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吕万才端起茶抿了口,低声说道,宋婵婵也算是治安司的一个统领,她作为王通的属下,自然知道王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心中敬畏也不是旁人可比。
等知道了旨意,宋婵婵的惶恐却是到了极点,自己被当成了敲打王通的工具,天子得罪不起,王通又岂是她能得罪起的,她在风尘之中,有曾经是罪官之女,对这等事情比平常人看的透彻,自然知道卷入这样的漩涡之中代表什么,所以才是这般惶恐,所以一有人提醒,就立刻什么都不敢做。
“居然要寻死,嫁给本官是这等为难事吗?”
王通自嘲了一句,吕万才和李文远一愣,随即都是笑了出来,王通也是摇头,开口说道:
“张红英知道消息之后,还跪在马婶面前哭诉,说什么愿意给马婶养老送终,伺候一辈子,舍不得云云,然后晚上的时候做梦居然笑出声来,让马婶一晚没有睡好,她倒是热切的紧。”
“大人,平民家的主妇比不了高门中的丫鬟,这张红英看的明白啊!”
吕万才打趣了句,李文远在那里也是呵呵笑了,王通无奈的笑笑,又说道:
“韩刚病假了三日,然后领着他那两个弟弟一起过来,说让韩铁和韩石也在我这里当个亲卫,还说什么彩礼不多,请大人莫要在意的话。”
说到这里,吕万才和李文远两人一起点头,李文远沉声说道:
“这韩霞倒是个识得大体的姑娘,大人也无需为这些事情在意,女人入门之后,地位高下还是在大人的心意之中。
家事谈了会,话题还是转到了公事上,万历皇帝让内阁六部查徐家侵占田土一案,内阁六部正在扯皮。
侵占田土就要有个基准,原来多少,现在多少,田地归属于何人,这才能查,可如今大明的基准就是张居正清丈天下田亩的时候留下的。
那时候上上下下查的清楚,没什么隐藏,可在那个时候,松江府也属于不查之列,徐家当时拥有的田产是多少已经被官府清册默认,换句话说,现在在公文程序上,徐家没有任何侵占,完全是合法的。
既然有这个名义,那谈什么侵占,更没有查的必要,何况徐家这等江南大族之首,谁敢得罪。
万历皇帝才压下来几天,南京那边就有不少人上疏,说是陛下莫要听信谗言,寒了天下人的心。
南京六部能写的都写了,甚至连魏国公徐家这样的人家,都派人来京师替松江徐府说话,当然,魏国公这个徐和徐阶那个徐八竿子打不上。
京师中士子们已经有人写文,开始歌颂当年徐阶斗倒奸相严嵩,辅佐先帝开创大治天下的局面,又有人歌颂徐阶急流勇退不贪恋权势,还有人现身说法,说徐家在江南如何的体恤贫苦,扶持后进。
莫说是京师,江南各处也有文章传来,都是差不多的调调,从江南去到京师,快马传递旨意还要十天上下,这文章过来的这么快,不问可知,自然有人在后面推动。
莫说是士子们,就连朝中大佬也放出风声来,说这等清贵门第如果也要查,大明的斯文岂不是扫地。
再说了,在朝中坐到侍郎这位置的,甚至一些要害位置的郎中员外郎什么的,家里谁不是挂千顷牌子(有千顷以上的田地),没这个家业田产,你都不好意思出去当官,回乡要被父老戳脊梁骨。
查这个徐家,让众人总觉得不舒服,查完了这个,下一步是查谁,难不成要查我等,谁没有致仕还乡那一天。
上面大佬们的意思这般明白,下面查的自然也知道如何去做,拖沓推诿扯皮,能用的手段都是用上,结果交到上面去,被不痛不痒的训斥几句。
大佬们将扯皮的东西交到万历皇帝那边,问题的关键就在此处,万历皇帝也是不痛不痒的训斥几句,然后命令他们继续查。
如果不想查,那就没必要这么没效率的进行,如果想查,在京师中纠缠有个鸟用,派人过去才是正事。
也就是万历皇帝这般做派,大家也是糊涂,更有人猜,这么做到底是有什么用意,可怎么猜也都是糊涂,不知道天子要做甚。
“开始时候以为此事和我有关,现在看或许有别的用意,顾不上了,先成亲,先把妻妾娶进门来再说!”
