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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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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郎跟着笑笑,却不敢大意,依旧是拦在王通的身前,左右看着,小心异常。

另一边的战斗和这边没什么区别,要说真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陆上比水上容易跑,丢了武器拔腿鼠窜,逃进庄稼地里也很难抓到。

这一边差不多从棚子里,四下聚过来差不多有百余名拿着武器的汉子,王通这边、韩刚和吴二两个率领三十余名亲卫发动了冲锋,陈大河和鲍二小拿着弩弓在人群中。

三十多名重甲步兵发动,那些盗贼中的弓箭手根本没有动作,丢下武器就是跑,其余冲上来的,先是发愣,然后下意识的挥刀砍杀,可兵器还没碰到对方,就被对方直接收拾掉,血肉迸射,惨叫连连。

韩刚、吴二等人没感觉如何辛苦,只是觉得自己一路边跑边砍瓜切菜,一路冲过去了。

让这些盗匪胆寒的是,对方这些人穿着重甲,结果跑的还比他们快,追了一阵,除了几个人跑脱,其余的人居然被兜住跑不了了。

这一干盗匪若能每日勤练身体,有充足的饭食补充,又有精良的兵甲,想必也不会打的这么草包,而虎威军每日勤练如果穿着盔甲连这些人都跑不过,那也不必自信了。

“大爷,小的们是家中困苦,没办法才来做这个!”

“大爷,小的有八十老母,三岁的孩儿”

一看被堵住,对面这些煞神身上的盔甲都是被鲜血染红,在夜中好像是妖魔一样的形象,这伙盗匪的反应也是极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立刻开始哭告求饶。

韩刚、吴二等人也是纳闷,本以为是一场好厮杀,却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是了结,韩刚将面甲掀开,开口吆喝了一声:

“不要总盯着圈里,看看着外面,可能还有敌人!”

“这帮杂碎不像是贼啊!”

韩刚吆喝完外面,又是沉声对身边的吴二说道,吴二点点头,拿着手中的刀横过来向前狠狠一拍,将一个跪在地上的贼人拍翻,怒骂道:

“不要搞鬼,难道以为不敢杀你们?”

被这么一吓,贼人们又是哆嗦着将藏在身上的匕首等小家伙丢出来,吴二转头说道:

“若是贼动手,断不会这样的明目张胆,而且看这些人,没有太不堪的角色,人人都差不多,拿着的刀斧都是一样的规制,冲起来的时候是一起冲,也有点章法。”

“这伙杂碎被吴二哥你这么一说,倒有些模样了,可打起来的时候怎么草包成那样子。”

韩刚愣愣的问道,吴二摇摇头,笑着调侃说道:

“也不是自夸,咱们这些人被侯爷练出来了,放在这天下间都不含糊,这一比较,他们自然拿不上台面。”

说话间,王通那边已经从船上下来,船上的亲卫等人将抓着的俘虏丢在了岸上,王通皱眉看了看,开口说道:

“看来岸上的也是破烂货,没什么本事,一共来了多少贼人?”

“有些死在河里的算不准,应该是一百五十到一百七十左右。”

听了柳三郎这个回答,王通更是摇头,开口说道:

“咱们一百二十几人,对方就派一百七十这样的货色来,能干什么,实在是疑点太多,开始拷问吧,谁派他们来的,来干什么,不说的就杀了!”

下面轰然答应了声,王通站在岸边看了看四周,也是安静,没什么异样。

拷问实在是简单的很,跪在岸上的那伙贼人本就吓破了胆子,一问就是竹筒倒豆子一般都说了。

这伙人却是邳州盐政巡检下面的盐丁,是用来缉查私盐的,邳州已经在两淮地界,两淮盐业富甲天下,是每年国库财政的重要进项之一,但私盐不纳盐税,产盐的地域必然走私私盐也多,所以两淮周围查缉私盐的巡检卡子当真不少。

明面是这等,天下间谁都知道这巡检就是盐枭,贩运私盐最厉害的就是这等人,他手下往往养着一伙如狼似虎的强人,用来护着自家的私盐,还要和其他家的盐枭队伍火并,两淮盐商势力极大,就算是出了什么事情,也能庇护的住。

贩运私盐得利不少,可这一干盐丁都不是什么良善人物,不知道谁出的主意,一干人开始和水匪勾结,做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

运河上有那望风看货的角色,但运河上的帮派却未必做这等事,这些看风色的人就把自己的消息卖给这伙盐丁,然后这伙盐丁就在邳州一带设局劫杀,到时候彼此分账。

盗贼们轻易不会去动官家的船队,王通这等,眼尖的人立刻就能看出来是官面上的人物微服,可邳州这边的盐丁却是不怕,他们却知道越是这官宦的船队越是有油水,而且他们毕竟算是官差,多少了解,那些官家子,卸任的散官,劫了也就劫了,到时候直接把人杀了个干净,船什么的弄好,根本没什么人会想到邳州这边出事,也没人会想到是盐丁们做这等丧心病狂的案子。

“王通是谁?”

自然要逼问和王通有没有关系,谁曾想这么一问,被问到的人长大了嘴,茫然不知,看来和王通真没什么关系了。

“胆大包天、丧心病狂、莫名其妙!”

王通摇头说了三个成语,看来还真就是一伙求财的贼寇,和自己这钦差身份没什么关系,正说话间,在船舱顶上放哨的人开口大声喊道:

“侯爷,对岸有警!”

王通扭头看过去,却发现本来已经安静的邳州城前多了许多的火把,而且在这边就能听到那边吆喝,正在征用对岸的船只。

本来被看押的那些俘虏,都是战战兢兢的哭爹喊娘,突然听到那边的动静,都是激动起来,有人刚才还是涕泪交流,此时却咧嘴大声说道:

“快些放了爷爷,等下给你个痛快”

“凡是出声乱叫的,一概砍了!”

王通冷冷吩咐了一句,亲兵们拿着刀走进人群中,手起刀落,这边立刻是安静了下来,王通只是开口说道:

“每艘船留一个人,船只起锚准备扬帆,其余人等跟我去下游一百步左右列阵,带上火器!”

王通在那里冷声吩咐,下面的军将头目在那里响亮答应,各自跑去办理,对岸人喊马嘶,这边却只有甲叶撞击和脚步声,一嘈杂一安静,尽管对面看着人多势众的样子,王通这边却丝毫不慌乱。

这南直隶的小地方,居然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来。

八百三十三

河面本来不宽,东岸弄到船,到西岸便捷的很,船上都有灯火,船上那一干人却都是官兵的打扮。那边的船距离河岸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船上的军将就驱赶着兵丁向河里跳,快些上岸。

跳下去也不过齐腰深的水,折腾着也就是上岸了,西岸这边杀声震天的,等东岸的官兵上岸的时候,这边都已经安静了下去。

兵卒们大多是在睡梦中被叫起,身上穿着的号服在水中又是浸湿,岸上蚊虫颇为不少,人怎么能好受了去,也谈不上什么阵脚队形,只管向着岸上走。

岸上正有几堆火点燃,原来棚子上挑着的灯笼还挂在树上竿子上,棚子都被拆掉,桌椅板凳什么的都是不见。

兵卒们在岸上乱糟糟的,只顾着找个干爽地方呆着,却没人顾着来这边干什么,还是有几个百户模样的头目看到了那边的尸体,愣了愣,只看到满地的血迹和尸骸,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在那里高声喊道:

“易大人,这边人搞不好都被杀了!”

方才河面上就能看到浮尸,本以为岸上这边有些活口,可还是尸首遍地,一时间也顾不得点验数目,只是扯着嗓子大喊。

最后几艘船却是直接靠到了岸上,一些穿着整齐,身形矫健的兵卒从船上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被人从船上扶了下来。

这胖子身上穿着个千总的袍服,满脸都是怒色,在那里开口说道:

“贼人呐?”

岸上上千兵卒听到这易千总这声喊,才开始左顾右盼的张望,想找找“贼人”在那里,看了一圈,却都能看到他们上岸的地方正前方,好像平白多了一道矮墙。

夜间看什么东西不容易看清楚,再仔细看,似乎就是用棚子和里面的桌椅弄出来的,难不成“贼人”在那边,大家这么想,却没有人愿意过去看看。

“都傻在那里干什么,派人过去看看!”

那胖子千总大声喝骂道,正在这时候,却听到那矮墙的后面有人哭喊求救道:

“易将军救命”

话还没说完,紧接着就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上岸的官兵们都是一激灵,握紧了手上的武器,不过众人没有一个愿意上前,都是情不自禁的后退,还能听到“噗通”的声音,是有人后退没控制好,跌坐在河水中。

一听那救命声音,易千总立刻急了,开口大吼道:

“贼人就在那边,快上,快上!”

他这案乱喊,他身边几个亲兵却开口调派,被点到名字的几个百户满心不情愿的带队上前,向前走走了十几步,行进就变得极慢,只是让兵丁们把手中的火把丢上去,又有弓手张弓搭箭在火把上沾了火,射过去。

有灯火照明,那边也清楚了些,却看到是百余人在那矮墙后面,在矮墙一侧,却有几十个盐丁被捆在那里战战兢兢。

看到那边人少,一干官兵的胆气立刻壮了起来,不待军将催促已经有人开始向前冲。

冲到几十步光景,却是一阵密集的火铳声爆响,冲在最前面的一干人立刻是被放翻在地,居然有火铳,后面的人急忙刹住,可前后拥挤,到底还是向前走,乱糟糟的好不容易止住了,那边火铳又是打响。

又被放翻了二十几个人,其他的人再也没有向前冲的勇气,闹哄哄的又是向后退。

“看来就是盐丁和官兵勾结,谋财害命了!”

王通开口说道,手提大刀从矮墙后站了起来,三十名拿着火铳的亲卫在那里紧张的装填,王通看着对面已经乱成一团的官兵,下令说道:

“所有人都冲过去,把这些混帐的兵丁赶下河!”

众人轰然答应,王通也多不说,先是走出了木墙,他的亲卫尽管才百余人,又是在岸上这般接战,不过举止动作却都是严谨异常。

吴二和韩刚等人拿着长矛走在最前,火铳兵分列两翼,其余的兵卒将王通包围在正中,却是个冲阵的锥形队。

那易千总的亲兵正在维持已经变得散乱的队伍,都没曾想对方才百余人,居然就要向千余人的大队人马冲锋。

“冲!”

王通喝令了一声,一干亲卫兵器平举,大踏步的向前冲来,火光映照下,上岸的兵丁这才看到对方都是身穿重甲的战士,甲胄碰撞咔咔作响,脚步声也是沉重异常,这声势就已经是骇人了。

火铳同时打响,惨叫声中已经倒了一批,亲卫们丢下火铳,拿起腰刀,和大队一同冲上。

这千余官兵已经是乱成了一团,那易千总的亲兵此时也不督战,只是簇拥着那千总上船,吆喝着让船家开船。

百余强兵冲千余弱兵,实际上百余人正对的也就是百余人,冲散了面前的,接下来又是百余人,这么一直将大队冲散。

不过这些官兵连这个也不如,韩刚和吴二的长矛刚刺杀了两个人,整个队伍轰然大散,兵卒们不管不顾的丢下武器,向着四面八方跑去,大部分人前推后挤的向着河里跳,甚至还有人动了刀兵互相砍杀。

本来准备大杀一场的王通等人反倒是愕然了,先前以为那些盗匪是针对王通来的,等看到这些官兵,又觉得那些盗匪是诱饵,可这些官兵又这般的废物,难道整件事真的就是兵匪勾结,图财害命?

“马蹄声!”

刚才下船的两个蒙古人却出声喊道,莫日根趴在地上听了一阵,起身说道:

“这里土地湿,小的估算的数目怕是不准,但不少于四百骑!”

听到这个数目,一干人脸色都是变了,也顾不得另一边哭爹喊娘的官兵,王通皱眉想,难道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可也是不对,口中却说道:

“上船吧,陆上咱们对付四百骑麻烦,在船上,他们也奈何不得!”

下面人答应了,只是抓了盗匪中几个头目朝着下游等待他们的船只而去,那些官兵就在身侧,居然没有人过来阻拦。

也亏得每艘船上留了一名兵卒,要不然岸上的厮杀早把船吓走了,等王通一干人上了船,那边已经能看到骑兵的踪迹了,能看到几百光点正朝着岸边移动而来,骑兵是从西边过来的。

如果是伏击,那不会临时才从东岸大张旗鼓的征用民船过河,所以王通也纳闷那些官兵步卒到底来干什么,骑兵在西岸一路平地行动自若,这个倒是有些埋伏的可能。

人都上了船,船排开一字长队,到了河道中央,然后才开始启航,走了不远,那边骑兵已经到了岸边,却有人朝着河上挥舞火把又大声喊道:

“定北侯爷可在船上,徐州参将包如山奉命前来!”

王通的船队上,一干亲兵都是拿着火铳和弓箭在船舷之后严阵以待,听到河上的吆喝,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侯爷,属下是孙益,这边的确是包大人和手下的亲卫奉命前来!”

在沛县那边得了消息,王通也有两手准备,一边是小心戒备前往邳州,看看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包天,一边则是派人去徐州调兵救援。

他毕竟是钦差身份,有人想要在钦差南行的半路上劫杀,不管是谋财害命,又或者是阴谋伏杀,地方上都要担大干系,不知会倒罢了,知会到了,真出了什么事情,就是大罪过。

徐州是咽喉要地,向来驻扎大兵,王通的信笺到了,徐州知州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去找镇守的参将,包如山得了消息,一边大骂谁这么不长眼睛要劫定北侯,一边顾不得程序规矩,将自己的亲卫召集,一路向着邳州这边赶来。

如果不是传信的亲兵孙益也在岸上吆喝,王通不会下令停船,但即便是这样,船只也没有靠岸,双方只是喊话沟通。

将邳州易千总一干人抓住,然后将那些盐丁抓住,这些命令都是通过船上吆喝着来传递。

岸上的参将包如山当然知道王通不相信他,可那边血肉满地,换谁还不小心,包如山现在只是一切照做,免得日后有什么麻烦。

等到那易千总也被抓过来拷问,一切真相大白,事情还真就没有那么复杂,就是邳州驻军和巡检盐丁勾结,盐丁劫掠,若遇到什么官面上的事情,由那易千总出头,有时候吃不下船队,官兵也会动手。

只是没想到这次碰到了王通,而且这还是钦差的队伍,也倒霉在王通官船换成了民船,钦差出行,微服那都是戏文里面讲的,谁想到会真有人这么干,而且这钦差队伍火器兵甲俱全,战斗力又强成这样。

山西蒲州的八月初并没有南直隶这么闷热,蒲州最大的府邸张府也是安静异常。

张老太爷病故之后,张老太爷的夫人,也是张四维的继母因为伤心过度也是病死,府上连续有大丧,实在热闹不起来。

张四维的须发已经白了许多,神色之间颇见憔悴,这一夜王通在南直隶运河上和贼人厮杀,张四维却在书房中看信笺,边看边摇头,笑着说道:

“这孩子想的倒是大胆”

八百三十四

张四维素称捷才,这封书信很快就是看完,夜间烛火下看文字,他这样的年龄已经感觉有些疲惫,在那里揉了揉眼角,却是递给了一旁伺候的管家。

管家接了信在那里读了起来,他读完之后,张四维出声问道:

“你觉得如何?”

“老爷,自从老爷回乡,李植那边的书信也就是年节问候,比起从前来淡了许多,小的也听说这一年来他在京师处处受气,这等时候来这封信,用心实在是,老爷还是不要理会了。”

张四维手上拿这个盖碗,和茶盅轻轻碰撞,沉吟着说道:

“从前天子除了士子和宦官,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现如今却因为有王通支持,手腕强硬了许多,申时行那边又和他有些渊源”

说到这里顿了顿,张四维把盖碗放下,放低了些声音说道:

“功高震主,天子猜忌,双方正是生嫌隙的时候,这倒是个机会。”

听他这么讲,管家束手站在一边,却是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了,张四维看着窗外,隔着轻纱也能看到天上的星光,又是静默了会,才开口说道:

“若是如今这个局面持续下去,三年之后,老夫也未必会有起复的机会,总要做点什么才是你那个堂弟可还信得过?”

说起这个,管家郑重的跪下,肃声说道:

“小的那堂弟当年在死囚牢里,是老爷救了他,又给他田宅差事,才有了他今天,老爷的恩情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请老爷放心,他信得过!”

“让他过来吧,府里府外那几个养着的人这次一并用上。”

张四维在蒲州那边做出布置的时候,王通正在自己的船上呼呼大睡,他在那里休息,其他人却不敢躺下,从徐州过来的那几百兵,正在把那易千总的一干人驱赶起来围住,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些人都是疑犯。

本来在西岸小打小闹,不至于惊动东岸的邳州城,可和贼人的战斗之后,又有官兵征用民船过河,然后哭爹喊娘杀声震天,火铳的爆响虽然不至于太过震动,可城头那边总归听得见,

邳州城头的戍卒听到,也是战战兢兢,少不得禀报知州一干人等,知州那边被惊动,有听说易千总领兵过去,他们也是不敢睡了。

守卫城池的兵卒全被动员起来,知州和知县衙门的衙役也在城内巡视,家家户户都要抽调男丁,准备可能到来的进犯。

不过战斗结束的也快,在城头上只看到河岸那边灯火通明,详细的也看不清楚,战战兢兢了一个时辰左右,觉得这么干熬也不是办法,从城头上用大筐将人吊下去,过去看看究竟。

在河这边看对岸,都是些穿着官兵服色的骑兵在忙碌,南直隶的淮北地界虽然不太平,民风剽悍,可也没有什么盗贼能弄出这么多的穿着号服的官兵,看到这个,出来查看的人胆子倒是大了不少,这天气不冷,河面又是不宽,索性脱了衣服游到对面去。

到了对面就被徐州过来的骑兵抓住,表明自己的身份后,就被带到徐州参将那边,说明情况又是游水回到了邳州城。

在城中战战兢兢等候的一干地方官听说城外不是盗匪都松了一口气,但一听究竟,却比方才吓得更甚。

钦差居然在自己地面上被贼人伏杀,好在这钦差勇悍,杀散了贼人,要不然真要诛灭九族了,眼下的问题是,如何解释这盗匪和自家没什么关系,一听是本地驻扎的巡检,而且还有本地那个千总的驻军,更是一口血喷出来,还真是自家地面的事情。

天上掉下来的祸事,为今之计就是看这位钦差大人怎么处置了,邳州挨着运河,消息也不能算闭塞,但所听到的这位钦差的传闻种种,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夜间城门关闭,这个是规矩,开是不能开的,不过城头却是不断的吊下人去,去往来联络,看看这些事情能不能有所补救。

王通在船上醒来,天已经亮了,既然已经确定了那边是货真价实的徐州官兵,而且的确是被王通的公文招来,这边的船队也是靠了岸。

那分守徐州参将包如山带着自己的亲卫家丁过来,这算是徐州驻扎的大军中最出挑的兵马了,各个都是精锐精悍之士,可看到王通的亲卫下船,他们都是凛然不已,穿重甲拿长兵,这些精良的装备包如山一干人羡慕归羡慕,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些亲卫显露出来的气势却让他们感觉到震撼。

只有上过战场,厮杀获胜后归来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气势,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精锐,他们驻扎在内地,听到王通在塞外种种辉煌的战果,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怀疑,可看到这支亲卫气势,心中却隐隐相信了。

“禀报侯爷,这边巡检司这样图财害命的勾当不是一次,人都是弄到军营那边埋了,船则是弄碎了做烧柴,财物金银都是巡检和驻军平分,这等行走在河上,平白失踪了也没有人想到会在邳州,更没人想到会是官府的人作案。”

王通坐在一个木凳上,包如山站在边上出声禀报,听到这个结果,王通愣了愣,哑然失笑,果然是将这个事情想的复杂了,没想到还就是一桩简单的谋财害命,刚要说话,就看到站在另一边的邳州知州扑通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你辖下有这么大的案子,你这个官当的也是瞎了眼,淮安府那边也要吃挂落,本侯没什么事,这些贼人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你该领什么责罚就领什么责罚,本侯也不会推波助澜。”

“多谢侯爷公断,多谢侯爷公断!”

王通这般说话,那知州忙不迭的磕头谢过,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个知州做不下去是必然,如果王通揪住不放,用他的脑袋来安抚定北侯的怒气,这样的处置并不是难以预测,王通说是不会深究,他的性命毕竟是保住了。

“侯爷,那这些邳州的贼兵和盐丁?”

包如山昨夜来援,这个是有功的,他倒是没什么惊惧恐慌,只是平静的询问,王通看了看那边都已经被捆起的盐丁和官兵,开口说道:

“不少兵卒应该只是听命行事,他们就不必追究了,问问那易某,和他勾结的,知道内情的,一概按照律令严办就是,至于那[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些盐丁,他们就是盗匪直接就地杀了吧!”

包如山连忙听令,回头冲着自己的人说了几句,他的亲兵中立刻有人向着那边走去,按照律令严办,那易千总和一些骨干也是抄家灭族的下场,不过大部分兵卒却不会收到株连,那些盐丁根本就是披着差役皮的盗匪,格杀勿论就是。

两人抓一个,把盐丁们一个个的提出来,弄到外围直接按在地上,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接下来要杀人了。

盐丁们昨夜还有点泼皮样子,今日间各个吓破了胆子,有人在那里大声的求饶,有人在那里发疯一样的大骂,这些喊叫丝毫不能让王通动容,只是在那里淡然的看着,这伙盐丁,手上还不知道沾了多少的血债。

“大老爷,亲爷爷,亲祖宗,小人对江南地方熟悉,能带路,也能当个向导,饶小人这条狗命,小人做牛做马,粉身碎骨!”

倒是有个干瘦的汉子喊的和其他人不同,那边要行刑的兵卒也是停住了手,王通的注意力也是转移到这边来,笑着指了指,扬声说道:

“带过来吧!”

那边人抓鸡一样的把人提了过来,这人过来之后头已经磕的全是鲜血,瘦猴一般的模样,看着就猥琐,王通原本以为侯万才的长相就足够尖嘴猴腮,可比起这个人来,却是不如。

“你怎么知道本官要去江南,没准我在宿州就下船了,你怎么知道我要用你做向导?”

