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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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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爷,关押小的那个船舱能向外看,今日下午的时候,就有太湖龙王的船跟过来了,要被龙王的人抓了,那肯定是千刀万剐,搞不好浑身割开了口子丢到海里去喂鱼啊,小的罪孽深重,不敢求活路,只求大老爷现在给个痛快。”

“这湖里海里的,绿林人物这么多叫龙王的吗?”

王通哂笑一声,这等名目骇人,到不知道普元和尚在江湖上什么名头,下面跪着的人说起这个名字来,史七倒是一愣,和吴二对视一眼,史七上前一步问道:

“和尚,这龙王可是姓廖,当年在台州那边海上的?”

跪在地上的和尚也是愣了下,随即又是磕头说道:

“正是那廖当家。”

“把人带回原来的船舱去!”

吴二开口说道,两名亲卫上前把人带走,吴二开口低声对王通说道:

“侯爷,这廖龙王是太湖上的大盗,手上近千悍匪,那普元和尚多年前就已经假作了和尚,这几府的水上生意都是这廖龙王的”

边上的史七也是开口说道:

“这廖龙王当年是宁波那边的军将,引为犯了事领着部属逃了出来,他以军法约束部众,手下一项是强悍,在太湖上火并了十几家盗伙,更有人传言,这廖某曾经在松江府和嘉兴府同真倭寇打过,而且没有吃亏!”

盗匪毕竟是盗匪,官兵的战斗力又太不堪,但北边的鞑虏,南边的倭寇,却是大家公认的强悍祸害,能和倭寇打过不落下风,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厉害。

“走到这里,断然没有回去的道理,恐怕去请镇海卫那边的官兵还有别的祸端,在浒墅关上岸,然后去苏州府调集马匹,咱们陆上去松江!”

王通拍了下桌子,做了决断。

南京城中,距离王通当时居住地方两条街外的一家客栈中,两个行商打扮的人提着大包袱,神色匆匆的走出。

他们背着包袱却不出城,在城内转悠了一圈,却在城内某处破庙的后面停住,去外面捡了点干柴,又拿着火折子在那里打了几下,将火点燃,又从包袱中取出一叠信件下来,就要丢进火堆中。

刚丢进去一叠,却听到脚步声响,两个伙计打扮的人领着几个锦衣卫的兵卒跑了过来,那锦衣卫兵卒大声喝道:

“干什么的,想要城中放火吗!”

南京城中多是木制建筑,此时天干物燥的,他们两个点火实在是惹人怀疑,一看到官差到来,这两个人也是慌了,将手中拿着的纸张信件慌忙丢到火中,拔腿就跑,官差们自然连忙追上,有人走过火堆随手捡起一张还没有燃烧的纸,看到之后却是一愣,他认字不多,但这信件却是前些日子南京城内勋贵们家中被投进去的帖子。

追查了那么久不见踪影,居然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名锦衣卫兵卒慌忙将火焰扑灭,将信件都是弄了出来。

事发却也简单,那两个人整日里鬼鬼祟祟,南京城中最近又出了这么多的事情,客栈的掌柜伙计也怕收留盗匪什么的惹祸上身,那两人走,就派伙计跟了上去,又和附近的锦衣卫兵卒相熟,一并叫上。

查出来这个信件,一边送到自家上司那边,消息却也保密不住,南京城内该知道的却都是知道了。

这些兵卒的上司就是张连生,王通走后张连生总算是知道做这个锦衣卫千户乐趣何在,从前许多眼里没有自己的过来拉关系讨好,以往不拿正眼看的,现在都还是给了个笑脸。

可巧,查出这投贴的兵卒就是张连生的属下,一听和前段时间投贴有关,张连生立刻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这件事又和南京城内的勋贵大族牵扯,又和王通牵扯,查出来之后,又是自家的功劳,又是可以讨好各方。

再怎么懈怠的锦衣卫,这严刑拷打的功夫都是有的,那两个被抓住的人也不是什么铁打的骨头,一用刑就全都招了

这两名行商是直隶巡按李植的心腹下人,他们在南京所作都是李植的指使,李植是何人,南京城这些大佬同样是知道京师的英雄谱,张连生即便是喝令保密,消息依旧是被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当天晚上就有人打招呼过来,此事先不要声张,先报给钦差大人,等钦差大人做出决断再说,我们这边暂时就当没这个事情,甚至还有人直接点明,这李植是京官,京师六部内阁,都有大臣和他有渊源,这件事牵扯太广,我们插手不上。

听到这个的张连生不敢怠慢,安排人急忙将消息送往松江府。

被关押起来前任千户孟宪辉,被关在大狱里几天之后,也是说出了自己背后是谁,他是锦衣卫,自然对锦衣卫中的酷刑手段了然,呆了没几天就觉得惊恐,生怕这些手段落在自家身上,而且说出自己背后是谁,这个也是死罪,大不了这差事不做了。

和王通预料的差不多,这孟宪辉是徐家扶起来的千户,不管怎么样的枭雄奸臣,对自己的家乡总归是不差的,不过徐阶却是个例外,欺凌乡人太甚,吞并田土不说,别的勾当也是做了不少,得罪人这么多,徐阶死后都不敢葬在家乡。

这般的情况,为了保住自己的家业和家族,自然官面上和黑道上都要扶植起一批人来,这孟宪辉就是其中一个。

不过孟宪辉也不肯多说,只说自己被徐家多方关照,这才可以在那么多人中脱颖而出,坐到了这个千户的位置,至于让他做了什么,只承认那个盯梢的百户是他指使的,其他也是一概不知道。

张连生也是无奈,这个最多也就是给王通一个交代,其他的事情什么也干不了,索性先关押着了。

尽管小心戒备,但王通的队伍一直到苏州府城吴县都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一路太平无事。

苏州这等天下最富庶的所在,三江商行在这边自然有商号布置,有自家人的地方,做事自然方便了很多。

苏州府一应官员过来见面,按照王通的吩咐准备马匹,三江商行和本地差役则是去那卢若梅的家中寻找卢若梅的老母亲。

卢若梅这几日浑浑噩噩的,精神本就不怎么好,为了她的安全王通也不同意她下船,等到了中午的时分,王通却叫她过去。

进屋之后,没有和往常一样有亲卫在,只有王通一人在这边,面色沉重,见她进来,挥手让跟着卢若梅的丫鬟退下,王通咳了声,开口说道:

“你母亲上吊自尽了,你家邻居前日发现的尸身。”

卢若梅身体向前倾了下,似乎没有听清,随即剧烈的摇晃了下,脸上已经没有一点的血色,苍白的在那里跪着。

王通又是说道:

“我这边有人和地方上有些关系,听差役讲,当日邻里曾有人看到两个和尚打扮的人和一干混混进了你家,是不是上吊,你应该明白。”

“怎么会怎么会我娘那么苦的日子都熬了过来,眼看着冤屈就能洗掉,大仇就能报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上吊。”

卢若梅喃喃说道,眼神都有些涣散,猛地一晃头,神色变成了决然,凄厉的上前说道:

“大老爷,这肯定是徐家派人下手,这肯定是徐家要派人杀人灭口,请大老爷为民女做主,为民女报仇!”

卢若梅身子歪倒,猛地昏厥过去

八百五十四

看到卢若梅昏厥在面前,王通叹了口气,安排伺候翟秀儿的丫鬟过来把人抬到翟秀儿那边好好调养。

知道了半途中可能有人动手伏击,王通也要谨慎应对,一边是安排人去苏州知府衙门调集护卫的人员,一边在苏州这边弃船登岸,准备走陆路行进。

虽然是在江南,可苏州府这般富庶,调集车马实在是简单,何况还有本地三江商行的协助,常州府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那王通一到常州,就先杀了当地的普元和尚,率领亲卫将那个寺庙洗了个干净。

这那里是查案的钦差,分明是过来杀人的煞星,大家都是伺候的战战兢兢,不敢有一点忤逆的意思。

王通等人就在船上等候,等车马置办齐全之后,再行下船,虽说快捷,但怎么也要在吴县这边呆上一夜才能走了,吴县这边的运河码头比起常州府来更胜了许多,当真是热闹非凡,按照亲卫们的话讲,这样的繁华热闹,恐怕天津卫都有所不及。

东南形胜,繁华已经有千年,苏州更是这繁华中的繁华,是最精华的中心之地,自然不同凡响。

大部分的亲兵都是兴高采烈的看热闹,不过史七、柳三郎和吴二等人却有些烦躁,因为码头上人来人往,三教九流的人实在是太多,即便有什么盯梢刺探的也是发现不了,隐患重重。

钦差说沿路可能不太平,需要苏州府派人护送,苏州官方不敢怠慢,也派了差役兵丁一干人在王通座船周围防护,在这苏州地方,光天化日之下,谁也不敢就这么做什么,实际上颇为安静太平。

天快黑的时候,车马就已经送到,王通的亲卫和苏州府派来的人一起动手,将船上的东西搬运到车上去。

生活类的东西很简单,反倒是那翟秀儿尽管刚在船上没呆几天,可东西着实不少,居然单独用了一辆大车。

天既然黑下来,王通也不愿意去城内的客栈居住,还是在船上安顿,苏州府派城内酒楼的厨子过来置办了几桌酒席,又安排了几个官员相陪,也算尽欢而散。

王通没有喝酒,他此时也感觉很别扭,明明是在大明的腹地,却好像行走在敌国之中,要时刻小心翼翼。

“侯爷,卢小姐求见!”

王通正在那里拿着绒布擦拭短火铳,却听到外面有个丫鬟在那里通报,王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跟着翟秀儿的丫鬟,既然翟秀儿都是王通的人了,那丫鬟自然也就是王通的丫鬟,处处是下人的作派。

这卢小姐就是卢若梅,但这次求见太不符合常规,王通倒是奇怪,卢若梅虽说是个女孩,但行事利索,从来不以女孩自居,怎么现在矜持起来了。

不过既然这样的通报,自然是讲究男女之防了,王通挥挥手,示意屋中的几个人都避开,然后开口让卢若梅进来。

屋中悬着灯笼,颇为明亮,这卢若梅一进来,王通却感觉屋中更亮了些,一直是男装打扮的卢若梅,今晚居然穿着女装。

这女装并不是什么华丽宫装,应该就是中等人家女眷的装束,胜在简洁齐整,卢若梅相貌其实偏中性,要不然也不会男装打扮那么久也没被发现,眉目的轮廓比较深,身材高挑,穿着这身比甲襦裙,给人很清爽俏丽的感觉。

算得上是美女,又是灯下,更增姿色,王通打量了几眼,赞许的点点头,一向是素颜的卢若梅此时加了点淡妆,又有些许娇艳在其中。

一个不注重打扮的女孩子突然用心打扮,让人看在眼中,总归是赏心悦目,王通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卢若梅袅袅婷婷的关上了门,走到屋中,到王通面前施了万福,不过动作却有些歪斜僵硬。

装作男孩子久了,做这等女子动作未免不熟练,王通知道卢若梅中午才知道母亲暴死的消息,这时候笑未免太不近人情,可看到卢若梅这样,还是忍不住笑着摇头,卢若梅中午的时候精神都差不多崩溃,晚上恢复的这么快,实在是诡异。

仔细看卢若梅的眉眼之间,还能看出痛哭的痕迹,这是要来干什么,王通有点糊涂,卢若梅在那里看到王通的笑容,动作更是紧张,在那里迟疑了下,一咬牙,却又和白日间那样跪了下来。

“钦差大老爷,求大老爷给民女的母亲和全家报仇!”

王通叹了口气说道:

“苏州府这边本官能伸手的余地不多,想要捉拿凶手,这个招呼可以打,但苏州官府会不会用心去办,不好说。”

“杀人的找不到,但指使的人却都知道是徐家,民女的父亲,叔伯,还有母亲都是因徐家而死,民女和亡母这十几年的颠沛流离也是因为徐家,请大老爷为民女报仇,在徐家身上为民女讨还公道。”

这个气氛又是回复到中午的状态,王通摇摇头,沉声说道:

“也不瞒你,要查徐家很难,眼下最有可能撼动徐家的就是那普元和尚的弟子,可这个即便各项确凿,徐家也可以交出替罪羊,或者用别的手段抵赖。”

王通说的都是实情,但在这个情境下,卢若梅听在耳中可就成了推诿和托辞,卢若梅抬头看了看王通,咬了下嘴唇,站起身来,开口说道:

“若大老爷为民女报仇雪恨,民女愿意以身相许,做牛做马伺候大老爷。”

卢若梅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王通这边倒是愕然,来到这个时代,就连上个时代都算上,也没有人在自己面前说出以身相许的话来,原本以为这等事都是在戏文之中,没想到居然在自己身上发生。

船舱外却有几声咳嗽,照例亲卫们要在外面值守,那卢若梅的话音说的太大,外面也能听的清楚,又听到陈大河在那里大声呵斥道:

“去其他船上巡视,不要在哪里死站着!”

听到外面脚步声急响,大家都忙不迭的离开,卢若梅脸色涨红,像是要滴血一般,王通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卢若梅毕竟是个女孩子,在人前做出这等自荐枕席的举动已经是羞极,看到王通没有反应,她眼泪却止不住的流淌出来,虽然流泪,但动作却没停下,在那里脱下比甲,又要解开襦裙

“停!”

王通在那里喝了一声,用手拍拍额头,实在是哭笑不得,面对鞑虏大军杀来,王通都没有这样紧张过,此时却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压力实在是不小。

被王通喝住,卢若梅也是不知道怎么继续,动作停下,王通拍了拍身边的茶几,伸手指着另外一个方向说道:

“是十万两不翟姑娘教你的?”

自从卢大说翟秀儿曾经有人用十万两赎身的故事之后,王通习惯性的就是这么叫,被王通这么一问,卢若梅低下头,用微不可见的动作点了点头,开始是一股气支撑着在做,现在脑筋清醒过来,却害羞惭愧惶恐,不知所措。

王通叹了口气,心想着翟秀儿看着文文静静一姑娘,这主意当真不少,这卢若梅又是个狠辣果决的性子,由着一起折腾,还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事情来,王通清清嗓子,肃声说道:

“你也不必做这些无用的事,本侯告诉你,能查出来,能办这个案子,本侯一定会尽力去做,不会藏私舞弊,结果如何,不能承诺!”

王通这话看似说的含糊,实际上已经给了许诺,以往去查办徐家,都是官官相护,王通不会这样做。

卢若梅听到这个话,神色恢复了正常,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低声说道:

“大老爷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愿意粉身碎骨,衔草接环”

“说做牛做马还能容易懂些,你下去休息吧,你今日心情激荡,好好回去睡觉,想吃点什么,让别人帮你去卖,看本侯办案就是!”

王通苦笑着挥挥手,扬声招呼了句,外面却有丫鬟进来,那丫鬟刚要行礼,王通开口说道:

“回去跟翟秀儿讲,老实点,不要兴风作浪的,觉得好玩有趣吗?”

丫鬟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在吴县码头停驻一晚,第二日王通等人骑马乘车启程,临行前苏州知府一干人过来送行,王通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说道:

“苏州府,鱼干巷那个老妇不是上吊,是有人动手谋杀,本官从松江回返的时候,你要给本官一个交待,要不然,就拿你乌纱和人头做个交待!”

说完这个话,这才招呼离开,王通走出不远,苏州知府扇了苏州总捕头两个耳光,又大骂苏州通判,和吴县县令,把王通方才的话和他们复述了一遍,苏州府城一带,立刻是紧张忙碌了起来。

走了大半天的路程,进入松江府之前要在千墩镇休息一晚,王通这队人马在镇子边缘找个了客栈住下,临安顿前,王通对手下说道:

“如果想要阻击我们,恐怕就在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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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五十五

千墩镇不过是千余户人家的镇子,但客栈却是许多,这千墩镇每到九月十月间,会涌入比镇上人口还要多的商户,因为这个镇子是松江府和苏州府交易棉布的市场之一,苏州天下首富,松江棉布行销天下,这两处的交易自然了不得。

棉布交易是大生意,买卖双方都是豪富,客栈做这两个月的生意已经足够吃上一年,王通一行人过来入住,却是在淡季时候,冷清的很。

按照苏州府和松江府以往的规矩,苏州府护送王通的官差以及乡兵,在到达千墩镇之后交接,按理说,王通这一行人来到之后,松江府的人就应该在这边迎候,但王通这边到了,却没见松江府的官差们在。

苏州府的差人们骂了几句,不过却也不当回事,只是尝试着开口问王通道:

“请钦差大人先歇息一晚?明日间松江府会派人过来迎接?”

本就是想偷个懒,却没想到王通从善如流,直接开口说道:

“本官在这里歇息一晚就是,你们回去吧!”

这等差事没有油水,王通这等活阎王一样的人物还不敢怠慢,谁也不愿意做,一听这话,苏州府一干差役乡勇也不客气,拜谢之后,直接回返。

“女眷们都是到最内圈去,每个人发一把匕首,贼人若打进来,不想被糟蹋的就自尽!”

王通在那里朗声说道,给了客栈掌柜几十两银子,在淡季这可是不少,客栈掌柜一干人就按照吩咐离开了客栈,这一晚客栈算是被包下来了。

简单生火吃了些饭食,一干人开始忙碌起来,翟秀儿和卢若梅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疑惑间,王通拿着几把匕首过来交给她们,听到王通的说法,平常说生死,一干女人没觉得害怕,反倒是愕然。

等王通转身离开,才有丫鬟吓得哭泣起来,翟秀儿多少有点主意的,当即带着一干人进了最内圈的屋子。

外面这边弓箭手开始寻找适合的落脚点,火铳兵在客栈内开始给火铳装填弹药,又有人从厨房弄出火盆来,弄了一盆木炭点燃,准备用作火种。

王通和亲卫们都是穿上了铠甲,武器也是每个人拿到手中,这个客栈是个占地颇为敞亮的大院子,王通爬上了屋顶四下张望。

江南水乡,草木繁多,站在房顶上虽然是高处,看视线也看不太远,而且若是有藏在草木丛中,也很难发现。

在王通视野中的就有十几条大小河流,能行船的不下十条,在这样河道纵横的地方,等天黑时敌人乘船过来也是一样。

不过好处就是因为千墩镇一马平川,而且土著本就不多,做的又是季节的生意,所以客栈占地广阔,客栈和客栈之间距离很大,王通等人在客栈中据守,实际上等于在平地上据守木寨,倒是有几分地利。

眼见着太阳西沉,天就要黑了

天黑下去之前,王通派手下兵丁在镇上买了些米饭鱼干腌菜之类,晚上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充足的给养是必须的。

入夜之后,下面的人都是趁着无事的时候休息,休养体力,王通则爬上房顶和陈大河聊天,在他们这个位置能看到几名弓箭手在高处躲避,这次跟着王通来的一干弓箭手都不是寻常角色,箭法不必说,胆色也都了得。

“门不要关上,等他们回来再关门!”

王通拿着鱼干当成零食在那里嚼着,边吃边和陈大河说道,陈大河在那里点点头,开口说道:

“请侯爷放心,话说这边的百姓真了不得啊,方才进去买饭的时候,这边小民小户的人家,居然吃的是白米饭和咸鱼,换到北直隶那边的百姓,一年白面又能吃几回?”

听着陈大河的惊叹,王通却在那里低头看着院子中柳三郎在那里检查,不时的和亲卫们将简易的工事变换位置,却开口回答说道:

“江南富庶可不是故事,这边普通百姓就可以供子弟读书,放在北方怎么可能?”

王通笑着回答了一句,陈大河在那里只是笑,又拿起一鱼干放在嘴里,嚼了几下,又是说道:

“如今天津卫那边也可以啊,平民百姓也能供子弟读书,而且还有什么通事学堂、商业学堂的,出路也不少,这可都是侯爷弄出来的,若是放在从前,他们怎么敢想。”

陈大河是蓟镇军户出身,他的家人现在都安排在天津卫居住,日子想当不错,自然有这样的感慨,王通没有接这个话,他突然想起,好像前日就是中秋,这个节日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过去了。

此时镇子上已经安静了下来,夜深了,镇上百姓们都开始休息,王通躺在房顶上闭着眼睛假寐,安静的四周突然有些躁动,从客栈四周传来了鸟叫声,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惊动。

王通翻身从房顶上爬了起来,这鸟叫声就是那几名藏在外面的弓箭手发出,是约定示警的讯号。

过来的人并不想遮掩自己的行迹,原本已经黑下去的镇子,在道路上多了许多火把,还有人高声吆喝着说道:

“龙王过境,万民退避!”

镇子上的百姓似乎知道这个口号是什么意思,四下安静,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应,客栈的院子中已经是忙碌起来,亲卫们开始列队。

“发信,动手吧!”

王通对身旁的陈大河说道,陈大河点点头,从箭囊中抽出一根响箭,张弓搭箭射向了半空。

尖锐的呼哨声在半空响起,四处涌过来的火把立刻有些纷乱,在客栈各处都响起了箭支破空的利啸。

“树上有人!”“那处屋子上有人!”

下面用吴语方言惊呼此起彼伏,不时有人惨叫着倒下,箭支破空的利啸却没有停止。

“弓手不多,拿刀牌的人顶到前面去!”

惨叫和惊呼声中,却有人在人群中大声的吆喝,驱赶着贼人们向前,弓手拉弓射箭,不可能保持着较高的频率一直不停,能听到利啸声的频率降低,贼人们也逐渐冲上来了。

弓箭手从藏身的地方跳下,开始拔腿朝着客栈这边飞奔,弓箭本就和敌人拉开了距离,他们和客栈相距也不远,能安全的跑回来。

“这伙贼人有些章法,夜里遭袭,居然还能有个应对!”

王通在房顶上笑着说道,随即转身冲着院子大喊道:

“火铳出去列队开两轮,然后回来守备,弓箭手胳膊还能使唤的,都上房顶来!”

下面轰然答应了,客栈周围渐渐明亮了起来,拿着火把的贼人渐渐聚了过来,下面有移动重物的声音,又有人喊道:

“弓手先让开,我们先出去!”

