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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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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

官员们齐刷刷的拜伏在地上,万历皇帝端坐在御座上,唱礼官又是高声喊道:

“起~~~~”

众官起身,三品以上的大员们距离御座很近,也能看清楚万历皇帝脸上带着冷笑,众人心中不以为意,年轻人都是如此,他们的反抗很多时候也只能冷笑了,或许还要在臣下面前显示他不在乎,不过大局已定,冷笑就冷笑吧!

跪下起来,这仅仅是大朝会礼节的开始,由礼部左侍郎担任的唱礼官又是扯着嗓子喊道:

“见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三拜九叩以及吾皇万岁万岁的礼节这才开始,百官们又是跪下,叩首,颂词,这个仪式对五十岁以上的文臣们来说颇为难熬,不过杨巍一干人做这个的时候,心情截然不同,虽然他们是在跪下,但他们的心态却好像是他们自己坐在那高台上。

“礼毕~~”

随着唱礼官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退到了队列之中,万历皇帝轻轻摆了摆手,场面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等着万历皇帝的话语。

“立储之事,诸位臣工争了两个多月,政事都已经顾不得了,今日朕就下旨定下这储君位置,也好安诸位臣工之心。”

万历皇帝吐了口气,脸上的冷笑表情更重,出声说道:

“郑贵妃之子朱常洵甚合朕意,朕决意封他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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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九十四

“郑贵妃之子朱常洵甚合朕意,朕决意封他为太子!”

这句话只是用正常的音调说出,台下臣子的队列中稍微靠后的人甚至没有听清,即便是连前三排的人也没有仔细听。

所有在下面的臣子都是下意识的要跪下说“陛下圣明”,后面的大部分人已经跪下,前排已经躬身的一干人在刚刚说出“陛下”这两个字之后,却好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接下来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能在前三排的自然有非常之处,虽然年纪大了,可耳目依旧是聪慧,确认自己听到的是“朱常洵”之后,又都是愕然抬头。

他们看到的依旧是万历皇帝那张充满冷笑的脸,现在他们总算明白了,万历皇帝的冷笑并不是什么无奈的反抗,而是讥刺。

太荒唐了,两个多月,太后一系和朝廷百官,甚至各处的地方官都表明自己立场之后,一切都要板上钉钉的时候,万历皇帝想要在大朝会上简单的说一句就想扳回来,这实在是太天真了。

旨意的流程是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用印,没有经过内阁的旨意就是中旨,下面的官员可以不奉也无罪,更不要说你空口白牙说一句,口谕,口谕在国家大事上从来没有用处,难道皇上还没从给王锡爵的那张手谕上吸取教训吗?

“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长幼之分乃是大礼,储君当立长,若不遵行,定当引起大祸!”

礼部尚书沈鲤先是跪下,大声的喊道,他接近六十岁的年纪,在进行完这些礼节之后,居然还有力气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喊叫,实在是让人惊讶。

“请陛下收回成命!”

杨巍面色铁青的也是跪下谏言,不过没有了平常朝会上的从容,声音也是极大,一干人都是跪下大呼,在场的大部分官员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也都是纷纷跪在那里大喊起来。

申时行、王锡爵等几人面面相觑,且不说万历皇帝这个举动太过儿戏,选得这个场合也太不合适了。

在场这么多官员,京师有份量没份量的角色都在这边,你一个人说了,不是等于让这些人给你当面施加压力吗?

也有少数的官员站着,他们或者是顺天府一系,或者是申时行等人的门生弟子,自家老师不跪,自己匆忙去表态那就是在是太傻了。

“臣不奉旨,请陛下收回成命!”

礼部尚书沈鲤又是说,礼部一应官员都是大声应合,立何人为太子,必须要通过礼部下旨才能诏告天下,礼部不奉命,这个程序就无法进行下去。

“此乃大义,我等当不惜性命谏言圣上,如有不景从者必为奸邪,我等当共击之!”

“国家养士近二百年,效命就在此时啊!”

类似的喊声此起彼伏,这样的喊声响起,原本那些不跪的人有不少也都迟疑着跪下,下面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这些听着大义凛然,实际上却是威胁,要是不和大家一起的,你就是大家的敌人,这件事之后,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官场上最怕是什么,最怕是成为一个不合群的人,那就没有办法再在官场上生存。

下面一波高过一波的声浪响起,每一句话都是让万历皇帝收回成命,让万历皇帝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万历皇帝终于是冷笑出声,撑着御座的扶手站了起来,开口说道:

“共击之,国家养士近二百年,这两句话朕都听过,朕小时候看皇祖的实录宝训的时候都看过,那时候是养士百五十年,过了五十年,还是这个老调吗?”

嘉靖皇帝在位的第五年,朝中的大礼议,当时的首辅杨廷和和他的儿子就曾说过这样的话语,万历皇帝一边冷笑一边却回头看站在身后的一干太监,依旧是在冷笑着说道:

“当日皇祖能用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收拾这帮无君无父的混帐,今日朕却动不了禁军,动不了京营。”

万历皇帝说完这句话,司礼监提督太监张鲸和秉笔太监张宏都是跪下,张宏脸色肃穆的开口说道:

“万岁爷,大明的兵马不是用来屠戮士大夫的,何况士大夫们所说的都是圣贤道理,万岁爷这般一意孤行”

话没有说完,只在那里不断的磕头,张鲸则是跪在那里不出声,他原本是御马监的掌印,又是慈圣太后的心腹,这次禁军动不了,他在其中也出力不少,万历皇帝用不动东厂,也有他的影子。

万历皇帝仅仅是冷笑着在这些人身上看了遍,然后开口说道:

“外臣指望不上,不是想让朕听话的,就是怕事胆小的,内臣里,又都是一帮心怀大义,知道圣贤道理,就是不替朕考虑的。”

张宏在那里只是磕头,万历皇帝这句话说完,司礼监其他的人等,以及其他过来的太监也都是跪下,只有站在后排跟随的一个宦官依旧站着,万历皇帝看到这个身着黑袍的太监,却转过了头,看着下面群情激奋的大臣们,沉声说道:

“列祖列宗保佑,朕身边还是有忠臣的。”

那个黑袍宦官本来一直低着头,这时却跨过他前面的跪下的一干人,向前走去,不少跪在地上的太监都是惊愕的抬头,到底是谁这样的大胆,最近的侍卫也距离高台很远,靠近不得。

下面跪着的人中也有人注意到了这个边走边拖下黑色袍服的宦官,这宦官里面居然穿着轻甲,而且拿出了一个一尺左右的家什。

“碰!”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爆裂了,声音很大,前面三排的人甚至闻到了火硝的气味,好像是鞭炮响过之后的味道。

那个黑袍宦官手中拿着火铳向天开了一枪,总算有人从不断的磕头中抬起头,前面几排已经有人失声叫出了万历皇帝身边那人的名字,这声音比方才劝谏的时候还要大,只不过却带着丝丝颤抖。

“王通!”

有人喊出了这个名字,迅速的被身边的人听到,又迅速的传遍了整个奉天门前的广场,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广场从前向后,迅速的安静了下来。

在万历皇帝身边的那个黑袍宦官已经脱去了身上的袍服,露出了轻甲,摘去了盖在头上的纱罩,将手中的火铳丢在地上,背手站在万历皇帝的左侧,冷冷的看着下面的文臣们,万历皇帝脸上依旧是布满了冷笑。

“在陛下面前咆哮,妄图压制陛下改动旨意,干涉天子立储,你们还是大明的臣子吗?你们难道想犯上作乱!”

王通声音不高,可广场上实在是太安静了,这些话被大多数人清楚的听在了耳中,有人情不自禁的颤抖了下。

国子监司业吴作来已经是脸色苍白,他身边却有人低声说道:

“吴兄,那王通是一个人,咱们一拥而上,活活打死了他,到时候”

话还没有说完,却听到有“咔咔”的声音,好像是金属在碰撞的声音,奉天门前举行大朝会的广场,周围是被朱红色的高墙包围,也有通往四处的大门。

现在两侧的大门都被缓缓拉开,手持斧枪的披甲士兵鱼贯而入,沿着墙根大步行进,将整个广场围了起来,然后面向广场中的百官们。

那金属碰撞的声音,就是甲叶在碰撞,这个甲胄的规制许多人印象很深,这是虎威军的虎威板甲,把整个人都包起来的样子。

奉天门前的群情激昂一下子变得好像是坟场一般的死寂,只有那些士兵们迈步走动时候的甲叶叮当。

这些披甲手持斧枪的兵卒站定之后,又有两列带刀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从两侧跑进来,在高台两边站成两排。

万历皇帝和王通背对着的一干太监,有许多人已经惊愕的抬起了头,紧接着他们的目光看向了那边的张诚,张诚神色不动,颇为淡然,张鲸叹了口气又继续跪下,张宏脸色则是惨白一片。

“陛下立皇子为储君,尔等这般的狂悖,真以为大明没有王法规矩了吗?”

王通冷冷说道,场中依旧是安静,王通盯着前面的礼部尚书沈鲤说道:

“沈尚书,为何不奉旨诏告天下,莫非你不是大明的臣子吗?”

跪在地上的沈鲤身子一颤,却不敢答话,王通转身对万历皇帝躬身说道:

“陛下,此等无君无父的狂悖之徒,理应严惩。”

“下诏狱,打着认真问问,看看到底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

万历皇帝冷声说道,王通刚要领命,在人群中却有人站起来,在那里指着王通大骂道:

“奸贼,你以为凭刀兵就能就能胁迫诸公,让你知道”

话还没有说完,两名披甲的士兵穿过人群来到他身后,用斧枪的木柄朝着他背部狠狠一下,那人直接被打瘫在地,接下来好像是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广场上鸦雀无声,过了会才有人开口说道:

“众正盈朝,这么多正义之士,你杀得光吗?”

这人却是跪在地上,根本发现不了是谁说话,王通不屑的笑了笑,朗声开口答道:

“杀得光,我在北边杀了几万鞑子,这里才刚过千而已。”

全场皆静。

八百九十五

“沈大人,陛下已经下了口谕,你为何不拟旨!”

王通声音抬高,又是逼问道,礼部尚书沈鲤的官袍背心迅速的被汗水湿透,他抬头看了看高台上的王通和万历皇帝,又转头看看自己身边的杨巍等人,在那里迟疑着说不出话来。

“你这奸贼,胁迫圣上,威逼百官,今日吴某舍得这身性命不要,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安静的场中终于有人爆发了出来,国子监司业吴作来从地上跳起,官帽掉落在地上,面色红的发紫,张牙舞爪的向着高台狂奔过来。

他前后左右都是跪着的人,这吴作来想要向前跑颇为不方便,不过其余跪着的官在那里膝行避让,倒是给他闪出一条路来。

眼看着这吴作来在人群中跑动,鸦雀无声的人群中渐渐有了骚动,有人抬头,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还有人直起身来。

吏部尚书杨巍和礼部尚书沈鲤一干人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都是从地上直起身扭头观看,只要闹将起来,这局面还有转机,就不信这王通能把这么多官员怎么样,他就不怕闹出大乱子吗?

正群情激动间,听到有人拉长了声音喊道:

“预备!”

这声音未落,在这片空地四周披甲手持斧枪的兵丁齐齐向前踏上一步,沉声低喝道“杀”,甲叶碰撞,喝声整齐,一下子将这些嘈杂喧嚷全部压了下去。

站在高台两侧的锦衣卫兵卒们齐齐抽刀出鞘,寒光闪闪的对准了前方,仅仅是这两个动作,场中又是安静了下去,抬头连忙低头,交头接耳的慌忙住口,直起身的继续恢复跪姿,都是老实了起来。

向前狂奔的那吴作来在喊那声“杀”的时候就脚步踉跄了下,看到前面寒光闪闪的刀阵,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下面的人都忙着老实,谁还顾得膝行给他避让,吴作来再向前跑了一步,一个跟头摔在了地上,场面安静无比。

这吴作来跑了一段,距离高台已经很近了,他缓缓从摔倒地方爬起来,却看到王通正举起火铳对着他。

“杀身成仁,你再向前几步,就可以扬名天下了,来啊,我成全你!”

王通脸上带着冷笑,嘲讽的说道,这些话让吴作来的脸涨的通红,可他转头看看,四周全是跪着的人,就没有一个起身应合的,吴作来只觉得双腿好似铜浇铁铸一般,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也不能说不能动,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拖拽,让他想要后退,王通摇头不屑的说道:

“无胆鼠辈,君前咆哮,意图不轨,拉下去斩了!”

在高台两侧的锦衣卫兵卒中,立刻有几人出列,冲入人群中将呆在那里的吴作来拽出人群,向着院外走去。

场面依旧是安静,从前面的一干大佬一直到后面的主事都在那里老老实实的跪着,那边吴作来快要被拽到门边,吴作来却猛地挣扎起来,在那里大声喊道:

“陛下饶命王大人饶命是那杨巍威胁下官,让下官串联这言潮,让下官去弄什么立储之议。他还,他还许诺小人到时候定然给个礼部右侍郎的位置,小人也是被逼的,小人也是被逼的,那姚博,那姚博也是”

架着他的锦衣卫脚步不停,直接把人拽了出去,场面又是安静,没过多少功夫,却听到“喀嚓”一声,哭叫声戛然而止。

这是砍头了,在广场上的一干人都是反应过来,站在高台上下望,能看到下面跪着的所有人齐齐的一抖,在尚书那一排的后面却有人站了出来,在那里指着杨巍等人大骂道:

“你们内外勾结,祸乱朝纲,这天下是天子的,不是你们这帮小人的,杨巍、沈鲤,你们这帮小人朋党,陛下,陛下,此等人在朝中中枢,实在是国家大害,请陛下严惩,臣今日才知道被奸人蛊惑,居然跟着做了这等大逆不道的恶事,臣愿请罪,甘受责罚!”

万历皇帝脸色漠然,却低声对王通说道:

“官位要紧啊,这位礼部右侍郎跳出来了!”

王通盯着那大义凛然的狂怒官员直摇头,礼部右侍郎想必也是跟着大流上疏,估计还真以为是核心之一,等发现那杨巍把自己的位置许了自己门生,立刻是翻脸了。

“陛下,那杨巍也曾以官位威胁下官,下官是被逼得,下官愿意揭发!”

在后排的人中也有人站了出来,指着前面破口大骂,跳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场面又是喧闹起来。

“陛下陛下贵妃娘娘之子贤德,臣这就拟旨,诏告天下,诏告天下,朱常洵殿下为太子!”

在那里呆愣了许久的礼部尚书沈鲤在那里高声喊了出来,他这一喊,周围却是一安静,众人立刻都是反应了过来,什么是大事,惹得万历皇帝将王通秘密召回,在这广场上布下甲兵,为的是什么,还不是立储。

眼下最关键的是表明自己的态度,别的都放一边,先表明这个立场再说,稍微安静之后,立刻都是喊叫,纷纷说道:

“贵妃娘娘贤德,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当为皇后,贵妃娘娘之子当为储君!”

“朱常洵殿下聪慧英武,为太子当然之选,大明之幸,天下之幸,列祖列宗之幸!”

“陛下今日若不答应立殿下为储,臣等决不答应!”

一时间群情激昂,人人都在那里喊着郑贵妃的儿子朱常洵该为太子,只有最前排的杨巍等人跪在那里,身体几乎是僵住,头都不抬,一旁的工部尚书身子一软,却已经歪倒在地上,可此时谁会顾得上他。

嘈杂声越来越大,在高台两侧的锦衣卫兵卒都是面露疑惑神色,这些文官怎么突然就改变了自己的立场,而且还这般的大义凛然呢?

刚刚泛起的嘈杂声又渐渐的安静了下去,因为他们听到了笑声,这个场合怎么会有人在笑,而且还是那种狂笑,肆无忌惮的狂笑。

笑声来自高台,就是万历皇帝在那里大笑,狂笑,能看到万历皇帝笑得身体摆动,都有些站不稳的样子,万历皇帝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在那里不停的擦拭,似乎是笑岔气了,要靠扶着王通的肩膀才能站住。

下面又是安静无声,甚至连场中的锦衣卫兵卒都在看着高台上失态的万历皇帝,王通侧头低声说道:

“陛下,纵情伤身,还请陛下节制!”

万历皇帝渐渐止住了笑声,笑出来的眼泪却还在不断的向下流淌,他用袖口擦了几次,索性是不去理会了,万历皇帝松开扶着王通肩膀的手,向前走了一步,抬起手臂,指着下面的官员们说道:

“这就是你们的风骨?这就是所谓的士大夫吗?”

万历皇帝的声音嘶哑,声音却是极大,自然没有人回答他,不管品级高低,每个官员都跪在地上,尽可能的低下头。

“朕是天子,你们什么时候当朕是天子?朕立谁为储君,朕愿意让那个儿子做太子,关你们何事,是会损害江山社稷,还是会让山河破碎,或者是财税枯竭,你们说啊!”

万历皇帝脸上不见了丝毫的笑意,他的问话实际上是在大吼,万历皇帝的眼泪还在流淌。

“你们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做张居正,你们勾结朕的母后,你们想要让朕做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陛下”

一直跪在身后的张诚连忙站了起来,低声说道,万历皇帝挥手止住他接下来的话,拿手捂住脸揉搓了几下,晃晃头深吸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换成了冷笑,指着下面的一干人说道:

“看看你们的模样,可笑可怜奏疏上不都是说万死不惧吗?不是说性命不足惜吗?看看你们现在,朕这么大的江山,难道就要凭着你们这些造谣生事,妄议国政,争权夺利的小人来治理吗?”

“王通,去劝劝万岁爷,这些话不该说!”

张诚有些急了,在那里语气严厉的对王通说道,万历皇帝完全是癫狂了,王通刚上前却被他推开,指着下面继续大声吼道:

“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和你们这些无胆无识,贪财好利的鼠辈共治,这天下迟早要败坏了,竖子奸佞!”

万历皇帝刚要继续说,却被王通一把拽了回来,王通也不顾什么礼仪了,低声喝道:

“陛下大局已定,一切掌控在陛下手中,正事要紧陛下!”

最后一句声音加大,万历皇帝似乎被惊醒,在那里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时万历皇帝的双眼已经被血丝充满,此时才慢慢清醒。

万历皇帝盯着王通看了一会,握住王通的手,开口说道: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朕不知道要被这些人压到什么样子,宫内宫外,没有人听朕的话,处处都要和朕作对,王通,你是忠臣,你才是真正的忠臣啊!”

八百九十六

万历皇帝在奉天门前的高台上嬉笑怒骂,已经是忘形失态,可下面的官员都不敢乱动,依旧在哪里老老实实的跪着。

突如其来的立储之争,让万历皇帝被压抑的太久,今日间突然翻转,结果那些喊叫的震天响的所谓士大夫都成了软骨头,群臣跪拜,无一人敢出声反对,要不然就是唯唯诺诺,好不容易有个吴作来,骨子里却也是个鼠辈。

想想自己就是被这些人压制了这么久,万历皇帝只觉得自己可悲可笑,又觉得王通实在是忠心可贵。

他在高台上正对着王通感慨,台下申时行却扬声说道:

“陛下,群臣在此跪拜,耽误的时间久了,年纪大的人承受不起,而且大朝会的时间太久,外人也会有诸多猜测,还请陛下早作决断。”

内阁诸人在这次风波之中倒是中立,甚至倾向于万历皇帝,申时行这句话万历皇帝倒也听进去了,但他愣了愣,第一时间看向王通。

王通不露痕迹的后退一步,躬身说道:

“礼部拟旨也要回衙门才能做,请陛下下令散朝吧!”

“请陛下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王通又是躬身回答道,边上的张诚也是起身说道:

“奴婢这就安排人盯着礼部那边去做,万岁爷放心,他们没那个胆子拖延。”

万历皇帝看了张诚和王通一眼,却继续问道:

“京营、禁军都不在朕的掌控之中,放他们出去”

王通脸上全是自信,朗声笑着说道:

“请陛下放心,这些兵马动不得,一切都在陛下掌握之中。”

万历皇帝点点头,长吐了口气,回头走向御座,走了一步,身子却软了下,差点摔倒在地上,王通上前一步将万历皇帝搀扶住,万历皇帝摇头自嘲笑道:

“不知道为何,一点力气也无,脑子和身子倒是松了,紧绷绷的已经是两个多月。”

说完这个,万历皇帝伸手拍了拍王通的手臂,开口说道:

“你做事,朕放心。”

等万历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跪拜的朝臣们,心中快意无比,尽管他先在的嗓子因为刚才的嘶吼已经变得有些生疼,现在朝臣们的跪拜不是什么硬顶,不是什么风骨,而是实实在在的臣服。

万历皇帝想要开口说话,迟疑了下,却招手叫张诚靠过来,耳语了几句,张诚点点头,走在高台之前,高声说道:

“今日殿前失仪之辈,有司将纠察其罪,今日万岁爷所颁旨意,有司不得怠慢,散朝!”

听到这声“散朝”之后,下面的人纷纷抬头,都是有些愕然,刚才万历皇帝如此癫狂失态,这几个月朝野争论沸沸扬扬,现在大兵又围在周围,刚才已经有个人被拽出去砍头,都以为接下来会是大清洗和屠杀,却没想到居然就这么散朝了。

殿前失仪,最多也就是罢官撤职,这个比起杀头灭族的处置来,实在是轻微的很,众人愕然,不过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个,都是松了口气,按照礼节行礼之后匆匆退出。

王通瞥了一眼在那里正坐的万历皇帝,如果是一年前或者两年前的万历皇帝,搞不好就要下令杀个干净,但现在的皇帝却知道不能图一时的痛快而导致天下大乱。

“王通,方才那起身发疯的官员你准备安什么罪名?”

万历皇帝淡淡开口问道,王通转身回答说道:

“正在外面绑着,等待陛下的安排。”

“方才不是杀了吗?”

万历皇帝一愣,王通躬身笑着说道:

“没有陛下的安排,臣怎么敢妄自处置,方才不过是捆出去,吓吓这些官罢了。”

万历皇帝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指着王通连连摇头,王通对下面的兵卒招呼了一声,立刻有人跑出去把那吴作来拽了进来,那吴作来罪被塞了东西,在那里全无精神。

“那你方才砍的是什么?”

