和查大受那一队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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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
李如柏手中的长矛在马上一抖,猛地抽了下去,正当面一个冲过来的倭寇武士防备不及,直接被矛刃劈开了头盔,脸也是被豁开,这边李如柏在马上还没来得及抽回长矛,已经有倭寇武士怪叫着挥刀砍向他的长矛,第一下被矛尖的铁套挡开,第二下却是直接劈断了矛杆,李如柏也不惊慌,直接催动马匹,借着马匹冲撞的势头,直接把断掉的矛杆刺入了左边一名敌人的咽喉。
看他手中没了长兵,又有一干人围上,李如柏身后的亲卫都是在那里大叫,让自家将主不要距离大队太远,李如柏却不在乎,反手将那把缴获的倭刀抽了出来,左挥右砍,这倭刀当真是锋利,左右的两侧都立刻被他劈死了几个。
这般骁勇的明将,一时间围攻他的倭寇武士也都是有些胆怯,李如柏在马上大概一观察,挥动长刀大喊说道:
“向前向前,大哥在那边!”
李如柏身边也聚拢了几百骑兵,小股的明军骑兵也在不断的向这边聚拢过来,跟着一起去和李如松那边汇合。
李如松从宣府带来,以及选拔辽西的这些骑兵,都是当年李家将门父子一手调教出来的精锐骑兵,尽管被倭寇用叠浪之阵消解冲力分割包围,可并不慌乱,还是能互相找寻同伴,冲杀聚齐。
小股明军变成大队,整个战场上的明军队列好像是滚雪球一样的越来越大,活动范围也是越来越广,倭寇大军的包围圈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平安道错不在你,我会合总大将以及太阁大人言明!”
在高处观阵的一干倭寇大将都是脸色难看,小早川隆景突然沉声说了一句,小西行长也没有出声,当初他丢掉了三分之一的兵马退回京畿道,倭寇上下对他都是颇有讥刺,认为小西行长无能。
可今日战后,倭寇的大将们也看到了这辽镇骑兵的骁勇,自然就觉得小西行长没什么错误,最起码也是个中规中矩。
“大人,小野久八郎大人战死!”
有传令兵急忙过来报信,这人是小早川的第六军团中的骨干将领,几乎是同时,又有背着各色靠旗的传令兵跑来报信,几乎每个军团都有高级武士和将领战死,第三军团的军团长黑田长政迟疑了下,沉声说道:
“小早川大人,已经给明寇足够的杀伤了,我们回师汉城”
小早川隆景根本没有理会这句话,却扬声下令道:
“各队铁炮集中一处,阻击明寇的马队,准备总帅的直属本队进入战场,快!”
“直属本队,小早川大人你真要用那个?”
“为什么不用,太阁大人用几十万石封地换来的利器,如果不用岂不是浪费!”
在高处已经可以看到明军的骑兵汇集了成了大队,尽管速度还是没有起来,可明军所向的方向,倭寇步卒队列都有支撑不住的程度。
李如松看到李如柏之后,虽然脸色没什么变化,可还是松了一口气,李如柏手中的倭刀已经是沾满了血迹,在那里勒住缰绳,对李如松大声说道:
“大哥,咱们再冲一冲,借这个势头把倭寇大队整个给赶散了!”
“不能冲了,现在折损了千把儿郎,再向前风险太大,先让大伙跑起来,打到这个地步,回去也有的交待了!”
李如松说的很理智,这般境地,外面还是如山如海的倭寇兵马,李如柏也没什么争论,点点头就是回到了本队。
大队明军骑兵没有什么停顿,直接冲向倭寇大军最薄弱的一环,泥泞地中马匹跑不快,又是冲杀到了现在,也都是显得疲惫,正当面的倭寇一直在退,但在这样程度的冲击下,却没有崩溃。
在这处接敌的外围,各处的倭寇军将拼命的聚集铁炮兵过来,在那里急忙的做射击的准备,这一处差不多就是个口子了,破开这边的防御,就可以离开碧蹄馆这里,向北而去,堵住这边,就还能继续颤抖。
“这么多没人的马匹,不要怕死马,都给我冲上去!”
明军军将都在那里大声的怒吼驱动,让下面的骑兵奋勇向前猛冲,死去的明军骑兵太多了,许多空马都在跟着大队奔跑,死了一匹,马上就可以找到空马上去。
马匹不管不顾的撞上去,有的十几名足轻在武士的带领下刺杀马匹,可人群也被震开,更多的人则是吓得四散,躲避这么疯狂的骑兵动作。
正对面的倭寇步卒队列渐渐也挡不住了,轰然一声散开,明军大队骑兵咆哮着冲了出去,在这队步卒后面,铁炮兵尽管没有整齐列队,可已经是做好了射击的预备,到这时候,也顾不得太多。
带队的武士向下挥动长刀,声嘶力竭的发令,铁炮轰然打响,白烟弥漫,明军的势头仅仅是顿了下,根本没有停下,仓促间集中到这里的铁炮也有近千只,次第打响,明军的冲在前面的骑兵纷纷倒下。
有的人直接毙命,但因为高度的原因,马匹中弹的几率更高些,很多人摔倒在地上,紧接着又是爬起,挡开冲来的倭寇士卒,然后又是找了匹没人的马爬上去,继续冲锋。
“将主,用我的马!”
李如松也是死了坐骑,从地上爬起,一名亲卫直接从马上跳下,搀扶着他上马,那亲卫冲到一边想要找马,才走了两步,就被三根长矛直接刺死。
李如松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看到不远处李如柏身上有血,可还是恍若无事的挥刀冲杀,这才继续顾着前面,铁炮队开火之后如果距离太近,来不及装填弹药,根本没有办法阻挡骑兵的冲锋。
这一道防线,在明军骑兵的短暂溃乱后也是顶不住了,大队骑兵继续向前,眼看就要走脱了。
身下的马匹已经出汗的厉害,奔跑时动作也不是那么轻盈,李如松自己的双臂都因为挥刀和射箭酸麻疼痛,再不走恐怕就真是死路一条,走不掉了,刚走了没几步,却听到耳边一阵闷雷般地声音
霎时间,李如松浑身上下都是凉了,这是火炮轰鸣,他们轻骑前来,这样的武器难道是倭寇的,这一刻时间过得很慢,下一瞬间,李如松才听到右侧一阵人仰马翻的慌乱惨叫,有人大声喊道:
“有炮,倭寇有炮!”
