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王通来到之后,孟铎特意引领王通去厨房那边走了一圈,的确值得去看,在厨房前面的空地上,在铁架上有一头骆驼正在被烤制,几名厨师在用刷子蘸着佐料在骆驼上涂刷,香气四溢。
“本来已经从大同那边请了厨子,可侯爷既然来到归化,总要尝尝草原上的特色才是。”
孟铎笑着说道。
八百七十四
烤骆驼是从西域传来的美食,谈不上有什么讲究,不过一头骆驼在火上烤,却显得隆重许多。而且这个烤骆驼也是按照老规矩,骆驼肚子里塞着烤羊,羊肚子里塞着烤鸡等等。
君子不近庖厨,孟铎领着王通过来看,也是看个新鲜,算是欣赏风景,当日争战,打下这汗王宫殿之后,就是调兵遣将安抚镇压全城,也没有什么游览的心情。话说回来,当日这王宫宫殿被轰塌了不少地方,又是厮杀最激烈的所在,血腥气浓重,谁会有什么闲暇心思去游玩。
到现在,宫殿这边除却主殿那边砖石被搬空,整理成了一处空地之外,其余都已经修缮完毕,弄得和往日差不多。
第一代俺答汗修筑这宫殿的时候,就是仿照大明的规制,第二代僧格都古愣汗加入了一些西域的元素,虽说整体和紫禁城,甚至和南京的就皇宫都毫无可比之处,但要把他当成豪富人家的宅邸来看,就颇有可观之处了。
此时严冬,几处园林都是覆盖着厚厚的白雪,不过北国风光和这种园林规制结合在一起,也有些动人处。
孟铎引领,王通在护卫的簇拥下游览,倒是十分的放松,将王通迎入城中的时候,也顾不上谈论公事,这一路悠闲走来,倒是说了几句。
归化城四周百万亩的良田,原本都是由俺答部掳掠来的汉人农奴耕种,经常有逃亡逃散不说,生产效率也是低下的很。
王通占领这边,缴获的金银财宝小部分犒赏官兵,部分一干人分掉,部分送往京师,城内城外储存的粮草鞑虏没有来得及焚毁,这些粮草却按照农奴的人丁户数分发了下去,想要耕种,需要人力,需要将这些适应北地生活的人留住。
粮草发下,能够吃饱,而且新来的大明官兵不仅是比原来的鞑虏管事们和蔼,比起大明那些刻薄士绅地主也是和气了不少,绝大部分的农奴都是留了下来。
北地气候寒冷,一年也就是一季,吃饱了肚子,不担心被压迫,而且收成还能自己留下一部分的农户们积极性很高,卖力做活,收成也就相当不错。
万历皇帝知道要把归化城牢牢掌握就不能太急,所以给了归化城五年的时间,五年之内税赋几乎等于没有。
象征性的交了一成的粮食之后,其余的都归农户自己所有,这么一来,甚至陕西一带都有农户跑过来。
三江商行负责此处的掌柜看的比较长远,和谭将商量之后,由谭将把建议转给了孟铎,城内各个商行出面,平价收购了不少农户手中的余粮上来,从农奴变成佃农,手中有了余粮,也想日子过好些,也想买些吃穿用品,就要卖掉余粮换钱,借这个机会,城内城外的大粮仓又是满了起来。
粮食的储存量接近到战争前的水平,而且是依靠本地生产,这个对归化城来说是极有意义的,对人心的掌握还不敢保证,但已经可以说明归化城本身可以自给自足,说明大明在归化城已经站稳了。
“若没有侯爷的顾全大局,小的也做不到这些。”
孟铎颇为感激的说道,这是他的真心话,归化城大批的土地和财富都属于王通,城中的商业,还有武装力量,王通在其中也有很大的影响力,如果这些事情王通不配合的话,他什么都做不成。
现在归化城的局面如此之好,孟铎已经被张诚和张鲸点名夸赞,邹义也写信多有勉励,这样的风评可是代表着今后的前途无量。
宴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倒是颇有草原风情,大厅中铺着毛毡,桌子都是矮桌,众人盘膝坐在地上。
王通坐在首席,以谭将在归化城的地位,这大厅中自然有他的座位,不过谭将却拒绝了,说自己在王通面前没有坐的资格,站着伺候就是,所以谭将就是站在王通的身后,好像是个卫士一样。
这大厅中的布置却是按照西域的法子,王通所在的首席和左右的次席处于一个单独的空间中,宴席没有开的时候是放下帘子隔断,王通在里面倒是可以很容易的看到外面的情形。
开宴之前,城内够资格来此处的客人都是入席,几名驻守在此处的军将还有户部的官员,王通是见过的,他们也都恭恭敬敬上前行礼。
后面进来的客人则都是城内原来的汉人豪商,后来的大商人,还有其他各族的豪酋,事先孟铎曾和王通打过招呼,有些惭愧的说道:
“这边不服王化太久,都不怎么讲规矩礼节,还请侯爷到时候多多包涵。”
这些人的表现还真和孟铎所说的一样,各个旁若无人的大声谈笑,喧哗吵闹,这个心态昨日三江商行的掌柜也有说明,因为归化城的豪商都有自己的武装力量,这些武装力量在他们行商的时候护卫,而且在城防遇到问题的时候会被抽调。
这样的政策让这些豪商们都有一种感觉,他们就是归化城的主人,就连这宫中派来的宦官都要依靠他们才能站住脚,难免就有些目中无人。
那些来自山西的商人们相对矜持,不过举手投足间充满了高人一等的傲气,本地的汉人豪商则是大声谈笑,见到山西商人则客气很多,而后面进来的蒙古和西域各族的商人,尽管举止也是大大咧咧,可面对这些汉商却有些小心。
他们彼此的高下分别不说,但面对大厅中的户部官员和一应军将,却都是随便的很,颇有些不放在眼里的意思。
看着客人们快要到齐,陪着王通说话的孟铎点头招呼了声,笑着拍了拍手,有侍女上前将帘子撩起,用银钩挂在了两边的柱子上。
大厅中不少相熟的人还在彼此谈笑招呼,颇为的喧闹,这时却有人看到了站在王通身后的谭将,这些人在归化城嚣张久了,又知道在大明这勋贵算不得什么,王通打下归化城的事情又都是传闻。
他们心中对王通并没有太多的敬畏,可这些人却知道谭将是谁,套用大明的军制规矩,谭将就是这归化城的守备武将,他有掌握着三江商行的卫队,这是最强最精锐的一只武装力量,他还有权调用考核全城商行的护卫队,如果不合格的话,就不会允许继续行商,而且这谭将和他身边的几个兄弟都是有真本领的。
豪商们招募的护卫队伍,除了退伍的老兵之外,贴心亲信的都是在大明招募的人,甚至还有在草原上招募的,来源五花八门,但都是颇为强悍的武人。
武人聚在一起必然要分个高下,也有人觉得谭将过五十的年纪,一帮三四十岁的兄弟,实在算不得什么,打垮了他们,自己是不是能在这城中有个地位,甚至取而代之。
不过起哄寻衅滋事,被老兵们打的落花流水,单对单的邀斗比武,结果同样是落花流水,惨败不已,加上谭将训练兵丁,领着护卫队出去剿灭匪盗,都是有赫赫战功,这威信就逐渐树立了起来。
对王通是个什么地位没有概念,可看到谭将像是一个护卫般的站在王通身后,这等人物肯定是了不得。
大厅中的喧哗渐渐安静了,本地的几个汉人豪商却匆忙从矮桌后走出,不敢走的太近,直接跪在了毛毯上,用最恭敬的礼节磕头说道:
“小民叩见大帅。”
孟铎在边上笑着插嘴说道:
“如今王大人并不总领兵马,应该叫侯爷才是。”
“牛根刚、潘胜才、田大千,你们的生意还好吗?”
王通笑着问道,下面这几个本地汉人豪商一听王通能叫出他们的名字,都更加的激动,在那里磕头回答说道:
“托侯爷的洪福,小的们生意都是顺利,现在都做到漠北和吐蕃那边,若没有侯爷,小的们怎么会有今天。”
王通笑着点点头,大厅中更加安静,一干人总算是知道来了什么样的人物,这些本地的汉人豪商未必比从山西过来的那些人有钱,但手中力量却都了得,家中私兵,现在被称作护卫队的人都是上千,到了草原上,小部落的酋长见到他们都要恭恭敬敬,在城内说话也是极有份量,就连这孟公公都会给他们几分面子。
这样的人物,在王通面前磕头伏地,好像是最低贱的奴仆一般,大厅中先是安静,也不知道谁带头,都是上前跪下磕头。
此时大厅中不如方才那么喧闹,安静无比,每个人都规规矩矩的在自己座位上。
宴席开始,烤骆驼被人抬了上来,孟铎笑着上前,用刀割下一块脖颈上的肉,放在银盘中送到王通跟前,众人一起举杯敬酒,这是尊贵客人到来之后的礼节,然后再有侍者分割烤肉给诸位宾客。
几杯酒下肚,气氛又是渐渐活络起来,有人传话过来,孟铎听了笑着对王通说道:
“归化的士绅们都想请侯爷说几句,还请侯爷”
王通笑着点头,沉吟了下,举起杯子说道:
“草原广大,除了不要互相动手,其他抢到的都是你们的!”
八百七十五
本以为王通这么尊贵的大人物,在这个宴席上的训话也该是那种严肃的内容,什么感谢天子厚恩,忠于大明什么的。
却没想到这位侯爷,灭掉俺答部,征服北疆的王大人,居然说的这么直接,“只要不互相抢,草原上的东西抢到都是你们的”。
大厅中又是安静,连伺候的侍女和周围的护卫都是目瞪口呆,在座的人们先是呆住,随即彼此对视,表情都是活泛起来。
也不知道谁忍不住笑出声,大厅中众人都是笑了起来,开始是捂着嘴笑,后来就变成了放声大笑,孟铎左右扫视,脸色变得很难看,定北侯说了话,下面这么哄笑,岂不是太不给王大人面子。
还没等孟铎出声训斥,方才上前叩拜的牛根刚却从座位上站起,粗声说道:
“有了侯爷这句话,小的就放下心了,以前这些勾当都做的小心翼翼,生怕犯了王法,可又想着,那些人也不是大明的百姓,也不受王法管辖,看着咱们弱小,他们还要过来抢掠,咱们动手抢他们怎么就不行呢,侯爷把话说明白了,小的心里也就有底了,今后可以放心放手去干了!”
这边话没有说完,边上的田大千也是站起,这田大千若不是穿着长衫,根本不像是商人,完全是个武人的模样,他在那里粗声说道:
“这除夕晚上听侯爷这番话,真是三伏天喝雪水一样的爽利,小的们从前在草原上担惊受怕,整日里要给鞑子的贵人供奉,在草原上做生意的时候还要怕被他们抢掠,现在翻身了,咱们做生意,看到能抢的就抢他娘的,痛快啊!”
本地汉人豪商和其他几族的商人本就不那么守规矩,听到田大千都是鼓噪起来,纷纷赞同,那些天津卫和山西过来的商人尽管没跟他们一起起哄,可脸色却颇为赞同,孟铎回头看了眼王通的神色,看到王通满脸笑容的倾听,这才放下心来。
田大千的话却没说完,在那里提高了点声音说道:
“侯爷从来到这北边就是给小的们带来了无数的好处,方才这句话更是恩德,这是让小的们发财啊侯爷让小的们有了火器和大车,这玩意走在草原上,骑马的鞑子来多少也打不进来,咱们反倒是可以冲出去动手了,不光是这火器和大车,侯爷留下的那些老兵,各个都是好把式,有了他们,小的从前的那些儿郎也被练出来了,更是在草原上横行,能有这些,靠的是谁,还不是依靠侯爷的恩德,小的们在草原上有什么收获,怎么好意思自己全吃下去,侯爷也要在其中分润!”
颠三倒四,大着嗓门说完,众人倒是听明白了,去草原上的战利品要有部分给王通,那些本地豪商和异族商人本就不是什么讲究的,加上喝了些酒,规矩也就不讲了,有个靠着近的蒙古豪酋伸手扯田大千的袍子,用有点古怪的声调说道:
“老田,你被马踢了,下面儿郎打生打死弄来的东西,为啥要分”
看这意思,倒是有意识的压低了声音,可喝了酒的就不是那么能控制住,王通听的清清楚楚,几个山西商人都是忍不住笑了出声。
田大千也是喝酒了的,听到这豪酋的话转头就骂了回去:
“呼愣得,你小子脑子才被马踢了,弄来那么多东西不在归化城买卖,你去那里出手”
这话声音也不小,说完之后,大厅中却是安静了下来,众人都是看向王通,一句话说是糊涂,要一直这么说,那就未免不敬了,这些本地豪商和蒙古豪酋酒后在草原上时间久了,喝多了酒就控制不住,但这是在王通面前,这等不敬的行为恐怕要有罪过了。
田大千说完之后,被另一边的一个人狠狠扯了下,他也意识到大厅中的安静,晃晃头,总算明白了过来。
他们这些本地的汉人豪商是知道王通厉害的,反应过来之后,田大千直接出了一身的冷汗,跌跌撞撞的从矮桌后绕了出来,直接跪伏在地上。
那个蒙古豪酋还在那里愣着,牛根刚看不过去,朝着他脑门上就是一巴掌,低声骂了几句,那豪酋也是慌不迭的站起,直接把面前的矮桌给推翻了,可也顾不得了,也是趴在了地上,牛根刚琢磨了琢磨,快走两步,到了前面也是跪下,磕头说道:
“侯爷宽宏,这几个混帐喝了酒就不知道分寸,胡言乱语,他们心思还是好的,对侯爷都是敬重万分,对大明也是忠心!”
牛根刚可是在草原上待了多年的世家,他也算归化城这区域本地汉人豪商和外族豪酋的代表人物,他这么表态,一干人都是离席出来跪下,都是开头给田大千求情。
倒是山西、天津过来的那些商人没有动,不过也是在看着王通的脸色,孟铎脸色很不好看,这些人事先他还警告过,没想到还是这么不守规矩,怎么说孟铎也是管着归化城,这么一胡闹,算是把自己的面子全都败坏干净了。
王通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孟铎心里明白,他看看下面的跪着的一片商人,又看看王通,就要出声说话。
孟铎还没开口,谭将却走到王通身边低声说道:
“老爷,这牛根刚算是忠心,城内城外很多事没他压住也多少是麻烦,还是给他点”
话没说完,王通却笑了出来,将酒杯放在桌上,笑着说道:
“方才田大千不说,本侯还想不起来此事,他说的有道理,今后在外私掠所得,就在城内上缴三成吧跪着作甚,都起来,都起来!”
听到王通这么说,下面跪伏着的一干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莫说是他们,就连一旁的从大明来的商人们也是如此。
自从俺答部被灭掉之后,草原上大小部落都是胆寒,汉人商人们的队伍有大车和火器,对付草原上的骑兵根本不吃亏,再加上原来就有的骑兵,已经有了优势。
这样的情况,商队们行走在草原上都是和大部落大势力老老实实做生意,对小部落却是下手抢掠,每次所得颇为不少,这些财物护卫队自己分掉部分,其余的大头都是归商人所有,这个被看作是白得的,现在这白得的钱财突然要交给官府三成,虽说可以做手脚,但毕竟是不方便惹麻烦。
天大地大,银子最大,你田大千喝多了说句漂亮话,大家跟着少赚银子,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愿意干,可王通什么样的人物,可不是大家能得罪起的,也只能咬牙认了。
这些人的表情神色都被王通看在眼里,王通自然明白众人为何脸色难看,他也不解释,开口笑着说道:
“草原上那些能被你们抢的,肯定会越来越少,你们早晚要对大的动手,是不是?”
这话说的比方才那田大千和那呼愣得还要直接,众人一愣,却也知道王通所说的是实情,王通继续说道:
“这些事毕竟是要动刀兵的,出来死伤怎么办,这个你们自己认了给抚恤,可要是有大股的对你们动手怎么办,这么搞,早晚会如此啊!”
被王通这么一说,众人也提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来,确实是如此,因为俺答部覆灭,草原上四分五裂,大部落分裂成小部落,一个个零散在各处游牧生活,这些部落没有大势力和汗国的包庇,对于这些武装到牙齿的商队来说,就是待宰的猪羊。
但这样的情况并不会持续多久,按照草原上的规律,小部落会聚合,会有其他的大势力过来收拢,可抢掠这种行为不会停下,必然会有大的冲突,在绝对优势的鞑虏骑兵面前,有限的火器和大车组成的商队,并不是不能击破的。
“凡是缴纳三成的,可以在归化城开辟市场发卖,若是在外情势危急,归化城全体商队护卫有救援的义务。”
说到这个,众人神色却都是好看了不少,在归化城发卖,价钱会比自己私下买卖高得多,也省了运输的麻烦,整个归化城的商队护卫加起来,在草原上也是十分可观的力量,有这个庇护,安全却多了几分保障。
王通的说得这么直接,下面的人也是放开了,有人扬声问道:
“侯爷,草原这么大,要是全死在外面,那这还有什么用啊!”
“你死在外面,归化城会为你收尸报仇!”
王通的回答让大厅安静了许多,有几个汉话不太灵光的豪酋在那里低声询问,也有人给他们解释。
草原上行商,大笔银子进帐,可也是刀头舔血,王通的提议,一方面收益上有了保障,另一方面安全上也有了保障,就算死在外面,会有人替自己收尸报仇,这个承诺更让人心动。
退一万步讲,王通都已经张口,难道凭着大家还有不做的道理,三江商行这样的庞然大物,谁能对付得了。
“侯爷是为小的们好,小的们愿意遵从!”
下面有人吆喝道,应和的人也是越来越多,王通扫视了一圈,点头笑着说道:
“愿意这么做的,都到孟公公这边登记报个名字,也领个牌子出去,这牌子就叫私掠许可牌吧!”
八百七十六
城内会有一个专门交易劫掠品的市场,归化城内的武装力量可以汇集起来支援和保护,归化城可以对商人们提供庇护。
交出三成本就是白得的劫掠品,换取这些很实在的条件,在座的不管是从哪里来的商人,不管是汉族还是外族,既然是商人就算计赚赔得失,这样的条件大家也都是满意。
刚刚有点冷落的气氛又是热闹起来,三江商行以及晋和、勇胜一干商号的掌柜少不得上前磕头敬酒,王通都是喝了一小口。
别看喝了一小口,这也算是大给面子了,城内的官员和商人都是纷纷上前敬酒,王通和气应对,都喝了点示意。
威势这么重的大人物能和自己喝酒,城内的众人都是激动,汉人商人们还算是有点分寸,非汉人的豪酋直接就是大碗干掉。
气氛越发的喧闹,王通在上首和孟铎几人聊天,下面的人交杯换盏也是兴奋起来,孟铎皱眉看着下面的喧闹,低声解释说道:
“小的刚到这边来,就纳闷这些鞑子怎么这么能喝,各个不要命一样,这都半年了,喝酒喝死的不下五个,后来问了问才知道,这帮人平日里能喝到的也就是马奶酒,酸涩的很,咱们大明的烧酒从前只有汗王台吉那样的人物才能碰到,现在却可以这么放开喝,一个个都是不要命了。”
王通头也有些晕,笑着说道:
“孟公公,这样的烧酒可以便宜卖给他们,但粮食却要高价,法制一定要严,要优待汉人,严对外族,但又不能太过偏向。”
孟铎有点糊涂,谭将笑了笑低声解释说道:
“喝酒伤身伤神,喝多了不能骑马,不能挥刀,也就不能为害,粮食却是他们能不能存续的根本,所以要严控。”
孟铎明白过来也是嘿嘿跟着笑,不过随即又有些纳闷的说道:
“侯爷,临来的时候,有人嘱咐,说是这边各族混杂,不少部落都是新近归附,对他们要安抚,显示大明的恩德,而这边的汉人都是逃离大明的不法之徒,需要用威势压制,这才会事事理顺。”
“荒唐!”
孟铎说完,王通酒意已经上头,情绪并不是那么容易控制,呵斥了声,把手中的银碗摔在了地毯上,好在还知道控制声音,只有就近的几家掌柜听到,不过那也都是自己人,谭将冲他们摆摆手,示意不必理会。
“孟铎,本侯举个例子,若是鞑虏大部前来攻城,是城内这些汉民靠得住,还是这些外族靠得住,你要知道你依靠的根本是什么,怎么能做这等本末倒置的混帐事情!”
王通一直是很客气的和孟铎交道,孟铎自称“小的”,他这边还是称呼个孟公公,现在则是完全居高临下的训斥,孟铎脸色红白不定,又是惶恐,又是尴尬,谭将咳嗽了声,上前低声说道:
“老爷,城内城外的汉民,心向鞑虏的不少,可这城内的各族,却有不少和俺答部有血海深仇,所以真能靠得住的反倒是这些外族。”
王通沉着脸摇头,在那里摇头说道:
“所以你们要做,要不断的派人出去抢掠,出去灭掉那些草原上的部落,让归化城的人手上都沾满草原上的鲜血,让他们除了依靠大明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依靠,这样他们自然而然会和你们一条心!”
孟铎坐正了些,王通又是继续在那里说道:
“城中其他各族也是一样,想要让我们放心,先去杀人放火,交个投名状上来,让他们的孩子和汉人的孩子在一起,穿汉人衣服,学汉人说话,为我们当兵打仗,这样才算是可以放心。”
孟铎在那里陷入了沉思之中,王通伸手拍着孟铎的肩膀,开口说道:
“不要学那些书生说的仁义道德,你在归化城,要的就是管好这个地方,把各处都压服,今后每年上缴粮食财货,让军队以此处作为基地东征西讨,这些做好了,就是你的功劳,就是你将来去司礼监、御马监做太监,这就是你的出身!”