眼下京师的焦点就是这徐家的事情,王通大咧咧的挥挥手,吕万才展开折扇摇了摇,笑着说道:
“虽说大人这年纪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不过妻妾娶进门,这话听着还是别扭。”
说完,屋中几人都是笑,等笑声停歇,李文远沉声说道:
“大人,宫内那边不要怠慢了,天子赐婚,大人这边从头到尾都有人盯着,此时不可有一点轻忽啊!”
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这个明白,一切如常,一切如常。”
正说话间,外面一名十几岁的年轻锦衣卫小旗通报了声,然后进来行礼禀报说道:
“都堂,任同知正在训斥巡捕司的刘千户,还说要撤了刘千户的职司。”
王通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摆手让这小旗下去,等人下去,却开口问道:
“你们知道这小旗是谁吗?”
二人自然说不知道,王通笑着说道:
“他可就是前任都堂骆思恭的儿子,骆养性,眼下也是我身边的亲随。”
八百一十三
骆养性这个名字吕、李二人还是听过的,前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的公子,却没想到是在王通的身边做亲卫。
吕万才和李文远二人同样知道这骆思恭在王通不在京师的时候,曾经在锦衣卫衙门动过手脚,等王通回来直接被吓得告老辞官,和王通也是有龃龉在的,没想到他把自己的儿子放在王通的身边。
“大人,这个是?”
吕万才折扇摇了摇,有些疑惑的问道,王通笑着回答道:
“也算是质子吧!”
这么一回答,吕万才恍然大悟,前任都指挥使骆思恭做了那些手脚,现在辞官告老,可王通却是权势喧天的时候,骆思恭不可能心中不怕,送个儿子在王通身边护卫着,也算是表明自己心迹,自己看走了眼站错了队,或许小辈上弥补些。
王通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站了起来,开口说道:
“二位且回去,今日还有些公事要处置!”
吕万才和李文远都是起身告辞,王通笑着向外走去,开口说道:
“骆思恭到底是数代做下来的,知道这风向大势,有些人可就没脑子了!”
身后诸人也有点糊涂,不知道王通到底是针对什么来讲。
巡捕司职责颇多,有维持治安,有调节纠纷,有刺探市面情状,但既然整日巡逻在街上,最重要的职司就是这个维持治安了。
正被锦衣卫指挥同知任大同训斥的刘千户正是负责西城这片的,西城原来就是京师富人居住的地方,等天津卫兴旺起来之后,这里的店铺生意都多了很多,毕竟西城城门正好是连接在天津卫和京师相连的官道上。
把店铺生意建在这边,从外面进来的货物,和从城内出去的货物,都可以省些路程,毕竟京师也是不小,省些总是好的。
天津卫那边货物极大丰富,京师这边高官富贵人家又是大把,天津卫的商号纷纷在这边开设分号,让西城的商业区变得越来越大。
几条街道变成了商业街,街面上的油水也就越来越丰厚,少不得地头上的各路人马要来争一争。
治安司收完了平安银子,交完了顺天府那边的例钱,按照以往的规矩,就没有其他人敢来收钱了,要不然你报到巡捕司的兵卒那边去,层层上报,肯定会有人来管一管。
但京师中也有反复,比如说,王通北征大军消息断绝的时候,比如说,这个婚事的旨意消息传开的时候。
“你也是在咱们亲军办差这么多年的人,弟兄们过去收点银子,又不是要他们的命,这算什么大事,你居然还派人去管,情面情份你要不要了!”