再看这边,二十名拿着火铳的亲卫跑出门外,先稍微整队,然后排成十人一排的横队又是向前走去。

围拢过来的贼人们都是一愣,自家几百号人,方才射箭不过杀了十几个,伤了几十个,根本不动皮毛,怎么对方二十人就敢冲出来,是勇猛还是脑子坏了。

还没来得及纳闷,却看到几十步外,那些披甲的官兵已经停下,稍微端正了下姿势砰砰砰一阵枪声响起,正当面的贼人仰天倒地,被打倒的不过是死伤,可这些死伤周围的都是吓得向后退,刚刚聚拢的一下子乱了。

正是因为这般,冲出去这二十名火铳兵好整以暇的装填完了弹药,又是上前十几步,偏了下方向,又是打响。

“点子扎手,他娘的有火器!”

有人在那里乱叫,火铳兵所正对的方向,贼人已经是散了,两轮开火之后,火铳兵也不恋战,直接转身退回了客栈之中,早就准备好的亲卫们就要拿着障碍物堵住门口,王通稍微沉吟,就冲着下面大喊道:

“不要关门,还要出去,韩刚,你领二十人,从正门出,向前冲杀一百步,无论敌情如何,都要退回!”

韩刚在下面大声听命,队伍规模小,整队却也容易,很快就是一队人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火铳响过,贼人们还有些惊魂未定,却看到又从客栈中出来了一队官兵,别的不说,那身甲胄实在是太过骇人,整个人好像包在铁皮里一样,再看看官兵的兵刃,都是长枪大刀的,看着对方长得都是高大健壮,好像不会有什么便宜转。

二十名披甲的战兵齐步跑来,甲叶碰撞,脚步踏地,虽然人少,可气势也是慑人,正当面的贼人情不自禁的就向后退,可他想退,身后的头目们却不答应,在那里猛地推了几把,又在那里大声吆喝。

终归是人多胆气壮,又有什么军法勒束,总归是一干人向前迎了上去,眼看就到了跟前,双方都是发了声喊,刀剑长矛都是挥出刺出,惨叫随即响起。

但贼人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惨叫都在自己一方,这伙官兵太强,可想退想散开却不容易了,韩刚率领的兵卒已经进入了敌阵。

“谭大虎,你领二十人准备,替换韩刚!”

王通笑着命令!

八百五十六

水上的强人讲究个下水方便,此时天气尚热,穿着的都是短襟,有的干脆是光着上身,穿着犊裤,简单的很。

可这样的装束在刀剑火器面前和赤身裸体也差不多,王通的亲卫则是甲胄齐全,虽说这天气包裹的严实,但在战场上刀剑无眼的,防护好些总归是没错。

偏生这还是夜战,没有阳光照射,实际上裹着盔甲,里面垫着内衬,并不是那么难受。

战场上的声音如果仔细听,能听到叮叮当当和噗噗的声音,这叮叮当当,自然是贼人们的兵器打到铠甲上的动静,夜间天色昏暗,众人乱战,想要动手击中盔甲的缝隙也不容易,砍在铠甲上,自然是叮当作响。

偏生水上船上空间狭窄,盗贼们用的都是刀斧短兵器,可王通亲卫一干人都是长刀长矛,军中的家伙,彼此挥砍刺杀,贼人的兵器都无法碰到王通这一干亲卫,被长刀长矛砍入刺入,自然就有那噗噗的声音了。

王通的亲卫们本就是装备精良,训练勤谨,又被历次的战斗胜利养足了信心,夜间被人数优势的敌人围攻,又是在不熟悉的地方,大家本还有些忐忑,可韩刚一干人回来后,信心都是足了。

韩刚领着人出去杀完,却是加入了由沙东宁指挥的第三拨二十人,王通的这些核心亲卫并不是每个人都是领队,可能这次领队,下次就是作为队伍中的普通一兵,王通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让每个人都受到尽可能的锻炼。

本来贼人们占有优势,用的是几面合围的手段,但正面地方杀的厉害,先是被火铳和弓箭打乱了一会,然后又被这小队从容冲杀,已经是乱了,为了维持住不溃散,就要从其他各处调人过去顶住,

其他几个方向琢磨浑水摸鱼,不过房顶上有虎威军的弓箭手和火铳兵,他们藏在暗处,可以从容的装填弹药,张弓搭箭,偏生下面的盗匪还都是拿着火把,简直是活靶子,凑近了就死,只能是缩回去。

有人丢掉火把,可天气晴朗不说,中秋刚过,月色正好,如何躲藏的过去,眼见着大队人马都朝着前面凑过去,其他人也不愿意呆在这边等死,也都是跟了过去。

这样的战斗,沙东宁却是换成了用惯的长刀,等他领着人出去,匪徒们已经后退了许多,王通能听到房顶其他方向的弓箭和火铳零星射击的声音,他在那里开口对陈大河说道:

“贼人居然还没有乱,看来底子还是没有拿出来!”

被这么几次冲杀,贼人的居然还能围拢上来打,这个组织和指挥也不算差了,射手的眼力都是不错,听到王通这么讲,眯着眼睛看了看,开口说道:

“有些人穿着不太一样,夜里也看不清是皮甲还是布衣,似乎这些人是指挥的。”

能看到那些短衣短裤的盗贼之中,有些包裹的严实的人散布其中,明显是头目一样的角色。

“有弓箭,大家不要乱,先冲过去杀了他再退!”

两人正在房顶议论,却听到那边沙东宁在那里大吼道,那个小队猛地加快了脚步向前冲去,能听到惨叫声也密集了许多,王通眉头皱起,回头大喊道:

“鲍二小率队出去接应,二虎和小彪带队也出去!”

下面有人轰然答应,一起涌了出去,实际上方才惊惶并没有影响沙东宁率队的杀戮,现下有了同伴们的接应,却又是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

几次交手,身披重甲,战技精熟的虎威军亲卫对盗匪的优势是压倒性的,贼人们的大部分都不敢上前抵挡,结果王通亲卫几十人冲几百人的阵列,正面面对的敌人却少于他们,自然无往而不胜。

等这一阵冲过去三队都是退回,沙东宁抬头禀报说道:

“侯爷,小田中箭了,其余人无事!”

王通点点头,并没有下令另外一队再出去,这时贼人那边又有变化,那些包裹着全身的人开始聚集,王通低头问了句,沙东宁抬头禀报说道:

“是皮甲,这些人不是绿林中的人物!”

王通拍了陈大河一下,开口说道:

“下去吧,咱们一起出去杀一场,贼人们应该是动老底子了。”

陈大河答应了,两个人顺着梯子下去,院子中的亲卫们都是稍作修整,拿着火铳的兵丁也有一半的人拿起了冷兵器。

王通手中拿着朴刀,给自己扣上面甲之后,开口说道:

“队形不要散乱,弓手压制贼人的弓手,只管杀过去就是!”

王通说完,下面轰然答应,这样一边倒的战斗,现在才有一人中箭,实在是让人士气高昂,谁不想出去涨涨本事。

走出院子,也能听到对面的人在那里大喊:

“顶到前面去,顶到前面去,拼了对方一个,现银一百两,到扬州玩瘦马去!”

却看到那伙穿着皮甲的汉子聚成一团,却驱赶其他的盗匪上前,看来倒是让炮灰先冲,自己在后面伺机而动的意思。

二十几个官府的兵卒就在他们的队伍里横冲直撞,现在出来近百人,这怎么打,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王通挥刀示意上前,可刚作出这个动作,却发现对面的贼人队伍骚动变成了混乱,前面的那些贼人四散奔逃,后面那些穿着皮甲的汉子转身厮杀了起来,还有人惊怒交集的大喊道:

“廖老大,你要干什么?”

“老爷待你不薄,你难道不想在这个江南呆了吗?”

这伙人在那里大喊,却有另外一伙人在那里吆喝着说道:

“你们这等谋逆的恶徒,白白浪费弟兄们的性命,今日间才是替天行道!”

另一边却有口音不同的吆喝,王通等人开始以为是什么阴谋陷阱,距离的近了些,却发现的确是真刀真枪,要人性命的厮杀,这个可就没什么假了。

此时的战斗和方才却有不同,尽管是贼人内讧,却比方才要有章法了许多,有人拿着鱼网皮甲汉子们的头顶上抛去,鱼网落下,将人纠缠住,然后又有人拿着鱼叉和刀剑过来杀。

后来突然动手这一干人很讲究个进退规矩,和他们一比,方才看着还有些模样的皮甲汉子们却感觉有些不如了。

本就是暴起突袭,打的又有章法,皮甲汉子们很快就是溃败,不是被杀就是逃跑,这黑夜里地方,千墩镇又是个水路纵横之处,真要丢了火把逃跑,想要追上还真不容易。

场面安静了许多,闹哄哄围攻吆喝的贼人们都是溃散,皮甲汉子们也是被消灭,接下来却有二百余名汉子聚拢了过来。

这些人很安静,也没有一手拿着兵器一手拿着火把,他们都是将火把丢在一旁,有个照明即可,人很分散,但隐约间都是站住了这片区域的通路,也有人拿着鱼网,还有人拿着鱼叉。

“让弓手们和火铳兵全都过来,那鱼网是真麻烦,要小心应对,鱼叉比咱们的兵器长,又是细尖的利器,也要小心!”

王通低声吩咐说道,身后的亲卫们开始调整队形,他们也能感觉出面前这些盗贼的不同,这种阵势气派,完全是精锐军兵了。

看着对面的盗贼们向前移动几步,王通一干人都是准备迎敌,正在这时候,却看到最前面那个光头大汉把手中的短刀向前一丢,直接跪在了地上,那些跟在他身后的盗匪也都是丢了兵器跪在地上。

为首那光头大汉说道:

“钦差大人在上,小民廖浪率众救援来迟,请钦差大人恕罪!”

说完磕头在地,身后那些盗匪打扮的人都是磕头在地上,倒是碰碰碰一片响声,王通这边倒是安静,这转折实在是让人愕然,王通向前走了一步,想想又是停下,开口问道:

“谁是太湖龙王?”

那光头大汉向前爬了几步,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说道:

“小民就是廖浪,在钦差大人面前如何当得这混帐匪号。”

“这些过来围攻的人难道不是你的手下吗?死伤了这么多人,现在又唱的那一出啊?”

王通冷然问道,那廖浪磕了磕个头说道:

“小民本来犯了王法,也没脸活在世上,就和从前的兄弟们在太湖隐居打鱼为生,却没想到被奸人裹挟,去作奸犯科,整日里愁苦异常,今日间却又被这些奸恶之徒裹挟着前来围攻钦差大人”

说到这里,这廖浪居然带上了点哭腔,又在那里说道:

“围攻钦差大人这就是谋逆,廖浪怎么会做这等大逆不道的勾当,想要不从,可贼人势大,大人虎威神勇,小的找到了个机会这才率领兄弟们弃暗投明,还望大人给小人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完之后,又是一片的磕头声音,王通摇头失笑,那边廖浪却又是说道:

“大人若是信不过,小的们已经丢掉了兵器,可以一个个互相捆起来给大人这边验看”

“倒是会找招安的时机”

王通低声自言自语道。

八百五十七

“我的大少爷啊,这件事你大错特错了!”

清晨时分,按照往日习惯,松江府徐家的家主还在睡眠之中,不过这次却是一夜未睡,客厅中正在和苏州来的戴凤翔见面。

客厅周围的下人都被打发离开,若是在附近一定会觉得奇怪,想来是彬彬有礼的戴凤翔戴先生居然这般失态。

“戴先生,他抓了普元的徒弟,还不知道在普元那边抄出什么东西,那卢家的贱婢也跑到了他的船上,不动手恐怕就晚了。”

徐璠同样是面色铁青,在那里冷声说道,戴凤翔双掌一拍,站起身说道:

“能有什么晚的,抄出什么,拿出什么,你有什么可怕的?现在官家是以现在的鱼鳞册做凭证还是以当年的鱼鳞册做凭证,那个能做证据吗?你给普元下令,可曾自己开过口,可曾自己写过书信?”

徐璠摇摇头,戴凤翔苦笑了声,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你怕他作甚,这能查出什么,能有什么定罪的东西,徐东主你自己慌张,做出这些事情来,岂不是给那王通送了口实。”

“能有什么口实?老廖那边只作是为普元和尚报仇,府中和廖浪联系的几个人都被我打发到浙江去了。”

戴凤翔看着理直气壮的徐璠,又是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东主,廖浪和普元不一样,他多次和你说过,想要东主将他在宁波那边犯的事情抹去,在松江或者苏州让他有个差役或者乡勇的身份。”

“是啊,不是戴先生你讲过,说要让他在暗处老实呆着,如果有了官家的身份,恐怕就不受控制。”

“这样的心思,这样的人,你让他去打王通,他心里肯定会有别的打算,趁机去投靠把东主你招供出来都有可能,到时候又是麻烦!”

“应该不会这般我也派了信得过的那些人”

“那些人能做什么,在府县横行霸道作威作福还可以,去真刀真枪的厮杀,廖浪的那些心腹可不是好相与的”

徐璠说一句,戴凤翔就驳一句,说到最后,这徐璠脸色变得惨白,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在那里惶恐的说道:

“怎么办?本来那王通手中没什么,这次却将把柄送了上去,这这这岂不是大祸临头了”

看着徐璠手足无措的样子,戴凤翔在那里惋惜的摇摇头,又是叹了口气说道:

“东主,凡事镇之以静,不要慌张,当初徐阁老说抄严家抄出几百万两,实际上只有几十万两,世宗皇帝责问的时候,也没有见谎成你这个样子,还能如何做,一概不认就是,那些人你也是养在外面,和本宅没什么勾连的,到时候一概不认,只说是诬陷,他王通还能如何?到时候苏松常的士绅鼓噪起来,朝中一干清望声援,他还能如何?”

戴凤翔说的轻描淡写,徐璠也被他的这个镇静影响,渐渐平定下来,长出了口气,开口问道:

“戴先生的意思是说?”

“东主不要再做什么了,只管等他来就是,做多乱多错多,等他就是。”

“松江府还真是徐家的,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没有人过来迎接,也罢,咱们自己过去!”

王通无奈的说道,昨夜一夜激战,清晨起来千墩镇的里正之流才敢出来收拾,地上差不多二百多具尸体,对这个小镇来说实在是惊人骇目。

不过昨夜杀声震天,千墩镇的百姓都在家中战战兢兢的躲了一夜,看到钦差无恙,这才是松了口气,这等大事,遇到也是倒霉,少不得要派人去吴县那边告官,等官差这边过来收拾。

还是没见到松江府的官员过来迎接,王通也是忍不住感叹几句,廖浪一干人还真是光棍豪气,看他们的安排,还真就不是有什么阴谋。

昨夜的人马,有部分是吞并的盗伙,那些穿皮甲的人都是徐家在外养的家兵,真正的核心一干人都被廖浪抓在手中,他们乘船前来,居然将太湖中的细软和家小一起带来,打了全部投靠的意思。

“小人和海上打交道也多,知道沈大当家的,和沙大当家的都在给大人做事,大人手边一直也要能在水上吃饭的人手,小人觉得自己合适,一直少个投献的机会,这次小人就冒昧了!”

这还真算投其所好,这廖浪是台州和宁波那边出身的军户,那边临海,又做了太湖盗,水上海上的应该都有些本事,这样的人的确是需要招募,而且昨夜临阵反水,也确有帮了王通的举动。

不过一切都是仓促,这么巧的事情王通也不会信的太深,这廖浪倒是明白,他自己呆在王通身旁,家小什么的都是上岸跟着,其余的手下在水路跟着。

这样的行进,又是把自己的把柄交给王通抓着,自己的手下又不会对王通造成妨害,两下方便。

“若是有什么凭证书信,这次也一并给大人拿来了,不过徐家这等事都是口授,颇为小心,小人和下面的弟兄们愿意做个人证。”

廖浪说的是在王通的意料之中,锦衣卫自己有诏狱,对这等诉讼之事清楚的很,眼下王通手中这些人证物证,徐家可以一推干净,最多也就是名誉受损,按照大明士子做事的风格手段,少不得还要说王通构陷清流士族等等。

快要进入松江府境内的时候,还没有见到松江府的人迎上来,但苏州府就近的官差却气急败坏的追了上来。钦差大人在苏州境内连续出事,一干人头上的乌纱都未必能保住,搞不好还要吃罪过挂落,好好的平地倒霉,这何苦来。

对苏州府的诚惶诚恐,王通却安慰了几句,就将他们打发了回去,这些事和苏州府没什么关系,也没必要和他们计较。

从千墩镇这边出发,走两个时辰之后,已经能看到青浦县城的轮廓,路上行人也渐渐多起来,江南繁华,苏松常几府,快马奔驰,一日之间可以走几个城池,这种距离也是繁华的原因之一,运输不必花费太多时间,贸易也节省成本。

也就是刚进松江府境内,王通却小心了起来,居然按照行军的布置,专门派出了斥候探马,在前面游弋观察。

走了小半个时辰,却看到前面行人纷纷闪避,四骑朝着这边跑来,马上的人穿着官府,看着应该是衙门中八品、九品的小官,到了跟前就扯着嗓子喊道:

“钦差大人可在,钦差大人可在,下官是我家知县大人派出来迎接的,来的晚了,还请大人恕罪!”

王通摇摇头,松江府居然派四个八九品的小官来迎接,还是这般仓惶没有体统,实在是荒唐了,即便是有徐家在背后,难道这青浦县连官场上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吗?

四名官员被前面的亲卫拦住,也是忙不迭的下马,赔笑着跑到跟前,开口说道:

“钦差大人,县里出了点变故,县令大人也出不来,府台那边正在向着这边赶,钦差大人来到敝处,敝处却这般的失礼,实在是对不住,下官这就给大人磕头赔礼了。”

王通也懒得跟这种替人跑腿代人受过的小官吏计较,扫了一眼,地上磕头的四个人身上官袍褶皱,官帽也有点歪斜,官靴和袍服下摆上都有点污渍,看来来的的确匆忙。

“你们回去吧,本官直接去往华”

“大人他们不对”

王通的话还没有说完,后面的沙东宁却喊了一嗓子,王通下意识的凛然,反手抽出了马鞍边上的马刀,几乎就在沙东宁喊出这声的同时,跪在地上的那官员已经跳了起来,王通的马刀此时正好劈下。

劈中那跳起官员的脖颈处,王通这一下用力极大,那人脖子已经被砍断了半边,可这人动作已经做出,匕首却在马匹身上割了口子,马匹吃痛狂嘶,人立而起,一下子将王通从马上甩了下来。

王通重重摔在地上,摔得浑身僵直,刀也是摔在地上,事发仓促,在王通身边的亲卫反应不及,想要动作又被那发狂受伤的马匹阻住。

跪地的几个官员却都是动了起来,一人死,另外三人抽出短刀都是扑了上来,最先的一人手中倒持匕首,朝着地上的王通猛地刺下,王通已经在腰间掏出了短刺,翻身而起,身子一侧,手上的短刺直接刺入扑来那刺客肋部。

那刺客长大了嘴,挣扎着却做不出什么大动作,好死不死,这短刺却卡在了刺客的肋骨间,一旁的韩刚已经挡在了前面,一刀砍掉了面前刺客的手腕,反手一刀将刺客打昏,可刺客还有一个。

最后的一名刺客已经到了王通身前,王通已经是空手,刚要闪避却被地上刺客尸体的手臂挡住,踉跄了下,最后一个刺客动作很快,挥动匕首已经划破了王通的右臂,王通动作僵硬了下,那刺客看到空子,直刺王通的胸膛,这一下力量很大,可却被王通身上什么坚硬的东西阻住,王通穿着软甲,刺客还没有反应过来,王通大吼一声,右拳重重的砸在这刺客的喉结上,喉结粉碎,刺客捂着自己的脖子倒了下去。

“侯爷,侯爷!”

四周的亲卫叫着围了上来,王通长吐了口气,摆摆手说道:

“无事,就是被割了个口子,包扎下就好。”

刚说完这话,王通却觉得一阵晕眩,眼前发黑

“匕首有毒”

这是王通昏倒前最后的想法。

消息迅速的传开,松江府该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是知道了。

就是这天傍晚,华亭县徐家大门前,戴凤翔脸色铁青的正在上马车,身后徐璠脚步匆匆的追出来,指天划地的说道:

“戴先生,戴先生,徐璠再怎么心急,也不会在松江府内做这等事,别的不说,避讳还是讲的,请先生信我,要不然徐璠发下个毒誓来”

戴凤翔回头盯着徐璠,冷声问道:

“真不是徐东主做的?”

“当真不是!”

八百五十八

王通不记得自己昏迷过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死亡,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船上了。

睁开眼睛,有短暂的时间王通没有反应过来,等确定自己醒来和昏倒前的环境不一样,他下意识的就去抓兵器,不过抓了个空。

“侯爷醒了!”

随后听到了手下亲卫充满惊喜的声音,看到挤过来惊喜的面孔,王通才松了一口气,柳三郎让那些年轻人去请郎中进来,上前惭愧低声说道:

“都是属下们护卫不力”

王通想要抬起手,却感觉四肢没有力气,张口说话,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是虚弱无比,沙哑着说道:

“这些话不必说,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淬毒的匕首划伤,毒发晕倒,史七和吴二对这个颇有经验,第一时间上前割开伤口,尽可能的吸出了毒血,不过毒性很是强烈,王通没有醒转。

只得是先送到青浦县城中去,请来郎中医生诊治,钦差遇刺,青浦县上下乱成了一团,然后又在城内某处发现了衙门中四名官吏的尸身,这更是乱上加乱。

好在地方上富庶,往往就有良医,请来的郎中虽然有些惶恐,可还是按部就班的诊断治疗,用了些去毒拔毒的药物,按照他们的说法,匕首上的毒药在江南的湿热天气中有些变质,药性不如从前强烈,加上王通身体强健,性命应该是无忧,但王通受伤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吸出毒血,毒性还是侵入了身体,肺腑也有影响,这就需要长时间的调养了。

王通在青浦县昏迷了一天,郎中们虽然说很快就会醒来,不过王通的手下们却是心中焦急无比,看到他们这个样子,青浦县的郎中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意思或者是上官的授意,就说松江府城华亭县那边更有名医,去那里看看更有把握。

以王通现在的身体状况,骑马去已经不太方便,又有人弄了船只,从青浦走水路去往华亭县。

“刺客是什么地方派来的?”