说什么都是虚的,说到这里,孟铎的眼中却是露出炽热,对一名宦官来说,人生的最终目的就是要进入司礼监和御马监做太监,那是他们的顶点了。
孟铎用力的点点头,开口说道:
“多谢侯爷的教诲,小的铭记在心。”
“咱们大明自成祖爷之后,大明天下一直是向内缩,北地和河套各处都是向回退,对鞑虏对外族只能处于守势,现在在鞑虏手里占住了这一块地盘,你要好好守住,仁义道德,那是书生们的空谈,没有刀枪,没有百姓,没有土地,什么都是假的。”
王通的确喝多了,手一直是拍着孟铎的肩膀,他的话,孟铎听了进去,不过也被王通这种姿态弄得有些难堪,和谭将相视苦笑。
本来王通摔碗,其余各处虽然都在继续,可有心人都在偷瞄王通这边的景象,等看到王通也是这等喝多了发疯的样子,众人反倒是觉得可亲,下面更加热闹。
三江商行在此处的大掌柜,还有勇胜、晋和等其他几家的大掌柜,和归化城这边都是熟悉了,有人喝多了过来半真半假的抱怨,都知道这些生意和王通有这样那样的关系,说这些话无非是发发牢骚,看看能不能传到王通的耳中。
“儿郎们辛苦拼命,侯爷一句话三成就没了,真是”
这话说了半截,就被三江商行的掌柜不客气的打断,冷冷的说道:
“侯爷让你们白干了一年,本就是天大的恩德,不要不知足!”
一句话把其他人的话堵住,虽说喝多了,可慢慢也回过味来,的确是这个道理,王通如果一开始就设下三成私掠税的卡子,大家也只能认了,现在给了这么多时间,已经是足够的恩德。
这句话慢慢的传开,众人心中的不甘也都是散去,开始放开喝起来,更有的人喝多了,在毛毯上放声高歌,一帮人哄笑。
这时,外面鞭炮声大作,外面有人吆喝了声,侍女们端着用银盘装着的饺子走近大厅,万历十二年过完,万历十三年到了。
归化城苦寒不去说,正月的京师也是不暖和,郑贵妃产下的皇子已经过了满月,算计着百日也就是正月底的日子。
按照这个时代的判断,婴儿过了百日就可以认为活下来的可能很大了,特别是在皇宫之中,照顾的好,饮食和医疗都是顶尖的,自然更有保障。
又是正月,又有皇子降生,万历皇帝很想做出来一个普天同庆的气氛,实际上京师的确很热闹,因为各个戏院都是轮番加演。
而且和原来不同,现在有的戏院在演儿子孝顺或者能干和长幼无关,有的戏院在演,长幼顺序乱了之后,就会有种种祸事什么的。
有戏文是粗制滥造,演了两天就没有观众去捧场,可依旧在那里演,原因这个不是靠票房了,有人背后出钱,不过文人巧思也的确了得,不管是说长幼不重要的,还是说长幼很重要的,都有相当不错的戏文演出,还有人写出了好曲子好唱段,京师当真因为这一拨风潮出现了几个名角。
正月十五之后,各个衙门都渐渐恢复了正常,但年节带来的松懈仍然在,都在衙门中早早的下值,一干好友去早营业的酒楼或者谁家中聚会。
东城多富人,能在东城置办宅院的官员一般都是实权肥缺,或者是身在高位,但国子监司业吴作来却是个特例。
国子监差的不能再差的清水衙门,除却年节学生有些礼品之外,没有任何的油水,司业不过是个正六品的职位,俸禄只能让自己吃饱,养家都未必,又怎么可能在此处置办宅院。
结果这位吴作来不光是在这边置办了三进的宅院,还娶了几房小妾,奴仆更是不少,据说城外还有个庄子,天津卫还有店面,大大颠覆了众人的常识。
不过细打听下也就知道是谁了,这吴司业可是如今吏部尚书杨巍的弟子,自从张四维病死,京师中原本的张四维一党就分散了,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谁有实权,谁官位高,自然就是首领。
比起权势来,谁比不过执掌人事大权的吏部尚书杨巍,自然,他的亲传弟子吴作来也是水涨船高,地位不同。
万历十三年正月十八,国子监司业吴作来的门前停着车马,说是吴司业在宴请同年,这应该就是清流言官这一类的聚会了。
客厅中五人围坐圆桌,都是穿着士子长衫,吴作来今年三十五岁,修饰的颇为整洁,坐在上首感叹说道:
“记得当日和李植饮宴,他何等的意气风发,却没想到今日却身陷牢狱之中,造化弄人,实在是”
“捞了那么多银子,睡了人家姑娘,这等斯文败类,也是罪有应得!”,
边上一人恨恨说道,这人的长衫相比其余几个人显得破旧,满脸忿忿不平之色,吴作来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下眼色,却没有生气,吴作来笑着说道:
“姚兄铁骨铮铮,真是让我等佩服啊!”
众人都是附和
八百七十七
这私宴的气氛颇为奇怪,吴作来和其余三人都是面带笑意,从容温和,但坐在主宾位置上的那位姚兄却满脸的忿然。
听到“铁骨铮铮”这句话,他嗤笑了声,端起面前的酒盅一仰而尽,拈起筷子吃了几口菜,后面丫鬟过来又是斟满,那穿着破旧的姚兄回头上下打量,将那丫鬟看的脸色羞红,他这才转头又说道:
“铁骨铮铮有什么用,大过年的家里吃不起几顿肉,也用不起这么美貌的丫鬟。”
吴作来微微低头,掩饰脸上闪过的恼怒神色,抬头却又是带着笑容,开口说道:
“谁不知姚博姚兄才学高绝,这下女年方十六,一直是仰慕有才华的之人,若是姚兄不嫌弃,就送给姚兄相伴枕席如何?”
“哦?”
这位姚博颇为惊愕的出声,随即老实不客气的用手在那丫鬟身上摸了一把,那丫鬟惊叫一声,连忙躲开,姚博却嗅了嗅掌心,开口说道:
“既然吴大人这般好意,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好香,好香。”
如此急色下作的模样,桌上的几个人交换了下神色,都是颇为不屑,不过还都是露出笑容,吴作来更是说道:
“真名士自风流,姚兄这般模样,实在是有魏晋风度啊。”
姚博在那里只盯着肉菜,吃了几口才停下,听到吴作来这番话,只在那里冷笑着说道:
“姚某不过是个山西道御史,姚某家业破败,姚某的老师死的也早,今后就是在这个位置死熬的人,什么也做不了的,不知道吴司业要用我何事啊,居然费了这么大的工本,啧啧,这女人就是放在窑子里,睡一夜也要五两银子啊!”
没想到这姚博说话这么直接,吴作来干咳了一声,冲边上用了个眼色,边上那人立刻笑着说道:
“姚博,你又在发癫了,你我几人同年,这时候聚聚而已,京师谁不知道吴兄好客豪爽,你却扯这么多。”
埋怨了句,另外一边有人却叹了口气说道:
“咱们大明朝自从出了王通那个妖孽,一切就都变得不对了,这天下也不是从前那个天下,你们说说,长幼有序,这本就是不可动摇的礼节大道,圣人们说过,大明的列祖列宗也定下了这规矩,可是你们看看,京师那些剧院戏园子里都在演什么,居然是长幼以贤明为先,大礼废弛,那还有什么贤明,荒唐之极,早晚要国将不国。”
吴作来也是叹了口气,沉声说道:
“那些戏文所指为何,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可宫中不将此事挑明,下面也不好揭破,不过吴某得到消息,说是宫中不日就要放出风声来,说要立母贵者为储君。”
“怎能如此,这真真要悖逆人伦了,若是有人上奏,为天下倡议,或许宫中就不会如此了。”
“正是,正是,要有一敢言之人。”
几人一唱一和,姚博在那里筷子却不停,酒也是一杯杯的喝下去,听到这里,把筷子和杯子都是放在桌上,冷笑着说道:
“都察院里现在就是我敢写,我敢上奏,你们要找的人就是我吧,你们不愿意出头,要找个人做这个出头鸟是吧!”
他这么直接说出,屋中几人都是哑然,脸色变得尴尬,一人干咳了声,开口说道:
“姚兄误会了,这等仗义之事我等都要共襄盛举,怎么会有先有后。”
“两万两银子,广平府三千亩的庄子,我十一岁的大儿子今年就要有个秀才的功名,这奏疏我去写,我去上,绝不会牵扯出几位来,银子和庄子到手,我立刻上奏,那怕是在大明门前死谏。”
屋中诸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吴作来却笑了,在那里缓声从容说道:
“三万两银子,广平府的庄子,还可以加上磨坊油坊,功名这个要到年中,后日之前银子和地契房契都可以送到姚兄府上,不过这奏疏?”
“放心便是,今夜还要在吴司业这里留宿一晚,那丫鬟也要先寄存这里,要不然家里的婆娘不依。”
吴作来点头说道:
“好说,好说,已经备下洁净客房。”
他说没有说完,姚博已经起身站起,拽过那丫鬟说道:
“春宵苦短,姚某先去享受了,几位慢用。”
说话间居然带着那个丫鬟自去了,等他出了屋子,屋中诸人面面相觑,过了会才有人恨恨说道:
“这等村俗粗物,真不知当年如何过了殿试,和你我成了同年,若不是为了大事,怎么会和他同席!”
吴作来此时倒是淡定了许多,笑着摇头说道:
“他家境当年也是好的,不过家中有人和私盐有纠葛,偏生被天津卫的私盐查缉查到,若是认了还好,偏生要纠集乡勇民壮想去找回来,结果人死家破,要不是他老子见机的快,就连这姚博也脱不了干系,因为这个,他对那王通恨意深重,再说,他无财无势,在这个山西道御史的位置上再也无法寸进,也不在乎什么了!”
“吴兄好眼力,这姚博就是个破落户的性子,换了旁人那敢如此。”
吴作来把玩着手中的酒盅,笑而不语,等一干人奉承完毕,才开口说道:
“此事要紧,大家都不要懈怠了,今年可是京察之年,各位是上是下,今后前程如何,都看此次了!”
京察是大明对官员进行考核的制度,每隔六年,对天下五品和五品以下的文官进行考核,在京师这边,是吏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联合进行考核。
这个是大明官员最在意的考核,因为这个考核会决定官员的升迁甚至能不能保住这个官位,每到这时,吏部尚书门前都是热闹的好像市集一般,有求官的,有保官的,但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也是个机会。
吴作来身为吏部尚书杨巍的亲信弟子,他说这话却和旁人有些不同,坐在桌上的几个人都是收了嬉笑之色,肃然答应。
过了一天之后,吴作来却是出现在吏部尚书杨巍的府上,如今就连吏部尚书府的门房都把头抬高,那些官员在尚书门前都是谨慎小心,唯恐做错了进不去门。
吴作来作为杨巍的弟子就没有这么多的麻烦,在门前招呼了一声,门房就客客气气的把人让了进去。
这时虽然是散朝后的下午,不过杨巍正在见客,吴作来在偏厅等候了一会,才被杨巍的长随叫进去。
杨巍如今是吏部尚书,六部之首,威势也是比从前重了许多,看见吴作来进了书房,才从沉思中恢复了过来,吴作来连忙快走几步到了跟前,见礼之后低声说道:
“恩师,姚博已经愿意去写这个奏疏,其他各处也都做好了准备,姚博只要起头,大家立刻会群情激昂”
听到这些,杨巍点了点头,不过他也听出了吴作来话中的未尽之意,眯着眼看过去,吴作来立刻说道:
“恩师,学生有几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杨巍“嗯”了声,吴作来才恭谨的低声说道:
“陛下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朝野正义之士准备仗义直言,让陛下知道,圣上垂拱,士大夫治理天下方是长治久安的道理,不过,锦衣卫的王通可是个不讲理的浑人,到时候,陛下要让王通”
杨巍摇了摇头,淡然说道:
“王通虽然不讲道理,却胜在忠心陛下,去年那些事对他来说也是个警醒,王通自我放逐去了归化城,锦衣卫几司和天津卫的兵马都是交出来,他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听到这么说,吴作来长出了一口气,不过还是肃声说道:
“恩师,锦衣卫和京津各支兵马,陛下用过一次,未必不会用第二次”
杨巍在那里沉吟了下,挥手让站在屋角的几个人退下,等人出去,杨巍才出声说道:
“今年准备安排你去文选司做事,你做事妥当,想的也全面,让为师很是欣慰,有些事也该说给你知道。”
吏部文选司等于是吏部的第一衙门,有考核人员向吏部尚书提出官员任命名单的责任,最为权重,是一等一的肥缺,吴作来听到这个脸上顿时显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忙跪下磕头说道:
“恩师厚恩,学生当粉身碎骨以报!”
杨巍点点头,却没有让他起身,开口说道:
“长幼有序是大礼,这点宫外朝野知道,宫中也有人知道,皇长子应为储君,这件事,连太后娘娘都是赞同的,若不然,慈圣太后娘娘可是更疼爱潞王殿下,你起来吧,回去继续做事,姚博那边,银子和地契我会安排人送去!”
跪在地上的吴作来听到杨巍说话的前半段,身体震了下,过了会,惶恐和担心却不见,神情却坚定了些许。
在正月二十这天,王通正在谭将的陪同下在归化城闲逛,周围都是化装成仆役打扮的亲卫,开到这边快有一个月,王通大部分时间都在匠坊和城外的农庄中渡过,城中闲逛这还是第一次。
谢谢大家!
八百七十八
归化城不小,不过值得逛的地方并不多,它实际上是一个放大了的要塞,为了保证人员和物资汇集的顺畅,从前的许多房屋都被拆掉,建成宽敞笔直的道路,方便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保证最高的效率。
而且各处住着什么人也都是有规定,比如说城内各个商队商行的护卫并不是和他们的主家在一起,而是按照安排,分别居住在各个城门附近的地方,这些武装力量第一时间会被应用到守城上去。
三江商行的护卫队足有千人,这个则是在城内中心处,和官兵相邻,这个安排也是王通当年做出,如果商队护卫想要做乱,三江商行的护卫和官军立刻过去镇压。
工匠们住在临近匠坊的地方,即便是那些匠坊的头面人物也要如此,城内的大户人家则是尽可能的让他们分散,种种安排都是为了军事和安定。
这样的规制下,城内的酒楼也就是两家,而且还是三江商行特意开设的,而且菜不值一提,主要是卖烈酒,城内的豪商想要大宴,都是按照草原上的风俗,烤羊烤肉,真正将就的,则是在大同城那边雇佣厨子过来。
不过,按照三江商行本地掌柜的介绍,这样的局面很快就会被打破,已经有河南的商人盯上了这块商机,买了地皮,开春后就动工修建,并且要请名厨过来。
青楼赌坊,城内是严禁的,至于城外有没有暗娼或者骰子铺,大家也都懒得管,总有欲望要发泄,太严也不好。
城内有店铺,小到杂货,大到奢侈之物都有经营,生意也是兴隆,城内城外的百姓,外面来的蒙古人和其他各族的人,都是进进出出。
但对于经营起天津卫,在京师居住的王通来说,这就没什么大意思了,无非是见识下建设的成果而已。
闲逛闲逛,那就是以放松心情,陪同的谭将也是明白,在城内走了一圈之后,就引领王通到了北城这边。
从前骑马经过的时候,王通只看到此处是很大的空地,还有兵丁和护卫在这边操练,这次被谭将领来,却看到了此处人来人往,热闹无比,完全是个大集市的模样。
“老爷,每月逢十,这里都是大集,城内城外的商人百姓都可以来到这边贸易交易,每个摊位官府只收十斤干草。”
在别处十斤干草麻烦些,在草原上是垂手可得的,几乎等于是免费,也算是善政之一,但这样的规模,看着最少也是上千个摊位,上万人在那里面活动,每月举行三次,归化城收入的干草也不少,也给自己解决了不少问题,倒是个互利的方法。
“正月间过年,直到二十才开市,所以此处显得格外热闹。”
看到王通脸上的欣赏之意,谭将也是觉得脸上有光,在那里笑着介绍。
王通点点头,向着集市中走去,身边的护卫们将人推挤开,集市中人来人往的,也看到王通这一行人不是寻常人,都是自觉地闪避开。
最外圈是牲口市场,牛马羊猪都在这边交易,不过这个时节,牲畜都是掉膘,卖相不好,买家关注的也少,实在是没什么看头。
向里走,却都是些城外的百姓在这边摆摊买卖,有的人在外面打了猎物,采了药材,这些都是蒙人和外族人多些,城外的汉人都是拿着自家女眷做的织物,还有些小玩意来这边交易。
城内的店铺商行什么的,也派出伙计来这边吆喝买卖,他们的摊子就体面许多,好歹搭个棚子,里面陈列各色货物。
这些货物王通倒也看明白了,都是些快要褪色的绸缎和布匹,一些有损毁缺角崩裂的用具等等,还能用,但品相上不好,胜在价钱便宜,百姓们倒也很热衷。
在集市中,还有一干人挎着箩筐,里面装着烧饼咸肉之类的吃食,来回吆喝买卖,这些都一样,大明的集市也是这等。
“此处倒是没有小偷,在天津卫这样的地方,里面肯定钻着不少贼!”
王通能听出来是鲍二小的发问,又听到另外一人解释说道:
“也有贼的,在集市外面立起木桩子直接吊死了,弄了两次,就再没有什么人不长眼了!”
王通笑了笑,严刑酷法在这样的地方,反倒是最有效的手段,终究还是有些新鲜东西,王通看到了一个修理弓箭的铺子,还有一处摊子是收购破旧的兵器,代为修理,还以旧换新,当然要收取一部分的费用,光顾的人都是以蒙人和外族人居多,本地百姓也有不少,北地生活不同内地,就算良民也要携带武器防身。
从未见过的却是一个酒铺子,一个简易的帐篷大敞着门,里面摆着一溜的酒缸,不时有人进去,递给里面的伙计一个酒囊,伙计用漏斗灌入白酒,不用走进去,在帐篷门口就能闻到浓烈的酒香。
进这个铺子的人很少有汉人,都是穿着皮袍的游牧民,他们在帐篷中打了酒,走出帐篷就忍不住喝几口,长出口气,满足之极,帐篷周围还有几个看准商机的小摊贩,在那里售卖肉干,生意都是不错。
“骆驼好柳,蒙古好酒,这个话还真不假!”
王通笑着说道,骆驼好柳,蒙古好酒是宋人笔记中的记载,蔡楠读书读到,和王通闲谈说起,蒙古人好喝酒这个已经是公论,骆驼喜欢吃柳枝柳叶,王通也在京师亲眼所见,所以随口有这个感慨。
但随即王通想起一桩事,又是开口问道:
“这家酒铺是官营还是私营?”
谭将愣了愣,看了几眼这酒铺,立刻回答道:
“是私人的。”
王通沉默了一会,举步向前走去,走了几步沉声说道:
“北地苦寒,不管是什么人都喜欢喝两口烈酒,不过酿造烈酒耗费粮食,现在这边又都是草创,酿酒卖酒,只能让官府来卖,这样还有个控制”
说到这里,王通顿了下,摇头又是说道:
“官府不行,这等大利早晚要让他们败坏了,等我回去和孟铎交待,从此城内城外严禁酒类私酿买卖,让三江商行来做。”
一干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对的意见,在草原上酿造贩卖烈酒本就是暴利,这等暴利交给自家来发财,那孟铎一干人都是在里面有干股分红,这可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官方也不会有什么反对。
除了汉人商户贩卖用具之外,也有些西域的商人摆摊买卖,地上铺一张毛毡,上面摆满了各色器皿,都是些铜铁锡的盘子、水壶、碗碟之类的,上面花纹镂刻,都是颇有西域风情,这个也算有意思,王通在这样的摊位前停留时间长些,观赏了会。
“老爷,时候不早,回府用饭?”
谭将开口询问说道,王通向前看了看,前面好像也是空地的模样,应该是市场走到尽头了,不过那边似乎很热闹,这么一个市集,断不会有两个牲口市场,那边是做什么的,看看身边的行人,很多人都是兴致勃勃的过去。
“午饭急什么,过去看看。”
王通随口说了句,就要向前走过去,谭将有些尴尬的干咳了两声,开口又是说道:
“老爷,那边没什么可看的”
“有什么不方便让我看的吗?”
王通也是回过味来,开口问道,谭将这是不想让自己过去看,所以才用别的理由在这里拖延拦阻,被王通一盯,谭将连忙低头躬身,尴尬的说道:
“归化城哪有老爷不能看的地方,不过前面恐怕老爷看了不喜,而且那里污秽腌臜,也不是老爷这样贵人去的”
“这一路不是看的挺高兴吗?这集市上难道就安静干净了不成,被你这么一说,反倒是一定要去看看,不然好奇心难耐啊!”
王通调侃了一句,举步上前走去,谭将苦笑着追过去,凑近了说道:
“老爷,归化城和大明不同,有些事老爷或许看不惯,可这在归化城却是经常。”
王通摆摆手,明显有点不耐烦了,谭将不敢再说,一干人跟着走了上去。
走出两侧都是摊位的街道,走到了集市另外一头的空地上,这边占地比那边的骡马市稍少,可热闹却十倍胜之,许多衣着体面的人在这边走来走去,场中有大大小小的帐篷,还有好像是阅兵时候的那种木台,木台上站着人。
“来看看,各个都是壮实汉子,又能养牲口,操练几年还能种地”
“客官这边来,这婆娘看着脏,身上不好闻,领回去洗洗,在家里伺候,或者给下面的人使唤”
“一百两一个,你说啥,卖贵了,睁开你眼睛看看,这可是台吉的女人,汾州六大号的人死了几十个护卫啊,不买走开,卖到山西去,一千两都有人要!”
在这里,人好像是牲口一样被交易,王通看了眼周围,发现自己的亲卫都是目瞪口呆的模样,谭将则是满脸尴尬不安。
“人市啊!”
王通笑着说道。
谢谢大家!