“大老爷的这些船上只有金银没有货物,显然要办要紧公事,船上又有挂帆,显见是要去江南那边。”

江南河道水深宽阔,大船不必撑篙划桨,风帆已经足够,挂帆就是加一张帆,只有在江南那边才用上,而且行走运河上,北货南下或者南货北上都是大利,船家都是带着货物,不带货物的显然公事为主,从王通一干人在河道上的举动来看,的确是从未来过这边。

“你对江南很熟吗?”

“小的从前是跑私盐的,南直隶各处都是去过,因为没什么本事,不能在一家长呆,所以经常换东家,去的地方多,也熟”

王通笑着点点头,那人却又是急忙说道:

“小人手上没沾过血的,因为身材瘦弱,每次都是跟着大队壮壮声势。”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卢大。”

王通看了眼边上的包如山,笑着说道:

“这个倒是伶俐人,有眼光也有脑子,我留下了,其余的都杀了吧!”

包如山躬身领命,冲着那边一挥手,一干军兵手起刀落,血光四溅。

八百三十五

“不知道这位易千总的后台是谁,不过本官到了南京的时候,要看到这人的脑袋!”

王通临走前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一干人等自然不敢怠慢,闹出了这样的事情,王通临走的时候,那徐州参将包如山建议就不要乘坐民船,应该在邳州这边换上官船仪仗。

但王通还是坚持乘坐民船,只是笑着说道:

“若沿路都是这样的贼人兵马,倒也没什么可怕!”

这话停着不好听,不过却也是实话,千余人兵马被王通这百余亲卫杀的落花流水,实在没什么威胁。

“侯爷,刚才那伙盐丁被打发走了,锦衣卫百户的腰牌他们不认,拿出千户的来这帮人还要上船查验,还好兄弟们严阵以待,他们可能看着得罪不起,这才走了。”

韩刚过来禀报之后,看到王通神色淡然,忍不住气愤的说道:

“侯爷,自从过了邳州,这卡子也太密了些,而且这些连个官身腰牌都没有的盐丁居然蛮横成这个样子,锦衣卫百户、千户根本压不住,居然嚣张成这个样子。”

“韩刚,你知道这淮盐天下间多少人吃吗?”

王通却问了这么一句,韩刚有些糊涂的摇摇头,王通开口说道:

“大明差不多三分之二的人口都在吃淮盐,两淮为了让煮盐有足够的燃料,万顷荒田不许百姓开垦,只让长草,你知道大明国库收入多少是盐税这边的来吗?又有多少是从这两淮一带取得吗?”

韩刚自然也是不知,王通笑着说道:

“最多时候,盐税曾经占到六成,其中四成是这淮盐盐税。”

看着韩刚还有些糊涂,王通又开口说道:

“这样的比重,两淮就成了朝廷的根本所在,两淮盐商查缉私盐,自然也就是维护朝廷根本,嚣张些也是应当。”

边上的柳三郎沉默了下,插嘴说道:

“小的听人讲过,自嘉靖年开始,盐税就是一年比一年少,一直到张居正当政,盐税才慢慢多起来,如今这两年又是少了,细算起来,咱们天津卫那么大的地方,比这广大的两淮之地,丝毫不差!”

“根基不一样啊,这南直隶多少士子是靠着这些盐商资助,更别说现在京师和地方上不少官员都是这些盐商在供养,千丝万缕,盘根错节,有这样的势力,自然嚣张。”

王通又是开口说了句,船舱众人都是默然,各自出去忙碌,王通看了几眼桌子上的文卷,又将文卷放回了铁盒中。

那个向导卢大知道的东西还真是不少,比如说邳州的巡检姓陆,二十几岁年纪,从前就是邳州第一号的恶少,等做了巡检之后,明明查缉私盐贩运私盐就有大笔的金银入账,可他还是愿意打劫河上的船只,十足就是把杀人当有趣,这个姓陆的巡检当天晚上就被王通的亲卫砍杀,倒是省下了不少麻烦。

但那个陆巡检按照卢大所讲,却是扬州大盐商陆贵和的私生子,陆贵和是扬州最大的盐商之一,可偌大的家业却没什么人来继承,娶了十几房姬妾,却只生下了四个女儿,这巡检就是他当年不知何处风流的孩子。

这陆贵和这么大的家业,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平白多一个私生子,他那几个女婿恐怕就要动手杀人,陆贵和年近七十,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索性在自己老家邳州这边给私生子弄了个巡检的缺份。

让他在巡检的任上学点东西,也能有自己的班底护身,陆贵和在两淮一带势力极大,他私生子的胡作非为自然包庇的住,结果就是那陆巡检忘乎所以肆无忌惮,到底是碰上了王通这个大板。

“两淮这边的兵丁比邳州这些如何?”

“邳州这边不算好的,可也说不上差,真正拉出来能打的,就是那些盐枭的武装,盐商家里的护院也都是精强。”

这卢大还真是心思敏捷,懂得察言观色,王通问到这个,他居然知道回答什么。

“这江南地方,最能打的是谁?”

这问题问的含糊,卢大到底是个平民百姓,走过的地方虽然多,但这个也是不知道,不过还是回答说道:

“小的还真是不知道,不过大家都是说魏国公徐家的家兵家将,那是第一等强兵,小的遇到的人都说他们强。”

魏国公徐家差不多有五百多名家将,近千名平素作为家仆的家兵,这些人作为骨干,可以搭起几万大军的架子来,这个不管是锦衣卫的档案中,还是军将们的议论,都是如此。

一路南行,邳州那样胆大包天的事情只是遇见了一次,其余各处,尽管沿岸的兵丁、盐丁上船检查的次数频繁了些,倒是没什么凶险。

不过话说回来,在大明腹地有巡检和驻军勾结,劫杀船上的客商,甚至还有过往的士绅官员,这样的事情有一件已经足够惊世骇俗,如果多了,那真是国将不国。

淮安府已经派人过去查办,这个案子,南直隶的两个巡抚,甚至京师刑部都可能被惊动,要看追究的人到底想要查到什么地步了,王通也懒得关心。

他看到的是,淮安、扬州两府,盐商的势力大过天,多次在码头上看到盐政巡检训斥岸上的兵丁和差役,沿岸这些盐丁以虎威军的要求来看算不得什么,但对比本地的这些兵丁差役,却可以称得上是精悍。

地方上盐商把持一切,手上又有一定的力量,更不必说财源充足,这样的两淮之地,实在是有太强的独立性。

若说维持两淮盐业是为了大明的财政,可现在盐商们就是大私盐贩子,食盐专卖的利润大笔流入他们自己的手中,国家拿到的却是越来越少,这样的盐商存在,只会是大明江山上的蛀虫,根本没有一点的好处。

卢大果然和他说的一样,对各处的掌故知道不少,比如说安东县县令到任,他除了收取盐商贿赂之外,还想多捞银钱,让自己的几个亲信家人在城内设卡查私盐,也就是三天的光景,这些家人晚上都被人砍了脑袋,更神奇的是,被砍掉的脑袋在夜里丢进了那县令的卧房之中,那县令直接惊吓的昏过去。

这还不算完,没几天,就有人在府衙控诉这名县令贪赃枉法,这官也不要做了,直接被下到了大狱之中。

更有新奇事,扬州府驻扎的一个营某日河上行军,结果船翻不少人落入水中淹死,但实际上是这个营的营官用兵丁贩运私盐,却和盐商们查缉私盐的队伍火并,堂堂官兵被盐丁巡检打的落花流水,死伤惨重,然后那营官还被上司怒骂,最后降职了事,死伤那些人无处了账,只能说是行军时候淹死。

“江北这边是盐商,江南那边是地方上的豪门大户,江北这边盐商虽然跋扈,可对上南边那些大族高门,也要低头服软,谦卑客气,每年江北的盐商都要给江南一些高门送上厚重的年节礼品,就是为了让自家生意能顺利做下去,至于官府,江南那边眼中更没有官府,地方上百姓打官司去衙门的少,去当地名望家中求个公道的多!”

卢大只当故事来说,王通听的却是感慨万分,真不知道这南直隶还是不是大明的南直隶了

如果没有在邳州遇到那些事情,王通这一行一路南下都不会暴露行迹,但邳州那件大案一发,消息已经传递开来,王通到了南直隶境内的消息,该知道的人都是知道了。

既然是查办徐家侵占田土一案,又是由海瑞的上疏发起,王通应该先去南京和海瑞见面,然后再去松江府。

南京这边一干官员也在等待王通到来的消息,可自临清州那边开始,钦差的队伍就好像是消失不见,一干人正糊涂的时候,却又收到邳州那边的报告,众人一边埋怨,一边安排人去半路上迎接,再出乱子大家可都担待不起。

在南京这边收到消息的前几天,松江徐家的相关人等就已经知道,对于江北来说,松江徐家才是他们真正需要敬畏的对象。

南京城内最显赫的勋贵就是魏国公徐家,和京师那些没有实权的公侯伯相比,南京守备这个职司等于就是徐家世袭,别处守备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武官,可南京守备就和京营都督差不多的位置,兵权威重。

天下间有个说法,就是徐家代天子掌东南,虽然颇为夸张,可也说明徐家的权势。

钦差王通来江南,当代的魏国公徐志涛若是客气,可以去见个面,若是不想见也没人说他不是。

王通船只过高邮,在扬州府内的路程走了一半的时候,魏国公府却收到了一封信。

在魏国公的书房之中,他的亲卫头领在那里低声禀报:

“应该是昨夜丢进来的信笺,今日下人们在那边捡到,就禀报了外宅的管事,然后”

魏国公眉头紧锁,摆了摆手,开口说道:

“所有碰过这封信的,都赶到城外庄子里,先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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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三十六

徐志涛发布了这个命令之后,亲卫统领一躬身,转身下去布置,魏国公徐家富贵近二百年,自然是气派非凡,不过在这个气派下还努力保持着武家将门的传统,这就显得与众不同了。

京师勋贵除却那些因为战功获封的武将,其余的都是努力朝着斯文上靠,家中子弟作派打扮都是模仿文人士子,这反倒是惹人笑话。

那亲卫统领下堂,当代的魏国公徐志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书房中走了几步,这时外面也有三个人进来,简单见了礼各自坐下。

徐志涛却没有坐,直接对其中一人开口问道:

“三弟,这桩事你怎么看?”

坐在一边的三人中,相貌都和徐志涛有相似之处,年纪却小了些,徐家亲族利害一体,这等事自然要邀请其他支的人过来商议。

听到家主问起,徐志涛的三弟沉吟了下回答道:

“咱们家在京师的人还是靠谱的,宫里的几个关系也是几十年的交情,王通这趟差事就是去查松江徐家的,不会有什么别的目的。”

说到这里,徐志涛的三弟朝着地上呸了口,笑着骂道:

“咱们家姓徐,他们家也姓徐,真他娘的晦气。”

“三哥莫要这么说,这些年南京城内有谁记得咱们家,那些人整日里说松江徐家如何,说那才是江南之冠!”

“真是荒唐,咱们家的地位是祖宗跟太祖爷生里死里打出来的,他一个耍弄笔杆子的文人,怎么”

徐志涛皱着眉头跺了跺脚,抬高了些声音说道:

“说这个有何用,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一直没出声的那位这时却沉声说道:

“大兄,各位兄长,这么多年,天子不管下什么旨意,宫中总能传出消息风声来,咱们这样的人家什么消息能不知道,可偏生这次,这信上咱们家事先不知道一点,各位兄长,王通有了那么大的功勋,先有赐婚,然后让他在立足未稳的时候出京公办,这件事的关键是敲打王通,不是来刺探我们。”

听他这么说,众人都是点头,这位又是继续说道:

“不过这匿名信上既然这么说,小心总是有道理的,还请大兄吩咐下去,让底下的人和各房的人都收敛些,被钦差抓到把柄,怎么都是不好的,然后看看其他家的反应,南京城内的贵家虽然是徐家为尊,可那些侯伯也不少,断没有知会我家,他们不知道的道理!”

“老幺这是稳妥老成的办法,就按照你说的这么做!”

徐志涛在那里点头,边上两个人却又是开口议论起来:

“他朱家杀功臣猜忌功臣这么多年的习惯,帮他们打生打死的,到头来没个好下场,实在是寒心,听说这王通和天子从小玩到大,还救过天子的命,啧啧,又立下这样的功劳,比咱们祖宗都差不多了多少了!”

“咱们祖宗还不是被弄了只蒸鹅”

“老六,外人胡说倒罢了,你徐家长房的怎么也在这里跟着胡讲,咱们祖宗当年在京师军中逝去,和南京的蒸鹅有什么关系,这么说,平白让人笑话。”

当年徐达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武将之首,朱元璋大杀功臣,也有传言说是徐达背上生疽,这个病吃蒸鹅必死,但朱元璋赐下一只蒸鹅,徐达含泪吃下,当晚暴毙,但这不过是市井传言,徐达当时正在北平府也就是如今的京师镇守,在军中旧病复发而已。

徐志涛呵斥了一句,却又是掏出那封信来,信上写的很简单,说是王通这次来到南直隶,明面上是查办松江徐府的侵占田地一案,暗地里却是要侦缉江南勋贵的不法之处

魏国公徐家在南京城内近两百年,耳目密布,关系势力盘根错节,消息自然灵通无比,地头上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家差不多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那些正红火的勋贵之家,都收到了这样的匿名信,信上都说的是王通这次来到江南目的,明里是查办松江徐府的侵占田土,暗地里却是侦缉江南各勋贵的不法之事,将勋贵们的财产土地收归天家。

这个说法骇人听闻,可细想却不是空穴来风,自从万历皇帝宠信王通之后,安平侯身死族灭,武清侯家也是被压制的厉害,京师勋贵比起以往收敛了许多,尽管这两件事各有原因,可若是细究起来,这似乎代表着皇家对勋贵的打压态度。

王通来到江南的用意那就值得商榷了,万历皇帝赐婚给王通这件事不管结果如何,都是对功臣的一种试探和敲打,但同样的,过程如何象征着什么,结果如何同样象征着什么,王通依旧是娶了良家女做正妻,他依旧是定北侯和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个就是结果,南直隶的勋贵们所看到的就是这个结果。

既然王通依旧是定北侯和锦衣卫都指挥使,他的权位不动,那王通奉钦命出京就不是未必是为了让他在京师无法站稳。

那这个旨意就未必仅仅是个理由,王通来到江南肯定有宫中的意图,要来做什么事。

宦海沉浮,富贵之人,稍微有些政治常识就能做出这样的判断,南京这边能,京师那边也能。

接到这信笺的人,并不是每一家都能像魏国公府上这般应对从容,并不是每一家的下人遇到这种事都会第一时间将信笺交上去,并不是每一家的看过信的人都被赶到了城外的庄子上圈着。

有几家知道了之后,马上就是找亲厚的人商议对策,下人们也不闲着,立刻将看到听到的传扬开来。

这等事人人喜欢议论,人人喜欢传扬,没多少时间,整个南京已经传遍了,按照往日里这等事的处置,大家少不得要齐聚魏国公的府上,还要请到南京镇守太监和南京兵部尚书在座,请几位拿个主意。

“各位,旨意在邸报上已经说得明白,是南京右都御史海瑞上疏参劾松江徐家侵占田土,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王大人出京查办,邸报大家都是看到,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内容吗?咱家为何没看到?”

南京镇守太监胡志忠冷声反问道,这话问出,下面鸦雀无声,大家都是无言。

“各位,雨露雷霆都是恩泽,圣意如何不是你我能揣测的,既然旨意上写的这般明白,那为何还要做这么多无用举动,若这些情状传到京师去,恐怕反倒是不美啊!”

胡志忠原来是司礼监的六科郎掌司,因为办差认真谨慎,才有了来南京做镇守的机会,他油盐不进的性子,让南京的勋贵对他颇为的忌惮,看到下面冷场,魏国公徐志涛也只好站起来打个圆场。

“胡公公说的是,魏公爷说的是。”

下面一阵附和,至于心中怎么想,那就无人知道了,但这股明面上的嘈杂,就这一天被压了下去,底下暗流汹涌,这就无人能管了。

“果然是长江天堑,怎么有十几里宽?”

一路南行,在江都那边入长江,对于经常在北方活动的一干人来说,难得来一次江南,难得过一次长江,一定要见识见识。

江面辽阔,的确是震撼人心,就在军中,大概的距离王通通过目测也有个估计,但长江江面的宽度还是让王通吃了一惊。

“有小半个月没下雨了,等下雨了大老爷来看,这江面还要宽呢?”

船夫在那里开口解释说道,王通在那里摇头,只是在那里笑,却没有继续说话,那一世经过长江的时候,长江宽度差不多只有眼前江面的四分之一不到,沧海桑田,几百年过去,天地之间终究是有变化的。

这样宽的江面,在这个时代的战争体系下,还真是一个天险,当然,实际上也阻碍不了有决心的军队。

王通在这里感慨,他的一干亲卫就不必说了,谭大虎和谭二虎兄弟从前虽然是在浙江那边过去,可那时候小没有什么记忆,今日看到就和第一次没什么区别,都是长大了嘴巴,惊愕异常。

过江之前,南京那边的沸沸扬扬也被王通知晓,对这个,柳三郎开口说道:

“侯爷,事情到了这等地步,背后必然有有心人拨弄,但这有心人是不是松江徐家,这个还真是不好说。”

“这桩事到底是谁做的?”

在松江徐府,徐璠对着面前的一干人,厉声的质问说道,他面前众人都是低头,却是无人回答,静默了会,他身侧的一名幕僚才低声说道:

“东主,这桩事让南京勋贵同仇敌忾,让江南各处都敌视王通,这并不是坏事,免得锋锐只指向这边。”

“糊涂将水搅浑有别的手段,牵扯到圣旨和南京勋贵上,要惹来怎么样的祸患!”

“东主,若是咱们自家人做的,的确是惹来祸患,若不是的话,对咱们有益无害,何必计较呢?”

徐璠冷哼了声,挥手让面前的人退下,沉默一会,开口说道:

“给戴先生送五万两银子过去,南京这种情势,让他看看有没有用力的机会!”

八百三十七

钦差过境,各色相关人等总要出面相迎,宴饮接风,也算是全了礼节,不过目的地不在此处,钦差如果不愿意见,各方也乐得清闲。

王通一干人在丹徒下船,然后换成车马来到南京,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但只有应该出面接待的官员出面,其余的人就当作没这个钦差到来。

这种敬而远之的态度王通也是喜欢,官场的应承往来他也是不喜欢,何况这次本就不是什么让人欢迎的举动。

旁人敬而远之可以,南京城这边的几个锦衣卫千户却不能敬而远之,王通这边在丹徒下船,他们就急忙的出南京,到龙潭那边迎候。

龙潭是南京城和丹徒中间点,北边的官员从运河南下去往南京,去往龙潭迎候,这算是很隆重的礼节。

对于这个,王通不觉得如何,他是锦衣卫系统的统领,南京这几个千户本来就是下属,大礼迎接理所应当。

和京师中那些千户的毕恭毕敬不同,南京来迎接的这三名锦衣卫千户的尊敬更多的体现在形势上,那种隔了一层的感觉非常明显。

到了南京城中,王通没有住在官府安排的住处,却是在城内自己找了一家客栈,将客栈包下,一干人等连同车马都是住了进去,这等行为自然被富贵近两百年的南京勋贵和官场视为笑话。

南京镇守太监、魏国公府上、以及有资格或者应该来宴请的大佬和官员,都派人过来下了帖子,要给王通接风洗尘,大家暗地里如何那是暗地里,表面上的礼节还是要保持,也是在意料之中,王通将这些宴请都是表示了谢意之后推拒。

南京几位锦衣卫千户的宴请,这个是锦衣卫系统内的往来,王通倒是应承了,不过也是说先做公务,时间再做安排。

南京太平富贵了这么多年,城内繁华更胜京师,王通包下来这个客栈在南京城内算不得最好的,可已经足够气派宽敞。

到了夜间,南京城内的暑热总算消退几分,若在京师这个时间大部分的地方都安静异常,可在南京,王通身处客栈之中还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丝竹之声,让人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感慨。

客栈里的掌柜和伙计都被打发走了,左右银子给的足,他们乐得白拿钱,除却王通的亲卫一干人之外,唯一南京本地的就是三江商行分号的几个掌柜,他们负责内外的联络。

和别处上差来到南京一样,锦衣卫总要提供几个向导供差遣,不过这些人连门都进不了,只是在外面等着命令。

客栈一间独院被清理出来用作王通的住处,到了南京之后反倒是没有在船上清闲,白日间进城稍作整顿,就开始忙碌办公。

“侯爷,冯保在半个月前病死,临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此生不虚度。”

王通在屋内忙碌,一位三江商行的掌柜进屋禀报说道,来看看冯保如何,这倒真是万历皇帝私下里叮嘱的事情。

对于这个把持大明政局接近二十年的大太监,万历皇帝是又恨,又敬,又怕,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对于没有什么人情温暖的皇家来说,冯保和张居正或许就是万历皇帝心中父亲形象的一部分。

但冯保把持朝政的时候,万历皇帝等若是没有出头之日,万历皇帝将冯保赶出京师之后,心中虽然想念却封锁一切的消息,他也怕自己心软将人召回,南京这边任何的关于冯保的消息都不会报到京师去。

这次来让王通顺便问问,也算是了结一个念想,却没想到这也算是巧,半个月前冯保已经病死。

冯保在南京虽然没有京师那样的养尊处优,可也没有人会虐待他,南京和凤阳那边几个大太监算起来都是他的门生弟子,而且万历皇帝的旨意说的明白,是让冯保在南京闲住。

但权力是青春不老药,掌握大权这么多年的冯保一下子失势,离开权力的中心,心境的落差可想而知,到了南京之后就一直生病,病死也不怎么让人意外。

听到这个消息的王通愣了下,一时间有些怅然,一个很熟悉的人,不管是敌人还是友人,甚至还是路人,如此逝去,总是让人有点空落落的,王通脑中回闪和冯保的那些交道,冯保毕竟帮他许多。

“用咱们锦衣卫的文报,用快马向京师传递,陛下也是要知道的。”

那掌柜躬身答应了,转身下去,王通坐在那里沉默了会,然后晃了晃头,吐口气,扬声说道:

“将城内那三个千户的档案拿过来!”