“郎中嘱咐侯爷不要劳神费力,这些事”

“告诉我,刺客是什么地方的?”

柳三郎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通打断,王通的声音虽然不大,可语气却斩钉截铁,柳三郎顿了顿,开口说道:

“刺客是山西那边来的,他们也是瞅准了这个空子,松江府上下都是要冷淡对侯爷,侯爷又在千墩镇那边打了一场,他们急忙杀了几个官吏扒了衣服,冒充官差过来动手,被韩刚打昏的那个,醒来的时候拷问出几句话。”

也不知道用如何残酷的手段,这等死士居然也被问出话来,王通也懒得理会手段,只是盯着船篷又是呆了一会。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脑中还不是那么清醒,从出生到现在,由锦衣卫普通的兵卒成为大明锦衣卫都指挥使还获封侯爵,王通也有在生死边缘的经历,却没有这等濒死的体验,此时脑中好像是空落落的,但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又是纷纷涌来。

王通整理了半天的情绪,才缓声开口说道:

“会不会是徐家派出来的?”

“这个属下不敢下定论,廖浪那边说了几句,说松江那边严令不得在松江府内动手,如果不是这个命令,在松江府内还有几处上好的地方可以伏击,那样把握更大,冲这一点来看,未必是徐家,而且”

“不要吞吐,说!”

王通莫名的暴躁起来,喝了一声,柳三郎连忙说道:

“这样的死士,徐家能养得起,但不会养,这样的人养在手中,在江南各处有没有用的地方,反倒是祸害,徐家应该不会。”

“你的意思是这四个死士不会是徐家派出来的?”

尽管王通的声音很虚弱,可柳三郎总觉得身上发凉,听到这话,有些惶恐的说道:

“属下并不是为徐家说情,只是说这徐家如果要派这死士行刺的话,江北到南京这一段的时候更有把握些。”

王通又是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

“其他人有受伤吗?”

“托侯爷的洪福,除了两位姑娘受了点惊吓,其他人都还好,还有件事要知会侯爷,眼下在船周围护卫的有青浦县的官兵,也有廖浪的亲信。”

王通缓缓点头,这次并没有出声,柳三郎等了等低声说道:

“没什么事,属下先出去了,属下一干人粗手粗脚的,伺候侯爷的事情就请翟姑娘和卢姑娘来做吧!”

柳三郎这边出去,那边翟秀儿和卢若梅两个女孩还有丫鬟婆子的都是走了进来,卢若梅脸色很不好看,不过在那里用开水烫了手巾,过来给王通擦拭额头,翟秀儿去一边试了试药碗的冷热,小心翼翼的端了过来。

翟秀儿端着碗刚到这边,却看到王通看船篷,木然的脸上突然笑了下,这一笑没有什么欢欣鼓舞的意思,冰冷之极,吓得翟秀儿浑身一颤,手里的药碗差点摔掉,王通自言自语的说道:

“原来中毒是这个样子”

“大老爷,中毒有什么可高兴的,也不要想那么多了,快些喝了药,好好养病才是。”

翟秀儿低声念叨了一句,然后凑到跟前,拿着调羹给王通喂药,王通没什么力气,又是躺在那边,药喝了一点往往还要从嘴边流出去不少,翟秀儿拿着手巾在那里细致的擦着,王通从受伤到现在,也是滴水未进,喝着汤药,却让精神好了点。

卢若梅擦了几下,又拿出郎中给的药膏敷上,又用在开水中煮过的纱布包扎,王通也注意到卢若梅的神情,微微偏头开口问道:

“卢姑娘,你是不是觉得这仇报不了了?”

卢若梅一愣,迟疑了下低头回答说道:

“小女子这条性命若没有老爷也是活不下去,从此也不奢求其他,只求在老爷这边有个容身之处。”

说着说着,眼泪就流淌下来,怎么擦拭也掩盖不了,王通把头正过来,再没有说话。

钦差的船队到了松江府城,钦差遇刺,这样的大事让松江府上下焦头烂额,本想要冷淡对待,谁曾想是这样的结果,现在是平白掉下祸事,想要摘出去都不可能,万幸的是钦差王通还活着,钦差的队伍中没什么死伤,这就还有补救的余地。

王通的船距离松江府城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松江知府和华亭县知县一干官员都是急忙赶来迎接,少不得上船自责,嘘寒问暖,然后让名医诊治什么的。

距离松江府城还有十五里的时候,徐家一干人以家主徐璠为首,也是过来迎接,徐璠致仕还乡的时候是工部侍郎,回到家中没有实职,但品级仍在,他是整个松江府地位最高的官员。

徐璠一进王通的船舱,就是满脸自责惭愧之色,连声开口说道:

“徐某有罪,徐某有罪,若不是徐某和乡里有这么多田土的纠纷,就不会让钦差大人千里迢迢的从京师赶来,又怎么会在半路上遇到这么多的祸事,徐某真是惭愧之极,愿听钦差大人的处置。”

漂亮话人人会说,徐璠虽然毛躁,可毕竟也在宦海沉浮这么多年,变脸的本事也是有的,王通方才吃了点米粥,精神又是好了不少,让亲兵搀扶着坐起靠在床榻上,他盯着徐璠看了几眼,徐璠果然是世家子的风范,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举止从容,王通摇摇头沙哑声音问道:

“本官一入江南就处处不太平,据说普元寺那些假和尚和徐大人有干系,这件事徐大人怎么看?”

听王通这么问,徐璠脸上露出沉思之色,随即开口说道:

“普元寺在江南名头不小,徐家这么大,其中或许有人和那普元寺有些交往,也是难免,徐某回去之后一定严查。”

如此义正辞严的回答,王通沉默了会,又是开口问道:

“本官一行在千墩镇那边遇劫,那伙水贼是横行太湖的水盗,有人传言是徐家指使,袭击本官一队,这件事?”

“钦差大人明察,这是血口喷人啊,徐某先父曾是内阁首辅,世宗和穆宗皇帝褒奖的忠臣,先父逝去,当今天子也曾褒奖,徐某也是朝廷的命官,又怎么会和匪类勾结,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混帐事,请钦差大人彻查,彻查!”

徐璠这般理直气壮,想来是没什么过硬的证据能够牵扯到,王通脸色漠然的又是继续问道:

“徐大人,关于侵占田土一事,本官手中有当年的地契和鱼鳞清册,都说徐大人这边吞并百姓田产,徐大人有什么辩解吗?”

“钦差大人,侵占与否,徐某怎么说都无用,官府之中自有清册凭证,钦差大人查过之后,徐某和徐家清白自明。”

从上船入舱,徐璠就是有理有据,没有任何心虚胆怯的表现,王通也不出声了,在那里沉默了会,看着徐璠笑了笑,低声说道:

“既然如此,本官就去松江各个衙门查对,等结果出来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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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五十九

每年天津卫那边也有大批的棉布生意,在松江府这里,三江商行也有也有分号,他们也算地头精熟。

松江府这边送上船的郎中的确是本地很有名的医生,据说当年在南京城大名鼎鼎,年老才回乡闲居。

郎中上船后给王通切脉诊断之后,结论和青浦县的医生差不多,性命无大碍,但身体被毒侵蚀,需要好好休养,接下来无非是有些东西不能吃,还要喝汤药去毒,方子也和青浦县那边的郎中没什么区别。

这样反倒是让人放心,王通的亲卫去城内抓了药,回来自有人熬药,钦差的身体如何,钦命总是要做的。

“本官这边有些苦主递上来的证据,和松江府这边的文档核对下吧!”

对于如何查办侵占田土,王通就是给了这个章程,松江府、华亭县、青浦县等等都不敢怠慢,将各处的清册文档汇集而来,徐家也将自家的凭证送到衙门中。

天下间的田亩核准,都是以万历八年出来的鱼鳞清册为准,那时内阁首辅张居正清丈天下田亩,许多隐藏的田地都被挖出,松江府没有人去碰,但鱼鳞清册也是换了新的,从前旧的却被焚毁,理由是防止有奸邪人等借此生事。

这样的结果,卢若梅那些证据还能查出来什么,再说,王通本就没有带专门的查办官吏,又能查出来什么。

这个消息并不隐瞒卢若梅,卢若梅知道之后,更准确的说是确认了王通的说法之后,在自己的房间中闭门不出,还是翟秀儿进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卢若梅才走出来继续伺候王通,但形容憔悴了很多。

万历十二年八月二十三,王通在松江府城华亭县呆了四天,每天睡的比平时多很多,但已经可以下来走路,饭量也大了些。

查办的结果整个松江府都是知道,徐家本来在王通到来的时候冷清了一天,不过迅速的宾客盈门,大家都能看出来根本不会查出什么结果了。

“关于徐家侵占田地一事,完全是子虚乌有,本官回京之后会禀明圣上,还徐家一个公道”

“钦差英明公断,徐家上下感激不尽!”

在松江府衙门大堂上,王通中气并不太足的说完这些之后,徐璠和一干人都是跪伏称颂,松江府县几个头面官员也是行礼,神色没什么变化,不过堂上的吏员差役彼此交换眼色,却都是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大张旗鼓的来,又有这样那样的传闻,看来这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也就是那么回事,不是被徐家买通了,就是被徐家吓怕了,到最后还是这样蒙混过去,真是无能之辈。

“王大人,松江富庶,也有一二处风光值得看,大人既然办完了钦差,留下来几天,让徐家也尽下地主之谊如何?”

差事办完,王通就准备回返,这时徐家上下可没有了王通来时的那种如临大敌和紧张,这个结果他们很满意,接下来就是和王通这位新贵拉拉关系了。

王通的态度很淡漠,他没有答应徐家的邀请,只是说自己身体虚弱,需要早日回到北地休养,既然钦命办完,他就不在这边耽搁云云。

既然如此,徐家也不挽留,只是安排人送了厚礼,有安排那位名医随行,等到了南京再回返,药材什么的也都是给备齐,免得路上遭遇麻烦。

到松江府的时候,松江府上下都是紧张异常,走的时候却轻松的很,这位钦差大人并没有传闻中那么难缠,深知官场三味,知道含糊应付的道理。

一众官员、地方士绅都是去码头欢送,王通也撑着身体出来答谢

戴凤翔也在人群之中看着王通一行人离开,徐家这次花销颇大,也算伤筋动骨,但总算把事情过去,晚上准备大宴众人。

一干人兴高采烈的忙碌,戴凤翔却在自己的宅院中闭门休息,要说疲惫也不尽然,戴凤翔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

对于王通这样京师的风云人物,江南也有详细的资料,传闻也都是不断,戴凤翔在脑中仔细的将王通的传闻和来到江南的所作所为在脑海过滤分析

天还没有黑的时候,戴凤翔以家中有要紧事的理由告辞,乘船离开,徐璠也没怎么挽留,整个这件事中,他也没感觉戴凤翔起了多大的作用,而且整日里不让别人做事,只是什么都不做。

戴凤翔回到苏州的住处之后,就将细软金银收集,带着家人不知所踪,不过戴凤翔本就不是什么地方名流,他何去何从,行踪如何,也没有太多人注意到。

船过苏州的时候,千墩镇那一桩事让苏州府的官员也是感觉到霉气,钦差回程,少不得要慰问一下,也要给王通个答复。

“在城外发现了两名胖大和尚的尸身,有人认得他们,说是普元寺那个贼人的亲信,看他们的模样,似乎是被人在身后用利刃刺杀,鱼干巷那边也有人认出这两个胖大和尚就是进入那老妇家中”

这是王通离开苏州的时候吩咐的,也算是苏州府上下运气好,居然能给出这个交待来。

这两个和尚就是杀人凶手,这个结论不会有什么问题,将消息告诉卢若梅之后,卢若梅并不是那么高兴。

“卢妹妹一家这十几年来都是想要扳倒徐家,可到头来,家人全都死了,徐家还是不动,实在是可怜。”

翟秀儿倒是知道见缝插针的说上几句,王通不想对这个问题多聊,只是淡漠的说道:

“这些事不是你能说的,今后不要讲了。”

和去时候的一路紧张、潜流暗涌不同,回程的时候则是太平安静许多,不过这次却没有去南京,而是直接在苏州上了运河航道,顺着运河直接到镇江府那边渡江回到北方。

在镇江府城丹徒停留了两天,因为南京城的锦衣卫千户张连生送来了消息,直隶巡按李植派来的那两个人的口供和一应文卷,都是被送到了王通这边。

王通还没有到江南的时候,南京城勋贵豪门就被人投信,说是王通此行有针对江南勋贵,奉命前来打压削弱的动作,让南京上下紧张异常,几乎弄成了冲突,不过王通这边太强硬,南京城的勋贵完全是纸老虎,这件事才没有弄成什么风波。

王通自然知道有人在背后使坏,却没想到居然能抓到人,对他来说,这两个人说的什么无所谓,最关键的是得知是李植在那里指使。

除了这些之外,将北征战果告知戚继光的齐武也从南边赶回来了,他在南京已经等待了几日,听到王通到了镇江府也是过来汇合。

回程的这一路上,南京那边调了一个千总率兵护送,不过王通这边最核心的护卫力量自然是他所带的亲卫,此时完全是按照在草原上作战的那种布置了,外围的第二圈却是廖浪所带的太湖盗。

虽说廖浪一干人才投靠不久,但带着家小和积蓄前来,算是有保证在王通这边,反倒是更值得信任些,而且就算是有心要害,断没有查办的事情了结了还跟在王通身边的道理。

简单的礼节应酬之后,王通一干人自丹徒启程渡江,返回北方,这个时节,江面上的风已经有些大了,而且变得寒冷。

为安全稳定,镇江府这边特意给王通安排了一艘大船,这本是好意,不过却被王通这边拒绝,地方上也没什么坚持,随他去了。

江面宽阔,船只川流不息,王通的船队启程没多久,就有从下游过来的船并行,这在江上也是寻常事,没有什么人关心的。

王通的座舱中只有沙东宁在,其余的人都在舱外等候招呼,王通从过了常州府开始,就一直是沉默寡言,苦苦思索,很少说话,到了渡江的时候,王通才做出这样的安排,众人尽管不明所以,但遵命照做。

“喊史七进来,你出去候着!”

史七进来之后,沙东宁也是出了屋子,王通靠着船舱坐在那里,低声说道:

“你一直想做官,但我这边一直没有给你做官,心里急不急?”

史七刚要说话,王通又是说道:

“分驻山东锦衣卫千户董创喜做了太多我不喜欢的事情,我一直想把他换掉,换个得用的人上来。”

话题转换,让人感觉有点懵懂,王通缓缓说道:

“前年曾有山西来的刺客对我动手,这次刺客又是来自山西,又有这李植派来的捣乱投信的人,李植是张四维的弟子,张四维现在在山西蒲州守孝,我要派你去蒲州去,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史七的反应不慢,稍微愣怔之后,就跪下问道:

“不知道侯爷要做到什么地步?”

“这几次派来刺客,都是想要杀人的!”

听到王通这个回答,史七磕了个头说道:

“请侯爷放心,属下知道如何做了。”

王通点了点头,吐了口气说道:

“回来之后自有报偿,你去叫沙东宁和廖浪进来吧!”

八百六十

廖浪在王通遇刺的时候,当真是惊恐万分,他临阵反水投靠了王通,自然也就得罪了松江徐家,王通如果死了,没有人庇护他,他无处可去不说,在江南也根本呆不下去,徐家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王通醒来之后,廖浪才松了口气,不过对徐家的查办不痛不痒,根本没有伤到徐家的根骨,这江南还是呆不下去,跟着王通回返北地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廖浪也是刀尖上打滚出来的角色,自然能感觉的出王通这边对他的提防,这个也是难免,自己突然决定投靠,王通这边也没什么一定要相信的理由,日久天长,今后再说。

在江上突然被王通叫进船舱,廖浪心中颇为忐忑,可也有些期待,信用不信用,就看主家和你说话多少,用不用你,现在显然是个好的开头。

看着和他一同进入船舱的沙东宁,廖浪心中也有点感慨,王通本就年轻,身边的亲信也都是少年,自己这等三四十岁的求个太平富贵还行,想要有个出身估计不容易了。

沙东宁却有些担心,很少看到王通这个样子,王通年纪也不大,看着也比他的年龄成熟稳重,但始终都很有活力,精神十足,遇刺后,身体虚弱不说,人也沉默了许多,这让人很不习惯。

两个人走进船舱的时候,就看到王通身披棉被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二人见礼,王通都没有反应,廖浪和沙东宁恭敬的站在那里,等待吩咐。

“廖浪,你贸然来投奔求个招安,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啊!”

没想到王通说出这句话,廖浪心中冒出一股寒气,下意识的左右看,沙东宁的手却放到了刀柄上,尽管这廖浪看起来还算老实,但王通要下令,那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斩了他,廖浪算计了算计,却只能是跪在了甲板上,哭着说道:

“侯爷,小的心向朝廷,一片忠义之心,侯爷明鉴啊!”

王通瞥了他一眼,继续淡淡的说道:

“我听说你们江湖上,外人要入伙总要去犯个案子,叫做投名状,有了这投名状,才能被信任,你那日杀的那些人,谁知道是不是随处找的小贼,当不得准!”

廖浪却忘了装哭,抬头愕然的看着王通,这话他自然明白,可这话是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定北侯该说的吗?

王通继续在那里说道:

“廖浪,听说你和普元和尚交情很好,亲若兄弟?”

“断没有此事,侯爷,小人以全家老小的性命作保,小人和那普元只不过见过几次面,私下里合作过几件事,从没什么交情啊,普元一个亡命徒出身,小人可是做过朝廷的军将,心里还是有些计较,怎么会和这样的”

“普元被徐家私下出卖,结果被本侯法办,你心中气愤不过,要为好友报仇,所以纠集部众夜里冲进徐家,洗了他们的庄子,杀了徐家全家。”

廖浪瞪大了眼睛,前后的话联系起来,他能听明白王通所说的话,投名状、自己和普元和尚交好,为他报仇

王通也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在那里说道:

“船到了江中,想下船可就下不去了,本官在运河上也有不少的生意,需要人在那边打理。”

两句话毫不相干,廖浪磕了个头,神色却没有刚才那样的慌张,在那里沉思着说道:

“侯爷说的是,不过小人可知道徐家那边,徐家自己五百人丁也是能够聚起来的,而且他们家附近还有官兵,他们家顶住,官兵如果过来的话,就更是大麻烦,不瞒侯爷说,小人手中现在手中能拉出去的就是一百七十个人,怕是”

“海上也有海盗,招募海盗帮你,三四百能打的人手还是有的,如果你手里不缺银子,撒银子招募亡命之徒,怎么也能再找到上百人,沙东宁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王通继续说着,廖浪自然不知道,王通解释说道:

“沙东宁是沙大成的长子,他也能在海上替你招募到人手,只是从水路把人运往华亭县,这个就要你想办法了!”

“原来是沙当家的儿子,失敬,失敬”

一听是海上大豪沙大成的儿子,廖浪肃然起敬,王通却直接开口打断,漠然的问沙东宁说道:

“拿足了银子,你能在海上招募多少人?”

沙东宁迟疑了下,磕了个头说道:

“属下家里在台州和宁波一带有些故旧,徐家这样有油水的地方,愿意来的人肯定不少。”

王通点点头,又是说道:

“这边随船带了些,沿途他们又送了些,一共四万多两,你们拿去花吧!”

听到这个数目,沙东宁还好些,廖浪一个响头磕在了地上,在那里大声的说道:

“属下一定为侯爷做好这件事,请侯爷放心!”

“本侯没有吩咐你做任何事,本侯今天睡了一天,你们知道吗?”

廖浪和沙东宁都是答应,廖浪之所以这么激动干脆,是因为王通的出手实在太大方了,四万两是个什么数目,说给就给出来,办事用钱大方到这个地步,今后跟着这样的人难道还会吃亏吗?