八百七十九
大明也有买卖奴婢的事情,也有卖儿卖女的事情,但眼前这样,人完全没有尊严,好像是牲畜货物一样被标明价钱。
这样的场景对王通手下的年轻护卫来说,实在是冲击太大了,他们久在大明,平日里不是操练就是在战场上,对世情了解的还不多,看到这个场景,的确被震撼非常。
谭将对这些亲卫们的反应判断的很准,却没想到王通脸上带笑,完全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倒是让他意外。
不过,谭将跟在王通身边也有年头了,他可是知道,王通脸上带笑未必就是心情好,有时候是要杀人发怒的前奏,心下更加忐忑,连忙跟了上去。
“我说各个商队的护卫抢掠还没停下,那些小部落除了牛马还有什么值得下手的,原来是人。”
王通开口说道,草原上的小部落日子很苦,养牲畜大部分都是用来自给,能拿出来贸易的都是很少,从前还能跟随大部落去大明抢掠,自从归化城被征服,谁敢乱动,只能在草原上苦熬。
这样的情形下怎么会有什么剩余的财货,至于这牲畜,牲畜在大明值钱,在草原上虽然也有价值,但拼着性命危险也去动手就不值得了,看到眼前这人口贸易的市集,王通的思路倒是通了。
“谭将,详细说说这里的情形。”
王通一边向前走,一边开口问道,谭将看到王通没有动怒,这才开口解释起来。
事情很简单,归化城这边人力不足,土默川一带河道纵横,气候适宜,有大量适合耕种的田地,现在这边归于大明,并且号召人过去垦荒,众人自然是蜂拥而至。
可地多人少,归化城自己的汉民都不够用,山西、陕西两地,在大明都属于人口少的省份,招募来的人也是有限,河南那边过来的农民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归化城这边的区域新占,谁也不知道能够保持多久,抓紧时间多耕种几年,最大限度的利用土地才是要紧的。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去劫掠部落的时候,将人口一并掳掠来,这些人虽然不通耕种,可在拷打逼迫下,也能在田里劳作。
开始的时候,牲畜和财货是主要的,人口不过是附带的东西,到了后来,草原上的小部落没什么财货可以抢,大部落是贸易对象,碰不得,人口反倒成了主要的商品。
敢来草原上冒险的山陕豪商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们身边都带着打手和护卫,买来奴隶之后也不愁管不了,更有人直接用奴隶养牲畜牛马,也是发达,不到一年的时间,这奴隶人口贸易,居然是个供需两旺局面。
“兀良哈这些亲咱们的部落,也是到处去抓捕,甚至还过了漠北”
看着王通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谭将心里愈发忐忑,也不知道王通心中喜怒,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这些奴隶比牛马便宜许多,买的人不少,不过不过,不瞒大人说,因为便宜,所以用的也狠,死的也多。”
王通领着人走到一个木台下,他们一干人一看就是富贵之辈,走到台下,台上那贩子更是卖力的吆喝起来。
台上有十几个神色萎靡的外族男丁,按照那贩子的说法,这都是货样子,在后面的帐篷中男女都有,都是壮汉壮妇,他喊的价钱王通大概对比了下,两个人差不多是一匹马的价钱,这人吃用却比马剩下很多,做的活更不必说。
或许因为王通一干人在台下,好像是要买的样子,一个应该是从山西过来的商人上台仔细验看之后,就敲定了生意。
那边交了钱领人走,几十名拿刀枪的大汉驱赶着两百余名奴隶离开,王通皱眉盯了一会,开口说道:
“这是边镇的兵马?”
那些拿着武器的大汉都是那个山西商人的护卫,这些人举止做派很容易让人看出边镇边兵模样,而且还是那些军将的私兵家丁之类的。
“老爷好眼力,能在这边买人回去的,大多是和边镇军将搭伙的商人,前段日子这个商人还托马家过来打过招呼,是榆林镇的人。”
王通点点头,边镇的边军相比地方上的豪商来说,更有自保的能力,边军将领捞钱的心思比那些豪商来丝毫不弱,土默川垦荒他们也更有把握些,这一干人做事比起民间,下手更狠辣,也更不择手段。
但对于现在的边疆开发来说,他们更适合,王通走了几步,却想起了什么,皱眉问道:
“这奴隶市场上没有汉人买卖吧?”
“回老爷的话,也有,但是极少,都是欠债太多被债主丢到这边来卖,还有些无赖汉过来自卖,但都被这里的人赶了出去。”
王通点点头,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买卖汉人的一概斩首抄家,那些自卖的打一顿之后发苦役三年。”
谭将连忙应了,王通交待给他,他就要去和孟铎将事情定下来,看着王通的神情,谭将实在是不摸底,判断不清楚王通的喜怒,向前走了几步,谭将在一边低声说道:
“老爷,若是觉得这人市有伤天和,这里关了就是,归化城也不会因为此处损失。”
听到谭将这么说,王通诧异的转过头问道:
“为何要关?”
“老爷的意思是?”
看到谭将脸上有些迷糊的神色,王通也明白了他的想法,忍不住笑着说道:
“我率领大军征伐归化城,我给商队火器和大车,派给他们老兵,鼓励他们劫掠,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彻底消灭草原上的这些部落,眼下这个市场和这个奴隶贸易在做什么,不是和我的目的一样吗?既然如此,为何要关了他。”
谭将这才是放下心来,王通继续解释说道:
“河套这块地方不大,万里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也不多,等到河套开发起来,这些部落也就抓的差不多了,到时候这市集想要开也开不下去,你说有伤天和,显然是心中内疚,不必如此自责,放任他们在草原上自生自灭,要被大部落兼并,要和其他部落残杀,在闹白灾的时候,整个部落冻死,那还不如来这边做奴隶,或许能活的更好些。”
“老爷说的是,属下当日也是这么想,虽说这人市看着没人性,但和咱们上阵杀敌是一个道理,他们少一个将来就少一分麻烦。”
王通笑着点头,开口说道:
“发善心也不是不可以,鞑虏幼童可以交给汉民家庭抚养,长大了就是汉人,鞑虏女人可以嫁给汉民,生下的孩子就是汉人,这个都是可以的,还有,兀良哈等部落既然是依附我等,也要给他们个方便,让各家商队不要误伤了他们,但有一点要注意,不能让他们借这个方便在草原上扩大势力!”
“老爷考虑的全面,属下明白如何做了!”
再向前走,却不是那么喧闹了,有几个颇为华美考究的大帐篷,门前有护卫守着,王通有些纳闷的走过去,看到王通这一干人进来,那护卫也不敢拦阻,反倒是撩开了帘子。
帐篷中居然铺了毛毯,燃烧着香料,一干穿着富贵的人在那里围坐,看到在毛毯上有几个女子正在走动,看那肤色模样,不是黄种人,这些女子年纪不大,都颇为美艳,身上穿着轻纱,颇为的诱人。
王通扫视一圈,皱下眉头,转身又是出了帐篷,出来后开口说道:
“这等贩奴的西域商人今后不准进入归化城,如果城内这些人喜好这个调调,让三江商行专营,这等奴隶纯粹为了娱乐,却要带走归化城的大笔金银,有害无益,一定要严禁,这些奴隶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怎么也不可能同化,要来何用?”
谭将也知道王通在江南新纳了两房姬妾,看到王通走进此处,还以为王通会很感兴趣,却没想到王通给了这个命令,一时间有些摸不清思路,连忙答应下来。
京师二月初,城南某条街的住户都知道,在这边住着的都察院山西道御史姚老爷的家眷都离开了,据说是回去探亲什么的。
老婆孩子都被打发出去,然后家里却住进了一个不满二十,千娇百媚的大姑娘,这姚老爷连衙门都不去了,整日里和这个狐媚子腻在一起,原本肉都吃不了一次的姚御史,居然天天从馆子里叫酒菜,也不知道发了什么横财,邻里间都是议论纷纷,背后戳脊梁骨骂的也是不少,可南城都是平民百姓,谁也不敢得罪这位御史老爷。
二月初六,已经是深夜,姚御史院门开启,换了一身平民衣服的姚博轻手轻脚的走了出来,那个姑娘已经被他灌醉沉睡。
这几天姚博观察的很仔细,他家周围没有什么盯梢的人,看来对他放心的很。
才走出这条巷子,这时候不管是更夫还是巡夜的兵卒都不会来这边,姚博松了口气,他准备去城门边上的一家客栈投宿,明日出城。
左右看看,刚要举步,却被人在肩膀上拍了下。
“姚大人,这么晚要去何处啊?”
八百八十
夜里四下静悄悄的,偶尔听到几声狗叫,姚博这几日夜里都出门瞄瞄,周围根本看不见什么人,那能想到今夜出门,突然有人拍他肩膀。
姚博身子剧烈的颤抖下,背着的包袱都差点丢掉地上,可此人尚有急智,佝偻着身子转过来,捏着嗓子颤声说道:
“什么老爷,小的张三,正要回家。”
夜里漆黑,只看到两个魁梧的黑影拦在身前,听到他这说话,两人愣了下,都是哈哈笑了,又是拍着肩膀说道:
“姚老爷真是会开玩笑,我们兄弟看着你从家里出来的,怎么走了还没百步路,这就成了张三呢!”
姚博立刻是僵在那里,对面那汉子劈头给他套上了个套子,又用绳索勒住了嘴,推搡着他走了几步,又是向上一抛,将人弄进了不知道什么所在。
进了这里,头套和绳索都被扯下,姚博惊惧的起身张望,这里似乎是马车的车厢,对面两个汉子穿着黑布衣裳,都是蒙住了半边脸。
“拿了那么多的银子,那么多的地,还讨要到了功名,姚老爷就这么不讲究,说走就走。”
姚博干咳了几声,心中却是急转,这吴作来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手段,姚博当年也是清流士子中的一员,可家里是地方上的土豪,窝赃贩运私盐做的多了,他见识也就多点,后来败落,姚博索性弄出了一副破落户的模样来,他对那些清流官员了解的很,读了几本圣贤书,整日里想着大言欺人混个名声,真要让他们做什么,不管是去实实在在的施政办差,还是黑下心来贪墨弄权,都没什么真本领。
若是这吴作来早有这样的手段,现在恐怕早就是李植一般的人物了,要不是吏部尚书杨巍手中无人,这个门生弟子估计一步步熬到外放巡抚然后回来做个礼部侍郎就算到头。
不过当时不是那样的角色,现在却有了这样的手段,姚博只能怪自己用老眼光看人,听到对方揭破,他索性是腆着脸低声说道:
“家中婆娘睡了,我这边又动了心思,想去桃花楼那边找个姑娘折腾下,这事情说出去不好听,这才弄了个假名。”
他在这里这般作态,对面蹲坐的那名大汉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直接丢在姚博的面前,开口冷声说道:
“若是看不清楚,可以再点个灯笼!”
车厢中本就有灯火,那大汉丢在地上的东西是个小包袱,丢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散开,一看到里面的东西,姚博就好香被雷劈到一般,整个人僵在那里。
姚博颤抖着手抓起包袱中的东西,沙哑着声音说道:
“绢娘和五儿怎么样了,你们你们若是,我做鬼也要”
“就你这模样,做鬼也是个书生,怕你不成,不要多想,这簪子和长命锁认得吧,拿来给你看看,就是让你知道,别觉得大伙都是傻子,还跟婆娘说,拿着银子去山东,在济宁州那边等着你,真以为可以拿了钱跑啊!”
听着大汉的冷言冷语,姚博脸上神色百转,到最后却是苦笑一声,在那里有气无力的说道:
“如何做,才能保我妻儿平安。”
“这些田宅巨款,当初是让你干什么的,你照做就是,不要以为可以钻空子,让我家大人吃个哑巴亏。”
姚博脸色惨然点点头,又是继续说道:
“事后我真要上疏被贬斥,为了这件事,我一家几口会不会被杀人灭门。”
两名大汉对视一眼,嗤笑了声:
“灭你的门,你也看看你够不够那个份量,倒是你不上这个奏疏,就要考虑考虑你那结发妻子和两个儿子了。”
下马车的时候倒是没有蒙上头套,还是被人扶下来的,姚博背着自己的包袱,站在马车下呆若木鸡,看着那马车自顾自的远去,到最后长叹了一口气,在那里慢悠悠的又是走回家中。
此时天色已晚,不过国子监司业吴作来的家中却灯火通明,客厅中欢声笑语,酒气和脂粉气都是弥漫。
京师清流俊彦中有名的人物,翰林院、都察院和六部的人都有,围坐在一张大桌周围,桌上杯盏狼籍,酒宴到了这个时候,大家喝得都有些多了,都已经放纵无形,有人搂着身边的陪酒女子调情,有的人则是大着舌头奉承在上首的吴作来。
吴作来脸上全是酒气,满是得意神色,口齿不清的说道:
“那姚博一个破落户,整日里就想着恢复家业过上从前的日子,现下给了他这么多的好处,他还不乖乖听命,而且这等上疏,谁不知道是得名扬名的好事,他怎么会不从。”
下面一个人趴在桌上,看来也是喝多了,在那里闷闷的说道:
“要是那姚博把银子吞下却不做事!”
吴作来哼了一声,不屑的说道:
“他若是敢这般做,今后在京师官场上还有什么好处吗?”
“就是,就是,吴兄的恩师乃是当朝太宰,那姚博若想着官场前程,还不得乖乖听话。”
边上一人奉承说道,先前说话那人想要说如果有这么多的银子,这官不要也不是不行,想了想却没说出口,身边软玉温香的已经靠了过来,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吕万才一个举人做到了顺天府的府丞,名义上的第二把手,实际上的掌权者,顺天府内不知道多少人不服。
可当初有王通那个大虫给他撑腰,谁也不敢说什么,等王通在京师遇到那些事之后,很多人觉得机会来了,不过他们马上都是死了心,吕万才早就是搭上了司礼监这条线,现在他可是等于直接面对万历皇帝汇报的。
这个府丞不光是顺天府这一套班子听他的,锦衣卫那边还有他的关系,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这更是得罪不起的。
但王通去往归化城对吕万才还是有影响的,他在衙门中也低调了很多,做事中规中矩,从不越权逾矩。
不过该有的特权还是有的,比如说上午来了,下午就是回到自己的住处办公,衙门的吏员和差役有什么需要问的实情,都要过去请示,平白多了麻烦,谁也不敢有什么怨言,这是吕府丞公事分明,治安司的差事不在顺天府办。
吕万才说是在家办公,实际上也是在府邸外面单独买了个宅院,几名治安司的差役在这边常呆着,也算是个不牌子的小衙门了。
眼下院子门口坐着两个锦衣卫的兵卒,正在那里闲聊谈笑,宅院门却是关着,常来这边知道规矩的,就明白此时吕府丞正在见要紧客人,而且这客人或许是见不得光,吕府丞这个小宅院,可不止一个院门。
这时的屋门也是关着,倒不是怕寒气进来,而是禀报的东西的确隐密要紧。
“属下一直在盯着姚家宅院那边,昨夜里姚家宅院里有人出门,然后在半路上被人截住,属下让老李盯着宅院,自己跟了过去,尽早跟着出城才算知道是什么根底,回返时又知道了姚博宅院的消息,昨夜出来的那人就是姚博”
吕万才不断的转动手中的折扇,神色却不动,只是开口问道:
“什么根底?”
禀报那汉子双眼布满血丝,脸色也有点憔悴,一看就是一夜没睡的模样,走进了几步低声说道:
“吕爷,是宋姑娘的人。”
吕万才猛地抬头,宋婵婵和王通虽然已经是夫妻,但在京师各个系统里面,宋婵婵的情报系统和人员也是自成体系,所以不说是王通的人,却说是宋姑娘的人,吕万才声音压低了几分,肃声问道:
“你可作准!”
“千真万确,城外那个院子是秦馆在外的庄子,从前小的曾经去那边拿过一次东西,听说是很隐秘的所在,估摸着除了属下,其他人也未必认得。”
吕万才坐在书案后面,一只手把玩折扇,一只手却悄悄拉开了抽屉,抽屉中有匕首,也有燧石发火的短铳,这可是天津卫匠坊手工打造还不能量产的上好货色,手放在这上面,犹豫了下又是推上了抽屉,沉吟了下开口问道:
“德奎,我对你如何?”
没想到居然问出这个话来,那人愣了下立刻回答说道:
“若没府丞大人,小的被冤枉在大牢里出不来,小的老娘就病死,府丞大人对小的”
单说派去监视姚博这边,不是吕万才的亲信心腹就不可能被派去,吕万才问出这话过来的禀报的人却也明白了几分意思。
吕万才刷的一声展开折扇,靠在椅背上说道:
“按说私事不该耽误公务,不过本官在松江府那边托人置办了些田地和织布的作坊,需要有人过去盯一盯,你和小李过去帮我打理几个月,这样本官也放心些,怎么样?”
德奎一愣,连忙躬身说道:
“大人的生意要紧,不要被那些外人占了便宜去,小的马上和老李启程。”
吕万才点点头,那德奎刚转身却转回说了句:
“劳烦在大人这边弄点饭吃,小人和老李昨夜到现在就是跑了,连话都没和别人讲过。”
吕万才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八百八十一
在京师之中有个很小的圈子里传言,说申时行曾和王锡爵评价过杨巍一干人,说是“张子维抬举他们,因为他们是书生,陛下留他们,也因为他们是书生”,已经故去的张四维字子维,虽说文臣们都是书生出身,不过这句话的书生,想来就是那“百无一用是书生”中的意思了。
姚博这边如何,那边完全不知道风声,反倒是吕万才这边回家歇息了半日,然后让自家夫人去王通府上看看。
富贵人家规矩大,王通不在家,宋婵婵看着宅门,男客为了避嫌是万万不能上门的,夫人登门算是内眷往来,这个倒是可以。
当然,京师之中都知道宋婵婵的根底,大户人家都不愿意和王通的内眷有往来,不过吕万才的夫人也是糟糠之妻,当年通州时候的青梅竹马,一心顾着自家男人,不讲究那么多的。
上门之后,无非是嘘寒问暖,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还要抱怨一句,说大过年的把老婆丢在家里,自己跑到归化去云云。
客套闲聊晚,这吕万才的夫人看似随意的提到,说如今京师不太平,你可要小心啊,听我们家男人说,住在南城的都察院御史姚某夜里出门都被人盯住,说你一个女人待在家中,一定要注意安全,要不要治安司安排几个伶俐人过来。
王通府上却别的,唯一不缺的就是武备,且不说正规的军人,就是那些黑道上和江湖人物也是不缺,不招惹别人罢了,怎么会有不开眼的蟊贼来这边。
但大家都是聪明伶俐的人物,宋婵婵感激的谢过,又寻了些天津卫送来的南货洋货送给了吕夫人,说是承蒙关心,自己记下了。
话中意思很明白,吕万才是说姚博这件事他也知道了,他是支持宋婵婵这么做,如果需要帮忙,他可以派人过来。
这等事隐密之极,被人发现已经破绽,吕万才此举也是有些点醒的意思,宋婵婵自然是明白,少不得也要拿出些措施来补救。
二月快过了的时候,京师的清流士子这块已经可以说潜流汹涌,文人士子们自己结社聚会,谈论的都是长幼之别。
文选司两个员外郎有一人病休,现在顾宪成正是暂代在这个位置上,吏部的官员名单都是文选司郎中出具名单,吏部尚书决断,顾宪成现在已经有参与草拟名单的权力了,这让他在清流之中的地位越来越高。
原本李三才为首,顾宪成为副,有什么需要聚合清流鼓噪的实情,都是由李三才拟定,顾宪成这边出去串联。
不过如今地位变化,顾宪成也渐渐有了自己的行事风格,而且到了这个位置,不管是人脉还是金钱都不会缺少,独立性自然越来越强。
国子监那清水衙门的官员自然不会被吏部的人放在眼里,但这位国子监的官员是吏部尚书的弟子,那就不一样了。
国子监司业吴作来下帖请顾宪成去自己家里喝酒,这个顾宪成肯定要去,如今京师的年轻官员,谁能去国子监吴司业吴大人家里坐坐,那可就代表着前途无量,大家又不是傻子,吴司业能有什么面子,还不是他背后那位恩师大人在。
看着顾宪成也接到了帖子,就有人感叹,顾主事的行情也是看涨啊,看来他暂代的这个员外郎位置,扶正的可能性很大了。
“道甫兄,昨日那吴作来亲口说的,如果发动舆论言潮,京察之后,这文选司员外郎的位置就是我的,道甫兄觉得这件事?”
顾宪成有了独立性是一回事,但遇事请教李三才却是个习惯,李三才在户部那郎中位置上已经坐了一年,气度却更是沉稳了不少,听到顾宪成的这句话,笑着开口说道:
“这是要敲打敲打陛下啊,让陛下知道朝中该听谁的。”
说完这句,李三才和顾宪成对视一眼,都是笑了,此类的舆论风潮也不是一次两次,不过每一次都没什么结果,到最后头破血流的可能性更大。
笑过之后,顾宪成沉吟这说道:
“这次的把握据说不小,宫中两位皇子,新出来那位自然是被陛下宠爱,可恭妃却是慈宁宫出身的,多少能借上力量。”
李三才点点头,也是开口道:
“自古大功莫过于拥立,在此时选对了,可是一辈子的前程富贵,大家自然起劲的很,不过陛下拖了皇长子这么久,心意大家也都明白,这次要鼓噪着去争一争,还是先前说的那个,让万岁爷对朝政放手。”
“道甫兄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做?”
顾宪成虽然这么问,可眉眼间那跃跃欲试的神色任谁也看得出来,李三才笑了笑,开口说道:
“实在是不想去碰”
“道甫兄此言怎讲?”
“为兄有家有业,在天津卫又有不少生意店面,若是这次做不成,王通下手收拾,实在是经受不起啊!”
“道甫兄,王通那奸贼已经败落了,没看他被打发到江南之后,回来也不在京师多呆吗,自己去那苦寒边远之处呆着,还要在乎他做什么?”