转头一看,在右侧一处略高的地面上,十五门火炮正在那里紧张的装填,边上还有人将拖拽的牲畜急忙带走,显见这是刚刚到达战场上的。
尽管马匹不停,可算计着奔跑的时间,火炮最起码能开火两次到三次,明军大对骑兵已经是队列太过密实,要损失极为惨重,今天搞不好所有人都走不了了,李如松只觉得胸口一阵翻腾,好像要吐出血一般。
不光是他一个人看到了那火炮,整个明军大队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变慢了,大家都是迟疑,李如松很快就是反应过来,狠狠的用刀背拍打了一下马匹,马匹吃痛,李如松直接向着那炮兵阵列冲了过去。
“是爷们的,跟着老子冲过去,让大家伙回去!”
主帅如此,亲卫们都是大喊吼叫,拨马赶上,李宁等一干人不管不顾的用马刺捶打马腹,刺激着马匹向前猛冲,距离近了甚至都能看到他们坐骑腹部鲜血淋漓,这其实也就是跑千余步,马匹就要崩溃,但在这短时间内,马匹却能达到高速。
“将主爷,李家还要你主持大局,小的们替你去!”
亲卫们很快就是超过了李如松,李如松只感觉眼泪控制不住,伸手抹了一把,看东西却是红的,手上的血迹都沾染到了眼睛上。
那边倭寇的炮兵阵列也是慌了,看着骑兵飞速的靠近,他们也是急忙的装填,毕竟有一段距离,明军骑兵也不是说到马上就能到,有五门火炮还是打响了。
又是闷雷轰鸣,向着这边冲来的明军骑兵都是身上一颤,可都没有放慢马速。
李如松举着刀只是大吼向前,他能听到迎面的呼啸声越来越响,李如松却没有什么退缩,这场面死就死了,“嘭”的一声闷响,在他前面狂奔的一名亲卫骑兵连人带马突然间倒飞了起来,直接砸向他。
这短短的时间,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李如松坐骑的本能起了作用,长嘶一声,向着边上就跳,可高速奔跑中,马匹直接失去了平衡,连人带马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李如松的腿根本来不及离开马镫,倒地之后,头盔不知道碰到了那里,直接失去了意识
李如松再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何处,只知道自己躺在似乎是木箱的地方,应该在大车上,大车不断的移动,李如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俘了,只觉得头裂开一样的疼痛,嗓子着火一样的,他呻吟了一声,外面有人探头进来,马上又是缩出去大喊道:
“将主爷醒了,将主爷醒了!”
李如松闭上眼睛,又是陷入了昏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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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零一
万历二十一年二月,宣府总兵李如松、辽西总兵李如柏率军攻下平壤城,立下大功之后不听调遣,私自率兵七千突袭汉城,在距离汉城二十里外的碧蹄馆与倭寇大军相遇,双方激战一日,明军折损骑兵过两千,斩杀倭寇近七千,倭寇将领近百。
宣府总兵李如松在退兵时候遭遇倭寇火炮轰打,跌落马下,腿骨断折,幸得麾下亲卫死战救出,一路急退,回到平壤城养伤。
此战之后,倭寇对外宣称大捷,号称阵斩明军把总以上军将二百余人,歼灭明军骑兵三千余,李如松被弓箭射杀,己方死亡不过两千。
在此战之前,明军牢牢控制平安道,兵锋到达黄海道,但此战之后,明军退回大同江,以平壤城为据点守御,倭寇则是侵入平安道南部,在咸镜道的倭寇第二军团加藤清正部也是自东向西不断骚扰,现在明军在平安道只能维持西部靠海沿线,唯一幸运的是,道路尚未断绝,平壤城守御还算稳固。
当年的辽镇总兵李成梁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败局,当时他知道的消息还不准确,外面都传言李如松战死,李如柏重伤,一代名将李成梁在府中中风昏倒,醒来时,言语和行动都不能自理。
这消息同样是很快的传到了京师,那些正在为李家造势的声音都是偃旗息鼓,万历皇帝震怒异常。
如果不是王通上奏为李家求情,并说临阵换将,平壤恐怕都是不稳,这才没有给李家治罪下狱,但不需要明眼人此时也能看出来,宣府总兵和辽西总兵这两个位置在战后是保不住了,显赫一时的李家将门,就这么烟消云散。
让万历皇帝震怒的并不仅仅是李家不顾大局的自行其事,这个败仗让一直是信心满满,准备在战事中捞取钱财功名的大明富贵阶层感觉到了担心和惶恐,辽镇骑兵那样的精锐都有这么大的损失,王通率领的大军就会一帆风顺吗?
战前战中,最是让人在意这种精气神和舆论,李家这样的妄为,等于是泄了士气,这更让战局蒙上了阴影。
万历皇帝现在能做的不多,只是派人去义州那边宣抚,同时对各处的将领再次强调一下,要听从辽国公的节制。
相对于京师的纷乱,辽西的惨惨凄凄,大明边境的义州城内外倒是很平静,王通率领的大军已经在这里停驻了十天左右。
义州此处是各族混杂,汉人、蒙古人、女真人和朝鲜人都有,他们也见惯了大军过境,比较让他们意外的是,这次的大军似乎和从前都是不同,军纪森严到不可思议,兵卒们一看就是精锐强悍的角色,但却没什么飞扬跋扈的行为,老老实实呆在军营里操练,从不骚扰地方。
这么大规模的部队,尽管王通在兵种和规模上都是做了限制,可每日的耗用还是特别大,但储备还算是充足。
四轮四马的马车带来的运力改善这个不必说,更关键的是,孙守廉为了自家的生意需要,一直在修缮边墙外各处到辽南各处的道路,建州和海西等等垦殖农庄以及本地女真庄子出产的粮食都可以通过这条道路卖过来。
朝廷拨付了银两,辽宁本身也有不少的积储,银子有的是,盐和必需品也是不缺,粮食多少都能吃得下。
但此时的情况并不比李家催办粮草的时候好太多,义州大营积储的粮草不断运来不断消耗,而且这些粮草并不仅仅是供应大军本身,平壤那边还是需要这边的运送。
咸镜道和平安道之间并不怎么太好交通,所以倭寇第二军团加藤部派来骚扰的部队规模不太大,但小心为先,护送粮草的队伍都有轮换,王通安排第一团到第七团轮换护送粮草队伍入朝,还配给马军五百。
这是要让虎威军的各个营头熟悉朝鲜的地形,尽快进入战争的状态,相对于镇定的王通诸人,此次的统制文官徐广国也是急的很。
辽宁巡抚徐广国对自己的定位清晰的很,他不是管事的,就是为了给大军提供各种方便,是个军需后勤的主官,他可是急的好像是热锅一样的蚂蚁,能用十五天的粮草对于这样的战事来说实在是太少了。
眼下,辽宁全境能动用的车马差不多全被徐广国动员起来,各处的粮食也源源不断,但这样的积储状态完全不能改善,徐广国一直找不到什么办法,到最后还是找到了王通这边。
义州城内因为有朝鲜国王居住,着实盖了几个有规制的大宅子,按说王通这样的人物到来,他身份实际上还要高过朝鲜国王李昖,也应该住在城内,不过王通却是在军营之中立下帅帐,一切都是按照战时。
徐广国来过几次,因为他也算是辽国公门下,所以很多事并不避讳,徐广国经常看到各种贩夫走卒之类的人物进出,开始让他颇为奇怪,中军帅帐,那是警备最森严的地方,怎么能让这些人进进出出。
后来徐广国才明白,这都是派往朝鲜境内的探子,大明和朝鲜之间经常有些百姓行商往来,一直到战时也没有断绝,正好借助这个打探消息。
里面通报,徐广国进去的时候却看到一个朝鲜武将打扮的人走出,应该也是探子之类的人物了。
见礼的时候,看到王通的神色并不怎么好,徐广国也不敢问,王通只是示意他坐下,开口说道:
“懂日语不,是倭语的人太少,懂得人在那里也混不进去,打探来的消息模糊的很,往往都是当不得真,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国公大人,这次下官来,还是为了粮草的积储,现在满打满算,最多也就是十八日的粮草,若是大军入朝,这日子还要打个折扣,下官真是无能,这要是延误了战机,这”
说到这个话题,王通只是摇摇头,笑着说道:
“也是千头万绪,有些事也没有招呼到,渡江所用的船只你那边督造的怎么样?”