王通领着亲卫走到任大同值房的门外,正听到里面有人厉声的呵斥,正是任大同的声音,又听到一人低声回答道:
“大人,这不是都堂那边定的规矩吗,这件事属下去管,总比消息到都堂那边要好!”
“你脑子坏掉了,亏你还是在京师锦衣卫当差做官的角色,眼下这风色你看不出来,那小毛孩子还能当几天的都堂,你还提他,老夫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这帮脑子不开窍的,等那毛孩子一倒,街面上这些东西都是肥肉,谁不想来啃一口,我派人去,还不是要提前先站住!”
说话间,王通已经到了门前,那任大同在门口的护兵刚要通报,就被王通示意闭嘴,王通上前推开了门,屋中只有两个人。
那位刘千户灰头土脸的站在那边,任大同端坐在那边大骂,或许正要抬手拍桌子,看到王通进来,手愕然的抬起没有放下。
王通迈步进了屋子,那刘千户慌忙躬身施礼,坐在那里的任大同犹豫了下,也是起身站起见礼,王通也不客气,开口问道:
“记得本官回来的那一日,任同知可是病了,这么快就好了吗?”
“有劳都堂挂念,属下的病好了!”
任大同只作没听出王通口中的讥刺之意,假模假式的致意然后就要坐下,王通站在那里开口说道:
“从前日起,西城和南城就有一些亲军的兵卒和帮闲们到处敲诈勒索,听任大人方才这些话,是你派出去的喽?”
“大人不要听信旁人诬蔑,属下派人过去也是为了维持治安”
王通却不理会,转头问那刘千户说道:
“你把你查到的事情说说!”
刘千户瞥了眼任大同,又看了看悠然站在那边的王通,连忙躬身说道:
“都堂,这几日属下的辖区之中多有向店铺敲诈勒索的事情发生,甚至还有人调戏店家女眷,属下派人去管,却发现是也是咱们亲军某一百户的人,他们伙同街面上的地痞混混说今后巡捕司就要撤掉,以后若想平安就要跟他们交钱什么的,咱们界面上的巡捕兵卒气不过,就和他们打了起来。”
“不要含糊,眼下京师锦衣卫各处不在各司所辖的只有亲兵百户,那位大人的?”
被王通这么一逼问,刘千户低下头开口说道:
“是任大人的。”
王通点点头,笑着转向任大同,开口说道:
“来人啊,把任大同抓起来,抽五十鞭子。”
因为他是笑着说话,任大同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人差点从桌子后面跳出来,开口怒喝道:
“王通,你有什么资格拿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你也不看看能在这个位置上呆多久,我劝你放开本官,你们想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谭大虎和谭二虎一左一右的架了起来,任大同养尊处优,平日里为了省力,连刀不挂在腰间的,怎么能比得上王通这些战场上回来的亲兵,除了在那边叫喊,压根没有反抗的能力。
“我是定北侯,我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你的顶头上司,你犯了锦衣卫的规矩,如何打不得,五十鞭子,先抽!”
就地按倒,刚要动手,又被王通喝住,王通冷笑着说道:
“最近衙门里不少人心思活了,不长眼了,拉到院中空地去,扒了裤子抽!!”
那边答应一声,任大同口中叫着“王通你个混帐,你就要失势了,你还敢”,喊声远去,王通转头看向那刘千户,刘千户伸手擦了把汗,连头都不敢抬,王通点点头说道:
“刘云超,你办差倒还是用心,等下去本官那边取个手令,会同军法司捉拿那些骚扰商家百姓的混帐,抓来之后严加拷问,从速定罪!!”