“他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差事交卸了吗,他定北侯的爵位被剥夺了吗?看看京师和天津卫各处要紧的差事上,可曾换过什么人,这算什么败落,小心为先,小心为先。”
听李三才这般说,顾宪成也是有些闷气,不过这李三才这一年虽然低调了很多,可在清流中的影响却丝毫不见减少,因为他家中豪富,银子不断的撒出去,自有人愿意贴上来,顾宪成也只的是郑重其事的说道:
“还是道甫兄稳妥,小弟明白了。”
李三才出名的交游四海,在衙门当值的时间少,反倒是在京师各处会馆茶肆周游的时候多,他这等人物,周游这样的地方也不是为了消遣,有的地方士子们人多,他过去聊几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周济的,扩大下影响,有的地方则是能知道些消息。
想在清流之中当个风云人物,当个清流名望,也要消息灵通,不然的话,判断不明白利害,不知道背后牵扯,贸然说话策动,搞不好就是杀头灭族的罪过,情报消息的收集是断然不能放松的。
说起这个,李三才颇有些自得之处,现在莫说是京津之地,整个北直隶都被锦衣卫渗透的越来越厉害,大网的网眼越来越小,可他李三才却能维持一个规模不小的体系,为他打听消息,刺探阴私,这实在是本事。
西城唐家楼茶馆算是个上讲究个地方,据说是内官监太监的亲戚开的,内官监太监的亲戚手里自然不缺开茶馆的赚的银子,不过是开了这里图个雅致乐子,交游下够身份的人物。
因为这东家身份特殊,又不图赚钱,茶馆的档次还真是坐上去了,寻常人进这里囊中羞涩,却又有人喜欢这边的安静雅致,而且在此处,绝不用担心旁人的打搅,富贵人物来这边闲坐商议的人颇为不少。
李三才乘坐马车到了这边,下车之后,门前知客也和他熟了,当即笑容可掬的向内请,单独弄了个单间出来,也是李三才的老座位。
在里面坐了一会,却有一个穿着长衫的胖子走了进来,先回身关上门之后,给李三才行了礼,李三才在桌子上的左手边放着一个银包,这个胖子是城内某皇商手下的掌柜,没什么官身,但京师上层的消息却很灵通。
“李老爷,最近各处的事情不要小的说您也知道,六部除了兵部张学颜之外,其余几家的门生子弟都在京师中各处串联,长幼之辩已经是时文的题目了。”
胖子看来也是读过书的,李三才在那里满脸笑容的听着,他知道这不过是起个头,那胖子下句话果然如此,身子向前倾了倾,开口说道:
“前天我家老爷接待宫里的来采买公公,喝酒时候闲聊,说不光宫外在讲这个长幼,就连宫中都有人在争,据说有公公骂另一边是读书读坏了脑袋。”
听到这个消息,李三才本来很轻松的神色一下子慎重起来,开口问道:
“那个监的?”
“告罪,这个却不知道,那公公只说是大公公。”
宫中派出来采买的宦官都是实权,他们口中的大公公那差不多都是太监地位的角色了,这个消息对李三才来说已经很重要,在那里想了想,却从怀中掏出两个金锞子,放在那银包上,笑着说道:
“拿去喝茶!”
两个金锞子少说是三两,算上银包,这是颇为丰厚的酬劳,那胖子眉开眼笑接了,按照往日的习惯,李三才离开一会之后,那胖子才起身离开。
出了茶馆的门,那胖子看了看,已经不见李三才的马车,他这才转头向一边走去,才走了几步,就有人和他并排行走,那胖子身子颤了颤,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惶恐和紧张,和他并排走那人看着前方低声说道:
“教你说的都说了吗?”
八百八十二
仅仅凭着一家之言,李三才不会下判断,这样的话没什么准确性,不值得作为行动的依据,不过宫中的“大公公”吵架,这样的事情瞒不了人,很容易打听到。
李三才回到住处之后,就安排体己的人去找宫内的关系,当晚就知道了确切的消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和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吵起来了。
这件事在宫中影响不小,即便是那位皇商的随从不说,过几日这李三才也会知道,当然,消息知道的早晚,也是大有不同。
这样的吵架,司礼监随堂太监和下面伺候的写字宦官肯定会传出来,事情的起因据说是有随堂太监议论宫外的戏文,结果司礼监的人也开始议论这长幼之辩,大家在宫中,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奈何最后吵发了火气,也就没什么顾忌,别的不说,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张诚居然指着张宏的鼻子骂“读书读坏了脑子”,可见这事情的严重。
张诚是内廷之首,但张宏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这个位置还有监军京营的职责,张诚按位置是高于张宏,但司礼监掌印、提督、秉笔三人,实际上仅仅排序不同,互相职责不同,各有牵制,掌印未必能动的了提督和秉笔,司礼监这样的要害中枢衙门,皇家的人事安排,本就不会让这三人一条心,这也是平衡之道。
张宏这人在内廷和外朝的名声都是不错,所谓刚直耿介之士,虽然是阉人,却被认为是士大夫一等,而且随堂太监首席田义和他是隐隐的同盟,势力也算不小。
这个消息不由得不让李三才重视,他发现眼下京师中这汹涌的局面或许并不是那些书生的头脑一热,也许有些别的。
王通在归化城的日子的确是清闲自在,他每日里除了打熬身体之外,就是骑马到归化城外的各个农庄去走动。
归化城周围的田地,万历皇帝可是封赏了将近三分之一给他,三江商行后来又买了许多,照看自家产业这个也是应当。
消息传到山西,然后又传到北直隶和京师一带,不屑者众多,说朝廷重臣,不忙碌政事却整日里操心自家产业和财货,实在是不务正业。
这样的平价王通也能猜得到,理会都懒得理会,他每去一个田庄,总要挑选出一批身体健壮,头脑活络的年轻人作为临时护卫,然后又从田庄中的农奴里挑选出有威望的作为奴仆。
虽说是护卫和奴仆,但做定北侯的下人,对这些一年前地位连牲畜都不如的农奴来说,却是无比的光荣,明显地位就高了许多。
身为王家的家仆护卫,自然就成了这田庄的管事,虽说一个田庄呆的时间不长,可本就是草创,先搭建起来一个架子,徐徐图之。
什么护卫轮流去归化城整训,那些管事庄头定期去三江商行学习,这些都是搭建班底,收拢人心的必备工作。
往来于田庄之间,草原广阔空气清新,让人心旷神怡,身体也跟着变好,闲暇时在家陪陪妻妾,闺房中也有一番乐趣。
三月中的时候,沙东宁押送着一支车队来到了归化城,大车上装着的都是火器和铠甲,还有从天津卫带来的金银财货。
按照他的说法,投奔过来的廖浪一干人已经归入孙大海的天津司下面,负责运河和海河上的巡查缉捕,检查夹带之类的活计。
他们这一干人在水上本就做的不法之事,所以对河上的一应勾当都了解的很,有他们盯着,倒是可以少很多漏洞。
孙大海也有信来,说廖浪这一干人草莽太久,有些规矩什么的都不遵守,少不得要杀几个立威,而且那廖浪私下也提过。
看来这廖浪是一门心思图招安了,能有这个想法也好,如果不约束手下甚至放纵的话,搞不好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未必能保住。
沙东宁归队,一直是不声不响活动的史七,却在某日私下和王通请示,说是要在归化城的人市之中买一些孩子来,问起用途,史七说的实在,说是等回到北直隶和河北的时候,专门找一处僻静庄子训练。
用人总要考虑出身来历,但这种从集市上买来,从小培养起来的却最为放心,尽管需要的时间长一点,王通听了之后直接安排史七去支取了一笔银子。
三月底的时候,王通正在院子中习武,却听到外面喧闹,他居住的地方虽说是归化城的富贵地方,但也说不上什么清净。
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吆喝着说道:
“出城向西跑三天半的地方,有将近六百个马贼,去的城外拴马桩那边集合啊!”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王通也是好奇,派人过去询问,不多时就已经打听了回来,原来是有一支商队在那个位置被马贼围住攻打,有人提前跑回来报信。
这商队所属的商行派人上街吆喝,这也是归化城的小传统,城内会派人过去救援,但人多总是把握大些,往往会安排人在街道上城内城外的吆喝招募,谁愿意过去,自带马匹和干粮给养,到时候按照出力多少酬谢。
归化城这边除了商队商行之外,也有不少跑单帮的人过来混生活,这一类人从前就未必是什么良民百姓,也是愿意搏命,这等事还真有不少人跟着去,这些人比起护卫来还有桩好处,就是死了不必理会,不必烧埋抚恤,倒是节省。
听了打听消息人的解释,王通稍微琢磨了下,就笑着对马三标说道:
“总在这边闲着筋骨也都酸了,你马队挑一百五十个精强的,我这边带上亲卫,咱们也过去救人!”
马三标本就是闲的发慌,听到这话自然乐意,连忙过去安排准备,左右是些马贼,难道还能打得过虎威军的精锐骑兵。
有人过去让外面的商行稍等,这边的人自去准备。
商行那边的人听说定北侯要来帮忙,自然是愿意,且不提定北侯这边的武勇,而且这一干人也不会贪图报酬。
不过救人要紧,过来报信的跑死了两匹马,但也是两天的时间过去,算上大队人马再过去,怎么也要三天,这差不多五天时间,谁知道那边能不能支撑得住,时间正紧,可定北侯这边出发,准备恐怕要耽误。
耽误也只能耽误了,谁还敢得罪这位爷,不过让他们感觉惊愕的是,王通这边一个半时辰左右就做好了准备,一人双马,带着兵器和给养,很快就在城外集结待命,精锐就是精锐,这么短的时间就可以整装待发,稍微明白些兵事的人都要惊叹。
可也巧了,王通这边出城,道路上又从南边来的四个人,一看打扮就知道是锦衣卫这边的差役,他们明显是认识王通的马队和亲卫,路过这边的时候走的慢了些,细打量,明显是认出了王通。
连忙下马过来,和外围的亲卫说了几句,外面的亲卫把人领到了王通的跟前,这人见面先磕头,开口说道:
“见过侯爷,小人不在锦衣卫当差,是跟着三夫人那边的,这次来给侯爷送信。”
说的这般明白,王通也马上明白,这是宋婵婵手下的人,锦衣卫和治安司都定期给他有情报送来,但宋婵婵这边送来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王通点点头,谭将那边已经得了消息急忙跟出来,他要在城内坐镇,但为了安全还是派了五十名熟悉草原的向导跟过来,出于本心还是要劝几句,让王通不要去冒险,王通却已经抽出了信笺来看,他也就停下了。
信笺写了几页,王通读的很快,看完之后,脸上却泛起冷笑,顺手把信笺塞进了坐骑的褡裢之中,谭将见缝插针的劝说道:
“老爷在这边也是暂住,这么出去,万一那边有什么急事,怕是要耽误。”
“耽误不了,那边一月两月的不会让我回去!”
王通笑着说道,已经翻身上马,谭将无奈,只得是上前叮嘱说道:
“老爷如今身份贵重,草原如荒漠,处处凶险,还请老爷一定要小心。”
“怕什么,老爷我过去,他们该小心我才是!”
王通笑着打趣了一句,领着大队人马前行。
那商行凑了二百多名骑马的护卫,算上王通这边的四百人,倒是有十分的把握,不过主导权自然就在王通手中了。
王通这边倒也是中规中矩,没什么出格的举动,按照行军办法,走出一段距离后扎营准备,这就没什么帐篷了,无非是毛毡和毯子,幕天席地的露营就是。
天黑生火做饭,马三标等几人陪在王通身旁,王通却又拿出褡裢里的信笺仔细看了起来,自言自语的说道:
“定策再妙,事情总是千变万化,能根据这些变化来处置,她比我想的还要出众。”
众人听的纳闷,王通却将信纸揉成一团丢在火堆之中,冷笑着说道:
“卵子都没了,再读书读坏了脑袋,这真是奇葩。”
八百八十三
造谣煽动,蛊惑人心,影响人的判断,但有些事并不是你编出谎话来,别人就会相信,比如说宫内几位公公吵架。
在京师中,只要是官面上的人物,宫中的消息就能打听到,宫中宦官进进出出的,谁没几个相熟的人,何况说的还是司礼监大人物吵架。
李三才听到的是真的,之所以特意传给他,只是为了让他更早知道,让他更加留意而已。
在大明的民间,甚至是官场上,对司礼监这个机构的认识都是天下中枢之地,而且地位还要比内阁高,因为这边是真正决断的地方。
想在司礼监当差,文书功夫,办差的经验都不能差了,比起内阁中那些进士出身的饱学之士,丝毫不逊色。
不光是司礼监,内廷十二监四司八局二十四衙门之中,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做个管事,那就要读书认字,和外面官场上没什么区别。
所以宫内也有内书堂,聪慧的小宦官入内学习,然后出来做办事实习的写字宦官,然后再一步步办差。
按照宫中的规矩,在内书堂教课教书的先生都是内阁大学士或者是翰林院的学士,这等人本就是儒士,教出来的学生自然也是这个路子。
因为这样,内廷中上层的宦官实际上也是士大夫,只不过他们是阉人而已,考虑事情判断是非,思路和外朝的文官没什么差别。
有的人熬炼了几十年,从下面一步步办差上来,见惯了风雨,世情通透,自然就聪明圆滑了,可有的却是读书信书,几十年下来还是一样的性子。
张诚就是那种世情通透看得明白的,这张宏却是个标准的士子,所谓长幼有分,皇长子当为皇储,这个想法他不敢明言,但心里已经有了态度。
如今京师内,甚至整个天下间都为这立储之事沸沸扬扬,奏折奏疏,下面各个情报机构的呈报都汇聚到司礼监这边来,若有若无的都是提到,司礼监这里也不能独善其身,少不得有些议论。
最关键的是,万历皇帝态度一直没有明确,他虽然有倾向,却从未在公开场合表明过自己的态度,甚至私下里大家也是若有若无的听到传闻。
既然没有明确的表态,那就是说明还有争取的余地,外面的人是这么想,宫内人的判断,那就是可以议论和谈论。
如何吵起来起因和过程大家都能猜到,张诚的意思是万岁爷想要如何就如何,张宏的意思是要按照祖宗规矩来办,都没有把话说明,同样的,这话背后的意思大家都明白的很,消息传出去,有心人就会想得很多。
外面几乎是一面倒的说立皇长子为储君太子,而在宫中,张诚这边也是少数派,大部分的人也都是倾向于皇长子朱常洛。
不管怎么说,王恭妃是慈圣太后的人,内廷这么多衙门,太监大部分都在五十岁上下,掌司也都是四十岁上下,都是因为李太后的恩德才提拔起来的,在万历皇帝没有表态之前,大家自然知道如何表示。
宋婵婵是个聪明女人,在秦馆做老板娘的时候不过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而已,但归附在王通手下,将秦馆做成一个收集情报的机构之后,谋划计算的能力却是大大的提高。
京师大佬做事有几种,张居正和张四维都是豪门出身,手下黑白使唤人都是无数,呼风唤雨,这个不必说。
自从到了申时行这边,除了王锡爵是江南豪门之外,其余不管是内阁或是六部,大佬们差不多都是书香门第了,书香门第龌龊事也不少,但做事办差能依靠的人也不多,无非是门生故旧,亲朋子弟之类的。
官场上的勾当,自然要找有官身的,这样的人家就很容易盯住了,因为数量本就有限,又都是科举正途上来的人,对有些事根本没有提防,安插个小厮丫鬟的进去,或者从他们府上下人这边弄来消息,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但想要煽动清流,靠着这些门生子弟还是不够的,顾宪成、李三才一干人的串连鼓动才是最为重要,顾宪成已经是吏部尚书杨巍的心腹人,这等事不需要做太多的推动,但能量更大的李三才却未必会太容易动手。
宋婵婵这边做的,就是将各种各样可以鼓动李三才的消息塞给他,让他对形势做出一个宋婵婵这边愿意看到的判断。
想法是最有随意性的,这等事能有个五成把握已经是谢天谢地,但京师中大势如此,即便是宋婵婵不做什么,该发生的也会发生,宋婵婵要做的,不过是在其中推波助澜,添点柴禾而已。
也是吴作来等人无能,他们选出了关键之人姚博,有关于这个姚博的消息迅速走漏了出去,宋婵婵这边要做的就是保证这件事要做成,姚博想要卷了银子偷跑,宋婵婵这边的人自然将他堵了回去。
明面上的汹涌激荡,暗里地的潜流涌动,京师的舆论就好像是一个大火药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这样的实情说起来惊人骇目,但也在预料之中,皇帝是天下之主,可治理天下的是文人士大夫,这几年万历皇帝通过一件件事将权力抓在了自己的手中,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插手捞钱的地方越来越多。
皇帝权力大一点,官员手中权力就少一点,皇帝捞钱多些,官员捞钱就少些,这个自然要争一争的。
何况立储之议,这从来都是焦点中的焦点,人有再大的本事做出再大的功绩,都比不上这拥立之功得来的功劳大,别看现在皇长子朱常洛不满三岁,而朱常洵还不满六个月,但这件事他们的长辈会记住,他们的母妃会记住,等到了登基那天,就是酬功的时刻,到时候荣华富贵自不必说。
立储这个一定要表明立场去争,而且长幼有序这个是大礼定论,皇长子应为太子皇储,偏生万历皇帝迟迟不表态,对郑贵妃的儿子更为看中,这就有了争的理由,话说回来,现在这个局面,也需要一个和万历皇帝唱反调的切入点。
如果放在一年前,未必有人敢这么串连,即便有了这样的时机,大家也不敢这么上窜下跳的鼓动,甚至连宫内的争吵都不会发生,现在之所以如此纷乱,固然是时机合适,固然是有宋婵婵在其中鼓动,更关键的是,王通不在万历皇帝身边了,没了王通的存在,没了这个不讲理的内卫武将,许多事少了很多顾忌。
万历十三年三月下半,都察院山西道御史姚博奏疏已经写的差不多,并且由专门的人看过,只是等着上奏了。
“三十几辆大车,贩运棉布和杂货过去,收毛毡和牲畜回来,这样的商队在去程的时候动手利益最大,这回程居然还惹来了这么大股的马贼?”
草原并不是一马平川,王通等人也能找到个遮蔽身形的地方观察,虽说在事情发生后六天才赶到这边,可依靠大车和火器,居然能支撑住了。
用大车圈起来作为屏障,依靠火器据守,在这样的车阵下,外围的马贼骑兵实际上办法也不多,三十几辆大车,那也要近二百号人,对于马贼来说也是难啃的很。
不过这个战场上却没有什么激战,马贼们甚至支起了简易的帐篷,攻击车阵的时候也是颇有讲究。将牛羊混杂在一起,向着车阵赶去,然后人藏在牲畜之中,到了跟前再突然跳起,冲上去厮杀。
对这样的战法,车中的商队护卫也早有准备,也有人拿着长矛大盗藏在车上车下,靠近了就动手格挡,若是有人准备用弓箭,这边就用火铳。
喊杀声零零散散,火铳声也是零星响起,但这边马贼却始终有百余骑在马上,车阵一有动向,他们立刻也动作。
“不瞒大人说,这大车还有火器在草原上现在都是第一等值钱的物事,他们不要货物,能把大车和火器吃下来,那就足了。”
听到王通的疑问,跟着过来的一名向导低声说道,王通点点头,转身对几名向导吩咐说道:
“周围兜开了去看看,看看有没有人埋伏,是不是设套。”
既然已经到了反倒是不急,王通回到大队等待了一会,撒出去的探马就回来禀报,在西北处一个窝子里,有个两千多人的部落在那里呆着,而且看行动痕迹,似乎这些马贼就是部落中出来的人。
“应该是做了生意之后,这部落的人起意要吞了这批人和货物,所以才跟上来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这等事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来,听到了探马的回报,王通沉吟了片刻,抬头说道:
“休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去救人杀贼。”
低声传令,人倒是顾不上休息,都在那里喂马吃硬料,整备武器,王通对身边的马三标说道:
“等救了人,再去洗了那个部落,给草原上的鞑虏一个教训!”
今天的章节号很吉利啊!
八百八十四
进攻是从一声铜哨开始的,铜哨声悠长尖锐,那些正在围攻车阵的马贼都是注意了过来,简易帐篷中也有人涌出上马准备作战。
从铜哨声响起的方向,有一人手中长矛指向天空,缓缓打马向前,看着不像是来作战,倒像是来阅兵一般,马贼们的错愕仅仅持续了很短一瞬,随即两列骑兵从那人身后涌出,一左一右斜线排列,呈一个开口的倒三角阵型向前行进。
这也算是两翼齐飞的阵势,按说这等救援兵马,应该动作迅速,不耽误时间,但新出现的这支兵马行动的却是悠然。
不能说缓慢,只能说是悠然,完全不像是作战的前奏,好像是仪仗队里和节日中的马术表演一样。
马贼们的队伍有些混乱,正在向着车阵驱赶牲畜的人都是回返,不过看到这两列加起来也就是三百余人之后,局面又被稳定下来。
有人在大声的吆喝号令,马贼们迅速的集结,然后直接朝着这边冲来,他们甚至还留下了一百人在看守车阵的方向。
骑兵的坐骑对体力要求也很严格,从归化城那边过来的援兵也要在路上跑了几天,马匹肯定是疲惫,而且如今是开春时分,草原上的土地松软,马蹄踏地总是陷入几分,这更加耗费马力。
救援总是耽误不得,肯定来了之后休整不久就要投入战斗,开始这么悠然的向前,很大的可能是在节约自己的马力,准备临战冲锋,而自己这边一直是在好整以暇的围攻作战,坐骑的马力都充沛的很。
趁着这个机会,先冲破这些救援汉人的队列,或许车阵这里面的人就胆寒了,所谓的王通率领的大军那个的确厉害,至于这些汉人也不过是依靠火器和大车而已,在草原上的骑马的战斗,自然是蒙古人第一。
马贼们的队形紧密,十几名带甲持矛的骑兵做个尖头冲在最前,这样密集的尖阵冲击对付这些汉人的两翼松散队列,一接触就会彻底的冲散他们。
对面救援者的这种松散阵列,按照道理是要在奔驰中逐渐的拉平,齐头并进,可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却不见对方跑起来,始终是那样匀速的向前。
既然这些救援者托大,那就是自己找死了,草原上的汉子不知道什么是怜悯,各个嚎叫着加快马速。
冲进了百余步距离的时候,却又听到尖锐的铜哨声响起,这次马匹都是齐齐的勒住,马上的骑兵却都从马鞍边上拿出了火铳,还有的人张弓搭箭。
光天化日之下,火绳的火头的确不那么明显,火铳是什么,这些马贼们当然明白,车阵中也有几十杆,要了不少人的性命,谁想到对面这伙援兵也有,而且居然是二百多杆的样子,现在这个两翼起飞的倒三角不是什么松散阵型了,分明是个要命的口袋。
冲起来,想要停下就很难了,而且已经进入了火铳的射程,就算是守住了吗,一路前冲,那边还有弓箭在。
冲在最前列的马贼前锋看到了中间那人的长矛向下一压,然后火铳轰鸣,本就是密集冲来,又被王通这边的队形打了个夹击,射击都是弹弹落到了实处。
惨叫声声,人仰马翻,火铳或许有漏网的,但弓箭却都是瞄准了射击,而且他们还能射出第二轮。
这一轮射击之后,整个冲锋的势头一下子就被打的停住了,后面的人收不住,前面的人拼命想要逃,又是一轮拥挤,纷乱异常。
战斗说起来很复杂,实际上也是很简单的勾当,冲锋的马贼被这样迎头痛击,这样的反应也是情理之中。
接下来王通这边做出的反应也是中规中矩,他们将火铳放回了鞍袋里,拿出了自己的长矛和大刀,开始冲向纷乱的敌人。
有序对混乱,披甲对无甲,究竟训练的职业武人对草原上牧民出身的马贼,强弱悬殊,胜负分明。
外围的人一个个的被刺杀砍杀,原本具有的人数优势变成了劣势,马贼有没有什么太强的凝聚力,很快就是吃不住劲开始崩溃。
王通这边的骑兵的确是长途奔袭,虽然有短促的休整,但还没有恢复过来,但马贼崩溃后转身逃跑,却绝望的发现,他们的后路被二百多名轻骑给断了,这些轻骑虽然没有什么队形,可胜在马力充沛,速度快些。
这边本就是溃散,一看退路被人截住,心中惊慌绝望,这些抄截过来的骑兵虽然不如方才那么进退有序,却胜在悍勇,这次又是死伤惨重
前后这么一包夹,马贼们已经被消灭了大半,少数跑出去的,尽管是向着四面八方溃散,可都是兜了个大圈子,正是向着那个部落的方向去了。
王通收拢了要去追击的一干人,却都是下马步行,来到那车阵跟前,车阵的人已经知道是自家商行派人来救援,在里面的人都是喜极而泣。
还是派来的人提醒了一声,里面商队头目才匆忙的过来跟王通道谢,到了跟前,立刻是磕头大哭,也是濒临绝境突然间逃出生天后心情的宣泄。
“侯爷大恩大德,小的今后做牛做马有护卫和伙计死了十六个,有几个是没有办法救治活活疼死的,他们惨啊!”