转了话题,徐广国连忙回答说道:
“江水开化,河面上已经没有太多的冰凌,马上就可以下水,不会耽误大军渡江。”
王通点点头,笑着继续说道:
“既然这鸭绿江都已经开化,海上也已经能通行了吧?”
徐广国不同于那些死读书的士子,他对这些格致实务颇为明白,当下笑着回答说道:
“江水都已经开化,海上应该更早。”
王通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悠然说道:
“既然海上能够通行,你就不必着急这粮草供应积储的事情了。”
这话说完,徐广国听的双眼一亮,开口问道:
“国公大人莫非说的是海上会运来粮食。”
看到王通点头,徐广国情不自禁的拍了下手,赞叹说道:
“若是如此,下官还真就是不愁了,大军入朝,军粮也可以送到海岸上的港口,更是便利!”
“你倒是举一反三。”
帅帐中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海上运粮,海船巨大装载量不小这个不必说,而且所需要的人力不多,畜力更是不必用,比起目前的路上运输手段来说,不知道方便了多少,更不要讲朝鲜的地形更加适合。
朝鲜是个狭长的半岛,大军入朝,海船只需要将粮食运送到海岸线的港口上,港口那边再运送给大军,这就要节省了许多人力畜力,消耗更是大大的减少,效率不知道提高了多少倍。
以往辽镇屯垦不利,有过缺粮的时候,当时就是山东运粮去辽东,不过辽东广大,山东的船运力也不足,运粮的事情并不怎么顺利,可如今却没有这个担心,往来于辽宁和天津卫之间的海运极为发达,调用船只运粮过来,然后装运特产回去,相信无数人会参与,按照徐广国的推测,王通肯定已经和海上商人们做好了约定,这就更不用担心了。
解决了这一个难题,王通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现在的情况,在这二十天内,平壤城应该最少有一个禁军团驻守,加上宣府和辽西的兵马,守住问题不大,不过平安道整个地方未必会很稳,所以要尽快的渡江,在鸭绿江朝鲜一侧建立大营,船只和辎重你尽快去安排!”
徐广国连忙起身答应,本来商议粮草的事情,却没想到大战这么快就要开始,王通这么快就要率领大军进入朝鲜,接下来有的忙了。
正说话间,却听到外面一阵喧哗,有亲卫在帐篷门外通报说道:
“大帅,宣府总兵李大人的车马过来了。”
徐广国有些诧异的望向王通,王通叹了口气,站起摇头说道:
“他身受重伤,在平壤那缺医少药的地方怕是耽误死了,还是安排回来治病养伤吧!”
“国公大人,李家这违背军法之罪”
王通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不管怎么说是和倭寇交战受伤,也是忠心,我不会太为难李家一门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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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零二
宣府、辽西这两处的兵丁回到鸭绿江大明一侧,倒也没有什么怯场的意思,军令军法是一回事,打败了是一回事,可自家也是和倭寇真刀真枪的厮杀过,浑身染了血回来了的,多少头一天还在那里开玩笑,说要进汉城睡朝鲜娘们的弟兄,第二天就冲上倭寇的大炮,咱们也是爷们。
不过在鸭绿江大明一侧看到了禁军的大营,看到了进出的禁军官兵,各个还是忍不住惊叹,要是这样的队伍去汉城,现在是不是就已经在城中了?