刘千户浑身一抖,连忙躬身领命,王通直接向着空地那边走去,锦衣卫各司值房中间有个宽敞的大院子,现在此处值房门前窗后都是探头探脑的人,都在看着被按在院子当中的任大同。
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对政治风向最为敏感,万历皇帝下了那个赐婚的旨意之后,尽管王通在衙门中淡然自若,看不出什么不同,大家也不敢怠慢,但下面却是暗流汹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不知道多少人想搞小动作。
今天看到在空地上被扒光了的任大同,原来锦衣卫第二号的人物,众人各个胆寒,王通不管今后如何,现在还是得罪不起。
“啪”的一声脆响响起,随后一声更响的惨叫,任大同那一身白肉上立刻多了一道醒目的红印,两个人手持皮鞭,轮番抽下,抽的这任大同满地打滚,惨叫连声。
这样的抽打未必会有多重的伤害,却肯定是最毁人脸面的,赤身裸体在往日的下属面前打滚惨嚎,狼狈不堪,今后肯定是抬不起头来了。
王通背手站在走廊上,环顾四周的值房,本来在偷偷看着这边的一干差役纷纷低下了头,无人敢于对视。
这边几十鞭子抽完了,那任大同居然还有说话的力气,在那里指着王通说道:
“王通你这个混帐小儿,今日猖狂,他日”
“再抽二十鞭子,此人今日被本官开革出锦衣亲军,谁再放他进门,一并开革出去!!”
锦衣卫都指挥使可以对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人选提出意见,却没有撤职的权力,可王通这么说,却无人敢于反驳,众人稍微一愣之后,都是齐声答应了下来。
那边任大同,已经被抽的上气不接下气了。
京师中各处地面,刚刚有些乱的迹象,就迅速的被人压了下去,也就是两天不到的功夫,京师百姓就看到被绳子串起的一干地痞无赖,在锦衣卫兵卒的驱赶下,向着城外走去,据说是要去北边的农庄做苦役。
京师中各处的跌打郎中也是忙个不停,锦衣卫中不少人被打板子抽鞭子,伤筋动骨,苦不堪言,但刚刚乱起来的治安,迅速的又是安定下来。
锦衣卫指挥同知任大同被打的事情,在第二天就被某大佬对万历皇帝提起,说王通这般行事,未免太过孟浪,万历皇帝的回复很简单:
“王通不是定北侯吗?王通不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吗,难道还打不得了,这样不守规矩的指挥同知,留下作甚,撤了,撤了!!”
八百一十四
就当京师众人以为王通是笑话的时候,锦衣卫指挥同知任大同被在官衙中鞭打,然后被撤职的消息又让众人安静了下。
锦衣卫这等要害衙门不可能让一个人掌握在手中,都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往往都是彼此牵制,都指挥使名为锦衣卫的统领,但也没有权力将其他几位同知、佥事撤职夺权,这个权利在皇帝手中,要不然谈什么平衡。
王通鞭打指挥同知任大同,然后宣称要撤他的职司,消息传扬开之后,不少人都以为这是王通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了,故意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等宫中下旨申斥,他正好不做这个官。
却没想到宫中居然是这个态度,任大同被撤职,并且交由有司查问不法之事,王通的位置没有稳如泰山。
细算起来,现在锦衣卫一个都指挥使,两个指挥同知的位置都是空悬,一个指挥佥事告病在家,这些位置宫中都没有补缺的意思。
这就真让人糊涂了,如此一来,锦衣卫已经是王通一人独大,既然如此,当初又下那个旨意作甚。
更有言论流传,说细想起来,那王通也没什么亏的,两个美貌的黄花闺女,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各种滋味都能尝得到,管你外面如何说,都是入了他家门。
不过,王通的婚事将近了
“万岁爷,治安司今日呈报送上来了。”
万历皇帝自从六月以来,不管是在朝会上,还是在私下里,都比往常沉默了很多,张诚将手中的一叠文卷放在他身前的书案上,万历皇帝没有和往常一样去翻,沉默了一会,拍了拍那叠文卷,开口说道:
“京中有什么事?”