王通安慰了几句,让人将这个掌柜的搀扶离开,里面的人也都是差不多的状态,不过还记得整理营地,王通开口对这个商行派来救援的带队头目说道:
“几百马贼围攻这车阵,咱们的人这么多天才死伤了十几个,这车阵很不错啊!”
那商行的带队护卫头目原来出身是榆林镇的,不过副手却是虎威军出身的老兵,听到这话,那副手说道:
“大车作为城寨,火器及远,刀枪舍得拼命,这等马贼骑兵没什么办法,但死伤这么少,也是因为马贼想要这大车和火器,不想自己死伤太多。”
这个评价实事求是,不贬低敌人,这倒是虎威军的传统,边上那榆林镇出身的沉吟了下,也是开口说道:
“侯爷,小的冒昧说句,只怕这些鞑子还想要吃掉援军,因为他这一次拿出六百多骑兵来,这个力量实在是不小。”
这个猜测也有他的道理,王通点了点头,草原上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归化城出来的商队掳掠草原上的各族为奴仆,烧杀抢掠,草原上的部落也把行走在草原上的商队看成是大肥肉,谁强力,谁就是猎手。
王通懒得理会这个前因后果,他一边安排大家休整,一边走到那车队中去,车队中有些伤员,伤势虽然不致命,不过也是废了,尸首早就是被丢出了车阵,免得在里面腐烂生毒,现在要稍微整理下,在草原上焚化,带着骨灰回去。
不少人都是拿着救援队伍的水囊大口喝下,显然是渴极了,被围在其中,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取水和幸运的靠在水源边上。
看到王通走来,有人提醒,一干人都是慌忙的跪下行礼,王通站在那里,只是简单的说道:
“要是没猜错,围攻你们的就是你们刚刚做了生意的那个部落,这个部落大队应该就在附近。”
王通这话并没有让这些人太意外,围攻他们的马贼中也能看到熟面孔,不过当时是顾不得这么多,现在却是各个切齿大骂。
“抢了咱们归化城的商队,难道就能这么算了,你们不想报仇雪恨吗?”
王通扬声问了句,下面的人稍微愣怔,紧接着都是扬声答应,被围攻几日,都以为要死在草原上,护卫们要拼了,伙计们都有自己了断的,谁都知道落在鞑子手里会有很残酷的对待。
听到下面响亮的回答,王通笑了笑,扬手说道:
“本侯知道你们疲惫,不过你们不能歇着,都上马,跟着本侯去洗了那部落,抢光了他们的财物,把他们的男人女人孩子都弄倒归化城卖了,这才算痛快!”
下面的人被王通一说,都是轰然答应,王通又在那里说道:
“敢抢我们,敢动归化城的人,我们就要让他们家破人亡,世代为奴,我们要让草原上的所有人都看到,得罪我们的下场!”
王通声音越说越高,跪着的人都是站了起来,各个热血沸腾,跟着嚎道:
“杀!”
接下来的事情没什么悬念,即便是部落知道了消息,也不可能跑的太快,而且男丁死伤这么惨重,他们也没有了什么抵抗的力量,逃跑的马贼无处可逃,和部落中还能战斗的少年与老人都力战而死,酋长和长老自杀。
部落剩下的妇女和孩童都被掳掠为奴,和牲畜、财物一起被当作战利品带回归化城,不管是车阵那边还是部落这边,所有的尸体都没有被掩埋,甚至有意弄出伤口血迹,尸体的血肉吸引来野兽和秃鹫,场面犹如地狱一般,草原震撼。
万历十三年四月,都察院山西道御史姚博上疏言立储事,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八百八十五
自从郑贵妃的儿子朱常洵出生之后,天下间稍微有些政治常识的人就知道,这立储的事情早晚会被提出来。
若是万历皇帝宠信王恭妃,这郑贵妃只是个无所谓的人,皇长子自然是储君太子,这个没有任何的疑问。
恭妃生了皇子才是个普通的妃子,郑贵妃还没有生子的时候就已经是贵妃了,现在又生了儿子,据说当年慈宁宫慈圣太后李氏曾经逼着万历皇帝立储,万历皇帝强顶了回去,从种种方面判断,万历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按规矩,长子当为皇储太子,但万历皇帝并不这么想,这件事要有纠缠反复,这个内廷外朝,在野士子谁都看得明白。
不过,这对更多的人来说,代表着机会,越是这种会有反复的,就越有下注投机的机会,何况还牵扯着立储。
如果这时在立储上出一分力,将来储君变成了皇帝,那出力的人就会得到百般的回报,这个历朝历代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北宋时韩琦的能力比起文彦博和富弼来不知道差了多少,但地位上却远远高出,而且世代尊荣,因为什么,就是在立储这件事上战对了立场,事后得到了回报。
天子是九五至尊,那是人人都要讨好巴结的,他也不会稀罕别人的讨好和巴结,但若是能在对方没当皇帝之前就出一份力或者示好,那就有大大的好处了,远的说谁,吕不韦在秦王身上押宝,到最后变成了秦国的丞相,近的说谁,大明这么多司礼监的大太监和内阁的大学士,有多少是东宫伴当和太子伴读,冯保不是吗?张诚不是吗?张居正不是吗?徐阶不是吗?
这是一飞冲天一本万利的东西,谁都知道要抓住,可谁都知道先做出头鸟的那人肯定会有罪过,万历皇帝对言官的处置属于懒得理会,但真要动手绝不会手软的,大家寒窗辛苦,一次次科举大考才熬到如今的位置,如果被处置了那就一切白费,而且就算说对了,被免官去职之后,谁知道今后还会不会被人记得。
大部分的清流言官仗义直言的目的是为了捞取好处,博取名声,如果做了这些还要吃亏,还要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官位,那就不值得了。
至于说维护什么圣贤道理,民生疾苦,刺探不平事,读书这么多年,谁的脑子也没坏掉,谁也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如果有人敢于挑头倡言,那大家一窝蜂的跟上,这个害处就小了很多,上疏的人多,自然有个法不责众的说法,要惩治的话,那自然是朝着挑头的那人下手,这种事大家自然愿意仗义景从。
就算得不到什么好处,也能得个仗义直言的名头不是,日后也可以吹嘘自己曾在立储之争上上疏。
从文官这个整体来看,在张居正死后,张四维丁忧,万历皇帝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他越来越习惯依靠宦官和武将来做事,将士大夫抛在了一边,长此以往,要文官何用,长此以往,读书何用。
必须要有个行为来让当今圣上知道,他要受到朝臣的制约,他不能随心所欲,立储这件事上想必是万历皇帝最着紧的,那大家都要来争争看。
个人的好处,圣贤大义,士林的利益,这些都是大家行动的理由,但还有个关键是,今年六月,京察就要开始了。
吏部尚书杨巍虽然没有明说,但消息已经由他的门生传了出来,如果这次立储之争上,谁和主流唱反调,或者置身事外,那就等到京察的时候见真章吧!
科举成功,被选官之后,只要不太蠢,不要得罪得罪不起的人,那就会在官位上稳稳坐着,上司也没有权力无缘无故的撤换了你,上司的上司也不行,总要有个理由才行,就算有了理由,也要看其他人认可不认可。
同样的,升职也是如此,调职也是如此,除非是当今天子亲自发话,可皇帝日理万机,又能记住几个五品以下的官员名字呢?
但在京察上,京师五品和五品以下,外省四品下(包括知府)的所有官员的升职、降职、撤职、调职都在吏部的决断之中。
实际上就等于是吏部尚书和文选司决定你的去留,而且这是大明的典章制度,是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抗的。
说什么都是假的,到手的好处,屁股下面的位置才是真的,要不去参加,官位就要丢了,谁敢冒这个险,而且参加这个事情,挑头的不是自己,又有些许好处,为什么不参加。
御史和给事中品级不高,不过却是实实在在的言官,能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自然都有个好笔头,能写出好文章来。
姚博妻儿都在别人手中,自然不敢怠慢,洋洋洒洒三千余言,引经据典精彩非凡,通政司这边和司礼监这边都给行了方便,奏疏也到了万历皇帝的手中。
“说什么国无储君不稳,若朕有个三长两短,国家岂不是要乱。”
万历在朝会上直接就是把奏折拿了出来,当着内阁六部大臣的面,一边晃动手上的奏折,一边冷笑着说道。
这奏折在没有递到宫中时,这些大佬们有很多就已经看到全文,眼见万历皇帝这般反应,倒不是十分的意外,有的人微微低头,更多的人却是在看着万历皇帝。
去年那么对王通,明明是显示帝王心机手段,为什么在那之后,朝中这些大臣反倒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万历皇帝心里翻滚着这个念头,下面这些大臣的神情落入他的眼中,却更是让他怒气勃发。
万历皇帝想要说什么却又是停住,手扶了下扶手又是放下,到最后还是站起,将手中的折本狠狠的摔在地上,喝骂道:
“无君无父的混帐,这是盼着寡人早死吗!”
万历皇帝呼呼的喘着粗气,眼睛都是红了起来,扫视着殿中的大臣们,到这个局面下,申时行轻咳了一声,率众跪下,开口说道:
“请陛下息怒!”
那边张诚一干太监也是跪下,说了同样的话语,这个应对没什么错误,中规中矩,但对于缓解万历皇帝的怒气却没有丝毫的作用,万历皇帝左右看看,所有人都是低着头,没有什么人能帮上忙。
在那里自顾自的喘了几口气,万历皇帝又是坐回椅子上,摆手说道:
“又不是你们上疏,都起来都起来,这个混帐东西,寡人要严惩,这样胡言乱语,到底是谁来唆使,张诚,安排锦衣卫拿了,下狱问明白了!”
自从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去往归化城后,锦衣卫各司向上汇报根本不去找那仅剩的指挥佥事,直接就是向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和御马监提督太监邹义那边请示,万历皇帝下令也是直接向那边,可那边张诚却没有回答。
万历皇帝一愣,随即大怒,转头望去,却看到张诚脸色发苦,动作很大的摇头,万历皇帝刚转头看了一眼,刚刚起身的大臣中已经有人跪下,开口扬声说道:
“陛下,言官不以言获罪,姚博虽然悖逆,但所说也有几分道理,陛下,社稷为重,考虑万全,为江山社稷,为列祖列宗,陛下有子,当立储君,定下名份,可以使奸邪小人少了可乘之机,使社稷万代,若不然,真有不敢言之时,名份不正,恐有乱事啊!”
地上跪着的大臣声音铿锵有力,神色也是坚毅的很,万历皇帝阴着脸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沈鲤,寡人的家事,你这么着急作甚啊,难不成这姚博是你唆使的?”
沈鲤在地上磕了个头,又是直起上身开口说道:
“陛下,天家无私事,陛下的家事有关江山社稷,那就是天下事,臣身为礼部尚书,这大礼之事,自然责无旁贷,长幼有序,乃是人伦至理,皇长子如今康健聪慧,为何不定名份,姚博敢于直谏,所说又有何错,陛下明鉴啊!”
万历皇帝双手猛地握紧了扶手,想要站起爆发,却觉得没有什么底气,他扫视了座位下面的一干人。
申时行、王锡爵、许国三个内阁里的,算上兵部尚书张学颜不会和沈鲤一伙,而杨巍(吏部尚书)、王遴(户部尚书),舒化(刑部尚书)、杨兆(工部尚书)、赵锦(左都御史)则是一派。
但申时行几人也不会为这件事和杨巍这一派争论,万历皇帝也知道外面的文臣一系,对这个立长立幼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他也不想将这件事过早的掀开,但是他不想,却没想到外面的言官先是掀开了。
朝臣中不是袖手旁观的就是坚决支持立长的,万历皇帝没有任何的同盟,他下意识的转头看了看,内官这边他或许可以依靠,张诚神色恭谨,张鲸微微低头,张宏和田义两人脸上全是激赏之色。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和随堂太监田义两人支持立长,万历皇帝知道,这么多人和自己唱反调,自己有没有能力将他们全部压服,万历皇帝思绪百转,没有一点信心。
跪在地上的礼部尚书沈鲤神色坚定,万历皇帝在御座上却左顾右盼,谁都能看出万历皇帝很愤怒,可大家也都能看出万历皇帝不知道怎么应对。
沈鲤跪下,说的这般慷慨激昂,边上有人也准备跟着上奏了,万历皇帝到了最后也没有那个处置出来,只是在那里烦躁无比的摆摆手。
站在角落里唱礼的宦官连忙高声喊道:
“散朝~~”
说出这句话之后,万历皇帝站起身一言不发,扭头向着殿外走去,万历皇帝刚刚走到门口,却听到身后有人开口说道:
“沈尚书仗义直言,为我辈楷模啊!”
万历皇帝想要转身回头发怒,在那里想了想,只是跺脚,没有回头。
不欢而散的朝会之后,万历皇帝立刻下旨,令锦衣卫将姚博下狱问罪,锦衣卫的兵卒行动的也很快,将在家中的姚博擒拿,然后下狱。
但过程并不平淡,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消息,锦衣卫还在半路上的时候,连姚博的邻居都已经知道缇骑要来拿人了。
京师中的士子们纷纷赶来声援,低品的文官也多有前来的,来到这边看到一番令人赞叹的景象,姚博家里大门敞开,姚博身着布衣端坐在房门之外,身后则是一口没有上漆的棺材,满脸的大义凛然。
锦衣卫兵卒来到,按照规矩说明了罪过,上前用锁链拿人,姚博还站起身,好整以暇的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和胡须,这才缓步出门。
这番作派,看得众人都是心怀敬意,看到这么多的人围观,弄得前来捉拿的锦衣卫也有些紧张,动作都不敢大了,姚博走在路上,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姚大人铁骨铮铮,为天下先,实在是令人敬仰!”
一人喊出,众人都是齐声叫了个好,姚博停住,四下拱手为礼,开口朗声说道:
“读圣贤书,当行圣贤之道,食君俸禄,当做忠君之事,姚某只不过做了自己的本份,当不起这句话!”
这句话说的谦虚,实际上却更显出风骨出众,刚直之臣,这简直就是万历年的海瑞啊,众人都是齐声的喝彩,更有人高声喊道:
“姚大人都如此,我等岂能落于人后,这等义举岂能不去!”
万历十三年四月十七,朝会之后,宫中派锦衣卫拿姚博下诏狱,下午,通政司门前已经是喧嚷之极,全是来这里上疏递折子的言官清流。
京师内各处文会诗社,没有功名的士子纷纷聚会议论,联名上书,请求同乡亲友代为转呈,局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民间如何反应,有司会通报给各处,奏折上说的是什么,通政司也会有所统计。
“京师的百姓平民倒是没什么,前段时间的戏文的确有些用处,但他们说话如何想,又有谁会理会。”
在万历皇帝的御书房中,张诚、邹义和赵金亮都是在这里候命,邹义低头禀报着,万历皇帝皱着眉头,邹义又是继续说道:
“通政司的奏折全都是赞同立长的,并且请陛下今早立储君。”
万历皇帝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知道说些什么,赵金亮距离近些,倒是听出来是句骂娘的话,这个倒是在虎威武馆的时候学的。
“朕的女人,朕的儿子,朕的家事,居然要让别人来指手划脚,他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朕,朕”
吭哧了几声,却也没有说出什么来,从法理上来说,他宠爱那个儿子是他自己的事情,可要是立谁为储君,那却不是他自己的事情了,要外朝承认,内廷外朝达成一致才能下旨册立,要不然没有任何的效力。
万历皇帝双手扶在桌面上,脸色尽管没什么变化,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皇帝这个时候正在变得越来越焦躁,屋中安静了一会,万历皇帝突然开口说道:
“张伴伴,锦衣卫那边有什么消息?”
“回万岁爷的话,锦衣卫各处搜集上来的消息,说是士子清流纷纷串连,都在写奏疏又或者是联系声援,都是准备在上疏谏言,他们的意思恐怕都是和这姚博”
说到这里停顿迟疑了下,张诚又是说道:
“内阁六部都察院那边还有不少四品五品上的官员准备上疏援救姚博,说仗义直言之人无罪云云”
万历皇帝的脸色更阴,张诚声音放低了些,不过还是说道:
“万岁爷,按照锦衣卫这边报上来的消息,搞不好京内京外也有串联,今日通政司的奏疏已经有不少是外省送入的了,如果事先没有约定,姚博这边上疏才不过两天,其他各处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巧”
“碰!”的一声,万历皇帝在桌子上拍了下,他抬头看了看御书房中的三个宦官,张诚是司礼监掌印、邹义是御马监的提督,赵金亮是司礼监六科郎掌司,尽管都是位高权重,可他们才是三个人。
比起内廷二十四衙门的总体来说,实在是太少了,万历皇帝突然感觉自己很势单力孤,一遇到这样的大事,就觉得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太少。
有了这个突然的感觉,万历皇帝又感觉自己很奇怪,好像在几个月之前,自己好像还无所不能,驱使手下建立了不世出的功业,内廷的母后和外朝的百官都是彻底的服从,谈笑间,敲打了王通,让他自我放逐。
明明已经有了那样的局面,为什么到现在是这样的势单力孤,朝中大臣中立的中立,反对的反对,官场和士林更是一面倒的意见。
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更喜欢郑贵妃生的儿子,想立郑贵妃为皇后,立朱常洵为太子,为什么大家都是不许,而且这么肆无忌惮的顶撞。
一年不到的时间,为什么有这么大的不同,万历皇帝越想越是恼火,深吸了口气,咬牙说道:
“朕要做的事情,他们这样的呱噪,朕这个天子说话还管用不管用,朕要下旨,谁要封还,谁就不要做这个官了。”
听他说的严刻,张诚却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万岁爷,司礼监和内阁那边就算出了旨意,也会被给事中封驳回来,礼部和其他各处也不会遵从,万岁爷不让他们做官,反倒是给他们扬名,万岁爷你看如今的局面,言潮汹涌,谁若是拟旨遵旨,立刻成了天下士人的眼中钉,就算是万岁爷升他的官,他在这个位置上也是做不长。”
“朕让他做尚书,让他做首辅”
万历皇帝的眼睛已经瞪了起来,血丝在迅速的布满,他硬声说道,张诚只是在那里叹了口气,跪下说道:
“万岁爷,奴婢说句该死的话,为何要廷推,为何要会推,还不是因为朝臣们自己选出来的那些人能做的长久些,有自己的朋党用户,若是万岁爷选的,下面人故意唱反调弄权使坏,他这个位置未必做长,没准给自己招来罪过,甚至有杀身之祸,奴婢都知道这个,外面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谁还敢啊!”
“朕要调兵,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朕就不信他们不怕!”
万历皇帝猛拍了下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到他暴怒样子,邹义和赵金亮也都是跪下。
张诚却是伏地不肯再说,邹义迟疑了下,同样压低了声音说道:
“万岁爷,调京营兵需要兵部下文,调禁军奴婢,奴婢这边知道说这话万岁爷可能怪罪,若是调禁军去做这等事,恐怕,恐怕会激起乱子,到时候”
邹义的话说了一半,万历皇帝还没有反应过来,听到后面却失手将桌上一个玉笔架碰在了地上,愕然喝道:
“禁军会出乱子,邹义你胡言乱语什么,那是朕的心腹兵马,他们怎么会你要是做不了那个提督,朕换人”
“万岁爷息怒,若有奸邪作乱,若有外族入寇,禁军定当死战,可这等事,对朝臣们动刀逼迫,禁军将领有六成是天下各军调来,和宫外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禁军的监军、监枪、坐营和掌司各处的内官,也都是各样的关系,别的事,奴婢不敢揣测,可这立储之事,奴婢,奴婢实在是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你讲出来!”
邹义的吞吞吐吐让万历皇帝更怒,在那里大声的喝道,外面听到脚步声响,万历皇帝又是大喝道:
“滚远些,朕不叫你们不许过来!”
外面的护卫和宦官散去,邹义抬头犹豫了下,只是跪下磕头,张诚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万历皇帝绕过书院,抬脚就踹,邹义被踹翻在那里,依旧恢复跪姿磕头,万历刚要继续发作,却听到赵金亮在那里轻声说道:
“万岁爷,奴婢想,御马监上下张诚张公公的人更多些,立储一件事上,慈宁宫那边肯定会有所动作,到时候,万岁爷恐怕使唤不动不说,恐怕会被心怀叵测之辈钻了空子。”
“多话!”
张诚转身呵斥一句,万历皇帝脸色阴沉之极,这次却没有发怒,只是冷声说道:
“那朕下旨给虎头,调虎威军入京!”