“弄了头羊。”

几句对答,万历皇帝又是笑,群臣离开,内阁三人却都是留下,看着上面顿了顿,申时行却上前说道:

“陛下,立储之议,宫外未参加的凤毛麟角,陛下若严加处置,定将激起大乱,还陛下慎重为先。”

“申阁老说的是,请陛下明察!”

王锡爵和许国齐齐躬身说道,万历皇帝盯着申时行,沉默了一会才没好气的说道:

“他们逼着朕立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来为朕说句话。”

这个反问自然没有什么回答,倒是王锡爵顿了顿又是开口说道:

“陛下,眼下不是闲暇之时,北校场的禁军,城外的京营,这都是动乱之源,这个宫内”

说到这里,王锡爵却没有说完,只是磕头在地,万历皇帝笑了笑,回头看了眼依旧是跪在那里的张宏,轻松的说道:

“没有朕下的旨意,没有秉笔的命令,京营调不动,禁军这边,朕已经有旨意,调不动他们,但可以让他们不动,至于这宫内王锡爵你是功臣啊!”

万历皇帝话中有停顿,最后却是感慨了一句,他沉吟了又是开口说道:

“你们三个先去办差吧,盯着礼部下旨,和外面这些人说,朕知道他们是一时间昏了头,好好办差就是,不要玩什么花样,去吧!”

申时行三人一起躬身,然后恭敬的退下,奉天门高台下的广场上空旷无比,万历皇帝看着这广场出了一阵子神,王通一干人站在左右也不出声,过了许久,万历皇帝才开口说道:

“张伴伴,安排肩舆来,把朕的全副仪仗都弄齐全了,快些!”

张诚躬身领命,转身匆忙去了,万历皇帝转头看看站在那里的王通,开口笑着说道:

“两年前你和虎头他们在箱子里面进宫,这次又是假扮宦官进宫,你说好笑不好笑,这皇宫大内是朕的居所,可每次乱子都在朕的身边。”

自嘲了几句,万历皇帝又是感慨说道:

“每次都有你在朕的身边帮忙,要不然,朕还真不像是个皇帝。”

王通神色没什么变化,在那里躬身说道:

“这都是臣的本份。”

天子出行,肩舆车驾以及仪仗都是随时准备,万历皇帝发话,这边很快就是准备完毕,看着一干宦官进入院中,张诚过去禀报说准备好了,万历皇帝却没有行动,只是在那里轻拍着扶手犹豫。

万历皇帝在那里迟疑了一会,才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口说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折腾的太久,也该做个了结。”

万历皇帝走下台阶,肩舆放低,万历皇帝直接坐了上去,在肩舆上又是迟疑沉思了会,才扬声开口说道:

“去慈宁宫,王通领人护卫!”

王通答应了连忙跟上,张诚也是跟随,跪在那里没有出声的张鲸这时候反应了过来,支撑着站起,可跪得久了,他年纪也大,又是摔在了地上,张鲸挣扎着又是起来,小跑着追上肩舆,不管不顾的拦在万历车驾队伍的面前跪下,在那里恳切的说道:

“万岁爷,万岁爷,慈圣太后娘娘是万岁爷的亲生母亲,万岁爷要做什么,天下人怎么看,列祖列宗怎么看,万岁爷必将身陷骂名啊!”

万历皇帝在肩舆上微微直起身,冷冷的看了跪在队伍前面的张鲸一眼,又是靠下去,冷声说道:

“打发了,不要停!”

两名小宦官连忙上前去拽张鲸,张鲸在内廷地位极高,谁也不敢撕扯,但张鲸此刻却好像是疯了一样,将两名小宦官推开,在那里嘶声说道:

“万岁爷,若没有太后娘娘,万岁爷如何能有今日,那是万岁爷的娘亲啊!”

两名侍卫准备上前动手,却被万历皇帝喝止,万历皇帝从肩舆上直起身,盯着张鲸冷声说道:

“若没有母后,朕就不会在两年前窝在贵妃住所被一干妖人围攻,若没有母后,朕这次也不必调王通回来,把君臣之间的脸彻底撕破,朕知道,没有母后就没有朕的今日,甚至没有如今大明的兴旺天下,正是因为母后是朕的亲生母亲,所以朕要做些事情,免得今后连亲生母子都做不成,退下吧!”

万历皇帝说的并不严厉,不过张鲸听到之后却呆在了那里,身形佝偻,好像是瞬时老了许多岁,不用人上前,他自己踉跄着闪到了一边。

宫中的宦官和宫女都有些慌张,但看到万历皇帝的队伍还是到路两边跪下,他们也看到了跟在队伍后的甲士,各个神色惊愕。

奉天殿这边到慈宁宫不需要多少时间,万历皇帝一干人到慈宁宫的时候,却看到慈宁宫外有两圈人,内圈是禁卫,外圈也是禁卫,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是面对面相对,寸步不让,在慈宁宫的正门处不时的能看到宫女和宦官探头出来,然后又缩回去。

看到万历皇帝过来,紧张气氛才稍微缓解,万历皇帝没有理会那边的对峙,只是开口说道:

“武清侯那边一直接母后出去住,朕也能体谅舅舅的一片心意,请母后去武清侯府居住一段日子吧,一切按照宫内的规制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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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九十七

万历皇帝在肩舆上说出这番话来,四下安静一片,王通只是伸手招了招,本来和慈宁宫禁卫对峙的那一干人就列队退了下来,率领禁卫的军将赫然就是陈思宝。

陈思宝脸上也有愕然的神色,估计是被万历皇帝的那番话吓住了,他带队回来,到万历皇帝那边磕了头,就自动站到了王通的身后。

“你们拦在万岁爷前面,是想造反吗?”

张诚走到队伍的前面,高声喝道,护卫在慈宁宫外的一干禁卫听到这话都是变色,为首的几名军将彼此对视了几眼之后,都是躬身下来,恭谨的说道:

“方才未得军令,现在张公公说了,小的们这就散开,还望恕罪!”

刚才拦在那里不退的慈宁宫禁卫都是散开,看这个反应,分明是方才吓住了,谁也没有想到万历皇帝会有这样的旨意。

慈宁宫正门内纷乱一片,大门半敞着,能看到里面的乱糟糟景象,宦官和宫女都在乱跑,万历皇帝眉头皱了皱,沉声说道:

“张诚,去管教管教,这些奴婢太没有规矩了!”

张诚领命,领着几个随从,进到里面大声呵斥了几句,倒是安静了不少,张诚还没出来,却看到一名身穿红袍的太监从里面跑出。

如今在慈宁宫的太监,也就是慈宁宫管事,曾经去万历皇帝那边传话的李公公了,这李公公脚步匆匆的跑出来,几名禁卫想要上前拦阻,那李公公却在拦阻之前就跪下了,在地上碰碰磕头,用力很大,不多时就已经额头上见血,这李公公满脸都是泪痕,在那里开口说道:

“万岁爷,让太后娘娘移宫出宫,这万万使不得啊,太后娘娘毕竟是万岁爷的亲生母亲,含辛茹苦照料万岁爷到今日,如果万岁爷将太后娘娘赶出皇城,这等事,自太祖爷立国到现在还从未有过,外面的人如何说万岁爷,万岁爷三思,三思啊!”

边说边用力的磕头,额头上的血迹流满了脸庞,让人看着十分的不忍,万历皇帝在肩舆上神色不动,但护卫在边上的王通却听到万历皇帝用很木然的语调低声说着:

“亲娘,娘亲,母后,当娘的为何要和儿子争权,为何要架空儿子”

王通摇摇头,开口喝道:

“把这位公公拉下去,陛下请太后娘娘移驾武清侯府,也是为了太后娘娘和武清侯着想,不在这里谢恩,却胡言乱语,还不拉下去!”

禁卫们连忙答应了一声,去将这李公公拉到一边去,这李公公也是五十多岁年纪,虽然在那里拼命挣扎,嘶声呐喊,可还是被人拖到了一边。

慈宁宫中的正殿处,李太后穿着朝服,在她边上却挤着一个孩童,两三岁的模样,胖乎乎的,正在跟一块点心使劲,颇为可爱,李太后含笑看着这个孩子,不时拿着手帕擦掉这孩子脸上的点心残渣。

这是宫殿中仅有的一点温馨了,慈宁宫这边的女官和管事宦官分列两旁,各个面如死灰的站在那边,外面的嘈杂也渐渐安静了下去,殿内殿外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却听到外面有小宦官颤抖着声音说道:

“太后娘娘,张公公那边催太后娘娘起驾了。”

“千刀杀的混帐,眼睛瞎了不成,快滚出去!”

那小宦官话刚说完,就被一名女官骂了出去,站在左首边第一位的女官锦绣在那里咬了咬嘴唇,出列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涩声说道:

“千错万错都是婢子的错,婢子这就出去跟万岁爷请罪,舍上这条性命也要让万岁爷收回旨意。”

锦绣的脸上全是决然的神色,说完磕了几个头,起身就向外走去,刚走出两步,却被慈圣太后李氏喝住:

“关你何事,是哀家让你去接的常洛,是哀家让人去要的官职,回去站着!”

锦绣浑身一颤,转身又是跪下磕头,磕了没两下,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坐在李太后身旁的朱常洛听到下面有人痛哭,被吓的点心掉在了地上,下意识的朝着李太后靠了靠,慈圣太后李氏爱怜的伸手摸摸朱常洛的脑顶,轻声说道:

“常洛,你要回你母亲亲那边住了,祖母要出门了。”

一听说这个,朱常洛在那里高兴的拍手,喜笑颜开的说道:

“太好了,常洛想娘了。”

说完这个,才想起什么来,拽着李太后的袖子说道:

“祖母,你要去那里啊什么时候回来?”

李太后轻轻抚摸着朱常洛的脑门,沉默了许久,突然间轻声开口说道:

“你爹小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因为跛脚,所以只能在屋子里外,在地毯上走几步就摔一个跟头,哀家每次看到都想笑,可又心疼,当时先帝爷”

声音越说越小,渐渐的沉默下来,屋中已经有女官在那里轻声啜泣,李太后却在这个时候抬起头,平静的说道:

“准备銮驾,哀家这就出宫,没有哀家就没有武清侯家的富贵,去他们家住着,也比憋在此处闷气好。”

有人想要相劝,但却看到慈圣太后的眼神坚决,也就打消了相劝的念头,各自忍着灰心丧气去忙碌了。

“万岁爷,慈宁宫中在准备銮驾车队了”

“万岁爷,太后娘娘将朱常洛殿下送还恭妃娘娘那边了”

消息不断的禀报过来,肩舆已经放在地上,万历皇帝坐在那里神色漠然,连头也不点。

又过了一会,却有宦官过来磕头禀报说道:

“万岁爷,太后娘娘那边要车驾先行,用品随从还要请万岁爷这边安排过去。”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张诚在边上点点头挥手打发人离去,宫内如果快速做什么事情,效率还是颇高。

万历皇帝并没有等多久,就看到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从慈宁宫中出来,四周有宦官和女官跟随,这个马车万历皇帝认得,还是天津卫出了四马大车之后,特意打造了几辆豪华的款式,进贡给宫中。

当时,万历皇帝还选出了最好一辆让御用监的匠人装饰后送给慈宁宫,这就是眼前这一辆。

天气正是热的时候,马车车厢的遮挡是珠帘,马车行进,张诚、王通一干人都是躬身失礼,万历皇帝还是端坐在座位上不动。

慈圣太后李氏隔着帘子注视着万历皇帝,万历皇帝也侧头看过去,母子二人就这么僵硬的互相看着,一直到看不到对方。

万历皇帝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车轮碾压石板的吱嘎声音听不到了,万历皇帝拍了拍肩舆的扶手,抬肩舆的宦官立刻把肩舆抬了起来,万历皇帝在那里沉声说道:

“武清侯那边要盯紧,护卫要严,不要让奸邪之徒钻了空子!”

“请陛下放心,锦衣卫自今早开始就已经在武清侯府为宿卫,太后娘娘和武清侯安全无忧。”

万历皇帝长吐了一口气,缓声说道:

“朕好累,先回乾清宫”

话说了一半却是收住,万历皇帝从肩舆上探出身来,开口说道:

“去御书房,张伴伴你准备好印鉴文书,今日间禁军除了邓普的龙骧左卫之外,其余各营的监军和营官以及该换的人都要换掉,不能留着一支对朕有异心的兵马在身边,晚上睡觉都睡不安宁。”

“万岁爷,这个不必急,张鲸不迟于今晚就会上告老的折子,太后娘娘也是出宫,禁军那边也没了乱动的理由,如果万岁爷一并撤换了,反倒会激起麻烦,放着他们在那里,留着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慢慢裁撤就是。”

万历皇帝沉思了一会,在那里点点头,张诚躬身,肩舆运动上下摇晃,万历皇帝在那里沉默不发一言,突然又是开口说道:

“王通,说说宫外的安排,今日这事,给他们的教训还是小了,就怕他们出去乱动。”

“请万岁爷放心,京营那边张公公已经派人传旨,说未有宫中旨意妄动者即为谋反,力斩不赦,虎威武馆出身的十几名千总已经是抓住了兵马,谁也动不了,五城兵马司的也在锦衣卫治安司和军法司的控制之中,若有万一,城门随时可以关闭,武清侯府已经安排了三百名巡捕司兵卒和一百名顺天府衙役保护,内外绝无交通消息的可能,各处要道和武库等地,都有锦衣卫各司兵丁看守,万无一失”

王通正在边走边说,张诚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王通一愣,却听到身侧有轻微的呼噜声,再一看,万历皇帝已经是靠在肩舆上睡着了。

“万岁爷这几日夜里都没怎么睡,回乾清宫,动作轻些!”

张诚低声说道,宦官们调转了方向,张诚和王通都是无话,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士兵们都被留在了各个路口地方上警备值守,等到了乾清宫正门这边,这里的禁卫也是如临大敌,领着这些禁卫的却是赵金亮。

乾清宫重地,外臣进去多有不便,王通停在门外,还没想到下一步去那里,就听到赵金亮出来传话:

“王大人,贵妃娘娘有请。”

八百九十八

“贵妃娘娘要见我?”

王通诧异的问了句,赵金亮自然是肯定的点头,内宫的嫔妃想要见外臣,一般都是成为太后这个身份之后,比如说慈圣太后李氏,郑贵妃目前还没这个资格,当然,在三年前在宫中和妖人作战的时候,王通也曾和郑贵妃照过面。

眼下的情形倒是和当时没什么区别,王通稍一迟疑就整理了下自己的甲胄跟着赵金亮走了进去。

在慈宁宫的时候,那边的宦官和宫女都对王通怒目而视,恨不得将他扒皮吃肉,在乾清宫,宦官和宫女们都是表达了最大的敬意,而且是发自内心的。

对于宫人们来说,他们主人的权势与否,就代表着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如果主家失势,他们也要一文不值。

王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他们的大恩人。

内外之别严禁,王通走在回廊上,宫女们都是早早躲开,也是躲在两侧偷偷观看,不时的发出轻笑。

王通自然不会左顾右盼,他口鼻观心,沉静的走在回廊上,倒是乾清宫内的年长宦官并不是那么严厉的过去呵斥驱赶。

走不多久就到了正殿那边,王通被领进院子之后,在院子中等候,赵金亮则是跑进去通报,这个院子应该就是天家起居的私宅了,倒也看不出什么奢华来,雅致上倒是有几分特色,王通扫视一圈之后就垂头肃立。

过了会,听到前面有响动,微微抬头看,两名宫女将门前的珠帘放了下来,不多时,有人通报道:

“贵妃娘娘到。”

声音不大,王通连忙躬身拜下,刚要磕头行礼,却听到垂帘后有一女声说道:

“我们母子受王大人大恩,怎么能当得起王大人的跪拜,快请起来。”

王通动作停了下,还是中规中矩的行礼然后再起身,珠帘里沉默了一会,那郑贵妃才又开口说道:

“常洵这个孩子还小,今后仰仗王大人的地方还很多,风里雨里,还请王大人要多多帮扶才是,请王大人费心了。”

话说到这里,听到珠帘后环佩响动,王通抬头看,却看到帘子后面的人影居然是行了一礼,王通连忙躬身回礼,口中说道:

“如何当得起娘娘一礼,折杀王通了,如今殿下乃是储君,王某身为臣子,效忠尽力乃是本份,请娘娘放心就是。”

“日久天长,王大人的荣华富贵才刚刚开始,也请王大人放心。”

郑贵妃在里面说了句,然后就没了响动,不多时,有宫女过来将帘子卷起,郑贵妃已经离开了,王通脸色没什么变化,在这里,来去由不得他,赵金亮领他来,去也要赵金亮领他出去。

帘子卷起一会,赵金亮却小跑着过来,笑着说道:

“王大哥,万岁爷困极了要先睡会,他让你去御书房那边等候,张公公那边请你去喝茶!”

王通笑着应了,跟着赵金亮走出了院子,离开乾清宫,出了这个范围,王通却让赵金亮知会禁卫这边,让他们来换防自己带进来的兵马。

现在对方能够发号施令的人都被圈起来或者是去职,而目前这样的局势,如果没有按照程序的命令,任何兵马都不会调动,王通也是放心,这时候如果还让自己带进来的军兵呆在皇城之中,那可就会给别人口实把柄了。

去了御书房那边,赵金亮却没领着他进去,而是领着王通去了边上的一个小院落,边走边解释说道:

“张公公那边要陪着万岁爷,司礼监那边的差事也不能耽误,所以专门让人在边上建了个小院落,在那里办公和休息。”

这院落外面也有护卫,不过是赵金亮领来的人自然没什么阻拦,王通进了屋子,张诚笑着摆摆手,示意王通坐下,然后对赵金亮说道:

“小亮,你去院门口那边站着吧,院子周围无关的人都让他们散了,我和王大人有些话要说。”

赵金亮在那里乖巧的躬身,然后跑出去带上了门,不多时听到远远的赵金亮吆喝了一声,张诚才笑着拿起茶壶给王通斟茶,王通连忙站起客气。

“邹义还在北校场那边盯着,还是你这个主意对,万岁爷下旨让他们动,他们或许会不遵旨阳奉阴违,但让他们不动,他们却找不出什么理由,刚才来的消息,各营都有些焦躁,却没有一个敢妄动的。”

张诚笑着说了几句,王通也是笑着点头,张诚随意的说道:

“禁军那边距离太近,也不敢大意了,邹义正在那里盯着他们,到了现在,也闹不出什么乱子了。”

张诚神色很放松,端起茶碗来悠然喝了口,调侃的说道:

“咱们大明朝,自正统年到现在,只要皇子不是一个,那就要为这立储起风波,那怕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也有人想要火中取栗,看看能不能搏一搏,不过闹的这样厉害,倒真是少见。”

说到这里,张诚脸上全是鄙夷和不屑,继续说道:

“这等人满眼只看到当年张太岳的地位权势,却没看到张太岳的本事,做下这等恶心人的勾当来,真是糊涂,脑子都坏掉了。”

“不过是群丑喧嚣,张公公何必为他们这等人生气。”

“今日看这些官儿,一个个在奏折上写的大义凛然,可真看到了刀兵,却是丑态百出,他们能成什么事,真正麻烦的是搬出去的那位,这人啊,手中一有了权,就再也舍不得放下,总想着拿回来,为了这权,亲生母子顾不得了,弄了这番下场,真是”

人在紧张状态一放松下来,就不是那么严谨,有些话也是随意的说出来,张诚在那里抿着茶水,笑嘻嘻的。

“觉得万岁爷管的太多了,觉得咱家碍事了,觉得内阁那几个碍事了,都要借这个机会掀起风浪来咱家前几天还想,从内书堂到裕王府再到司礼监,咱家一个残疾的人,什么都经历过,还做了这么久司礼监的掌印,还图什么,他们要争就给他们,可看到你回来,咱家心里这才是松了一口气啊,这才知道这权位咱家也放不开。”

张诚感慨自嘲,王通也不好接话,张诚在那里边摇头边说道:

“张鲸在裕王府的时候就和我比,冯保他比不了,就盯着我,咱家做司礼监秉笔的时候他是御马监的掌印,地位比咱家高,本以为冯保一走,凭着太后对他的信任,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应该由他来做,心里不忿气,可这又怎么样,这次之后,估计也要去中都扫皇陵了。”

张鲸是慈圣太后李氏的亲信,万历皇帝无法调动禁军镇压文臣和武清侯一系,就是因为张鲸在御马监经营太久,别人很难伸进手去,这次翻盘,张鲸自然也要失势,他和张诚也是几十年的交情,此时难免唏嘘。

张诚把茶杯放在桌上,轻拍了下,沉声说道:

“张鲸自己做自己担,他自己不后悔,别人也不用可惜,可这张宏真是能办差能做事,可惜读书读坏了脑子啊!”

王通一直是笑着倾听,这些话可以看作是个老人的牢骚,听听可以,却没有插嘴的资格。

张诚说完之后,看了看王通,却放低了声音说道:

“你不在京师,锦衣卫乱成一团,京师什么都没人管,没人盯,京师和外面的风浪也就越来越大,到最后逼得万岁爷不敢上朝,可你一回来,锦衣卫各司立刻就动起来了,你也就布置了两天吧,现在万事平息,你可真了得啊,不愧是锦衣卫的都堂。”

张诚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可坐在一边的王通脸上却没了笑容,双手不自觉的攥紧,盯着张诚看了几眼,王通长吐了口气,又是恢复了正常的状态,可手心处却有汗渗出,张诚脸上的笑意更盛,悠然说道:

“你让外面的人闹腾起来,逼得万岁爷无处可走,只能召你回来收拾大局,是不是这个打算?”

“张公公说什么?王通听不明白!”

王通沉声回答,张诚端起茶水喝了口,好像是这茶水是什么绝品的美酒,颇有滋味的感叹了一番,在说话却已经换了个话题。

“当年冯双林为什么能权倾朝野,当年张太岳为什么能摄政天下,就是因为他们一内一外,彼此帮扶,互通声气,互为奥援,但他们二人如果没有慈圣太后的支持,他们也是无根之水,不可能将近二十年的风光。”

眼前这个老人很瘦弱,如果自己动手,或许可以造成暴毙的假象,王通深吸了口气,按捺下去自己这个念头,事情还没到这一步。

“现在内臣咱家是到顶了,外臣中你也算是一等一的人物,郑贵妃这次成了太子的娘亲,皇后大位也是早晚的事情,你看看,这和那时候多像?”

“公公的意思是?”