“回万岁爷的话,松江徐家的人已经进京了,礼部和户部几位大人准备上疏为徐家之事辩解,都察院和翰林院的一干人也准备上疏求恳,奴婢还听说,宫中内官监和司礼监的几位也接到的托付,可能找机会要和万岁爷讲。”
万历皇帝没什么关注的意思,只是抬了下眼皮,冷声说道:
“宫内宫外,就连朕那个养病的母后都派人来说了,说徐阶历经两朝的老臣,眼下尸骨未寒,让朕一切要慎重。”
说到这里,万历皇帝冷笑了声,闷声说道:
“他们知道什么,在这里跳着乱叫。”
张诚只是躬身,万历皇帝在那里又是沉默了下来,想要掀开文卷又是盖上,有些迟疑的问道:
“王通那边如何?”
张诚顿了顿,躬身开口答道:
“回万岁爷的话,王通一切如常,正在准备婚事,各项呈报没有耽误,在天津卫那边各项生意也都是照常。”
万历皇帝双手捂住脸,猛地揉搓几下,放下之后又是焦躁的在桌子上一推,将桌子上的文卷都给推落在地上,愣在那里一会,迟疑着开口说道:
“张伴伴,朕是不是做错了”
张诚听到这话,却没顾得上去收拾地上的散乱,直接跪在了地上,朗声说道:
“万岁爷没做错什么,万岁爷所做,都是为了这个江山社稷。”
“可王通并没有什么野心,并没有和朕猜忌的一样,朕这般对他”
“万岁爷是天子,万岁爷是这个天下的主人,王通有这般的功业地位,他没有野心,不代表他身边的人没有野心,万岁爷若是一味的宠信,若是王通糊涂,这反倒是害了他,万岁爷此举不过是敲打一二,那王通若是明白,就该知道这是万岁爷的爱护之心。”
万历皇帝看着一脸严肃的张诚,无奈的笑了笑,摇头说道:
“张伴伴,你太会宽慰朕了,这等事京师如此传扬,王通心中又怎么会没有芥蒂,那日他谢恩的奏疏晚了几个时辰才递过来,难道不是也真是难为他。”
张诚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开口说道:
“万岁爷,王通已经被受爵为定北侯,已经被升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又有归化城的大赏赐,万岁爷的赐婚,依旧是娶了韩霞,还有张红英和宋婵婵,对他的权势家业可有什么损失吗?奴婢虽然是个废人,可也知道男人要女人,那都是多多益善,不过是个名声上的些许损害,实利未有一点损失,反倒赚了,王通若真是忠心臣子,他就应该心存感激才是,从万岁爷下旨到现在,王通所做中规中矩,不曾荒废,不曾懈怠,这正说明王通体会到了万岁爷的一片爱护之心。”
听到“赚了”这个词之后,一直是阴沉着脸的万历皇帝没有绷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用手点着张诚说道:
“张伴伴,没想到你还会说这等话,莫要跪了,站起来就是!!”
张诚从地上站起,他脸上倒是没什么笑意,躬身继续说道:
“万岁爷,奴婢方才说的并非玩笑,王通实利上无亏,他现在这个身份地位,还要养望做什么,还要名声做什么,他的一切都是万岁爷给的,他只要忠心,日后自有清望名声,他若不忠心,要这些又是什么居心。”
万历神色变幻,张诚略清清嗓子,又是说道:
“万岁爷是天下之主,称孤道寡,这就是天下间只有一人的意思,无人可以相比,也无人能够亲近,万岁爷为天下考虑,为大明的江山社稷打算,为了这等根本的利害,有些无关的就要舍弃了,这才是天子!!”
张诚平素里点到三分,今日里句句都是至理之言,万历皇帝也是动容,从座位上站起,开口说道:
“张伴伴,朕听你这些话,很多事情都明白了!!”