八百八十六
听到万历皇帝要调虎威军入京的这句话,本来已经沉默下来的张诚摇摇头,却肃声说道:
“万岁爷,虎威军虽是禁军,但调动兵马也需要旨意,陛下这边下中旨给虎威军,虎威军若动,蓟镇兵马、京营兵马,甚至山东、河南的兵马都会被人调动起来,围攻虎威军,只说中旨是乱命,只说中旨是奴婢们矫诏,等虎威军被阻住,万岁爷又能如何!”
万历皇帝在那里呆了半响,抓起砚台想要砸下,但看着跪在那里的三名宦官,还是将砚台丢在了地上,摇头呆了会,又是开口说道:
“你们到底是朕的奴婢,还是他们的协从,怎么不管朕想要做什么,在你们嘴里总是不成。”
说到这里的时候,万历皇帝语气中全是无奈,邹义磕了个头说道:
“万岁爷,奴婢几人自然是万岁爷的奴婢,都是忠心耿耿,方才奴婢所说,赵金亮所说,张公公所说,都是为万岁爷着想啊,朝中议立储,做的说的都在法度之内,万岁爷没有动兵动手的理由,而且这等时候凶险异常,一定要步步小心,万一被有心人钻了空子,万岁爷,那时候奴婢们可就百死莫赎了!”
邹义说的恳切,万历皇帝用手揉着额头,颓然的坐回到椅子上,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闷声说道:
“都起来吧!”
下面三人这才起身,站起后自然也都看到万历皇帝的脸色阴沉,在那里苦苦思索,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
赵金亮方才因为突然开口,被张诚训斥多嘴,还在那里有点忐忑不安,偷眼去看身边的张诚,却没想到张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颇有嘉许的神色,倒是让他放心不少。
“朕失态了”
沉默了好久,直到皇城中钟楼的声音响起,万历皇帝才开口说话,这次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狂躁,但声音也是发闷,三人都是躬身,万历皇帝坐在那里低着头,语速放得很慢,开口说道:
“贵妃那边生子是喜事,不过要说朕现在就想立储,那也是假话,常洛和常洵一个三岁不到,一个连周岁都未满,能看出什么来,按照朕原来想的,等他们长大些再看看”
说到这里,又是沉默了会,万历皇帝是不是一开始就想立郑贵妃的儿子做太子,种种迹象实在是太明显了,不过话由人说,现在张诚三人也不会出来反驳。
“真是有趣,列祖列宗这么多代传下来,只要牵扯到立储,朝中总是有人跳出来折腾,这次朕还没有说话,他们倒先出来了,也罢,由他们闹去,朕不理会就是。”
说到这里的时候,万历皇帝的脸上甚至还有了笑容,张诚跟着他久了,自然明白这不过是万历皇帝被逼到无奈处的故作洒脱。
只是眼下到了这个局面,不是说充耳不闻就能过去的了,张诚迟疑了下,躬身开口说道:
“万岁爷,如今这个局面如果没有结果的话,恐怕百官们会纠缠不休。”
“纠缠不休,纠缠不休,这些人眼中除了拥立的好处之外,还顾不顾得国事,随他们,随他们,朕不用外朝,用你们一样治理天下。”
万历皇帝又是低声咆哮了句,到这样的局面,张诚在那里顿了顿,却对一边的邹义和赵金亮用了个眼色,开口说道:
“时候这么晚了,小亮先去睡吧,邹义你去吩咐御膳房送些吃的过来。”
虽说在万历皇帝面前没有张诚发号施令的余地,不过这个时候大家也都知道,邹义和赵金亮都是离开了御书房。
等房门关上,张诚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笑,躬身走近几步,沉声说道:
“万岁爷,言潮既起,想要不理会已经是不能,这次储君一定要定下来是谁,如果拖的久了,天下间沸沸扬扬,就会给人过问的借口,到时候就真的不妙了。”
万历皇帝抬起头盯着张诚,张诚在那里恳切的说道:
“慈圣太后娘娘的身体虽然最近一直不好,可太后娘娘始终心忧国事,如果这边闹的太厉害,太后娘娘担心万岁爷的话,恐怕就要过来问问了,到时候”
所谓“身体不好”“忧心国事”不过是托词,大家都明白究竟如何,上次万历皇帝已经将慈圣太后李氏给挡了出去,自己抓权,但慈圣太后也不过四十多岁的人,李家和许多依附李家的势力仍在,让慈圣太后完全和政治隔绝,李太后肯定是不甘心的。
万历皇帝的脸色阴的不能再阴,已经是黑了下来,张诚又是开口说道:
“万岁爷,王恭妃可是太后娘娘的宫女出身,王恭妃无依无靠,也只有太后娘娘那边可以指望,如果皇长子殿下为储君,王恭妃娘娘水涨船高,到那时候,太后娘娘说话的份量又是重了许多。”
“母后那边还想伸手?”
万历皇帝反问了一句,又是沉默了会,拿起茶杯把已经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咬牙涩声说道:
“张伴伴,有些事朕也能想到,但怕想的不够详细,你说说,这局面到最后,到最坏那种程度会是怎样,言者无罪,你尽管说,朕不怪你!”
张诚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既然万岁爷这么讲,奴婢就说了,京营万岁爷调不动,禁军那边也只有邓普和胡奇的龙骧左卫可以动,虎威军远水解不了近渴,也就是说到了最后,太后娘娘会出来过问此事,会拜宗庙告社稷,让万岁爷答应。”
万历皇帝点点头,犹豫了下,张诚又是说道:
“如果如果,太后娘娘将卫辉府的潞王到时候万岁爷这边恐怕”
“这边要讲个长幼之分,到了朱翊镠那边就不讲了吗?”
万历皇帝冷笑了声,张诚话都说到了这般,也没什么保留,继续说道:
“此次长幼争论,立储之议,固然是要争那立储定策的大功,可恐怕也有和万岁爷这边较力的意思,自从张居正病死,万岁爷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朝臣和那些官儿都觉得万岁爷只应垂拱,不该争权,所以弄出这件事来让万岁爷服软,就算是这次不闹,下次也要找个理由闹起来,只是这次时机选得好。”
说到最后,就只剩下了苦笑,万历皇帝在那里又是沉默了良久,等开口的时候,脸上也只剩下了苦笑,坐在那里摇头说道:
“本以为大权独揽,全局在握,却没想到居然连身下这个位置都未必能保住,天子天子,居然这般无能无力,张伴伴,封了太子到时候寻个理由废了太子就是,可是朕这次实在是不甘心啊,这次言潮汹涌朕就要答应,那下次呢,这次的退让,会让他们得寸进尺,朕不甘心啊!”
张诚在一旁躬身低头,只是说道:
“万岁爷也不要焦急,免得伤了龙体,事情不在这几日,万岁爷沉下心,奴婢几个也沉下心,没准就能想出主意来。”
这话不过是个安慰,这时候外面却有人通报说道:
“万岁爷,御膳房那边送点心过来了。”
万历皇帝长吐了一口气,挥手对张诚说道:
“下去吧,时候不早,你去好好歇着,明日再议,这些人无非就是嘴皮子笔杆子的功夫,还是能跟他们耗一段时间。”
郑贵妃自从生了皇子之后,就常住在乾清宫的寝殿之中,这个已经是皇后的地位了,实际上在皇宫之中,真正的皇后王氏,第一个有孩子的李德妃,又或者是生了皇长子的王恭妃,都不算什么,郑贵妃才是皇后的地位。
后宫没什么真情,不过万历皇帝和郑贵妃之间,却有些小夫妻的意思了,万历皇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洗漱之后坐在床边,郑贵妃在那里给他揉捏按摩,万历皇帝在那里沙哑着声音说道:
“朕答应你的始终作数,不过,这几年恐怕不成了。”
郑贵妃的手上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下,却温柔的笑着说道:
“臣妾母子两个没什么的,皇上却要保重身体,不要为外面的风波着急,那些人不过是为了私利鼓噪而已。”
“爱妃,朕有些不明白,一切都尽在掌握,朕自登基以来到现在,从未有这几个月一样最是天子,为什么突然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呢?”
“皇上莫要多虑了,些许小事很快就会过去”
“为什么呢?”
四月底的京师,通政司已经被各处涌来的奏本堆满,锦衣卫这边却有些纷乱,各司虽然各有规矩,可以自行运转,但这个局面之下,就需要有人统筹指挥,抓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在宫内忙碌,一时间照应不上,实际上,在王通不在的大多时候,具体的事情都是在杨思尘这边过一下,由他做出指派。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那个司的人过来问,杨思尘都苦笑着回答:
“这么大的事情,学生一个幕客怎么能决断,还是让张公公拿主意吧!”
五月京师乱纷纷
八百八十七
锦衣卫巡捕司、军法司、治安司、整训司、算上原来的南北镇抚司和经历司,各个机构各有各的规矩和差事,最上面的两位指挥佥事,两位指挥同知所做的就是分管一片,然后将信息和差事综合起来,彼此沟通,锦衣卫都指挥使则是最后的决定人和更上面的对口人。
都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这些人都在的时候,下面搜集上来的信息,各自办的差事都会综合起来,彼此沟通顺畅。
比如说巡捕司在街上的兵卒听到了什么消息,治安司的暗探打听到了什么内幕,都层层上报,到了各自管司的千户那里,都是交上来,镇抚司、经历司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吏会进行分析判断,然后指派巡捕司和军法司一干办差的机构去解决。
有些大事和敏感的事情则是由锦衣卫都指挥使交给其他衙门或者更上层去,这样不会耽误任何的公务,也可以对京师的风吹草动做出反应。
即便是不作出反应,也可以将这个消息更快的上传到应该知道的人耳中。
不过锦衣卫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这两个层级已经完全消失了,在万历皇帝和王通的有意无意下,一直没有人来补缺。
实际上现在居中调度的人是杨思尘,杨思尘有个举人的功名,在锦衣卫中没有任何的官方身份,他就是以王通幕僚的方式在这边坐镇,和治安司的一干头目以及经历司的部分官吏共同主持。
虽说镇抚司和经历司的一干人不服,奈何巡捕司、军法司、整训司和号称“小东厂”的治安司都服,也只能捏着鼻子听从调遣。
自然在官方的说法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代管锦衣卫,可司礼监掌印那是内廷之首,天下间多少事都需要他老人家拿主意,对锦衣卫这摊子关注的就不是太多,所以实际管事的还是杨思尘。
杨思尘这一撂挑子扯皮,锦衣卫立刻变得有些混乱了,去请示张诚张公公,张公公在锦衣卫衙门里面连个宦官都没有放置,想去宫中找人又怎么会那么容易。
现在是下面的兵卒暗探打听到了消息,一层层递送上来,综合起来想要交给其他各司去分析,去解决,可这些东西都被积压在杨思尘这边,没有杨思尘的签署和批注,其他各司也不敢伸手,大家办的是官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治安司知道的消息最多,但治安司却是王通直属的部门,李文远将此处经营的好似铁桶一般,这里对情报和消息的分析处置最有效率和水平,可自从吕万才找到李文远谈了一次之后,治安司也是变得没有效率了。
锦衣卫整体的混乱和懈怠,让宫内收到的消息变少,万历皇帝和宫内的各个大佬顿时觉得耳目不聪起来。
虽然东厂也有情报搜集的职责,可东厂的规模太小,很多事情还要依靠锦衣卫来做,锦衣卫这般情况,他们又能好到那里去。
锦衣卫盯的松了,京师中以往会有人过去警告监视的事情变得没有人管了,一些事情开始不过是露了个苗头,随即迅速的发展壮大起来。
比如说清流士子们的聚会,商议着共同上疏,如何采取对策,一开始的时候或许锦衣卫不会去关注,但京师中言潮一起,那就会慎重起来,派人去盯着了,如果闹腾的太大,会拐弯抹角的警告下,甚至会动手抓人。
但现在不管了,那些清流官员,各处的士子,彼此沟通聚会,然后又寻找外援,滚雪球一般的越来越大。
四月末五月初,天下间的奏疏雪片一般的飞入中枢,所说的都是长幼有别,当立皇长子为储君,已经有人含沙射影说郑贵妃惑乱后宫,妇人干政,是妲己一样的人物,还有人举出了历朝历代因为立长幼闹出的乱子,大有万历皇帝你要是立了幼子不立长子,大明社稷天下就要倾覆一般。
天下间有学问的人就那么多,但能上疏的人却多的多,奏疏上言语的分寸实在是看不得,有些说是胡言乱语也不为过。
开始的时候,是由吏部尚书杨巍一干人的徒党煽风点火,弄出了这个事情,但进入的人越来越多,打太平拳,捞点名声便宜的人也都越来越多,方正是法不责众,朝中大佬到在野的士子都上疏,自己上疏又有什么。
大部分人没有上疏的资格,那就联名,到时候请能上奏的人将大家的联名呈上,这也是闲的脸上有光。
局面越来越乱,越来越大,渐渐却有了失控的样子,对于杨巍一干人来说,这个自然是无所谓,而且还可以壮大自己的声势,但对于万历皇帝来说,却是越来越麻烦,因为反对这件事的势力是越来越大,给他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礼部尚书沈鲤在朝会上的奏对是个开头,随即天下骚动,言潮汹涌,接下来上朝的时候,万历皇帝明显是不想提此事了。
却没想到第二天工部尚书杨兆却言辞恳切的请万历皇帝早定储君,他没有昨日沈鲤的大义凛然,言辞激动,只是在那里说道,如今宫外言论已经如火如荼,压制不住,再这么继续下去,政务不畅,甚至导致社稷动荡,而且早立储君,也是社稷稳定,江山传承的大事,请陛下早做决断。
万历皇帝沉默了一会之后,看到其他几位尚书也要说话,他只是对着身后做了个手势,早就得到了吩咐的宦官立刻高声唱礼,开口说道退朝。
既然争论不过你们,那我不争就是,万历皇帝的态度很简单,他转身就走,却让朝臣们愕然不已。
在殿中伺候的小宦官却传出了其他的消息,说是在万岁爷退朝之后,礼部尚书沈鲤冷声对内阁首辅申时行、次辅王锡爵和内阁大学士许国说道:
“天下公义正道,公等中枢三人却置身事外,脑中可还有圣贤至理吗?”
这句话传到宫外,京师百官和士子都是赞誉一片,大家都是表明了态度,内阁这一干人却始终没有表态,到底是什么立场。
更有人心想,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将内阁掀翻,推举杨巍一干人入阁,那可就皆大欢喜了,左右动笔写一封奏疏简单的很,在这一日之后,又有了攻击这申时行、王锡爵和许国三人是奸邪的奏疏。
言潮出现了这样的偏差,未必在杨巍等人的计算之中,不过他们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左右对自己有利无害,为什么要拦阻呢?
唯一能置身事外的就是兵部尚书张学颜,张学颜门生众多,在户部有实权的也不少,他从来不愿意参与这等事,其他人也就将他忽略。
万历皇帝这天退朝之后,接下来连续六天都没有上朝,摆出了一副消极怠工的样子,你们找不到人,见不到面,你们还能说什么。
虽然不上朝,但那晚张诚的肺腑之言万历皇帝却不敢轻忽,邹义和张诚的其他几个心腹人物在外面就跑的很勤,内阁六部都察院,各个相关的大佬都过去私谈,问问他们的立场,看看能不能争取他们的支持。
这个支持已经不是什么立郑贵妃之子朱常洵为储君,而是两位皇子年纪都还小,这件事能不能拖后再议,不要现在闹的这么大。
但万历皇帝很失望,杨巍一干人都是咬定牙关不放松,申时行等几人虽然遵旨,却也点明,如今民意如火,内阁几人也不敢逆众意而动,免得引火烧身,就算司礼监遵行,内阁下旨,到时候被驳回,恐怕就更麻烦了。
这个说的也是实情,收到回报的万历皇帝心中无奈,王通当日和他说“陛下的家事陛下自己做主,别人管不到”,自己当时听了,觉得信心满满,也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可一旦做起来,却发现这么难。缩手缩脚。
这不算什么,更让他愤怒的是,五月初十这一天,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求见,所说的事情居然也是这长幼有序,请万岁爷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储君。
张宏为司礼监秉笔,监军京营,权势极重,但他和王恭妃以及朱常洛的确没什么关系,所以对皇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倒是有自己的立场。
万历皇帝当场打了张宏,张宏却在那里磕头坚持自己的意见,万历皇帝还要撤掉张宏的差事,却被张诚拦住,只是让张宏回去闭门思过。
等张宏离开,万历皇帝怒叱张诚,询问方才为何拦住,张诚的解释也很简单,张宏这么做是读书读糊涂了,但也是出自公心,如果换一个人上台,不够资格的宦官压服不了京营,够资格的,却未必让人放心,在张宏手中,最起码不必担心京营乱动。
万历皇帝也只得是听从,要知道京营是勋贵、文臣、宦官三方共管,勋贵被虚化已久,兵部左侍郎可是和杨巍一伙的。
乾清宫寝殿的伺候宫女白日里都看到郑贵妃抱着孩子哭,没有人敢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八百八十八
外朝有外朝的规矩,内廷有内廷的规矩,同样的,内宫也有内宫的规矩。
在内宫嫔妃之中,如果一个女子有了妃的称号,那就好比宫外的文臣有了尚书的位置,身份贵重与众不同。
不过尚书中,你要是吏部、兵部、户部,这个自然有人奉承巴结,工部还有些油水,这礼部和刑部就是个熬资历的清水衙门了,礼部尚书要是没有内阁大学士的名头,大家也就是表面功夫应对,至于这刑部尚书,谁理会。
同样的,内宫这么多嫔妃,也是有三六九等,王皇后这个不必说了,郑贵妃也不必说了,其余的妃子里面,就要属李德妃相对受宠,万历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就是李德妃生的,现在郑贵妃尽管专宠,可万历皇帝偶尔还是去李德妃那边。
宫外争的沸沸扬扬,争论的是什么,争论的就是郑贵妃的儿子没有成为储君的资格,王恭妃生下的皇长子朱常洵才是储君。
按说母以子贵,朱常洵都是有资格成为储君的人物了,王氏又是恭妃,在后宫的地位怎么也是很尊贵。
实际上,后宫所有的妃子中,王恭妃的地位最低,尽管她也按照规制居住在妃子居住的宫殿中,可给她配备的宫女和宦官以及各种供给,都是妃子中最低的。
当然这个最低,也是锦衣玉食,毕竟这边还有个皇长子在,不小心伺候着,万岁爷没准会降罪下来。
从王氏生子到现在,万历皇帝从未来过这边,甚至连朱常洵也仅仅是见了一面,还是让奶妈报过来看的。
万历皇帝的这个态度,说明了很多问题,所以恭妃虽然是恭妃娘娘,但内宫中的大太监和有权势的女官也就是表面客气,心里根本不把她当成什么人物。
王恭妃倒也不在乎这个,她从一个小宫女,因为和天子的春风一度就变成了如今的妃子,从伺候人的变成被人伺候的,锦衣玉食,王恭妃满足的很,而且还有个可爱的儿子每日在身旁,这就让她有了依靠和心里的支柱。
宫外闹的这么沸沸扬扬,也让伺候王恭妃的宦官和宫女们心动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果他们伺候的主子成了储君,他们一下子就是东宫旧人,那身份地位就完全不同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有人私下里和王恭妃讲,王恭妃却根本不理睬,每日里只是围着自己孩子转,朱常洵胖乎乎的,说话已经很流利,实在是可爱的很。
王恭妃这做派却让伺候她的宫人们暗自怨恨,恭妃娘娘你要是真顾念皇子殿下,这样的事情就该去争一争,等皇子殿下成了储君,成了皇帝,这才是真为自己孩子好,可这个话谁敢去说。
不过恭妃这个态度,倒是让宫中一些老成人点头,王恭妃虽然没什么心机,但这件事上的态度还是对的,立储之事她要动了心思,朱常洵或许能活命,她肯定是粉身碎骨,性命无存。
五月十三,即便是以王恭妃这等消息不灵通的人都知道万历皇帝已经十几天没有上朝,而且王恭妃还知道,万历皇帝有几天去李德妃那边休息了,原因宫中的人也都知道,郑贵妃在万历皇帝面前哭了。
郑贵妃是聪明人,尽管和万历皇帝耍过小性子,可从不把真正的忧心和悲戚展现在万历皇帝面前,但女人有了孩子心思就不一样了,宫外这么闹腾,且不说那些针对郑贵妃的奏章,现在的局面已经是能上不能下了。
若没有这个风波,即便是朱常洵做不成储君太子,也可以封个藩王富贵一生,但这么一闹,做不成太子,将来会如何,恐怕会很麻烦。
别的不去说,郑贵妃也听说在河南卫辉府那边的潞王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境地,据说潞王被圈在府中,每日里喝酒喝得烂醉,身子已经不行了,慈圣太后李氏几次派出太医去诊治,但派到半路上,却被万历皇帝递过去别的吩咐,据说诊治的也不用心。
郑贵妃的儿子和当年的潞王地位也有几分相似之处,说起来,朱常洵和朱常洛还不是一母所出,这可就有所不如了。
想想这前景,如何让郑贵妃不担惊受怕,但唯一能解决这等局面的,就是让朱常洵当太子,这个在现在又怎么可能。
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偏生自己还觉得心有愧疚,这个场面实在是让人难受,也难怪万历皇帝会躲开。
知道这些的王恭妃倒是心中庆幸,自己虽然一直被冷落,但能和儿子相依为命,平淡也是福气。
陪着朱常洛玩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哄着朱常洛睡了,王恭妃就坐在床边,在那里一边做绣活,一边看着熟睡的儿子。
正安静间,一名宦官脚步匆匆的跑进来,王恭妃顿时是眉头皱起,这里的宫人眼中不太有她这个主人,但这个做的也太没有规矩了,吵醒了孩子怎么办,王恭妃刚要斥责,这宦官凑近了低声说道:
“娘娘,慈宁宫那边的女官锦绣过来了,说是奉了慈圣太后娘娘的旨意,特来探望娘娘。”
说到这里,这宦官脸上的兴奋之色已经抑制不住,这边的冷灶马上就要翻身了,连慈宁宫那边都派人过来探望,女官锦绣那可是慈圣太后娘娘身边的第一心腹人啊!