王通现在倒是放松下来了,张诚在那里悠然自得说道:

“贵妃娘娘年纪不大,你也才二十出头,咱家老了,还不知道能伺候万岁爷几年,不过邹义才刚刚四十岁,小亮才十三岁,这富贵日子还久呐。”

八百九十九

天快黑的时候,王通离开了皇宫,放松下来的万历皇帝睡得很沉,也没有人想要打搅他,大家都知道,这几个月间,万历皇帝心力憔悴,肯定是没有休息好,大局已定,让皇帝好好休息,什么事第二天再说,也来得及。

尽管天光仍在,可京师城中街道上却见不到什么行人车马,只有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兵卒和顺天府的差役在街道上巡逻,今日京师戒严,无关人等不得外出,自然就是这样的模样。

说起来,王通现在也是两个家,大部分的家眷都在归化城那边安置,在这里却有一个宋婵婵,方便的很。

王通回到京师已经有几日,不过回家这却是第一天,他在京师的宅邸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必须要小心从事。

不见宋婵婵也就是半年,宋婵婵的年纪也不大,但看着却憔悴了不少,这些日子担惊受怕,殚精竭虑,在京师经营操作这个局面,实在是难为了她。

夫妻相见,主持大局,故作刚强的宋婵婵也是委屈,在自己男人面前,女人更愿意体现自己的软弱,这个自不必言。

在晚饭的时候,让左右退下,王通和宋婵婵说了张诚那番话,听到这个,宋婵婵手中的调羹直接摔在了地上,脸色吓得煞白,浑身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你不要害怕,咱们在京师这番布置,除了那些读书读坏了脑子的人看不懂,稍微近些的人都能发现蛛丝马迹。”

王通低声安慰道,也算是对这次计划的一个检讨,宋婵婵喝退了近来收拾的丫鬟,颤抖着手喝了一口汤,才算是平静了下,王通继续说道:

“不过这件事真让杨巍他们做成,张诚张公公那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也要换人,吕万才他们那边也是不长久,他们都是帮忙遮掩,这才能有惊无险的做到如今。”

“老爷张诚毕竟是皇帝的伴当,他不会说出去?”

“不会,我没有张诚的帮忙,这位置不会牢靠,同样的,张诚没有我在宫外,他也做不长远,大家彼此依靠,这个同盟在,就不会去说。”

看到宋婵婵脸上还有迷惑,王通又是笑着说道:

“张诚今日话说的明白,等到他年纪大了,这个位置希望传给他的义子邹义,等邹义年纪大了,小亮也该轮到了,还说我年轻,这就是准备长久做下去,不光是他和我,连他的徒子徒孙都要这么下去,这么长久的事情,不光是关系到他,还有他那一党,张诚那边自然明白分寸。”

说到这里,宋婵婵才算是有些镇定了,彼此依靠,彼此帮扶,内廷的权阉和外朝的权臣结为同盟,这是长保富贵的道理,这样的秘密也是互相联系的纽带,说破了也就没有意义,而且还有一点,张诚已经老了,他考虑自己的权势富贵,也考虑自己下面人的富贵,邹义和赵金亮包括蔡楠和孟铎这都是和王通关系亲近之人,维持住这个关系,不光是对他自己有好处,对自己的下面人的长远也有好处,这个也是保险的原因之一。

王通和万历皇帝同年,君臣都是年轻,将来的富贵前程还有几十年,宫中邹义和赵金亮等人发达需要帮扶的时候,王通肯定显赫,这也是张诚考虑的原因之一。

不过此事说起来的确让人后怕,宋婵婵在京师做的这些事情居然被张诚发现,还做了遮掩,如果稍有反复,恐怕就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后怕归后怕,毕竟是成功,有惊无险的过去,年轻夫妻分离这么久,也是小别胜新婚,这些担忧也就放下了。

激情过后,宋婵婵躺在王通的怀中,有些慵懒的问道:

“老爷,不知道接下来是不是要兴起大狱,杨巍那一党恐怕要被请算了,妾身这边要不要做些准备。”

别家夫妻此时说些体己的情话,这边却谈起了公务,王通倒是没觉得如何异常,只是沉吟着说道:

“搞不好就是罚俸,罢官的人都不会太多。”

宋婵婵对王通的判断还是信服的,最起码王通布置下的这个局,又做出的种种安排,京师的局面走向也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听到王通这么说,宋婵婵却是有些担心,担忧的说道:

“老爷,要是那些官儿还在,老爷这边岂不是难做,恐怕要和老爷这边纠缠不清了,而且这次事情之后,老爷肯定是众矢之的啊!”

王通轻拍了拍宋婵婵,看着床顶,低声说道:

“陛下要是把他们都赶走了,谁来替他管事办差,谁来替他治理天下,而且没了他们,谁来制衡我和张公公他们。”

说到这里,王通嘲弄的一笑,开口说道:

“留下那些官也好,要不然陛下怎么会重用我!”

这话说的含糊,宋婵婵却是听明白了,一晚上的担心,就在这一句话中散去,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但鸟不尽,兔不死,自然就没有那些过河拆桥的破事了。

万历皇帝睡得很熟,张诚熬不住先去休息,赵金亮却在外面守着不能离开,不过这个晚上却主要是郑贵妃抱着孩子相陪。

担惊受怕两个多月的郑贵妃此时是容光焕发,轻手轻脚的坐在床边,一边看看在摇篮里的儿子,一边看看轻声打呼的万历皇帝。

郑贵妃刚刚得宠的时候,也曾想过这皇后的位置,但她聪明伶俐,很快就意识到不可能,因为王皇后是慈圣太后李氏替万历选定的,慈圣太后的权势起伏不定,但在内宫之事上却是说一不二。

到了后来,郑贵妃甚至要担心自己现在的位置会不会被替代了,因为那个王恭妃为万历皇帝生下了第一个儿子。而这王恭妃的出身更让她忌惮,这王恭妃可是慈圣太后身边的宫女,有这个支持,威胁实在是太大了。

至于说万历皇帝偶然间和这王氏春风一度,有了儿子之后,偶然被人传到了李太后的耳中,然后让万历皇帝承认,郑贵妃是不信的。

她也在内宫这么久,那么多女人,怎么会就有这样的偶然,对万历皇帝这或许是偶然,对李太后来说肯定不是,只能说慈宁宫那边一直有这样的准备,就算这次王氏没有产子,那下次或许还有“偶然”的李氏、张氏等等等等。

不过到了现在,一切尘埃落定,李太后出宫,外面一窝蜂赞同立长的都被打压,自己的儿子成了太子,尽管现在自己还是贵妃,但成为皇后已经不远了。

皇后是后宫嫔妃的顶点,不过郑贵妃想的不止是这些,后宫如同官场,一朝在这个位置上并不代表永远在这个位置上,内宫也有不断的后起竞争者,想要稳住自己的地位,想要让自己的儿子太子之位稳固,一直到登基当皇帝,就要有同盟,有支援,别人怎么做的,自己就怎么做。

例子太好去想了,慈圣太后李氏如何做的,不就是宫内有冯保,宫外有张居正吗,也是天佑,对自己来说,这个局面下,宫内有张诚一系,宫外有王通一派,而且他们这两个势力也需要后宫有人帮扶。

郑贵妃宁可坏了宫内的规矩,宁可不顾君臣的尊卑,也要隔着帘子拜一拜王通,而且郑贵妃也打算将乾清宫的管事,乾清宫的管事尽管不在十二监之内,但乾清宫是天子居所,重中之重,乾清宫的管事宦官地位一贯不次于十二监太监,甚至还要高过那些无权衙门的,人选郑贵妃已经想好,赵金亮年纪虽然小,可跟张诚和王通这边都是亲近,又对万历皇帝忠心耿耿,这样的人不提拔起来提拔谁。

郑贵妃这边正在打算,却不防在床上熟睡的万历皇帝猛地起身,夜间安静,屋中灯火昏暗,万历皇帝这突然的动作,把郑贵妃吓得一跳,好悬尖叫出声,即便是这样,也把一旁摇篮中的婴儿吓得哇哇大哭。

万历皇帝手摸向枕头下面,呼吸粗重,等适应了黑暗,看到了郑贵妃,才算是清醒过来,闷声说道:

“不必见礼,快哄哄孩子。”

郑贵妃连忙抱起婴儿安抚,万历皇帝盯着床边的灯火沉吟了一会,才扬声说道:

“外面可有人!”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在!”

赵金亮答应了一声跑了进来,万历皇帝迟疑了下,开口说道:

“朕要现在见郑国泰,快去安排!”

赵金亮愣了愣,连忙又是跑了出去,夜间皇城城门关闭,不过想出去也有法子,郑贵妃一边哄孩子,一边要问,但看了看万历皇帝阴恻恻的神色,还是没有开口。

“你当时给王通看了朕的诏书,王通是什么反应!”

郑国泰的袍服有些不整,不过从睡梦中叫醒,匆匆忙忙赶进宫,这个样子也不奇怪,万历皇帝这么问,郑国泰迟疑了下,开口说道:

“他先问陛下的安危可有干碍,然后又说自己此次恐怕要告老还乡了,然后然后就赶路来京师。”

听完这话,万历皇帝紧张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却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说道:

“你退下吧,朕倦了,还要再去睡会!”

九百

七月十六日的京师比往日要冷清了很多,不过这仅仅局限在官府衙门和官员勋贵居住集中的地方,南城倒是老样子。

真正被堵的紧是武清侯府,武清侯前后门都有锦衣卫的兵卒把守,偌大个府邸,想要买什么,想要置办什么,只能是通过锦衣卫来进行,外面的人想要给里面送什么,也会被检查之后才能送入。

府内的人如果想和锦衣卫说什么,锦衣卫兵卒要有三人同时在场,要不然过去搭话的锦衣卫就会被军法从事。

慈圣太后李氏说是思念武清侯,想要过来住几天,不过京师这些人又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这就是李太后被赶出了紫禁城。

开始外面还有人暗自琢磨,万历皇帝这个动作是昏招啊,李太后就算没有了权势,但名份仍在,说的明白些,如果想要废立天子,把太后这尊神抬出来,依旧是有用的,放这么一尊神在外面,这岂不是埋了个祸根吗?

不过看到这锦衣卫兵卒的严防死守,大家心里都明白了,敢情是有这个对策在,众人这时候又是暗自乍舌,这位万岁爷不都是说至孝吗?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把自己亲娘就这么赶出来了。

但武清侯李文远却上表谢恩,根据武清侯府内传出来的消息,李太后到了武清侯府之后,兄妹二人相拥大哭,偌大个武清侯府自然有安顿李太后的地方,倒是晚饭的时候,李太后吃不下,李文远亲自过去劝,含泪说了几句话。

“今儿不叫老姐姐太后娘娘,咱兄妹俩小时候吃顿肉高兴多少天,现如今锦衣玉食,天下人都奉承着,也该知足了,你儿子当了皇帝,而且开疆拓土,设卡收税的,也干的不错,你还瞎操什么心,你个当娘亲的何苦跟儿子争来争去,我这个当舅舅的夹在中间难做人,老姐姐,你被赶出来,做弟弟的我倒是松了一口气,你不知道啊,你这次的折腾,弟弟一家晚上都睡不好觉,天天烧香给你求佛,现在事情了结了,你出宫来,太平富贵一辈子,总比抄家灭族的下场好吧?”

据说说完这句话之后,李太后当即翻脸,拿着眼前的筷子就丢了过去,武清侯李文远虽说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但动作敏捷,居然躲了过去。

闹了这么一出之后,李太后哭了半个时辰,一个晚上没有睡觉,今早才沉沉睡去,不过根据她身边的宫女讲,太后娘娘好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气色居然变好,这也是怪事之一。

宫中排名第二的太监张鲸在七月十五的下午就说自己身体衰弱,已经不能应付司礼监的政务,自请去南京或中都凤阳看守皇陵,万历皇帝直接准了。

排名第三位的太监张宏在七月十六的早晨要求见万历,要说的还是万历不应该立次子为储君,当立长子,万历皇帝自然不会见他,张宏交出了自己的印信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留给了张诚一封信。

信上说自己不能见朝纲伦常如此被败坏,当绝食死谏天子,看到这封信之后,张诚叹了口气,却没有安排人过去劝,只是说道:

“可惜,可惜。”

张鲸一走,他的提督太监之位直接就是交给张诚兼任,说起来,张诚此时已经和当年冯保很像,都是身兼司礼监掌印和提督两个职位,不过说起来差不多,东厂掌刑千户薛詹业本就是张诚的亲信,要不然京师纷乱这几个月,也不至于折腾出这么多的事情,这次只不过名正言顺了些。

张宏空出来的位置由司礼监随堂太监的首席田义替补,宫中最像是士人的太监,一个是张宏一个是田义,这次张宏表现的刚烈异常,田义却一直是默不出声,所以才有这个被提升的机缘。

但这个结果,众人感觉都很意外,原本众人以为,张鲸和张宏空出来的位子里,肯定有邹义一个的,没想到邹义这边还是不动。

大朝会上弄出那么一番风波来,朝中官员从上到下都是战战兢兢,这几个月,立长子为储君的风波之中,没有上疏参与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昨日间弄的这般凶煞,参与的人都是心中战栗,恐惧异常。

虽然一共就两个人被打,也就是这两个人因为君前不敬被下狱,其他的人都安然回家,可局势被翻转,大家心中都是忐忑异常,等待着接下来的处置。

偏生宫中没有任何关于处置和清算的消息传出来,回到家中的官员们有心派出亲信家人的互通消息,可街上却是戒严,有几家上街的直接被抓了起来,其他人连这个胆子都没有。

回到家的时候他们才知道,百官上朝的时候,锦衣卫各个司涌入城中,控制了交通要道和各个城门。

武清侯府这边和兵部衙门那边都被锦衣卫兵卒团团围住,进出不能,实际上,城内有调兵权力和可能的人家和衙门,都被锦衣卫严加看守。

传旨的宦官在朝会之前去往禁军的驻扎地和京营的驻扎地,旨意很明确,就是让各支军马不得妄动,没有皇帝的旨意,妄动者为谋反,任何人都可以斩杀立功。

各处兵马被稳住之后,去往京营的宦官还宣旨调了三千余人协助京师防卫,这三千余人却是万历皇帝能控制的军队,他们的军将却都是虎威武馆出身的少年。

锦衣卫各营加上京营的三千兵马,已经可以控制京师的大部分要害地方,静街戒严了,而禁军那边,宣旨的人就是御马监提督太监邹义,且不说邹义是御马监禁军的本管,这旨意也是无从反驳,皇帝下旨,让禁军各营不动,谁要还想乱动,到底是有什么心思。

不管是去京营还是禁军,宦官们传旨和往常那种只和几名为首的武将传旨不同,他们都是让武将们召集兵卒之后再大声宣读。

军营中所有人都知道了旨意的内容,都知道皇帝让他们按兵不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乐得清闲,如果还有人想要浑水摸鱼,兵丁们都不会去跟随,闹起来,领头的人挨刀都有可能。

中午时分,京师城门就是关闭了,城内一切都已经完全在控制之中。

实际上,杨巍等大佬家大业大,家中伶俐人也是不少,这几个月的风波他们都知道,看到突然间锦衣卫静街戒严,各处封锁,也发觉事情不对,想要尽快的把消息通知给相关的人,自家老爷在皇城中,但还有些在城内城外的亲信。

不过他们打算的虽然好,可王通这边想的更齐备,顺天府的衙役和锦衣卫的一干地头蛇都在各处堵着,想出门无路可走,甚至有几位大佬外宅的下人想要报信,都被人堵住抓起来,要知道这些外宅连大佬们自己的家人都未必清楚。

在朝会上被刀兵惊吓的一干人听到了这些布置,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啊,万历皇帝和王通这不是设了个套让大家钻进来吗?想想自己前几个月兴高采烈的掺乎什么立长的事情,这是嫌自己命长啊,人家皇帝亲娘都撵出来了,还在乎你们几个臣子。

除了杨巍那一干人,其他人想起来都是深恨,要不是你们折腾,又怎么会把大家都扯进去,再说了,那件事就算成了,难道大家就会有什么了不得的便宜,想想那位礼部侍郎在朝会上的大骂,大部分官员都是不约而同的开始写奏折,一方面痛斥杨巍等人奸邪,心怀不轨,一方面给自己撇清关系,最关键的是要说皇二子朱常洵英明神武,天生聪慧,理应继承大统,虽说不满周岁的孩子也看不出这么多优点来。

当初立储这事情要显出站队立场来,现在这桩事也要显出来自己的立场,大家都是不敢怠慢。

七月十五折腾了那么久,七月十六这一天大家心里惴惴,但宫里没给出明话来,这该上朝的还是要上朝,该去衙门的还要去衙门,不然的话,没毛病也被别人挑出毛病了,不过很快消息就传回来了,今日万历皇帝不上朝,这是不是在宫里算计如何收拾大家,众人心里在想,脚步却不停,抓紧把奏折送到通政司要紧。

到了下午,却又有消息传来,虎威军已经距离京师五里,奇怪了,大家得到的消息,不都是虎威军仍在天津卫不动吗,怎么这就开来了,消息里也有解释,虎威军都是乘船化装成商旅过来,到了天津卫之后,再下船换装。

京津距离近不说,船只运输量大,军械火器什么的都是一并运来,通州距离京师二十里的路程,虎威军来到之后,就等于是驻扎在京师边上了。

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有些人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是烟消云散,虎威军是京津第一强军,草包一般的京营如何是对手,大局彻底定了。

京师众人都是惊叹,真是万全算计,就算昨日大朝会出了乱子,锦衣卫也可以关闭城门,坚守一天之后,虎威军就能打过来,到时候谁还敢乱动。

九百零一

万历十三年七月十七日,万历皇帝下旨,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三司会审,审问前都察院御史姚博。

姚博当日上疏,算是天下间第一位倡言立皇长子为储君的言官,敢为天下先,激起百官清流纷纷上奏谏言,让万历皇帝近三个月不上朝,不敢调动兵马,这样一面倒的局面甚至吸引了慈圣太后一系的人马加入。

直到最后,万历皇帝秘调王通回京,用锦衣卫和顺天府的人员,以及在禁军和京营的亲信,一举掌握了局势。

七月十五日,让朝中官员各回各家,除却吴作来二人之外,未曾治罪一人,未曾下狱一人,禁军京营也是下旨安抚,不曾做任何的变动。

等到七月十六日虎威军到达京师城外,任何变动都会被皇帝和王通镇压下去,清算开始了。

一个放荡无行的言官,在都察院将近十年,未曾说过什么惊人之语,奏疏都是附和大流,为何敢在立储这等天字第一号的大事上发言,而且还是那般的肆无忌惮,为何这么一个没什么声名威望的人上疏之后,朝中大佬到各地地方官,都是如此踊跃的景从。

其实在大朝会那一日,众人已经知道了谁是幕后的策动者,实际上不用朝会上那些折腾,大家也早就知道了谁是幕后的策动者。

但知道归知道,程序归程序,一定要用合情合理的手段,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为了长幼有别,为了这圣贤大道的坚持,还是为了争权夺利,还是为了让自己有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权势。

三司会审,司礼监派出宦官旁听,这样的盛大景象已经在大明好多年没有出现了,而且还是个御史被审,这更是稀罕。

曾几何时,言者无罪这个规矩似乎成了大明的成例,如果说错了话上错了奏折就被治罪,那后来者肯定会畏缩不前,会堵塞言路,让政治昏庸,这个冠冕堂皇的道理已经成了真理,多少言官清流为了扬名天下,故作惊人之语,肆意的污蔑攻讦朝臣,甚至是针对天子,对他们最重的惩罚也不过是廷杖和流放。

廷杖和流放尽管严酷,但毕竟不伤及性命,甚至被当做是文人的勋章,某人不过是第三流的人物,一旦挨了廷杖,马上成了天下第一等的名人,若回到乡里,那就是当地清望,若还在官场,那就等着步步高升,流放也是如此,只要有回来的机会,那就是声望倍增,众人瞩目。

天子、权阉、权臣们也是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对胡言乱语的文官都是一个态度,由他们说去,只当鸟叫而已。

可就是这样的态度,让言官们更是没有顾忌,也让别有用心的人看到了这个可以利用的手段。

不过这次不同,那日出现在奉天门广场上的甲士已经说明,城外的虎威军兵马也是旁证,王通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言者无罪。

左都御史赵锦告病,右都御使韦正尹也想要称病,却被上门宣旨的宦官堵了个正着,这个案子,刑部尚书还能拉下脸去审问,都察院的本管去审都察院出来的御史,这不等于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吗?可也不能不去。

闹腾了这么久,连京师的小孩子和老太太都知道如今再争论什么,现在要做个了结,还要三司会审,这个热闹可有不少人想去看看。

大理寺要地大家自然是进不去的,可好奇心都是免不了,所以在大理寺一干当差的人这几天都拿了不少的好处,让他们打听审案的经过。

据说城里的戏班子最为热心,这个案子如果能改编成戏文剧目,那是肯定可以大卖的。

审问的过程没那么故事化,以往司礼监的宦官旁听,不过是坐在一边不发一言,边上有几个小宦官和文吏记录而已,这一次,除了记录的人之外,还有东厂的刑名差役到来,也不说话,只是把东厂的各色刑具摆在了堂上。

这些东西都是扒皮剔骨的工具,上面血迹都已经成了黑色,更显得煞气森森,那宦官说的明白:

“这次也别打板子给这人涨名声,若是不说,就让他尝尝东厂的手段是了。”

这话说得淡然,听到的一干官员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位公公说的这么明白,表达的这么肆无忌惮,想必是宫里的意思了。

很多人都以为,能敢为天下先的言官,当然也有几分风骨在,这等人下诏狱都没吓住,别说是用刑了。

但姚博被带上正堂之后,表现却大出众人的意外,大理寺这边才开始问话,还没等宫里那宦官说用刑的事情,这位清流名望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

“各位大人,下官是冤枉的,下官上这封奏疏,也是被人逼迫的,当时有人用下官的妻儿胁迫,说如果下官不上这个奏疏,下官的妻儿就要死于非命,下官和妻儿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实在是被逼无奈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审案的正堂这边面面相觑,众人都没有想到这姚博居然是这样的反应,正因为这样,刑部和都察院的主审官员一时间也忘了出声,任由那姚博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陛下的家事,那里容得了外人插嘴,下官上这个奏疏就是大不敬啊,一直是悔之不及,惭愧无地,想要在狱中自行了断,却又想到,若是下官不能说明真相,岂不是让圣上蒙受了不白之冤,那真是死了也无从赎罪,下官这才苟延残喘活到今日。”

审案的几人在那里脸都黑了,按照他们内心想法,这姚博自然是不必苟延残喘,可审案正堂,身边又有宫里的宦官盯着,只能是板着脸问道:

“姚博,你不必这般作态,既然你说有人指使挑唆,到底是何人所为啊?”