于清国,张连生,孟宪辉,这三个人在京师锦衣卫衙门中都有详细的记档,不过来到南京之后,还要和三江商行这边的相关人员印证补充。

“于清国是魏国公府上的家将出身,隆庆年跟着上一任老国公去庐州府剿匪,立下了战功,还救了如今的徐志涛一命,所以被放出去抬举,现在得了这个位置,眼下这于清国算是南京城内锦衣卫说话最管用的头目。”

柳三郎总结分析的能力很强,在天津卫主持训练保安军,和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让他的能力更是加强,来到南京之后,就是他拿着这三个千户的文档去和眼线们印证补充,然后汇报给王通这边。

“张连生他家世代在锦衣卫做事,最低也没低过总旗,闹倭乱的时候,他父亲和叔叔都在浙江这边那边平倭,他叔叔死在那边,张连生的父亲丢了一条胳膊,立下了这样的功勋,加上又是世代的军户,所以也得了这个位置,不过这张连生在城内城外委实没什么势力,据说也就是一些小门小户的生意人给他上供,张连生自己在城内有个布庄,城外有个菜园子,他平素里在这上面的功夫比在公事上用的多得多。”

听到这个,王通神色没什么变化,不管是这于清国还是这张连生,和京师那边都没什么区别,京师那边锦衣卫的千户们何尝不是这样子。

“孟宪辉这边不太一样,他父辈祖辈都没有人在锦衣卫当差,他是在隆庆二年的时候,锦衣卫缺额招募良家子的时候补进来的,这人背后是谁也说不清楚,但以兵卒的身份进来,万历五年的时候就到了千户的位置。”

锦衣卫内部的升迁,一个校尉力士,能力再强若没有背景也就是到总旗、百户为止,这孟宪辉居然顺风顺水的到了千户的位置,这就很稀罕了。

“文档上是这么写的,来到之后,属下特意详细问过,咱们在本地的眼线也说不清,从这孟宪辉办的案来看,说不清他偏向谁或者不偏向,也看不出他和旁人的关系。”

柳三郎平静的说完,王通伸手拍了拍桌子,开口说道:

“终究是我们在南京的人手不足,消息不能做到畅达,不过这三个人也并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人物,我只是怀疑,松江徐家势力那么大,手伸的那么长,南京这三个千户分辖南直隶各处,总不会没他们的人。”

柳三郎点点头,迟疑了下进言说道:

“侯爷,在本地的商行除了两个人有盯梢侦缉的职责之外,其他的人都是做生意的,这些日子要查出什么来,实在是不容易,只能以后加强力量,不过也怕耽误了事情。”

王通摆摆手,淡然开口说道:

“没什么耽误的,早晚差不了许多,海瑞那边的帖子下过去了吗?”

“下午就已经将帖子递过去了,海大人说明日上午在衙门迎候侯爷。”

虽说一个南京右佥都御史品级并不高,但海瑞毕竟是天下名臣,年纪资历摆在这里,而且名声实在是太盛,隐约间有些百年来第一人的意思,清官的魁首,这样的人物,王通如果让对方登门,尽管程序规矩就是如此,但肯定会被言论骂死,一个狂妄和不知所谓是跑不了的,登门拜见倒是正常。

“海刚峰海大人?”

“侯爷莫非觉得下官不像?”

的确觉得不像,王通见到海瑞之后,实在不能相信这个人就是名满天下的清正刚直的海瑞,看起来不过是一个衰老、瘦削的老人罢了。

这时代官员和百姓单从形貌上来讲就很大,官员们吃饱饭有荤腥,知道保养,普遍是微胖和气色红润,但海瑞如果不是穿着右佥都御史的官袍,看来就是一个在田地里劳作多年,辛苦半生的农夫。

他脸上有麻点,而且偏黑,佝偻着身子,胡须虽然修过,但那枯黄却让人感觉不太舒服,唯一让人感觉有些不同的就是海瑞的眼神,这样的眼神,王通只在一种人眼中见过,那就是虎威军中最坚强最视死如归的战士的眼神。

有了这个坚定的目光和眼神,面前这位佝偻瘦弱的老者一下子就成了海瑞,那个刚直不阿的名臣。

“不瞒海大人说,本侯还真觉得不像。”

双方对视而笑,气氛却轻松了许多,落座之后,海瑞开门见山的说道:

“侯爷,这次出京的根本缘由不是下官的奏疏吧?”

八百三十八

不管是什么样子的清正名臣,当年怎么执拗,当年怎么认真,怎么不通情理,几十年下来,看得多了,经历的多了,就算依旧有那份坚持,可眼力却比当年通透了许多。

如果说在二十年前,海瑞上疏之后,京师派下钦差来查办,海瑞必然欢欣鼓舞,认为这是明君对他的支持,他要大干一场,追查到底,才不辜负君恩。

但现在,他却很明白的知道,王通这个钦差出来,更多的是放放风走一走,不要呆在京师时间过长,而不是为了这查办。

而且这海瑞还能面带笑容的说出来,表情中虽有无奈,但依旧平和,本来按照王通的预料,自己说明这个情况之后,海瑞会勃然大怒,然后拂袖而去,当然,知道归知道,话却不能这么讲,王通打了个哈哈,开口说道:

“旨意上让本侯来江南查办徐家侵占田土之事,这就是本侯出京的缘由,海大人这话如何说啊?”

“倒是下官失言了,请侯爷恕罪!”

海瑞欠身致歉,抬起头和王通对视了一眼,王通脸上全是诧异,海瑞愣了愣,自己在那里笑了出声,王通顿了顿,也是摇头笑了。

这个海瑞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难打交道,王通甚至觉得这干瘦的老者颇为幽默可亲,奉旨出京,天下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王通倒也不怕说,不过措辞上要讲究些罢了,双方闲谈几句,却看不到海瑞再提旨意上面的事,王通索性开口说道:

“本侯是武将出身,民政上的事情确实有许多不通的地方,江南各处的状况海大人想必更了解,本侯过去,想要查出什么来,实在是不容易,这些事,本侯能想到,海大人能想到,其他人也没有想不到的道理。”

王通说的淡然,海瑞也只是摇头笑了笑,端起茶水喝了口,沉默一会才开口附和说道:

“的确不好查,当年下官是应天巡抚,算是本地的本管,还是那样的下场,侯爷这趟差遣想要查出什么的确不容易。”

南直隶设两个巡抚,一为凤阳巡抚,一为应天巡抚,差不多以长江分界,这个应天巡抚是南直隶江南地方的最高地方官,又是海瑞这等对地方情弊了如指掌的能员,最后尚且是这样的结果,王通这个临时出京的钦差能做的,可想而知的有限。

既然刚才的话都已经挑明,知道王通这次来本就不是为了查办侵占田土,双方也是心平气和的很。

接下来也是无话,喝了几口茶,海瑞招呼下人捧了一叠案卷进来,放在桌上时候,王通瞥了眼,却发现案卷的纸张都是泛黄,边角都有破损,显见是有一定的年头了,海瑞起身说道:

“侯爷,这是下官当年查案的案底和文档,不知道这些对侯爷的能不能有些用处,但这文档和案卷上的苦主证人,差不多都找不到了,上面所说的清册地契之类以徐家在松江的势力,想来已经是完备,也帮不上侯爷太多的忙,且看看吧!”

王通接过,大概浏览了下,点头说道:

“有这个甚好,总不至于没头苍蝇一般的乱查乱撞。”

王通笑着点点头,又坐了一会,海瑞虽然态度很温和,不过话却不多,明显是不想多谈的意思,王通也觉得无趣,也是起身告辞。

出门之后,南京都察院的左右都御使过来客气了一番,王通懒得和他们出去饮宴往来,也是客气的推辞了,对方也不强留,送他离开。

一出都察院衙门的大门,左右亲卫都是簇拥了过来,权势还是有权势的好处,尽管在江南之地,百余匹好马还是很快置办齐全。

“侯爷,有六拨盯梢的人,现在后面还有三拨。”

史七在马上低声说道,王通眉头皱了皱,回头张望了一眼,却看到在都察院门前有两个摊贩在那里叫卖时鲜果木,同样是门前另一边的酒馆中,几个人正在看着酒馆的匾额点评,他能看出来的也就是这两拨了。

“不必理会,回住处再说!”

王通淡然说道,打马前行,周围一干人都是跟上,走不多远,却是陈大河凑了上来,他是武馆的少年出身,比起旁人来,陈大河相对随便些,他笑着问道:

“侯爷方才见了海瑞,听人讲这海瑞额头上有个太阳形状的痣,不知道是真是假?”

本来王通心情不好,听到这话却是哑然失笑,这头上的痣,或许和市面上的包公脸谱上的月牙形状有关,同为清官,有种种传说也是难免。

“笑话,好好一个人,怎么会长出这个东西。”

听了王通的调侃,陈大河也是笑,又是开口说道:

“侯爷这次来江南也是有不少难处,查办的事情想必不能遂那海瑞的心意,那海瑞素来是刚直的,刚才有没有给侯爷难看?”

“大河,在侯爷面前注意些分寸!”

边上的柳三郎训斥了一句,陈大河刚要赔罪,王通笑着摆摆手,抖了抖缰绳说道:

“海瑞的心似乎已经死了,上疏说那些,倒像是要完成自家未了的心愿,至于能不能真查办,他不关心喽!”

感慨了一句,驱动马匹踏上回程,周围的人都是愣住,随即跟上。

久在北方,对此时南京的溽热实在是不习惯,王通身上的官袍已经湿透,回到客栈,连忙去换上衣服。

简单收拾了下,王通走出来吩咐说道:

“史七,去看看外面盯梢的还在不在,若是还在,都抓进来,不要跑了一个!”

史七连忙答应,喊了边上的吴二等人出去了,王通坐下之后,柳三郎迟疑了下,上前小心的说道:

“侯爷,这是南京地面,是不是?”

“我是钦差,我是定北侯,我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南京这些人派人盯梢既然眼里没有我,那就是没有朝廷,不给他们个教训,怕是要蹬鼻子上脸了。”

外面那些盯梢的各色人等做的还算是专业,有的挑着挑子的小贩,在都察院门前叫卖时令鲜果的确显眼了点,不过在客栈这边就正常的很了,还有同样是打马过来的旅人,装模作样的在客栈门前准备投宿。

这一干人虽然身份各异,但都有个共同点,都在拿眼睛瞄着客栈之中,这些盯梢的人中多有熟悉的人,彼此碰见,都是会心一笑,王通虽然有这样那样的身份,可你来到南京地盘上,你就什么都不是。

正在那里盯的不亦乐乎,却发现有些不对,王通的亲兵气势汹汹的从客栈中走出来,盯着的却是盯梢的,那帮盯梢的人倒也是机警,知道暴露之后马上就要离开,但刚朝着道路两边走,却看到道路两头也被王通亲兵堵上。

那贩卖果木的小贩故作不知的走过去,恭恭敬敬的说道:

“几位官爷,劳烦让小的过去。”

堵着他的王通亲卫彼此对视,却都是笑了,开口说道:

“南京这地方果然不一样,在别处,你这等小贩见到官差都要等官差先过去,你这位倒是好大的面子。”

小贩一愣,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刚要说句别的,却被一名亲卫上前抓住了肩膀,朝着他小腹就是重重一拳,那小贩丝毫没有防备,捂着肚子就跪在了地上,另一名亲卫上前,手脚利索的给他双手捆上。

其余的盯梢探子一看这个局面,都是慌了,那个骑马的旅人准备投宿的翻身上马,准备打马冲开,他动作快,王通的亲卫动作更快,他才上马,这边一人已经是扑了上去,直接就把人从马上拽下来。

倒也没有太大的麻烦,只有痛呼几声,就全被抓了起来,这些人被抓,倒是看出来还有别的探子,能看到远远的有几个人拔腿就跑,这就没有必要去理会了。

人被抓过来,史七和吴二回去复命,然后又是急忙的跑过来,看着院子中被丢在地上的八个人,史七开口说道:

“说出自己的来路和指使,性命无忧,不然的话”

“我等都是良民,还请大人饶命啊”

吴二骂了一声,吆喝说道:

“把客栈那条狗牵过来。”

有人答应了,不多时客栈中的狗已经被牵了过来,吴二抽出腰间的短刀,抓住一个探子的脑袋,手一挥,听着大声惨叫,一个人的耳朵已经被削了下来,吴二捡起那耳朵,直接丢到了那狗的跟前。

看到这血淋淋的东西,这客栈的看家狗直接吞了下去,伤不是什么致命伤,但这场面一下子让人毛骨悚然,吴二拿着短刀比划,冷声说道:

“不说的话,切碎了喂狗,爷爷没那么多功夫陪你们耽误!”

盯梢本就不是卖命的活,也没想到这钦差的队伍倒像是个强人的队伍,众人战战兢兢的全都说了,不敢有什么隐瞒。

他们所说,也不过就是谁派出而已,不知道更多,王通这边的应对很简单,说是他们意图对钦差不利,送给应天府衙门处置。

天黑的时候,海瑞登门拜访

八百三十九

“有魏国公派出来的人,还有一人却是城内锦衣卫某百户派来的,那百户也已经不见踪影,其余的人应天府自己认了下来,说是为了保护钦差大人的安全。”

应天府那边的结果倒是很快给了出来,柳三郎在应天府那边盯着,回来就向王通禀报,王通点点头,笑着说道:

“看看这百户到底是谁的属下,区区一个百户,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就看背后是谁吧!”

柳三郎点头应了,王通靠向椅背,摇头说道:

“应天府也是靠不住啊!”

正说到这里,外面却有人进来通报,说是南京右佥都御使海瑞求见,这个人的求见却让王通一愣,吩咐请进来。

等海瑞一进屋子,少不得见礼奉茶,走一套礼节手续,双方落座之后王通笑着问道:

“海大人这么晚前来,不会因为是本侯抓了几个不长眼的探子吧?”

“倒也不是,下官在侯爷走后仔细想了想,有些事这天下间也就是侯爷才能做,下官已经老了,如果这次错过,很多事恐怕真的只能带进棺材里了。”

说这句的时候,海瑞从身边的木盒中拿出一叠文卷,递给了王通,开口解释说道:

“这是当年查松江徐家一案中,在松江府衙和华亭县、青浦县两处县衙拿到的鱼鳞清册副本,还有一干证人的画押证词。”

王通伸手接过,这算是人证物证皆在了,还没等王通翻开,海瑞又是苦笑着说道:

“侯爷莫要以为这个有什么用,这么多年过去,又有张阁老主持的清丈田亩,鱼鳞清册早就换过一遍,而且这些人证大多已经不见,搬迁到外地的不少,在本地的也是找不到了,想要查出什么,怕是运气大些。”

“总比没有入手的地方要好!”

王通笑着回答了一句,海瑞长叹了口气说道:

“侯爷这次可能查不出来什么,但松江徐家侵占田地的事情并不只是他一家,江南各府都是如此模样,这个侯爷却要慎重对待啊!”

说到这里,海瑞从座位上站起,郑重其事的躬身施礼,肃声说道:

“天下间的官员分为两种,一为大人,二为其他,有功名之人都在聚敛田地财产,聚敛之后又借功名特权,不缴纳赋税,而今天下太平,有功名的人总是越来越多,侵占的田土越来越多,可这些有功名的人多,国家要发给他们俸禄,他们要聚敛生财,就只能盘剥其他,那些没有功名的小民小户,富者愈富,穷者愈穷,若按照这个趋势走下去,小民最终不堪盘剥,大明最终无钱可用,这是绝路啊!”

听到海瑞的话,王通却在那里苦笑着说道:

“海大人这一分,就是将本侯和天下富贵人分开,成了民贼一般的人物啊!”

本来海瑞说的大义凛然,佝偻的身躯都是挺直,听到王通这么一说,也是哑然失笑,屋中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海大人且坐下说,本侯听着就是,不必弄的这般肃然。”

这个气氛的确严肃不起来,海瑞摇摇头,又是坐在了座位上,开口继续说道:

“松江府有一个徐家,常州府、苏州府其余各处,不过是几个、十几个徐家而已,这些大族族中都有人在各处为官,他们有大量的田土,又在城内经营工商之业,依仗功名在身,从不向官家缴纳税负,这种天下间各处都有,江南尤甚,偏生东南又是天下税赋重地,若这么下去,朝廷无钱,那就一切崩坏了。”

“可就算是徐家吐出了侵占的田土,又有张家李家,没了独占松江的徐家,松江府又会有几家差不多的,这样又有何用?”

王通淡然说道,这话说完,海瑞一愣,在那里思索了半天却是说不出话来,王通从京师出发之前,也是看过海瑞的卷宗,对海瑞的思路有一定的判断,此时又是说道:

“海大人说这些的确是道理,不过更多的还是想给那些被侵占的百姓一个公道吧?”

“当日间的确是如此,小民小户辛苦一生,置办下了田地家产,却被徐家依仗权势吞下,瞬时间倾家荡产,连个立足之地也无,下官读圣贤书,知道公平道理,断不能容这等事,一定要管上一管!”

海瑞陷入了回忆之中,王通摇摇头,又是说道:

“海大人说了这么多道理,归根到底,还不是想要让本官处置了徐家,将他侵占的田地发还苦主。”

海瑞点点头,却不说话,王通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今日海大人和本侯说了这么多,那本侯也说几句,还望海大人莫要外传。”

以海瑞的人品,王通既然有这个叮嘱,那就不会说出,王通也是明白,又是开口说道:

“祖宗定下的制度,有功名在身的人可以免除赋税,这一干人赚得多,却从不缴纳赋税,没有任何的义务,可这朝廷这社稷江山该花的钱一定要花,怎么能弄到银子,自然是依靠收上来的税赋,但赚得多的人不缴纳了,赚的少的人只得将负担那些赚得多的人的赋税,东南之地,天下税赋六成甚至更多出在此处,因为土地肥沃,又有种种的便利,可因为富庶,人杰地灵,又有朋党,东南之地做官有功名的人就越来越多,缴纳税负的人就越来越少,这么下去,迟早要走进一个死胡同。”

“张居正清丈田亩行一条鞭法难道不是良策?”

“清丈田亩只能缓和一时,不能缓和一世,官宦人家越来越多,他们就算不侵占田亩,他们置办的产业一样是免税,一样没有给大明带来任何的好处,一条鞭法,本官所知的一条鞭法到了现在已经成了给百姓加税的手段,这个海大人不会不知吧?”

被王通这一番话说完,海瑞在那里呆愣半响,长叹了口气,颓然说道:

“侯爷所说都是实情,但如何改,如何动,有功名的人无免税之利,这自然是良策,可如何实行,若是做了,那就等于和天下间的读书人为敌,和天下间的官员为敌,就连天子也未必能做到。”

说到这里顿了顿,海瑞又是摇头慨叹道:

“不是人人都能像下官一样,自家耕种田地,让女眷纺纱织布,听侯爷这么讲,下官突然觉得,做不做似乎都是一样,早晚都是要走到那死胡同上去。”

王通所说的是道理,改良这个局面也是很简单,取消有功名读书人的特权,可这个实行,等若是将目前的科举制度打破,等于是和天下间的官员和读书人为敌,所谓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天下是依靠这些士人来治理,等于是和这个天下为敌。

海瑞能想到豪门大族的膨胀是侵害江山社稷,未必想不到这个道理,但他不敢去想,只敢看着徐家这个特例。

毕竟海瑞自己也是读书人,也是依靠着举人的功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他能想到做到的最多是改良而已。而且海瑞目前的执着还是针对在徐家的身上,他所说的大义和道理,都是想让王通去查办徐家。

执着的人年纪大了,也不是那么容易心平气和,也不是那么容易看开,果然如此,不过王通想得更多一些。

海瑞感慨完了,坐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王通在那里只是小口的抿着茶水,也不出声,过了会,海瑞想要站起,或许因为坐的时间长了,一时没有站起,还是用手撑了下椅背才摇摇晃晃的站起,伸手掸了下官袍,涩声说道:

“侯爷说得好,看得明,看来这徐家没什么查的必要了,查了他家,又要有别家起来,百姓们还要”

“当然要查,自从海大人上疏之后,自京师到南京,处处可见徐家的动作,在大明江山之中,有这么个不必缴纳赋税,却可以拨弄朝政影响士林的实力存在,对江山社稷到底是祸是福,江南出身的官员士子彼此连接,互通声气,意图把持朝政,朝中只能用他们想用的官,朝廷只能用对他们有利的政策,而且自世宗皇帝当政后二十年至今,近五十年间,此等情形愈演愈烈,这天下到底是皇帝的,还是江南士林的,查查徐家,也算敲山震虎。”

听到这些,海瑞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些,王通又是笑着说道:

“海大人,今晚这些话却不是圣上的旨意,只是本侯自己的揣测,可没什么官方的意思啊!”

海瑞微微摇头,迟疑了下沉声问道:

“京师赐婚,下官也有耳闻,侯爷还是这般,真是”

“本侯是大明的臣子,所作的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再说,本侯没有少得到什么。”

王通笑着回答,话已至此,海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就是起身告辞,王通相送的时候也是忍不住问了句:

“海大人一生作为,为国为民之中就没有一点求名的心思吗?”

“开始是有的,后来下官也不知有无,不过扪心自问,所作无愧,都是为大明,为百姓!”

八百四十

送走了海瑞,王通回到屋中仔细浏览了下海瑞给过来的案卷文档,如果在十几年前,海瑞还是应天巡抚的时候,用这些证据的确可以给徐家以重创,时过境迁,已经近二十年过去,太多事太多人都是无从追究,意义也实在是不大了。

客栈中的掌柜和伙计都是被打发离开,伺候的下人也都是王通身边的一干亲卫,陈大河此时走进,王通抬头笑着说道:

“今晚的海瑞,就是你心中的那个海瑞了!”