沙大成是什么人物,在海上能纠集近万人的大豪,这样的人物都要送儿子在王通面前效命,自己还迟疑什么,能给这么个投名状的机会,这是天赐良机。

而且王通话中没有提到一件事,那就是徐家的财物,这个可是一笔大财,这些王通不提,岂不是大家发财。

“江南会有传说,普元和尚被杀之后,太湖龙王愤恨之极,要和海盗倭寇勾结,要给徐家一个教训”

王通又是说道,下面两人都是躬身听了。

长江东西南北,有人从南边去往北边,有人从西边去往东边,船只在长江上纵横来往,没人注意到有人从王通的船队中离开,甚至没有人注意到王通这边有几艘船不见了。

史七领着人去往辽镇有急差,沙东宁去往海州也有差事,这个是对内的解释,王通亲卫们也已经习惯了这个,不是和自己相干的差事,问都不会去问。

回程这一路走的很慢,王通身体恢复的虽然不错,但稳妥起见,走的并不快,沿途的大城镇的地方官都是在本地选出良医前来诊治。

进入山东境内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初五了,按照这个速度赶路,还是能在河水之前赶回京师,王通在江南遭遇的种种,王通这边写了奏疏派人快马呈送到京师,这样的大事,京师安排在江南的耳目也要送去消息。

王通到济宁州的时候,京师旨意已经下达,常州府、苏州府、松江府的知府都被罢官,相应辖地的县令则是下狱治罪,该处驻军和负责抓捕盗贼的官员也都是被严办,刑部和锦衣卫都是派出了人手,前往江南查案。

南京城内各个相关的勋贵和大臣们也都被下旨申斥,按照治安司从京师传出来的消息,王通在江南期间,包括他遇刺的消息传到京师期间,言官清流先前攻击王通在江南胡作非为,盘剥地方,后来又幸灾乐祸的说这是天谴云云。

先前的奏折都被留中不发,后来这些上疏说是天谴,并请天子以此为鉴不再针对清望治家的言官一概被免官,最轻的也是被申斥,调到地方上去贬职。

而且王通进入淮安府之后,京师那边派来的使者就络绎不绝,他们一方面来传达万历天子的慰问之意,一方面将王通的伤情回报。

万历皇帝的关切之意表现的明白,这也是向全天下做出一个姿态,君臣和睦。

王通性命无忧,不过还是虚弱,而且从济宁州到临清州这短短的距离上,王通居然染了风寒,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病人,要慎重对待。

临清州这边特意腾出来一家大户的宅院,给王通这边休息,若放在别处,征用大户宅院是激起民愤的举动,可在临清州,这边距离天津卫那么近,不知道多少人在天津卫做生意,依靠天津卫发财。

听到王通要用这个宅院,临清州的大户豪门都是争着来投献,唯恐王通不用。

王通到了临清州,万历皇帝派的太医和天津卫的一干人也都到了这边,有人诊治,公务也开始办理,倒是两不耽误。

比起从前的忙碌来说,王通现在是休闲的很,不过养病就是整日里休息和吃药,直到九月二十,才算是精神恢复了很多,将齐武叫过来问话。

自己在归化城打了那样的胜仗,几乎是将大明北部边境的战略局势一战扭转,戚继光这位当世名将会怎么评价,王通心中也是很感兴趣。

“戚大帅说,打掉了归化,在那里驻军守卫,等于在鞑虏的心脏处钉了一根钉子,今后就是对东西两处的鞑虏徐徐蚕食了戚大帅还讲,这一仗利在千秋,不过这一仗改由一个五十岁开外的老将来打,打完了安享富贵,侯爷这个年纪就有了这样的功勋,陛下也是年轻,日子还久,怕是侯爷这边少不了麻烦”

八百六十一

“戚将军倒是想的明白。”

对齐武转述的这些话,王通自然理解,可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局面,并不是他想这样,令人无奈。

“戚大帅还说,他麾下的亲兵家将,不少人都习惯了北地,他们年纪也都大了,去了广东生活不便,而且思念北方,听说归化城那边招募这些老兵老卒充作商队护卫,也想跟侯爷这边讨个人情,想把那些人安置过去。”

“这个算什么人情,你来和我说这番话,那些老兵老卒在路上的已经不少了吧,只管塞进三江商行那边就是。”

王通开口说道,齐武在那里笑着答应,王通居住的地方距离临清州运河码头很远,距离城池也有段距离,是风景优美的安静处所,九月末已经算是深秋,气候颇为宜人,王通在这里调养身体很合适,他和齐武说了这些,就开口说道:

“你去文书那边问问奏折写的怎样,拿来给我看看。”

刚说到这个,外面脚步声响,韩刚脚步匆匆的走进屋中,行礼禀报说道:

“侯爷,从江南那边有消息传来,说是松江府那边出大事了”

松江徐家是太湖龙王廖浪的背后指使,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在大部分的人眼中,代表地方士绅的徐家和盗匪头目廖浪是势不两立的。

在钦差离开之后,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太湖龙王突然露头,四处联络亡命之徒,说要给普元和尚报仇,这个大家虽然觉得诧异,倒也觉得没什么不可能。

要说普元和尚和这廖浪有交情,根本没几个人相信,不过松江徐府是天下有数的豪富,真要破了他家,肯定有吃用不尽的好处。

廖浪手里控制的太湖盗足有千人,传言都是军法训练,很是精锐,这上千精锐攻破一个豪富之家问题应该不大。

这样的大事,想要赚大便宜很难,可跟着浑水摸鱼却肯定有好处拿,而且廖浪这边先撒下银子来,这样的作派更让人心服,若是没有捞一笔大的的前景,又怎么会这么舍得花费。

当日在廖浪的队伍中,颇多徐家安插的人,可那次战斗之后,死伤一批,逃回去的那一批也被徐家打发远离,生怕露了破绽行迹。

没了这些人,廖浪真正做过什么的消息被隐瞒的很好,何况廖浪也是打混多年,他派人去请的那些亡命徒也都是无法无天,但对这边消息并不会太了解的。

做这样的大案子,会怀疑的人不少,可廖浪白花花银子给出来,骗人设套断没有拿着现银的,大家都是信了。

江南各处水路纵横,湖泊星罗棋布,大盗匪徒藏身水泊之中,利用水路行动,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而且让廖浪招募的这些亡命徒对这件事更有把握的是,据说海上也有不少人物要参与进来,江南一带,陆上海上联系颇为紧密,海上的消息这边也时有耳闻,听到那些海盗也要做这个,一边佩服廖浪交游广阔,一边觉得更有把握。

海盗不比在大陆上的这些不法之徒,海盗不服王法,纵横海上,自己在海上称王,相比海盗,廖浪这等湖上河上的盗匪就差了许多。

相比于廖浪的招募,沙东宁的召集人手就严谨了很多,但效率也要高很多。

王通离开天津卫的时候,飞鹿和镇海两艘炮舰也从天津卫港口离开,一路南下,当时王通被打发出京办差,总要做些必要的准备。

所属王通的各支力量中,虎威军是禁军系统,锦衣卫各司是内卫系统,是大明的军队和内卫,他们的最高统帅是大明天子,甚至连天津司也是大明派出的财税机构,这样的机构,在大明法度之下做事,或者是在法度的边缘做些灰色的举动,这个都是允许的,但毕竟是有个限度,过线就违反了原则。

但海上的船队不同,自飞鹿号开始的那些武装商船,都是王通名下的私产,是王通支付他们饷银,是王通给他们分红。

而且海上的船队的人员组成,以王通威逼利诱来的海盗居多,这些人当年是不法之徒,当年情愿不情愿的不说,现在在船上活的滋润顺服都是不愿意走的。

这等人王通的命令就是圣旨,自然号令的动,而且自从沙大成带人往来辽镇和天津卫之后,沙大成的手下的水手也有不少加入了王通那边的船队。

这次船只南下,两艘武装商船上的船员水手特意安排了不少沙大成手下的人,也是为了就近方便。

沙大成的船队,当年本就是在浙闽一带活动,松江这边也是经常往来,沙家在海上的地位很高,在这一带海上活动的大小势力都要给几分面子。

这沙东宁先联系上了那两艘海船,然后直接开到杭州府和宁波府那边,沿途招募。

且不说沙家在海上的名望,更别说徐家这个目标的诱人,沙东宁大把的银子撒下来,这就足够让人动心了。

有件事颇为有趣,在陆上,廖浪募集的人听说有海上的强豪加入,都觉得底气足了,而海上的人听说有廖浪的人加入,也都觉得有水路上的地头蛇参与,把握也是大了很多,彼此之间都是多了信心。

普元和尚被杀,徒众被抓到大牢里面,徐家根本不去理睬,反倒是把联系的人也一并打发远走,廖浪这边无声无息,徐家也把联系的人打发走。

徐家在这次查办中安然无恙,可也让一干人有些心寒,大家为你打生打死,你徐家一点不顾念,反倒是说丢就丢,但真正让众人害怕的是王通的手段,从南京一路到松江,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

那些平素里鼎鼎大名的角色,在王通的亲卫面前都被砍瓜切菜一般的收拾,一路上血流成河啊,而且人过去不算完,地方上官府又是过筛子一般的查,平日里大家彼此发财,都互相给个面子。

这次王通下令,谁也不管了,那苏州的赵家五虎,平素里横行苏州的角色,王通一句话就被下了大狱,苏州府一干人怕有些事情揭出来,当晚就在大牢里瘐死了,那里说理去。

要说王通遇刺之后,安静的回北边,事情该消停消停了,谁想到南京那边的锦衣卫又和地方上开始拉网,据说京师那边还派人过来督办,地方上就和刮过一阵大风一样,谁都要老老实实做事,不敢冒头,要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样的局面下,自然没有人给徐家打听消息,徐家也觉得此次逢凶化吉,徐家原本不用做什么,只需要安静等待,那王通什么毛病也挑不出来,只能悻悻离开,何必去理会这些上不了台面只会坏事的下九流。

尽管江南地面上已经隐约有消息流传,可却没有人传到徐家那边,徐家不愿意理是一回事,你又那个胆子说,也要考虑下廖浪和海盗们的凶悍。

九月的松江,早晚也是有了些寒意,偶尔开始有雾了。

在乡间的农户传说里,这等雾气都是从海上来的,有海底的妖魔隐藏其中,若是人在外面走,会被抓走吃掉。

不过起雾的时候都是夜间,大家都在家里休息,也不会出去闲逛,这妖魔的说法闲谈时吓唬小孩子罢了,要说真有妖魔,这天气看田的棚子里难道没有住人,那些人也不见被什么妖魔吃掉了。

在松江府城华亭向南十里处,挨着河边的地方就有一处窝棚,按说这个季节田里也没什么让人偷的,李老汉睡在此处也就是图个情景,要说这雾气中有妖魔,李老汉是不信的,他这么睡了几十年,还不是好好的。

就着鱼干喝了两壶老酒,在窝棚中呼呼大睡,也不知道是夜间什么时候,这李老汉被夜里的动静惊醒,从窝棚中探头出去,却看到一边似乎有光亮,仔细看过去,却是两点红光正在朝着这边靠近过来。

此时已经有薄雾,在夜间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只看到那两点红光飘荡,若是灯笼,也不会距离这么远又齐头并进的,难道是一条大蛇想到这个,李老汉冷汗渗出,哆嗦着趴倒了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算计着那“大蛇”要过去,不敢抬头的李老汉却似乎听到马蹄声,还有河上的划水声,这更是诡异,这大晚上的,骑马划船的到底是什么

马蹄声远去,河上的船桨划水声则过了很久才过去,李老汉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不敢动弹,此时脑筋有些清醒,却想起当年听人说过,夜间行船若是有雾,就要岸边有人拿着灯笼指引,难不成刚才那两点红光就是河道两边引导的灯笼,刚想到这里,却听到在府城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打雷一样,看天色不该下雨啊?

“炮弹要找到,所有炮弹飞过的地方都要拆掉烧掉。”

沙东宁脸上蒙着布,沉声说道,身边的人都是轰然答应,不远处徐府大门已经被轰开,里面喊杀声、哭喊声已经响起,大批拿着兵器的凶徒向里冲去!

八百六十二

徐家这么大的家族,乡勇家丁,有本事的护院都是不少,他们被徐家喂饱了,这等时候也由不得他们松懈,因为他们的家人也居住在这个大宅院里。

但所有战斗的勇气都在那声炮响中崩溃了,零星的战斗也有发生,颇为自负或者出自军中的一干护院却发现贼人也不是乌合之众,在单对单,不管是武技还是装备上都不逊色,少数的抵抗者也迅速的被抹平。

夜间在宅院中听到杀声,徐璠和妻妾们一开始都没有反应过来,徐家是什么样的大族,在地方上是什么样的地位,怎么会有人冲进来。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看着十几名大汉冲进屋中,徐璠在妻妾们的哭号尖叫声中瘫在了地上,只是颤抖着声音说道:

“我是当朝侍郎,我爹是阁老”

没有人理会他报出这些,只是一人上前挥刀砍下。

沙东宁并没有进去参与烧杀抢掠,他只是站在外面等待,十几名汉子站在他身后,却是有点蠢蠢欲动,沙东宁回头扫了一眼,开口说道:

“你们在天津卫都有家有业了,银子也赚得不少,这样的事情就不要掺乎,免得乱了心性。”

“大少爷说的是,小的们也就是心痒痒。”

沙东宁不同旁人,他十二岁的时候平户有人闹起来,沙东宁可是拿着刀和他的师傅一起过去砍了十几个人,也是有威望的。

“有几个和倭人来往密切,在官府挂号的,等下动手留下,丢进去!”

沙东宁低声说道,这边有人答应,那边门中却有人提着东西出来,到了跟前,朝着地上一丢,粗声说道:

“是那徐璠的脑袋。”

看着地上惊恐扭曲的首级,沙东宁扭头看一边的廖浪,廖浪点了点头,沙东宁没有说话,廖浪却扬声说道:

“再给兄弟们一炷香,要不然官兵就要来了!”

松江徐家夜间被盗贼突入,死伤狼籍,长房徐璠和二房三房的男丁女眷都被杀了个干净,其余也是死的多,伤的少。

如此清望贵家居然被破门灭族,江南轰动,京师轰动,京师自然要派出精干的查案人员,在此之前,南京和松江府已经派出人过来清点查办。

现场没有太多的线索,但也有几具贼人的尸体留下,而且这些尸体居然不是陌生面孔,有人能认出来,这都是声名狼藉,在衙门挂名通缉的倭寇海盗,居然是这些人作案,浙闽一代的海盗颇多,这个大家都是知道。

有这样的线索指向,自然就是扯到这海盗图财害命上了,不过案发第三天之后,官面上的消息和民间的舆论就开始转向。

徐家所做的侵占田地、欺行霸市的种种劣迹都被人揭露出来,常州府那边审普元寺的那些和尚,本来不少消息都含糊的指向徐家,衙门中的人都是掩盖,这次也都是没什么必要遮掩,徐家勾结盗匪强人,借他们的手做那些无良之事。

除了这个之外,也有市井中的消息,说什么徐家因为给海匪窝赃,双方分赃不均,甚至徐家吞没了许多,结果惹怒海盗,作此行险一击。

徐家在松江府腹地,居然在入夜的时候被盗贼冲入,当地的驻军也有很大的责任,驻军只是说贼人势大,正在联系各方聚集,没想到贼人来去如风追之不及。

案子整个江南都是知道,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前任内阁阁老徐阶的墓地居然被人给掘了,掘墓挖坟,这是最为绝户的事情。

众人虽然斥骂做的没有人性,可也想到一个问题,徐阶是斗倒严嵩的“忠臣”,为何死后不敢葬在家乡,为何在外地还被人掘墓。

当年严嵩声名狼藉,被罢官赶回家乡的时候,他的家乡江西分宜也对严嵩没什么恶言恶语,为何这徐阶在地方上就得罪了这么多的人,居然还有人过去掘墓挖坟。

这些不过是发端,盖子被掀开,徐家被灭门,许许多多的陈年旧事都被掀了出来,比如说徐家当年兼并土地,比如说很多被兼并的苦主,曾在海瑞那边打过官司的苦主,到最后都是全家不知所踪。

甚至连徐家送给戴凤翔三万两黄金的传闻都要查查,不过这时候才发现,和徐家来往颇近的戴凤翔全家不知道去了何处,当日只听说他回祖籍探亲。

各种消息,真的假的都是纷纷传开,而且越传消息越多,徐家的脸面声誉就越差,已经有南京的言官上疏,请朝廷彻查徐家恶事。江南民间还有人编了顺口溜,说有人在朝拜相,才能在家窝赃杀人,东晋时却是反过来的,云云。

传递这些消息的人未必是为了什么公义,徐家一灭,他家的财物金银被人抢掠一空,可他们家在松江府的几十万亩良田呢,遍布江南的商行店铺,那些织绵织布的作坊呢,泼天一样的财货现在无主,谁不想吃上一口。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徐家的名声彻底搞臭,不让徐家的远支族人有继承家业的机会,大家好将这块肥肉分掉。

在南京,在苏州,在松江的三江商行跟同行拆借,低价卖出手里的货物,凑齐了大批的银子,已经开始在江南各府购买徐家的店铺田地,要知道有不少产业明面上不是徐家的,徐家这一灭,他们就成了无主之物。

韩刚将这个消息告诉王通的时候,王通表情并没有什么波动,反倒是一干亲卫都有痛快的神色,王通只是点头说道:

“徐家的田地店铺颇多,松江棉纺又是一个金山银海的勾当,写信去天津卫,让三江商行系统的一干人去看看,或许有些好处,就是这个意思,文书写了信之后,抓紧送过去吧!”

有人答应了急忙出门去办,王通对韩刚说道:

“你现在就快马赶往京师,带本官的信给杨先生,信上都有说明,一定要将直隶巡按李植搞倒定罪,让他声名狼藉,永不得用!”

很少看到王通说这样斩钉截铁的话,不过那李植在王通下江南的时候所遇到的一干凶险中,在背后颇有些表演,韩刚也是了解,在那里行了个军礼接过王通的信,急忙的去了。

王通说完这个,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沉吟了一会吩咐说道:

“你们知会下去,这段时间地方上和朝廷来人,一定要提前知会,对外都说本官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虚弱的很。”

下面轰然答应,临清州距离京津一带不远,消息传递也是便利,王通在这边已经很及时的了解到京津那边的动向和消息。

三江商行的古自宾传来消息,说是辽镇的买家在天津卫试图绕过三江商行采买,不过在天津卫的大宗货物基本上都是要经过三江商行这边,有些店铺尽管名目上没有三江,可实际上也是系统之中,辽镇就算想要绕过去也不是那么容易。

古自宾也是随口一提,说高丽开始有商人出现在天津卫,这些人贩运高丽特产过来,这个本就是正常,不过他们采买的东西比较有趣,对三江匠坊的板甲、兵刃甚至火器都感兴趣的很,愿意出高价购买。

那些人参、貂皮、各色山货毛皮还有高丽纸之类的东西,三江商行收购本就是压价,再高价卖给他们武器铠甲,这其中的利润会非常的惊人,王通本来有吩咐,匠坊制造的武器不允许卖给大明之外的人,但利润太高,所以三江商行会有一问。

“不许,这些人要盯住!”

王通给的答复也很简单,武器生意,对内和对外完全是两个概念,高丽人入贡经商路线都是固定的,谁都知道海路最为便捷,可高丽人却只能走辽镇沿路一个个军堡军镇的走过来,这个安排看起来麻烦,实际上颇有深意。

这边突然间从海上过来要买武器的高丽商人,高丽那边可不缺铁,也不缺什么兵器,鬼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若梅妹妹,你说老爷多大年纪啊!”

相比于外面的繁忙,翟秀儿和卢若梅这两名女子就清闲了很多,尽管在外人眼中,她们两个已经是王通此次去江南的“收获”,王通后宅的两名姬妾了。

闲来无事,女孩子之间叽叽喳喳的聊天自然是免不了的,但卢若梅情绪并不高,大多是翟秀儿在说,翟秀儿帮了卢若梅许多忙,也给了不少指点,卢若梅即便情绪不高,可还是强打着性子回答说道:

“老爷今年二十二岁,姐姐应该知道吧!”

翟秀儿在那里点点头,却放低了声音说道:

“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可看着就像是诚勇伯那些老头子一样,好像四五十岁的人”

她说这话是为了逗卢若梅开心,不过卢若梅只是笑了下,脸色还是淡了下来,这时却听到外面有人拍了下窗棂,开口说道:

“侯爷让小的传个消息给卢姑娘,松江徐家遭了海盗,全家都是身死。”

“活该!”

翟秀儿轻啐了一口,想要看卢若梅的反应,却看到卢若梅呆在那里,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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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六十三

在临清州等到了这个消息之后,王通就要继续启程北上,知会卢若梅一声,也算对卢若梅当日求王通报仇的一个回应。

按照丫鬟传递过来的消息,卢若梅在那里默默流泪了一个下午,晚上又是沉沉睡去,第二天大队启程的时候王通又见到了她,女孩子脸上有了笑容,气色好了很多。

出临清州过德州,然后走河间府一路北上,这段路程对王通一干人来说就很熟悉,颇有回家的感觉。

走到沧州地界的时候,南直隶那边又有消息传过来,说是南京右佥都御史海瑞告病,要求致仕还乡,朝廷的旨意也已经在路上了,海瑞为南京左都御史,然后准其致仕。

卢若梅脸上有了笑容和海瑞辞官是一个道理,纠缠他们多年的心愿了结,很多事情就没有必要继续坚持了。

直隶巡按李植本来是政坛上最耀眼的新星,内阁首辅张四维的弟子,又在张四维和张居正余党的争斗中站在最前线,合纵连横,上疏攻讦,等到张四维大获全胜的时候,他也被任命为直隶巡按。

巡按品级不高,却是个跳跃升官的好位置,按照官场规矩,下一步他或者去地方上做个巡抚,然后回来做个侍郎然后一步步进入内阁中枢。

可张四维突然回乡丁忧守制,申时行成为首辅,他李植自然也就没什么前途可言了,京师已经有传言,他李植在直隶巡按的位置上做一任之后,会被派到西北做个兵备道,又或者去广东、福建做个知府。

兵备道和知府说起来都是实缺的地方官员,油水不少,但这个位置对于一个进士来说,特别是李植这个出身的进士来说,是个侮辱。

李植也在反思自己为何到了这一步,除了慨叹天命之外,能找到的原因就是王通,如果不是王通,张四维做到首辅,申时行不会保留次辅这个位置,如果不是王通,张四维丁忧之后,继任首辅的也该是张四维亲厚的人,而不是由王通。

而且张四维丁忧已经有一年半,再过一年半就要起复,朝中除了内阁两人之外,其余大佬都是张四维的徒党,张四维肯定会重返内阁,但也有个问题,如果王通在,王通肯定不会放任打压自己的张四维回到中枢。

申时行势单力孤,可要是和王通合力的话,张四维会被完全压制住,张四维被压制住,那李植前途自然一片灰暗。

眼下的朝局,杨巍、王遴一干人各有各自的班底,朝中位置根本不够分配,那里会想到他来,李植想要投靠,却都被很冷淡的拒绝,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张四维。

王通功勋盖世、烈火烹油的时候,天子却有了那道旨意,然后让王通出京,李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大好机会,他关门一日之后,做出了种种的布置。

但煽风点火的手段毕竟是有限,南京一带另有格局,毕竟是还是大明天下,那边的勋贵闹也不会闹到太大的地步,真正有决定性的还是要指望张四维那边。

作为张四维的弟子,最心腹的亲信,李植隐隐约约的知道张四维手中有死士,经常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他也冒险写了封信,去碰碰运气。

当知道王通从江南回返,已经到达临清州之后,李植心中的期盼完全的破灭了,自己在山西蒲州的老师到底派人过去没有,李植不知道,但王通平安回来,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李植感觉很颓然,原本他也是京师清流言官的年轻领袖,可如今却被渐渐的排斥了出去,人走茶凉,士子们也是势利的很。

那边排斥,李植却不敢离开那个群体,如果现在这个境况再不去随大流,那就真要完蛋了。

王通归来,京师之中却有人传言,说什么松江徐家是王通派人去灭掉的,这个说法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让人不能相信,南京和江南地方官府都说是海盗侵袭,还有徐家的种种劣迹,一个大明勋贵、锦衣卫的都堂做这等狠辣惊世骇俗的事情,怎么可能。

但对王通的指责却是京师言官的功课,也是表明立场的举动,李植也是写了一封质疑王通在江南举动的奏疏,算是表明心迹。

仕途上虽然一片灰暗,不过直隶巡按依旧是有实权的官员,直隶地方上相关的方面还要打点,李植做了一年多些,已经积攒了颇为丰厚的身家。

从前在京师的时候,还要去青楼吟诗写文,彰显才气,还未必能抱得美人归,现如今,不必那么麻烦,自有人送上来。

要真是不想政坛上那些龌龊事,还是能活快活异常,十月初二,屋中已经生火,人也要穿着裘衣棉袍,李植在衙门里晃了一圈就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前日保定府有大豪送来了钱财,求他在一件田产买卖上关照,更妙的是,还送来了从大同买来的姑娘。

折腾了几个晚上,李植感觉腰酸背痛都有点吃不消,所以才要到衙门转转,可在衙门呆了会,又想着家中的女人,忍耐不住,又是急匆匆回来了。

年轻官员大都是骑马代步,即便文官也是如此,不过李植到了任上之后,却弄了轿子来做,同僚文员都是颇为羡慕,效仿者不少。

在轿子中假寐养神,算计着到了自家门前,轿子好像是掉在了地上,李植险些从轿子中摔出去,撩开轿帘就要大骂轿夫,才撩开帘子就住口不言,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门前站着十几名脸色冷硬的锦衣卫。

自从做了那些事之后,李植就经常做噩梦,梦到自己事发被锦衣卫带走下狱问罪,每次醒来都是浑身冷汗。

却没想到突然间噩梦成真,看他官袍,站在门前的锦衣卫就已经能判断出这就是今日要找的正主,有一人上前说道:

“李植,保定府高双汇告你勒索钱财,逼奸他妈的女,你可认吗?”