“国子监司业吴作来,他给了下官大笔的银子,又给了下官田庄的地契,到最后还拿着下官妻儿的性命要挟。”

听到这里,审案的官员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愿意问下去了,国子监司业吴作来是谁,大家心里清楚的很,可万历皇帝的意思真要牵扯的那么广吗?

“这国子监的吴作来不过是一个六品的冷衙门闲官,他那来的这么多银子,那来的这地契,唆使你上疏又是图的什么,他个芝麻官难不成还想在其中得利不成。”

一直在那里旁听的宦官却开口了,听到这宦官的几句话,审案的几名官员立刻就明白了宫中的立场,脸色黑归黑,浑身却也觉得发寒,看来皇帝是准备大办这个案子,要大肆株连了。

不过他们也是奇怪,这姚博当初敢上这个奏疏,没几分胆色也是不能,怎么现在却知无不言了。

“那吴作来说是他恩师的意思,这吴作来的恩师想必公公和几位大人都是知道,就是那吏部尚书杨巍杨大人,那吴作来威胁下官的时候,也说这是杨巍杨大人的意思,若是下官不照做,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下官不过是个都察院的小小御史,如何敢和当朝太宰相抗,实在是不得不为啊!”

“一个七品的御史,去和那正二品的尚书碰,的确是当不得,这人倒是有几分可怜啊!”

那边姚博涕泪俱下的说完,这边的宦官却充满同情的说了一句,这审案正堂上的所有人都是无言,难不成这闹了几个月的言潮不过是引君入瓮的圈套不成,这还有什么可说。

姚博在酷刑威逼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骨气,他直接就把吴作来和当初一干事全部交待了出去。

不过这些交待是在诏狱中作出的,宫内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怀疑太多,还是安排这个姚博在三司会审的时候招供,为的就是把这件事通过姚博和三司会审这个场合宣扬出去。

既然姚博已经咬出了吴作来,只要将吴作来抓起,吏部尚书杨巍也会被问罪下狱,彻底被抹黑。

到了这个地步,万历皇帝和王通发现自己这一边低估了文臣们的能量,在锦衣卫兵卒上门捉拿吴作来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服毒身亡。

发现吴作来的时候,他已经脸色青黑死去多时了,倒是这吴作来的家人早早的回家乡去了,也问不出什么端详。

去查验的锦衣卫和刑部的仵作回报,的确是毒死,但到底是自己服毒又或是被人下毒,这个就说不清楚了,尽管在吴作来家中的迹象都似乎这吴作来服毒自杀,可这样的局面形势,下毒的可能性也似乎很大。

人一死,一了百了,姚博的攀扯也只能到吴作来身上,至于是不是杨巍主使,吴作来已经暴毙,这个就说不清了。

这件事之后,吏部尚书杨巍以管教不严为由自责,说自己无颜担任这吏部尚书之职,请求告老还乡,这一来,虽然丢了权位,却不会有任何罪责上身。

九百零二

京师中人人知道杨巍指使自己的门生吴作来出面策动的这次言潮,而且这杨巍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但凡是需要出面出钱联络人的时候,都是这吴作来出面,就连始终跟在吴作来身边的那几个骨干,也都是吴作来自己出面联系的。

杨巍的确参与了这件事,可也是出于长幼有别,还有大部分官员都上疏的情况下,属于从众,有过错,但不是大错。

至于这吴作来是不是杨巍指使,人一死,没了直接的证据,吏部尚书杨巍上疏自责教导无方,事实上,在这个局面下,也只有这个说不上过错的过错。

吏部尚书杨巍上疏辞官,万历皇帝自然没心思挽留,实际上,看似要掀起腥风血雨的大局中,杨巍已经脱身了,同时让大多数的官员身上的责任变轻。

是吴作来以为立储这桩事是个切入点,只要掀起言潮,就可以让自己获得进身之阶,还能让自己老师更进一步,荣华富贵不在话下,就是因为这个野心,才自己联系姚博上疏,才自己四处拉大旗作虎皮,煽动起来。

若说有错,大家都没什么错,不过这等事,历朝历代都是人人参与,既然有人起头,大家跟着凑趣罢了,却没想到,中了小人的奸计,导致了如今这个局面。

“朕知道是杨巍主谋,天下人都知道是杨巍主谋,可偏生让这厮安然而退,这些人心狠手辣,还真是好手段啊!”

七月十八那天,杨巍就上疏辞官,万历皇帝准奏,回宫之后,却是和郑贵妃发起了牢骚,郑贵妃现在可不是前几个月的那般惶恐,比起从前却是多了几分雍容贵气,听到万历皇帝这么说,她思索着说道:

“臣妾看来,吴作来这服毒自尽实在是有些蹊跷?”

“何止是蹊跷,吴作来这一死,不知道朝中多少官员身上的大错变成了小错,有的甚至是无错冤屈,就算他不想死也要去死,只是今日司礼监和内阁几位都是劝谏朕这边,说此事不宜株连太广,为首的几个辞官罢官就够了,要不然一定会出乱子。”

“那皇上的意思是?”

“朕不甘心,不过他们说的也是实情,朕还要依靠他们管理百姓,还要靠他们收取税赋,而且若没了他们,恐怕别家又要大起来成祸患了。”

万历皇帝坐在床榻上,穿着便服,很随意的和郑贵妃闲谈,屋中只有四个人,已经能歪歪扭扭走路的朱常洵在奶娘的伴随下,正在厚厚的地毯上走路,走几步就摔一跤,然后爬起来继续绕圈,看着万历皇帝和郑贵妃直笑。

不过,在这个温馨的场面中,所说的话语却没什么温馨的感觉,但在这个环境下,万历皇帝也是很放松,他说了几句,很是发愁的揉了揉眉心,在那里说道:

“这些读书人,平素里仁义道德的说着,真要做什么,下手一点不手软,朕这几日才从他们互相攻讦的奏疏中知道,他们对京营、禁军的打算也是让他们不动,只要朕动不了兵马,就只能和他们斗文字,斗律法,他们人多势众,朕怎么可能赢不过啊,这次看吴作来的下场,朕还真有些心寒,如果这些文官真能调动兵马,谁敢说他们会不会做出更大胆的事情来?”

王通回到京师和万历皇帝商议的种种布置,对于禁军、京营等京师的军事力量,并不指望他们能动起来协助镇压。

有明二百余年,京营逐渐被兵部控制在手中,也就是文官向其中渗透的越来越深,原本作为统兵官的勋贵被文官和宦官逐渐排斥,而禁军,虽然是直属于皇室的武力,但天子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关注,主要的统领者是御马监的宦官,宦官和文官,内廷外朝,看起来是完全对立的集团,也方便天子在其中平衡牵制,可关键的问题是,宦官们和文官们受到的教育以及价值观都是极为相似的,他们往往会有合流的可能。

有他们在其中做阻碍,万历皇帝对禁军和京营不敢说是完全放心,若说担心谋反那是夸张了些,但被宦官、文官经营的久了,让军将们对他们动手,难免会有麻烦,推搪拖沓,这都是免不了的,在那样关键的局面下,或许就会出大乱子。

所以王通和万历皇帝合计之后,就是先下旨让他们不动,等解决了文官和相应的内官,让他们没有了对军队下令的名份之后,再作处置。

七月十五之后,朝廷官员一边上疏自责,一边却互相攻讦,将这些日子的风波责任推到别人的身上,如果可以借机让同僚下台,或许还能给自己弄来位子。

这样的互相攻讦,却让万历皇帝这边知道了许多消息,原来文臣们也没有调动军队的信心,也不打算让武人参与这个事件,他们的打算,同样是让军队不动,没了暴力手段的支持,万历皇帝孤单一人,如何能够对抗人多势众的文官士人,大大弱化的内廷已经不值得依靠,更不要说宦官集团中甚至还有部分人倾向于文官的立场,更不要说还有李太后那一系的翻云覆雨。

万历皇帝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颇为苦恼,但因为是在郑贵妃的这里,说话也没什么顾忌,就在那里抱怨起来。

“朕记得小时候,皇祖那边说,为君者不可让臣一家独大,所以皇祖用了二十几年的严嵩,后来又将徐阶提拔起来,重用徐阶,但也让高拱和张居正那边有权,而且皇祖身边始终有个陆炳,到了父皇那里,有高拱,但张居正和他抗衡,怎么到了朕当皇帝的时候,却是顾了一头却顾不了另一头。”

郑贵妃上去将万历皇帝身后的靠枕换了下位置,让万历皇帝的姿势更舒服些,同时给屋中的乳母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带着太子出去。

等屋中就剩下二人之后,万历皇帝看着房顶长出了口气,开口说道:

“冯保和张居正势大,朕用张诚和张四维,张四维势大,朕用申时行,朕身边也有个王通,王通功高的时候,朕也要敲打敲打他,可局面怎么就是这样,朕记得在武馆的时候,有人说个俏皮话,叫什么按下葫芦起了瓢,朕这边怎么也做不好这平衡,按下一个,另外一个立刻膨胀,立刻威胁到朕这边,朕敲打了王通,文官那边立刻是膨胀之极,甚至弄出前几个月这样的混账事情来,朕叫回了王通,可又担心王通这边膨胀,文官们此次弱了,内廷衙门的势力又要扩张,这真是”

说到这里,万历皇帝闭口不言,他也觉得这么说王通颇为的别扭,毕竟是王通不计荣辱一次次的来勤王救驾,自己还是这般猜忌。

郑贵妃在一边沉默了会,凑近了点说道:

“皇上,臣妾听皇上的意思,是想用王通,但怕王通跟那些文官一样,忘了自己的本份?”

万历皇帝默默的点点头,郑贵妃缓声开口说道:

“皇上,臣妾是个妇道人家,对大局是不懂的,但在宫内的时候读过几本书,也有些愚见。”

闺房私谈,万历皇帝倒不讲究那么多,他双手背在脑后,兴致勃勃的看着郑贵妃说道:

“爱妃有什么主意,说来朕听听。”

“皇上,书上说为君之道是总领于上,让下面平衡相制,皇上和先帝以及皇祖那边用的都是这个法子,有的用内官和外臣,有的是外臣和外臣,不过这两方平衡却是不稳,总有一家大过了另一家,到时候就没有了平衡,但若是三家呢,让他们彼此牵制,彼此相争,谁想要独大,其他两家必然不会坐视,这样的平衡就能维持很久,皇上也不必殚精竭虑的去调停安排。”

郑贵妃说到这里,却看到万历皇帝脸上的笑容消失,愣愣的盯着自己,郑贵妃连忙低头说道:

“臣妾也是妄言”

郑贵妃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万历皇帝直起身,重重拍了一下,脸上全是兴奋的说道:

“说的对啊,说的对啊,朕总是在想什么内外相制,可内外相制,不是一方独大,就是双方合流,若是三方,内廷、外朝、再加上个王通,让他们三方搅合去,有王通在朕身边,他们谁也不敢乱来,有了内廷、外朝的牵制,朕也不必担心王通独大,哎呀,朕怎么从前就这么糊涂,寒了他的心不说,还给自己招惹来这么多风波。”

万历皇帝说到这里,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屋中走来走去,一边伸手拍着自己额头说道:

“皇祖那边用夏言用严嵩用徐阶,可朕怎么就忘了他宫内还有吕方和黄锦,宫外还有陆炳,这王通就是朕的陆炳。”

说到这里,万历皇帝哈哈大笑,一转身却是把郑贵妃抱了起来,一时间没站稳,两人摔在了地毯上,万历皇帝缓了口气,开口说道:

“爱妃真是朕的贤内助啊!”

九百零三

杨巍辞官之后,礼部尚书沈鲤在走完了立储的程序之后,也是上表告老还乡,万历皇帝照准。

郑贵妃之子朱常洵为太子,身为皇长子的朱常洛被封为福王,封地定在了河南洛阳,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许多人慨叹惋惜,认为这是不合规矩,他本来有太子的命运,现在却只能作藩王了。

相对于外面这么多人的慨叹,王恭妃却是欢喜无限,她本来就因为自己孩子卷入漩涡之中担惊受怕,现在却有了做藩王富贵一生的福分,这实在大喜事。

而且在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福王朱常洛就藩之后,可以考虑让王恭妃过去住,虽说嫔妃不得出宫,不过慈圣太后李氏已经去了武清侯府,这边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王恭妃本来对宫中的争宠之事没有任何参与的欲望,能让她和自己的儿子相伴,这是他最大的希望了。

对于朱常洵为太子一事,京师已经是鸦雀无声,京畿之地也是鸦雀无声,但在外省,但在江南,却还是有不少杂音。

致仕还乡的官员们了解到京师立储之事的细节之后,都是噤声,了解官场和政坛的人都是不寒而栗。

大明天子从来都是只能在文官面前受委屈,而不能在这边讨到便宜,胡作非为如武宗皇帝,也不过是重用宦官,重建武人勋贵而已。

唯一算是例子的,就是嘉靖皇帝,大礼议一案,动用锦衣卫用廷杖群殴文臣百官,彻底打掉了他的脸面,所以终嘉靖一朝,文官们一直是被天子牢牢压制。

但到了嘉靖后期,徐阶当政,一直到万历登基后的前十年,以内阁六部为首的文臣集团,彻底主导了朝政,在王通这个人名出现在大家视野之中后,文臣主导的局面渐渐被翻转,然后就是天津卫的大繁荣,归化城那场震古烁今的大胜,还有种种的波折翻转。

这些都属于大家惊讶,但还能坐视旁观,因为和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可这一次,却让每个人的都是震惊了。

万历皇帝在大朝会的时候,调集重兵包围,又在天津卫调兵到京师左近,皇帝想要做什么,皇帝分明是想要京师百官彻底的灭掉。

天子怎么能如此做,天子怎么有这样大的胆子,更关键的是,天子居然有这个实力这么做,每个和官场相关的人都是震骇,恐惧,然后闭口不言。

求名可以,坚持正道也可以,但不能伤了自家的性命,不能损害了自家的利益,现在天子这么赤裸裸的动手,还是闭嘴吧!

相对于这些明哲保身的官场和前官场众人,地方上那些没做过官的读书人,还有所谓的老儒,都是对此意见颇大。

有人给京师写信,有人托人上疏,不过他们的意见无关痛痒,他们的争论也不过是义理之争而已,他们有家有业,天子喜欢大儿子还是二儿子和他们没什么切身的关系,况且他们自己喜欢小儿子也是常事。

七月二十二那天,宫内有人给司礼监送来了消息,前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绝食而死,这个消息让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太监张诚难受了许久。

禁军和京营进行了换血,一干虎威武馆出身的军将并没有被提拔到太高的官位上,散官的位置都给的很高,也有各种各样的好处,实际缺份都是千总、守备之类的位置,这样的位置有个好处,能实际上控制兵马,可以在第一时间内调动兵马,这些千总和守备,京营的监军太监和兵部尚书没有权力动他们的官职。

身为参将的陈思宝这次得到好处是最多的,他成为勇士营的营官,御马监在京师的五大营中,勇士营的兵力最强,地位最高,陈思宝来担任这个营官,算是正式进入大明武人的最高层。

内官和军将们的变动大多在人意料之中,众人最关心的是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该有什么安排。

王通位高权重,尽管在这之前,他被天子猜忌,自我放逐到归化城去,可这次他暗自潜回京师,协助万历皇帝解决了立储的风波,居于首功。

万历皇帝在这次的风波之中,被太后一系和朝臣们几乎逼入绝境,王通不顾从前的猜忌和这件事即将招致的骂名,主动来到这边,他该得到怎么样的封赏。

他已经是这样的地位,如果要封赏,还要怎么封赏,再给王通什么样的权势,才能酬答他的功劳,但是如果再给封赏的话,王通的权势会不会影响到旁人,会不会让人猜忌。

快要到八月的时候,从宫中传出了消息,这次准备让王通都督京营,这个风声一出,京师舆论立刻是有些哗然。

所谓的“哗然”已经不是从前的群情激奋,而是暗地里的交流交谈,王通的权势膨胀这已经是在大家的预料之中,关键是会膨胀到什么样子,王通手中有锦衣卫,如果再有京营,等于京师五分之三的军事力量都掌握在他一人的手中,这可不是臣下之道。

但如今这个局面,谁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当今皇帝自己如何高兴,就由他去做罢了。

王通虽然去了归化城,但他仍然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回到京师,照例都是要参与朝会,随侍天子左右。

不过刚刚回到京师,京师震荡局势不稳,需要王通坐镇锦衣卫居中调度,所以直到八月初三这一天,王通才出现在朝会上。

日常的朝会,内阁诸人,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使以及相干各衙门的人都要与会,比起半个月前,已经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已经有侍郎替代,其余各部尚书并没有杨巍和沈鲤那样的强势,他们更看重的是自己现在的权位,不敢奢求什么进取,也不敢去做什么火中取栗的险事。

王通昂然出现在朝会上的时候,六部尚书除却冷眼相待之外,也没什么举动,每日朝会,照例是皇帝最晚到。

这些大明中枢诸公在往日里少不得要谈天说地,甚至是聊聊风月之事,不过经过大朝会那次的风波之后,有了侍郎在哪里怒斥尚书,满朝彼此攻讦,争先恐后的撇清自己之后,一时间大家也有些尴尬,或者说彼此之间的关系从以前的彬彬有礼,变成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想要恢复如常,还要很长的时间。

而且举行朝会的奉天门偏殿空间并不大,就算是小声说话,也很可能被其他人听到,特别是王通在这边的时候,众人心中更是多了许多提防。

王通第一日上朝,内阁次辅王锡爵却主动上前说了几句,王锡爵倒是上前笑着见礼,开口说道:

“如今定北侯是我朝的定海神针,前段乱纷纷的局面,定北侯一回来,就变得天下皆静,真是国家栋梁啊!”

这话中的讥刺王通也能听得出来,不过文人做派总是要在嘴皮子上找找便宜的,王通也不在乎,只是不冷不热的回礼说道:

“如今太平盛世,莫名的京师就变得如此纷乱,难道是有什么妖孽?”

王锡爵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

“王大人,王某有些话说出来可能得罪,我们做臣子的,就要有做臣子的本份,权势显赫是天子的恩宠,这个没什么可说的,可是做臣子的权势太重,即便是圣上的恩宠,做臣子的也要有自知之明,万不可为一时的煊赫得意,坏了君臣的情意,辜负了圣上的恩宠。”

王通沉吟了一会,淡然说道:

“天意独裁,圣上要做什么是圣上的事情,我们做臣子的怎么能妄自揣度呢?”

听到王通的滴水不漏的回答,王锡爵摇了摇头,脸上已经没了什么笑意,只是叹了口气,却有些郑重的说道:

“王大人,有些权势是恩宠,有些权势却是取死之道啊,王大人如今的地位身家,也有家人部下,万不可为了一人一时的快意,闹到不可收拾的局面啊!”

说完这句,王锡爵点点头,就要转身回到自己的队列中去,他刚刚动作,却听到王通在身后说道:

“多谢王阁老提醒,王某有自知之明,也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王锡爵回头看,却看到王通拱手作揖,做了个承情的动作,王锡爵有些惊讶,这王通并不是和传言那般对文臣冷眼相对,还是知道人情事故。

听到外面一声通报,万历皇帝走入了殿堂之中,宦官唱礼,一干人都是恭敬跪拜,众人抬头的时候都注意到万历皇帝对王通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这还是君臣吗,什么时候臣下叩拜,君上居然还要答礼了。

“有本陈奏”

如今这个局势,臣子们只是做各自的本职,没什么要上奏的,大家都是沉默以对,刚沉默了一会,王通躬身拜下,开口说道:

“陛下,臣请辞官!”

九百零四

“陛下,臣请辞官!”

朝会上一片寂静,从万历皇帝到殿中伺候的小宦官,每个人都听清楚了王通中气十足说的这句话。

万历皇帝看到王通出列,下意识的泛起笑容,随即笑容僵在了脸上,在万历皇帝右侧的张诚和田义都是抬头,愕然的盯着王通,张诚甚至张嘴准备喝问,但多年内廷中枢的涵养让他没有出声。

而朝堂上那些跪下的文官,也顾不得君前失仪,都是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盯着跪在那里的王通。

奉天门偏殿上朝会,参与这个朝会的官员可以当场上呈奏疏,王通的双手捧着奏疏,端正无比的跪在那里。

按照规矩,臣下说完,在万历皇帝身侧的赵金亮就要下去将奏折收上交给皇帝,大佬们震惊,赵金亮也是愕然,不过他反应的还是快些,先反应了过来,跑下去就要收奏折,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厉声喝道:

“慌什么朕还什么都没有听见!”

是万历皇帝在呵斥,语气中充满了怒意,赵金亮慌忙跪下,再也不敢动弹,赵金亮在内宫中的地位也是不同寻常,虽然是万历皇帝的随侍,但万历皇帝也不会对他说什么重话,可刚才这句,却是充满了怒意。

看着赵金亮伏地不敢动作,万历皇帝冷冷的扫视了殿上一干人,内阁一干人和六部尚书一干人都是在盯着王通,在万历皇帝眼中,这些文臣们眼中都是充满了兴奋,王通要辞官,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消失,自然兴奋之极。

“王通,朕没有听清你说的话,你再说一次!”

万历皇帝冷漠的说道,王通跪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变化,声调也没有变化,沉声开口说道:

“陛下,臣请辞官!”

再问一次的结果也是一样,再问一次的举动显得颇为幼稚和荒唐,万历皇帝脸猛地涨红,语气中充满了怒气,又是问道:

“王通,为什么要辞官,朕待你难道有什么亏欠?”

“陛下,京师风波已经平定,臣若在京师,陛下如何对百官臣子。”

王通的语调平静,没有任何的波折,他的平静让万历皇帝更加的愤怒,再也没有什么压抑,直接咆哮了出来:

“朕是天子,朕想要如何就是如何,你是朕的忠心臣子,你在朕这边,为朕忠心耿耿,朕为什么不能对百官臣子?朕觉得能对,你为何觉得不能,你是天子?朕是天子?”