他这句话说出,陈大河却是有些懵懂摸不到头脑。

在南京城中,消息和情报的搜集毕竟不如京师那般的便捷快速,海瑞来拜访完的第二日,那个锦衣卫百户所属何人才算是调查清楚。

三个千户中,居然不是怀疑最大的孟宪辉,也不是魏国公那一系的于清国,居然是看起来最无害的张连生。

这个消息还不是王通这边打听来的,而是天不亮的时候,张连生就跪在客栈的门前请罪,相比于昨日客栈门前“小贩”“商户”“旅人”云集,今日里却清静了不少,没人愿意被割碎了喂狗。

但远远盯着的人还是不少,一位锦衣卫千户穿着官袍跪在那里,这个消息也很快传遍了南京城的各处。

不过客栈的门开的早,亲卫见到禀报,张连生很快就被叫了进去,相比于魁梧的于清国,精悍的孟宪辉来说,张连生的相貌和武夫以及内卫这两处都扯不上任何的关系,他白白胖胖的,脸上挂着谦卑讨好的笑容,看起来完全是个殷实的商户模样。

他也没想到贵为侯爵又是锦衣卫都堂的王通会起来这么早,这等年轻的贵人,沉溺酒色也是正常,还以为自己被领进院子来就是跪着。

这张连生被领进王通的屋子的时候,见到王通正坐在那里,先是一愣,随即跪下连连磕头,带着哭腔说道:

“都堂,昨日那事和下官没有关系,下官全然不知情啊!”

王通也是刚刚拿到南京锦衣卫统属关系的册子,南京报往京师的清册都是过时的,在王通这边的档案中甚至查不到昨日安排盯梢人的那个百户的名字,听到张连生的哭告,王通心中大概明白了几分,不过还是皱着眉头问道:

“你自己的属下,你说他做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全然不知情,天下间那有这样的道理?”

一听王通这话,张连生碰碰的又是磕了十几个响头,额头上都隐约见血,在那里涕泪交流的说道:

“不怕都堂笑话,小人下面这些百户都是别人关说,小人得罪不起那些人,也只能让他们在这个位置上,小人也管不动他们,小人无用,小人无用,请都堂责罚,但这件事和下官没有一点的关系啊!”

眼下不是这官位能不能保住的事情,刺探钦差,意图对锦衣卫都指挥使不利,这样的罪过往大了说,是要掉脑袋的。

看到张连生这样的窝囊,王通坐在那里只是摇头,开口笑着说道:

“自然不会是你,你若要刺探本官,也不会用自家的人来做,刺探本就是隐密事,那有如此不遮掩的?”

王通这番话说的张连生又惊又喜,用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在地上连声说道:

“都堂说的是,都堂说的是,下官断不会做这等丧心病狂的勾当。”

“张千户来的这么早,想来没吃什么早饭,先下去洗漱下,然后同本官一同用早饭吧。”

王通颇为和气的说道,那张连生满脸眼泪糊了一片,的确要洗漱一下,王通昨日小露了下手段,让南京城内颇为震动,再想想王通当年在京津的作为,张连生可是胆寒,又听到自家下面管的百户出了这桩事,吓得魂飞魄散,晚上都没敢睡觉,早早的过来跪着请罪,本以为会有雷霆之怒,却没想到王通这般的和气,还邀请他一气用早饭,此时他的感觉就有些受宠若惊了。

在清晨送来的文档上说的很明白,张连生连自己直属的百户都管不动,他下面的百户眼中根本没他,百户、总旗位置出缺,往往是众人合议之后到张连生这里走个手续,这等窝囊角色能有什么坏心思。

这件事摆明了是想要把水搅浑,然后让这张连生来顶缸,若是在京师,王通现在就要拍桌子让他滚蛋,提拔个能干的上来,但眼下在南京城这等局面,张连生却有拉拢的必要了。

饭菜很是简单,不过是豆浆加上烧饼和几样小菜,张连生却吃的极为香甜,边吃边说道:

“都堂来到南京,吃的这般简陋,属下实在是惭愧,秦淮河畔的胡椒牛肉汤,竹子婆姨的黄油酥,这才是南京城上好的早饭,都堂一定要去尝尝。”

王通喝了口豆浆,笑着问道:

“张千户在城内有个布庄是吧?生意如何?”

被问到这个的张连生慌忙就要站起,看到王通表情和气,不像是有什么别的意思,这才开口说道:

“托都堂的福,生意倒还不错,也就是咱们亲军的身份在路上有些便利,从松江那边运来到处行销,也有得赚!”

“南京这等通衢大邑,张千户这生意未免做的局促了,三江商行在南北都还有些人脉,今后多打打交道,沟通有无!”

三江商行在南京城内规模并不大,但三江商行的名头不小,南京城这边消息灵通,又是靠近运河,自然知道三江商行在南北贸易上到底是个什么地位,又和王通有什么关系,王通说这句话,那就是抬举张连生发财了。

张连生坐在那里愣了愣,然后又是跪下,涕泪交流的磕头说道:

“都堂如此宽宏大量,属下却是这般的怠慢,实在是惭愧无地,属下今晚在秦淮河上设宴,为都堂大人接风洗尘,也是为属下先前的怠慢恕罪,还望都堂大人赏光前去!”

这等应酬作派,实在是笨拙了,不过也算亡羊补牢,在南京耽误一天两天,也是计划之内,王通倒是含笑答应。

上官来到这边,城内的三个千户过来迎接,态度不咸不淡,这等洗尘接风的事情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上官即便是推辞,下属也要殷勤的相请,而这三位说过一次之后,就再无动作,冷淡之意十足,所以张连生才有这么一说。

这边早饭没吃完,却又有客人上门,这几日一直不见踪影的两个千户于清国和孟宪辉也是登门拜见,这倒是有些连锁反应的意思。

张连生却没准备和他们二位见面,先从后门走了,于清国和孟宪辉进来之后也是跪下请罪,王通同样是面带笑容的接见。

“不瞒都堂,属下是为昨日那些探子前来,家主那边身为江南魁首,各处风吹草动都要关注,都堂大人这次来行色匆匆,家主那边生怕有什么照应不到的地方,所以派人看着,也好有个帮忙,或许让都堂大人误会,这就是属下的不是,不曾知会,在这里跟都堂大人请罪,家主那边也会派人过来”

“等等,你说的家主是何人?”

王通皱眉打断了于清国的话,于清国又是磕了个头,恭敬的说道:

“下官是魏国公府上出身,魏国公自然是小人的家主。”

王通愣了下,随即摇头冷笑,锦衣卫的千户不认都堂为上官,认勋贵为家主,不来南京城,这样的新鲜事还真是不知道,于清国神情淡定,不卑不亢的模样,显然觉得此事理所当然,并没有什么错误。

“既然如此,本官知道了,于千户也知会你们家主一声,本官这边不用什么照应,这个关切就算了吧!”

于清国磕头,说了声“知道了”,然后站起,王通神色冷然,却不理会于清国这个作派,转头问跪在地上的孟宪辉:

“张千户、于千户都有由头,孟千户有什么事情啊?”

“都堂大人来到南京,属下未能尽责护卫,出了昨日那样的事情,实在是惭愧惶恐,都堂从京师远来,属下自请扈从随侍,以求万全。”

王通眯着眼睛盯了这孟宪辉一会,淡然说道:

“南京城内也是繁忙,你们几位还是做好自己的差事,本官自己照应的过来,眼见要上差了,你们回吧!”

于清国却是直接就要告辞,孟宪辉跪在那里假模假式的坚持了几句,也是告辞。

三人都是离开,王通直接提了武器去院子中操练,练的浑身大汗,这才转身回到屋中,重新冲了个澡,然后穿上衣服,外面柳三郎一干人正在等候,王通开口说道:

“柳三郎和史七选十个人,就说本官要核对南京锦衣卫的文案,你们去了,不为查阅,只是和这边锦衣亲军的人聊天说话,只要是这里的东西,知道的越多越好,多问问那张连生的事情。”

众人躬身听令,王通冷声说道:

“南京锦衣卫还真是无法无天了,真把这懒得管当成管不得吗?”

八百四十一

苏州府的府衙在吴县,也是京杭大运河的枢纽之一,天下间最繁华的所在,这里的消息自然也是灵通的很。

朝廷要向松江府派出查办的钦差,钦差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这个消息早就是在苏州府传开,半路上微服私访消失了一段,然后在邳州遇到了胆大包天的匪类,这才露了行迹,这个苏州府的众人也都是知道。

钦差到了南京,正在和海瑞海青天面谈,马上就要来到松江,这个消息也已经开始在苏州的大街小巷流传。

南京到松江乘船不过三日路程,若是顺风甚至还能更快,这么说的话,王通过境苏州,去往松江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王通见了那海青天,海青天指着王通大骂道,你这奸佞祸国殃民,今日里又来江南作乱,真以为大明无人能治你了吗?那王通是妖魔转世,立刻发了凶性,手按在刀上,没想到海青天也是天上星宿下凡,金光护体,最是不怕妖魔鬼怪,王通只觉得凭空一棒打下来,立刻瘫倒在地上,吓得口叫爷爷,连声求饶!”

苏州天下最富,且不提下面州县的粮米收成甲于天下,工商之业也是大明之冠,各种作坊匠坊,各家商行店铺,都是密布,要不然大明各府,苏州府的税赋也不会是天下第一。

富贵人等多,又不是人人在忙碌生活,自然休闲的地方也是多,大富大贵的人都是在自家的园林消遣,那次一等的就是去茶肆了。

苏州湖泊河道密布,茶馆所在一般都是临水,取个水景,说是茶肆,里面唱曲杂耍都是齐备,茶水点心不必说,就要酒席也能置办的起来,比起那私家园林来,那种喧嚷的热闹也是一番风情所在。

真有那豪商高门,放着家中精致清幽的园林不看,冷落家中色艺双绝的歌舞姬妾,却愿意来茶馆消遣。

苏州的茶肆,第一等的地方却是在运河边,这里虽然比苏州城别处多了纷乱热闹,可却能看到行商旅人南来北往,看看各处的风土人情,又有那第一等时鲜货物,商业行情,或许还有从南京南下,松江北上的名妓歌女,让人乐在其中。

每日间清晨来到,泡一壶好茶,弄几样精致点心,三五个好友围坐,高谈阔论,谈天说地,人生至乐。

这谈的聊的,自然都是以国家大事和风月之事居多,各个说的唾沫横飞,明明是读四书五经出身的书生,聊起来却像是做了多年的能吏,无所不通无所不知,若是什么也不懂的人听了,肯定会觉得国家不用这一干人做首辅尚书,真真是屈才了。

先前那人说的神怪,众人自然不信,都是哄堂大笑,却又有人说道:

“松江徐家那是何等的高门,咱们江南的魁首,多少读书士子都是靠徐家才有了前途,多少鳏寡孤独依靠徐家才有赡养,京师那些大老爷,就因为小人的几句谗言,就派王通这个奸贼来查办,真真是荒唐!”

“要我说,还是北边的人看着咱们南边的人不舒服,觉得咱们江南鱼米之乡,又是富庶,眼馋嫉妒,总要生出是非勾当来,可惜这徐家遭了殃啊!”

“大家也不要悲观,天子让王通出京,也不过赶他出来,让这奸贼不要在京师为非作歹罢了,那海瑞一年总要对徐家上几次疏,为何就是今年这样做!”

“海青天也是老了,就在这件事情糊涂。”

“你们都在说徐家如何,我看徐家未必如你们说那么良善,他家那些田土怎么来的,大家心中都是有数吧,他手中四十多万亩田土,松江府的棉价和粮价都被他家操控,年年大家辛苦赚的,要被他们吃去多少?你们还在这里说他好话?”

“兄弟这话就不对了,他家那田土怎么来的,大家自然知道,可在座各位的家业谁不是那么置办起来的,仁兄难道不是?”

茶馆上反正是闲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未必处处和气,也都是夹枪带棒的互相攻击,这等茶肆,好茶好水这个是有的,又有那名厨做的精致点心小菜,这个也是有的,这等买卖,却也不耽误旁人发财,弄个热闹。

这茶楼上,都有些小贩来来往往,有卖熟牛肉的,有卖五香豆的,有卖藕片的,有卖鲜花果木的,穿着齐整,每张桌子旁轻声细语的问几句,若是有生意就做,没生意也就和和气气的走开去另外一桌。

那边谈的高兴,却没人注意到边上有卖五香豆的半大孩子在那里听的仔细,这半大孩子人长得瘦削,黑黑的一个人,走路总是低着头,在那里站住了,难免碍着别人的路,却被茶客在后面推了把,呵斥说道:

“伶俐点,不要碍着别人!”

那孩子踉跄了下,挎着的竹篮险些翻到,转过头连连的躬身抱歉,嗓音嘶哑,并不那么动听。

五香豆是配茶的小食,只要做的味道不差,总有小路,那边就有人吆喝着要买,这孩子连忙去了,却有一桌子纨绔,语调猥亵的说道:

“这天下事都没有两全的,斜月坊的海七娘,相貌身段都是好的,就是小腿粗了些,你看那卖香豆的孩子,从背后看,也算不错,奈何张的黑,声音粗,要不然领回家调教调教,做个小厮也是乐事。”

“你这人,好好的水路不走,却要喜欢旱道。”

他们说的肆无忌惮,有人皱眉,却也有人听的眉飞色舞,也不知道正在那边卖五香豆的孩子听到没有,只是看那孩子身子一颤,脚步匆匆的下楼了。

茶楼中多有认识这孩子的,每次不卖完竹篮里的五香豆是不会离开,有时候还要多补几次货物来卖,今日间却不知道为何,看着那竹篮中还有不少,怎么这就走了。

苏州城内的房舍价钱极贵,吴县之地是南京城中的两倍,这还是最边角的地方,若是城中之地,那价钱不知道高到什么地方去。

一个卖五香豆的少年,自然没资格在这个地方住的,他挎着竹篮脚步匆匆的向城外走,总算走到了一处荒凉的地方,却走进了一处破茅屋中,一进屋中,这少年放下竹篮推开屋子,兴冲冲的开口说道:

“娘,今天我在河边听人讲,钦差就要来了,娘,咱们去告状,给咱们家要个公道。”

一名衰老的妇人正在那里缝补一件已经全是补丁的衣服,听到这话,叹了口气,涩声说道:

“孩子,你在家就不用哑着嗓子说话了,告状,还是不要告了,当官的还不是官官相护,你吴叔怎么死的,还不是去告状却被人诓骗了,现在连尸首还不见踪影,娘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要有个好歹”

说到这里,却忍不住抽泣来,那少年慌忙上前安慰,开口说道:

“娘,这次不同往日,海青天官复原职,跟天子上疏,天子这才派了钦差下来,而且在茶楼那边听,这次这个钦差和这边的大户都不对路,娘,大家都说海青天的年纪已经老了,再过几年,就没有人提这个事情,到时候咱们家的仇怎么办?”

听少年说的急切,这妇人止住了抽泣,急切的开口说道:

“孩子,那些人防备的紧啊,那钦差出行,排场太大,你怕是连官船都靠不近,到时候被那些人发觉,还是要害了自家性命,到时候娘可怎么过啊!”

“娘不要担心,苏州这边不行,总有可以的地方,这是个机会,这是我爹和叔伯们天上有灵”

史七和柳三郎都是眉眼通挑的角色,他们选出来伶俐人去往锦衣卫中,尽管南京锦衣卫上下对他们防备的很,可还是能打听出一些消息。

从早到晚,陆续的反馈到了王通这边,于清国和孟宪辉都是对自己手下千户抓得很严,而且也有手腕,但这张连生他叔伯父亲虽然打拼有功,他从小却是娇生惯养,本没打算让张连生来衙门里当差的。

但到了后来,家里能出来顶门户的也只有这一个男丁,没有办法的事情,张连生从小娇惯,在这武职衙门中未免就弱势,也不敢跟人争,结果虽然是千户的位置,能管的比个百户都不如,不过这人做官不行,做生意倒是把好手,他那布庄和菜园子每年都是不少进项,也够他上下打点花天酒地。

有这么一个窝囊千户在位置上,南京的各个势力可以伸手安插人手进去,那些下属可以浑水摸鱼,大家都有好处,所以也就留他在任上了。

若说这张连生没有别的心思也不是,据说也有想要抓权却被人坑了的几次,这两年多他的心思完全就在生意上,锦衣卫的差事也就是过来走个形式。

今日这事,他还真是言而有信,太阳刚落山,张连生就来到了王通这边,说已经包下了秦淮河最大的画舫白兰舫,为都堂大人接风洗尘。

八百四十二

秦淮河是天下间第一的风月之地,是豪门富贵的销金窟,就算是从来没来过南京的人,也是听过秦淮河的名声,也会想像秦淮河上的风光。

王通答应张连生的宴请,去秦淮河上的白兰舫,连他身边的一干亲卫都是惊讶不已,在她们的印象中,王通对这样的场合是毫无兴趣的,他只会将这等场所当作工具,而不会在闲暇时候过去。

即便要拉拢这张连生,按照在京师的习惯,王通会另选一个地方见面,却没想到这次就这么答应了下来。

没什么复杂的念想,无非是王通也是听多了秦淮河的名声,想去见识一下而已,秦淮河上的东西,算是这个时代娱乐业的最高峰了。

市井中多有传说,说秦淮河上河边那些青楼酒楼并不是南京城最好的风月地,还有几个神秘之处,只有王公贵族,第一等的富豪才能去的。

可传闻归传闻,名气最大的还是大家都知道的地方,最出名的几个姑娘也都是在这些地方,在这等地方,没了名气,那就什么都不是。

白兰舫是一艘两层的画舫,白日里就停靠在兰花楼之下,一掷千金的客人们在白兰舫上饮宴听曲,然后回到兰花楼那边作乐。

张连生天将黑的时候来接王通,早晨磕头赔罪,中午就有三江商行的人上门联系,敲定了几桩生意,谈妥的这些生意,已经注定了要赚一大笔,自家的生意会上一个台阶,张连生喜不自禁,本以为天上掉下祸事来,没曾想却是大喜,来接王通的时候,态度比清晨时候还要殷勤了十分。

王通在亲卫簇拥下一同前往秦淮河,这一干人在路上颇为引人注目,尽管张扬,王通的亲卫们却不敢有什么懈怠,王通的队伍被这么多人盯梢,本身就是个不好的预兆。

“侯爷,今晚后面最多也就是两伙人跟着,离的远,分寸不错!”

走在半路上,史七就策马靠近过去禀报,王通点点头,也没有回应。

“这一次要花多少银子?”

“下属给都堂接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还谈什么银子,都堂大人不必费心。”

王通开口问的时候,张连生满脸堆笑的回答说道,王通摇摇头,笑着又问道:

“不是客套,就是想知道这等地方要花费多少?”

张连生干咳了两声,有点尴尬的说道:

“能在这白兰舫上二层吃一顿酒,八十八两银子,属下还请来了兰花楼的头牌姑娘唱曲陪酒,这个就要一百二十两了,若还要停靠在兰花楼那边,那个花费就要和兰花楼的妈妈商量了。”

“张千户这个身份,这兰花楼难道不给便宜些?”

“都堂大人说笑了,要不是小人这个身份,恐怕这白兰舫二层的位置小人都未必会订到,更别说那头牌的秀儿姑娘了。”

王通摇头笑着,却没有说话,张连生身为南京城中仅有三个锦衣卫千户,对这等青楼之地居然没有一点的面子,可见他平日里是个地位,不过越是这样的人,越有拉拢的可能,就越希望改变现状。

王通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尽管地位上升的很快,手中也是金山银海,可对于富贵奢华却一直没什么概念。

说起来,尽管也曾出入过皇宫,可看到最富贵地方莫过于宣府老帅马芳的府邸,那个真是让王通知道了什么豪奢,至于皇宫那就不必说了,万历皇帝喜欢吃大锅的红烧肉,这个习惯现在改了,由御膳房炖小锅红烧肉,其他可想而知。

但来到这白兰舫上,王通还是吃了一惊,所以要问问到底是个什么价钱。

这画舫比起运河上的大号漕船还要大一号,一楼是散席,二楼则是四个雅间,四个雅间各不相连,用回廊隔开,尽管是在画舫之上,又有这样的规制,可雅间之中依旧是宽敞无比。

屋内的装饰布置比起当年的马芳府上更胜一筹,看不出什么富贵气,显得很清雅,但如今的王通也算是见多识广,知道这屋中虽然不显富贵,却极有档次,极为衬托人的身份,原以为秦馆的几处布置算是高超,和这白兰舫一比,还是略逊。

“居然是柚木嵌玉的”

一干亲卫进来检查的时候,沙东宁算是见过市面的,在那里惊叹了句,实话说,王通还不知道什么是柚木,更不知道这嵌玉是个什么意思。

桌上已经摆上了冷盘,冷盘都是精致的小菜,菜品不去说,这盛装的碗碟,和摆放在食客跟前的那些杯子碟子,王通却是认识。

因为三江商行的张纯德曾经送过来一批,说这等瓷器是江西最好的瓷器之一,同样大小的瓷器价钱甚至要超过同样大小的银器。

“张千户可是常来此处?”

“都堂大人说笑了,这等地方怎敢常来,从前刚为千户的时候,被同僚们哄着在这里请了一次,肉疼了半年,这次都堂大人来,属下怎么也要尽下本份,这就不在银子多少了。”

如果这张连生的生活这般豪奢,那也是不能用的,张连生却没察觉王通方才发问的意思,只是笑着说道:

“都堂大人,那秀儿姑娘梳妆颇费工夫,咱们这边先用酒菜,听听外面的曲子也好。”

听到这话,王通却是站起,走到窗边说道:

“方才上来时候就听到画舫外歌声飘渺,这时船已经走了段,那歌声还在,难不成这就是你说的曲子。”

张连生也跟了上来,推开窗,借着画舫上的灯光能看到画舫边上的河面有一艘小船跟随,船上有女子乐师,歌声乐声正是从那小船上的传来,张连生看到王通神色惊讶,笑着解释说道:

“这就是白兰舫的巧思了,歌妓在画舫边低声吟唱,又不打搅客人们的谈兴,又让人心旷神怡。”

这倒是有些背景音乐的意思,王通笑了笑,返身坐下,开口问道:

“张千户知道不知道北地的锦衣卫千户是什么样子?”

张连生对王通提出这个问题都有些懵懂,在那里摇摇头,王通笑着说道:

“各省都有分驻的千户,这些千户不过不过是五品,但从四品的知府,到三品的参政,布政使、巡抚,再加上什么参将、副将、总兵一干人,无人不畏惧,人人敬重三分,锦衣卫校尉力士去往下面府县办案,都是同知、通判出面接待,毕恭毕敬,说话犹如法令,百姓都是万分的敬畏。”

张连生脸上露出神往的神色,王通又是开口说道:

“这白兰舫虽然昂贵,可若是其他各处的千户来,又怎么会才来两次,且不说这里的东家老鸨会上来巴结,就算是自己花银子也是花得起,那山东千户董创喜,自己开了生药铺子,又有船行、车马行,全省上下谁不给他的生意几分面子,每日里大笔银钱进帐,这等地方又怎么来不起。”

说到这里,那张连生脸上全是羡慕之色,王通笑着说道:

“本官没到这都堂位置前,也是在天津卫做个千户,本官在天津卫有多大的产业,如何行事,张千户也应该知道吧,你现在不过是一个布庄、一个菜园,连下面的百户、总旗都要设局坑你,难道你不想威风些,难道你不想发财?”