各有什么样的心情不去说,大家都是无精打采,这也是真的,平壤城那边,原本很是张狂跋扈的李如柏和李如梅现在都是安静了下来,整日里督促着修缮城防,安排防务,原本毫不在乎的那些操典都是做个十足,每一支派出去的兵马都是千叮嘱万嘱咐,生怕冒进,从前这几位李家的大爷都是什么样子,每日恨不得轻骑直进一千里,直接杀进敌营成就功业的,这反差实在是太大。
稳妥下来也是为了大家伙的好处,可这等前后变化,让人心里都觉得沉甸甸的不爽利,至于这李如松,李家的大少爷,原本在辽镇的时候和他这几个弟弟没什么两样,整日里听戏唱曲,走狗玩鹰,琢磨着当名将的,回来之后却是沉稳异常,一步步走的扎实,要不是老太爷发疯,大家怎么会这么惨。
可就是去了汉城,在碧蹄馆被那么多倭寇围住,要不是李如松前冲后突,到最后自己领着亲卫冲向倭寇炮阵,兄弟们能不能从碧蹄馆活着回来都两说,可就这么一位顶梁柱、主心骨,现在一条腿已经完全废了,人也没什么精神。
一路上从平壤护送他回义州,李如松整个人木木的,饭也不吃多少,每天就是坐在大车上发呆,弄的身边一干人心里都是跟着憋闷,这等闷气真不是人受的,护送的兵丁宁可回去再和倭寇拼死拼活,也不愿意跟着这样挨。
护送到了义州,一干人先去请军医过来诊治,然后交卸了差事之后匆匆回返,有的人出了营盘,骑马根本不是朝着朝鲜去,直接奔自家去了,也有的人急忙回朝鲜,弟兄们都在那里死撑,自家也要对得起良心。
朝廷的旨意已经到了义州,李如松的官职什么的还在,不过谁都知道保全不了太久,对这样一个即将失势的角色,连军医的诊治都不怎么用心,略微看了看,只说了句死不了,就忙碌别的去了。
李如松身边的亲卫不是死在碧蹄馆,就是留在平壤城,跟过来的十几个当即就是暴怒了,在辽宁这一亩三分地上,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气,好歹有老成些的劝住,说这未必是那军医的意思,没准是辽国公,现在大家不同以往,还是收敛些吧
对这些事情,李如松的表现依旧是很木然,丝毫没有言语,就像是聋了瞎了一般,没有反应。
没曾想,那军医撩了话之后,没到一个时辰,居然又是跑回来了,带着几个徒弟,殷勤异常的抓药诊治,让众人一阵糊涂。
也就是用过午饭,李如松一帮人就明白为什么军医前倨后恭了,原来是辽国公要来看望李总兵,别的不说,这样的态度就说明很多,其他人怎么敢怠慢。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李家原本无所谓的一干人反倒是感觉到有些惭愧了,本来这次入朝之战没他们什么事,是王通上奏让李如松打先锋,自家为了抢功才闹出这么多幺蛾子来,可辽国公还是这般以德报怨。
就连从平壤城过来之后,一直是木然没什么言语动作的李如松都撑着起身,安排属下给他梳洗收拾下。
过来的人规格颇高,除却照例呆在辽阳的监军陈矩过不来之外,辽国公王通、副监军蔡楠、辽宁巡抚徐广国都是来到,这差不多是入朝大军的实际首脑了。
过来的几个人从前都是见过这李如松的模样,不管是在什么时候见的,这李如松都是英豪模样,可今日见,神情憔悴,那还有什么武将的样子,坐在那里都要手下搀扶,几个人都是一声叹息。
“义州这里也不是个养病的所在,现在天气暖和了,一路大车慢些走也不会耽误你的伤势,还是回辽阳好好养伤治病,你们家也需要一个人主持下。”
王通这一句话给李如松定了调子,听到这个,屋中李如松的亲卫都是松了一大口气,反倒是李如松反应并不怎么激烈,只是欠了欠神,淡然道谢。
这样的气氛态度,王通几人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呆,大概问候了下,说是一应需要都可以张口,也都会有人详细安排,也就准备走了。
到了门口的时候,一直是沉默的李如松反倒是开口出声:
“国公大人,今后你会怎么处置我们李家?”
走到了门口的王通诧异的回头,屋中李家的亲卫都是连忙低头,心中还在埋怨,都到了这样的局面,何苦再去招惹王通,王通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只有皇上才能处置你们李家,本公做不得什么不过,你的总兵做不得了,李如柏也有罪过,他的总兵也做不得了。”
李家诸人都是颓然,却也不得不的承认王通没错,事情到了这般,若还想坐在总兵位置上,那才是痴心妄想,王通那边又是继续说道:
“但这件事你是主将,你担负全责,你弟弟有罪却不至于被夺官,一个参将位置还是有的,或许还有个分守参将的差事,财产族人什么的也不会碰,你也不用担心太过。”
屋中诸人听到这个,有的亲卫甚至忘了规矩,直接长吁了一口气,这就等于是没了显赫的官职,可李家以及支脉在辽西的盘子还在,不会破家,而且做个参将,或者是分守参将,等于辽西那边的防务还是李家在做,不如从前风光是肯定的,但毕竟大体上还守得住。
这真真是宽宏了,即便是李如松在那里木呆呆的,也是动容,王通说完之后,就准备继续出门,李如松又是说道:
“国公大人,如今李家败落,国公这边怎么想?”
这次就连李如松的亲卫们都用不满的目光盯着李如松了,王通有些诧异的回头,笑着说道:
“李家兴衰,关我何事,按照规矩处置,我从来没想过什么。”
说完王通已经是出门,李如松呆呆的坐在床上,屋子里有人慌不迭的出去相送,有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担心了一路的处置和惩罚,等发现没那么糟的情况,也不知道做什么是好了,索性陪着李如松发呆。
过了会,等送人的人回来,李如松才反应过来,用手拍了拍床沿,开口说道:
“看着外面太阳不错,你们几个搀扶我出去走走。”
“李家这桩事做的如何荒唐,平壤毕竟是他们打下来的,现在还在那边守御,不能乱了他们的心思,而且李家在辽宁内外产业处处,枝繁叶茂,在军民商几个方面都是盘根错节,真要毁了他,恐怕辽宁也要动荡,不如留着,多这么一户豪强,也不是什么坏事。”
“国公说的是,若是动李家,天下不知道多少人要盯着发力,分钱财分官位,让他们这么慢慢沉下去,也就没那么多动荡了。”
王通说话,边上的徐广国笑着附和,蔡楠沉吟着说道:
“大人的意思也不止如此,李家弱势了,也就放心了,巡抚这边也有个能使唤动的参将,做的也自如些!”
徐广国一拍额头,连忙给王通施礼做了个大揖,辽宁一地,一巡抚三总兵,虽说巡抚高居其上,可实际上倒像是巡抚和总兵共管,现在将李家降格,等于是巡抚地位高了一层,今后也就好做了。
“多谢国公大人的帮扶”
话说了一半就被王通笑着打断,开口说道:
“不必谢了,你估计是享用不到这个便利,估计也是后人乘凉吧!”