最后这句话说出,偏殿中的诸人无奈的对视了一眼,宦官们都是屈膝跪了下去,大臣们重新低下了头。

王通磕了个头,继续说道:

“陛下息怒,臣今日为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权重一方,又有传闻,说陛下将使臣都督京营,陛下,如此一来,锦衣卫各司加上京营兵马,京畿要地五分之三以上的兵力在一人手中,臣如何自处?”

万历皇帝愣了愣,却没有立刻出声否认,下面的大臣们却交换了一下眼神,让王通都督京营的消息他们也是听到,今日看万历皇帝这个反应,那就是确定了,王通继续说道:

“大明天下,陛下最大,若臣比君大,那则是社稷动荡的祸事,臣下当有臣下的本份,臣自知有功,陛下当封赏,但臣已有如此高位,已经无可赏赐,让陛下为难迟疑,已经是臣下的罪过,臣不愿如此,臣请辞官。”

“王通?你的意思是朕刻薄寡恩,你担心朕今后猜忌?”

“臣不敢,陛下,臣自知此举欺君大逆,但臣今日惹陛下动怒,却是为了全今后君臣情分,臣为武人,不知文饰言辞,但言语皆是赤诚,还请陛下三思。”

万历皇帝中间插话,声音森冷,已经没有了什么情绪,王通回答的依旧从容,说完“三思”那句话之后,王通直起身拱手,郑重其事的又是拜下,直起身时,和万历皇帝对视了一眼,王通神情坦荡,眼神坚定。

看到王通这个表情,这个表情上,没有预料中的怨气,甚至也没有预料中的笑意,只是郑重其事,坦坦荡荡,万历皇帝顿时明白,王通真是在辞官,而不是在发泄什么去年被敲打,被放逐的怨恨。

万历皇帝长吐了一口气,却是沉默了下来,殿堂内又是安静一片,但这次安静的太久了些,万历皇帝久久没有出声,太监和大臣们都是悄悄抬头。

万历皇帝还是站在那里,看一眼王通,然后又扫视殿中的内廷外朝的大佬,神色变幻,张开口又闭上,迟疑了好久,才低声问道:

“王通,你是担心朕的猜忌吗?”

“臣不敢!”

“王通,你是不是怕,害怕去年你大功归来,却被朕在赐婚上闷了一下,然后又打发你去江南,你觉得朕容不下有这样大功的你,与其等到朕给你难堪,不如自己先行请辞,也好免了那时的麻烦。”

“天心圣意,臣不敢妄自揣度,臣辞官的理由方才已经说明,臣就是要全臣子的本份,不敢让陛下为难,所以才请辞本官。”

王通又是直起身,朗声回复,万历皇帝抬手指着王通,想要说什么,顿了顿还是没有开口,真正沉默了下来。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较久,太监和大臣们年纪最小的也在四十五岁上下,上朝叩拜都是弯腰就起,并不那么辛苦,即便是这样,大家的膝盖里也有棉垫内衬,年纪大了保持这个姿势,实在是吃不消。

沉默的时间太久,很多人就无法保持这么僵硬的动作,都是纷纷抬头或者是做些动作,大多是彼此交换神情眼色,现在这个局面无人能料到,大家都在防备的是,一个权倾朝野,甚至超过当年钱宁和江彬的大权奸,而且这个人文官们根本没有办法限制住,他有财权,有兵权,又有内廷大佬的相助,甚至有郑贵妃的支持,他可以肆无忌惮。

更加可怕的是,王通年纪很轻,也就是说,他现在这个地位不是终点,仅仅是刚开始而已,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如何,而大家则会因为老病一茬茬的换下。

想了很多,也计算了很多,没有人能想到,这样的王通居然这般的知道进退,居然在朝会上公然辞官。

如果说万历皇帝私下召对,王通说出这个,那或许是故意做姿态,但在这么正式的场合说出,有内外中枢之人旁证,如果定下来,有什么反复可就难了。

新任兵部尚书毕锵跪在那里迟疑了下,咬牙直起身拜了拜,朗声说道:

“陛下,臣有一言,王大人此举虽然突兀,却是急流勇退之举,他这一退,令陛下可以安排从容,也让天下人可以安心,更是让陛下和王大人的君臣情分可以两全,今后定成佳话。”

万历皇帝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刚要说话,内阁次辅王锡爵也是出声,开口说道:

“陛下酬功,封赏王大人,这本是应有之义,可田宅爵位可赏,兵权却不可轻与,王大人自己将,若是锦衣卫京营都在一人之手,再加上王大人与虎威军又有关联,京畿之地武力大半在一人之手,即便是王大人忠义,就怕有奸邪小人觉得有机可乘,要在其中挑拨钻营,陛下,唐时禁军之祸,难道不是教训吗?”

“你们这倒是老成谋国啊!”

万历皇帝漠然了许久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笑意,不过却是冷笑,兵部尚书毕锵不敢再说,王锡爵却磕头下去,也是朗声说道:

“陛下,臣等在此位,就要做谋国之思!”

“请陛下慎思!”

王锡爵那边说完,内阁首辅申时行也是沉声说道,跪拜扣下,内阁六部诸臣都是跟着叩拜下,齐声说道。

万历皇帝嘴角抽动了下,想要说什么却又是停住,他突然发现,这是一个好机会,王通如今的情况和去年一样,甚至比去年还要麻烦了,去年的时候,王通不过是立下了前无古人的边功,那时候不过是担心王通跋扈不可制,才想着敲打,如果不敲打,定北侯和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也足够酬答。

可现在,王通没有计较当年的敲打和安排,依旧是冒着大险潜回京师,调集兵马彻底压服了文臣,这次如果有一点的错,王通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都会成为众矢之的,可王通依旧是站在了万历皇帝这边。

这样的功勋,这样的表态,就必须要封赏了,但王通目前牢牢掌控着锦衣卫和顺天府,又和虎威军有严密的关系,让他掌握京营,是因为找不出更放心的人,但让王通掌握了,臣下的力量太大,又让人有种种的担心。

实际上,现在的王通,即便是不让他掌握京营,他的权势和力量已经足够让人担心,如果趁这个机会,不管他是真想辞官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顺水推舟的卸掉他的权位,那就可以放心了

什么三方平衡,什么功劳,万历皇帝一时间都有些顾不得了,能解决这个不过,没有王通的话

九百零五

为人君者当讲权谋,万历皇帝年纪渐长,宫内宫外,从小时到如今,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越来越知道权力制衡,越来越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臣下的权力大了,就要小心,如果任由其做大,就会威胁到皇帝自己的地位。

王通率军从北地归来之后,功勋太大,所以要敲打,要制衡,王通自己也懂得谦退,去江南,自我放逐去北地。

但王通走了之后,文臣们行事迅速变得肆无忌惮,用立储的事情将万历皇帝逼入了绝境之中,文臣们想要取得张居正当年的权势,太后想要彻底的控制朝政,自己不敢动用军队,只能让他们稳住不动。

在王通没有回京之前,尽管争议的仅仅是立皇长子为储,可万历皇帝却感觉到那是对自己皇权和皇位的逼迫,感觉到皇位不稳。

王通率大军在归化城和俺答部交战,慈圣太后在京师给万历皇帝巨大的压力,等到王通凯旋归来之后,一干人立刻是偃旗息鼓,这一次也是如此,宫中宫外又是里外串联,万历皇帝窘迫无计,到最后又是王通回来,然后一切平息,万事安然。

现在王通辞官,如果顺水推舟,就不必担心王通这边权柄太重,也不用担心什么君臣失衡,可是王通就这么走了的话,谁知道还会不会有这样那样的风波,王通两次来救援,两次都被贬斥,那接下来,他还会再来吗?或者说,别人看到了王通的下场之后,还会这么义无反顾的过来吗?

万历皇帝可以信任的这些人中,王通是唯一有这个能力,而且证明了自己忠心的人,其他人有没有这样全局协调,滴水不漏的能力不好说,他们有没有这样的忠心耿耿更不好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和王通一样,能够保证忠心,而且还可以在两次如此大的落差之中保持自己的忠心。

奉天门偏殿中很安静,万历皇帝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神色变幻,其余的人都是跪着,除了王通姿势不动,从容自若外,其余的人都在交换眼神,又或看看万历皇帝的脸色。

文臣们已近不敢再说什么,方才申时行、王锡爵和毕锵的谏言已经属于火上浇油,万历皇帝已经有了怒意,如果继续再说的话,必然遭来雷霆之怒。

跪着的一干太监中,张诚的神色最为不安,他一直想说话,但他更知道,这个场合他不能说话,如果开口说什么,恐怕会有反效果,其余的人都是在那里跪着,却是不抬头,这等事情和他们本就没有关系,跪在当中的赵金亮倒是一直膝行着向边上挪,张诚在那里迟疑了一会,眉头却突然皱起,盯住了王通。

但此时殿中的中心人物是万历皇帝,王通是走是留,都在这位当今天子的一念之间,如果说王通刚刚上奏的时候,万历皇帝干脆利索的驳斥回去,那现在早就进行了下一个议题,但万历皇帝犹豫沉默,这就说明,这位天子不是愤怒,而是在慎重的考虑王通的去留得失。

“朕”

万历皇帝出声说了一个字,殿上众人都是抬头,万历皇帝摇摇头,又是开口说道:

“小亮,搬个火盆进来!”

众人愕然,谁也没有想到万历皇帝居然下了这么一个和现在任何事都完全不相干的旨意,赵金亮听到这个旨意之后一愣,连忙起身出去吩咐。

已经是八月,宫内已经备有火盆,不多时,火盆已经搬了进来,万历皇帝沉着脸招招手,示意火盆搬过来些。

等到了御座之前,万历皇帝走下几级台阶,将手中的奏折丢了进去,纸张遇火,立刻开始燃烧,烟气飘散殿中,有人忍不住低声咳嗽。

万历皇帝看着王通辞官的奏折燃烧,直至成为灰烬,这才挥挥手让人将火盆搬出去,王通已经抬起头,一直是看着这些事情的进行。

“王通此次有大功,爵位田宅,朕另有赏赐锦衣亲军的差事你不在的时候纷乱的很,你也该好好整顿下,不要总想着去北边逍遥,将朕撇在京师。”

“臣惶恐,锦衣亲军规制,臣将严加整治,请陛下放心。”

王通又是磕了个头,肃声答道,万历皇帝扫视了一圈大臣们,又是开口说道:

“都起来吧,跪在那里也不嫌腿酸,若有事陈奏,快些说!”

语气中带着些不耐烦,臣子们都是从地上起身,年纪大的人大多趁机活动了下自己的腿脚,接下来都是在王通和万历皇帝两人身上打量,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看他二人问答,就好像方才的辞官之事根本没有发生一样,可那些话众人都是听在耳中,纸张燃烧的焦糊味道还在殿中弥漫。

“退朝”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猛听得万历皇帝身后的唱礼宦官拉长了嗓子说道,再抬头看,万历皇帝却扭头向着殿后走去。

王锡爵一抖袖子,就要上前说话,走了半步却被一人抓住,侧头一看,却是内阁首辅申时行在那里摇头,脸色沉重,王锡爵犹豫了犹豫,在那里摇摇头,低声叹了口气。

退朝之后,内阁诸位大学士去往文渊阁当值,六部尚书和都察院各大佬都是回返,王通这边自然无人和他同行,王通也不会在意。

大臣们也有人观察王通的神色,不过这让他们很失望,王通尽管年纪轻轻,但养气沉稳功夫却极为的了得,入朝退朝,神色始终没有任何的变化。

快要走到千步廊的时候,赵金亮在后面追了上来,隔着一段距离就扬手高声招呼道:

“王大人且慢走,万岁爷有口谕!”

几名大臣都是停住了脚步,尽管按照礼貌规矩他们不该旁听,但朝中大事,圣上旨意,能多听到一句就多了解一点信息,总归是无错。

王通那边行礼接旨,赵金亮站在那里扬声说道:

“万岁爷口谕,王通安心做事当官,不要胡思乱想,钦此!”

说完之后,赵金亮连忙上前去扶王通,开口说道:

“王大哥,就是这些,没别的了。”

停下倾听的几名大臣彼此对视一眼,都是摇头,都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失望的神色,但事已至此,他们因为朝堂上突发事件的一点点奢望也都是烟消云散,他们也无能为力。

“王兄弟此举还是弄险,虽说你有把握,可若是万一呢?”

当夜王通的府邸中,有一个小小的家宴,来的人只有吕万才一人,等酒菜上齐,几人坐下,吕万才开口说道。

这话语中也有埋怨之意,王通笑着没有接话,吕万才却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在烛火上引燃了,然后丢在一边的铜盘中,看着烧起来,又是开口说道:

“若是陛下真准了你的辞官,为兄少不得要上疏陈词,谏言陛下,可能还要发动些亲善的官员,到时候能不能挽回不说,还要大费章程。”

“这就是那奏折吧?”

王通笑着问了句,看到吕万才点头,王通端起酒杯示意,和吕万才碰了下之后说道:

“吕兄不必担忧了,陛下不是将兄弟的折子烧了吗?这不就说明陛下的态度”

吕万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摇头说道:

“今日的事情京师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你上了辞官的折子,陛下在那里犹豫了许久,这可是惊险啊,这说明陛下对让你去官一事颇为的动心,万一他准了呢,王兄弟你做的这么多事,京师做了这么久的布置,到头来岂不是又成了一场空,难道还要再这么折腾一次不成?”

“吕兄,虽说此次弄险,但你不能不说,经过此次之后,兄弟我在京师却是稳住了,陛下再殿上虽有迟疑,但这么做,却让京师各方都知道,想用功高震主和臣大欺君等罪名来攻讦兄弟行不通了!”

有丫鬟进来收走装着灰烬的铜盘,吕万才在那里停住不说,等那丫鬟出去,吕万才叹了口气说道:

“何苦来,你这次帮了陛下这么大的忙,等于是对陛下有了恩情,如此的情分给陛下,岂不是能有更多的好处,你这么一来,什么都是没了,等若是去年同时,恩,甚至还不如你大功归来之时啊!”

王通收了笑容,把玩着手上的瓷盅,沉声说道:

“人情算什么,恩情算什么,这一切关系到权位上,都是不值一提,若是我自以为对陛下有恩情,陛下又觉得心中不安,如果此时有人趁势挑拨,引起陛下的猜忌,那才是真正的大祸,这次这么做,就是让陛下抛开一切的情义,单纯从利害得失上去判断,如果身边没有王通,局面会变成怎么样,陛下已经是判断清楚明白,他留下了我,这之后,兄弟我在京师,可以说真正稳了。”

吕万才听了王通的话,沉默良久,叹气感慨道:

“当年如此,今日这般,真是”

欲言又止。

第二章会晚些!

九百零六

对政治再没有敏感性的人,在听到朝堂上这一幕活剧之后,都知道王通这次回到京师了,而且会在这个位置上站的很稳。

既然王通在朝堂上的说的很明白,都督京营这个位置并没有按照传闻中那样授予他,京师中有足够份量,又有统兵经验的勋贵,而且这个人又倾向于万历皇帝,襄诚伯陈金胜并没有太出乎别人的预料,成为了当然的人选。

不过这个任命同样是让人感觉有些讽刺,襄诚伯陈金胜都督京营,他的儿子却是勇士营的营官,这陈家掌握的武力差不多占到了京畿武力的一半。

的确是讽刺,王通因为这个传闻惹来了多少非议,陈家父子获得任命,却没什么动静反响。

这也正常,勋贵掌兵一般抓不住兵,仅仅是挂个名目,而且禁军五个营,代表宫内的宦官才是真正的主管者,京营十余万,最核心的兵马都掌握在虎威武馆出身的军将手中,这个倒不会产生什么尾大不掉的弊病。

陈家父子加上皇商唐家,当年在京师的勋贵圈子里算是边缘,如今却算是最顶级的人家了,父子皆有实缺高位。

还有一个任命并不怎么让人注意,卫辉府知府徐广国因为考绩优良,超拔为河南布政使司右参政,这个若是再进一步,很有可能就是地方上的布政使,主管一省民政,就算进京也少不了个侍郎的位置。

有人感叹,王通起伏波折,可能和他搭上关系的人都是富贵了,徐广国一个举人出身,陈家一个败落了的勋贵,都有了这样的地位,更不要说锦衣卫里面的一干贩夫走卒,都是荣华富贵。

自王通上奏辞官之后,尽管奏折当廷被万历皇帝烧掉,差事继续办下去,但以往王通在京师的时候,三天最起码私下召见一次,但这一年,一直到九月中,万历皇帝才有了第一次的召见,还是属于那种类似朝会的公议。

谁都知道这是万历皇帝在为王通辞官的事情生气,不过这个疏远谁也不会认为是王通将要失势,只会认为王通接下来会站的更稳。

言官清流,朝廷的大小官员,敢于在立储上和皇帝势不两立,敢把一条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升到圣贤大道的程度上,但在如今这个局面下,他们同样知道如何去讨好皇帝。

王皇后体弱多病,久无子嗣,且纵容外戚横行乡里,败坏天家名誉,大体上的理由就是这几条,百官们纷纷上疏,请万历皇帝重立皇后。

王皇后的靠山是慈圣太后,如今太后出宫被圈在武清侯那边“养病”,郑贵妃的儿子是太子,这个局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大家在立储这桩事上已经站错了队,亡羊补牢,奉承下郑贵妃也是好的。

这等立场多变,民间自然会有讽刺,可当了官,除却那有些风骨的,谁还在乎这点小事,立后这件事也是沸沸扬扬。

宫内召对的这件事也是如此,尽管下面关于皇后的奏折,万历皇帝一概留中不发,但还是将内阁首辅申时行,内阁次辅王锡爵、新任礼部尚书朱冲,还有王通来商议这件事,本以为还会有些纠结,但实际上却没什么阻碍。

万历皇帝在立储这件事情上已经将文官彻底的压服,这改易皇后的事情不过是余波而已,大家也犯不上去争论。

礼部尚书朱冲甚至还建议了下礼仪的问题,到最后反倒是万历皇帝自己斟酌了下,觉得今年事情实在是闹的太多,不如改在万历十四年初改易皇后为好,众人也都是赞同。

十月末的时候,王通的家眷在兵丁亲卫的严密护卫下进入了北直隶,今后王通的任职之处在京师,家眷们自然也是在这边。

郑贵妃如今在内宫呼风唤雨,而且这郑贵妃和当权的宦官张诚、邹义,甚至赵金亮的关系都颇为友善,这更让郑贵妃的权势煊赫,外面的王通尽管没有出掌京营,可他的权势让人无可置疑。

内有宠妃,外有权臣,文臣失势,这个架构符合大多数所谓暗无天日的情况,这奸妃和奸臣勾结,陷害忠良,这个戏文笔记中实在是太多太多,已经有文人开始写类似的本子,亲善他们的戏院准备排演。

对这个,王通也就是一笑置之,这等事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没必要投入太多的关注,不过杨思尘却慎重对待,并且说,百姓无知,戏文如果这样说,民间真会如此认为,他这边也请来一干人写戏文准备反击。

京师、北直隶、山西、山东、河南这几处北方省份,王通都有相对得利的耳目在那边,而且毕竟是北方,京师控制的比较有力,关于王通和这次京师变革的议论,很快就是被压制了下去,而且很快开始倾向于万历皇帝这边,但对于江南来说,则是完全反过来,那边本就是文官士子的大本营,这次变革最大的受损者就是他们,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的舆论。

王通对此事倒是很乐观,若是放在从前,江南的这些怨气,王通根本都不会知道,现如今,南京锦衣卫千户张连生奉承的很勤快,各类消息都尽快的向京师这边传递,在王通的意思下,三江商行这边派出很多骨干去往江南,那边商机无限是一方面,王通去过一次之后,也觉得有必要在那里建立自己的消息渠道。

经过万历十二年和十三年两次被逼迫到尴尬境地之后,万历皇帝终于意识到,皇帝天子的地位并不代表着自己可以掌控一切,自己下令下面的人就会听从。

原本在宣府和蓟镇以及京畿外围统兵的一干虎威武馆出身的军将,都被调往京营和禁军领兵,万历皇帝不断的加强这方面的控制。

万历皇帝在做这些调遣,王通这边却是跑了几次天津卫,尽管在京师呆的稳了,但王通也知道,自己权势煊赫,在京师待的时间长,影响力就会变大,不管怎么说也会对天子的权势和影响造成削弱,还是离远点好。

在天津卫的海上势力中,按照汤山私下里说的,沙大成连养在南直隶的一房外宅都接到了天津卫来,而且还在永平府和顺天府相邻之处大肆置办田土,准备彻底扎根,但沈枉在天津卫住的时间却变少了。

张世强那边已经有人混到了沈枉的身边,沈枉到底有没有第二个后代,今年过完年之后就会有明确的回报了。

辽镇这方面对天津卫排斥的越来越厉害,不过海路的运输优势实在是太大,天津卫的货物价格优势也是极大,想要赶出去根本不可能。

但天津卫的商人们越来越被向外排斥,原本开设在辽阳、沈阳的几个商铺都被向外赶,如今只在辽河口的娘娘宫,宁远卫的望海台,还有盖州卫的连云岛三处开设店铺,大商人们都通过各种渠道和王通反映了他们的担忧,如今还能赚钱,将来会如何?