被王通这么一问,张连生浑身一颤,胖脸上的笑容也是僵住,迟疑着说道:

“属下当然想要这般,可这里同京师一样,这么多勋贵高官,哪有我这个千户耍威风,捞好处的地方?”

王通笑了笑,开口说道:

“京师是天子脚下,大家自然要收敛些,可谁人敢对锦衣卫不敬,这南京是什么地方,在这里安排咱们锦衣亲军三个千户又是为了什么,还是让你们监视刺探,防着他们有什么不轨之心,你何必怕他们呢,他们怕你才对?”

“都堂大人,属下势单力孤,怕是”

“怕什么,本官给你做主就是!”

王通端起酒杯,悠然说道,张连生还在那里曼联苦恼,看到王通这个神色,猛地激灵,站起连身后的凳子都带倒,然后直接跪在了地上,碰碰几个响头,因为动作太大,外面的沙东宁都探头进来看了下。

“都堂大人的提携,下官、属下,不,小人粉身碎骨,给给都堂大人做牛做马”

再迟钝的人也知道,王通刚才这番话是在招揽了,而且王通没有空口许诺,实权和发财,这都是王通绝对能给到的,张连生平素里再怎么低调,可坐在锦衣卫千户这位置上,又开着布庄菜园,怎么不想升官发财。

“起来说,起来说,日久天长,本官看你的表现。”

“请都堂大人放心,属下、属下一定将大人的吩咐当成圣旨一般。”

“你的心思本官知道,但这话可就大不敬了啊!”

张连生磕头如捣蒜,王通笑着点了句,正在这边说话动作,外面却有人柔声通报道:

“客官,秀儿姑娘到了!”

-!

八百四十三

本来那张连生感激的涕泪交流,在那里磕头表示忠心,听到外面的通报,却好像是个兔子一般跳了起来,在那里掏出快帕子飞速的抹了抹脸,整理下身上的袍服,还清了清嗓子。

看到王通有些惊讶的目光,张连生尴尬的干笑两声,小声解释说道:

“大人大人,在秀儿姑娘面前总是要规矩些,要不然失了咱们锦衣亲军的体面”

这解释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堂堂的锦衣卫千户,在一个画舫的名妓面前讲究体面,王通愕然,不过随即也是反应过来,在这个时代,这也算是追星了。

莫说这张连生,就连王通都被这秀儿姑娘吊起了胃口,如此高雅讲究的雅间,如此大的面子,让人这般的作态,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女人,还真是让人期待。

听到外面环佩叮当,两名清秀的侍女挑开了雅间的珠帘,一名身着比甲襦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的确是美人,这个没什么疑问,但王通还是眨了下眼睛,又是仔细的打量了次,说是少女,进来的这个女孩子身量颇高,差不多比王通矮一个头,身材匀称这个不必说了,让王通感觉到恍惚的是这这秀儿的相貌。

第一眼看的确是个清纯之极少女的模样,但再看却觉得她脸上全是娇媚,却是个艳丽的绝色少妇,这种绝顶的清纯和艳丽,看似苗条,实际上却凹凸曼妙的身材,漠然有礼,又似乎热情似火的神情,种种结合在一起,让这个少女或者是女人的秀儿显得妖媚无比。

王通愣了愣,摇头感慨了下,这样的相貌风情,在什么时候都是颠倒众生的尤物,怪不得张连生这样的作态。

“奴家秀儿,见过张老爷,见过这位王老爷!”

王通很少出入这等场所,却也知道所谓的红牌名妓都是故作一副冷冰冰模样,自高身价,眼前这位秀儿倒是热情的很,声音也好听,温柔软糯,其中又有一丝丝沙哑,更显得不同。

这边王通没说话,张连生却手足无措的站起,笑着说道:

“秀儿大家这般赏光,张某实在是荣幸,这位王老爷是张某的上司,久闻秀儿大家的大名,这次特意来听听秀儿大家的曲子,还请秀儿大家献艺啊!”

张连生的模样都是落在王通的眼中,王通忍不住摇头,不过是一个女子,至于这般,居然拉大旗当虎皮的,将自己都都给扯上。

那秀儿又是个万福,柔声说道:

“张老爷这般夸赞,秀儿实在是受宠若惊,劳二位老爷等了这么久,是先听秀儿唱曲呢,还是先饮酒呢?”

“先”

那边张连生刚要兴奋的说话,总算想起自家上差就在身边,而且刚才自己还表了忠心,这般忘乎所以,实在是无礼,张千户总算记得躬身问道:

“大人的意思是?”

“酒菜也上来,秀儿姑娘坐下唱曲就是!”

到这样的场合,王通也没什么可严肃的,这张连生倒是个纨绔性子,这样的性子今后却是好控制,这样的场合,随他就是了。

听到王通的吩咐,有人招呼一声,外面开始上菜,秀儿安静的坐在雅间内门边的位置,等酒菜布置完毕,张连生按照理解敬酒之后,秀儿冲着边上的一个丫鬟点点头,那丫鬟招呼其他人将琴台古琴什么的布置好,然后退了出去。

酒是好酒,菜是美味,倒是秀儿自弹自唱的曲子,让王通感觉并没有那么惊艳,倒不是说这个女子唱的不好,而是这个时代的音乐词曲对王通来说太古雅了,接受起来实在是有些不习惯。

不过琴声和歌声都很让人心旷神怡,画舫外的曲子已经停下,其他雅间的交谈和欢笑也是安静了下来,王通身边的张连生听的如醉如痴,王通倒是环顾了下,在角落中的吴二和沙东宁也都是满脸迷醉,看来的确唱的不错。

长得好,技艺出群,这样方方面都无比出色的女子是怎么出现的,王通从宋婵婵那边知道不少内幕,从贫苦人家、破败的大户人家还有罪官之类的人家买来四五岁的女孩子,从小开始培养,相貌不行的,早早的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或者自己粗使,技艺不行的,也会卖给下一等的娼寮卖身,有些瑕疵的,都是卖给大户人家做小,等到最后,千挑万选,会有几个出挑的,这一样的女孩子,或者成为青楼的红牌摇钱树,或者是被豪门大族重金买去,眼前这秀儿应该就是这等了。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在烟花之地,这样绝色的女子出来,也是有无数的淘汰者,这世上市都不容易

“这不是秀儿姑娘吗?凭什么给旁人唱曲,”

王通在那里心不在焉的联想,画舫上如梦似幻的气氛却被隔壁一人的怒声喝问打断了。

乐声和歌声都是顿了下,秀儿轻声说了句“惭愧”,又是唱了起来,王通对这个不在意,只是瞥了瞥边上的张连生,这位张千户脸上露出了些不自然的神色。

一曲唱完,王通点点头,双手拍了拍,笑着说道:

“秀儿姑娘唱的不错,再来一曲吧!”

那秀儿和张连生都是愕然,秀儿名满江南,酒席上能请到她唱一曲,已经是莫大的荣耀,唱完一曲之后,主人和客人敬几杯酒,她就要离去,王通这边轻描淡写的说道:“再来一曲!”,实在是不知道规矩。

秀儿不知道王通是何人,不过张连生在南京城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他请来的客人比他还年轻许多,就算显贵也有限,张连生在秀儿进来后就只是称大人而不是都堂,这女子也不知道王通的身份。

张连生愕然了下,马上就是反应了过来,却是躬身说道:

“还请秀儿大家再唱一曲”

他这边客气,王通的眉头却已经皱起,那边秀儿还没等回话,听到外面却有吵闹声,一个妇人在那里低声求恳说道:

“九爷,秀儿姑娘正在见客,张千户那边花了十足的银子,等秀儿出来,就让她出来去陪九爷”

外面“啪”的一声脆响,似乎是耳光声音,听到那“九爷”冷笑着说道:

“一个千户算个什么?”

“是锦衣卫的张千户”

“锦衣卫的千户算个鸟,你这老货不要不知道好歹,这兰花楼要不是诚勇伯的产业,现在就丢你下去喂鱼!”

话音刚落,帘子已经被掀开,一个穿着淡绿绸衫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这青年相貌端正,但眉眼之间显得晦暗,一看就是酒色过度的样子,他不屑的扫视了屋中的几人一眼,随即堆起笑容走到秀儿跟前,开口说道:

“秀儿姑娘,陪这些俗人真是苦了你,去小生那边,贡院的几个才子都在那边呢!”

张连生脸色尴尬,被人这么冲进来拽人,他却不敢反应,额头上的汗却跟着下来了,冲着那边赔笑,回头又看着王通。

王通神色不动,他注意到那青年的肤色很白,这样白的肤色只有世代的富贵之家才能养出,又注意到这青年腰间玉佩是第一等玉料和做工,王通在想的是,这个人到底是南京谁家的子弟。

他这边神色不动,张连生却想到了别处,在那里咬咬牙,开口说道:

“秀儿姑娘是我们这边先请到的,先来后到,你要有个规矩”

话还没说完,那青年却转过了身,进门之后他就没有理会王通和张连生,只是在那里对秀儿笑着相请,秀儿在那里只是推辞,也是满脸为难的样子,转过身的青年脸上已经没了笑容,冷冷的盯着张连生说道:

“你不认得小爷是谁吗?”

“认得”

张连生结巴的回答了一句,那青年不管不顾的回头,又是在那里纠缠秀儿,被反问了这么一句,张连生却立刻没话说了,干笑着回头就要对王通说什么。

这等架势,看来是被对方吓住了,居然窝囊成这个样子,王通无奈的看着他摇摇头,史七却从外面走过来低声禀报道:

“侯爷,这人没带兵器,不是武人,方才吵闹的时候突然冲进,外面的亲卫反应慢了,没有拦住。”

这样的人冲进来,亲卫没有动作,是失职了,史七少不得要进来解释一句,事后责罚也是免不了的,王通点点头,起身抓起酒壶,略微瞄准,猛地丢了过去。

那青年听到风声,下意识的一躲,正被这酒壶砸中肩膀,王通臂力不小,那酒壶在青年的肩膀上砸的粉碎,酒液迸溅半身,碎瓷在那青年的脸上划破了两个血口。

被砸中的青年踉跄两步,一抹脸上,感觉刺痛,掌心有血迹,在那里愣了下,随即大怒,指着王通就要大喝,话音还没出口,风声响起,一个瓷碗正中他的面门,这一击立刻是让这青年脸上开花,满脸是血,捂着脸在那里惨嚎起来。

王通抖抖手腕,绕过酒桌走到这青年的跟前,低头问道:

“你是谁啊?”

八百四十四

王通对自己的手劲和准头颇为满意,这个谭将还专门训练过他,战场上白刃格斗是一方面,火铳和弓箭的远射是一方面,还有骑术等等,除却这个,投掷也是技能之一,不过用到的不多罢了。

在雅间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大的目标,要砸不准也不容易,王通丢出这两样东西,心中颇有成就感,走到跟前踢了踢捂着脸惨嚎的那青年,冷声问了一句。

被瓷碗砸中面门,直接破相开花,这青年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角色,那还顾得着回答,只是捂着脸嚎。

雅间中很安静,除了这人的惨嚎外,听不见别的声音,王通又问了一句,却被安静弄的奇怪,左右看过去,却发现不管是张连生还是那秀儿,都是长大了嘴巴,满脸不可思议的惊骇表情。

至于在雅间中的王通亲卫们,自家大人打个人算什么事情,谁都懒得理会,反倒是在外面的沙东宁等人听到里面有动静,却是从另外一个门进来看看。

方才那酒壶粉碎,就在那青年身边的秀儿脸上也迸溅了些,这等女子,最是看中自家的相貌仪态,此时的确是呆住了,居然忘了擦拭。

王通笑了笑,对一遍同样呆住的丫鬟说道:

“你家小姐脸上脏了,还不快过去擦擦!”

这句话一说,那丫鬟才猛地惊醒,慌忙掏出帕子过去擦拭,这时候那青年却有些恢复过来,满脸是血的狰狞说道:

“千刀杀的杂碎,你敢打我,我要灭了你九”

话又是说了一半,被王通一脚踹中小腹,王通这一脚的力量不小,直接把这个人从雅间踹到了走廊上,这一脚虽然不见血,可却比方才那酒壶瓷碗砸中面门有效的多,那青年捂着肚子在那里挣扎了几下,张大嘴只是喘气,连喊疼都喊不出。

那丫鬟拿着手帕才擦了一下,秀儿却推开丫鬟,急促的说道:

“这位王老爷,你闯大祸了,你图一时的意气,张老爷可是本地人家,你是连累了他啊!”

王通转头瞥了一眼正在那里呆若木鸡的张连生,冷声问道:

“本官连累你了吗?”

张连生一听这话,身子一颤,脸顿时是垮了下来,但随即又有些迷糊,在那里摇头迷糊说道:

“这个”

在南京城被欺负习惯了,但仔细一想王通的身份,似乎张连生正纠结的时候,却听到外面脚步声响,几名大汉朝着屋中冲进来,手中却都是拿着腰刀,也不说话,当先一人冲进了雅间,看到王通直接挥刀就是砍下。

沙东宁的反应最快,那人手臂刚扬起,他的刀已经是出鞘迎上,“噗”的一声,湿热的血液直接喷洒而出,这时候冲进来那大汉才惨叫出声,持刀的那只手,从手腕那里已经直接被削断,鲜血狂喷。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冲突居然拔刀见血,屋中的丫鬟都是尖叫起来,此时倒是显出那秀儿些许不同,她居然没有尖叫,反倒是扯过两个丫鬟避到了角落中。

那个大汉捧着手腕惨叫,后面又是涌进几个人来,为首一人看着下人打扮,却健壮魁梧,凶悍模样,进屋就狞声说道:

“你敢伤九少爷,抄家灭族、千刀万剐。”

话说了一半,却看到正对面一人张弓搭箭,这大汉心中大惊,心想不过是风月之地,怎么还有人带着弓箭来,但这等纠纷,对方或许不敢放箭,口中却喊道:

“你们想要谋反吗?”

那边嗖的一声箭已经射了出来,雅间这么大的空间,这么近的距离,那里躲得过去,仓促间只是偏头,被一箭钉在了肩膀上,大声痛叫这个是免不了的,心中也是骇然,自家要不躲,这一箭就是朝着脑门来的。

陈大河又是张弓搭箭,屋中的几名亲卫都是抽出了兵器,冲进来的一干人以为自家武力强大,却没想到对方同样不差,而且装备和狠辣可是更胜几分,一时间却在那里呆住了,王通接过吴二递来的刀,却在那里继续问道:

“刚才那绿皮到底是谁,现在还没人告诉本官?”

王通回头看了看,却又是坐了回去,这时外面能听到那青年在外面大喊道:

“进去杀了他们,进去杀了他们,抓住他们千刀万剐,抄家灭族。”

听到下面脚步声响,史七出去转了转却又走了回来,脸上多了几分笃定,到王通身旁低声说道:

“这艘船上咱们有二十人,他们最多十个,侯爷不必担心。”

“朗朗乾坤,我担心什么!”

王通随意说道,堵在雅间门前的几名大汉此时却是闪开,一名面色阴沉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左右扫了一眼,却先看到了张连生,他斜眼看着张连生,冷冷说道:

“张千户今日好大的煞气,打了九少爷,你还想不想活了?”

张连生一急,看到边上的王通却又是低下头不出声,王通摇头站起,进来那中年人刚要说话,王通手中的刀已经出鞘,横着就砍了过来。

那中年人大惊,谁想这边招呼不打就要杀人,愣怔之下已经来不及闪躲,王通手腕一转,用刀身狠狠的拍在了这中年人脸上。

他手劲大,又是铁器拍在那中年人脸上,一下打完,那中年的脸立刻是红肿了起来,牙都被打掉了几颗,吐了口,却是满嘴的鲜血,王通刀抽完之后,刀刃又是压在这人的脖颈上,冷声问道:

“你们到底是谁家的人,怎么光在这里说狠话,却没人给一句答复呢!”

那中年人嘴里漏风,眼神中却全是怨毒,但刀刃加身不敢不说,在那里含糊的说道:

“你打了魏国公府上的人,你打了魏国公的九公子,你不要以为这件事还能善了,我们已经告诉了应天府,府上那边也是来人了,识相的,你丢下兵器,或许能有个全尸!”

王通一愣,放在那人脖颈上的刀也是拿开,那中年人以为王通吓住,刚要说话,王通的刀反手抽了下来,重重打在脖颈上,那中年一声不吭,直接昏厥。

“看你们这样的作派,还以为是什么天王老子呢,把外面那绿皮的混帐抓进来,他带的所有人都抓了,捆起来!”

王通出声吩咐说道,周围的亲卫们轰然答应,有人打开雅间窗户冲着外面喊了嗓子,整个画舫立刻喧闹起来。

魏国公府那位九少爷本来还在回廊上大喊大叫,突然看到从楼下有不少手持兵刃的彪形大汉冲上,而且自己府上这些看起来本事出众的护卫在那些大汉面前根本不是对手,几下子就被打倒。

明明已经报上了魏国公府的名头,怎么对方还这么张狂,这可是在南京地面上,走廊狭窄,都不留手,鲜血飞溅,湿热的血液直接迸溅到了这九少爷的脸上,他突然想到,难不成这是有人要杀自己。

想到这里,这九少爷的戾气一下子消散无踪,在那里大声的惨叫起来,也没有叫几声,就被人一拳打倒,直接丢进了雅间中。

雅间中的战斗结束的更快,那九少爷被捆着丢进来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被逼到了角落里,那九少爷被丢在王通的脚边,王通拿着刀将这个青年下巴挑起,笑着说道:

“我虽然也有爵位,但是不如你家啊,魏国公世袭罔替,我不过是个侯爷,也不知道能传几代。”

听到这话,这九少爷尽管脸上都是血迹,可还是能看到脸色一下子白了,国公家的公子和一个侯爵争斗,这个实在是没什么优势。

王通又在那里笑着说道:

“不过我的差事应该比魏国公好一点,我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嗯,这次来江南还有钦差的职分。”

屋中所有魏国公府上的一干人都是僵住了,稍微清醒些的都是心中大骂自己,都说那王通已经来到了南京,这张连生宴请上官,怎么就没有朝着这个方向想呢,魏国公是江南勋贵的魁首,可对上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还是带着钦差身份的王通,能有什么优势在,谁知道这王通来到江南到底有没有刺探江南勋贵动态的旨意,万一有呢?

“侯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徐九我也是有眼不识泰山”

王通看着已经惶恐无比的这位徐九公子,却是笑了,只是开口说道:

“徐九公子也是贵胄,本侯不会和你为难,不过,今日你这么没有礼数,又让手下人喊打喊杀的,没个教训也是不行,你们这些跟着的带话给你们侯爷,明早本侯要在住处门前见到你们九公子,你们府上自己出人在门前抽他五十鞭子,这事就算过去了,本侯后日就要去往松江府那边办差,不要耽误了钦命差事,滚出去吧!”

王通挥挥手,王通的亲卫上前割断了捆在那些人身上的绳索,这些人也不敢多说什么,上前扶起他们九公子,仓惶的退出。王通转头看看目瞪口呆的张连生,笑着说道:

“咱们锦衣卫要不这么威风,那就是跌了万岁爷威风,辱没了朝廷的体面。”

八百四十五

听到王通的话之后,张连生一愣,在那里神色变幻了一会,原本诚惶诚恐的神情却变得渐渐有信心,腰板也直了起来。

南京和京师距离遥远,自从迁都之后,帝国的中心在北部边境,可江南是大明的赋税中心,是大明最精华的区域,也要严密的控制在手中。

所以在江南的枢纽中心南京城中有相应的布置,武将勋贵一方的魏国公徐家,代表文官系统的南京兵部尚书,代表朝廷的南京镇守太监,三方共同掌握南京,控制江南。

这其中,南京兵部尚书有时候一年就会换上几任,南京镇守太监最多也不会坐过十年,更替也是频繁,这两个位置走马灯一般的更换,只有魏国公徐家一直在南京城,自始自终担任南京守备。

魏国公徐家在南京人的心目中,就和大明的江南之主没什么区别,是最为权威和显贵的存在。

那徐家的九公子在南京城横行霸道,眼中根本没有锦衣卫千户这号人物,今日间张连生明知道自家上司是定北侯、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而且还是钦差,却不敢对那个九公子做什么举动,战战兢兢。

直到王通动手,看到王通好像是打死狗一般的狠狠抽打,那徐家的人却连个愤恨都不敢,只是在那里战战兢兢的惶恐,张连生感觉眼前有个新天地打开,魏国公徐家算个什么,原来锦衣卫可以威风到这样。

自己攀上王通这棵大树,今后在南京城中,在这江南之地,岂不是可以横行,再也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再也不用忍让同僚和下属的骄横,前景一片光明啊。

且不提这张连生在那里感慨良多,徐家这一干人飞扬跋扈归飞扬跋扈,但轻重却明白的很,一听眼前这人是王通,就再也没有什么找回场子的念头,只是灰溜溜的将伤者简单包扎,直接上了跟在画舫边上的小船离开。

至于明天是不是送过来抽鞭子,那就是魏国公的事情了,小的们就做不了主。

闹过了这一场之后,雅间之中全是血迹,这好好的听曲饮酒也就无法进行下去,那秀儿还算镇定,几个丫鬟都是魂不附体的模样。

等那徐九领人走了,王通一干人也是走下了画舫,此时画舫已经是靠岸,画舫中也有些富贵客人在,可听到方才的动静,知道相斗的人是谁,谁还敢过去掺乎,就算去看热闹也要考虑这脖子到底结实与否。

那张连生此刻完全是被王通收服,连秀儿都顾不上了,紧跟着王通下了画舫,可要上岸的时候,却被画舫的管事给拦住了。

画舫的管事满脸陪笑,却拦前面不让走,只是在那里说道:

“闹出这样大的事情来,小的也做不了主,等下主家过来,还要请各位老爷给个交待的好。”

在楼上被那徐家的少爷闯入,在画舫这边又被这管事拦住,张连生的脸面实在是丢了个干净,此时他猛地上前,朝着那管事脸上正反就是十几个耳光,怒声骂道:

“瞎了你的狗眼,不知道这是定北侯爷、锦衣卫都指挥使吗?居然敢这样拦路!”