听到这话,徐广国就差要跪在地上了,王通这言语分明是说他前途不止于此,怎么不让他更加感激涕零,心下只是想,当初策动王通为帅,这个选择没有错误,简直是神来之笔。
三月中,李如松就启程前往辽阳,他去了辽阳,虽然没有官职,可已经是李家实际上的家主了,对他的行程,王通一干人并不怎么关心,只是李如松离开后的第三天,某天中午,在义州城这边能清楚的听到江边方向传来的欢呼。
消息很快就是明了,从天津卫,从山东运送而来的军粮辎重到了,这个消息传遍大营和义州,从后勤到官兵,人人振奋,大家心思都稳了。
三月十八,王通八百里加急上奏京师,言明大军僵在三月二十五日入朝,在义州鸭绿江畔,全军整备,上下一心,准备入朝抗倭。
鼓声渐渐响起,大幕徐徐拉开。
一千一百零三
“倭寇在朝鲜一共九个军团,第一军团一万九千人,军团长小西行长,分守平安道,第二军团二万三千人,军团长加藤清正,分守咸镜道,第三军团一万一千人,军团长黑田长政,分守黄海道,第四军团一万四千人,军团长森吉成,分守江原道,第五军团二万五千人,军团长福岛正则,分守忠清道,第六军团一万六千人,军团长小早川隆景,分守全罗道,第七军团三万人,军团长毛利秀元,分守庆尚道,另有第八军团一万人,军团长宇喜多秀家,分守京畿道,第九军一万二千人,军团长丰臣忠胜,作为预备队在壹岐岛驻扎。”
鸭绿江大明一侧,人马行动,在军将的督促下,各营各队前往鸭绿江边,准备乘船渡江,王通则是最先过江,现在鸭绿江朝鲜一侧扎下帅帐,此时正在帅帐中听取汇报。
有海主们乘船过来之后,不光是粮草辎重充裕,连消息都畅达了起来,倭国封锁也不能说严密,更不要说九州和四国那些三心二意的大名在其中,海商们得到了足够的消息,现在就是说给王通听了。
“说是驻扎各道,实际上调配分派也不是按照这个,他们的总大将宇喜多秀家按说应该在对马岛作预备队,可也率领本部来到京畿道汉城一带”
“这总大将就是类似本公的职位?”
“怎么能比得过国公大人,是个抓总的角色罢了,但实际上在朝鲜各个倭寇军团中,反倒是那小早川隆景做主的时候多些,那小早川隆景是所谓西国名将,一干人都是认他的名号,这宇喜多秀家不过是个世家子而已,倭国都有传说,说他能有这个位置,因为他妈的和那丰臣秀吉不清不楚!”
那海商说了几句就有些忘形,汤山在那里干咳一声,在后面使了个动作,这海商立刻醒悟了过来,赶快回到了正题:
“除却这些之外,另有两万水军,这水军之中只有九千是倭国自家的,还有一万一千人却是沈枉那腌臜角色和一帮败类凑起来的。”
“哦?”
听到这个,王通禁不住出声,那海商却以为王通在意了,来说话这人在王通面前本就有些举止失措,紧张的很,却又有显摆的心思,这时候失礼的跟着说道:
“公爷不必担心,沈枉那边虽然扎手,可公爷的船队也是强横,再说了,这朝鲜水师当真不差,可是公爷这边很大一个助力”
“少说废话,公爷担心不担心也是你说的!”
汤山没好气的在后面说了句,这海商又是吓得一哆嗦,却没想到王通注意的却不是什么倭寇水师,沉吟了下问道:
“朝鲜水师很强吗?”
“回公爷的话,很强,百余艘船只,里面有五十多艘是龟甲船和板屋船,带队的又是个老将,叫做什么李舜臣的,倭寇自家的水师在朝鲜水师面前始终没有*[奇`书`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占了便宜,海上的消息说,还是沈枉那龟孙子的船队来才算稳住局势,要不然,别看陆上朝鲜打的这么吃亏,海上整个反过来了。”
外面人声马嘶,在帅帐中却安静的很,王通用手轻拍,又是说道:
“以往怎么没怎么听过朝鲜水师的事情,这么一股势力,你们这些海上人好像不怎么在意一样。”
这次回答的却是汤山,汤山施礼说道:
“公爷,以往大伙的船来到朝鲜这边都要给他们水师交钱的,不过朝鲜这龟甲船和板屋船去不得远海,朝鲜那边也不是什么海路上的好去处,所以才没什么名声。”
王通在那里又是点点头,过了会才笑着说道:
“碱和糖的生意就多照顾这位船主下,吕宋那边也免他两年的税赋吧!”
这话说完,一直在那里禀报的船主愣了愣,连忙跪在地上碰碰的磕头,这碱和糖,再加上那吕宋进出的税赋减免,两年之内他就可以富可敌国,王通的恩赏实在是丰厚之极。
把这人送出帐中,王通坐在军帐中沉默了会,突然出声说道:
“汤山,交给你的章程先拿回来!”
汤山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大信封,王通接过,直接递给了一边的杨思尘,开口说道:
“改几处”
那边杨思尘正在整理方才海商的汇报,听到这话,连忙停笔接过。
这边军帐中又是忙碌起来,蔡楠却是接过了杨思尘的文报在那里整理,这还是第一次有比较详尽的倭寇军报。
“算上水军一共十八万上下,倒是比什么二十万少了些。”
蔡楠自言自语的笑道,那边却已经开始讨论了,没人顾得上这边,正说话的时候,外面却有一阵嘈杂,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帅帐外有亲卫通报说道:
“大帅,马大人求见!”