被人问到这话,谁也不会回答“认”,李植浑身一哆嗦,立刻是开口说道:

“血口喷人,血口喷人,这是诬陷!”

那高双汇的名字李植自然知道,就是保定府那位送钱送女人的大豪,被人陷害了,李植倒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这边刚说出这句,却听到府内一阵打闹的声音,一个女人哭喊着跑了出来,出了门就在锦衣卫面前跪下,哭诉着说道:

“差爷,这李植逼迫家父,说要不让奴家派来伺候,那就性命难保,请差爷给小女子做主啊!”

说完就在那里大哭起来,李植家在京师,来到这边做官,只是住了个大户人家空出的宅院,这里是城中的核心地带,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这么一个美貌女子在巡按大人门前嚎啕大哭,嘴里说着巡按大人逼奸,驻足围观的人当真是不少。

看着今早还在自家身下婉转承欢的女子突然间变成了这个样子,再听听周围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李植感觉到手脚发凉。

“李植,你还有什么话说!”

过来的那名锦衣卫千户冷冷说道,说完之后扭头吩咐:

“将李植拿了,送到京师诏狱问罪!”

听到这个,两名锦衣卫兵卒大步走过来,直接就要动手锁人,李植正呆立在那里,人一过来,他猛地挣扎起来,在那里大喊道:

“这都是诬陷,王通个奸邪小人,不顾体统,陷害忠良,本官不过是上疏弹劾仗义直言,他却公器私用,派人打压”

话喊出一半,噼啪几声响,却被那锦衣卫千户正反几个耳光打断,扇的嘴角流血,那锦衣卫千户沉声说道:

“这几耳光是个教训,等到了诏狱再好好炮制,我家都堂有话问你,你这等货色,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说完这个,这千户又是扬声说道:

“李植,你在任一年两个月,徇私枉法,收受贿赂十一万两,另有珍玩若干,各处苦主已经告到了京师,去京师受审吧!”

这么扬声说出,围观众人的眼神自然不对,都是对李植指指点点,收受贿赂,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但被人揭出来,特别是公布于众,对于一个文官来说,却是清名大损,直接会被这个团体排斥。

更不要说逼奸他妈的女,这个罪名被人听到,那会被万人唾骂,在乡里都无法抬头,李植只觉得气闷于胸,手脚冰凉,知道这一刻起,自己身败名裂了,因为那十一万两的数目,的确是他贪墨的大概数字,想要哭喊,却被一个锦衣卫一拳打中小腹,干呕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径直拖走,丢到马车上。

那千户看着李植被丢到了马车上,没有转头对身后在那里哭喊的女子说道:

“你还要过一次堂,等供状画押,就拿着银子回家从良去吧!”

女子哭喊不停,却在那里磕头致谢。

万历十二年十月十一,王通南行几个月后,回到了北直隶天津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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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六十四

尽管现在王通的家在京师,家眷也在京师,但对于他来说,天津卫才更有家的感觉,王通在南直隶遇刺的消息,自然早就已经传到了天津卫。

到了十月半,京师和天津卫之间的运河水量已经不足,即便是专门载人的官船行动都颇为不便,在这边就要换上马车了。

车船换乘,自然有下面的人料理,王通则是被迎进了从前的宅院里,在天津卫的一干人,从监军蔡楠、千户张世强、巡检司孙大海一直到如今虎威军的主将李虎头,都是和王通的关系如同家人一般。

在王通宅邸的客厅中嘘寒问暖之后,却都是相顾无言,先是京师经历风波,然后被打发出京师,再然后在江南遇刺,险些丢了性命,再想想四五月间,王通从归化城那边凯旋归来,这短短几月之间,居然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侯爷,说起来贵妃娘娘已经已经有喜九个月,生产的日子也是近了。”

蔡楠打破了这个安静,屋中诸人彼此看了眼,万历皇帝的嫔妃不少,但贵妃只有一个,那就是郑贵妃。

王恭妃剩下皇长子朱常洛之后依旧是普通的妃子,而郑贵妃没有生儿子的时候,就已经是皇后之下的皇贵妃了,如果没有子嗣的郑贵妃这次有了个儿子,那朝局必然会有大变化,而且长子朱常洛出生之后,朝中已经有官员上疏,提立储的事情,但都被万历皇帝留中不发,已经有人风传,说皇帝这般态度,是为了等待郑贵妃的生产,郑贵妃如果产子,那么郑贵妃的儿子就是太子。

自大明立国以来,关于立储一事,每一次都要在朝中掀起风波,总有想在其中搏一搏的官员势力,郑贵妃若生了个女儿,自然太平无事,若生了个儿子,那就可想而知了。

在这样的事情之中,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王通必然要先确定自己的立场,不然的话,他这等地位的人物,就算是暧昧不清也会招来大祸。

“天子如何想,臣子们就如何做。”

王通这句话好像是回答,又好像不是,但大家都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众人都是点头,李虎头在边上插言说道:

“大哥没事就好,回到京师好好将养,等以后日子就舒服了,江南那边我从小就听说什么鱼米之乡,富庶之地什么的,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地方,居然有人在光天化日行刺朝廷命官,还是大哥这样的人物,真真没有王法了。”

李虎头这话说的愤慨,屋中的人也都是差不多的情绪,王通笑了笑,沉声说道:

“杀了本官,会有轩然大波,可也会有天大的好处,派几名死士博上一搏,这样的事情值得做,自然会有人来冒这个险。”

不过这个话题不能深谈,蔡楠咳嗽了一声,对张世强使了个眼色,张世强却明白他的意思,开口转了个话题说道:

“大人,高丽商人那件事安排人跟着去查,但高丽那边除了几个海港,咱们这边的人,甚至是其他各处海上的人都进不去,消息也打探不到什么。”

前段时间,高丽商人来到天津卫买铠甲武器,王通对这个消息很是看重,天津卫的各个系统都是开始查访,张世强说的就是这个,看来查不出什么,王通有些失望,那边张世强又是继续说道:

“还是前日,三江商行一个管事闲谈的时候说起,那些高丽商人过来贩卖的人参貂皮等山货,货物不是高丽那边的,是女真那边的。”

这等货物,辽镇东北方向的女真有的,高丽那边也有,不过这样北地的特产,却都讲究一个越北越好,高丽的货物自然比不上女真的货物。

高丽商人贩运关外女真的特产,这个不是什么稀罕事,从前他们走陆路去往京师,路线上有几处很接近女真人的区域,贩卖些利润高的物品也是正常,实际上在李成梁兴起之前,京师这些货物大多都是在高丽商人手中取得的。

但高丽商人从不在大明买兵器铠甲,兵器铠甲这些军备,高丽自己也能制造,质量好坏不论,满足自己的需求还是够的,何苦让大明有戒心,招惹麻烦。

张世强说到这个线索,大家都很容易联想到什么,王通点点头沉声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是女真人那边托高丽商人过来买武器?”

“侯爷,属下没有查实,不敢妄言,不过有这个可能。”

张世强回答的很稳妥,边上的孙大海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既然是女真人要买,不如咱们直接卖给他们就是,何苦让高丽人中间赚一笔,现在北边的山货都是辽镇那边卖过来,他们中间也是赚了不少,这个钱让他们赚,不如我们自己赚。”

“荒唐!”

说也没想到说起这个,王通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屋中诸人都是下意识的颤了下,孙大海连忙从座位上站起就要跪下赔罪,王通深吸了口气,摆摆手说道:

“自家人不必这么折腾,坐下坐下!”

孙大海还是恭敬的跪下赔罪,然后起身坐回,王通肃声说道:

“三江匠坊生产的铠甲和武器,甚至天津卫各个官坊生产的武器,在大明各处武器作坊中都是精品,兵卒装备上战力都是大大提升,这等战力提升对大明官兵自然是好事,但装备给女真人,那是外族,这等人都是禽兽虎狼,装备给他们,等同于资敌!”

听王通说的这般慎重,众人也都是肃然,李虎头琢磨了琢磨,却有些不屑的说道:

“大哥是不是太过滤了,从辽镇那边来的呈报咱们这里也能看到,什么建州、什么尼堪,什么叶赫那拉的,大战的双方兵丁从未过万人,而且族中四五十岁的老人也都要上阵,这不过是几个寨子打来打去,不必那么担心,再说,咱们不卖,辽镇那边过来买了,难免不去卖,这才是实实在在的资敌。”

“不必说了,大明的武器不卖给大明之外的人,这个是原则和底线,张世强和孙大海那边严查,如果有人钻这个空子,一概以通倭、通虏之罪严办。”

这句话就是下令了,那边张世强和孙大海连忙起身领命,其他人也不敢再多说,“女真”这个词王通始终是很敏感,但王通始终判断不清现在到底处于一个什么阶段,女真那边到底发展到了一个什么地步。

对鞑虏用兵,可以说消除北地祸患,千秋功业,可对女真用兵,女真各部现在还是接受明廷的册封,是大明的臣子,他们内讧归内讧,对大明还都是恭敬异常,还要上奏说明自己是有道理的一方。

那边是李成梁的防区,如果王通想要伸手,必然会引起强烈的抵制,李家将门已经将辽镇视为自家的地盘,绝不容外人触碰,最为关键的是,王通找不到用兵的理由,在关外苦寒之地的女真人在大明眼中甚至还不如云贵的苗瑶值得提防,女真人人太少,又分散在太多的部落之中,甚至称不上是力量。

身为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王通,为什么要对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力量动兵,朝野都会有各种猜测和议论,攻讦穷兵黩武,耗费[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国家粮饷,为自己功业不顾将士死伤,大部分的理由王通都能想到。

而且目前这个状况和形势,万历皇帝也不会允许他去做,王通也没有有力的把握去说服别人去征伐。

难道说大明是亡于女真人之手,即便是王通这样的历史知识,也知道这要在五十年之后甚至更久的某个时段才会发生,这时候说出,贻笑大方不说,恐怕还会被扣上妖人的帽子,实际上以李成梁一家的力量,现在也足够将女真扫荡干净。

可李家的态度一贯是征伐有度,他们家的力量在十五年前就足以扫平关外的所有蒙古部落和女真人以及东北各族,可一次大胜之后,接下来李家就维持不了这等辽东王的地位,就无法保证这样的荣华富贵。

狡兔尽,走狗烹,这个道理古已有之,养贼自重也是大道理,这个李成梁也是明白的,至于例子是什么,王通归化城建立了那般功业,回来遇到什么对待,这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

看到王通沉默下来,屋中诸人都是没有出声,王通沉吟许久,敲了敲把手,又是开口问道:

“要在辽镇那边多派耳目,对那边的一举一动都要盯着。”

“侯爷,属下冒昧说句,目前在辽镇这个不容易,现在天津卫这边去的人他们提防的厉害,现在属下正在其他处布置,再过一年或者两年,等其他处的生意做进去了,那时候消息就会通达。”

王通点点头,沉声说道:

“这个事情急不得,但要去做,孙守廉那边下点功夫,应该是个突破的口子。此外,今后天津卫出产的武器不许卖给辽镇,只要跟辽镇有关的,一概不卖,免得他们倒手。”

八百六十五

对辽镇的武器禁售,对高丽商人的武器禁售,放着可以到手的厚利不去赚,却要定下这个规矩,实在是让人不能理解。

不过对于天津卫的这些核心来说,仅仅是不能理解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天津卫赚钱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不差这一件。

虽说天津卫的武器官坊王通不能直接管理,但可以在其中施加影响的方式也有很多,物料、人工、运输上都有方法,所以王通说不能卖了,那就可以完全的封锁住。

对于辽镇的情报掌握,在王通没有强调之前,就已经开始着手,三江商行分号开遍天下,虽然说都以生意为主,可收集当地情报情势也是他们的职责,这样可以有利于生意的进行,也可以更有利些别的。

辽镇对天津卫过来的商人越来越防备,三江商行开设的店铺,过去的商人经营的范围,活动的范围都是受到了种种限制,还有人反应,说是被人盯梢。

这样的行为本身就不正常,越是这般,天津卫这边越要安排人进去盯着,看看到底有什么事情对天津卫这样的敌对。

“因为咱们这个系统的功勋太大,原本李家是大明第一将门,天下间的资源会倾斜到他们那边,他们坐享荣华富贵,但如今依靠本官就可以灭掉鞑虏大部,他们李家的重要性就不那么足了,而且因为虎威军系统的出现,朝廷可以从容调配,可以在大同、宣府、蓟镇之间进行搭配,甚至调出辽镇的兵马,在辽镇安插军将,现在辽镇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一家独占辽东,将门世代了,自然对咱们仇视,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去打什么多伦。”

对张世强的禀报,王通说了几句,说到这里,大家都有些兴致不高,想来都是想到朝中对王通的布置。

“我身体还没有养好,需要休息,你们先下去吧!”

王通下了逐客令,一干人起身问候两句,都是躬身退下,蔡楠却是走慢了几步,留了下来,王通的身体没他说的那么虚弱,大家都是明白,蔡楠关上门,将外面值守的亲卫都打发走了之后,脸上却露出笑意,躬身说道:

“大人这次从江南带回不少财货,又有女眷数名,如此一来,万岁爷会对大人更加放心啊!”

贪墨财货自污,这是功臣自保的不二法门,当年王翦出征,不断的向秦始皇求田宅奴婢,刘邦出征,萧何镇守关中,大肆侵占百姓田土,这都是抹黑自己,让主上放心的典范,王通被蔡楠这句话说的一愣,随即也是想明白了,忍不住苦笑着说道:

“自污之事,倒是没有有意去做,不过若是从前,他们送财物,我多半是不要的,那两个女子,也会想办法安置了,这么做,可能心底也想到这般。”

蔡楠笑了几声,坐下后神色变得严肃,开口说道:

“大人这次回京师,准备如何做?”

王通看了蔡楠一眼,笑着说道:

“还能如何做,依旧是做官办差。”

蔡楠沉吟了下,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说道:

“咱家这位置是宫里给的,可咱家有今天全都是靠大人,莫说是咱家,京师里,天津卫这边,如今还要加上归化城那边,多少人都是因为大人才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大人的圣眷若是弱了,大家都有麻烦啊!”

王通沉默着没有出声,蔡楠又是开口说道:

“邹公公有密信过来,让咱家和大人讲,万岁爷让大人做什么,大人自然要去做,可也不能自暴自弃,宫里不少人都知道,万岁爷对那件事后悔的很,如果大人就这么不管不的,好不容易处下的群臣情分就这么疏远了,那将来恐怕咱们大家恐怕”

蔡楠这番话说的声音越来越低,王通脸色没什么变化,声音也是淡然,开口说道:

“现在大家都是给万岁爷尽心办差,为万岁爷赚钱,为万岁爷护卫,万岁爷怎么会疏远,你们想得太多了。”

“大人,若是能这么保持,自然没什么差错,但潮起潮落,就怕有别人起来,那时候我等就成了碍眼的,恐怕”

两次欲言又止,却是越说越急,王通神色依旧是平静,只是在那里说道:

“陛下自己能调动虎威军,陛下能在各处取得税赋银子充实内库,御马监禁军也在掌控之中,内阁首辅申时行和次辅王锡爵都是忠心耿耿,这个天下掌控在陛下手中,他要用谁就用谁,谁不合用了陛下就可以换掉,你想得太多了,这等事怎么会由得我们来做主。”

蔡楠年纪和王通差不多,也是有几分血性在,被王通这么不紧不慢的说着,他也有些急了,站起抬高了声音说道:

“大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咱家干爹是邹公公,张诚张公公那边也有些情分在,大人若倒了,大不了换个地方去做监军,过些年也能回宫做个少监太监的,大人怎么办,大人风光了这么久,可得罪了多少人,若是圣眷衰竭,恐怕就有大祸临头,大人即便不怕,大人的家眷呢,虎头他们呢,三标他们呢?怎么能这么随意对待,大人,这么多人的前途,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都依靠你这边,你可千万不能灰心丧气啊!”

王通看着脸色涨红的蔡楠,一直是平淡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沉声说道:

“蔡监军,咱们一起出生入死到了今天,有了这么大的家业,有了这样的地位,我自然不会随随便便的丢下。”

“大人,那”

“现在我们能做的,陛下不通过我们一样可以做,眼下大家还有这个地位,那是因为当年的情份在,咱们是陛下亲近的人。”

王通的话语慢条斯理,可所说的前景却要比蔡楠方才所说的还要差,蔡楠神情更加严肃紧张,王通看着蔡楠,却忍不住笑了,摆摆手说道:

“中毒之后,身体的确不如从前健壮,这么晚了,实在是疲惫,就不谈了。”

蔡楠那边蓄足了力气,此时却好像打在了空处,在那里有些恼怒,可也有点哭笑不得,眼前这位王通,完全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但从方才王通所说的话中,能看出王通并不是对此一无所知,他心中有数,而且有比自己更清晰的判断,可眼下这个态度,实在是莫名。

逐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蔡楠也不好在这边多呆下去,也只得躬身告退,走出门来,天津卫的夜里已经颇为清冷,蔡楠晃晃头,长叹了一口气。

正向外走,却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蔡楠回头去看,却是一个姿态曼妙的女子走进了王通的房间,蔡楠在那里愣住,一时无言。

进了屋子的人是翟秀儿,相比于不知道什么规矩的卢若梅,翟秀儿可是接受了如何伺候男人的教育十几年,她现在就算是王通的贴身丫鬟,做一些端茶送水,洒扫铺床的杂活,客厅内就是卧房。

到这个时间,外客离开,就是她来整理的时候,王通的内宅所在,翟秀儿的丫鬟和婆子是没资格进来的,只有翟秀儿和卢若梅。

翟秀儿走进屋子,却看到那个被她说成好像五十岁老头子的年轻人正坐在那里发呆,她上前施礼,才把对方惊动。

王通盯着翟秀儿,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翟秀儿这样的女子,不管在什么时候出现在男人面前,都会将自己修饰的俏丽动人,王通派人留意过翟秀儿和她身边的一干女眷,这些女人没什么和外面联系的举动,甚至自己在她面前故意流露出一些敏感的消息,依旧是没有向外联系,只是很本份的跟随。

“想秦淮河吗?”

面前的女孩被王通突然仔细的打量弄的有些紧张,以为该来的一些事情要来了,听到王通询问,她下意识的摇摇头,王通盯着翟秀儿的裙子,翟秀儿虽然不高,可身材比例不错,腿应该很长,王通没理会女孩的紧张,又是开口问道:

“想岳家吗?那些人对你不错的。”

王通的眼神好像能看透一切,翟秀儿感觉自己浑身被扒光了一样,很不自在,不过被王通问到了这个,她愣了愣,随即平淡说道:

“不错,岳家人一直没动我,不过是等着卖个好价钱罢了,现在他们把我送给了老爷,免了他们身上的祸事,也是两清了。”

王通笑了笑,又是问道:

“家人呢?”

这些问题还是王通第一次问,听到这个,翟秀儿脸上闪过阴郁,恨恨的说道:

“不知道还有没有,就当他们死光了,把姑娘我卖到火坑里去,谁当他们是家人。”

尽管不知道这个问题的含义,但翟秀儿却看到王通在那里点头,王通又是顿了下,开口说道:

“把裙子撩起来。”

“什么?”

翟秀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却听到王通抬手几下,又是说道:

“撩起裙子。”

翟秀儿顿时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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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六十六

尽管翟秀儿才跟了王通不到两个月,但她依旧不能相信这样的话会从王通的口中说出来,按说王通这个年纪的人血气方刚,对着翟秀儿这样的绝色,断没有不碰的道理。

不过翟秀儿发现,王通对她和卢若梅还没什么兴趣,每日间只是公务,所以才有好像五十多岁老头子的说法。

这样一个人,在夜里突然说出这等话,算是本性发作了吗?

翟秀儿害羞归害羞,可从前出身毕竟是在秦淮河上,耳闻目睹了不少,知道达官贵人爱好兴趣都和平常人不同,话说回来,如今自己被王通收入房中做姬妾,这个要求倒也不算是过分。

闺房之乐总有各种不同的形式,翟秀儿思绪百转,也是很短的时间,脸色涨红,眼睛却水汪汪的,双手提起了裙幅。

翟秀儿的动作很慢,一点点的提起,这倒是勾引男人的法门,不过这个时候的天津卫颇为寒冷,裙子下面自然不可能穿着单裤,棉衣再怎么保暖轻薄,也会显得臃肿,好看不到什么地方。

可王通却颇为认真的盯着看,裙幅提到一般的时候,翟秀儿尽管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可心还是紧张的直跳,呼吸也粗重了不少,等待即将到来的

“好,放下吧!”