那管事被抽的两颊红肿,可是却抬头冷冷的看了张连生一眼,却跪在了船板那边,还是拦住众人的去路,只是在那里说道:

“张千户不要和小的为难,主家让小的打理这画舫,今日间却弄成了这个模样,主家也要问个缘由”

张连生还要再骂,王通却伸手拦住了他,笑着说道:

“不和你计较,本侯就在这里等你主家过来,派人去叫吧,你主家今夜不来,我就杀了你,然后再去给个交待。”

王通脸上带着笑容,温和的说道,可一说这话,一直不软不硬的管事却浑身一颤,在地上磕了个头,急忙吩咐人去做了。

白兰舫行在秦淮河上,有不少小船都是跟着,就为听听那秀儿的唱曲,这么多人跟着,船上这样大闹自然也是知道,王通等人施施然的在岸边等着,远远围观看热闹的人却是不少了,秦淮河上,风月十里,这时候也有不少的画舫行走河上,此时也都是停下,不少客人和女人都从窗户上或者甲板上探出身来,等这边的事态发展。

王通既然在这里等着,白兰舫上下的人也不敢有什么别的阻拦,反倒是在王通亲卫的吩咐下,将船上的桌椅搬下,放在岸边,又重新置办了酒菜,王通这边却是悠然自得的坐在那里一边饮酒,一边欣赏秦淮夜色。

“这诚勇伯岳江南是上一代平苗时候有的爵位,按说到如今也算不得什么了,怎么魏国公家还要给几分面子,这管事居然还有这么大的胆气?”

有件事王通还没说,能在南京这样的地方开设兰花楼、白兰舫这样顶级的青楼画舫,这本身也是一个实力的证明。

张连生到底是本地的地头蛇土著,这个还是知道的,开口解释说道:

“南京镇守太监胡志忠上任的时候,这岳家曾经帮了些忙,借这个势力,岳家也算有了个依靠,岳家本身身份也在,又有镇守太监的支持,自然就风光了起来。”

对张连生来说,这南京镇守太监同样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是有些忐忑,随即想到今晚自己已经得罪了魏国公徐家,再得罪这岳家实在是算不得什么,胆气又是壮了起来。

南京镇守太监胡志忠,当年他还是六科郎掌司的时候,曾经去天津卫联合查办,他倒是倾向于王通,回京之后得了去南京的彩头。

胡志忠自然不会把这些宫廷密事去和别人讲,旁人也觉得他这个内廷太监身份地位足够的威重,威重是不假,但胡志忠这个太监在王通面前实在是不够看,王通和内廷打交道是个什么层级,他又算什么层级,这个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

过了一会,却听到那边急促的马蹄声响,王通亲卫大半都是聚集在这边,听到这个,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不过很快就是解除了警备,却看到一名衣着华贵的壮年汉子领着几个随从脚步匆匆的过来,一看到这人过来,那名脸颊红肿的管事连忙跑过去禀报,到了跟前还没说话,却被那汉子一脚踹翻在地上,他身后的随从上前就是抓起,这壮年大汉直接朝着王通这边走来。

“这就是诚勇伯”

张连生低声介绍了句,王通笑着刚要说话,那边诚勇伯岳江南却是做了个大揖,起身之后连声说道:

“在下惭愧,侯爷莫要见怪,在下府上这混帐脑袋坏掉,居然不知道轻重好歹,耽误了侯爷的行程,在下先给侯爷赔罪。”

看到王通坐在那里笑着不动,这岳江南一咬牙,却从随从那边抽出刀来,让人按住那个白兰舫的管事,开口说道:

“此人冒犯了侯爷的虎威,实在是该杀,在下这就处置了他!”

说完挥刀就是砍下,周围的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这魏国公是第一豪门,这诚勇伯这几年也是风光的很,怎么在这王通面前小心成这个样子,居然要杀自家的下人,面子什么的都不要了?

“拦住他!”

那边刀刚挥起,王通就是开口说道,王通身边的吴二动作可比这养尊处优的诚勇伯快很多,直接拿着刀鞘上前架住,王通笑着说道:

“你这管事也是尽忠职守,也是奉命办差,不必为难他了。”

这算是给个台阶,这诚勇伯自然不会坚持,刚要称谢,王通却又是说道:

“劳烦诚勇伯弄些油和柴禾来!”

听到王通的这个要求,岳江南一愣,但还是连忙的吩咐下人去办,秦淮河边青楼酒楼密布,油和柴禾都是必备之物,弄来也是简单。

不多时就在岸边堆了不少,此时围观的人也是越来越多,河面上已经走不动船了,全是停下的画舫,场面也越来越喧闹嘈杂!

看着一坛坛的油,一捆捆的柴禾差不多了,王通开口笑着说道:

“诚勇伯,这白兰舫今日间弄了这么多的事情,实在是不吉利,烧了吧!”

被王通这么一问,这诚勇伯岳江南先是一愣,随即愕然,不知道如何回答,王通笑着看他也不出声,这岳江南想起这几天和南京镇守太监胡志忠的交谈,额头上渐渐出汗,在那里跺了跺脚,开口说道:

“侯爷说的对,这白兰舫的确不吉利,烧了干净。”

王通笑着点点头,又是开口说道:

“我来帮诚勇伯烧了这画舫。”

说完之后,王通回头吩咐了几句,王通一干亲卫开始上船赶人,船上的一应女子,还有伺候人的小厮、厨师下人等等,都是被赶了下来。

白兰舫中无人了,开始将油洒遍全船,然后将木柴堆积在其中,将这些事情准备完全之后,王通接过一个火把,朗声说道:

“烧了干净!”

火把丢到画舫上,大火熊熊燃烧,周围和河上一下子安静了下去,这么个美轮美奂、造价高昂,差不多是秦淮河象征的白兰舫,就这么一把火烧了?

八百四十六

秦淮河面上的大火熊熊燃烧,映照的左近有如白昼一般,秦淮河往日间这个时候,正式笙歌宴舞,丝竹悠扬,现在却是寂静无比,只听到木头在燃烧中爆裂的噼啪声。

王通穿着长衫,背手站在河边,满脸笑容的看着河中的火焰,身边的诚勇伯岳江南脸色发黑,白兰舫今夜被人烧了,就和在大庭广众打他耳光没什么区别,这等折辱甚至比这个还要厉害。

但能怎么做,听到王通来,诚勇伯岳江南曾去和胡志忠聊天,自然也说到了京师的赐婚,胡志忠说的明白,如果赐婚后留在京师,那真是心中有了提防,恐怕对付就在今年,可放出来办差事,固然是不想让他站稳,但这也是为了今后长期用王通的意思。

王通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圣眷不必说,就说他和内廷几个大太监的关系,已经足够横行天下,依旧是天字第一号的权臣。

这样的人,岳江南如何得罪的起,如果真的硬顶起来,抄家灭族都不是没有可能。

他正在这边胡思乱想,却听到王通开口说道:

“诚勇伯,南京城和江南是大明的地盘吧?”

岳江南身子一颤,身子不自觉的弓了下来,低声说道:

“自然是大明的地盘,侯爷怎么这么问?”

“原来诚勇伯知道此事,不知道南京城的各位贵家知道不知道这个。”

王通笑着说道,秦淮河上的白兰舫一层的立柱被烧毁,二层也是坍塌了下来,王通点点头,转身向着坐骑走去,开口说道:

“今夜不错,尽兴而归!”

也不理会在那里躬身相送的诚勇伯,在亲卫的簇拥下向着坐骑走去,张连生本来还要笑着对岳江南打个招呼,在那里想了想,也是挺直了腰板,跟着王通趾高气扬的离开。

直到王通离开,诚勇伯岳江南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转头看看,也不知道多少人在远处,在河上看着这边的热闹,白兰舫的火势还没有灭,诚勇伯转头瞥了一眼那个管事,已经是浑身发抖的管事立刻跪了下来,诚勇伯咬咬牙,低声说道:

“这种惹祸的东西,抓回去打死了!”

又看了看站在边上望着火势的秀儿,诚勇伯骂了一句,又有婆子上前,劝着秀儿走了,诚勇伯向坐骑那边走了几步,就有亲随上前问道:

“伯爷,接下来怎么办?”

“看魏国公家,这白兰舫都烧了,还要接下来作甚,回府,回府!”

“孽畜,锦衣卫千户宴请上官,如今这城内,他还能宴请谁,你就不知道自己有几两肉,去那边耍威风!”

在魏国公徐家的正堂上,在白兰舫上吃了亏的徐九脸上血迹还没有擦拭,却跪在地上话都不敢说一句,身子都有些发抖,魏国公徐志涛在堂上大步走动,气得满脸通红,说到激动处,上去就要踢他。

却被一个人在身后紧紧抱住,徐志涛挣了两下没挣开,听到身后那人说到:

“公爷虎威,九公子身体单薄,可别打坏了他!”

魏国公徐志涛被身后那人这么一说,这才气呼呼的停住了动作,晃动肩膀挣开骂道:

“这些孽畜平素里无法无天,还不是你们给惯出来的毛病,现在闹成这般,徐家的脸都要丢干净了!”

身后那人却是魏国公府上的护卫头领,魏国公府上的护卫头领就是家将的统领,在兵部里最少都是有个参将的衔头,四品以上的武将,战时直接给实职就能带兵的,所以在徐家的地位也高,可以参赞机要。

看到徐志涛停下动作,这护卫头领沉声说道:

“先前有人投信说这王通有刺探打压江南勋贵的密旨,看他这般动作,搞不好这个旨意真的有,不是说诚勇伯那边也是烧了白兰舫,这就说明胡太监那边根本不想出头,这更是个旁证,公爷,一定要小心应对,不要让徐家遭了无妄之灾!”

徐志涛在那里迟疑了迟疑,叹了口气,颓然说道:

“这王通欺人太甚,让本公明日去他门前抽打这个孽畜,这样一来,咱们府上的脸面何在,真是”

说到这里,又是叹了口气,亲卫头领瞥了眼跪在那里不敢抬头的徐九,开口说道:

“公爷,毕竟是抽五十鞭子,受点皮肉苦罢了,若是那王通说五十板子,那才是真要杀人,这王通明面旨意上总归是要去松江的,不会在南京耽搁太久,公爷且顺着他,让他在这边了事走了,要不然真让他在南京这边不走,盯着追究起来,事情恐怕就真麻烦了!”

看着徐志涛神色慎重起来,那头领又是说道:

“王通走了,徐家还是徐家,若真要闹腾些事情出来,徐家和京师那些勋贵一样,那就”

徐志涛沉着脸点了点头。

王通所住的客栈周围,原本因为抓了一次探子冷清了许多,可拳打小公爷,火烧白兰舫之后,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有各色人等聚集了。

这次大家都没有乔装打扮,都是光明正大的过来,有的人是锦衣卫的兵卒,有的是应天府的衙役,还有的是南京六部各衙门的官吏,又有豪门奴仆打扮的一干人,都在各处张望这边,他们在那里等待的东西很简单。

昨夜秦淮河上已经有传闻传开,说是王通让魏国公今日早晨在他住处门口鞭打徐府的九公子,大家都要看看,魏国公家到底要怎么反应,魏国公是勋贵之首,他表态了,大家心中也就有个判断。

外面人聚集起来,王通的亲卫们也是打开了客栈的大门,还能看到有人搬了把太师椅放在正对门的地方,看样子是王通要坐在这里,等看外面的鞭打。

也有人心里嘀咕,王通这边预备这么多,等下魏国公那边不来,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颇有人存了看笑话的心思。

太阳刚过城头的时候,徐家的队伍真的来了,来的人不多,十几名亲卫簇拥着魏国公,还有一辆马车拉着一个人。

原本有些喧闹的街上一片安静,大家都是看着面沉似水的魏国公到了王通的住处那边下马,然后从马车中拽出了徐九。

“王通见过魏国公!”

这个品级有差,王通在门前客客气气的打了招呼,徐志涛点点头,开口说道:

“昨日小儿行止有差,实在是丢了本公的脸,今日间给他个教训,也让他日后知道天高地厚,按照王大人的吩咐,抽这孽畜五十鞭子!”

这声命令一下,立刻有魏国公的家将上前将那徐九按住,扒下上衣,抡起鞭子抽打起来,这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一鞭子下去就是血痕,五六鞭子抽过,就是鲜血淋漓,那徐九也没有什么忍耐,早是杀猪一般的惨嚎起来,五十鞭子之后,嚎叫的声音都是有气无力。

家将们看看徐志涛,徐志涛又看看王通,王通笑着点点头,徐志涛这才一挥手,从马车上又是有两个郎中急忙下来,上药诊治。

魏国公徐志涛在那里抱拳,冷然说道:

“听闻王大人今夜或明日就要启程前往松江,本公就不送了!”

“不劳公爷远送。”

话说到这般,已经不需要再说,徐志涛冷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一干人将上药的徐九搀扶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虽说扬长而去,可毕竟是按照王通的要求将自己的儿子抽了几十鞭子,这个到底意味着什么,实在是不言自明。魏国公这一行人还没走的时候,过来看风色的那些人已经开始散去,这等局面要抓紧跑回去报信。

和旁人不同,于清国、张连生、孟宪辉三名千户昨日就被叫来,他们是看到了徐九被抽打的那一幕,张连生下巴都扬起几分,喘气也是粗了,于清国则是脸色灰败,好像是老了十几岁的样子,孟宪辉则依旧是漠然。

“侯爷要用过早饭才见客!”

王通的护卫回答的很简单,三名千户却不敢有什么怨言,甚至连神色都不敢有什么不耐,只在那里躬身等候。

“于清国你是魏国公出来的,不过你主家也知道分寸,你在这个任上虽然懈怠,可也没有出过什么大错,今后心理要掂量清楚,是陛下给你这个俸禄差事,不是魏国公,今后用心做事!”

王通用过早饭,直接就是坐在那边将三人叫过来训话,于清国听到这个之后,却不敢多说,跪下磕头领命说道:

“卑职一定照办,不辜负都堂的教诲!”

“张连生,你是锦衣卫千户,你父亲叔伯都是忠烈,你不要坠了你们家的忠义门风,把该管的事情管起来,好好做好这个差事!”

张连生在那里跪下磕了几个响头,大声的答应,最后是孟宪辉,这人依旧是神色淡然,中规中矩的模样,王通看着他笑了笑,开口说道:

“你这个人我现在弄不明白根脚,咱们锦衣卫不要这等摸不清来路的人,从即刻起,你被开革出锦衣卫,你的千户由张连生代管!”

八百四十七

“都堂,属下有什么错?”

一直是冷静的孟宪辉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个命令,原本以为过来训话勉励几句,谁想到直接就是撤了官职,王通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连个锦衣卫的身份都不会留给他。

孟宪辉大急,抬头就是反问,王通表情淡然的说道:

“我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有这个权力,你来历不明,你从兵卒到现在的升迁,处处透着诡异,这等人岂能放在这要害位置,撤了你也是应该。”

“都堂大人,属下本份做事,为何!”

“抓起来,下狱!”

王通又是冷声开口说道,王通身边的亲卫立刻上前,将已经失措慌乱的孟宪辉架起,直接捆绑起来,张连生和于清国也没想到会有这个处置,都是战战兢兢的跪在那里,王通起身走到那孟宪辉的跟前,温和的说道:

“说出谁扶你到这个位置,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孟宪辉迟疑了下,还是摇摇头,但也是沉默了下来,不再出声,王通挥手让人给带下去,走到于清国和张连生身前,笑着说道:

“锦衣卫是皇上的亲军,不是大户豪门养的家奴,孟宪辉和地方上的豪门有什么联系,早晚查的出来,你们引以为戒,这孟宪辉就交给张连生看押了。”

说完,将文书丢在了地上,开口又是说道:

“这是张连生你代管他千户的公文,收好了,本官下午就启程前往松江,回来的时候,希望你把这边整治的像个样子!”

张连生又是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大声答道:

“请都堂大人放心,属下一定严厉整治,拿出个样子给都堂大人。”

早晨起来魏国公在王通住处这边抽打了儿子,然后王通谈笑间撤掉了一个千户,消息飞速的传了出去,配合上昨晚的火烧白兰舫,南京城凛然。

南京城传播这等传闻消息的速度比起京师来丝毫不慢,距离王通住处两条街外的一个客栈中,两个人愕然相对,屋中闷了好久,一人才涩声说道:

“老爷不是说,这信笺投到那些勋贵府上,众人就都会敌视王通吗,怎么现在是这样的局面”

“这南京城的勋贵手里有点权,可窝囊也是和京师那边一样的窝囊!”

“那些信快烧了吧,现在也没有办法去投了,小心惹来祸事”

“不能在这客栈里烧,找个地方去,免得被人盯上。”

且不提这边客栈中的议论,王通一干人已经开始整理行装,准备出城,江南地方水路纵横,自南京去往松江府,一路行船就可以,用的船还是从山东临清那边找到的,他们也已经停在南京城外了。

没什么人来送行,但南京城的每个人都对王通有了足够的敬畏,有人牵来了马匹,王通翻身上马,开口笑着说道:

“都说这边荒之地是不服王化,这南京城是大明腹心,也有这么多人不知道自己的位置,还真以为自家可以无法无天。”

说起来,京师那边坐官船要去通州,南京这边要坐船容易的很,出城之后不远就是渡口,在那里上船就可以。

王通一干人出城之后,在渡口那边的饭馆简单吃了顿饭食,就准备上船出发,到了渡口那边,却看到有大队人马在那边。

南京城虽然是太平地面,不过王通一行人在这边不敢粗心大意,亲卫们圈住了王通,又有人上前去查看,没有花多少功夫就是回报:

“是诚勇伯的人,说是给侯爷送行。”

魏国公抽了儿子之后,自然不会给什么交待,魏国公徐家已经近二百年的传承,自然也有他们的仗恃。

可诚勇伯上一代因为军功封侯,这一代减等,好不容易搭上了内官这条线才风光起来,他们可不敢像是魏国公那般做事,他们的靠山都对王通忌惮万分,他们又算个什么,昨夜白兰舫被烧,诚勇伯等人虽然认栽,可心中还是有怨气。

但今早听到魏国公抽了自己的儿子,这才发现,王通比他们想像的还得罪不起,这又忙不迭的赶了过来。

看到王通骑马过来,诚勇伯岳江南连忙行了个大礼,笑着说道:

“在下先祝侯爷此去松江一路顺风。”

王通只是笑着点点头,看着亲卫们熟门熟路的向船上搬运武器,诚勇伯带来的一干人看着王通这边刀枪弓箭不必说,火器和一套套的铠甲也是搬上去,这到底是来江南办钦差,还是来杀人的。

这些武器看着杀气森森,让人眼皮直跳,诚勇伯这时又有些庆幸,心想昨夜好在自己没有得罪的过份,今日又有这样的修好举动,结果还不算太差。

“多谢诚勇伯的好意,不过,这次出来相送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王通丝毫不讲究什么礼节,诚勇伯被噎了下,不过还是笑道:

“侯爷戎马十几年,一直是辛苦,来江南办差也都是带着亲兵家丁,身边没个伺候人怎么行。”

说到这里,侧身一让,王通倒是没注意到在渡口边上的亭子里有几个丫鬟围在那边,被围着的,自然就是那秀儿了。

“侯爷,这翟秀儿相貌不错,琴棋书画精通,这缝补下厨也还拿得出手,正好放在侯爷这边贴身伺候,也是在下这边的心意。”

“哦?”

王通拉长了声音问了句,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诚勇伯岳江南却有些摸不到头脑,只是凑近了说道:

“好叫侯爷知道,这翟秀儿是货真价实的清白身子,当初调教了是准备送给张居正的,张居正倒了,原本准备送给魏国公家里的次子三子做妾,不过这等绝色佳人,也只有侯爷这等英雄才配得上。”

“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

王通笑着调侃了一句,看了看这岳江南,点头说道:

“难得你有这个心思,岳家也是有些产业吧,倒是可以互通有无,日久天长,今后打交道的日子还多,人送到船上,你也不必为那些事担心了,过去就是过去。”

听到王通这么说,岳江南一愣,随即大喜,在他这个位置上的人,自然知道和三江商行合作,和王通合力做生意会有怎么样的好处,这次白兰舫被烧,这手里的头牌送出去,虽然肉疼,但生意做起来,总归是可以赚回本钱,甚至得利多多。

“既然如此,那就让秀儿上船了!”

那边翟秀儿在丫鬟的陪同下走出,走到这边,跪下先是给王通磕头,然后又是给岳江南磕头,这才安静的走上船去,跟随的还有三个丫鬟和一个婆子,这边又有不少箱笼放在了船上,王通的亲卫又是连忙重新安排船只。

看这个模样,恐怕是把首饰、衣衫和伺候的人都是一并送上了。

苏州府城吴县人口众多,其中在运河边吃船上饭的,在城内吃工坊饭的,还有设局坑人,包庇暗娼等等见不得光,或者是不干净的生意,差不多都在赵家五虎的控制下,这赵家五虎原本是吴县外某村的五个街坊小子,都是破落户。

某日在财神庙结拜,都是跟着财神赵公明姓了赵,也算是机缘,其中两人居然衙门中混了个捕头的职分,其余几个人又都是好勇斗狠之辈,渐渐的在这苏州吴县一带闯出了名头。

在靠近运河的热闹地方,几家大的酒楼、客栈还有茶馆,都是这赵家五虎开设的,一并都是五虎的名头,眼下各处都在传说着钦差要到这边来的消息,但这五虎酒楼却没什么人在说这个,大家都议论着,今日间五虎齐聚,怎么还是请两个和尚吃饭,这五虎酒楼可是不做素斋的。

五虎酒楼后面的独院中,五虎的老大满面笑容推开了屋门,桌上的酒菜已经布置好了,还有几个相貌不错的女子笑着起身施礼。

“二位大师多担待些,敝处没来得及准备,不知道大师能不能吃肉?”