在王通军中,不加前缀直接称呼的马大人也就是骑兵主将马三标,王通自然要见的,马三标披着甲走进军帐,先是做足了规矩见礼,然后开口说道:
“马军都已经是过江,若是能搭建起浮桥来,可以更快些,现在耽误了不少功夫,大同那边的马队还见不得江水,在船上有些惊动,用黑布蒙头这才安静的。”
“江水这么急,如何搭建浮桥,快说正事吧,你闺女都快嫁人了,怎么这惫懒脾气还是变不了。”
王通没好气的说了句,这些军务完成之时就必须要禀报,马三标过来再说一遍,肯定是为了引出别的话头,马三标嘿嘿一笑,大咧咧的说道:
“可恨属下的闺女年纪太大,要不然给国公的世子做妾也是好的,公爷,建州三江商行有人想要见公爷。”
这话说完,连蔡楠的眉头都是皱起来,不悦的说道:
“老马,这是什么时候,大人那有操持商事的心思,你也太不知道轻重了。”
大家熟人,这训斥也能当面说出,马三标神色慎重了些,开口说道:
“公爷,蔡公公,那个掌柜说的也有道理,他怕公爷不见,所以才找到了属下,属下也觉得公爷应当见见,没准还能在其中得些助力。”
听到马三标这么说,王通也觉得有些奇怪,当即就是传见。
这三江商行的掌柜慌不迭的进来,他本来是辽宁本地人,是第一批被商行招募进来做工的人物,后来因为人勤谨,对边墙外建州和海西地方都是熟悉,地位也就慢慢升起来了,他这次来见王通,却不是为自己谋什么,而是替一些女真人说话。
王通灭建州之后,建州和海西各部女真都是臣服,虽然说杀伐极重,但大部分的部落却没有什么刻骨深仇在,因为凡是参与战争的,死伤都是太惨,部落往往生存不下去,都被其他部落吞并,或者干脆投靠,这就等于灭亡,谈不上什么仇恨了。
反倒是因为王通的征服,大量的物资进入,白山黑水间的物资流出,很多相关的部落村寨生活都是改善不少,对汉人反倒是颇多好感,也都有归化臣服的意愿,这个时代就是如此,被征服的民族很自然的被同化,直至融合。
海西女真是个很广大的范围,在所谓的黑山瀚海也有,在临近朝鲜的地方也是有,咸镜道的北边边境之处,就有海西女真的村寨。
原本朝鲜对散落的女真各部一直是提防的很,出兵驱赶烧杀也是经常,但到了嘉靖年间的时候,局面就一点点翻转过来了,女真各部倒是经常入朝鲜境内烧杀劫掠,大体上还能维护个井水不犯河水的界限。
这次倭寇大军入朝,突入咸镜道的倭寇第二军团加藤清正部动作迅速,一路向北突进,朝鲜兵马废物的很,根本谈不上什么抵抗,加藤清正一路却是突进的太快,过了边境,进入了海西女真的境内。
加藤清正也是倭国武将中有名号的大人物,也想着趁此机会彰显自家威名,将来或许可以更进一步,看到了那些女真村寨,就率兵连续打下了十几个,烧杀抢掠是免不了的,砍了不少首级。
他可不知道这是女真村寨,反倒是因为朝鲜那边的错话错说,以为这是蒙古兀良哈的部落,这可了不得了,当年蒙元派大军攻打倭国,倭国因为台风的原因击败元军,至今挂在嘴上夸夸其谈,如果能攻打蒙古部落,有所斩获,那可真是武功赫赫,威风无比了。
几千女真男女老幼被倭寇杀戮,剩下的那些部落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聚众决意要报复,但倭寇毕竟在朝鲜境内,去他国境内战斗,又听说对方十万几十万的大军,海西女真诸部也不敢轻举妄动。
王通率领大军要进入朝鲜,这个消息早就是传遍,王通是什么人,那是在白山黑水之间威风赫赫,杀神天魔一般的人物,跟着这样的人物入朝,肯定能报仇雪恨,这才让部落里的头面人物找到了三江商行的人,一层层的套着,求到王通这边来了
加藤清正杀戮女真村寨,自以为是兀良哈部落的事情,史有明文,倒不是编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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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零四
听到这名掌柜的禀报,王通倒是愣了下,随即点头说要见见过来的一干女真头面人物。
大军营盘扎下,无关人等靠近那都是格杀勿论的,何况是海西女真这边的壮健汉子,如果不是那掌柜的引见,这些人在几里外就会被当成探子射杀。
他们被领进帅帐之前都是紧张的很,这次要见的可是王通,王通是什么样的人物,那是领着大军将建州洗了个干净的杀神,海西这靠近汉地的所在还好,北山女真和老林子里那些部落都有传说这王通是身高百丈、虎头人身的。
“这就是我家大帅!”
有人介绍了一句,进来的三名女真汉子连看都没来得及看,连忙大礼拜了下去,女真人不懂什么礼节,只在那里碰碰磕头。
“不必那么多礼了,本帅问你们,想跟着大军去报仇雪恨,可怕死吗?”
王通温和的问道,一名四十岁左右的汉子抬头,看到王通并不是什么凶悍模样,也就是个壮健武人,先是愣了愣,随即大声的说道:
“大家伙的家人和亲戚都被那些野兽糟践了杀了,大家要是不报这个仇,自己都没有脸见天上地下的神明,也要自己寻个了断,和那些野兽拼了,不怕死。”
汉话说的很生硬,这汉子一直是在偷偷打量王通,想要看出这个没什么出奇的汉人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能耐,三十左右的样子,比平常汉人壮健高大些,脸色很沉静,也有点不对,刚开始看似乎是三十左右,但气质和做派像是五十多岁的人,有一种和年龄并不相称的成熟和沧桑感。
“不怕死,倒是好汉子,你们既然不怕死,自己去就是了,何必要来求恳本帅这边。”
王通笑着问道,话说到这里,下面几个女真代表稍微迟疑,这等情景,你也不能说自家有些忌惮倭寇的火器,而且倭寇兵力众多,朝鲜那边对女真势力有一种特别的忌惮,女真人真要聚众南下朝鲜,别看朝鲜现在被倭寇侵略,到时候一起联手打都是有可能的。
那为首说话的人果然是好口才,顿了顿,就开口说道:
“大帅,咱们海西那边是大帅的地盘,要听大帅的,不敢乱动,大帅领着咱们,咱们才敢过去报仇。”
边墙外的建州地方和海西地方,现在是汉人的大屯垦庄子和商行产业与女真人的村寨犬牙交错,汉人的庄子里,三江系统占的份额不少,原本大家去的时候,都琢磨着抓取奴隶劳动的主意。
不过这女真也是本地的农耕民族,生活习惯和汉人相似,这战斗力和凝聚力都不弱,虽然现在被打的大败,可要是抓人掳人,也有许多麻烦和死伤,大家也都改了策略,一般都是用雇佣和收买的形式缓缓进行。
当然,在关键的时候,各家的护卫队少不得要杀人放火,不过这么慢慢下来,算是恩威并施,女真人反倒是越发的死心塌地,有村寨主动的和商团以及农庄结盟,进山抓取野人部落作为奴隶使用。
边墙外的地方那自然是武力为尊,商团武装最大的说话就最管用,三江商团那自然是最大的,手里护卫队最大,钱财最多,最讲规矩,还有王通当年大杀四方的威风在,这么几年下来,边墙的女真各部都觉得自己是被王通管着,自家是在王通的地盘上。
这人这么说话,王通坐在那里哈哈大笑,笑声停歇,转了个话题问道:
“你们能有多少人去作战?”
“各部群情激昂怎么说也有五千多人!”
听到这个数目,王通愣了愣,又是开口问道:
“能有多少骑马的?”
“一千五百余骑也是有的。”
“选三千最强的过去,你先回去聚兵,就在白狼坳那边,四天后,会有人过去和你汇合。”
王通缓缓拍着桌面,最后做了决定,下面那几个人倒是听懂了,不过也有点发愣,一人小心翼翼的抬头说道:
“大帅,咱们的兵马不和大军一起行动吗?”
“郭博勒,你发什么混,大帅都在这里这么安排了,还不磕头跪谢!”