就在此时,王通突然开口说道,翟秀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方才的思绪立刻都是烟消云散,剩下的都只有莫名。

放下裙子之后,王通又盯着裙子看了一会,然后抬起头,开口问道:

“你想要什么?”

和王通对视,看到王通的眼神中并无一丝情欲之色,翟秀儿方知自己刚才可能误会了什么,被王通这么一问,翟秀儿收束思绪,在那里想了一会,摇头苦笑着说道:

“回老爷的话,妾身在那种地方呆的久了,每日里看着八面玲珑,实际上也是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说现在想什么,离开那牢笼就想着多走走多看看,这天下这么大,总圈在那一点点地方,实在是不甘心。”

“当世的女子,有你这个想法的估计不多,这个倒也简单,跟在我的身边,天南地北你都要走一走了。”

王通点头笑着说道,说完这句,王通扬声说道:

“外面的避开。”

听到外面有人答应,等过了一会,外面又有人扬声确认,王通身子前倾,对已经有点莫名其妙的翟秀儿说道:

“有件事要你来帮我。”

王通到了天津卫之后,京师那边派来问候的使者就停下了,因为京津不过两三日的路程,王通不日就要回京,到时候陛下肯定会召见。

而且从使者们的回报中能看到,王通的身体恢复的很快,估计进京之后,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到时候即便还有些根子未去,京师太医院和各处名医都是不少,药材更是不缺,应该很快就会药到病除。

让人没想到的是,王通在天津卫呆了两天之后,身体突然间虚弱下来,医生来诊断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说病根未去,还需要调养。

尽管郑贵妃生产在即,可万历皇帝还是关心王通这边,太医院的几位名医都是乘车马赶到天津卫为王通诊治。

不光是京师,天津卫各处王通的亲信也都是着急,从山东和北直隶各处寻来名医诊治,各路医生得出的结论倒是差不多的,身体受伤之后虚弱,需要调养。

王通这边都有人观察,政务的事情已经不去管了,每日里就是在房中,三餐由新纳的姬妾什么翟秀儿的送进去,上午和下午的时候,则是由翟秀儿和那卢若梅搀扶着出来走几步,体弱异常。

若说是别的倒罢了,这每天三顿饭都吃着,居然还这么瘦,这么虚弱,那身体的确是出了大问题。

郎中、珍稀药材、养生的秘方,都是被人搜集来,送入府中,不顾过去几天,身体还是没有一点起色。

京师那边,郑贵妃临产在即,众人的注意力都是集中在那边,顾不上王通这里了,不管怎么说,郎中们有一个意见是统一的,性命无忧。

据说京师那边,定北侯夫人和两个如夫人都要赶过来,却被王通拒绝,眼下这边贴身的伺候人就是翟秀儿和卢若梅两个。

抡起身份来,这两个女子也有主母身份,总不能让她们什么杂活都做,由三江商行的古自宾出面,又是买了些丫鬟婆子的,送到府中搜给翟秀儿和卢若梅两方做使唤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翟秀儿和卢若梅算是情同姐妹,彼此的关系也和姐妹差不多,但也有竞争的关系。

当事人未必会注意到这一点,可新进来这些下人却注意到了,她们和主子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特别看重这个。

翟秀儿和卢若梅两个女子,翟秀儿的容貌气质都是远胜卢若梅,而且现在王通的贴身伺候也是她来做,这亲疏远近看起来就很明显了。

十月二十七这天中午,卢若梅的几个丫鬟远远的看着翟秀儿从王通的房中出来,缓缓的走回自己的屋子,都在那边不忿的议论。

“听说这翟夫人当年是在南边的名妓,你看她装的那个样子,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呢?”

“就是,就是,这样的出身,那里比得上咱们夫人的清白人家,你看看她,天天拿出那种狐媚子模样,送个饭进去出来的也扭腰走那个步子,不知道再勾引谁,切!”

“且看她得意几天,咱们老爷在京师还有三房呢,那三个夫人又怎么是好惹的,到时候这狐媚子得不到好去!”

“都给我闭嘴,忙各自的事情去!”

正在那里七嘴八舌的议论,没注意到身后的屋门被拉开一条缝,卢若梅面色铁青的在那里呵斥,在那里嚼舌头的丫鬟婆子立刻做了鸟兽散。

那边翟秀儿的确是每一步都走的很细致,看起来容姿曼妙,极为动人,不过这动作实在太慢了点,让人看到的确觉得别扭,你说在私宅之中,除了屋中的王通之外,外面全是女人,你在屋中勾引下倒罢了,在外面做给谁看。

翟秀儿推开门,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屋门之后,翟秀儿才长吁了一口气,撩起自己的裙子,小腿之间挂着一个皮囊,挂着这么个皮囊,人想走快实在是很难,只能做出那种袅袅婷婷的样子来。

那个皮口袋里装着今日送入王通屋中的饭菜,王通每次给外人看到,都是将三餐饭食吃了不少,可身体却日渐虚弱,这让外人看来,的确是身体的毛病,而不是装病什么的,即便是名医诊断也会得出这个结论。

王通是真病假病,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这个,所以要做的小心些,翟秀儿每次都用食盒将王通的饭菜带出来,然后自己吃掉,相对的,每次送到翟秀儿那边的饭食,翟秀儿都是吃的很少,而且经常挑食发脾气不吃,惹得宅邸内外对她印象很差,甚至还有人在王通那边提过建议,不过却没人注意到翟秀儿饭量这么小,却有点变胖。

翟秀儿不知道王通这么做的用意,她只是觉得这么做很有趣,原本以为自己跟了王通之后,就会被养在深宅,没想到却有这么多神神秘秘的花样,实在是好玩,在自己屋中慢慢吃饭的翟秀儿想到这点,每次都会忍不住偷笑,这种和人有共同的秘密,而且要保密的事情的确很有趣。

这边正在笑的时候,却听到有人在外面敲了两声鼓,听到内宅中脚步声响,却是丫鬟婆子们纷纷躲进屋子。

这也是王通这边的独特规矩,身体虚弱不能出去见客,属下们禀报要紧事情,就先敲外面的鼓,里面女眷退避,外面的人再进来。

“都堂,郑贵妃前日产下一名龙子。”

过来禀报的人肃声说道,王通形容枯槁的坐在那里,听到后沉吟了下,虚弱的问道:

“恭贺的贺表可呈上去了。”

“回都堂的话,杨先生那边已经呈上。”

“京师那边对此反应如何?”

“朝中官员按照礼节规矩纷纷上贺表祝贺,不过各处会馆之中,茶坊酒肆之中,官员士子们的议论却多了起来。”

王通笑了笑,开口说道:

“要是个龙女,自然风平浪静,龙子嘛,恐怕有的争喽!”

王通所说的话,过来禀报这个人自然不敢接口,王通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又是开口说道:

“你现在就回京师,就说本官已经启程,马上就要回到京师。”

万历十二年十一月三日,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在结束了江南的差事之后回到京师,京师各处都关注郑贵妃产子一事上,王通回京没有多少人关心,只有王通的一干下属前往迎接。

小邪恶了下,希望大家没想歪,关于郑贵妃产子一事,和历史上真实年限有不同,解释一下!

八百六十七

出京的时候就不是怎样的风光,办这个钦差,路上又遇到了这样那样的事情,看到王通身体虚弱,形容枯槁的模样,众人都是闷闷。

王通以往回京,宫中都会派出使者相迎,这次却是这样的无声无息,京师中人的眼睛都是雪亮,自然都是察觉到了。

锦衣卫几个司建立起来之后,制度愈发的完备,运转良好,京师其他王通掌管的事情也是如此,需要禀报的倒是不多。

在北城的定北侯府还在建造,而且临近冬日,算计着明年初夏能住进去已经是不错,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

韩霞、张红英和宋婵婵三名妻妾看到王通后,却都是哭了出来,生龙活虎的出去,却是这般狼狈样子的回来,怎么能不让人心酸。

王通安慰几句也就没有多说,他本来担心家中的妻妾对翟秀儿和卢若梅两个女人或许有敌意,少不得要费些口舌麻烦,却没想到双方见礼之后也没什么冲突。

或许这个时代的女人都明白,王通这种身份地位的人,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嫉妒和愤怒都是无用,不如接受。

回来之后,依旧是翟秀儿贴身伺候,这个府中却有人有想法,甚至连马三标的母亲马婆子听到这个事情之后都要过来说几句,后来知道这翟秀儿仅仅是伺候一日三餐,不在屋中歇息,这才作罢。

到了京师的第二天,杨思尘头天接风之后,这一日直接就来谈公务了,都知道王通身体不好,需要休养,政务之类的先不要来打搅,不过这等事太大,实在是顾不得了。

“大人在半路上就应该知道消息,郑贵妃所产的皇子朱常洵现在是京师各方的纠结所在,陛下到如今还没有立储,而皇长子的母亲是妃子,新出这位皇子的母亲却是贵妃,谁为储君现在还没有定论。”

杨思尘说了一半,看看王通的神色,尽管虚弱,但还是能聚精会神的听,又是继续说道:

“长子继承,这是祖宗的规矩,可看陛下这个意思,却分明想要封这个新出的皇子为储君,这等事必然要在朝野之间引起轩然大波,大人上表道贺这是应当,可接下来,大人要怎么做,如何选,还望尽快决断,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陛下如何选,我们做臣子的就跟着做就是。”

听到王通的淡淡回答,杨思尘一愣,随即摇头说道:

“陛下如何做,咱们做臣子的自然要支持,可文官士子们谁会答应,本来学生还以为会有一两个钻营之徒,可这些日子各处送上来的呈报,官场士林都是众口一词,甚至连勋贵那边也是一个意思,若陛下不立长子为储,那一定会据理力争,大人即便是不选立场,就算为陛下考虑,也要做些准备才是。”

“陛下的家事,我们做臣子的不要多问,陛下下了旨意,我们照做就是!”

王通回答的也是干脆,杨思尘又是发愣,在那里琢磨了一会,好像也没考虑出什么结论,只是叹了口气,抱拳告辞。

回京一天之后,就有太医院的医生上门,又是一番诊治,宫中赐下了若干的珍贵药材,以往宫中赐下什么东西,宦官们在其中上下其手不少,往往给出来的都是些次货,不过王通这边不同。

宫中张诚、邹义、赵金亮等实权太监都是盯着,谁也不敢懈怠,送到府上的都是一等一的精品货色。

按照王通自己的判断,自己身体里的毒应该是拔干净了,如今的虚弱就是因为每天吃的很少,但这个,正是他自己需要的效果。

十一月初六,也就是王通回京的第三天,宫中下旨,选王通觐见,少不得准备车马将王通送到皇宫中去,过了大明门进入皇宫范围之后,几名小宦官抬着轿子过来相迎,这也算恩宠之极了,不过没有多少人能看见。

朝会已经散去,在奉天门偏殿那边,万历皇帝正在那边,门前等候的赵金亮看到王通这样的虚弱,脸上立刻有了惶急的模样,王通只是笑着摸摸他的头顶,开口说道:

“不要急,我没事!”

动作都是虚浮无力,这般作态更是有事的模样,赵金亮也不敢多说,低声说道:

“王大哥,万岁爷正在等候。”

进了殿门,万历皇帝正在那里看着奏折,张诚不时的小声说什么,一看到王通在赵金亮的搀扶下进来,仔细看了几眼,万历皇帝从椅子上站起,摇头说道:

“怎么成了这等模样,怎么成了这等模样,南京那边是混账,江南各府也是混账,钦差出行,一路上像是行走在战区敌国,他们平日里怎么牧民,怎么绥靖地方,要派人严查严办,朕派你出本来是想要让你散散心,怎么却成了这个模样,朕朕”

万历皇帝欲言又止,明显是王通的虚弱出乎他的意料,自那件事开始到现在,万历皇帝对王通所作的和导致的结果都已经显现出来。

看万历皇帝的神情态度,宫中关于万历皇帝对这些事后悔的传言有可能是真的,不过王通没有任何的渠道去确认,事到如今,确认不确认的意义已经不大了。

“臣多谢陛下的关心,臣无事,臣恭贺陛下新添龙子!”

王通推开赵金亮的搀扶,跪下谢恩,一边中规中矩的说道,万历皇帝走到跟前,连声说道:

“快坐下,你这个身体折腾不起。”

边说边亲手把王通搀扶了起来,王通在那边恭谨的谢恩,张诚在那边整理桌上的文卷,却看着这边的情形,轻叹了口气,在那里摇摇头。

双方坐下,万历皇帝又吩咐御膳房那边送来滋补的汤药,这才开口说道:

“你的奏疏朕看到了,满朝文武,算上那些沾亲带故的勋贵,只有你这份奏疏最合朕的心意,你说的没错,朕的家事朕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其他人多什么嘴。”

说到这里,万历皇帝的脸上却有了笑容,开口说道:

“王通,你这次回来,留在京师办差,你也该好好安顿,朕这边儿子女儿的都是不少,你还一个没有呢!”

闲话说了几句,万历皇帝却问起江南的情形,王通这说的很直接:

“陛下,南直隶江北各处府州,凤阳是中都所在,控制的还好,其他各处,江北在盐商手中,江南在豪门手中,地方官府不过是他们的家仆下人,受他们驱策,衙门之中都是他们的眼线,偏生这等人还有功名在身,不用缴纳赋税,不用担负徭役,这样的人家越来越大,一县之内只有一家,一州不过两三家,甚至如同松江,一府不过一家,他们不缴纳赋税,不担负徭役,反倒是不断吞并平民百姓的田地,让朝廷收到的赋税越来越少。”

毕竟身体弱,说了几句,就有些喘不过来气,喝了口水,王通才继续说道:

“他们不断的在朝廷身上吸血,却从不做对朝廷有任何益处的事情,偏生这等人都是所谓书香门第,家中子弟多在各处为官,借着官位权势让私产不断的膨胀,私产膨胀,又可以让子弟当更大的官,得到更大的权势,周而复始,早晚会成为无法收拾的大害。”

万历皇帝仔细听着,沉吟着说道:

“若你这般说,天下间士绅岂不都是这个样子,朝廷若是对他们整顿下手,定然会有大乱!”

“陛下,别处尚好,但江南却已经是不可不收拾,臣在半途中听说,徐家因为和倭寇之间的纠纷导致灭门,若是属实,自然是徐家咎由自取,可也说明这些江南豪门大族勾结江湖匪盗,暗地里为非作歹,若真有那心怀叵测的野心家,想要做什么,又有盗匪等亡命之徒作为协助,岂不是会酿成大祸。”

王通说的很直接,万历皇帝却陷入了沉思之中,王通又在那里说道:

“陛下,徐家如今破家,他家松江良田几十万亩,还请陛下尽快收入宫中,为皇庄为公田都可以,要不然还是被私人吞并,徐家去了,不知道谁家又起。”

听到这里,万历皇帝缓缓点头,缓声感慨说道:

“如今这么全心全意为朕办差的,除了宫里内廷的官,也就是王通你了。”

说起这个,万历皇帝回头和张诚对视了一眼,摇头道:

“就算是宫里,有人的心思也未必全心全意了。”

王通愣了愣,却看到万历皇帝和张诚都在那里摇头。

召对之后王通回到府中,感觉身体有些跟不上,毕竟面见天子,说的多,动脑筋多,对他这个虚弱的状态是个损耗。

宋婵婵在京师地头熟,她安排人请来了名医孔友华,号称是不在太医院的太医,孔友华给的诊断倒是和旁人不同,说王通这身体毒性仍在,但这毒是热性,残留不多,如果王通去往苦寒之地疗养几月,那就会痊愈了。

八百六十八

京师神医孔友华名声极大,而且数次拒绝太医院的征召,自愿在民间行医,这样的举动让他的名声变得更大。

实际上这孔友华在民间寻常百姓也是找不见的,只有那些豪门勋贵才能请得起,宫中的慈圣太后和仁圣太后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也曾请孔友华进宫看过,这更是让神医的名声隆重,他说一句话,甚至比太医院的院正都要权威。

王通这样的身份地位,要请他诊治没什么问题,而且这位神医来了之后,果然给了和旁人不同的意见,要让王通去苦寒之地疗养,才能让自己的毒性去掉。

这诊治的法子听着玄之又玄,可旁人听了却觉得相信,神医嘛,就要有这种玄乎的法子才对,而且那么多名医看过给不出意见,这位给了一个不同的,想来是有本事的。

大明能去的苦寒之地不多,从前也只能去辽镇的几个砖堡去了,现在却不同,有了归化城这样的地方,这肯定是苦寒之地。

而且这位神医还说,王通从南方回到北方,身体状况是逐渐变好的,固然有药材和休养的原因,冷热也是关键,这更是显出了他的水平。

重金酬谢了神医之后,和往日不同,宋婵婵进了王通的病房,而且其他的人都给打发了出去,王通依旧是很虚弱的模样,宋婵婵坐在床边开口说道:

“孔友华一直在家中奴婢身上试药,出了不少事情,这次妾身安排人帮他掩盖了下来,所以才有这个诊断。”

王通斜倚着床榻,缓声说道:

“孔友华的儿子都弄到天津卫军中效命,等这些事情过去了,再随他们去留,免得孔友华这边出什么纰漏。”

宋婵婵点头应了,然后起身从一边的矮桌上端了一碗汤药到王通这边,低声开口说道:

“妾身这些日子从各处打听到了不少消息,京师官场士林,现在都是盯着新出的那位皇子,等着看陛下的安排,已经有人在下面串联了,准备联合上疏,请天下立朱常洛为储君”

王通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宋婵婵迟疑了迟疑,又开口说道:

“妾身还有些消息也不敢说准,因为那边议论的也是小心,只模糊听到了些鳞爪,说是宫中都有人对皇子这事有想法。”

“慈圣太后娘娘自然有想法,恭妃是慈宁宫出去的人,恭妃的孩子为太子自然太后最喜欢。”

王通冷声说了句,宋婵婵摇头,声音又放低了点:

“不是,据说是内廷中的。”

王通眉头一挑,注视着宋婵婵,随即又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会才问道:

“你打听这些消息的时候,可曾惊动了治安司和其他衙门?”

“请老爷放心,这些打听都是妾身自家的眼线耳目,和官面上的没什么干碍。”

王通缓缓点头,宋婵婵在那里开口询问道:

“这些消息要送到锦衣卫那边吗?”

王通没有回应,在那里沉默了许久,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开口问道:

“你手里有能放心的人吗?”

“有几个人受过妾身的大恩,这条命妾身拿过来都可以的。”

宋婵婵郑重的回答道,王通试了试汤药冷热,然后抿了几口,汤药中大补的成份不少,也不能多喝,不然身体就会有变化,将剩了许多的药碗递给宋婵婵,王通慢慢说道:

“皇子、立储都是天家大事,我们做臣子的不好参与,但下面的人若是在立储、立长的事情上折腾,我们也不好管,毕竟圣贤大义,总有坚持。”

听到这个缓慢的话语,宋婵婵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疑惑的看了看王通的脸,想想方才王通所说的话,身体抖了抖,脸色迅速的变白,随即又恢复正常,然后开口说道:

“妾身要做到什么地步?”

“能做到什么地步就做到什么地步,咱们家手里银钱这么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花掉才是。”

宋婵婵从座位上站起,郑重其事的道了个万福,王通撑着从床上坐起,伸手对宋婵婵招了招,宋婵婵有些纳闷的走过来,却不防被王通搂在怀中,尽管已经是夫妻,也已经同床共枕,可在白日里,双方还都是相敬如宾,王通很少做这样亲昵的举动。

被王通抱在怀中,宋婵婵整个身体都僵硬了,王通用手在宋婵婵的后背轻拍,低声说道:

“这次我去归化养病,女眷中留你在京师,还要你主持这么多凶险事,真是委屈辛苦你了,可她们两个没有这个心机,我留下痕迹太重,为了咱们家的将来,也只能”

这时候宋婵婵也是从惊愕中恢复,在王通的怀中柔声说道:

“有夫君这句话,妾身明白怎么做了。”

王通回到京师,被万历皇帝召对后,宫中御马监立刻派出人前往江南一带,王通这一路过去,破家的豪门不少,也有大批的田地成了无主的,买下来不管作为皇庄还是公田,对朝廷和大明都有好处。

不过按照王通在天津卫收到的消息,江南出来的那些无主田地现在已经被瓜分干净了,三江商行也吃到了不少,此时宫中派去的人去江南,能知道的只是那些关于徐阶家族的不利消息。

宋婵婵有几名亲信并不是王通系统的,而是在秦馆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现在都是居住在和王通府邸以及秦馆不搭界的地方。

其中一人在京师某处和王通的亲兵见面,然后由这名亲兵领到了一个宅院中,宅院是无主之地,但在屋中却藏有大批的金银。

王通从天津卫到京师的时候,带来了巨额的财富,这才财富就是藏在京师中的各处放心地方,可以拿出来调用。

请万历皇帝立长子朱常洛为储君的动议和想法虽然已经在官场士林中流传,但并没有形成潮流,郑贵妃的这名皇子朱常洵还不满月,现在的孩子不满月不过百日,甚至不能当作成人来看待,会不会夭折也无法判断,此时贸然上疏,有没有结果不好说,给自己惹来麻烦的可能倒是很大。

但京师中的气氛已经不太对了,居然有御史和给事中上疏弹劾刑部,揪出了从前的几桩案子,无非是家产分配,老子想要传给最宠的孩子,长子打官司的事情,说什么长子应该得大数,而不应给判给最宠的孩子等等。

这个案卷,王通倒也看过,其中有一处是长子和儿媳不孝,根本不赡养老人,反倒是将老人赶出了家中,幼子家境一般,反倒是把老人接回去孝顺,到临死的时候,老人手中私藏了些金子,给了幼子,然后被长子知道,去官府大闹的案子,地方官只要脑子没有坏掉,就会不会倾向于长子,谁也不会认为幼子得到这笔钱有什么过错。

不过现在却被言官们掀出来,大谈什么天理人欲,圣贤言论,说什么此等判决是悖逆人伦等等,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所指何事,意欲何为。

“这火锅的法子从前宫中也有,但不如你弄出来的可口,今日朕选的都是些温补的材料,你也尝尝。”

寻常臣子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即便是内阁首辅申时行也没有,十一月月中,万历皇帝在乾清宫偏殿宴请王通,京师此时已经颇为寒冷,红泥火炉,黄铜汤锅,各种时令美食切片预备着,殿中香气弥漫。

“郎中说臣的身体要少进荤腥,臣吃点素菜就可。”

王通看着愈发憔悴虚弱,坐在椅子上都有些坐不直身体,万历皇帝关切的看了他一眼,又是开口问道:

“太医院那些废物们怎么说?”