“弥陀佛,贫僧不吃素,倒也能喝些酒。”

一名和尚粗声说道,若不是穿着袈裟,有个光头,这两个和尚的相貌完全是强人的样子,坐下之后直接老实不客气的将陪酒的女子搂到怀中,手不老实的乱摸起来,惹得怀中女子尖笑连连。

“普元佛爷听到你们的消息,就派我们兄弟前来,那家人的住处什么的都打听到了吗?”

赵家老大笑着回答说道:

“降龙大师,那家人住在吴县外鱼干巷,一个婆子和一个半大孩子在一起过日子,那半大孩子经常在河边卖五香豆的,那婆子给邻居缝补浆洗衣服,是六年前从外地搬来的,口音什么的倒说不上,那孩子曾在运河这边和人打听钦差,要是闲聊倒也罢了,问的太多,下面的小厮报了上来,可巧知道佛爷那边打听这个,就派人报了过去。”

其中一个和尚正在喂怀中的女子喝酒,听到这个琢磨了下,一把推开女子,站起来粗声说道:

“我们兄弟先去把事情办了,回来再喝赵兄弟的酒。”

弥陀佛,贫僧不吃素,倒也能喝些酒!

这句借用了某本书中的话,当时爆笑,拿来借用下。

八百四十八

“日他娘的,在我们庙里,直接埋在后面肥田,这边还要折腾这般!”

那衰老妇人身体冰凉已经没了气息,一名和尚正在给尸首的脖颈套上绳索,向着房梁上拽,一边骂骂咧咧的埋怨,另一名和尚则是盯着几个人在屋里翻检,面色阴沉,边上一名捕快打扮的人说道:

“伏虎大师多担待些,死人之后总要报到官府去,弄个自缢的缘由,我大哥那边蒙混蒙混就过去了。”

“二哥,没有找到大师所说的那个东西。”

不多时,在那里寻找东西的人回身禀报,那捕快点点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和尚,干笑着说道:

“降龙大师,你看这个?”

那和尚脸色更加阴沉,粗声说道:

“洒家觉得这些人没尽心找,那么要害的东西总不会藏的这么简单。”

身边的捕快笑着躬身,开口说道:

“普元佛爷布置下来的事情,兄弟们怎么会应付含糊,来找东西这几位都是苏州府有手艺的,进了大户人家都要靠他们来找藏金藏宝的所在,眼睛毒的很,他们要找不到,就是府里那些老差人也找不到。”

高门大户的金银财宝自然都是藏在家中的隐秘密处,进去偷窃抢掠,拷问是一方面,也要有专门懂得搜寻的人,在这个破屋子中搜寻的人就是这一类了。

那边的和尚已经把那个妇人的尸身吊上了房梁,弄出个上吊的模样,又在屋中找找,搬椅子到尸首的下面,又是踢倒,好像是这人踩着凳子自己上去的。

外面有人敲了几下门,一个街面小贩模样的人进来,冲着几个人点点头,开口说道:

“周围的人都打听了一次,这家的孩子有三天没看到了。”

屋中几个人神色又是阴沉了些,还在那里翻检的一人却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掏出短刀在床边的墙角砖缝中划了几下,将两块砖头撬开,然后伸手在里面摸了摸,又是转头说道:

“二哥,屋中藏东西的地方也只能是这一处了,不过里面放的东西已经没有,应该是被拿走了。”

“娘的,肯定是这小畜生拿着去见钦差了,赵老2,派你的人快去松江那边堵着!”

把老妇人吊起来的那和尚粗声喝道,那捕快却是不急,笑嘻嘻的说道:

“伏虎大师不必着急,这小畜生想要见钦差,就肯定要去河边,算计着钦差也就是刚入常州府境内,那边有普元佛爷亲自镇守着,松江那边有廖老大他们盯着,出不了岔子,咱们这边要做的就是将苏州府这边盯紧了,不要被人钻了空子,请大师放心,这边布置了二十几个人骑马跟着。”

“佛爷那边说的果然不差,这劳什子钦差一来,什么杂碎都要动了,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这家人居然躲在苏州了。”

另外一边的和尚粗声说道。

“侯爷真真了得,那魏国公徐家,大家都当成江南王一样的看待,可却在侯爷面前这样的老实,诚勇伯的生意已经做到了河南去,南直隶地面上都要给几分面子,却不敢在侯爷面前说一个不字,怪不得小人见到侯爷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战栗,站都站不稳,原来是因为这个,侯爷的虎威果然惊人啊!”

在邳州那边抓到的卢大,也是一并带着进了南京城,但一直有人盯着,不会让他乱跑,不过发生的那些事情和消息,卢大还是知道的。

船只开始向东航行,王通就把卢大叫了过来,还没问话,这卢大就是没口子的奉承拍马,王通笑着摇摇头,开口说道:

“这些肉麻的话不要说,我问你,这江南地方上的大户人家除了自家的护院之外,手头还有什么拿刀的人能使唤?”

“怎么算是肉麻,侯爷,小的这都是肺腑之言,这秀儿在秦淮河上人称‘天狐’,曾有月港来的大豪,愿意出十万两给秀儿赎身,诚勇伯家都未曾答应,可在侯爷面前却是乖乖送上,还不是摄于侯爷威势,好好好,小的不说了江南地方上的大户自家的护院都是不少的,这些大户一般都是本地销赃卖盐的窝子,附近那些盐枭的手下他们也用的动,靠海的几处,往往都和海盗们有这样那样的关系,海盗们也都是能动的”

卢大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又是没有脸皮,讨好谄媚可没什么分寸可讲,看到王通瞪眼,这才转换了话题,他也知道王通是来查办松江徐家侵占田产的案子,琢磨了琢磨又是开口说道:

“徐家和别处不同,去年也有海上过来的人和徐家的人冲突,本来都是在海上买卖不能见官的,可徐家居然调了本地的官兵去剿办,这个当时可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王通的船队在镇江府的府城丹阳又是进入运河,然后一路向东,镇江府和常州府的交界处是个叫奔牛的小镇。

过了奔牛镇的卡子之后,就是进入了常州府,这一带一马平川,水网纵横,才入常州府地界,王通就注意到在运河两岸有马队跟了上来。

如果在北方,一共加起来不到三十匹马的队伍称不上是马队,不过在江南地方,船多马少,这已经算是马队了。

马队的行进速度快,即便半路上有河道之类的,也可以用渡船渡过,然后再行追上,尽管追追停停,可以王通这一干人的眼力,自然不会被蒙蔽,这些骑马的人,就是盯着王通这边来的。

“这河上的船最起码有四艘是盯着我们的。”

江南水乡,这个季节两岸的景色颇为美妙,王通也是经常在船头甲板上活动,史七等人伴随身旁,他们自然看的明白。

“随他们看去,这些人虽然无法无天,但还不敢动钦差的座船,南京那些事,也应该告诉他们到底该怕什么了!”

王通冷声说道,他转身看另一边,在身侧的柳三郎调整了下位置,让自己不拦着王通的视线,同时若是河上有什么举动,他这个方向可以用身体遮住,王通也不是真在那里欣赏风景,他沉声说道:

“海瑞给我名单的时候,已经说明那上面许多人都已经死了,许多人已经不知所踪,卢大也是说过,他当年在江南各府闯荡的时候,听过些传闻,说是那几年,松江、苏州、常州那一带暗地里死了些人,都和这侵占田地一事有关。”

“侯爷不也是说,这次陛下安排侯爷出京,不过是让侯爷在外面散散心,松江徐家侵占田地一案,现在露出来的蛛丝马迹,已经是让人惊心,徐家自己的势力又是这般,要真是查下去”

王通摇摇头,却没有接话,京师那边已经有言官上疏弹劾,说王通包藏祸心,贪图清望家产,意图构陷,而且朝中也有人在朝会上吹风说道,徐阁老和徐侍郎在朝中为官的时候辛辛苦苦,为国为民,徐阁老刚去世两年,朝廷就派人查办,未免寒了天下士人做官的心思。

最为恶毒的是说王通对万历皇帝的赐婚心存怨忿,想要将事情闹大,在江南掀起腥风血雨,动摇大明的国本云云。

对寒心的说法,万历皇帝一概不理会,对这包藏祸心和动摇国本的,则是派人申斥甚至给予罚俸的教训,但整体来说依旧是不痛不痒的。

这个态度知道内情的一干人都是明白,左右派王通出来是散散心,王通要顺手做什么随他的便,旨意上虽然说查办徐家侵占田地的事情,可这件事千头万绪,麻烦之极,也不指望这次能查出什么来。

所以旨意上只说查,没说要查出结果,万历皇帝的叮嘱也是说让王通看看江南税赋。

王通一行人从南京离开的时候,官员相送,日夜都有人或远或近的盯着,隐藏行踪已经不可能,也没有那个必要。

过了奔牛镇没多久,就有常州府的官船过来相应,但跟着船队行走,在两岸的马队却没有散去,依旧是跟随,马队那是明面上的,这些来迎接的官船上估计都有盯着船队的探子,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钦差大人过境,停留不停留是钦差大人的事情,地方上却一定要把迎接的礼数做全,要不然钦差大人回京之后说几句,挑些毛病,那可就是天降横祸了。

对于王通来说,左右是出来散心,既然地方上这么隆重,停下来打打交道也是好的,一路来这个架势,可以想见去往松江府办差之后,会有多么无聊无趣。

实际上停船和当地的官员应酬,也是并不怎么有趣,就是走个固定的程序,说些客气的话语罢了。

“钦差驾临常州,常州父老都是颜面有光,本地父老在酒楼备下薄酒,给钦差大人接风洗尘。”

常州知府倒是奉承的很,他身后一干官员也都是脸上带笑,全是讨好的神色,岸上按照规制正在敲锣打鼓,热闹的很,但人群中好像有些骚动,常州知府也皱眉回头看了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么丢常州地方的面子。

八百四十九

常州府知府刚要再说几句客气话,身后的混乱声音已经不是装听不见就能蒙混过去的了,一边暗骂,一边转过头要训斥几句。

船上岸上一干人的目光都是转向混乱的地方,场面的确让人愕然,在距离王通座船几十步外的地方,几名大汉正在追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

迎接钦差到来,常州府各级衙门,还有有名望的士绅都是来到,加上维持秩序的差役,锣鼓班子,还有各位富贵人士的随从,以及其他看热闹的,正好在这边的各色人等,码头上实在是拥挤的很。

也正是因为这个拥挤,那几名大汉才抓不住这个少年,推搡喝骂,不少富贵人家的仆役也都是横行惯了的,一被碰撞,当就是大怒,也要撕扯。

那几名大汉都是包着头巾,可巧有人手快,将一名大汉的头巾扯了下来,却是露出了光头,日照下头顶的戒疤清晰可见。

一看到这个,岸上的人都噤若寒蝉,慌忙闪躲开来,人群一散开,大汉们马上就追近了那个少年。

不过本就在运河边,已经是距离运河近了,王通这个位置也看到那少年手中捧着个油布包袱,到了岸边,那少年直接跳进了河中。

“你们还在那里傻愣着干什么,让本府在钦差大人面前丢脸,快去将那无法无天的乱民抓起来,赶走!”

常州知府在那里大声的喝骂,他面子上实在是挂不住了,跟着几人远的总捕头听到这话,连忙吆喝着差役捕快等人一起过去。

那少年水性很是不错,投入河中,在距离河岸边颇远的地方才露出头来,追他的几个大汉有人也是跳入水中,也有人在岸上吆喝着喊船过来。

这倒是比预想的要有趣很多,王通颇有兴味的看着热闹,他也能看得出来,尽管知府下令,可那些差役捕快的动作却不利索,走的慢,到了跟前似乎没有动手,倒像是好言相劝的架势,站在河边叫船的大汉们很不客气,这些官差都是赔笑。

王通不信这常州府的差役就和别处的不同,还弄出这等和气的勾当,要知道是钦差在这边,还是他们知府大人下令,居然还这样的缩手缩脚,实在是古怪。

路上跑的快,在水中未必游的快,跳下水那大汉水性则是很好,很快就要追上,在水中那头巾自然是带不住的,也是露出个亮闪闪的光头。

“钦差大老爷小民小民有冤情要告”

那少年在水中大喊,又被呛了几口水,但他距离王通的船队还有距离,如果有苏州吴县的人在这边,如果是经常泡茶馆的话,肯定会认出这就是那个经常卖五香豆的哑嗓黑脸少年,不过这少年此时声音尖利,倒是听不出什么嘶哑来,在水中看,倒是个花脸,不是黑脸。

想不到居然和自己有关,王通转头看了眼,只是开口说道:

“捞上来!”

这命令立刻被传了下去,运河上没什么水流,风平浪静的,听到王通的命令,船队中的船夫拿着一根长竹竿伸了出去,让那个少年抓。

那少年也会水,实际上钦差座船上伸出竹竿的意思,就是让后面追的人不要追了,但看到船上伸出竹竿,眼看就要抓到那少年的光头居然从怀中掏出了短刀,直接刺了过去。

现在船上岸上,大家都在盯着这边,看到那人拿出刀来,顿时惹得一阵惊呼,但王通船队上,一贯是有人站在船舱盯上瞭望值守。

河中那光头才掏出短刀,在船舱上的莫日根立刻是张弓搭箭,射了出来,果真是神射,直接钉入那光头的脑中。

少年这时也抓住了竹竿,被王通的手下一点点扯了上来,岸上先是寂静了下,随即一阵惊呼,死人了。

“罗知府,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持刀行凶,常州府好太平啊!”

听到王通笑着问话,罗知府脸上的汗水刷的一下出来了,谁能想到喜气洋洋的迎接钦差,居然能碰到这样的混帐事,就算钦差大人不为难,应天巡抚也会办了自己,惶恐之下,这罗知府转头大喊道:

“大牙,你这个总捕头是怎么当的?”

站在远处被叫做大牙的总捕头跟头把式的从队列出来,到这边就是跪下磕头说道:

“钦差大老爷,府台老爷息怒,小人这就去查问。”

倒是大鱼吃小鱼的规制,在这边孙子模样,这总捕头转过头也是大吼起来:

“为什么放走那些凶徒,不想要这个差事了吗?”

有个差役身份可以在城内吃香喝辣,横行霸道,这个自然是美差,谁也不愿意轻易丢掉,没曾想后面一干人听到脸上都有为难的神色。

王通也注意到,刚才在岸边叫船的那几个大汉已经走了,而且没有差役上前拦阻,那边也有人凑在大牙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常州府总捕头大牙身子一抖,也不顾的跪下,起身凑到那知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这罗知府脸上立刻也有了为难的神色,转身对王通说道:

“钦差大人,方才过来的那几个匪类,据传是普元寺的僧人,这个”

王通愕然,反应过来之后,笑着对罗知府说道:

“你是一方的太守,四品的大员,居然在本官面前忌讳一处僧人,你顶上乌纱不想戴了吗?”

虽说是笑着说话,可王通神情中的冷然任谁也看得清楚,罗知府大急,也不管什么文官体面,上前低声说道:

“钦差大人不知道常州地方,这普元寺和常州豪族交游密切,又是朝中几位大人的家庙,下官如何得罪的起,再说,再说,下官这官就算不做了,可这命还是要的,钦差大人要体谅啊!”

这罗知府一急了,什么脸面都是不顾,这样不要脸的说法,王通反倒是无言,盯着他看了几眼,摇了摇头,开口肃声说道:

“罗知府将迎接的人群散去,留下府衙和县衙的人等着!”

王通冷声说了句,自己转身回到座舱,那边两个亲兵已经将那少年提了过来,或许没有想到钦差居然这么年轻,那少年愣了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在那里急切的挣扎了几下,开口说道:

“钦差大人,小民孔若梅状告松江府徐家侵占小民家田地,害死小人父族十几条人命,请钦差大人做主!”

声音清脆,分明是个女子,王通的两个亲兵听到这声音慌忙松开了手,那卢若梅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在了地板上,痛呼两声。

王通这才注意到,这少年打扮的孔若梅脸上脖子上的黑色模糊了许多,很多地方已经露出了白皙的肤色,浸湿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倒是显出些曼妙身姿来,男女授受不亲,也不好多看,屋中一干人都是干咳转头,王通沉声问道:

“你可有什么凭证吗?”

“小民有当年的鱼鳞清册和田契,也有全家人画押的口供”

鱼鳞清册差不多就是一地的土地登记目录,是当地土地划分在官方的记录,有这个的确是有力的凭证,原本以为查办松江徐家无处下手,却没想到突然间有人将证据送上门来,那孔若梅抬起头,却有几分决死的意味。

女孩现在是个花脸,也看不出什么相貌,但这个神情却让王通想起了当年曾看到的眼神,当年躺在床上的赵金亮也是这样看着自己,只是当年没有发现,今日却能看明白了。

“小姑娘,你是不是怕本官,怕本官和那徐家是一丘之貉?”

问出这话来,这卢若梅浑身颤了下,确实低下了头,王通已经明白了这个意思,哈哈笑出声来,开口吩咐说道:

“让翟姑娘过来陪陪她,柳三郎领十个人守着船,其他人全副披挂上岸!”

王通说完之后,就向着内间走去,整个船队都开始忙碌了起来。

在常州府知府眼皮底下出了这样的事情,被钦差训斥倒也罢了,奈何连闹事的人还没有办法和胆量惩治,偏生钦差还让他等在船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在那里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也没有等太久,却看到穿着铠甲的王通从船上走下来,各艘船上都有甲士走下,今天天热,可这些人出现,看到的人却都是打了个寒战,唯一有个例外的就是跟在王通身边的一个瘦小汉子,长得猥琐不说,穿的也是布衣。

罗知府正发愣,就听到王通笑着说道:

“劳烦罗知府带路,本官要去敬香礼佛!”

听王通这么讲,罗知府没觉得丝毫轻松,却更感觉浑身森寒,但此时还能说什么,也只能陪笑着答应说好。

所有官府的人都被喝令前面带路,又给王通一干人找了几十匹马来,距离王通这一队近的,只听到那瘦小猥琐汉子在那里说道:

“这普元和尚原本是太湖上的大盗,曾经劫过徐家的货物,被官兵捉拿”

八百五十

这普元和尚当年就是凶名卓着,地方上的民壮丁勇几次和他火并,都被这人领着部众杀退,甚至官兵也在他面前吃了苦头。

太湖广大,又是几县辖地,分属不同,想要捉拿他,这海捕文书就要去南京开具,还有种种的程序,这等麻烦就让官府的人颇为不耐。加上动手一点便宜占不到,还有死伤,反倒要贴补烧埋治伤的银子,这等事谁还愿意管。

普元当年在水上陆上下手也是狠辣,从不留什么活口,报案的人都没怎么有,偶尔有走脱的去官府,官府也是推诿拖沓,根本不敢去管。

名头创下来了,黑里白里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就算是海上的大豪,在江南走货也要知会这普元一声,甚至直接就把货物交给他来分销。

徐家手中棉田和良田都有,松江府是天下间第一等的织造重镇,每年大批的棉布外销,又有从海上到来的各色珍玩,徐家在这上面生意也是不少。

以徐家的身份地位,徐阶可是当朝首辅,门生故旧遍及朝中和地方,他们可没有同什么绿林强豪打招呼的必要。

但船上货物贵重,却被普元盯上,而且徐家有些货物也不方便挂出徐家的旗号行走,这普元就在水面上动了手。

寻常人的货物被抢,伙计掌柜被杀,报到官府去,官府只说给你办案,却是推诿,到最你等到死也没得结果。可徐家的商船被人劫了,那就不得了了。

徐家人根本没去报案,当时主持松江徐府的人是徐阶的亲弟弟,没有功名的白身,他只是写了个帖子递到了南京,三天之后,应天府、镇江府、常州府、苏州府、松江府的捕快、差役联合扫荡水路,又有地方上的驻军参与,更让这普元感觉骇然的是,海上那些无法无天的强豪,江北那些横行霸道的盐枭居然都插手进来。

没有官府抓不住的贼人,只是抓不抓而已,这么大的力量,据说南京城镇守太监和魏国公家里的亲卫都参与了,怎么抓不住人,普元和尚手下被围在老巢里,只得束手就擒。

本以为要明正典刑,可这普元也真是了得,居然能托人在徐家几个主事的族老面前说话,说的是徐家这等豪门大族,光明正大的事情需要人办,这暗地里的事情也需要人来做,我也算有本事的,用我,肯定会死心塌地的效忠。

有传说是徐家和当时在京师的徐阶联系,然后普元就被保了下来,手下只杀了几个小猫小狗,剩下的人却在常州府出家,摇身一变成了得白马寺传承,有佛门真法的得道高僧,普元也就成了普元和尚,普元大师。

天下间都是一样的做法,高门大族往往都有家庙,家中有不方便的人都是放在家庙中,这出家人可以不受很多官府规矩的管束,有这样那样的方便,当然,这普元和尚出家之后也不见得吃素行善。

地方上的小民小户不知道什么消息内幕,但卢大这等行走江湖的小人物就知道不少内幕了,这普元和尚手上沾的血不比当年做盗匪的时候少,而且和那时比,有徐家做后台,装备精良、官府也搞得定,还能招募亡命之徒,势力越发的大了。

当然,为徐家杀人也不能白做,常州、苏州加上浙江的湖州和嘉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他普元要分上几成,要不然生意就不要做了。

这等故事若是放在说书人口中将来,也算是一段佳话,但现实中发生这样的故事,那就要问问地方官是否渎职,是否放虎归山,是否和盗贼勾结,是不是包庇凶徒。

卢大这边说完,王通招手让吴二和史七过来,开口问道:

“这普元寺会不会是干净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听到王通的这个问话,史七嘴角一挑随即稳住,吴二则是忍不住咧嘴笑了几声,连忙说道:

“属下失态,侯爷莫怪,绿林人物借着寺庙做老巢的不少,这寺庙官府不会查的,放置什么东西也是放心,他们不过是假和尚又不是真僧人,真让他们清苦如何受得了,属下这就敢打包票,这普元寺内,在后院必然有妇人,必然有贼脏。”

史七也是说道:

“侯爷放心就是,寺庙这等地方是藏东西的好处所,只有外面放东西进来,断没有寺庙的东西放出去的道理,肯定能查出来。”

王通笑着点点头,前面带路的差役方才听到王通和卢大的谈话就已经是吓得三魂出窍,不敢距离太近,后面这些说话,他们可就听不到了。

外人都说什么慧山普元寺,可常州府城武进左近那有什么高山,话有说回来,寺庙都要依靠香火,都要让施主们来往便利,要真建在山上,富贵之人谁愿意浪费那个力气。

所以这普元寺实际上就在城外三里,实际上是个大庄园的规制,八月虽然天热,路上前去礼佛敬香的人颇为不少。

王通这一干全副披挂的人走在路上,前面又有知府的仪仗导引,实在是引人注目的很,沿路上能看到有人急忙朝着那普元寺跑去,显见是去报信的。

去往那普元寺倒是大路,原本在岸上跟着行进的马队却不见了,不知道去往何处。

板甲需要棉麻的内衬,这八月常州的天气还是炎热,王通已经出汗不是太舒服,好在眼前就是这普元寺了。

王通去的地方不少,见到的巍峨建筑也是不少,这普元寺还真是气派,高墙黑瓦,山门两边都是高大的树木,树荫蔽日,能看到寺庙中的佛塔和佛殿,再配上那大香炉中散发出来的飘渺香烟,还真是有种佛门净地的感觉。

知府领钦差前来,钦差和一干亲卫全都是披甲,这个消息普元寺上下已经是知道,那普元和尚率领一干僧众出迎。

王通在寺前停住马,罗知府知道事情不善,也不敢说什么做什么,只是闪开让差役们将围观众人驱散。

“这寺的主持到本侯跟前来!”