不过到了十月末左右,封海封河,只能通过陆路走永平府和山海关,绕远路去往辽镇,一切都是麻烦,这件事并不是那么急。

到了十一月,归化城那边有事。

归化城是大明疆域在北方的突出部,周围皆是敌国,无事反倒是怪了,但这一次却是在京师这边掀起风波。

户部和工部以及内廷御马监在归化城都有官员派驻,他们有的是常驻,有的是春季去,临近年关回来复命。

归化城的事情很简单,一支商队在去往归化城北方某地的时候被人劫掠,并不是每一家商队都能守的扎实,在马贼来到的时候,可以结成车阵等来救援,这支商队被马贼突入,然后死伤大半,其余的人逃了出来。

按照归化城的规矩,既然是在这边挂号的商队吃亏,自然要找回这个场子,受到损失的那家商行也是咬牙切齿的调动人马,如今草原上不少部落的亲贵子弟都在归化城内外居住,这一干人都是本部落武力的骨干,在这里看到了归化城的繁盛,也都有用手中刀枪为自己求个出身的意思。

这次一号召,除了应该过去的三百余骑之外,城外志愿跟随的人居然也有千余骑,一干人浩浩荡荡的出发,那伙马贼早就跑的无影无踪,那里还能找得到。

但大队人马出城,总不能空手而归,索性大家又向东跑了两天,找到了一个察哈尔的外围部落,直接洗了,将牲畜财物人口抢掠回了归化城。

然后察哈尔部纠集了几千骑兵前来报复,拦截在那个方向上的归化城商队,然后归化城的各个商行自己汇集了两千余护卫,带着大车火器,又有三千余城傍骑兵跟随,将那几千骑兵打败。

接下来如何不知道,因为上奏此事的户部员外郎要回京师了,他回来之后奏疏弹劾,理由是,擅启边衅,替大明招祸,而且有违仁德,会让草原各部离心。

睡到晚上七点起来,吃完回来写的,第二更达成,看来八月的全勤问题不大,^_^!

九百零七

擅启边衅,这四个字不管放在什么时候都是大帽子,且不说打的到底有理没理,与外族开战,是国家层面的事情,自然要慎之又慎。

平心而论,这位户部员外郎上的这道奏疏倒和什么文武之争,以及王通擅权,还有前段时间京师那些狗皮倒灶的事情无关,仅仅是担忧。

发自公心的这道奏疏在如今这个局面下,造成的影响力可是不小,最起码那位户部员外郎只不过就事说事,也不指望京中会有什么关注,但他上了奏疏之后,先是他本管的尚书让他过去一次细说,然后宫内又来了宦官询问。

宫内和外朝对这个消息详细了解之后,这才在朝会上提出来。

朝会中这样的讨论以往总是掺杂了太多政争,对个人的攻击比对这个事情本身还要多,但现在不同,大家都知道收敛。

“不过是商队和盗匪之间的纷争,千把两银子的进出,几十条人命的死伤,然后是杀了鞑虏部落过千人,掳掠过千人和大批财货回返,再然后是过万人的大战,死伤几千,现在归化城那边的消息还没有过来,察哈尔也是草原大部,接下来要是再有大战,恐怕归化城那边就应付不过来了,要是再有牵扯,搞不好会变成类似于征伐俺答部的那种国战,要是这般”

兵部尚书毕锵字斟句酌的说道,他说到最后顿了下,没有继续,他们这些因为杨巍发动政争上来的人,现在活的都是小心翼翼。

万历皇帝没有动他们,留着他们平衡内廷和王通,但不代表他们就可以稳稳的在这个位置上,也不代表他们可以对王通进行什么攻击,可这件事,是兵部本职,而且又和王通相关,所以这言辞分寸不太好把握。

看他吞吐,内阁次辅王锡爵接过话来,开口说道:

“这几年对草原上的征伐,大明虽然全胜,可毕竟是劳民伤财,而且兵事凶险,谁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归化城的乡勇团练这般肆无忌惮的行事,即便是这次侥幸避过,下次若是将大股的鞑虏招来,归化城这样的要地又不能随意放弃,就只能是出动大军相救,到时候又是一番国战。”

王锡爵说到这里顿了下,又是说道:

“臣的意思并不是征伐鞑虏不可行,只是为了归化城那些利欲熏心商户的微末小利,惹得朝廷出动大军,这未免太过荒唐,也得不偿失。”

万历皇帝坐在当中也是沉思,他第一次看到那员外郎的奏折实际上感觉很兴奋,大明的乡勇民壮都这么能打,鞑虏多杀些总是好事,不过什么事情到了天下人这个高度,要考虑的就不仅仅是战胜和痛快这点小事了。

万历皇帝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那些“不可穷兵黩武”“和为贵”之类的说法,因为历史上喜好兴兵征伐的君主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就算是取得一个个胜利,但国库中的钱财消耗,以及人力的消耗,都会对统治造成动荡。

王锡爵的意思也差不多是如此,实际上这位内阁次辅已经说的颇为含蓄了,万历皇帝也能听出这含蓄来,如果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招惹来和鞑虏大部的国战,那实在是江山社稷的麻烦。

但万历皇帝隐隐约约又觉得不太对,因为这天下在自己登基之后,似乎和从前有很大的不同了,有些从前的道理,放到现在也未必适用。

在那里沉默了会,万历皇帝转向一边的王通,开口说道:

“王通,这件事,你怎么看?”

王通在归化城生活了一段时间,那边如今的制度都是他一手建立,他最有发言权,王通听到这话之后出列施礼,沉声说道:

“陛下,臣请先问几个问题?”

万历皇帝那边点头,王通沉声说道:

“今年年初到这次,京师这边听闻的此类消息有四次,报上来的鞑虏被杀伤丁口数字都是含糊不清,但总计应当是过了七千人,商队护卫和归化城傍子弟的死伤总计不过千,请问诸位大人,边军军报,报捷报功的首级数目有多少?”

众人彼此对视,这个数字可是衙门里的要紧事,毕锵正在心算,万历皇帝却侧头问张诚道:

“张诚,是多少?”

“回万岁爷的话,不算王大人几次出塞大战的斩首,近二十年北地斩首一共是六千三百二十。”

说完这个之后,朝会中安静了一下,文臣们脸上都有了沉思的神色,却不作声了,万历皇帝也是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

“王通,你继续讲!”

“诸位大人,草原上一共有几个鞑虏大部,这些大部又能动员多少骑兵,而今年归化城这边不声不响的就已经是斩首到了这个数字,其余零敲碎打,没有禀报出来的就不必说了,诸位大人,王通想问,自从归化城建立以来,那里让朝廷花费了多少粮饷,又出动了几次官兵?”

问出这话来,大臣们都是默然,争论议论到这个地步,内阁首辅申时行却不好沉默,他上前开口说道:

“朝廷并不曾花费粮饷,那边的驻军也未曾动作。”

说完这句话之后,申时行自己都是摇头,如此的廷辩,一切都被王通这边牵着走,实在是别扭之极,王通那边又是说道:

“陛下,臣从归化城回来时,对归化城的情况了解的比较通透,不说各处庄园正在训练的民壮团练,商队的护卫就能有五千余,这些都是以各军的老卒作为骨干,装备精良的武人队伍,城外更有大明和草原各族依附过来的零散人丁,每次一号召,总有千余景从,若是全部征发起来,五千余也是有的。”

说到这里,却被万历皇帝出声打断,开口问道:

“各处的团练加起来会有多少人?”

“回陛下的话,各处农庄的团练农时耕作,闲时训练,人数不会少于两万。”

“战力如何?”

“各处团练不会次于边军兵卒。”

殿内有些骚动,万历皇帝点点头,脸上很有些满意的神色,朝臣们也都是彼此交换眼色,这么说的话,可是一支不缺粮饷、近万骑兵为核心的力量,以老卒作为骨干,又有这么多的胜利,想来战斗力是完全有保障的。

“王大人这么讲,岂不是说,归化城周围,等同于一处边镇?”

一名大臣忍不住出声问道,王通笑着回答道:

“这位大人,大明九边,共有几处有此战力?”

那边又是哑然,这些年的战绩中,除了蓟镇参与了归化城之战,然后辽镇发动了对科尔沁部的多伦之战外,其余的边镇每年斩首几百就已经是夸耀功绩了,那还有这等“不声不响”“顺手牵羊”一样的胜利。

话说到这里,王通可以做总结了,他对万历皇帝躬身施礼,有转头示意,开口说道:

“战力高低,陛下和各位大人已经知道了,有明以来,大明北疆一直是处于守势,自从灭掉俺答部,占领归化城之后,大明在草原上的局面已经翻转,两次大战,大明对于草原鞑虏已经是完全处于攻势。”

万历皇帝已经有了笑意,不管是内阁六部的大臣还是司礼监的太监们,甚至是在殿中伺候的一干小宦官,各个脸上都是有意气风发的表情,这毕竟是大明扬眉吐气,人人感觉脸上有光。

“现在草原上各部已经离不开归化城,他们需要那里的物资,需要依附在那里渡过寒冬,需要归化城的商队给他们互通有无,那些敌视归化城的,归化城的人也不会和他们客气,抢他们,杀他们,商队的护卫多杀一个,将来大明的官军就省一分力气,就算是那些大部想要启动大战会如何,大明和鞑虏已经打了二百余年,趁着大战一次杀绝他们,为大明的江山社稷求个几百年的清静。”

王通铿锵有力的说完,殿中一片寂静,大臣们都是愕然的盯着王通,心想你这么讲是不是疯了,但大家都是总揽全局的大佬,各方面情形都了解的通透,仔细一想,还真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上首的万历皇帝也是一样的想法,开始的错愕之后,却发现王通所说的极为可行,这些年变化实在是太快太多,大家的思维定式往往跟不上这个变化。

万历皇帝双掌一拍,笑着说道:

“这般情形,不是擅启边衅,分明是消耗敌人的力量,这是有功,申阁老,内阁和兵部那边商议一下,这等事既然有利,那就定个规矩,鼓励各处多去做。”

申时行一愣,上前施礼说道:

“陛下,此等事若是朝廷拿出办法,让各处去做,未免伤了朝廷的体面,被外邦听到看到,也会耻笑朝廷。”

万历皇帝和王通的脸色都是阴沉了下来,以为这申阁老要说什么圣贤大道理,却没想到申时行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朝廷不必说什么,下次再有这等事,责令地方出个文,说明是鞑虏骚扰大明商队,若鞑虏不自行约束,朝廷必将惩治,陛下觉得这样如何?”

“申阁老高见!”

城傍,实际上是一种兵牧合一的制度,唐对内迁蕃族置于军镇城旁,保持其部落组织,轻税之,战时发其自备鞍马从行。

算是依附于汉人城市的游牧轻骑兵,本书所说,不仅仅是外族,也有北地汉家子!

九百零八

抢了你的,杀了你的,还要站住个理字,这才是泱泱大国做事的风范,申时行这个意思一说,众人都是赞好。

要由大义名份,事情做起来才显得理直气壮,在草原上商队的人怎么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是他们的事情,万一吃了亏,那朝廷先把你们立场确认下来,你们是受害者,朝廷会为你们出头,若是“民间自发”的帮忙报复也是义举。

这样一说,天下间的百姓士子,自然是同仇敌忾,至于草原上的事情怎么样,相隔千里万里,谁会理会。

自古以来大国行事都是如此,无论做的怎样下作无耻,总要有个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理由给出来。

实际上,这样一个规矩定下,商队们怎么会不知道如何做,这就已经是鼓励他们放开手脚杀人放火了,还要说的如何明白。

这次的朝会,众人本来是担心归化城的民壮团练擅启边衅,结果王通慷慨陈词,到最后却成了如何鼓励他们在草原上折腾的议论,倒是让众人颇为的哭笑不得。

这个朝议对于大明来讲是个开端,是讲大明对北边各族政策从收缩求和,变为向外拓展,攻伐灭国,整个大明的对外也要从收缩防御变为积极进攻。

这个是大面上的意义,王通说这些,也不过是为了让众人不要对归化城的政策有什么意见,大明守成小心了这么久,看到如此张扬的行事,有些不习惯也是正常的,王通不过是打消他们的念头,倒是没想什么太复杂的大道理。

倒是散朝的时候,王通满走了几步,落在后面禀报说道:

“陛下,如今俺答部已灭,察哈尔和科尔沁又是步步后退,九边重镇只为固守而设,再在那里徒费粮饷,未免有些不合适了。”

王通说完这个之后,万历皇帝立刻陷入了沉思之中,张诚等一干宦官也都是变了脸色,显然被王通这句话说动。

当时没有做什么反应,但王通回到锦衣卫都指挥使司衙门之后,御马监的邹义却紧跟着上门拜访。

对邹义的来访,锦衣卫的上上下下都只是略微的惊讶,心想咱们这位定北侯都堂还真是了不得,上朝完了之后,宫里就有御马监的大太监过来拜访,想当年从前那几位,不是内阁的跟班就是司礼监的跟班,见到这些权势人物,少不得都是要磕头请安的。

邹义来访的目的很简单,询问王通临散朝时说的那句话,王通的回答也很简单,说因为朝堂上的议论,自己这里临时起意有了这个想法。

“今日你说了这句话,万岁爷和各位公公开始都以为是荒唐,九边之地,护卫大明北疆,是大明的根本所在,什么叫做不合适,可回头细想,还真是和你说的那样,眼下这个局面,榆林、延绥、大同、太原四镇都没有必要设置了,宣府这边也可以裁撤部分的兵马,这个不知道要节省多少,但边镇裁撤,兹事体大,尽管万岁爷和各位公公都很动心,可还是要你这边先拿个大概的章程出来。”

九边重镇,每年京师这边过去的银子就接近四百万两,这差不多等于如今的田赋总和,而且算上九边自筹,每年大明要在他们身上耗费近千万两,这是个极重的财政负担。

偏生九边重地,不可有丝毫的轻忽,大明就算不赈济内地的灾民,不兴修水利,也要优先保证九边的供应。

但自从王通灭掉了俺答部,攻下归化城之后,大明中枢上下突然发现,所谓的北疆变换,居然是这样的纸老虎,而且因为俺答部被灭,归化城突入北境腹地,为了防备这个方向上的草原部落而设置的五个边镇都可以裁撤,这每年可以节省下来多少银子,让大明的财政轻松许多。

从前谁有这样的想法,那就是自坏长城,可今日王通一说,草原上的各个势力本就是在不断的被削弱打压,渐渐的都要被消灭,而且从灭掉俺答部一直到这一年多来对草原上部落的掠夺,都和这些边镇没有什么关系,完全是靠着团练和乡勇来做成。

大明每年花费这么多的银钱在边军身上,到了最后却是靠着没有花朝廷银子的一干人不断的取得胜利,有了这个计算,那还要你边军有何用,就算边镇兵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这么多年只能死守不能向外开拓,这也是说明他们无用,或者说这个设置本身就有问题,需要改变。

宫里的人,从万历皇帝到各个内廷衙门的公公们,对王通都有一种认识,或者说是一种迷信,那就是大能。

既然王通能够提起这件事,那么他肯定有解决此事的办法,能者多劳,既然这件事大利国家,而且大家都想做,少不得就要派人来问问。

对邹义的问话,王通也只能苦笑回应:

“我也不过是临时起意,就和万岁爷说了那么一句。”

双方对视而笑,笑完之后王通才开口说道:

“既然陛下和各位公公对此有意,王某这边也要去查访一二,总要有个详细的数字出来,才好交给宫中,还要请邹公公回去复命,说是此事急不得,最少也要半年才能拿个章程出来,毕竟九边跨地万里。”

既然王通这样说,邹义也没什么可讲的,只是闲聊了几句,就笑着告退。

一直到了十一月的下半,王通的家眷已经全部回到了京师,归化城那边也没传来什么别的消息,和王通预料的差不多,吃了亏的察哈尔部未必敢大举报复,真要是互相动员起来,察哈尔部一点便宜占不到,甚至会被其他大部趁机吃掉。

十一月二十五这天,京师的大雪已经是下到了第二天,若是年景不好,这样的大雪下两天,京师和邻近州县的官员都要忙碌起来,因为肯定有人会因为这大雪冻饿而死,就算不出力赈济,向外搬运冻饿而死的尸体也有必要。

不过今年没有这个问题,年景收成什么的都很好,京师这边的粮食供应充足,而且京师的闲人比往年也少了很多,在锦衣卫巡捕司的肃清下,京师的游手好闲的穷户闲汉和流浪的人,都被以劳动改造的名义丢到了天津卫北边的农庄之中,干活吃饭,这让京师这边少操了很多的心思。

正因为无事,所以百官士子,喜欢凑趣的人都是上表恭贺,说什么“瑞雪兆丰年”,奉承一下求个吉利,让万历皇帝高兴高兴也好。

万历皇帝倒也是从善如流,十一月二十五这天根本就没有上朝,至于去干什么,宫外的人也是知道,万历皇帝在西苑赏雪。

说来也是奇怪,当年慈圣太后李氏要讲王恭妃抬上位的时候,万历皇帝对王恭妃避而远之,根本不想理睬,可少了慈圣太后的干涉,万历皇帝对这个为自己产子的妃子反倒是态度好了些。

这次去往西苑,不光是郑贵妃前往,还有李德妃,也叫上了王恭妃,一干皇子公主什么的都是跟去,也算是天伦之乐。

邹义那边派人给王通传来了消息,说是万历皇帝派赵金亮去武清侯府给李太后送去了棉衣和暖炉之类的设备,并且加以问候。

武清侯府虽然被封锁的严密,可供应比从前没有少了一分,自然不会缺少什么棉衣暖炉之类的东西,毕竟是亲生母子,万历皇帝这边也是表现出自己一个态度,证明没有那么绝情决意。

万历皇帝这边享受天伦之乐,京师百官群臣也都是乐得清闲,有差事的当差,在衙门中点个卯,早早的回去,或者是在家,或者是三五好友聚集,赏雪饮酒,加上王通那边发扬光大起来的火锅,也是人生乐事。

别人清闲,王通这边也是悠然,这一年多风风雨雨的波折过来,到现在全家都在一起,而且没什么要紧的公事,对他来说也是难得的悠闲。

王通也是去锦衣卫衙门呆了一个时辰就回到了家,妻妾们聚在一起,闲谈说笑,中午也是摆下了酒席,赏雪饮宴。

襄诚伯府在城外打猎,收获颇丰,特意派人送过来几只野鸡和一只鹿,中午从振兴楼过来厨子收拾了,野鸡一半切丁,和酱瓜同炒,颇为入味,下酒的好菜,鹿也是一半烤炙,野鸡和鹿大部分都是切片,又有从天津那边送来的大鱼一样切片,都是下火锅涮,这等吃法就是图个自在,又是全家聚集围着锅子,大家高兴。

难得在王家也有这样的轻松气氛,女眷们都是欢声笑语,王通脸上带着笑意,这也是他难得的休息和轻松。

用过酒菜,下午一家就在客厅中,有厨子精心做的糕点,几名通晓音乐技艺的在那里弹琴唱歌,更是其乐融融。

“老爷,辽镇的孙守廉孙大人求见。”

正是其乐融融的时候,却有下人通报,这倒是很破坏气氛,不过王通也是纳闷,这邻近年关,孙守廉不在辽镇,来京师作甚?

九百零九

辽镇是大明各个边镇中的特例,论起占地大小,辽镇不比内陆的任何一个省份小,论起出产,辽镇土地肥沃,物产丰富。

其他边镇朝廷尽管每年大笔的钱粮拨过去,可也是安排官员收取赋税,而在辽镇一切都是由军镇自理,朝廷不收税,军镇自己收不收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而且辽镇没有治理地方上的文官,所有都是军将们治理。

这么好的条件,这么优待的政策,让辽镇的大小军将们都是富甲一方,至于到了孙守廉这个位置,进入辽镇总兵李成梁的核心圈子,那就可以用富可敌国来说了。

李成梁为总兵,李家子侄以及义子心腹之类的为副将参将,各自据守一城,分守一方,这其实就是地方上的土皇帝,可以为所欲为。

因为这样,辽镇的军将们平日里都不愿意离开辽镇,本地未必有外面那么丰富多彩,但胜在自家地盘,可以为所欲为,这也有大快活在。

孙守廉自从和王通相识之后,搭上了天津卫这条线,泼天一般的金银都是朝着家里涌来,他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论起身家财产来,或许比起李家还有差距,比起其他人那是远远超出。

而且因为王通这层关系,他原本是个游击的身份,也被提拔成了参将,一时间也算是风光无比。

孙守廉在辽镇,因为给大家打通了天津卫这条线,帮着大家发财,这等财神大家自然是客气几分,孙守廉在天津卫,他也算是天津卫商团和辽镇的接口人,实际上孙守廉自己不少产业已经算是三江商行的外围了。

不过,正是因为这孙守廉有这样的身家地位,在十一月底的时候来京师,才让人纳闷。

快要到年底,这等身份的人都要去上官那边去打点,说白了,这个时间,辽镇各处军头都在辽阳那边,在李家饮宴,给李家送礼,虽说是心腹人,这年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总兵大帅一年见不到你一次,这时候还不得好好表现。

天下间各处都是如此,反倒是王通这一系比较特殊,一来制度得力,二来大家知道,想要发达,关键是要做事,做好了事,王大人自然看在眼中不会亏待。

不过这孙守廉显然不是王大人手下这一系的,他是标准的辽镇军将,正因为如此,这孙守廉这时候来,实在是有点蹊跷了。

如今海上也结冰封冻,从辽镇那边来京师,肯定要走陆路,孙守廉的守城靠近高丽,路途更是远了些,他要是来到京师,腊月间怕是回不去辽阳了。

而且这个地位的官员,行事都有规矩体统,从辽镇远来,人进入顺天府地界,就应该派亲随前来打个招呼,宾主双方都有个准备。

这次的突然拜访,不合规矩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但远来是客,王通这边也没听说什么孙守廉发生了什么事情,既然来了,人还是要见的。

听到外面的通报之后,屋中诸女的神色各异,也就是宋婵婵看不出什么情绪,王通在外面的时间多,在家中的时间少,难得有这么个全家欢聚一堂的机会,才聚了没多久,就被外人打断、

王通的妻妾中,宋婵婵年纪最大,可也不过三十,她算是见多识广,官面私下的规矩都是明白的很,自家男人是定北侯,又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位高权重,顾公事顾不上私事,这个再正常不过。

其他人可就不这么想了,张红英年纪稍大些,但一直在内宅之中管家,也没什么见识,其余的韩霞、翟秀儿和卢若梅,更是年轻,今天难得大家在一起这么快乐,却有人不长眼色,实在是让人生气。

韩霞也是个刚硬性子,不过身为大妇,总要时时拿个作派出来,边上的张红英却直接说道:

“难得有个清闲时候,这人怎么这样?”