听到这个,王恭妃身体震了下,脸上却没有什么兴奋神色,反倒是有几分惊恐在。
王恭妃端坐在那边,看着自己手下那个女官毕恭毕敬的引领着锦绣进来,锦绣一进来,王恭妃都不由自主的站起,开口说道:
文“锦绣姐姐”
心“恭妃娘娘折杀婢子了,怎么当得起,锦绣给恭妃娘娘请安。”
阁说完这个,锦绣笑盈盈的跪在地上磕头行礼,王恭妃当年是慈宁宫一个身份最卑下的宫女,而那时锦绣是太后身边的心腹亲信,是慈宁宫宫人的首领,地位自然不同,现下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女官,地位倒转,可真要说起来,王恭妃比锦绣的地位恐怕还是不如。
“母以子贵,到时候恭妃娘娘就是贵妃,就是皇后,等到太子殿下登基,恭妃娘娘就是皇太后啊!”
屋中只有恭妃和锦绣以及睡在那里的朱常洛,锦绣声音压低,不过却是眉飞色舞,王恭妃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在那里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锦绣,我这边没什么想的,只求这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方才说了那么多,却没想到王恭妃没有动心,反应这么平淡,锦绣皱了皱眉,顺着王恭妃的眼神看过去,正在看到在小床上睡的朱常洛,锦绣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恭妃娘娘心疼殿下,不让殿下离开自己眼前,吃饭喝水都要自己尝过才肯让殿下碰,也是怕遇到什么不测吧?”
锦绣说完这个话,王恭妃身体剧烈颤抖了下,锦绣凑近了些,故作慎重的说道:
“恭妃娘娘,这宫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现在外面闹的那么厉害,殿下就在风口浪尖上,而且在乾清宫的那位娘娘势大,万一”
话没有说完,但恭妃的脸色却变了,伸手猛地抓住了锦绣的裙幅,急切的说道:
“我们母子两个不想争什么富贵,平日里从不出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锦绣双手握住王恭妃的那只手,看似关心的恳切说道:
“娘娘,你也是在宫里这么多年,宫中这些事你难道不知道吗,为了那位置,什么事情做不出啊,那位的又不是什么心善的。”
“锦绣姐姐,怎么办,我的生死无所谓,可这孩子,这孩子不能有事,你救救他,你就救他。”
“娘娘你这是做什么,你这不是折杀婢子了吗,婢子万死,不过婢子真有个想法,太后娘娘对殿下一直是关切,祖辈最疼爱孙辈,要是殿下在慈宁宫照看,肯定就无忧了。”
“万岁爷,皇长子殿下被慈宁宫的人接去了,说是太后娘娘想要看孙子!”
张诚得了消息之后,也顾不得什么内相仪态,快步冲进了御书房之中,正在御书房发呆捧着杯茶发呆的万历皇帝一愣,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太后抚养皇子,自正统年开始已经有许多例子,并不稀罕,问题的关键是太后抚养的皇子,到最后都成了太子,本以为可以再拖拖,却没想到慈宁宫的慈圣太后这就表态了,万历皇帝顾不得什么茶杯,在那里急声说道:
“什么时候接去的,这双王并封的手诏给申时行了吗?”
“奴婢也是刚刚知道的消息,就是刚才慈宁宫的女官锦绣带着人接走了殿下,现在已经进慈宁宫了,奴婢到了宫门口顾不得出去,这就急忙回来禀报万岁爷。”
万历皇帝颓然坐在椅子上,呆了好一会,才负气的说道:
“接去就接去,有没有说封,什么都没有定。”
说完这句,沉默了半响,万历皇帝又是问道:
“宫外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张诚点点头,低声补充了一句:
“贵妃娘娘那里,恐怕也知道了!”
八百八十九
宫中的贵妃只有郑贵妃一人,张诚说的自然就是她,万历皇帝这些日子已经不太敢在乾清宫那边呆着了,就是因为觉得和郑贵妃不太好见面。
现在慈宁宫慈圣太后伸手,将朱常洛接了过来,差不多已经等于立储的事情确定,万历皇帝再去和郑贵妃见面,恐怕又是一番纠缠难堪。
听到张诚的这句话,万历皇帝叹了口气,烦躁的说道:
“今晚去李德妃那边,张伴伴,你去把这双王并封的意思跟申时行他们说一下,要是这个可以,还是用这个。”
张诚躬身听命,刚要转身,却听到御书房外一阵喧闹,御书房外有喧闹,这实在是坏规矩了,张诚眉头皱起就要喝问,外面赵金亮却扬声通报道:
“贵妃娘娘到~~”
御书房本就在乾清宫的范围之内,张诚听到这个通报,也不看万历皇帝的脸色,直接躬身说道:
“万岁爷,奴婢先下去办这个差事了。”
正主都上门了,做奴婢的还是闪开吧,难道要看万岁爷的家事不成,万历皇帝苦着脸想要叫住张诚,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张诚刚出门,就碰上了抱着孩子的郑贵妃,他连忙躬身行礼,郑贵妃双眼通红的和他点头招呼了下,举步进了屋子,张诚关上门之后,扯了一把赵金亮,开口吩咐说道:
“伺候人都距离屋子远点,你也是,里面的事情不该外人听。”
有这句话,赵金亮自然明白怎么回事,连忙退开,一干宦官和随从郑贵妃过来的宫女也都是忙不迭的闪开。
郑贵妃进了屋子,万历皇帝看了她一眼,就低下了头,郑贵妃走了两步,却抱着孩子跪了下来,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流泪。
万历皇帝抬头,看到郑贵妃在那里无声的哭,终究还是心疼,忍不住站起来说道:
“哭什么,现在什么都没有定下,你也不要担心,就算朱常洵做不成太子,朕到时候给常洵封一个好地方,田产财货多多的给,左右也是荣华富贵一生。”
“皇上”
郑贵妃说了一句,却忍不住哭出声来,又怕在那里惊动了正在熟睡的孩子,不过这姿态让万历皇帝更加不舒服,他站起身走到郑贵妃跟前,开口说道:
“你过来就是,带着孩子作甚,这天气还有点凉,孩子得了风寒怎么办,别跪着了,快起来,快起来。”
郑贵妃没有起身,抽泣了两声,在那里带着哭腔说道:
“皇上,臣妾不奢求常洵这孩子能做太子,只求他健健康康平安一生,可如今百官们言论若此,外面闹成这样,臣妾母子已经成了众矢之的,现在现在恐怕将来求个善终都未必可能,事事都要被外人盯着,事事都成了奸佞妄为!”
“胡说有朕护着你母子二人,谁敢这么大胆,越说越不像话,常洵这孩子按照规矩本就做不得太子,你也不要心中这么多怨气!”
被对方这么一说,万历皇帝也有些火大,话也就冷硬不少,郑贵妃抱着孩子在地上又是哭了起来,万历皇帝说完这句,看到下面哭泣的郑贵妃,也是心软,叹了口气却要伸手拽郑贵妃起身,开口说道:
“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就算立常洛为储君又能怎么样?朕想立你为皇后,他们也是不答应,可你现在还不是宠冠后宫,再说了,现在立,今后如何谁也不好说,日子还长远”
听到这句话,郑贵妃却止住了哭泣,抬头直盯着万历皇帝的脸,声音坚决的说道:
“皇上,现在慈圣太后已经将常洛接入了慈宁宫,宫外百官言潮纷纷,现在太后娘娘一锤定音,这次立储的事情如果由太后娘娘决定,那太后娘娘的权势又要威重起来,皇上,从前张居正为首辅,太后和张居正一内一外,皇上活的小心翼翼,整日里提心吊胆,若是让太后定下了储君之事,权势大张,和宫外那些官员应合,恐怕又要变成张居正在时的局面,到时候皇上如何自处,皇上自己拿主意才不过一年多些,难道就要回到从前那憋气的日子吗?”
声音有些高,所说的也不该是她说的,郑贵妃怀中的孩子却被惊动,在襁褓里扭动了下,在那里哇哇大哭出声。
“苦命的孩子。”
郑贵妃说了一句,一边哭一边安慰,万历皇帝被郑贵妃那些话说的愣住,下意识的想要呵斥,可孩子这么一哭,他的脾气却是泄了,从怀中掏出手帕,蹲下来给朱常洵擦拭眼泪,也小声的安慰了几句。
“皇上,臣妾母子是真怕了啊,这次的言潮将臣妾母子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今后太后娘娘也会将我们母子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在这宫内,今后,今后的日子”
万历皇帝长叹了口气,伸手撩起了郑贵妃垂下的头发,低声说道:
“朕也没有想到局势突然这样不可收拾,你也不要想太多,有朕护着你们母子,不管是谁都不能害你们。”
“皇上就甘心回到从前那样子,皇上连宫内有差事的宦官都不能换,说话还要和臣妾私下里说,生怕外人偷听。”
孩子哭泣的声音小了些,郑贵妃又是继续的说道,万历皇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在郑贵妃面前能敞开心扉,倒是不在意表现自己的软弱和迷茫,他喃喃的说道:
“朕也奇怪,明明一切都在掌握,内廷外朝各个都是恭恭敬敬,突然间就乱了套,朕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情,下面的人都还忠心,为什么”
郑贵妃盯着万历皇帝的双眼,在那里犹豫了下,好像是下了决心,尽管御书房中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可郑贵妃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的放低了,她开口说道:
“皇上,眼下这个局面,就是因为皇上身边没有一个真正放心,又能在外面放开手脚做事的人,皇上,让定北侯回京师来,有他协助,皇上肯定可以”
郑贵妃的话还没有说完,万历皇帝抚摸她脸庞的手却猛地收了回来,万历皇帝直起身,有些烦躁的摆手说道:
“王通在北疆养病,要他回来作甚,没有他,朕一样能平息此次风波,爱妃先回去歇息,不要乱想,一切都有朕在!”
郑贵妃咬了下嘴唇,脸色苍白了些,却也不说话了,躬身拜了拜,怀里的孩子却哭的更大声了。
天已经黑下来的时候,张诚带回了宫外的回信,对于双王并封的策略,申时行婉言推托,并认为不合适,次辅王锡爵倒是觉得此事可行,一来万历皇帝的心愿没有被违背,二来眼下的混乱可以得到解决。
现在官员们不干差事,每日里都是在串联这个立储之事,眼下局面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事后必然要有一批人被升迁提拔,必然要有一批人倒霉,空下的位置就要有人补上,这可是让人兴奋。
双王并封,是将目前的皇长子朱常洛和皇二子朱常洵同时封为藩王,等长大了再做计较,决定谁是太子。
这里面有个小花样,太子和藩王是兄弟,但地位却是君臣,如果都封为藩王,那就等于把两个孩子的地位拉平,今后也可以进行动作。
太后将皇长子朱常洛带回慈宁宫抚养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宫外,内阁首辅申时行自然知道这个意味着什么,他肯定不会出声,但王锡爵的性子却不像是一个真正的文官,他考虑的圣贤大义少些,考虑的国家利害多些。
大明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做,没必要为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纠缠对抗内耗,这就是王锡爵的想法。
不过,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十四的早晨,在王锡爵府邸前等候的宦官却匆忙回到了宫中复命,王锡爵说自己考虑的不妥,不全面,也不准备拟旨。
东厂在盯着那边,原因也很快送了上来,王锡爵写这封旨意的时候,消息被下人传出,他的两个学生急忙过来劝告,说的很明白,说如今太后娘娘已经将皇长子接进了慈宁宫,态势这般明显,老师你写这样的旨意,等到将来,恐怕是要粉身碎骨的,而且现在朝野之间的舆论倾向也是这样,老师何苦和这么多人过不去。
王锡爵比较顾全大局,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政治智慧,也不代表他不会考虑自身的富贵和安危,他自然也就是缩了回去。
但消息传出去了,让本就群情激昂的官场上更是爆发了,有官员光禄寺丞朱维京上疏说“欲愚天下,而实以天下为戏也”,更有人说,皇长子立储本就是理所应当,皇帝这么做,不过是要拖延耍弄,
更有人直接上疏说道,当年万历皇帝六岁就被册封为太子,为何当时不把他和潞王一同并封为藩王,等长大了之后再决定谁是储君。
相对于官场上的纷乱,顺天府府丞吕万才却召集手下的捕头和差役们吩咐,如今京师不宁,一定要抓好治安,不要让小偷小摸钻了空子。
八百九十
眼下京师这样官员到处串联,彼此勾心斗角的时候,顺天府的人不去盯着那些官员,府丞反倒是强调什么抓治安,下面的捕头和差役头目都是愕然。
但这样也好,宫中朝中那些人斗来斗去的,小小的顺天府跟着掺合什么,嫌自己活的太长远了吗?
有那和锦衣卫相熟的,去打听打听,发现锦衣卫这边也是差不多的局面,锦衣卫那位日常管事的杨先生也是撒手,唯一的命令就是如今京师纷乱,若是各位大人财产有什么损失,人身安全有什么不测,那可就不美了,各个司一定要严抓治安,这个说法岂不是和顺天府一样。不过置身事外也不是错事。
偌大个京师,这种密探和侦缉的活动差不多只有东厂在做了,东厂人少,没了锦衣卫的帮助,也是顾一头漏一头,很多事情注意不到。
所谓言潮,是说的朝廷官员,在野士子的舆论汹涌,但这样的事情,不过是一波而已,大多数人在其中得到不了什么好处,大家凑个趣,上奏一次,证明自己做过也就是了,也就是朝中那些主谋大佬的徒党才会如此热心。
仅凭这些徒党折腾,声势肯定少了许多,这就需要李三才和顾宪成这样的人串联了,要鼓动旁人,要大把的撒银子下去收买,才能一直维持着这个热度,一直维持着压力。
实际上,这一次的舆论风潮,连发动的主谋自己都没有想到规模会这么大,参与的人太多,而且一直到现在的程度还是出乎意料。
千里做官只为财,这么多人没好处也愿意帮忙呐喊助威,实在是让人想不明白,不过策动主谋的那些人也不把这个当成坏事,反正多一分声势,宫内就要忌惮一分,总是好的,这说明还有读书人相信圣贤大道,还有心气去据理力争。
李三才在京师到处撒钱串联,宋婵婵也在京师撒钱,青楼之地,一向是文人最喜欢出入的所在,秦馆和其他相关的产业,和许多读书人以及官员的关系也不错,也曾把他们和一些热心“商人”牵线搭桥。
这次的事情,李三才找得到的,他们自然不去管,找不到的,这边则是帮忙联系鼓动,对大部分的文人士子来说,写一封随大流的奏疏,或者写一篇附和众人的文章,没什么担心的,又有润笔银子可以拿,何乐而不为呢?
又有一干人,没资格上疏,却拿着自己写的东西跪在大明门前,早晨百官上朝的时候,这些人就在那里鼓噪大喊,什么“当立皇长子为储君”之类的口号,显得民意沸腾。
内阁次辅王锡爵因为那封没有写的奏疏也跟着倒霉了,堂堂内阁次辅的大门前居然被人堵住,大门两边的白墙上被人贴满了揭帖,还有人直接用红笔在上面书写,都是说王锡爵斯文败类,居然没有风骨之类的话。
因为这等事,吏部尚书杨巍还让人找到李三才说过,说朝廷大臣自有体面,何必做的这么过分,对此李三才也是瞠目结舌。
那些围攻王锡爵,跪在大明门前的人,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大多是京师周围的人,也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不少人可能不识字。
在五月二十五的时候,一名没什么名气的兵部给事中上疏,说天津卫如今是国家重地,不能不按照王法管辖,请朝廷按照地方常例设置官员。
这个奏疏让人很意外,因为这个给事中属于没什么背景的人,也不是杨巍这一系的,属于那种注定没什么前途小角色。
但这个人的上疏却很对众人的胃口,天津卫那块大肥肉,大家垂涎好久了,如今王通远避北地,万历皇帝又被众人压制的低调,似乎是个可以尝试的机会。
不过定北侯王通那个人得罪不起,以往以为他低调势微的时候,大家也不是没有打过主意,但都是遭到了严厉的报复,还是以后再议吧!
又有人上疏,说是武清侯李文全贤德,京营如今懒散,而当年武清侯都督京营的时候,就没有这个问题,京营卫戍京师,不能疏忽,应当让武清侯出面执掌京营。
这个上疏的人是刑部的一个主事,也同样是那等没什么派系的孤家寡人,这辈子恐怕就要终老在这个位置上的,可他的这封奏疏却正好是搔中了杨巍一系的痒处,慈圣太后李氏将皇长子朱常洛带入慈宁宫,是表明了态度,是表明了支持宫外这些言潮的态度。
杨巍这边自然是要投桃报李,让武清侯李文全重新执掌京营,这就是个表明态度的法子,张居正当年已经是个最好的例子,想要将外朝的权力把握在手中,有宫中的支持最为重要,慈圣太后和张居正当年就是这么做的。
这封奏疏一被公开,立刻有许多人上疏附和,看到了这个的万历皇帝自然大怒,上疏的这位主事立刻被罢官去职,那位上疏说天津卫和其他地方一样设立官员的给事中也被罢官。
这两位都是穷京官,每家算上家小和行李,离京的时候不过是一辆马车就全部装下,他们离开京师的确很落魄,但马车走到通州上了运河上的官船之后,有人却注意到,他们所乘坐的船只颇为豪华,只有富商和高官才能乘坐,而且除了自己的座船,后面还有跟随的货船,货船吃水都很深,里面装的应该是金银和其他值钱的货物。
归化城的六月初算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这时节骑马向着归化城之外的方向跑半个时辰,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草原,茫茫无际,全是绿色。
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的十几万农奴,近十万农民,被分成了十几个庄子,按照这个庄的划分,每个庄中抽调出千名青壮作为团练,这些团练完全脱产,每日间只按照正规矩的方法操练。
每个庄中的农户和农奴,那些管事和头面人物的子弟,愿意从军的则都是去往归化城,在那里他们会接受火器的训练。
归化城原本只能依靠老兵为主力的商队护卫,现在等着团练们成长起来,就又多了一股支撑大明在北地存在的力量,虎威军出身的老兵现在成了团练的主官,训练也都是用虎威军这一套,效率高,很快就能看到成果。
在天津卫的虎威军正在进行换代,想要成家立业的退伍兵卒都被劝着来到归化城,在天津卫退伍,他们还是平民百姓,只不过有虎威军撑腰,在税赋上有福利,但来到归化城,立刻是人上人,有田产有属下,虽说归化城气候不如天津卫,但成年人在这个情况中还是很容易做出取舍。
蓟镇的很多老兵也是退下来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历云来做了蓟镇总兵,原来戚继光的一干亲信军将官兵也得不到什么太好的待遇,按照事先商议的,都是来到了归化城这边,归化城田地多,牲畜多,这一干人到来,愿意参与团练的自然欢迎,不愿意的也安排到各个庄子上做头目管事。
王通来到这里才几个月,乱糟糟的归化城迅速的有了骨架,一切迅速的都被充实起来,王通带来的好处还不止这些。
自从率队救援商队,然后灭掉了那个黑心的部落之后,又有类似的两次事情发生,不过,这两次王通并没有领人参与,而是城内的商队护卫聚集前往,一次救援成功,还有一次没有来得及。
不过结果差不多,在草原上想要掩盖踪迹并不太容易,这些马贼的巢穴都被护卫们找到,并且进行了报复的屠杀,掠夺人口为奴。
这几次的举动让归化城的奴隶集市上奴隶的价格跌了四成,在归化城以南的那些田庄,拓荒地主们纷纷前来购买。
俺答部的被灭掉,这一年来对草原小部落不断的洗掠和屠戮,还有最近这几次的屠杀,让草原上各个部落彻底震骇,以往以为草原广大,躲的远些就可以,现在才发现根本无处可躲。
开始有部落主动的向着归化城这边来,有几百人的小部落,也有几千人的,他们只是想询问归化城有什么要求,他们能答应的都会答应,只求避免被灭掉的命运。
归化城的条件不苛刻,优先和归化城买卖,在归化城需要的时候出人出力,要有人质携带一定数量的财货和牲畜在归化城外居住等等,满足了这个要求,就会得到一面旗帜,有这面旗帜就象征着受到了归化城的庇护。
王通虽然在北地,不过京师过来的消息从未断绝,信使尽可能快的将消息传递到他手中。
郑贵妃的弟弟郑国泰私下里带着重礼去拜访几位清流名望,希望他们能够止住言潮,不过在最开始的两家,他被人请进去,然后又被赶出来,礼物也被一并丢出,接下来的几家,连门都不得入,还差点被闻讯赶来的书生围殴,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是袖手旁观,被誉为心中有正气。
王通看过消息后,哈哈大笑。
八百九十一
“去和那郑国泰说一声,朕都做不定的事情,他在外面送礼折腾,怎么能做的定,郑国泰如今是在宫外丢朕和他姐姐的脸,快停下,真是不懂规矩!”
万历皇帝没好气的说道,他现在已经搬到了西苑这边,嫔妃中也只有郑贵妃跟着过来,这边的书房也就成了处理政务的中心。
“东厂整日里就知道盯着朕的妻弟,外面这些官儿乱窜乱说,怎么就没有人管管,没有人盯着,锦衣卫干什么吃的?”
张诚在边上苦笑着躬身,开口回答说道:
“现在京师这么乱,外地又有这么多士子涌进来,锦衣卫一直是在盯着这个,生怕有人做出什么事来,而且现在锦衣卫那边的都指挥使不在,其他的几个人都不敢抓总,有些事情协调不来。”
万历皇帝手敲了几下桌面,却是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桌上的奏本又是看起来,看了两本,又是烦躁的丢下,冷声问道:
“外面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出头?”
张诚脸上的苦笑之意更重,躬身说道:
“万岁爷也知道外面那些官的做派,有人敢上这并封或者不随大流的折子,当天消息就会从通政司传出去,晚上一干人就要聚众过去了,把那人打死了都有可能,再说了,现在朝中大臣们的意思大家都明白,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要放在一个月前,万历皇帝恐怕要拍桌子吼了,可这时只是烦躁的摇头,在那里说道:
“朕说什么想什么,外面的人不愿意理睬,这真是”
“万岁爷,慈宁宫的李公公封太后懿旨过来了!”