那掌柜一直是旁听,听到这话忍不住在边上低声说道,这老林子里出来的货色真不知道规矩,辽国公和你说这么多,又给你当场做了安排这是多大的面子,还在这里问东问西,真是脑子坏掉了。
下面几人都是恍然大悟,在那里磕头谢过,既然应承下来,那就要急忙回去准备了,他们也纳闷王通怎么知道白狼坳这个地方,那里是咸镜道和海西女真区域交接的一个地方,算是峡谷地形,很是适合聚兵,以往各部大会经常在那里。
“女真人现在还是野性未驯,而且力量不小归化商团在河套和西边的地方,要多用用这些人作为护卫”
王通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有几人听懂,杨思尘在那里拿笔记了下来,马三标却是有点糊涂,王通也不想解释,只是开口问道:
“咱们自家马队二千骑都是能用的,大同骑兵你觉得能有多少得用?”
“马总兵那边知道轻重,这次他们马家的老底子也派来不少,三千骑里差不多能有近两千拿得出手。”
马三标身为骑兵主将,对这个却是一点不含糊,了解的很,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咱们自家的马队选一千骑,大同骑兵选一千骑,由你统帅,剩下的骑兵先交给大同来的那个麻贵,蔡公公,这就安排封文书送到女真地方去,就说大军要招募义勇骑兵,四天内让他们自带粮食衣甲去白狼坳汇合,过期不候,杨先生,去请李虎头过来!”
说着说着,一下子变成了传达将令,诸人虽然感觉突然,可还是,连忙照做,不多时,李虎头已经来到了军帐之中,当年的少年将军现在已经是一个身材高壮的年轻人,英姿勃发,看着就让人赞叹,见礼之后,王通也是笑着让他过来说话。
偌大个书案上已经铺开了朝鲜的地图,小国也有小国的好处,大明也没有太完备的全图,海商却已经将朝鲜的大概地形摸了个清楚,早就有大致的地形图。
“等全军渡江之后,你立刻率军南下,以平壤城为大营驻扎,这次大车带足,一路上就用自带的粮草,等你到了平壤,会有船只从海上运粮给你”
王通手指从义州指向平壤划了一条线,李虎头在那里仔细看着,这不过就是正常行军,没什么太出奇的。
“你在平壤驻扎之后,立刻分兵去东边的咸镜道,看到没有,就是这里,我对你的要求是,在十日之内,在这条线上布防,守住交通要道,在陆路上将朝鲜南北彻底隔绝,你准备怎么做?”
王通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以平壤为端点,向右一划,李虎头沉思了一下,点头说道:
“只要粮草跟得上,这个并不难,安排三个团去往咸镜道,属下率领四个团在平壤,加上其余兵马,足可以封锁。”
当年事事都要询问的少年现在也是胸有成竹的大将风度了,王通嘉许笑道:
“你准备安排谁去那边?”
“谭兵稳重,历韬善战,这两人也是老搭档,派过去正是合适,属下还准备安排杨进的蓟镇步卒填充其中,这样的把握就更大!”
王通满意的点点头,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马上就给你军令,尽快出发。”
李虎头迟疑了下,看了看军帐中诸人,王通摆摆手说道:
“都是自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大帅,属下冒昧了,属下觉得,以我军的威势何必费这么多的周折,只需要一路南下,遇敌杀敌就是,朝鲜地域狭窄,咱们大军一路去,倭寇的兵马避无可避,只能和咱们决战,大军交战,虎威军天下无敌。”
“你说的没错,咱们逼过去,倭寇无路可退的时候,自然要和咱们决战,不过,真的是无路可退吗?”
王通笑着说道,一边用手在朝鲜地图上画了个大圈,李虎头却立刻明白了过来,王通点点头又是说道:
“等到他们真的无路可退,那时候才是决战之时,至于现在,先把在咸镜道的那什么加藤灭掉,免得分心。”
说完,王通伸手拍了拍李虎头的肩膀,开口说道:
“咸镜道这一路,我率领骑兵去打,这大队就交给你来统带,记得我的话,这次的关键不是占领多少地盘,杀死多少敌人,关键是堵住拦截,现在南下的太快了,反倒是将倭寇逼急,没有太大的战果,你明白了吗?”
李虎头撤了一步,肃然抱拳说道:
“请大帅放心,属下一定做到。”
王通手上用力,笑着说道:
“我对你放心的很,你也一定能做到。”
说完这个,帅帐中的诸人都是跟着笑了起来,气氛一时间变得轻松,李虎头又是回头看向地图,王通却看着西边低声说道:
“现在的关键,是在海上了!”
一千一百零五
咸镜道多山,靠近长白山地方,就见不到什么平地了,这样的处所,占领实在没有什么意义,加藤清装率军展示了自己的如火急进之后,砍了些首级彰显武功,然后也就撤了回去。
距离咸镜道咸兴府一百五十里的地方,就是倭寇第二军团的最前线哨所,一个小小的寨子,寨子里放着三百多号人。
咸镜道南部还好,富户大族都是有的,咸兴府北边的这块都是山地,也就一些逃逸的民户和猎人居住,一点油水也没有,驻守在这个小寨子的倭寇过得也是清苦,尽管是在山腰处,交通也算是方便,可过得居然还不如在倭国那时候。
从带队的武士到下面的足轻,人人都是埋怨,可也没办法,谁让他们是国人众出身,这样的角色,根本不放在那些武家出身的人眼中,运来的粮食虽然比较差,但还能保证吃饱,吃好就要自己去山里想想办法了。
几个在倭国那边就是猎户的足轻定期去山里打猎,带队的武士为了能吃点荤腥也是给他们放假,准许他们进行。
说起来如今快要四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这时节山里的动物是最瘦的,可总比没有强,那些打猎的人又去进山“巡视”,一干足轻都在门口望眼欲穿的等待。
也隐约听到说是平安道那边打的大,连平壤城都丢了,但也听说明军在汉城下被几位大殿打的大败,死了万人,主将也被斩首,不过咸镜道这里还算是太平,而且第二军团还在不断的派兵去骚扰,这么看来,咸镜道还是安全太平的。
因为是前哨,所以门前和望楼处都是可以看到山口,这里是从北向南在山区中出来的必经之路。
“有人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左右是清苦,他们也不定期出去侦察,就呆在寨子里打望,这就算是放哨了,在高处瞭望的人在那里大声的吆喝,一干人都是聚过去张望,不知道打猎的人今天能带回来什么猎物,从山口那里出来几个骑马的人,远远也看不清服色,只看到他们在山口停住张望。
寨子各处都是有人探头,但马上这个企盼变成了恐慌,从山口那里涌出越来越多的骑兵,这那里是自家出去打猎的,分明是敌袭。
“敌人,敌人”
在望楼上的倭寇足轻惊慌失措的凄厉大喊,几名武士跑了出来,看到从山口那里涌出的骑兵大队,脸色也都是白了,那骑兵大队的势头分明是朝着这里来的,一名武士狠狠的晃晃脑袋,在那里大声喊道:
“快去给军团长大人报信,其余的人关闭寨门,准备战斗,准备战斗!”