她这话说出,边上翟秀儿和卢若梅都是点头,韩霞也是神色赞同,这也是众人听到了那孙守廉的官位,才不过是个参将,这样的人也未免太没有眼色了。

在王通的眼里,自己的这些妻妾实在是太不经世事,耍点小脾气也没什么可责怪的,他也就是笑笑过去,还是宋婵婵站起来说道:

“姐妹们,老爷这边正事要紧,还是不要耽搁了他的正事。”

宋婵婵原本因为出身风尘,在妻妾中的排序也是不高,本来家中说话没有什么份量,可众人去往归化城的时候她却留守,而且回来之后,发现王通很多事情都和这宋婵婵商量,加上这宋婵婵为人知道进退,不和其他人争什么,说话也渐渐有份量了。

听宋婵婵这么一说,屋中诸女却不说什么了,都是起身准备避开,正在这时候,外面却又有人通报,语气也有些怪,说道:

“老爷,孙大人说自己仪态不整,要先回客栈整理下,明日再来拜会,先呈上礼单,礼物已经在门前街道上了。”

王通现在府上的管家却是从三江商行过来的一个人,这人当年是王通到天津卫时,最初挑选的一批人,应对得体,眉眼通透,人前伶俐,识得大体,这都是有的,下官拜访上官,居然先通报了又回去,然后留下礼单,这样的进退举止实在是太奇怪了,也难怪这管家语调上有些不同。

在屋中的女眷终究是年轻人居多,一听这客人又知趣的不来了,各个都是喜笑颜开的留了下来,就连宋婵婵也是脸露笑意。

王通奇怪归奇怪,不过也不愿意打听,自己身份地位贵重,这孙守廉又是个官场沉浮多年的,突然在这时候来见自己,小心忐忑或许也是有的。

“礼单拿进来吧!”

看看礼单,倒是个乐事,没准会有些新鲜玩意,屋中年轻人多,又都是久在深宅的女眷,这些玩意最能让她们高兴。

外面的管家答应了,礼单由伺候的丫鬟递了进来,王通一见这礼单就皱起了眉头,烫金红皮的折本,这倒是惯常的规制,可这折本也太厚了些,看起来跟一本书差不多的样子。

打开礼单,王通的眉头更是皱起,开头一项就是所谓“辽地土产沙金两千两”

金银天下通用,不过这沙金算是还没熔炼的材料,价钱要比金锭什么的低些,但真正的富贵人,真有不少喜欢这等刚淘出来的原生模样,说是沾个喜气,还有人说什么辽镇的沙金有寒气,熔炼成器皿可以没有火气云云。

理由找得多,可但两千两沙金怎么也要近两万两白银,如今倭国和佛朗机人那边的白银进来的多,银价有些跌,在天津卫的话,二万五千两白银也不是换不到。

孙守廉富贵很久了,他眼里自然看不下这些钱,王通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孙守廉在他面前,还称不上一个富字。

但金子就是金子,二万多两白银,怎么说也是一笔巨款了,而且这还是礼单的第一笔,这是厚厚一本啊!

虎皮五张,熊皮十张,豹皮十张,老参貂皮之类的东西更不必说,这些特产算是最大路的东西,至于辽东产的珍珠,辽东的良马也寻常了,到最后还有海东青两只,高丽女童十名。

辽东虽然富庶,但若论起东西的时新,那实在是比不上关内,要是拿刺绣和精致器物来送礼,那实在是贻笑大方,这礼单也算是绞尽脑汁,选的都是关外特产的东西,吃穿用度无一不全。

这海东青只有更北边的野人部落才有,其中几样野物,更是要在人迹罕至的老林子内才能寻到,此外还有些高丽的东西,这高丽女童作为侍女也算不得什么,京师虽然不多,但是在豪门之中也不是没有,毕竟和汉人不同,取个新鲜不同而已。

王通的妻妾倒都是识字的,聚在王通的身边一起看这礼单,在博物方面,王通强出同时代的人可是太多,每当看到礼单上有什么陌生东西,问出来之后,王通大部分都能答出来,倒也其乐融融。

看到最后,张红英却忍不住抱怨道:

“这人送什么不好,送什么高丽女童!”

不过大多数人关注的重点都不在这边,看完这厚厚的礼单,韩霞沉吟了下,轻声问道:

“这么多的礼物,要多少银子啊?”

“这个单子上的东西,要是给三江商行来卖,十五万两差不多,若是不明行市,十万两银子总是有的。”

王通笑着说了一句,屋中的女眷在王通身边呆的久了,眼界也是高了许多,可京师送礼规矩,像是孙守廉和王通这等关系,年节往来也不会超过五千两,送出这么厚重的礼单,这就有些诡异了。

“怪不得礼物要放在街上,敢情咱们家宅院装不下。”

王通笑着打趣了句,可除了韩霞忍不住跟着笑了下之外,其余几女都是互相对视,宋婵婵低声说道:

“老爷,这孙守廉会有什么事情求老爷吗?”

“等他张口就是。”

王通轻松笑道。

九百一十

礼物实在是太多了,光是收入府内就花费了不少功夫,倒是让京师小小轰动了下,定北侯倒是不怎么收礼,这一收礼就是这么大手笔。

大家本都是在家赏雪玩乐,这个消息倒是让众人多了点谈资,仅仅是谈资而已,也没什么人当这个是大事,王大人这等身份地位,不收礼物才是不正常,现在这等场面,没准今后就要司空见惯了,别的不说,当年张居正为首辅的时候,他门口送礼的有多少,那是远的,近的看看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门前,多少人带着挑夫车马装着礼物在那里钻营。

王通这边收了礼物,也派人去客栈问候了下,孙守廉都已经登门,半途却有离开,这实际上是颇为失礼的举动。

王通府上的管家过去看看,如果这孙守廉从王通家离开又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那这个人都可以不见了。

孙守廉从王通的府上离开后,就直接回到了客栈之中,没有去别的地方,而且从其他渠道过来的消息,孙守廉在客栈中愁眉不展、坐立不安。

和王通的判断差不多,孙守廉这次来只是来找他,而且有什么事情。

不过第二日中午见面的时候,孙守廉倒是谈笑风生,看不出什么为难的模样,先是登门拜访,宾主闲谈互相问候,都看不出异常,王通府邸比较小,来了外客都是去外面的酒楼设宴招待,这孙守廉自然也不例外。

振兴楼的独院中专门留出的位置,厨子也是着力的奉承,酒菜都是颇为精彩,王通颇为轻松悠闲,说说今早已经停了的雪,说说天津卫和辽镇的生意,还说自己在归化城以及去年在江南的经历。

孙守廉是辽镇土著,去过的地方不多,也就是繁华些的也就是京师和天津卫而已,不过言辞之间颇为逢迎,很懂得进退,让王通聊得很舒服,这也是官场老油子的本事了。

几杯酒下去,既然用旧友和故人的态度来接待,孙守廉这里也放得开,他丝毫不见什么发愁和坐立不安的模样,也是说说自家闲事,什么在江南买的戏班子,十几个小戏在府中呆了没有半年,就被过来的其他军头要去了大半,北地男儿,那里见过江南的柔媚女子,都是拿银子给他,让他出来买云云。

这话只是个起头,孙守廉说了几句之后,就开始说辽镇总兵李成梁、参将李如柏等人对王通这一系的敌视,认为王通在归化城取得的大胜不尽不实,完全是因为他被万历皇帝宠信,所以在功劳上作假。

还说本来是宣府一系的辽镇副将马林也和李成梁等人一个立场,说王通不顾将士生死,不顾大明安危,为求自家功业冒险北征的等等,还有说王通克扣军饷,驱使兵卒为农奴,待之犹如牲畜的。

辽镇上下还在说辽镇精锐尽出,才和科尔沁部打出了这个战果,王通这边不过是一群步卒,如何就能有那样惊世骇俗的大胜,这一定是作假。

王通脸上带着笑容,神色没什么变化,孙守廉说到最后,已经没什么闲谈可讲了,说的全是这些辽镇对王通的种种敌意。

“孙大人也是多虑了,辽镇和本侯这边没打过什么交道,本侯所取得的大胜又实在是惊人,他们有这些想法倒也是不奇怪,随他们说去,本侯难道还能管他们如何说话不成。”

孙守廉停顿的时候,王通笑着举杯说道,全天下都在这么说自己,辽镇这么说也是正常,何况双方都是武人,王通取得了如此大的功勋,天下间最紧张的就是辽镇,害怕自己被轻视,如今的权势富贵不能保持。

尽管辽镇在排斥天津卫的进入,可锦衣卫在辽镇内仍然可以得到足够多的情报,辽镇自总兵李成梁向下对他的敌视和怪话,王通也多有耳闻,但就是当作耳旁风罢了,还能如何,由他们去吧!

真正让王通感觉到奇怪的是,孙守廉说这些话的目的,这分明是在挑拨王通和辽镇的关系,特别是由他这个辽镇的分守参将来说,更是如此,联想起来昨日送的重礼,那种来了又走的迟疑,还有今日这番话,更让王通疑惑。

但王通不会主动提起什么,由他说去,果然,王通这等淡然的态度让孙守廉很是失落,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起来。

振兴楼的宴席虽然丰盛,可两个人在席上,也用不了太多的时间,等到酒菜用完,王通就吩咐人撤下席面,换上茶水点心。这里王通向来是当作私宅来用,一切都用的方便。

等到茶水点心上来,孙守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欲言又止的次数多了起来,琢磨了半天,在那里清清嗓子说道:

“侯爷这边应该知道了,关外也不知道发了什么失心疯,将咱们天津卫的买卖向外赶,这不是放着银子不赚,又坏了大家的和气吗?”

王通“哦”了一声,孙守廉又是继续说道:

“请侯爷放心,尽管这个是辽镇总兵李成梁下的命令,不过有下官在,一定能护得天津卫各个商号的周全,只是要请大家变个名号”

“这是小事,到时候请孙大人费心了。”

王通淡然说道,说到这时,王通已经有些不耐烦,说辽镇的坏话,送了重礼,又给出这样那样的承诺,无非是有求于人,但这么不说自己的目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犹豫什么。

说完这句,王通把自己的茶杯随手放在茶几上,开口说道:

“孙大人昨日今日所做所谈,看来是有事要求本侯,你我相交也有几年,何必这般遮遮掩掩的,若是不说,本侯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孙守廉被王通这么揭破,神色立刻有些尴尬,支吾着又是犹豫起来,王通摇头站起,抱拳就准备离开,都是领兵打仗的男儿,却做这些妇人作态,王通实在是不耐烦了。

刚走到门口,却听到后面“扑通”一声,回头看,那孙守廉却已经跪在了地上,看到王通回头,孙守廉几个响头磕了下去,惶恐急切的说道:

“侯爷救我!”

这应该就是正题了,王通挥手让听到动静的亲卫出去,转身走过去说道:

“孙大人,既然是要本侯救你,为何不早说呢,昨日送礼又回去,今日间酒席上又是这样的遮掩,这实在不是朋友之道了。”

听到王通的话,孙守廉却跪在那里磕了个头,惶急的说道:

“下官也知道这样做小气,可下官有些事不敢说,也不知道侯爷到底会不会救,所以才做这些,说这些,希望侯爷能够承情念好”

“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在这个时候过来,还折腾了这些?”

王通坐回方才的位置,孙守廉却没有起身,他转了下方向,变成了朝王通跪着,原本他满脸虬髯也有几分威武姿态,可现在却完全没了那个模样,惶恐谦卑,猥琐之极,他又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抬头说道:

“侯爷,那李成梁要将下官撤职,还要以贪墨擅杀的罪名拿问下官,小人的身家性命难保啊还请侯爷相救!”

“你也是李成梁的心腹,为何要这么翻脸?”

“侯爷莫怪,李成梁和下官翻脸,就是因为下官和天津卫和侯爷走的太近,加上下官这些年借侯爷的东风发了些财,被一些小人盯上,都想着将小人拿问,好瓜分了小人的财产,这才有今日这祸患。”

王通眉头皱了皱,此情此景之下,孙守廉说这些倒也不似作伪,可如果辽镇想要治一个参将的罪名,京师这边没有不知道的道理,三江商行和锦衣卫都应该打听消息过来,而且还是孙守廉这等和自己关系密切的。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

“辽镇这边各处分守的军将,都会花大钱在李成梁府上和心腹人中交好一二位,以便消息通畅,这次就是那位亲善的将消息传给了下官,说是明年二月,就要对小人动手了。”

王通没有问什么贪污擅杀的罪过,大明的军将不管是谁,只要细查,都能扯出这两个罪名,无非是查不查而已,孙守廉毕竟和三江商行有这样那样的往来,而且据王通所知,他也没什么丧心病狂的事,这个人还是能保还是要保的。

“你这般作态,是担心本侯不愿意得罪李总兵而救你是吧?”

孙守廉没有立刻回答,王通知道自己说对了,他摆摆手,开口说道:

“你把本侯想的太胆小了,你不必担心了,来关内就是,我保你一个参将的位置,荣华富贵不次于你在辽镇,放心了吧!”

尽管王通说的轻松,可那边孙守廉还是磕下头去,别看参将是军中高位,有镇守地盘,有带兵实权,可对于王通来说,这个承诺真的不算什么。

十万重礼,做作两日,有了这个结果,孙守廉也算满意了,但他磕头在地沉默了会,抬头说道:

“侯爷,下官不甘心啊!”

看来这个月的全勤拿到了!

九百一十一

跪在那里的孙守廉说出“下官不甘心”之后,又是磕头下去,王通却是眉头一挑,人心不知足。

在边镇中得罪了主将,还是得罪了辽镇总兵李成梁这样的大佬,本来要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王通大包大揽的说在关内还给他个分守参将的位置,而且说了荣华富贵不失,以王通如今的身份,孙守廉来到关内之后,搞不好能有更好的前程。

不过这孙守廉居然说出这句话,那显然是对王通的安排不满意,王通神色淡淡,开口说道:

“孙大人和本侯也是有交情的,怎么不甘心,说来听听。”

这孙守廉身为参将,在辽镇自己的守城处也是一呼百诺的大人物,在王通面前,这头磕的也是不值钱了,当下又是磕头说道:

“侯爷方才那番话,小人真是感激涕零,万死不能回报,可小人生在关外,长在关外,家中族中,那么多人都在关外,就因为小人和侯爷这边亲近,身家富贵的罪名要举族搬迁,这么多人离开祖宗家乡,小人如何能甘心?”

辽镇大多是关内各省的百姓过去,去了那边,身在异乡,就格外看重本乡本土本族的关系,大家都是聚居在一起,互通声气,时间久了,也就壮大起来。

辽镇的军将大多是本地豪族大户的人出身,李成梁就是铁岭的大户人家,这些人一旦富贵庇护本族和亲眷,族裔膨胀的更快,往往一城一地,都是一族之人,这也是辽镇军兵战斗力强的原因之一,大家本乡本土,又有血缘关系,作战起来彼此帮扶,自然有凝聚力。

孙守廉族中也是同样的情况,且不提他家是辽镇的大族,他的妻子家里也是如此,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要真是迁徙到关内,那就是千户人家甚至更多人的搬迁,这个实在是耗费麻烦。

而且在辽镇那么久,已经将那里当成了故乡,汉人最重乡土,这么离开,实在是不愿意,在那边是豪门大户,说一不二,到了关内陌生地方,还要从头开始,这个肯定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

这些因素考虑起来,的确是让孙守廉不甘心,但不甘心的是孙守廉,王通却有些不喜,好心帮忙,这孙守廉居然还挑剔起来,真是不知道好歹。

身居高位之人,在这等私下场合没必要掩饰自己的喜怒,王通的神色已经是阴了下来,孙守廉膝行几步,上前磕头说道:

“侯爷,侯爷如今位高权重,又得陛下的恩宠,可以说是大明的顶尖人物,但侯爷身居高位,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也需要鹰犬爪牙,小人就愿意为大人做牛做马,随意驱策,生死不论。”

“本侯下面使唤的人不少,孙大人倒是不必太过自谦。”

王通冷冷说了一句,他也的确不需要孙守廉投靠过来,孙守廉似乎没听出王通话语中的讥刺之意,又是说道:

“辽镇那边李成梁一家子和马林他们,对侯爷的敌意就算小人不说侯爷也是知道,这辽镇是天下第一大军镇,如今这李成梁又是天下军将中资历最深地位最高的大将,这样的势力对侯爷如此敌视,侯爷难道就不担心吗?”

孙守廉已经是不管不顾的自称“小人”了,他这番话说的倒是实在,辽镇武将集团的敌视,王通的确是要防备,毕竟李家在辽镇经营多年,在朝中也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说别的,王通率军出征归化,朝野骂声一片,李成梁率军征伐多伦,事前事后都是赞誉不断,这个就说明问题了。

看到王通陷入沉思,孙守廉又是说道:

“侯爷,辽镇在京师之侧,就和有一窝老虎趴在那边一样啊,侯爷难道睡觉就睡的安生,如果让小人在辽镇呆着,不敢说能做别的,为侯爷在那里通风报信,做些事情,也让侯爷放心啊!”

王通听到这里,却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的茶杯,不顾茶水已经冷掉,放在嘴边抿了一口,沉吟了好久才出声说道:

“孙大人你是朝廷的参将,怎么能劳动你为本侯做事呢!”

这话说出,孙守廉脸上顿时露出狂喜的神色,直起身重重磕下头去,砰砰作响,开口诚挚无比的说道:

“侯爷在上,今后孙守廉就是侯爷的家中奴仆,侯爷指向东,孙守廉决不敢向西,为侯爷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王通也不拦阻客气,看着他在那里磕头不止,等孙守廉做完了礼,王通才笑着说道:

“孙大人的三个儿子年纪都不大,窝在辽镇也长不了什么见识,不如送到天津卫来,在军中历练两年也好学学本事。”

这就是要质子了,孙守廉倒没什么不愿意的,不过王通说的这个数字却让他一愣,抬起头说道:

“侯爷是不是记错了,小人这边只有两个儿子?”

“天津卫第六大街住着那户,孙大人每年来不都要盘桓几日吗?”

这话说出,孙守廉浑身都是发冷,也不敢多说一个字,连忙磕头下去,天津卫那个,却是孙守廉养的外宅,他每年都来天津卫几个月,自然要准备个伺候人,据说这个还是在京师一家出名院子赎身的,也算是有福气,居然给孙守廉生了个儿子,今后这辈子是不愁了,不过这孩子也就是三岁不到,能学个什么。

王通点出来的意思也明白的很,孙守廉心中战栗,自然领会到了,王通将手中的茶碗放在桌上,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邻近年关,现在辽镇那边一切都还如常,该走动的你也要走动,我这边就不留你了,不过年关路上也是难走,我这边给你安排几个人,都还算伶俐,你用起来也是方便。”

路上难走那是对寻常百姓,对孙守廉这样的人物怎么会难走,王通安排几个人,那就是在孙守廉这边安排几个眼线,也算是在辽镇那里扎下几根钉子,孙守廉自然不会拒绝,也容不得他拒绝。

“侯爷”

“不必担心什么,你安稳在你的位置上坐着,别人动不了你。”

王通说的轻松,可孙守廉惶恐了许久的心却在这句之后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在地上磕了个头,开口说道:

“不知道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这句话就是实实在在将王通当作主家来看了,王通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辽镇的消息本侯要多知道些,你知道的都要报过来,你不知道但是能知道的,也要报过来,且记得你方才说过的话,今后要是有什么别的心思,那可就是滔天大祸了。”

虽说身在高位之人说话都遮掩含蓄,但王通说的颇为赤裸直接,对这样的武夫也不必客气太多,孙守廉听到之后又是磕头在地。

孙守廉这边在王通这里得了消息之后,也就是停留了一天,就踏上了回返辽镇的归程,对于京师各方来讲,一个参将的去留实在是无关紧要,算不得什么。

邻近年关,和王通关系紧密的一干人都过来奉承巴结,这也是正常,王大人如今的身份地位也该有这样的人过来奉承了,孙守廉离开的时候,身边多了几个生面孔的随从,这个也没什么人理会,算不得什么大事。

孙守廉离开,朝会之后,王通就去了锦衣卫衙门,在值房中把日常的公务做完,却对在屋中的杨思尘说道:

“安排下经历司,调关于辽镇的呈报过来看看。”

杨思尘在外都被人看作王通的谋主,实际上他自认是师爷的身份,王通在朝堂上说的话,他也是知道,听到王通的这个安排,连忙抱拳说道:

“大人,若是想要裁撤边镇,先动辽镇,未免有些不妥,辽镇那边鞑虏大敌仍在啊!”

王通笑着摇摇头,开口说道:

“还说不到那么远,只是调来看看罢了。”

孙守廉的事情,王通并没有告诉杨思尘,杨思尘听到这个连忙躬身去安排了。

如今王通在锦衣卫衙门中要做什么没有任何阻碍,各司各衙门都是全力的奉承照做,不敢有一丝的懈怠,何况这边又是在经历司调文档,经历司百户侯真已经被王通点名,明年出了正月就要提拔他做个千户,统管经历司,这做事的劲头就更高了几分。

中午下的命令,也就是刚过了午饭的时间,就有一干差役捧着关于辽镇的文档过来了,文档当真是不少,十五个大箱子在外面堆着,据说还有文卷在库中。

这么多一时间怎么看得过来,王通皱着眉头说道:

“日常公务往来的就不必了,有什么不同的,最近的,拿来看看。”

侯真就在一旁伺候,听到王通这么问,连忙笑嘻嘻的应了,自去翻找起来,他知道辽镇和王通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和气,所以那些夸赞辽镇,说辽镇好的,侯真也就不去理睬。

“都堂,您看这份,是一月前刚刚报过来的。”

侯真很快就找出来一份,笑着递了过去。

最后一天了,单章就不求了,各位月票顶上啊!

九百一十二

“这等克扣军饷,殴杀奴婢的事情,何必拿出来看,本侯提到朝堂上去,岂不是让陛下和诸位大人笑话?”

侯真找出来的这一份,是朝廷划拨辽镇银两若干,在辽阳就被截留下了三分之二,一半留作家用,一半则是去往天津卫发财,这等事边镇都在做,不过这辽镇李家做的太大胆了些。

可这也不算是什么,对朝廷来说,忠心而且能打仗的边镇就是好边镇,这钱财上面实在是小事。

在这份文报之中,还有锦衣卫一名眼线附带的呈报,说是李家府里,一名家兵和李如柏内宅的丫鬟私通,被人抓住,两人都被活活打死的。

这也是寻常事,内宅丫鬟和外宅的人私通,被主家抓住打死,大明天下,这样的案子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或许还被方正之士认为是清正门风,谁会认真,那这个事情去说一名有爵位的朝廷大将,会被人嘲笑。

拿出来的这份文卷被王通丢回来,侯真满脸堆笑,恭敬的开口问道:

“不知道都堂这边想要什么样的消息,下官冒昧说句,都堂如今这个身份,想要做什么,不再事情大小,只看都堂这边想不想做”

侯真正说,被王通扫视了一眼,立刻闭口不言,躬身下去,王通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要照你说的那般,天下人肯定会说我构陷大将,心怀叵测,小事变大事不是不行,也要看什么样子的小事,克扣军饷,殴杀奴婢这两件事要变大的话,岂不是让全天下的军将心怀警惕?”