正在这时,外面有宦官扯着嗓子通报,这李公公却慈圣太后李氏的一个远房兄弟,在隆庆皇帝登基的时候净身入宫,虽说没什么品级,却是李太后身边心腹人之一。
万历皇帝皱起眉,却是冲着张诚点了点头。
“太后娘娘说,万岁爷这已经一个月没有上朝了,这等荒废朝政,列祖列宗看了也会心寒,不能为了妇人小子的事情误了江山社稷”
这位李公公进来之后跪下见礼,因为带着的是太后的旨意,所以是站着传旨,李太后的话很不客气,万历皇帝也是听着脸色阴沉。
“立储之事关系社稷稳定,江山存续,还请万岁爷早做决断,免得外面纷乱,人心不稳”
万历皇帝眼皮跳了几下,不过还是在座位后面沉声说道:
“朕知道了,多谢母后的知会和关心。”
那位李公公连忙恭谨的跪下行礼,起身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好像是想起什么,笑着回身又跪下说道:
“万岁爷,最近宫外不少上疏推荐黄宜分出任天津,太后娘娘觉得,这黄宜分为人持重忠厚,很适合替天家看守天津卫这个要害地,也让奴婢和万岁爷奏明,请万岁爷斟酌。”
万历皇帝神色变幻了几下,到最后长出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回禀母后,就说朕知道了。”
这李公公笑嘻嘻的又是磕了头,转身离去,等这李公公走出院子,张诚下意识的关上了屋门,回头看过去。
却发现万历皇帝并没有暴怒发作,反倒是双手托腮,深深低头,听到关门的响动,万历皇帝也没有抬头,只是在那里闷声说道:
“张伴伴,这黄宜分就是去年母后推荐给朕的那个,事后被朕找了个由头撤了,打发回家”
王通的征北大军消息和京师消息断绝的时候,李太后也曾安排着黄宜分去主管天津卫,当时情势逆转,万历皇帝自然没有答应,事后还找了个由头,直接将这个黄宜分撤职,让他回到了家乡。
当时万历皇帝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却没想到居然还有被反转的可能,心中郁闷之极,当时黄宜分在朝中还是个实权官僚,现在黄宜分却已经赋闲在家,如果这个人就这么启用的话,而且还是去年要求的这个职位,这无疑是给外界一个信号,说明沉浸了将近一年的太后这一系又要走上前台。
张诚却没有接万历皇帝的话,只是沉声说道:
“万岁爷,这黄宜分的事情算不得大事,最近奏疏中颇多说京营需要武清侯出面整备,恳请武清侯提督京营的,这个才是要紧的,如果武清侯真的重掌京营,恐怕朝局又要回到张太岳当政之时。”
万历皇帝抬起头,脸上带笑,却比哭还要难看,开口调侃说道:
“外面的人争着做张居正,不知道宫内谁要做冯保?”
“万岁爷,这次内廷不会再有冯保这样的人了,太后娘娘怕是会全盘执掌。”
张诚的声音高了些,万历皇帝脸上的神色消去,木然了好一会,又是开口问道:
“各处都问了吗?”
张诚愣了愣,低头禀报说道:
“京营那边虎威武馆出身的军将都被排挤在外,也动不得,襄诚伯家和唐家那边,陈思宝私下说了,他自己的家丁和家里的人能动用几百,其他的恐怕难,禁军那边,邓普和胡奇可以动,不过他们也说,恐怕出不得北校场就要被其他各军拦住了。”
万历皇帝长出了口气,却不是放松,反倒像是泄了气一般,整个人几乎是瘫在椅子上,过了半响才颓然的说道:
“京营这边他们倒是一直在安排,朕还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真是可笑”
喃喃说了几句,万历皇帝用手揉搓了两下,沉默了会说道:
“张伴伴,这天气闷热,朕想吃冰镇果子,你去安排御膳房弄些吧!”
突然间转了话题,张诚在那里也是一愣,不过也是心中叹气,躬身答应了,刚要出门安排,在门边的时候却被万历皇帝叫住,万历皇帝在那里迟疑了半天,几次张口都没有说话,到最后还是开口问道:
“如今这局面,若是让王通回来,就能平息吗?”
张诚关上门转身,躬身在那里迟疑了下,才开口说道:
“万岁爷,应有六成的把握,现在这般喧嚷,奴婢也不敢多说什么。”
“为什么朕不能做的事情,他就能做,朕不是天子吗?”
“正因为万岁爷是天子,是这天下之主,所以很多事情不能放开手脚,要有所顾忌,动作大了就是决裂,王通是臣子,只是奉命行事,反倒是可以放开手脚动作,不过,这句话不知道奴婢当讲不当讲”
“话都说到这般,还有什么吞吐的,但说无妨!”
万历皇帝有些暴躁的说了句,张诚这才继续说道:
“奴婢觉得,这次的事态要平息,需要下重手才能做成,不管是谁做恐怕都要成为众矢之的,王通也明白其中关窍,恐怕”
话中意思谁都明白,万历皇帝在那里愣了会,却又是开口问道:
“张伴伴,若是王通一直在京师,如今这乱像是不是就不会有了?”
张诚身子弓的更低,开口说道:
“万岁爷,王通一直在江南北地,未在京师,万岁爷的询问,奴婢不知道如何回答。”
万历皇帝并没有深究这个问题,脸色反倒是有些迷茫,在那里低声说道:
“王通真的忠心吗”
这像是在问人,但更像是在自问,张诚在那里沉吟了下,上前低声说道:
“若万岁爷召王通回京,王通推辞不回,那就是心存顾忌,为个人富贵不顾君上,那就是不忠心,若见旨意即启程,那就是不畏艰难,忠心君上不顾个人,值此境地,忠心与否,立刻就明白了。”
张诚在那里说完,万历皇帝静默了一会,低声喃喃说道:
“终究是朕不该疑他,自断臂膀,让内外的人看到了可乘之机,现在闹到这样的地步,又要让他回来收场,他难免会心存怨恨,朕对不起他啊!”
声音放得极低,是自言自语,张诚看到这个,连忙屈膝跪下,急切的说道:
“万岁爷,局面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当断则断,京师到归化城,一来一去最少要十六日,现在京师这边,已经耽误不起这个时间了啊!”
说完之后,重重磕头在地,万历皇帝在那里又是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张诚正要再说话的时候,万历皇帝木然出声说道:
“派赵金亮和郑国泰两个人去,朕这就写一份旨意,用印之后带过去,朕要宣王通回来,这口恶气实在是憋闷人!”
张诚脸上露出喜色,但抬头的时候却不见了这神情,开口说道:
“万岁爷圣明,奴婢这就去安排。”
看到万历皇帝没有接下来的话,张诚起身就要去办事,走到门口却又是被万历皇帝叫住,万历皇帝犹豫了下,低声说道:
“安排郑国泰来见朕,朕有事要叮嘱!”
郑国泰化装成宦官的模样进宫见驾之后的第二天,打扮成商旅的郑国泰和赵金亮在一干人的护卫下,离开了京城。
谢谢大家!
八百九十二
“王大人,陛下的手谕你已经看过,事不宜迟,还请尽快启程啊!”
郑国泰急切的说道,他面前的王通却在那里沉吟不语。
郑国泰刚刚二十岁,他也算是少年得志,因为自家姐姐宠冠后宫,他也成了京师风头最劲的勋贵之一。
他的荣华富贵都是在郑贵妃身上,京师中闹成了这个模样,郑国泰也知道如果皇长子被立为储君,接下来他的姐姐可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自己自然也没有如今的风光。
所以宫中尽管没有什么吩咐,他郑国泰自己却厚着脸皮去京师内的各处清流名望以及大佬们的府上拜访。
眼下已经闹到了这样的地步,谁会见他,谁会在乎这样一个国舅爷,吃闭门羹不说,被人耻笑奚落也不少。
这郑国泰心急如焚的时候却被万历皇帝宣见,进宫的时候是化装成一个小宦官,出宫也是这个打扮,到了城中某处采买商行,入了内堂却又换成了商队伙计的装束,却从后面另外一个院子中走出来。
被人领着走出城外,这才上了马离开,护卫他们的人也都是百姓打扮,但郑国泰却看到了一个熟面孔,知道是东厂的番子。
皇亲国戚,当今天子贴身的宦官,出城都要这般的乔装打扮,这个架势让郑国泰更是心惊,也是更加的着急。
他这些年也是富贵供养,不过这一路风餐露宿,赶路不停,虽说辛苦,郑国泰也没有抱怨,他可是知道,如今京师的局势到底到了什么样子,耽误一点都有可能酿成大祸,而且这次他还有个机会,万历皇帝宠爱郑贵妃,对这个郑国泰却不怎么爱屋及乌,这次却给了郑国泰一个小差事,这可是让郑国泰激动不已,抓住这个机会,今后就能飞黄腾达。
来到归化城,这郑国泰顾不得欣赏什么与内地不同的风光,直接和赵金亮找上了王通,王通正骑马在一个农庄校验兵马。
当天回到归化城,由赵金亮宣读了万历皇帝的手谕,然后递给王通,同时还有一块万历皇帝的信物,证明此手谕并不是伪造。
但这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却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看着手谕沉吟起来,眼下事态紧急,一个时辰也不能耽误,王通在这里不发一言,郑国泰一边仔细观察,心中却不自觉地着急起来。
“郑官人,陛下安危可有干碍?”
被王通这么一反问,郑国泰一愣,京师虽然闹成这个样子,但万历皇帝的安全却是能保证,无非是有权无权而已。
王通面沉似水,拿着手谕说道:
“这件事要做了,王某马上就成了天下人的众矢之的,这辈子恐怕就要被放在火上烤了。”
赵金亮和郑国泰都是说不出话来,王通这样做,恐怕真的要背负天下的骂名了,而且今后会不会因此招祸都很难说。
不说别的,那王锡爵为什么反悔,也就是这个理由,积毁销骨,天下士子的攻讦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通似乎在那里犹豫,在那里心中斗争,郑国泰越来越急,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是跪下哭诉道:
“王大人,王大人若是迟疑,陛下再被内外钳制,王大人的权位恐怕也是不稳,可怜贵妃娘娘,可怜贵妃娘娘那不满周岁的孩子,王大人”
他这边哭诉还没有说完,就看到王通猛地拍了下桌子,听到一声大响,倒是把郑国泰吓的浑身颤抖,其余的话都装到了肚子里去。
“也罢,王某受陛下的大恩,没有陛下就没有王某的今日,个人的权位得失算什么,小亮和郑官人且歇息片刻,王某这就去准备。”
郑国泰浑身都是放松下来,刚要说感谢的话,却听到王通摇头感慨说道:
“只怕这次的事情做完,就要告老还乡喽!”
这句话王通说的轻松,郑国泰在一旁一时间却找不到什么劝解的话,他虽然年轻,可对朝局政治也多有了解,恐怕真是如王通所说了。
归化城多马,准备起来还真是容易,当天下午,王通将家眷安顿在这边,率领护卫人马离开了归化城,这次王通不过是带了百余名护卫,而且都是商队的打扮,一人三马,沿途基本不停,快速跟去。
赵金亮和郑国泰二人都是养尊处优的人物,这一路不停的奔驰,实在是苦了他们,不过到这个地步,他们自己也顾不上叫苦。
不过让他们惊讶的是,回程可要比来的时候快很多,因为沿途到了马匹需要休息和补充的时候,总能找到休息和补充的地点,不需要多少安顿的时间,而且在大同镇和山西境内,尽管王通等人是乔装打扮,但在沿路上没有被任何人拦下检查或者盘问,有几人明显不是王通手下,但却在这一路上很吃得开。
每月的初一和十五都是大朝,这一天,京师六品以上的官员在奉天门这边参见皇帝,都是穿着朝服,按照大礼叩见,随后散朝,这个大朝会并不商议任何事情,是纯粹的礼仪活动,算计自五月初万历皇帝不上朝以来,一直到七月中,万历皇帝都没有在臣下面前露面过。
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储君,这件事差不多已经是板上钉钉,基本可以确定了,尽管万历皇帝并没有下旨和明确表态。
这次言潮的主要策动者在六月下半到七月间,总感觉有些别扭,因为舆论大方向虽然不变,却总有一些不和谐的音符出现。
比如说大家并没有将力量专注在立储上,反倒是执着于讨好慈圣太后李氏,比如说建议让黄宜分去天津卫任地方官,比如说让武清侯李文全重新执掌京营,这些事只要立储完毕,重新确立了太后和大臣们的话语权,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何必急在这一时,而且除了李文全和黄宜分,还有人推荐其他太后一系或者是武清侯一系的人,这就是胡闹了,若是全让武清侯一系的人得了好处,那大家这么闹做什么,何苦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这么折腾,却将慈圣太后点醒,她这边却也不急着催促万历皇帝定下,只是看宫外这些人的表现,如果不推武清侯和黄宜分到了他们该去的位置上,慈宁宫这边也可以慢慢的等待,如今这个局面,左右朱常洛已经接入了慈宁宫,主动权在这边。
宫外的人无奈之下,只好是改变了方向,立储在奏疏中的比重变小,大部分人都去支持武清侯和黄宜分以及其余几位的任命。
万历皇帝似乎也没有了脾气,就是在这样的事情上开始和朝臣们开始扯皮起来,而且做的也颇为天真,虽然不上朝,但奏疏什么的却有批复,这和上朝没什么区别,大家难道怕扯皮不成。
这么纠缠了一个月,京营勋贵都督和天津卫的地方官,这本不是可以轻忽的任命,不光是太后和武清侯那边想要,其余各派也是眼馋,这就难免会有纠缠,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还没有出个结果。
很多人不愿意继续拖下去了,越折腾,变数越多,而且万历皇帝这么做也让人摸不到头脑,到现在,立储和官员任命这方面的事,万历皇帝一件也没有答应。
许多一时间头脑发热,凑个热闹的人都已经没了热情,京师中已经恢复了些平静,但都察院,翰林院,以及六科的给事中,各部的郎官们,这些低品官员,清流中的中坚人群,奏疏却从未放松。
内阁大学士们都是袖手旁观,六部尚书的几个人却一直表明自己的态度,七月初的时候,兵部尚书张学颜告病,请求致仕还乡。
兵部尚书张学颜是六部中一直不怎么参与立储之事的,而且私下里对这一干人颇有微词,说是为一己私利扰乱朝纲,这句话传了出去,张学颜就开始被人围攻,且不说那些抨击他的文章和言论,说张学颜道德败坏,请万历皇帝罢免此人的奏章就是不计其数,更有“热血士子”聚拢到张学颜的府门前鼓噪叫骂,也是在什么墙壁上贴文告,写黑字,多是谩骂之词。
不光是这,张学颜在兵部的差事都有些做不下去,任何的文书命令都被兵科的给事中批驳回来,大家阳奉阴违,背地里还在使坏。
张学颜是个老实人,办差有一套本事,但勾心斗角实在不是长处,年纪大了,被这些人一气,也就不愿意继续留在朝中。
万历皇帝挽留了几次不成,也只得准许,廷推之下,杨巍一系的王遴成为新任兵部尚书,毕锵则是替补为户部尚书,这也是个信号,告诉朝中百官,如果谁站在天子一边或者想要置身事外,那就没有办法呆下去。
一直是扯皮沉默的万历皇帝在这样的局势下终于给了答复,七月十五日的大朝他会出席,在大朝上,会宣布立储之事。
八百九十三
皇宫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上朝几千年来也就是那么多人,大部分人对朝会的印象都是从某某人的《宦迹图》中得到的。
奉天门前的高台上,皇帝端坐,宦官和内卫组成的仪仗班子在奉天门前的宽敞空地上排布,按照自己的品级和衙门,各处官员列队在空地上。
有专门唱礼的官员和宦官,有纠察礼节的御史,还有负责鼓乐的乐队,整个场面显得庄严肃穆。
实际上,这样规制的朝会,只有每月初一和十五的大朝会上才会有,平日里只是皇帝和大佬们在奉天殿或者文渊阁议政罢了。
大朝会完全是个礼仪活动,他的目的主要是让官员看到皇帝,在这个严肃庄重的仪式中增加自己的归属感和荣誉感,参加这个活动差不多要耗费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下午往往也做不成什么政事,大多数的官员都把他看作是一次休假。
不过七月十五这一天的大朝会却不太一样,万历登基到万历十一年,万历皇帝都会在这一天祭祀先人,而且这一天在民间是盂兰盆会的时间,万历皇帝也会请来高僧为自己的母后祈福,表示自己的孝心。
万历十二年这个规矩就不存在了,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当然是明白,万历十三年的七月十五,万历皇帝举行的这次大朝会和往年更有不同。
初一和十五的大朝会是纯粹礼节性的,几乎是六品上的京官全部到来,这么多人,这么嘈杂的场面,想要议政也不可能。
不过万历皇帝已经下了旨意,七月十五的这次朝会,他会宣布立储的事情,这个实在是了不得的大事。
即便是在其中没有什么利益的文官都兴奋起来,那些喧嚷和参与其中的人更是狂喜,万历皇帝用不上朝作为沉默的抗议,这个抗议在外朝的压力下终于是到头了,他要给大家一个结果,立储的决议给出后,形势都将有大变。
连立储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思来,那今后在朝政上发言权也会大幅度的减弱,这次事情的主导是外朝清流们的联动,决定性的转折是慈宁宫的慈圣太后造成,今后这两方将成为新的核心,将朝政掌握在手中。
而万历皇帝和他依靠的内廷势力,将不断的被虚化,那个让大家一直是如鲠在喉的王通和他手中的那些财富势力,都将慢慢的被虚化,被大家吃掉。
自土木堡之变到如今,朝野都是文人的天下,短暂会有宦官来把持,这种一个内卫武将策动推行内外政策的日子太不正常了,不过还好,这种不正常不过是几年,马上就要回到正轨。
这次的立储还有一个意义,那就是告诉在任的天子和接下来的几任天子,到底是谁在掌控这个天下。
是士人,是科举取得功名的文臣们,皇帝可以杀一个两个,但离不开这些文臣治理天下,这天下间的大流如何,都是要看文臣们的意见。
七月十五的一早,和往常一样,品级越低的官员来的越早,规规矩矩的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候,自然,六部尚书,都察院的两位都御史,内阁的几位大佬都是最后来的,他们走在官员队列中间留出的道路上。
申时行目视前方,神色淡然,依旧是那种宰相气度,不紧不慢的向前走着,许国则是低着头,而王锡爵明显有些不自在的样子,时不时的左右看看。
即便是京官,甚至是很多四品五品的京官,也就是在大朝会上才有机会见见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以及都御史,这几位朝中的中枢核心。
次辅王锡爵的模样让一些资历老的郎官都忍不住笑,这位王次辅做事看事的本领都是极强,就是性子有些跳脱不稳,四十多岁的人经常有十几岁的模样出来。
不过申时行和许国虽然都是往常的状态,可还是能感觉有些低落,配合着王锡爵的模样,更说明了这一点。
相对于内阁一干人的低落,后面的尚书们则可以用志得意满来形容了,杨巍一个人走在内阁诸人之后,而各位尚书和都御史又在杨巍之后,这更是突出了他的地位,显得他与众不同。
两侧的官员中传出一阵低声议论,杨巍的徒党策动了这次言潮,结果更是达成了他们策动的目的,也和慈圣太后一系结成了同盟,接下来如何会显而易见,杨巍会有当年张居正的地位,他会权倾朝野。
“听说没有,等这次朝会之后,下面的人就要串联上疏?”
“弹劾申首辅那个”
“啧啧,接下来就要推杨巍入阁了,据说是做了内阁首辅,这身上的吏部尚书位置还不用交卸,何等的荣耀啊!”
“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值得,杨太宰做到这样的地步,少说保他三代的富贵,定策大功,这一代已经不忧,下一代的天子难道还会忘了这个大恩人”
“你们看看那边吴作来,春风得意啊,据说他位置已经定下来了,先去做一任巡按,然后一步步等着发达吧!”
“这个就眼馋不得了,你不想想人家的老师是谁!”
官员们议论纷纷,这个时候唱礼官还没出来,大家都可以随便一点,大家的言语中都充满了对杨巍一系官员的艳羡和嫉妒,杨巍一系的官员特别是以吴作来为首更是表现的春风得意,又那动作快的,已经开始过去讨好了。
距离近的还能听到那吴作来在那里扬声说道:
“姚博兄仗义直言,发风气之先,如今还在诏狱中受苦,大家还要上疏,将其援救出来为好!”
周围一片附和之声,站在官员队列最外围的都是那些冷衙门或者资历浅的,他们羡慕的看着内圈那些和吴作来以及杨巍这一系讨好套近乎的同僚同伴,心中或讥刺,或者暗骂,然后无聊的看看外圈站着的大汉将军们。
大汉将军尽管也在锦衣卫系统,不过却是仪仗队的规制,负责站在那里彰显皇家的威仪,在万历十年之前看过大汉将军的人都知道,大汉将军分位置不同,衣甲的新旧也大有不同,离着皇帝位置越远的,衣甲越破旧,甚至有补丁和破洞。
当年隆庆皇帝曾经发现过此事,想要重责相关官员,后来却不了了之,但万历十年之后,大汉将军身上的衣甲越来越光鲜,不管是距离御座的远近,都是如此,宫内渐渐有了银子,这些负责仪仗的锦衣卫也越来越好过,这鱼鳞甲据说都是天津卫官坊重新打造,一副甲要百余两白银,宫内一次就给出了十几万两,真是破费。
不要说他们,宫外的那些锦衣卫更是了得,穿着崭新的袍服,挺胸叠肚的走在街道上,偏生百姓们越来越觉得他们才是主持公道的人,文官们越来越没有人理会,不过他们风光不了多久,等过了今日,掌权的清流们会将这些事情一点点扳回来,让这些内卫小人重新恢复他们从前的破烂样子。
“肃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奉天门高台上的两边,在官员们站立的各处,有十几名宦官站在了那里,在台上敲响了云板之后,宦官们都是齐声大喊。
在这里喊话的宦官都是专门选出来的,也已经是操练过多次,十几人同时喊出,一下子压下了广场上的嘈杂,大小官员们都是在这时候停住了交谈,开始整理下自己的袍服,端正下仪态,准备天子出现了。
“奏乐~~”
又有人高声喊道,单调庄重的音乐响起,穿着冕服的万历皇帝出现在高台上,又有唱礼官高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