“回禀陛下,太医院那边和孔友华一个判断,都说臣去苦寒之地养病有效,京师这边开春就要暖和,不太适合,再说,职分上陛下让臣管着归化城,总归要过去替陛下看看管管,梳理下规矩。”

万历皇帝眉头皱了皱,肃声说道:

“朕这边离不开你啊,锦衣卫要靠你帮着管,你看看,这几日的奏疏,说什么刑部判决不公,难道以为朕是傻子,看不到他们含沙射影,这些事也要你来帮着压下去。”

“陛下,锦衣卫各司各有体系,陛下通过内官直管也能高效运转,至于这些奏疏,陛下,臣有个主意,那些判例臣也知道,都是些民间拍手称快的,现在言官们谈什么大道理只是在强词夺理而已,陛下不如让戏院将这些案子弄成戏文,直接演出来,百姓好恶自然就扭转过来了!”

“好,你这个主意好,让戏院那边排出剧目来,那些大道理他们自己都不爱听,这戏文可是风靡天下!”

万历皇帝神色兴奋,在那里拍了下桌子,王通在那边又是咳嗽了起来,想要端起杯子喝水压一压动作都有些做不完全,万历皇帝叹了口气,摇头开口说道:

“王通,苦了你了,为朕办差,遭了这么多罪,也罢,去归化城那边歇歇,在那里整顿整顿。”

八百六十九

《孝子感天得善报》这个戏在十一月间迅速的风靡整个京师,据说保定府、真定府和天津卫那边的戏院都准备上这个戏。

一个忠厚老头喜欢长子不喜欢幼子,分家产的时候,将城中的大宅和店铺好地都是给了长子,幼子却得了城外的草房和荒地。

却没想到长子并不孝顺,在儿媳妇的撺掇下,老头被赶出了家门,凄惨的游荡在街头,可巧幼子进城,将老父接回家中赡养,十分的孝顺。

临到老头死时,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老头悔恨不已,却拿出了自己随身的两颗珠子,一直想要留给长子的,现在自然给了幼子。

这两个珠子值得千金,幼子家里自然生活好转,却没想到他大哥觊觎这财货,反倒是去衙门告状,说父亲留下的钱财都该给自己等等。

又有黑心衙役,街面上的混混地痞合谋坑害,但到最后,却是知县老爷明镜高悬,将这两颗珠子判给幼子,而且还将长子手中的田产分给幼子。

家庭纠纷,善有善报的戏码,是市井百姓最喜欢的,何况这等戏演的就是百姓身边的故事,平易近人,又有各种大家喜欢的桥段,这可比那些锦衣卫奋勇捉拿鞑虏暗探和三阳教妖人的段子要更吸引人。

这个戏风靡全城,在百姓心中也掀起了讨论,戏中所表现出来的倾向自然影响着大家,大家的意见都很一致,长子、幼子不关键,关键是好,能孝顺老人,这就是好的,就可以继承家业。

御史们上疏对那些是否改由长子继承家业的案子纠缠,大家都能看明白用意为何,这个什么“孝子得财报”的戏,相关的人自然也明白针对什么。

清流士子们的大道理没多少人知道,可戏京师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看,就连京师中的文官士子也是看的。

而且看完之后,受到的影响并不比百姓们少多少,京师刚刚吹起的舆论风向又开始转弯,不过剧院唱戏这个事情,这边能唱那边也能唱,而且有人舍得撒银子,很快的,这边也有几出新戏在上演了。

至于戏文的内容,则是正好和孝子的这个反了过来,说什么长子继承家业是天经地义,把长子之外的说成什么悖逆人伦等等

戏文精彩,又有士子文人为这个打起了笔架,无非是引经据典,滔滔而谈,京师做抄报的生意倒是好了不少,原本想要弄些新闻和时文之类的还要花钱买,如今有人给钱让他们到处散发,实在是不能比。

不过说来说去,每个人都不提什么朱常洛、朱常洵,谁也不提什么立储之事,但谁都是心知肚明,这到底在说什么。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个争论并不是京师最热的消息,最近京师众人议论的是前任内阁首辅张四维的厄运。

张四维在斗倒了张居正余党之后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置,可就在最风光的时候,他的老父暴病而死,当时的万历皇帝再也不会夺情,张四维只能黯然回到家乡丁忧守孝,滔天的权势烟消云散。

在家呆了快有两年,明年就要结束丁忧守制,眼看就要熬出头了,这邻近年关的时分家中又有人暴毙,而且连续死了三个人。张四维的两个兄弟,还有一名叔父,都是突然死去,张四维这样的豪族都是一大家子聚居在一起,兄弟姐妹自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此时暴毙,对张四维的冲击非常大。

从山西那边传到京师来的消息,张四维也是经不住这样的打击,得病在床,身体和精神已经垮了下去。

一次在权力的最顶峰突然间要离开,这一次眼看就要起复,可却遭遇到这样的打击,张四维已经是个崩溃的状态,听到这个事情的人都是感慨惋惜,觉得这就是没有富贵命格,只能说是天了。

这个消息传入京师之后,关在诏狱中的李植彻底崩溃,而首辅申时行府邸周围却有人听到琴声。

王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和车队已经是在距离京师几十里的路上了,他听到的消息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七哥也没脸来见侯爷,可张四维身边护得实在是太紧,据说他很小心,生怕京师有人对他不利,七哥那边没办法,只能找容易下手的”

四匹马拉着的厢车足够宽大,王通坐在那边小口喝着肉粥,自从离开京师后,就开始用切碎的羔羊肉熬粥,每日喝一碗,逐渐加量。

在王通的前面跪着一个人,看着像是平民百姓打扮,在那里恭恭敬敬,不敢乱动,王通喝完粥,在那里沉吟着说道:

“人生最惨的事情,莫过于身边没有一个亲人,这比死还难受,一个老人更是受不了这个打击,张阁老真是太可怜了。”

听到他说这个话,跪着那人抬起头,露出迷惑神色,随即又是磕头下去,肃然说道:

“属下明白,这就回去传命!”

说完之后磕头,离开马车,马车边上就有马匹停驻,听着马蹄声响,人已经是走了。

王通离开京师之后,先是向西入山西,然后在山西折向北边,去往归化城,离京的时候,已经下了两场雪。

但对于王通这一干人来说,邻近腊月间去往北方,似乎已经成了习惯,每年都是如此,只不过前几次是去打仗,现在是过去养病。

用轻车熟路这个词来形容再恰当不过,实在是走的熟了,王通这边在万历皇帝那边讨了旨意,奉旨督办归化军务民政,下面的人没用几天就准备完毕。

大车、马匹、草料、粮食,还有一干护卫人员,这一次马队也是随行,又从虎威军调来四百人护卫。

除了宋婵婵以看家的名义留在京师之外,其余的人都是跟随去往归化城,关键是王通这边的厢车实在是方便,就和个活动的房屋一般,老人在其中也不会感觉到寒冷什么的。

马三标将全家都是带上,一干亲卫也都是如此,本来想等沙东宁几天,不过他在那边确实是赶不上了,只好让他先回天津卫那边待命。

出京走了几天,一众人都是感叹,那名医孔友华果然是了得,明明是朝着冷的地方走,一直虚弱的侯爷身体还真的慢慢好转了,开始两天还好,接下来居然能慢慢下马走路,还试着活动身体,饭量也是见涨。

一个人被饿了这么久,身体自然虚弱,现在慢慢恢复正常的食量,精神和身体的状态自然是慢慢的变好,实际上这个恢复的速度,在一干人眼中看来好像是奇迹一般,如此一来,去归化城更是正确无比的选择。

消息经由人传回京师,名医孔友华的声名更上一层楼,号称是当代医圣,这个就不必说了。

王通这一行人的车队走的并不快,腊月初的时候进入了山西,进入山西后,史七和几名锦衣卫兵卒从“后面”赶了上来。

是不是从“后面”追上,众人也没有办法判断,就算是迎头赶来,只要他晚上绕到后面去,大家看着就是从后面追来。

张四维病故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山西各处,众人都是嗟叹,张阁老实际上正当盛年,奈何天不遂人愿,家中亲眷又是累累暴毙,心力摧残,估计是支撑不下去了,实在是可怜,可怜。

王通从车队携带的银钱中直接拨出一万两,先给史七几人,然后又拿出五千两,说是让他们先去大同快活几天。史七等人收了银子却都没有去大同,都是恭敬的说护卫车队才是他们的本职,王通这边也就随他们了。

和在江南不同,山西这边可是慎重异常,山西巡抚早早的派来了护卫和引导,大同总兵马栋也是派出了护兵。

说起来马栋这边真在征伐归化这个战役上了占了大便宜,原本是集中各家军将的亲卫家兵一同去往归化,等战役打完,他却把这些精锐都是留在了手上,家丁亲兵乃是军将私产,各处自然不让,就连这些精锐也要回去。

可马栋在归化城捞到了太多的好处,又把京师的关系打通,大把的银子撒下去,把这些矛盾都是抹平,谁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这么一折腾,再算上马栋自己的力量,手中的力量膨胀了一倍还多。

虽说大家都是朝廷命官,但手中力量大了毕竟不同,大同总兵马栋如今威压巡抚、总督,就连监军在他面前也是抬不起头,更关键的是,马栋经过归化城之战的前后,在马家的势力彻底超过了在辽镇做副将的马林,老帅马芳也在信中多有夸奖,在宣府马家的少年家兵都愿意来大同了。

多年被压一朝翻身,这等扬眉吐气自不待言,这般风光归风光,马栋还是不忘本的,知道自己是因为谁才有如今,所以王通入境,他可是格外的殷勤,补给什么的更是充足,不必王通这边操心。

山西这边走的顺利,腊月二十五之后,王通一队过了杀虎口,进入草原

按照史书上记载,张四维回家守孝的两年之间,几个兄弟还有继母都是暴毙,他也在倍受打击之下病死,在这里,进行了艺术加工。

尽管史书说的淡淡,可一个豪门世家,怎么会突然这么多人病死,谁知道真相如何!

八百七十

王通这一队人出塞去归化城,从王通到下面的普通兵卒,大家都是故地重游,对这条胜利之路熟悉的很。

不过毕竟是一年多过去,熟悉中也有陌生,尽管邻近年关,可出了杀虎口之后,却没有丝毫的冷清,路上很热闹,人流车马都是不少。

马栋是一方总兵,在大同镇接待王通随行几日之后就回归镇城,派来的人却是去年跟随王通征伐归化城的马勇,也是熟人了,他现在是大同左卫的副将对这一片的变化了解的很。

“侯爷,现在归化城那边平定,归化城到杀虎口这边已经有了十几个大庄子,就着水路开垦,收成肯定不会差了,现在侯爷看这景象实际上因为过年变冷清了,等过了正月十五,人还要多呢!”

不光是人多了,从杀虎口出来之后,已经能看到很明显的道路,想必是走的人多了,就在上面踩踏出了痕迹,去年那时,大车和军队行走在草原上,虽然也知道大概的路线和方向,但脚下始终有荒草和沟坎。

原本是走一天的距离,走到天黑就会有个蒙古人的部落在那里接待做商旅的生意,但现在也是不同,到了天快黑的时候,能看到规模颇大的村庄,这村庄靠在路边地方开着很简陋的大车店。

“去年侯爷领着大伙打下来,就有不少人出来垦荒,陛下的恩德,免了这几年的赋税,今年这些百姓,尽管只来得及种下一季的庄稼,可收成都归自己,也够吃了。”

王通身体恢复的速度,让所有随行的人都感觉到惊讶,过了杀虎口的时候,王通已经可以在马上演武了,和从前的身体状态已经没什么区别。

对于大同北,归化城周围,原来是俺答部核心区域的这一块,也就是王通领人打下的地盘,对这里发生的变化王通很感兴趣,马勇也是明白这个,有意多谈。

“前几天河南那边周王、伊王都是派人过来,要山西和大同这边在关卡上要严查,凡是河南那边过来的,如果是在王庄中做工要抓起来送回去,谁会理会他们,那么多人拖家带口的过来,他们河南的官府干什么吃的。”

马勇说的直接,王通也是一笑而过,河南王爷多,藩王就有几个,更不要说郡王之流,这样的藩王勋贵,在河南都有占地广大的田产,佃农们在上面辛勤劳作,还要忍受很苛刻的盘剥,寻常士绅就算是刻薄,有时候还要顾及法度和名声之类的,藩王之类的,权势滔天,谁会理会这个,那些佃农真是苦不堪言。

而山西和大同这一带则不同,这里土地并不太适合耕种,工商业相对兴盛,等到归化城被打下,巨量的田地可以开垦需要人去耕种,反倒是在山西本地招募不出太多的农户过去,河南紧邻山西,人口众多,自然就成了征募农户的来源地之一。

至于这农户是自己想过去的,又或者是山西那边派人过去招募的,马勇没说,王通也懒得理会。

河南的王庄地产占地广大,对上面耕种的佃农看的如同牲口一般,根本不看重,管的也不严,但这些农户能携家带口的逃跑,而且穿州过府的,这里面要说山西大同的士绅豪商没有在其中伸手,恐怕很难。

藩王派人过来施压,根本就不会有人理睬,马勇说的时候脸上也全是不屑的笑容,藩王是什么,不过是个被圈在城内的猪,可以胡作非为,可以疯狂折腾,但也只能在城内,归化城打下来,那边有了多少商机,有了多少良田,这些商机良田山西上下从官场到民间,士绅豪商都在其中有参与。

这些事业,需要多少劳力,需要多少农户,需要多少护卫,现在过来的这些人,在一年后,在两年后,就会变成难以估量的财富甚至是权势,有这层关系在,谁会河南过来的那些王府官吏,暗地里下绊子的恐怕更多。

牵扯到利害关系,连天子都有人和他寸步不让的争夺,何况是在河南那些富贵藩王。

“沿路这些新开垦的田地,没有人划归自己名下吧?”

王通问了这个问题,归化城周围十几万顷的良田都已经算做皇庄和王通的封地,但这一路上开垦的田地却没什么从属,如果有强力的富贵人物说这是他自己的地,恐怕百姓平民们也要服从。

但在塞内要为地主豪门做佃户,如果出塞还是做佃户的话,那就没什么必要了,这些人早晚还要回去。

“当时侯爷都交待了,说开始要留人,不能这么做,我家大帅按照侯爷所说的盯的紧,谁敢倚仗权势占地盘剥,我家大帅的刀可不答应。”

马勇说的斩钉截铁,看到王通点头,马勇又是笑着说道:

“侯爷真是明见啊,大帅手下的掌柜算过,等这些村庄百姓站住了脚,他们肯定需要兵丁保护,到时候缴纳税赋也是心甘情愿,这个是小头,到时候,商行货栈在这些村庄收购特产,贩卖盐货和别的特产,又是一大笔收入,他们的粮食什么的肯定也要买卖,这又是一笔,啧啧,落个宽宏大方的名声,可这些地方都是下金蛋的母鸡啊!”

归化城之战,马勇也是领着大同的骑兵和王通出生入死,武人之间最讲究这份情谊,说话也就随便了许多,许多本来是自家人互相说的,马勇也毫不在乎的说了出来。

马勇所说的,和山西这边三江商行禀报给王通的,都是一致,这个和王通事先的安排差不多。

不过那些拖家带口来到草原上的百姓,他们的农具那里来,他们的房舍那里那里来,甚至播种的种子那里来,归化城会给出一批,但更多的都是山西各处的豪商大户借贷出来的,马家在其中肯定是大头。

有这样的借贷关系,偿还的过程中必然要先赚一笔,接下来这些人在这边扎下了根,依附关系已经是存在,现在先赚小钱,慢慢的再赚大钱。

王通并不反对盘剥和赚钱,但在开发归化区域的前期,却不能做的太狠,不然的话,没了各处赶来的汉民,归化城这片区域依旧是不稳,站不住脚。

相比于王通一干人的旧地重游,来自南方的翟秀儿和卢若梅很不习惯这种苦寒和干燥,刚到草原时候,看着周围的无边无际,还觉得有些新鲜感,可手上皴裂,脸上也冻的生疼,忙不迭的躲进马车。

四马拖拽的厢车,里面还有专门的炭炉,布置的舒适无比,女眷们乘坐的大车,工匠都是特殊设计,两层厚木板,木板之间用棉花和毛皮垫着,缝隙用胶泥抹上,通风管道用烟囱的设计,的确暖和舒适。

道路通畅,沿途又有居民点补充休息,加上冬日里土地被冻得铁硬,王通一行人的行程可是比当时的行军要快很多,这路上又不会有什么鞑虏过来阻截,算计着,居然可以在年三十那天进入归化城。

除夕春节,在王通这边并不算什么,可一应女眷和下面的亲卫护兵却还是看中的,归化城好歹也是过二十万人口的大城,今年春节又是大明占领之后的第一个春节,想必热闹非凡。

一路上村落看到了二十个左右,这都是沿着归化城和大同镇之间的大路两侧,据说道路两侧向东向西还有聚居点,不过规模和繁华就不如这大路两边的了,这个也可以理解,大路上是商队行走频繁,运输补给都是方便,而且官军救援也可以很快,再深入的话,他们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按照马勇的说法,也有小股的马贼马匪行动,归化城带着火器的商队他们不敢碰,但这些村落却成了目标,几次清剿之后也没有效果,都怀疑是不是村落中的人和马贼勾结,不过也是疥癣之疾,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路上和村落中并不只是汉人,王通也看到蓄养牲畜的蒙古人,但并不是成部落的,也是以家庭为单位。

汉人们也需要牲畜,需要牛马来耕田,来骑乘,也需要肉食,大规模蓄养牲畜,他们自然比不上久在草原上生活的蒙古人,而蒙古人有了粮食和各种物品的补给,自然也不愿意游牧漂泊,双方也是互补。

不过,王通从马勇的介绍中得知了一件事,他很是在意,就是各个村落也按照王通的说法组织了乡勇队伍,可参加这个队伍的大多是蒙人,汉人都觉得又那个时间,不如去耕种做活,何苦折腾。

“必须要强制,按照丁口抽人,若是蒙人愿意做,汉人不愿意做,长久下来会是什么情况,这些村寨会成为那些蒙人的领地,归他们保护,这件事我去归化城要和谭将说,你也回去和你家大帅说明,不可轻忽。”

王通说的极为慎重,马勇也不敢怠慢,郑重的应了,走到第三天的时候,谭将就率领归化城的马队过来迎接,到了第五天的早晨,归化城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谢谢大家!

八百七十一

尽管去年已经来到,可再看到这城池的时候,王通还是惊讶了下,因为这城池周围不知道比上一次热闹了多少。

第一次来归化城,王通统率数万大军,为的灭国而来,俺答部也是坚壁清野,在城外布置下大军硬战,当时城外除了那些来不及走的大部落之外,只有死战的军队,自然谈不上什么热闹。

万历十二年的最后一日又是前来,却发现归化城好像是扩大了几倍,城池自然还是那个城池,归化城的大小也不会变化,但原来归化城墙外的空旷原野上,却全是人烟。

王通身体恢复之后,就开始骑马前行,他也是看到了这个场景,也能听到身边护卫发出的惊叹声,他们也都是去年来过的。

“老爷,这”

谭将刚要解释,王通却摆手示意,笑着说道:

“不必说,我自己看看就是。”

谭将微笑着点头,落后半个马身,归化城是第一代俺答汗建立起来的城池,但如今的归化城却是王通谋划而成,他要看看自己大半年不在,归化城这边建设成什么样子了。

和京师、南京等大明内陆的大城一样,归化城墙的周围也都有大片的居民区,但细节上比那些大城的周围又有不同。

最外围是从天津卫那边流传出来的四轮大马车,有的是刚刚进入场中,有的则是在那里停靠,就好像是战时扎营一样,大车围成一圈,里面有帐篷之类的设置,这个应该是去往草原和已经回来的商队。

商队众多,马匹、大车、货物占地又都是太广,城内如今人口越来越多,没有那么大的空地给他们停驻,所以城外就成了他们的选择,有些要紧和精细的货物自然要送到城中去储存。

这里算是归化城居民区的最外围,在大车停靠的地方,能看到原木搭起的仓库,这和天津卫的港口区有些类似,大车和商行的大宗货物都是放在这边,这个区域,经常能看到骑马带刀的汉人和蒙古人成群结队的游荡,偶尔也能看到衣着富贵大腹便便的商人乘坐马车前来。

再向里走,却又有不同,在京师和南京周围,城外都显得有些杂乱,有富户的大宅院,也有穷苦人的窝棚,而在归化城外,却是一个个大院子组成,说是大院子有些不妥当,用寨子来形容更适合。

夯土和木材组成的高墙,在高墙的几个关键部位上还有望楼之类的设置,这些院子之间彼此都有间隔,间隔就是道路,这时候,院子的大门都是敞开,路过的时候,能看到大院子里面的情景。

这并不是什么豪富人家的大宅,而是百姓聚居的寨子,王通回头看了谭将一眼,谭将会意的解释说道:

“老爷,城外百姓居住的规制都是如此,要不然宁可不让他们住下,那些耕田的农户现在也都是住着这样的地方。”

“应该没有大股的敌人来袭,我在京师并没有看到这样的军报。”

“老爷,小心为上,毕竟此处孤悬在外,万一来了,这些百姓若来不及撤回城内,那就损失惨重,而且有这些寨子在外,真要敌人大股骑兵过来,外围这些砦子他们就要一个个的拔除,城内也能从容布防。”

“这些大院子里面的可有保安队?”