冲出来的骑兵的确是越来越多,不过大队行动的速度很正常,只有几百骑扑向了这个小寨子哨所。
加藤清正当日一路扫荡过去,根本没有什么抵抗,这里又有山地的屏障,所以寨子的修建也就是个驻扎营地,没什么险要,自然也延阻不了骑兵队伍的行动。
高处的倭寇兵卒已经能看到过来骑兵的模样,身上没有盔甲,只不过是在外面裹着皮袍,身穿布衣,马匹的鬃毛也没有怎么修剪,就跟山贼盗匪一样,头上都是扣着个皮帽子,这等样子倭寇们虽然没见过,却是听过的。
“兀良哈、兀良哈!”
对方的骑兵已经足够靠近寨子了,大家甚至能清楚的看到,在最当先的几名骑兵马鞍一侧上,还挂着血淋淋的脑袋,尽管看不清楚,可怎么看怎么像出去打猎的那几位的脑袋。
在这样的一个小工事里,上面连铁炮都不会给配备的,但弓箭也是有,仓促间还是知道张弓搭箭向外发射。
冲过来的骑兵骑术极好,在马上居然还能闪转腾挪,避开了射过来的弓箭,说到底,在这小寨子弓箭也就是十几张而已。
靠近之后,骑在马上的这些骑士直接就是张弓搭箭开始发射,站在高处的几名倭寇足轻反应不及直接就被射了下来,那些骑士直接绕着这寨子跑动,不断把弓箭射入其中,里面一阵鬼哭狼嚎,很多足轻准备上寨墙抵御,却被射入的箭支杀伤。
身穿皮袍的骑士们跑了一圈,寨子里已经是安静了许多,有人想要偷偷冒头,外面也是一箭射了过去。
围着的骑兵散开,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十几个铁爪铁钩就被丢到了正门那边,这些爪钩都用绳索和马匹相连,稍微对齐准备,吆喝一声,十几匹马一起驱动,没什么预备加固措施的寨门吱呀作响,几根打横的木材都是断裂,寨门直接被从木墙上拽掉。
寨门才被拽远些,没等里面的人出来堵住,这些骑士们已经是吆喝着冲了进去,在寨子里的足轻们已经是慌了神,正当面一人躲闪不及,直接被人用铁骨朵劈砍下来,这铁骨朵是个粗大木棍上面盯着钉子,包着铁皮,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砸下来,就算铁甲铁盔都挡不住,更不要说这些足轻的竹甲了,这脑袋当下就是瘪了,其他人也都是大刀大斧,砍瓜切菜一般的杀戮。
武士军将看到这样的局面,跑也跑不了,也只能咬着牙拼死,拿着刀枪呐喊着冲上,甚至都靠不近对方的坐骑,直接被人从马上射出的弓箭射杀。
也就是一接触,从一开始就顺风顺水的足轻们已经是吓破了胆子,有的人不管不顾的向外逃,有的人则是在角落那边丢了武器跪地投降。
那里逃的了,那里投降的了,投降的人跪在那里,也不过是让那些皮袍骑兵在马上弯腰的幅度大些,一样是砸死砍杀,想逃,外面那么多的骑兵正在行动,有什么运气才能让你成漏网之鱼。
“啧啧,这伙鞑子还真快,这就快洗完了!”
马三标一干马队的军将簇拥着王通,在路边仰望着那小寨子中的战斗,里面如何,这些久经沙场的人并不在乎,他们都在算计着时间,没过多久,就看到一干人拿着首级什么的走出来,不少人身上沾血,显见是杀完了。
“莫日根、巴图都在,你这鞑子说的怎么就那么顺嘴!”
王通训斥了一句,马三标倒是不在乎,嘿嘿笑着说道:
“平时我也这么叫,喝酒的时候,这俩小子还自己叫自己呢!”
众人都是大笑,不在乎的人就是不在乎,王通也就是随便说一句,他关注的地方还是山上的战斗,他沉声说道:
“野性,关键是这个野性,有了这个,就算没有正规的训练,也会让他们成为强悍的战士。”
“大帅,也不能说没有训练,女真人没到秋冬季节,就是聚众渔猎,这个其实就是训练。”
当年给王通放马的赤黑,现在也是四品的武将,挂着个游击的衔头了,不过当年的蒙古汉子,如今已经快要五十,老成稳重的很,他说完之后,王通点了点头。
“大帅,有三名倭寇提前逃走报信,要不要去追。”
一名年轻的骑兵亲卫过来禀报,却是哱家的子弟哱英,王通摇摇头,笑着说道:
“为什么要去追,让他告诉那什么加藤,加藤难逃就碰到了虎头的大队,如果不逃就要聚兵,那正好方便咱们攻打。”
听王通说的这般,大家都是跟着笑,那里却有个胡须斑白的女真人在几名年轻人的簇拥下过来了,大家都是停住,王通挥挥手让他们自去各处安排,那老人到了跟前就要下马行大礼,王通笑着说道:
“苏里海你年纪大了,就不用这么折腾,马上说话就是,首级银子可都拿到了吗?”
那老者却懂做的很,他动作也是矫健,规规矩矩的下马磕头,然后在马下说道:
“大帅真是大恩,能领着我们报仇就已经是山一样高的恩德,让小子们还有银子拿,真是不知道怎么谢了。”
王通在马上笑着说道:
“斩首就是军功,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的人骁勇,就有骁勇的报偿。”
“大帅看他们骁勇,不如让他们今后跟着大帅怎么样?”
下面那苏里海汉话说的利索,也是知道顺杆爬,王通一愣,盯着苏里海看了几眼,悠然笑着问道:
“打仗可是有死伤的,再说了,原本聚在一处的,都要四处离散,你舍得吗?”
这苏里海身上也有个指挥使的官衔,在他们海西地方上也是德高望重长者,说白了就是当地最大的豪强之一,说话往往代表着当地的声音,苏里海叹了口气说道:
“有什么舍不得的,孩子们从前在这里呆着,没见过世面,现在赚的银子多了,知道外面的天地大了,都想要出去闯一闯,小的也不好拦阻,其实不瞒大帅,要是小的年轻个十岁二十岁的也要去外面的广阔天地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