话反问了一句,侯真却慌忙跪了下去,连忙辩解说道:

“都堂教训的是,小人一时想的左了,万没有别的意思,还望都堂明鉴!”

看到侯真的脸色都已经发白,王通倒是愣住,没想到侯真这么大的反应,转念一想才反应过来,这侯真生怕自己误会他是在设下圈套构陷。

王通忍不住苦笑摇头,不过这也不是坏事,说明自己在锦衣卫各司中的威信已经逐渐建立起来。

“不要想那么多,起来吧!”

王通随口说了一句,锦衣卫真要构陷谁,抓住一件小事上纲上线就可以了,这侯真说的倒是个常见的做法,王通沉吟了一会,缓声说道:

“你说那些事都是不痛不痒的皮毛,要是有什么心怀不轨,沟通外族的事情,倒是可以向大了做做。”

边上的侯真听到,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心想外面传言侯爷是个奸雄,可在锦衣卫中大多数人都觉得王通是个做实事的能臣,今日听到这几句话,才发现在这个“奸”字上,王通还真是了不得,也不知道那李家不过是正常的嫉妒敌意,居然就要想出这么大的罪过来办他们了。

但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些欣喜,王通能安排他做这个事情,也是将他当作心腹亲信来看了,当下连忙躬身说道:

“侯爷既然给出了路子,下官就知道如何去做了,不过这件事怕是需要些时间,一来要文卷众多,翻检起来麻烦,二来这桩事要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帮忙,下官下面的差役未必能够放心。”

王通点点头,开口又问道:

“这件事正月前能不能办妥?”

“那里用得着到正月,最迟腊月中,就能给侯爷这边找出来,请侯爷放心就是。”

锦衣卫内部在做什么,外面的人很难知道,尤其是侯真这样的人物有心去私密做,外人想要知道也很难。

王通这边倒是知道了点侯真那里到底怎么做,经历司有主管文卷的职能,他借口发现文卷被虫蛀,需要整理,调来了一批人,少不得要把文卷弄出来之后,重新换个封皮之类的也是简单。

这倒是个手段,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要干什么,其他人帮忙只是帮忙,并不知道目的为何。

一时半会等不到消息,王通却也不急了,孙守廉那边说的也明白,从李成梁府上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要明年开春的时候再找他麻烦,这时间还充裕的很。

还是那句老话,辽镇总兵如果想动下面的分守参将,他的意见是主要的,但必须要过蓟辽总督这一关,兵部和朝廷也要走程序,大小相制的规矩,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破坏的,如果一镇总兵可以轻易撤换下面的参将,这这就不是大明地盘而是他一家地盘了。

进了腊月,从兵部那边还真传来了消息,说是李家的人进京活动了,大体就是说属下某个参将横行不法,在西征多伦的时候险些坏了大军的大事,但大帅体恤下属,这才继续让他在那个位置,可如今此人不知收敛,在参将的位置上还是胡作非为,为了辽镇上下整肃,就要拿个惩治手段云云。

这都是官样文章,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不过兵部上下得辽镇好处的人甚多,这边招呼打到了,等到动手的时候上下行个方便也就是了。

至于蓟辽总督那边,这个文臣实际上是个笑话,蓟镇总兵历云来,辽镇总兵李成梁那都是直达天听的大将,谁会理会这等文臣。

从兵部这边过来的消息,倒是印证了孙守廉的说法,孙守廉虽说和王通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可也不是没有帮着辽镇算计王通的可能。

孙守廉到底是地头蛇,有经营布置,从兵部那边得到消息没几天,锦衣卫和三江商行在辽东那边也传回了消息,他们得到的东西就不那么明确了,辽阳那边只是隐约有风声,说孙守廉和天津卫走的太近,大帅很不高兴。

几处消息印证,王通倒是没什么别的念头,只是感慨,这大明的军将,懂政治会做官,就是行军打仗的本事差了点。

万历十三年腊月初九,侯真那边没什么反馈,辽镇那边没什么太新的消息传过来,倒是归化城那边又有新报。

察哈尔部有两支附庸脱离了察哈尔的控制,投奔归化城,察哈尔部送来五百匹马和两家亲贵血统的贵族作为人质,居住在归化城,算是向归化城这边求和,前面的冲突不会再继续纠缠下去的意思。

孟铎的奏折自然写的花团锦簇,什么万历皇帝威远怀德,四方蛮夷敬服等等,但详细的内容也说得很明白,和察哈尔的这次冲突归化城的武装占了大便宜,战斗本身没什么悬念,无非是火器轰打一阵,然后骑兵就掩杀过去。

草原上的鞑虏和大明的官兵作战,从来都是不怕火器,你火器还没等我靠到跟前就打光了,我怕你作甚,但归化城这边却都是凑近了打,甚至等冲进弓箭射程了再打,一阵乱响就是死伤,偏生躲在大车后面你还没办法,加上其他的那些骑兵,明显是各部落精选出来的骑兵,能冲能打,知道草原上的战法。

打了一场死伤不少,察哈尔部已经吃了闷亏,偏生有那往来于两处的商人传来消息,归化城一干商人们都琢磨着来打一场大的,破掉察哈尔,过个肥年,再琢磨琢磨归化城的动员能力,察哈尔部还真是害怕了。

草原上不比大明,那真是丛林法则,强了有人依附,弱了就烟消云散,吃了这一败,已经有部落去投奔别的强权,要是再来一场大战,败了就灭亡,胜了也是伤元气,实在是折腾不起,也只得是无奈求和。

孟铎在宫内得到的交待是个稳字,也不敢太过冒进,何况那些商人也得了便宜,这次也就压服了下来。

且不提商人们的牢骚,这实际上是个极有面子的事情,草原上的蒙古部落虽然强者为尊,但法理上还是认为黄金家族的传承才是真正的统治者,这察哈尔部就是所谓黄金家族的嫡系传承,称霸草原的俺答部,不过是当年察哈尔汗设置右三万户发展起来的。

这样的部落求和,那真是证明了大明威加四方,万历皇帝功业千秋,不过这个奏折上来之后,万历皇帝和大佬们高兴固然是高兴,却总算认清了一个事实,归化城在草原上真是站稳了脚跟,现如今的归化城真不怕擅启边衅,他们就指望着这个发财

这消息传遍京师,官员百姓各个都有昂然之色,虽说这出去抢掠烧杀不合道义,但毕竟是大明去烧杀抢掠别人,总觉得气壮了几分,跟着高兴。

朝廷中枢在兴奋之余也都联想到了王通主导的那次廷议,王通所说的一件件事都是被确认了,在朝中翻云覆雨弄权是本领,但弄权之余,还能做对了事,说对了道理,这个就很了不起了。

也有人私底下慨叹,若事事如此,恐怕今后我等在朝中就要事事听他摆布了。

侯真那边还送来些文报,但也没有太多值得关注的,什么府中女眷和仆役私通的事情,这等事说出来难听,真要用做政争的根据,且不说无用,搞不好自己反倒是落下笑柄,都被王通打回去,让侯真再去找。

这个月最后十天如此疲惫折腾,我居然拿到了全勤奖,自己赞自己一个,最后一天,各位兄弟姐妹的月票该投了!

九百一十三

进了腊月之后,王通真的清闲下来了,京师各个衙门也都是如此,邻近年关,那是彼此往来送礼,准备过年的时候,谁还顾着办公。

王通如今的身份不同,他这边也是送礼的目标之一,不说是门槛踏破,可门槛和大门前的石阶的确被磨得光亮。

这时候,王通才意识到那些大佬的门房为什么那么难缠,要门包、摆架子,敢情这是为自家主人挡客,王通的一干人都是护卫和差役出身,得到的吩咐是,不得无故阻挡客人,免得误了正事。

没曾想这么一来,自腊月初十之后,王通宅院门口就好像是集市一般,从天津卫过来的,北直隶其他地方来的,山东、山西,甚至还有江南那边,归化城那边过来的,这都是和王通有这样那样的关系。

更多的是分驻各处的锦衣卫千户,这是给自家上差进贡啊,肥缺想要多呆几年,差的缺份想要换个好的,就算是无所求的,如今王大人这身份地位,又是自家本管,年节送礼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其他各处的,那都是需要三江系统关照的豪商,又有和王通打过交道的勋贵高门,不过有心人也能看出点门道,来王大人这边送礼的,锦衣卫的多,武将也不少,还有些勋贵高门,另外商人也多,至于这文官,顺天府的吕大人倒是经常过来,但也没拿什么礼物,另外就是个河南的新任右参政了

没身份的送礼见不到王通,这个倒也罢了,能让王大人知道个名字也算达到目的,可那些够身份的送来一份厚礼,要是连人都见不到的话,未免太无趣了。

可王通对这样的事情明显是很厌烦,躲在衙门里,要不然就是在整训司和御用监的几个匠坊那边泡着王大人喜欢格物之事,这个倒也正常,

王通躲送礼的,却让众人想出了别的法子,你王通见不到,那就让自家女眷去拜访王通的妻妾,女眷对女眷,这却可以了,事后总会传到王通的耳中。

结果腊月间王通府邸门前又有新动向,各家的女眷都是纷纷登门,京师上层的内眷往来也是常事,但像是王通家里这般热闹的,却是稀罕。

这些贵家夫人久居内宅,难得有个出来的机会,偏生来王通府上的人多,又都是锦衣卫、武将和勋贵这几个圈子的,大家多是熟悉,正好是彼此联络。

结果腊月十二之后,王通府邸这边天天大开宴席,而且还请来了外面戏院的名角在这里唱折子戏,热闹异常。

为这个,万历皇帝在朝会上都曾当面取笑过王通,不过也都是众人笑笑而已,算是个京师轶闻。

但京师中的明眼人却注意到一件事,当今太子的亲舅舅,郑贵妃的亲弟弟郑国泰的夫人也去王通家走动了一番,而且也是带着不少礼品,据当时在王通府内的其他贵家女眷讲,这郑夫人对王夫人客气的很。

这就要引起些小小的轰动了,实际上这轰动当真不小,郑家如今什么身份地位,看看前些年武清侯家什么身份地位就知道了,这也是如今京师第一号的勋贵高门啊,且不说这名份早早定下,看看郑贵妃的年纪,这才刚刚二十出头,万历皇帝的年纪也是如此,这比起武清侯家有多了几分好处,慈圣太后做皇后的时候都已经三十多岁了,富贵要趁早,郑国泰这么年轻的国舅,将来还不知道如何呢?

京师各处趋炎附势的送礼,这郑国舅家也是大热门之一,这位郑国舅也是低调的很,对上门送礼的人大都是不见的。

大家都没想到,这位郑国舅居然派自家内眷来王通这边走动,这样当红的勋贵也要对定北侯低头啊,这就是个风向标,大家怎么会不明白怎么做。

也有传闻传出来,说过些日子,郑国舅郑国泰要亲自登门拜访,这也是该有的礼节,毕竟身份在这边,太早上门也是掉自己的身价。

这些年节往来王通不习惯归不习惯,不过他也知道,他只要在京师长呆下去,这样的礼节往来避免不了,只能是慢慢适应。

王通这些女眷里面,韩霞、张红英、卢若梅三人都是没怎么见过市面的,真正安排张罗的就是宋婵婵和翟秀儿,她们是明白人,也知道如何做。

可即便是这样,别人也肯定不会让自己妾侍登门,怎么说也要是个有功名的诰命过来,王通这边能出面接待的也就是韩霞了,接待寒暄,安排饮宴,也不是什么轻生活计。

结果腊月十七这天,韩霞却是累的身体出了问题,送走襄诚伯夫人这一队之后,猛觉得不舒服,却是干呕了出来。

定北侯夫人身体出了问题,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这边立刻去请来了某某名医,太医院这边也是有熟人的,也来了人诊治。

诊治的结果却是让整个王通府上欢腾,定北侯夫人韩霞有喜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当即就安排人去锦衣卫衙门那边报喜。

王通得了消息之后匆忙赶回,按照护卫们的话讲,从未看大人在京师骑马这么快,而且进门的时候,险些被门框绊倒,可见其紧张心慌的程度。

那一世王通孤独一生,这一世才成家娶妻,对有了孩子这件事却没有一点的心理准备,乍一听到,心中的情绪复杂难明,不过自然是以狂喜为主了。

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的夫人有喜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大喜事,而且京师中人都说,定北侯的福气就显现在这小事上,为什么,定北侯一家妻妾这么多,如果是小的先有了孩子,将来这长房的地位就很麻烦,长子次子,嫡庶之分,都是纠缠,王韩氏有了子嗣,将来也是家宅安宁啊!

自然,大家议论起这件事的时候都是善祷善祝,定北侯这么福缘深厚的人,肯定第一个后台是个儿子。

这等大喜事也是瞒不住的,立刻是传遍京师,不过这时候来道贺的都是些亲近人了,李文远、吕万才、马婆子,还有天津卫的一干人,马婆子欢喜的直抹眼泪,直说王通的父母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云云。

这些关系亲近的一边安排女眷们过去看望韩霞,一边恭喜王通,也就是消息传开的当天下午,宫里就有人过来问候了,先来的是赵金亮,带来了万历皇帝的慰问,还有宫内太医院和御膳房的补药补品,宣旨谢恩之后,赵金亮有笑嘻嘻的说了张诚和邹义等宦官的问候之意,第二个来的却是郑贵妃手下的管事宦官,也是客气的了不得。

这就是万岁爷身边的第一号亲信了,那京师消息灵通的人知道了,除了羡慕也说不出什么别的来。

倒是第二日朝会的时候,万历皇帝提了此事之后,却还洋洋得意的说道:

“朕都有两个儿子四个女儿了,王通你这才有消息,这个可就比不上朕了?”

“陛下龙精虎猛,臣怎么敢和陛下相比。”

这子女一事上,是万历皇帝少有比王通强的地方,当然,这仅仅是说数量,少不得要谈笑一番,王通的回答也是不太着调,偏殿之上两人谈这个,太监和大臣们都是有些不满,一贯低调的申时行都干咳提醒。

不过王通一直到退朝都有点纳闷,和万历皇帝的几句笑谈,恍惚间总觉得有人曾经说过,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也懒得较真。

御用监内监把总韩太平也是来到了王通府邸,激动的老泪纵横,也是念叨些和马婆子一样的话,老人抚养几个孙辈,如今孙辈也成家生子,了却老人一桩心愿,如何能不激动高兴,韩霞的哥哥韩刚也被一帮亲卫中人撺掇着清客。

少不得拿出体己的银子,领着众人去振兴楼那边胡吃海喝了一通,偏生振兴楼那边也凑趣,主家有喜,又是韩刚这样的人物,索性免了单子,皆大欢喜。

因为这件事,王通府上喜气洋洋,真正有了点节日的气氛,让人感觉到真要过年了,而且这个年的喜庆很是让人期待。

既然怀了孩子,那少不得就不能忙碌了,张红英一干人把家务事给担了下来,外客也都是知趣不上门打搅,倒是还有些贵妇登门,这都是打着探望韩霞的幌子来的。

腊月二十二这天是锦衣卫封衙的最后一天,过了这天,锦衣卫这边留下值班的人,大多数也都回去休息过年了。

按照规矩,案卷文档也都是这一天要送还,也就是说侯真的工作如果这时候没个眉目的话,就要正月十五之后才能再开始了。

不过,在腊月二十二的下午,侯真又拿着两份文卷来到王通的值房,王通翻开了几页之后,就把文卷摔到了地上,侯真吓得一哆嗦,躬身问道:

“文卷若是选得不对,属下明日再去细选”

王通长吐了口气,似乎在那里平静心神,摆摆手说道:

“不必找了,这次的文卷够份量了!”

九月初,请各位月票支持!

九百一十四

人逢喜事精神爽,王通的夫人有了身孕,心情正是好的时候,可看了这文卷却有这么大的反应,实在是让侯真心惊。

那文报上说的事情真有那么严重,侯真还真不觉得如何,但看到之后觉得可能会掀起风浪,这才拿过来。

“好叫都堂知道,这文卷是三日前才送过来的,照例直接归档,不过因为招呼了,所以才被属下看到。”

为了缓和屋中的气氛,侯真躬身说了点闲事,低头将文卷拾起,毕恭毕敬的放到了王通面前,王通盯着侯真看了几眼,沉声说道:

“你做的不错,虽说过几日提个经历司的千户,但这也不是到头了,用心来做,佥事和同知未必不能,再不济也能放个分驻的千户。”

听到这话,侯真连忙跪下,磕头说道:

“下官做这些是本份而已,都堂这般厚恩,下官当尽忠到底!”

经历司原本是几个百户并列,侯真贴王通贴的紧,站队又早,王通抬举他做个千户,算是将经历司让他来管,方才这句话却是许了个更远大的前程,如今锦衣卫指挥佥事和指挥同知四个位置都是空悬,说了这侯真若是有心愿意,还可以更进一步。

侯真终于明白,这次自己办的这个差事,真是合了王通的心意,今后好处无限,这临近过年,又有这等赏识,也算是双喜临门了,这脸上就禁不住带上了几分喜色,那文卷放回桌上,王通翻看两页,又是合上,沉默了会开口说道:

“有关此事的文卷一并备好,明日天黑之前都送到这边来,咱们亲军中若有熟悉辽镇以及关外情形的,叫一名老成的过来问话,这些事要保密,你可明白!”

“请都堂放心,下官明白!”

侯真又是磕头下去,王通摆摆手示意侯真下去,拿起了桌子上的文卷,又是翻看起来。

文卷上所说的事情算不得什么大事,说的是一名女真豪酋的仇人在辽镇卫所的庇护下,这名女真豪酋这两年势力膨胀,开始向辽镇索要这个仇人,辽镇边防的军将迫于这个豪酋的压力,将这个仇人交给了这名豪酋。

这件事没有出现在奏章或者什么官方的文报之中,只是由锦衣卫在那里的眼线记录,然后送到了京师锦衣卫衙门这边。

甚至连记录这件事的锦衣卫也不觉得此事算什么重要的,因为这文卷的主要内容是那位女真豪酋定期向李家称颂关外的山货,各色毛皮以及人参之类,这些货物卖到内地都是暴利,这算是边将受贿的一种。

估计侯真之所以选出这份文卷,也是里面说李成梁父子几家都曾和这个女真豪酋往来密切,收受了大量货物,而且还有传闻说辽镇私下里卖给过此人兵甲,但这个目前还没有实据。

不过,这个豪酋的名字王通却听过,王通的历史知识实在是匮乏的很,在这个时代,他知道万历这个名字,张居正这个名字都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冯保更是模糊,其他人更不必说,但文卷上的这个名字他却听过。

这个女真豪酋的名字叫奴尔哈赤

大明开国之后,当时还是燕王的朱棣在关外建立了一个都指挥使司,这个区域管辖着白山黑水的广大地方,被称作是奴尔干都司。

这个都指挥使司所管辖的地方从辽镇边墙外一直向东向北到大海的广大区域,这片地方在这个时代还是蛮荒之地,到处都是深山老林和沼泽湿地,大明的兵马并不适合在这边驻扎驻守,所以按照对其他边远地方的处置,分封当地的民族部落设卫和千户所。

大体是大部落得到个卫的称号,小部落则是千户所,自然,在这等地方,一个卫自然不会满编的五千一百余男丁,差不多两千多人部落就可以有这个称号。

这些卫所之中,有女真人,也有蒙古人,大概强弱穷富是按照距离辽镇的远近来分布,距离近的,抢掠和贸易的机会就多些,那就富庶一点,距离远的,机会就少,自然就穷苦一些。

以往在这里称雄的是朵颜三卫中的泰宁部,但泰宁部因为被辽镇的持续打击已经是衰弱异常,拿不上台面了。

总体来说,这边的女真各部和蒙古各部在明面上是尊奉大明为正统,也恭顺的称臣,实际上各个部落都是以辽北和辽西草原上的蒙古大部落作为宗主,现在科尔沁汗王的命令可以在白山黑水之间通行。

在这些部落中,有一个卫算是奴尔干都司中相对强大和富庶的,这个卫叫做建州卫。

说起部落这个词,大明的许多读书人脑子里立刻想起了万里草原,低头见牛羊的游牧景象,实际上,在关外的大部分女真部落都是从事农耕和渔猎,他们养猪种地,捕鱼打猎,和关内的农民相比,他们因为捕鱼打猎得到了许多军事化和半军事化的协作和训练。

建州卫也是在做这些,但和其他卫所不同的是,建州卫的商贸特别发达,因为他的位置太有优势了。

建州卫和大明以及高丽都是相邻,高丽和大明的贸易部分都是由官方的朝贡使团完成的,但这个使团被高丽国内的贵族官僚把持,在大明京内也是和豪商权贵们贸易,民间很少能够分润。

但高丽贫瘠,对外贸易所得的利润对民间来讲是极为重要的,就有许多高丽民间的商人想了别的法子,去往建州卫贸易,通过建州卫向大明的贩运。

久而久之,建州卫成了一个贸易中转站,而建州卫的女真各部从事商贸的人也是越来越多,有人从北边和东边各处收购来山货和特产,在建州卫这边贩卖给大明的商人,取得利润,也是富庶异常。

因为富庶,所以建州卫比起其他部落来强大许多,而且还分出了三个卫来,这个奴尔哈赤就是建州左卫的指挥。

锦衣卫在搜集京师要地的情报还算得力,对于边疆各处的搜集就不那么用心了,但胜在积累,想要找相关的资料还是有不少,而且锦衣卫可以在其他地方调集,这个也是优势。

经历司侯真在第二天的时候差不多就将相关的文档资料调集齐全,他其他衙门讨要资料的时候并不只是针对辽镇和建州卫那边,其他人也很发现他的用意和目的,而且在辽镇边塞值守的锦衣卫没有找到,三江商行这边倒是找到了几名经常去往那边的行商,一并介绍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