“都有的,凡是十四岁以上青壮男丁,必须要有训练,不敢松懈!”

王通笑着点点头,不再发问,这些布置都是用来提防草原上的大股骑兵,依靠火器和城池据守,草原上的任何一个部落除了长期围困之外,没有其他的攻城办法,但归化城吸引大批的百姓平民前来,城中未必住得下,在城外就有种种危险了,高墙聚居,正是为了防备这样的突袭。

相比于可以依托城池的这些大院,那些分散在归化城各处的田庄危险更大,这样有一定防御能力的寨子对他们来说更加关键。

王通这一行人几十辆大车,又有全副武装的骑兵和步卒跟随,而且这队伍中的大车颇有些装饰华贵的,供女眷居住的那些就是,这样的队伍行走在街上,早就是引起了无数人的注意,最外围那些骑马游荡的汉子,举止最为随便,笑嘻嘻的想过来看个究竟,不过看到队伍中有谭将率领的一干人,而且那谭将明显是居于下人的位置,就更加不敢随便了。

才进入路两边都是大院的区域,道路上的人都被骑兵驱赶到两边,又有不少人从院子中出来看热闹,归化城从没来过什么大人物,那位天子派来的宦官也只是盯着田庄,并不太管城内外的政事,这里一直是个自治共管的状态,突然有这样的人物来到,实在是让大家感觉到新鲜好奇。

归化城是模仿汉人的城池建立,现在又是被大明占据,汉人主导,但毕竟是在草原上,街上路边的行人,蒙族和西域各族都能见到,建筑上也是如此,异域风情颇重,王通颇有兴趣的看着,不光是他,韩霞和张红英都将帘子撩开缝隙观看,就连怕冷的翟秀儿和卢若梅也兴致勃勃。

走了一段,却听到路边有人激动的大喊道:

“大帅,大帅,属下给您磕头了,祝大帅虎威长在!”

那声音带着些颤抖,王通勒了下缰绳,顺着声音的方向侧头看过去,却是一名壮汉在路边磕头,抬头时候,王通却是认得的,笑着说道:

“石三,你在这北边住的习惯不,还是光棍一根?”

这石三是虎威军第五营的一名小旗,他虽然是天津卫军户出身,却是从小没了爹娘,王通说要从队伍中退伍一批人出来,这石三自己就报了名。

跪在那里的石三听到王通喊出他的名字,觉得脸上有光,感激涕零的说道:

“多谢大帅的挂念,属下在这边娶了老婆,也有了差事做,这都是大帅的恩德,都是大帅的恩德。”

说到这里,已经哽咽着说不下去,就在路边磕头,谭将凑过来在王通耳边说道:

“石三如今也是陕西一家商行的护卫队长,而且还是东边两个田庄的教头,过得很是体面。”

王通点点头,笑着说道:

“起来,起来,出生入死的汉子,不要在这大庭广众之间抹眼泪,被人笑话!”

这等老部下看到自己心情激荡,表现这样的激动,也让王通心中感慨,边上的谭将却伸手拍了下额头,自责的笑道:

“孟铎孟公公正在城门处迎候,可属下却犯了错,城内除了军将官员知道大人到来,其余的人都是不知道,这真是”

王通刚要说这不是什么错,谭将却转头对一名亲兵吩咐了两句,两名骑兵纵马跑到了队伍前列,王通正纳闷的时候,就听到那两名骑兵高声喊道:

“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王大人到~~~~~”

跑过一段,又是扯着嗓子喊道,能听到声音不断的向城内而去,原本路边的人不过好奇的张望,听到这个喊声,都是脸色变了。

王通是谁,定北侯和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名号对这边的百姓并没有太多的威慑力,但王通是灭掉俺答部,打下归化城的主将,几万兵马,城内近十万的百姓,还有俺答部的汗王等一众贵人都是死在他的手下。

这个归化城现在有近三分之一的土地属于王通,更不要说那些商队,差不多是城内武装力量的各级军将都是这王通的老部下。

王通对于归化城来说是什么,他是这个城市的征服者,王通可以说是这里的主人。

汉人们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蒙人和西域各族的人从街边的小声议论中得知,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跪伏了下来,颤栗着不敢抬头。

对汉人来说,王通是高官,是贵族,是英雄,对其他各族来说,王通是恶魔,是杀神,是征服者,是这里的主人,是他杀死了草原上的雄主俺答汗,是他将草原上最强大的势力踩在脚下,对这样的存在,只有跪伏才能表示他们的畏惧和敬服。

消息迅速的传开,城内城外,留在这边的虎威军官兵、大同官兵和蓟镇的官兵,当年都是在王通的率领下打了打胜仗,征服了归化城,现在他们都是城内各个护卫队的教头和头目,他们是归化城的中上阶层,是这个城市武装力量的核心,他们有的在家,有的在客栈,有的则是在操练,听到王通来的消息,都是骑马赶到,下马磕头后,然后上马到队伍的后面,分列两侧作为扈从。

队伍走的越来越慢,刚才还有些喧闹的街道上变得很安静,看到蒙人和西域族人跪下,街道上的汉民也都是跪伏在地上,路两边都恭敬跪伏的百姓,王通的队伍后面越来越长,都是归化城的武人在扈从。

王通本来骑马走在队伍的当中,现在扈从和队伍却都是放慢,让王通走在了最前面,归化城的肃穆和跪伏,只属于王通一个人。

八百七十二

王通骑马走在大路上,看着路两边不断跪伏下去的民众,偶尔回头看看,扈从的队伍也是越来越长。

腊月三十的城前本应该热闹无比,可这边却安静异常,从其他处传来的热闹喧嚷,和偶尔想起的鞭炮声更是让这里显得更加安静肃穆。

王通的坐骑走的很慢,王通开始的时候还左右看看,后来只是打马缓缓前行,他心里自然没有外面这么平静,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这就是权势地位能带来的东西吗?

在天津卫,在虎威军,一直到统领大军前往归化城,然后再到锦衣卫做都指挥使,王通也是一呼百诺、颐指气使的大人物了,但那些辉煌和尊贵,完全比不上今日在归化城前的触动深刻。

在一开始的时候,王通的亲卫和扈从都是感觉有些诧异,惊讶的看着无比恭敬的百姓,因为在大明从没见过这个样子,可慢慢的他们就觉得这本是理所当然,他们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板,排起更整齐的队列,跟随在王通身后。

王通车队中的女眷撩开帘子,在缝隙中看着前面王通的背影,眼中全是迷醉和崇敬

谭将算是民团的头领,尽管也有官身在,却不是实职,他本就是王通的奴仆,前去迎接也是理所应当的。可在归化城的宦官和官员却不能过去迎接,官场一切都是礼制规矩,他们则是要在城门处等待。

派到归化城这边的管事宦官也是王通等人熟人,就是当年替代邹义分管治安司的孟铎,眼下来归化城做个镇守,也算熬资历提了两级,下次回京就该是监军一级的人物了。

腊月三十,在归化城一带正是最冷的时候,孟铎带着随从在门前等候,并不是怎么好受,虽然穿着毛皮大氅,可也在那里冻得跺脚。

孟铎年纪也不大,虽说努力做出一派稳重气度,可还是不住的搓手捂耳朵,后面的亲随都是满脸忿忿,有一人凑上前低声说道:

“孟公公,这王通也太不像话了,他以为他是谁,居然敢让公公在这边等着,他算个什么”

话还没有说完,被孟铎回头打了个一个耳光,恶狠狠的尖声说道:

“是什么人,是你祖宗,你以为来的是谁,是动动手指就能把你碾碎的大佬,咱家在这里这等着都觉得心里惶恐,你倒还不耐烦了,滚回去!”

这些人跟了孟铎也有段时间,孟铎是官方派在归化城地位最高的,他的手下也觉得是这个归化城的主人,不管是汉人还是其他各族都是恭恭敬敬,他们的气焰也渐渐嚣张起来,却没想到今日间孟铎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一干人都是噤若寒蝉,这小插曲刚过,王通的队伍出现在街面上,两边的行人都是跪下,街面上安静肃穆。

孟铎这边的人自从来到归化城就是作威作福,从没有看到过这个场面,他们也感觉到压力,甚至呼吸都有点困难,方才逢迎的那人更是身子缩了缩,不敢出声。щxg。Cc

虽说走的慢,可也很快到了孟铎的跟前,孟铎向前快走几步,笑着躬身说道:

“侯爷在上,小的给侯爷见礼了!”

“孟公公看着比京师那时候倒是壮实了许多,牵马来,让孟公公上马说话!”

王通笑着点头招呼,一旁随从连忙牵马过来,孟铎翻身而上,动作也颇为利索,王通这个和气的招呼,算是给了孟铎十分的面子,孟铎更是客气了十分。

城外的跪拜和参见,到这个时候也算是告一段落,孟铎见礼之后,身后一干属吏随从都是跪下磕头,见过上官,那边户部的官员也过来见礼问好。

孟铎的马匹落后王通的马匹半个马身,以示恭谨,在马上开口说道:

“侯爷回到归化,小的今晚预备了接风宴席,请城内官员和士绅作陪,还请侯爷赏光。”

这个是必要的,王通自然应允,孟铎又是说道:

“侯爷的住处就在汗王王宫那边,虽说主殿被毁了,可其他各处还有规制,侯爷住在那里,一切也都方便些。”

当年僧格都古愣的王宫破坏到什么程度,王通自然心里有数,听到这个提议,回头似笑非笑的看了孟铎一眼,开口说道:

“孟公公的好意本侯心领了,不过这个住处太过违制,从前鞑虏的几个大贵族的宅院就可以,本侯住在那边也是一样。”

当年汗王的宫廷,如果王通住进去,可以被人说嘴的地方不要太多,王通自然不会犯这个错误,孟铎在马上却是愣了愣,随即满脸通红的反应了过来,在马上郑重其事做了个大揖,致歉说道:

“是小的考虑不周,还望侯爷包涵。”

王通笑着说了句,把这件事就是揭过,走近城门的时候王通看了看,或许是巧合,去年他领兵正面攻打的也是这个城门。

现在还能看到当时被炮轰塌的城墙缺口,那边倒是没有恢复原来的模样,而是直接在那里修筑了一个炮台,上面摆放着几门炮。

在城下看城上,能看到城头上探出来的黑黝黝炮身,城外居民区和城墙之间有很大的空地,能看出刚刚开始挖掘的护城河或者是壕沟,应该是冬日里工程没有办法进行,所以停了下来。

以火器为主的防御体系构筑起来,兵丁民壮再不懈怠,凭着草原上的军事力量,已经很难攻破这个城池了。

进了城内,情况和城外又有不同,虽然比外面更有规制,可给王通的感觉是城内的人气比城外略差,他所走的这条大道,应该是城内的主要道路之一,道路两旁都是大的商行店铺,自然,这个时节都已经歇业过年。

走过这片区域,又看到两处面积很大的空场,其中一处有大车停靠和货物对方,另一处则是一干民壮在那里训练。

在马上看的远些,还能看到在城内有些大仓库粮屯之类的建筑,在城的另外一个方向,有高高的烟囱,黑烟正在从烟囱中冒出,这个王通不太陌生,这是铁器匠坊的设置。

“除了城内的官员和兵卒之外,有没有百姓居住?”

王通开口问道,因为他所见的都是店铺、仓库和匠坊,官员和部分军兵肯定会在城内,但却没看到什么民居,孟铎愣了愣,随即开口解释说道:

“回侯爷的话,百姓也是有的,城内各处商行店铺的掌柜和伙计以及他们的家眷,商队护卫以及家眷,匠坊的工匠以及家眷,还有在城内登记过的商队成员以及家眷,他们都是在城内居住的,侯爷进城这个方向不对,在城北和城西那边才是聚居区。”

他这边说了几句,边上的谭将也补充说道:

“还有各处田庄的管事的家眷,如果他们想安置在城内,也是可以。”

王通点点头,孟铎看了谭将一眼,有些忐忑的开口问道:

“侯爷,城内的地方有限,城外百姓又太多,这个也是”

方才那个安置的法子听起来的确不近人情,毕竟这草原上凶险处处,万一鞑虏骑兵大举来袭,城内的人自然安全,可城外围子里的百姓却很麻烦,那个高墙大院毕竟是应急的法子,抵抗不了太久。

王通摆手打断了孟铎的解释,开口说道:

“你做的很好,这个法子也很对头,以后就按照这个思路做事,肯定会越来越好!”

没想到王通给了这么肯定的评价,孟铎和谭将明显是没想到。

归化城目前派驻的官兵并不多,主要的防御力量是商队的护卫,也就是从前退下来的那些老兵,他们是核心的武力,他们保证这个归化城的安危,匠坊生产归化城需要的武备,也和归化城的安危息息相关,商行货栈,他们保证这个城市的财富集散,保证这个城市的物资供应,也是城市的基本盘,至于官吏,他们要用来维持着这个城市的运转,和内陆沟通协调,而田庄管事则是归化城粮食的保证者,他们负责生产和管理。

这些人构成了归化城的核心,有他们在,归化城就可以维持运转,而且让城市成为草原上这块区域纯粹的行政中心、军事中心、物资中心和商业中心,也有种种的好处,没有了保护和供养百姓的义务,虽然不近人情,但在这种初创的情况下却可以保持着高效率的运转。

“原来的那些农奴,城外的这些百姓,包括从大同到归化这一路上的聚居村落,那些青壮中,有追求上进,愿意学武的,愿意学门手艺的,愿意学习田庄耕种和畜牧养殖的,还有生意做得好的,都可以让他们进城居住,算是个嘉奖。”

“侯爷这法子好,住在城中显得高人一等,这也给他们个奔头,侯爷,书生是不是也要算进去。”

孟铎问道,王通摇摇头,开口说道:

“归化城要读书的书生做什么,圣贤书能杀敌还是能赚钱种粮食,要做书生的,一概送到大同和山西去!”

八百七十三

王通的话中对读书人的反感和蔑视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不过孟铎是宦官,谭将是武人出身,对这个立场自然是赞同,都是笑了。

大明开疆拓土,某处真正在控制中,往往有个象征,那就是该处的百姓可以读书科举,出有功名的读书人,那就算彻底控制,归服王化,如果出了进士,那就是盛事。

当然,有了这个过程之后,自然就是让朝廷设立衙门官署,由衙门来管了。

归化城和周围的土地,王通当初给他的定义就是皇庄,由内臣代天子直管,归化城这样的地方,宦官在这边可以捞取的好处,明里暗里的都不知道有多少,而且还多出许多位置可以安排人。

蓟镇、大同镇和禁军方面,都在这边安置了大量的老兵,各处的军将也在归化城的田地和商业上有这样那样的好处。

在这边有这样的利益布局,皇家和军方各自分配,自然不愿意文官再来伸手,实际上如果归化城稳定下来,文官们要求在这边设置地方官,将内臣排挤出去,将武官压制下去的可能性很大。

大明朝的士大夫和天子争利,和大明社稷争利,从来不讲究什么宁静淡泊,都是奋勇争先。

偏生百姓们的想法就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迁居过来的百姓,甚至是那些原本被掳掠来的农奴,生活安定下来,不愁温饱之后,都会有让自家子弟读书,求个出身的想法,到了那个地步,想要阻止文官向里伸手就很难了。

王通的做法很简单直接,就是将可能性先扼杀,给这些原来和迁居来的百姓子弟其他的出身出路,让归化城的工匠、武人有后备,能够自己新陈代谢。

“侯爷说得好,归化城这边毕竟刚刚打下,文教也不发达,若是在这边求学读书,岂不是耽误了前途,还是去大同和山西那边吧!”

孟铎笑着说道,跟在后面的马勇却骂了一句,开口恨恨的说道:

“若是想考了个功名,就在这里吃租享福的,咱们这边不能要,卫所出身的,还要跟着打生打死,租税什么时候少过,凭什么他们读了几本书,考出个劳什子功名来,就成了人上人。”

“马勇你这些话,若是被文人听到,恐怕唾沫就能淹了你!”

王通笑着调侃道,马勇也是摇头苦笑,话说到这里,孟铎却更明白了,如果这片新占的土地上出现了有功名的读书人,那这读书人的田产就要免除赋税,搞不好要有人拿着土地过来投献,那样收到的赋税就会更少。

“侯爷说的是,不能耽误这些求上进人的前程,只要有想读书科举的,小的把他们全家都给送走。”

众人都是哄笑,虽说王通来到这归化城算是客人,可王通完全就是主人的作派,直接让人领到住处先安顿,然后晚上再去赴宴。

一路行来,到了这个宅子才算是安顿下,亲卫们都是开始搬运东西,等女眷们居住的宅院被收拾完,丫鬟婆子们开始去打扫,然后扶着王通的妻妾一干人下来。

这宅子王通第一次来,按照平日里的习惯,他先领着几名亲卫头目将这个宅院的各处都走一次,熟悉地形,免得有万一来不及反应。

走到后宅,却看到几个穿着颇为体面的妇人正在那里指挥一干女仆丫鬟在那里收拾安排,这几个妇人王通都没有见过,正纳闷的时候,跟在他身后的谭大虎、谭二虎却低声说道:

“侯爷,小人的娘亲和几位婶娘在那边。”

王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皱眉转头说道:

“你父亲和叔父现在也是归化城的头面人物,这样太不像话了,活计有下面的人干,让你母亲和婶娘他们进去陪着马婶说话就是,不要在外面忙碌。”

看到王通皱眉,谭大虎谭二虎心下忐忑,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听到这番话才是放心下来,急忙跑过去。

母子好久不见,一看到谭家兄弟两个,当即有几个妇人哭了出声,谭大虎和谭二虎在那边连忙相劝,那边的谭家女眷才看到王通在这边,慌不迭的万福行礼,王通笑着点头,那边谭大虎和二虎连劝带推的,把人都给送进了院子,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跑回来。

“走完院子,你们就放假回家过年吧,多陪陪父母!”

王通笑着说道,谭大虎和谭二虎又是忙不迭的谢过,看到方才这一幕,王通也觉得心情不错,在院子中走了一圈之后回到了内宅那边。

进了内宅,正好是韩霞领着张红英一干女眷正在院子中巡视,翟秀儿和卢若梅也是低眉顺眼的跟在身后,看到她们,王通笑着说道:

“你们也是辛苦了一路,回屋中歇息下也好,晚上你们自己过年,我这边有事。”

这边女子都是齐齐行礼,按照内宅规矩,这个情形下,只有正妻韩霞才有资格和王通说话,其他人插嘴就是无礼。

韩霞行礼之后,走到王通身前,笑着说道:

“老爷自去忙正事,妾身姐妹几个过年也足够热闹。”

“屋中用具和使唤人可还够,这边就是自家地方,若有什么需要不足的,直管和谭家家里的张口。”

“老爷放心,这边都是一应俱全,据说伺候的丫鬟婆子什么的,都是原来这边汉人农奴中的伶俐人家,屋中用具都是足够的,不过妾身却觉得有些奢侈了。”

韩霞最后一句是皱眉说道,尽管相处的时间不长,王通却知道这韩霞是个俭省的女孩,毕竟当年苦日子过来的,张红英也是帮马婆子管家多年,也是精打细算,听到她说这个,忍不住笑着问了句,韩霞回答说道:

“这屋中和客厅中铺着的都是上好的地毯,看那花样织工,在京津那边怎么也是几百两甚至上千两的价钱,屋中用品也多是金银器,这么奢侈,是要折福的”

王通听到这话却忍不住笑了,伸手轻拍了下韩霞的脑门,尽管是夫妻,可王通比韩霞高大许多,年纪也大几岁,这动作与其说是亲昵,倒不如说是对孩童,对他这个动作,韩霞没有闪避不过脸也通红,轻声说道:

“夫君,姐妹们都在呢!”

张红英和翟秀儿和卢若梅都是脸上带笑,装作看别处,王通笑着说道:

“你觉得这毛毯珍贵,在这边却也是贵家寻常物,真要在这边买,也就是十两到百两的货色,还有那些金银器,你可知道,这瓷器在这边什么价钱,是金银价钱,他们没有瓷器和铜铁器具用,只能用金银。”

韩霞自然没有这样的见识,被王通一说,才明白过来,王通继续说道:

“草原上的鞑虏,怎么能建起这样的城池,有这样的宅院,里面这么多金银,就是因为贸易,在这边十两的东西,在大明可以卖到千两,大明的东西也是如此,彼此往来,自然就赚了无数的财富。”

几个女孩都是似懂非懂的听着,王通说完之后,陪着妻妾们说了几句闲话,就又去前厅那边,谭将和三江商行在这边的掌柜都在等待。

那里简单商议了几句回返,带回来了一叠的文卷,都是三江商行的各种统计数据,还有按照三江内部规程在本地和草原各处搜集的各项情报,谭将这边也有关于各个商队护卫的情况,也有相关的文档。

这俺答部大贵人的宅邸,客厅卧房都是仿照大明富贵人家的规制,唯独没有书房,倒是有个存放武器的房屋,王通索性是在客厅中坐下,在那里一页页的翻看,正看着间,翟秀儿却偷偷走了过来,过来之后先是笑盈盈的道了个万福,然后开口说道:

“老爷,这边外面虽然冷,可屋中却暖和的紧,这可比南京那边舒服了。”

南方冬日屋中阴冷,可最多也就是弄个炭炉炭盆什么的取暖,那里比得上这边的火夹墙和地龙方便。

王通很喜欢这个活泼不怯场的翟秀儿,听到她这么说,放下文卷笑着问道:

“呆的可还习惯?”

“太干太冷,脸上都有口子了,老爷,看你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因为翟秀儿是参与装病,所以才能问出这个话,要是其他人这话说出就太过失礼了,王通摇头笑着说道:

“回去?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好不容易来一次,总要多住些日子。”

虽说王通这边不去住原来王宫的地方,但孟铎和归化城内的头面人物给王通接风洗尘却还是在王宫旧址这边,毕竟这里有足够气派的空间,甚至连厨房也有足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