王通扬声说道,那边普元和尚宣了一声佛号,缓步走了过来,若按照卢大的描述,这普元应该是五十岁上下的人了,不过吃的好,这十几年养尊处优的,倒是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样子,身形胖大,满面油光,袈裟佛珠,一步三摇的,还真是个高僧。

到王通面前,先是宣了佛号,然后合十为礼,开口说道:

“钦差大人,贫僧有礼了。”

“普元,本官方才在河边的时候,有几个秃驴在那里白日行凶,就要在本官面前杀害无辜性命,这些秃驴自承是你们普元寺的,你怎么解释?”

普元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面带义愤的躬身说道:

“本寺是佛门清静地,钦差大人莫要妄言”

“倒是装的好一个慈悲模样!”

王通在马上冷哼了一声,反手却是抽刀出鞘,好好说话谁也没有想到这就抽刀,周围已经有人惊呼出声,普元的手臂下意识朝腰间挪动,不过随即恢复了正常,但这个动作却落入了王通的眼中。

“贼秃,居然想要行刺本官!”

也不多说,王通双腿一夹马腹,马匹向前冲去,王通手起刀落,那普元还没有反应过来,脑袋已经被砍了下来,落地打了个几个转,满腔鲜血喷涌而出。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一片惊呼尖叫,跟过来那罗知府也是双手乱颤,不知道如何是好,钦差也不能光天化日这么杀人,何况这和尚还是在常州府颇有名望势力的高僧。

一起跟着出寺迎接王通的普元寺僧人们一阵骚动,王通的亲卫们已经是拥上前,分成两边,僧众数量不比亲卫们少,但王通亲卫们重甲持兵,却震骇住这一干僧人不敢乱动。

但刚才围观的香客百姓们却有些混乱,王通在马上俯身,用刀挑开了普元和尚的袈裟,在这普元和尚的腰间,果然有三尺短刀。

普元本就是盗贼出身,随身携带武器并不稀罕,但一个佛门高僧,面见钦差的时候带着利刃,这个就不好说了,何况钦差大人还喊出那一嗓子“行刺”,距离近的人能看到普元尸身上的那把短刀。

这个慢慢的在人群中传开来,惊惶的人群慢慢安静,却变成了小声的议论,那罗知府走过来一看,浑身都是抖了起来,钦差杀高僧是麻烦,可有和尚要谋刺钦差,这个麻烦更大。

“罗知府,这秃驴行刺本侯,幸亏常州官府上下奋勇,才能惩治恶徒,快些调集你的手下过来围捕吧!”

听王通这么一讲,罗知府才算是放心,这就算是功过抵消,甚至还能有功,连忙转身安排人去了,有的僧人见势不妙就想要逃回寺中,不过立刻被已经爬上墙头的弓手射中,一堆人都被逼在外面。

眼见着局势就这么控制住,路旁人群中有一个人冲出跪下,哭喊道:

“钦差大人,救救小民的孩子!”

八百五十一

场面乱成这般,居然又有人冲出来跪下,说救救小民的孩子,真是热锅添上一把柴,看热闹的人都有些看不过来了。

对王通来说,这倒是瞌睡送个枕头来,冲出来这人是个穿着丝绸长衫的中年,此人冲出,倒是有几个捕快认识,开口疑惑的说道:

“祝员外,你有什么事?”

这边一问,王通才知道,这位中年人是常州府的大绸缎商人,家中开了十几个丝绸店,也是常州府的名人,这样的人物真有什么麻烦,报官便是,何必要在这时候拦着官员喊冤。

“小民的独子被这普元寺的和尚掳掠过去,说是有佛缘,若想要小儿回家,就要交一万两银子从佛前赎身。”

早在江北的时候,王通就从卢大那边听说,这普元和尚从城内掳掠大户人家的孩童到寺院中,勒索钱财,却没想到真让自己看到了,王通在马上笑了笑,抬头看那佛塔,开口说道:

“你的孩子应该关在那塔上吧!”

罗知府在一边脸色倒是正常了不少,这普元寺的恶迹越多,现在闹出这些事情就越好交待,正在那里安排差役的时候,王通又在那里说道:

“寺中的缴获,数目本官不管,寺中的田地,本官也是不管,不过要便宜卖给几家生意人。”

听到这话,罗知府精神大振,寺庙是免税的所在,四处托庇的土地也是不少,从来都是大地主之一,这普元和尚做的那些勾当,罗知府自然有所耳闻,寺中的金银财宝定然是不少,王通说不问数目,自然就是任由地方处置了,后面那个生意人,大家也都有数,总不能让钦差大人空手。

“下官听命若不是钦差大人亲临此处,除此恶贼,地方上还不知道要被荼毒多少时候,下官惭愧之极,愿意戴罪立功,这就召集府内的差役,火速办案!”

罗知府答应的响亮,立刻就去安排了,王通在马上笑着点点头,他有钦差的身份,可说到底也不过是百余人,想要地方上动起来,自然要把好处给足了。

被挡在外面的僧人各个心急,他们自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可王通的亲卫未免太凶悍了些,几个神射手站在高处,一干披甲的精锐在下面围住,方才几个想动的都是被上面的弓箭射中。

可不敢动归不敢动,大批的公人就要来到,再不动真要被瓮中捉鳖了,有几个和尚彼此交换了下眼神,有人大喊道:

“大老爷,贫僧冤枉啊!”

一人喊,众人都跟着鼓噪起来,上百名僧人都是向外拥挤,连方丈腰间都是有短刀,何况他们这些人,铁尺匕首什么的都是拿在手中,哭喊着向外拥挤。

这马匹不是军马,拖着披甲的兵丁走了这一段,马力已经有些跟不上,王通已经是翻身下马,看着前面乱,王通笑着说道:

“这些不是和尚,是盗匪,按照剿贼处理就是!”

有这句话,稍有点迟疑的亲卫们立刻是动手,这里和尚不是真和尚,都是亡命之徒和盗匪出身,可他们面对的王通亲卫也都是在海上和草原上生死里走过来的,这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这些和尚以为哭喊叫闹,对方会手软。

却没想到哭喊叫闹,冲到跟前,迎接他们的是毫不留情的劈砍刺杀,韩刚手中的朴刀力量大了些,把正对的一名僧人半截身子都是劈开,鲜血淋漓。

铁尺匕首,如何对付得了大刀长矛,一照面已经死了二十几个,和尚们又是缩了回去。

“丢下手中的家伙,抱头跪下,要不然格杀勿论!”

亲卫们在那里大喝,这普元寺的和尚们看见比自家凶神恶煞几倍的一干人,都是没了胆气,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带头,丢下家什,按照吆喝抱头跪在了地上。

有大笔的好处在前,这罗知府也不含糊,立刻从附近的大庄子上弄了些民壮丁勇,城内的公人正在朝着这边赶过来,绳索什么的都是带来,外面的和尚都是五花大绑的捆起来,王通则是领着人走进普元寺。

寺内也有些打杂的小沙弥,还有些老弱僧人看守,看到公人们进来,早就吓得不敢动弹,这等人实际上和大户人家中伺候人的仆役没什么区别,一被逼问就是知无不言,问下来之后,这普元和尚还真是该杀。

寺中的佛塔上关了十几名少年,都是附近几府殷实富户的孩子,都已经被梯度做个僧人模样,如果家里没有银钱拿来,这些少年往往会被卖掉,或者留在寺内吃苦,有人已经被糟蹋的不像样子。

那常州城内开绸缎庄的刘员外也是看到了自家的孩子,父子相见嚎啕大哭,史七和吴二对这样明里寺院,暗地里却是贼窝的布置颇为熟悉,越过佛殿直接向着后面的精舍而去,果然不干净。

且不说那几个装满财物的大库房,后院那二十几个女人就足够惊人骇目了,有人看到官差冲进来,立刻嚎啕大哭。

原来是有别处的强盗做了案子,看到姿色不错的妇人,为了讨好这普元和尚,都是送到这寺中供普元和尚蹂躏玩弄,有想跑的自然就是被杀人灭口,发现了这些女人,再从她们口中知道些隐密事。

装满财物的库房中也有不少是赃物,也是没有办法销赃暂时存放过来的,就算是那普元和尚的亲信徒弟,看到大批的公人赶过来,再看到满地的尸首,也知道大势已去,有人已经要招供求个活命了。

库房中的不少没有办法销赃的财物,是要直接走海路卖到外洋去,这和倭寇以及各处的海盗都有脱不开的关系,更不要说在寺庙后的树林中埋着许多尸首,这其中又是牵扯到这样那样的案子。

钦差来到常州,上岸之后就灭掉了一个贼窝,许多大案都是告破,常州府城这边的普通百姓对这普元寺印象还是不错,可听到这寺庙中那么多骇人听闻的勾当,立场立刻是转了过来,开始称颂王通的英明。

有人证、有物证、有口供,这案子已经是个铁案,不会有什么反复,王通也是回转船上,原本准备应酬下就走,现在倒是要住一晚,等当地的衙门将案件下了文书才走,不然的话,案情变化,官府改口,反倒会成了诬陷自己的借口。

回到船上之后,王通没有喊那个卢若梅来问话,只是安排人在岸上叫了轿子,抬着那卢若梅,然后安排几名亲兵跟着,去普元寺那边走了一圈。

说什么都是无用,看到那普元和尚的首级,和那些和尚的尸首,一切的不放心都是烟消云散,回到船上之后,不用王通这边说话,那卢若梅自己先是求见。

“钦差大老爷,小民的母亲还在苏州府,还请大老爷开恩,到了苏州的时候,将小民的老母接上船来。”

听到这个恳求,王通迟疑了下,脸色肃然的说道:

“你一个女孩子,有些话不该对你说的太直接,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般,他们能在河边堵住你,难道不会追查到你家里去,你母亲那边凶多吉少。”

所谓凶多吉少,基本上就没什么好事了,跪在地上的卢若梅自然明白,她瘦削的身躯在那里摇晃几下,眼看就有点支撑不住的意思。

王通眉头皱了皱,女孩子就是这般不好,身体太弱,刚要招呼人进来,那卢若梅却稳住了身体,神色坚决的说道:

“家母的心思也是告状,还我卢家一个公道,家母就算遭遇不测,知道小民做的这些,她在天之灵也会安心。”

或许是这卢若梅女扮男装的时间太久了,自称一直是“小民”,女孩子的这等果决倒是让王通很是欣赏,在那里沉声说道:

“说说你为何要状告徐家,本官来松江,就是奉旨查办的。”

卢若梅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当年那些事发生的时候,她才不到两岁,卢若梅的父亲是松江知府衙门的一名小吏,掌管文书清册,小吏无功名,如果不是当地的大户人家,赋税什么的也是个负担。

卢家既然在衙门中做吏员,也有不少的田产,为了省些税赋就将田产投献在徐家名下,开始时候是按照规矩来的,可等到徐阶返乡之后,徐家却翻脸不认帐,将这些田产都是归到了自家。

地方上自然群情汹涌,可徐家势大,谁也闹不起来,这时海瑞来到了江南,开始查办,告状的人自然繁多,徐家无奈也是向外吐出侵吞的田产,有些人家连个像样的凭证都拿不出来,可这卢家却有官府的鱼鳞清册作为凭证,不光给自己拿回,还帮了许多人。

当时这是大快人心的仗义举动,可海瑞很快就是倒台,徐家又是重来,而且更加嚣张,直接说从前那些被侵占的田地本就是徐家的,因为投献也要做个文书的,这卢家又有鱼鳞清册的凭证,又有文书,自然就成了徐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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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五十二

卢若梅捧着的那个油布包袱中,有几张土地清册的帐页,有自家土地的地契,所谓鱼鳞册王通早有耳闻,不过此次却是第一次见。

帐页颇大,那种挂在正堂上的横幅书画裁剪一半差不多就是这个大小,上面写着某户人家的田产多大,从何处到何处,有立下的界碑为证云云,王通拿在手中感觉纸张很厚,但并不结实,已经有个腐坏的迹象。

这个帐页的边缘则已经有些烂的痕迹,王通又拿过地契来看,他和文书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多,不过这地契应该是真的。

王通在那里仔细看着,却想起了从前一个传闻,随意的开口问道:

“听闻衙门里的吏员会对这账册做手脚,不知道是怎么个做法?”

屋中站着的柳三郎等几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武人出身,怎么知道这个,倒是跪在那里的卢若梅迟疑了迟疑,开口说道:

“钦差大老爷,小民知道些,这田地耕种,翻地平整每年都要做的,难免会让分界变动,又有田地买卖,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划界,划界的时候,衙门中办这事的人就会用厚草纸来充当帐页,然后刷上厚厚的浆糊,这样帐页过不几年就会腐坏,没了凭证,自然就有了上下其手的机会。”

“这些吏员能做什么?”

“大老爷,这些吏员都是当地豪门安插在衙门中的,他们这般做,自然是给了主家上下其手的机会。”

王通摇头笑了笑,把这个证据丢在了一边,在那里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卢若梅,你手上这些东西做不得证据。”

这话一说,那卢若梅顿时急了,膝行几步,急切的上前说道:

“大老爷,这白纸黑字的凭证,和现在这徐家占地一比,如何做不得证据。”

“这白纸黑字的凭证,找个熟手随意就能做出来,比你这个更像是证据,实在是容易。”

听王通这么回答,卢若梅脸色煞白,眼圈立刻是红了,在那里连续磕了几个头,嘶声说道:

“大老爷,为了小民手上的东西,徐家的贼人都派人过来杀人,难道大人不信小民这些东西是真的,小民”

越说越是激动,王通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摇头说道:

“本官方才对你说的,就是徐家辩驳的话,你可有什么能反驳的吗?”

卢若梅算是聪明人,王通这句淡淡的话一下子让她哑口无言,在那里愣了愣,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那边,方才还亮晶晶的双眼变得黯淡无神,好像是整个人的精气神突然间被抽了个干净。

从苏州府那边到了常州府,在岸上被人发现,算是九死一生的到了钦差的船上,这个钦差也有为她做主的意思,却没想到将证据拿出来之后,被钦差说为无用,而且钦差的说法并不是推诿应付,说的的确有道理。

想想这一路上的凶险,想想这些年母女的苦守,就在这一刻变成了泡影,什么都不是了,此时的卢若梅感觉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在那里瘫在地上。

看着地上的女孩,王通叹了口气,转头对史七说道:

“去翟姑娘那边叫两个丫鬟过来,扶她去休息吧!”

不多时,两个丫鬟走了进来,将已经木然的卢若梅搀扶了下去,这女孩一出门,边上的陈大河上前低声问道:

“侯爷,这件事不管了。”

卢若梅方才陈述自家的事情,父亲被杀,叔伯被杀,她和母亲当时在母亲的娘家逃过一劫,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只能隐姓埋名逃走,许多逃走的人也和他们家保持着联络,这些年也去各处告状,可根本无人受理,而且告状之后,往往就是被人找上,性命无存,这些年卢若梅母女二人东躲西藏,吃尽了苦头。

这等事听起来的确是可怜,王通的亲卫们除却史七、吴二这类人之外,陈大河等人年少,心中还有热血正义,本以为王通会给她们做主,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所以有这么一问。

“这个证据能做什么,地方和朝廷,会为一个年少女子的一面之词,这些找个裱糊店就能造出来的文书凭证来找徐家的麻烦,你仔细想想,不要站在卢若梅那边,你若是审理此案的官员,你会如何做?”

陈大河也是心思灵活之人,被王通这么一说,沉思了会,脸上也是露出无奈的神色,在那里摇了摇头。

王通端起身旁茶几的茶碗,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水,缓声说道:

“其实这等大家吞并田地并不是错处,但吃了这么多还不用缴税,这就是国家大害了。”

中午停靠,中午杀和尚,有普元寺的大笔好处在,常州府和武进县两个衙门的办事效率极大的提高。

尽管地方豪族大户和这普元和尚多有往来,王通这么杀了他,众人心中自有怨言,但比起普元寺这块肥肉,怨言算个什么,交情算个什么,尽快处置成铁案,大家分了才是要紧事,官府用心,地方上豪族也是帮忙,常州官府办事效率在这一刻极高,在天黑的时候,已经有案卷文书什么的送到了王通的座船上。

“白银五千两,还有三盒精致的珠宝首饰,都已经放在了船上,这些账册这次抄捡赃物的清单,还请钦差大人查阅。”

罗知府说这个的时候,脸上满是喜意,王通说过不要财物,但地方上若不给,那就太不懂做事了,送给王通这些绝对可以称得上丰厚,但罗知府这一干人捞的绝对不会少,大家发财何乐而不为。

“普元寺下面的田地这个,等大人从松江返程的时候,这边会整理一份田产名目给大人。”

王通点点头,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随意看了看清单,开口说道:

“抓来的那些和尚审问了没有?”

被王通这么一问,那罗知府立刻有些尴尬,大家下午都是忙着发财,谁还顾得上审问僧人,反正那么多罪名都已经坐实,不可能翻案了。

王通自然明白这一干人的心思,他只是笑了笑,开口说道:

“罗知府和府中各位今晚辛苦些,连夜提审,问出口供,让他们在口供上画押,办成铁案,若是人手不足,本官这边也可以派人过去帮忙。”

既然王通不怪罪,只是提了新要求,这个要求也不是那么过分,还要派人帮忙,左右没说分更多的钱财,罗知府这边自然没有意见,只是连忙站起惶恐的说道:

“钦差大人这般勤谨用事,让下官真是觉得惭愧无地,下官今夜就回去拷问提审,一定问出口供来,给大人个交待。”

王通笑着点点头,还起身将罗知府送到了船头,这又让罗知府受宠若惊,王通回来之后,直接点了柳三郎和史七两个人的名字,直截了当的交待说道:

“普元寺和徐家定有勾结,口供上一定要提到。”

跟着王通船队的马队,在常州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立刻有人快马向松江府去报信,第二日清早王通的船队启程,那边的快马已经要进入松江府境内,王通自然不知道这个,但他在船头上左右看,却发现岸边的马队数量比昨日少了很多。

一夜审讯,被抓的普元寺和尚那边真是吐出不少口供来,常州府衙役们和这些和尚多有往来,而且知道这些人是亡命徒和江洋大盗,不敢动手拷问。

不过有了柳三郎和史七在,他们二人可不会在乎这个,衙门大堂上“自杀了”十几个和尚之后,其他人就知无不言了。

掳掠本地殷实富户的子弟,勒索钱财;谋害外地不知普元寺底细的客商,谋财害命;劫掠外府和水路上有姿色的妇女等等罪状都是招供,其中也提到了受徐家驱使,在外面抓人杀人的案子。

但大部分的事情都是由普元和尚和三个普元的徒弟布置,下面的人并没有直接经手,普元和两个徒弟昨日被杀,剩下一个徒弟问出口供之后,也不敢让他留在常州府衙门中,直接带回了船上。

普元的徒弟也是江洋大盗,自以为活的够本,生死看得开了,不过见到柳三郎和史七的手段,才知道自己还没看开,倒是知无不言,不过徐家做事这点谨慎还有的,普元这位徒弟能知道的事情也并不太多。

士绅勾结匪盗,并且用这些人杀人越货,这个罪名可大可小,自南京南下后,这一路上看到了江南士绅的种种手段,王通还是慎重起来。

自武进出发,天没黑的时候就到了无锡,船家过来询问,要不要岔路去看看太湖,走水路方便的很,北人第一次南来,照例要看看广阔太湖,王通对这个兴趣却是不大,也就直接在无锡这边停船安顿。

松江府徐家上下都是战战兢兢,本来正在和名士谈诗的徐璠徐老爷得了外面的消息后,突然焦躁起来,一个丫鬟打碎了个茶碗,直接被他下令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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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五十三

船在运河上航行,过了高桥镇就是无锡,接下来差不多一天一夜的路程都是在太湖的边缘行进。

到无锡的时候还没天黑,无锡的地方官和士绅也要来迎接钦差,王通自然懒得理会,直接把上船的官差打发走了,王通不下船,地方上少了接待的麻烦,也不会为难。

安排无锡那边补充了点食品和药品,也就没什么交道,药品这个主要是些宁神的药物,因为自常州府离开之后,那卢若梅就一直在哭,精神状态有些不对了。

没有在无锡停留,船队准备在天黑之后停泊在望亭,那边是常州府和苏州府运河上的分界所在。

这一路平静的很,只是在天快黑的时候,那名普元的徒弟在船舱那边叫嚷起来,说是要见钦差大人,反正也是无事,王通直接吩咐把人带来了过来。

普元的徒弟也是个恶形恶状的胖大和尚,被捆的结实,一进王通的船舱就碰碰在地上磕头,嘶声说道:

“大老爷,当初那二位大爷可是答应了小的,要给小的一个痛快啊,大老爷千万不能食言啊!”

在那里咧着嘴大哭,柳三郎和史七的手段狠辣,让人生不如死也是正常,可船行在半途,这人突然这么说就有点奇怪了。

“给你痛快不是不行,难道你现在就不想活了,怎么回事?”

王通开口问道,那和尚脸上全是恐惧神色,在那里颤抖着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