张诚说到这里才是一躬身,开口说道:
“圣明莫过于万岁爷,奴婢只是把从前在监司衙门中听到的和万岁爷讲,大主意还是要万岁爷来拿的。”
万历皇帝点点头,但还是叹了口气,沉声说道:
“终究是朕对不起王通,平白生隙,朕也是做了个糊涂事,要想办法补偿的好,张伴伴,你先下去吧,朕要一个人安静会。”
张诚躬身退下,这等事在宫中也有规制,皇帝随时都会喊人吩咐,张诚和赵金亮等人都是在边上的值房等候。
院子中一干宦官是没资格和张诚以及赵金亮在一起的,张诚所在的屋子实际上算是司礼监的值房,要紧的文书奏折都先送过来让张诚看过,能处理的及时处理了,要紧的也可以就近询问天子的意见。
这样的要害地方也只有赵金亮能进的,张诚坐在那里已经开始批注,赵金亮凑到跟前,一边在那里整理奏折,一边低声问道:
“张爷爷,您不是说王通是忠心的吗,万岁爷这么做反倒是不美”
说到这里,低头批注的张诚抬起了头,脸上倒是很和蔼的表情,赵金亮又是大着胆子说了下去:
“可您为什么还要在殿里那么说呢?”
张诚放下笔,怔了怔叹了口气,开口低声说道:
“小亮,在宫中有一桩事要千万记得,那就是要慎言,不说最好,要不然就会招来祸事,你知道了吗?”
赵金亮在那里重重点头,可脸上全是疑问的神色,张诚伸手过去揉了揉赵金亮的头,缓声说道:
“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呢!”
七月初四,这天是宜嫁娶的黄道吉日,京师里不少人家都是选在这天办婚事,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也是如此。
吉日办喜事,这个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但对于王通这个身份的人来说,从下旨到办婚事,实在是太过仓促了。
纳采、问名、纳吉等等三书六礼的程序步骤倒是走完,不过韩霞和张红英家本就没什么长辈出来主持,宋婵婵那边也是孤女,都是马三标一家在忙着操持,这些东西就是内部走个手续,举行个仪式,也是快速。
定北侯府还没有完工,婚礼也是从简,就在王通府邸周围摆下酒席,几家大的酒楼从桌椅到碗筷酒菜全部包下来,连上菜倒酒的人也都一应俱全,这婚事在京师如何传扬不说,他们可是要小心殷勤的伺候。
王通如今是锦衣卫的统领,又有定北侯的身份,他举办婚宴,京师中凡是高官勋贵,身份足够的人都是接了帖子。
但婚宴这天,除了锦衣卫上下一干头面人物,还有天津卫敢来的文武诸人之外,没有一人到场,勋贵、武将这一块还托人带来了礼金红包,文官那边压根没有任何人到场,这个态度倒是表现的明确。
这等高官的婚宴,居然这般冷清,王通府上的一干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不仅如此,外面还有不少家仆书生打扮模样的人,据说是各家派来看热闹的,要把此处的情形记下来回去描述给主家听,如果不是大喜的日子,众人早就出去打人赶人了。
外面一干人一边看着里面的亲事,一边在那里谈笑议论,言语间多是对王通的嘲讽,突然间有人说道:
“那不是司礼监的张诚张公公吗,他跟着车边走,车里是谁?”
“皇上来参加王通的婚礼了!”
众人猛地反应过来。
八百一十五
在京师中官场沉浮多年,见识的多了,做事就不会做的太绝对,虽说皇上赐婚已经说明了很多,大家不来不会有什么后患,但总要安排个人来这边盯着。
自家不来,要看看其他人来不来,其他人不来,那就看看王通婚礼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一定要掌握到第一手的消息。
王通做事的风格京师的富贵人等都是明白,生怕派个不懂事的被他借机发作,都是安排自己伶俐通透的下人亲随之类的过来盯着。
这一干人多有见过世面的,跟着自家老爷也在京师中看不过不少英雄豪杰,背过英雄谱的,这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是京师中一等一的要紧人物,这个是一定要记住的。
看到这位老公公出现在街口,门口盯着的人中已经有骚动,而且在这样的情形下,作为万历皇帝身边第一号信任人物的张诚断没有出现在这里的道理,很多人失声喊了出来。
接着众人就看到,位高权重的张诚张公公居然是跟着一辆马车在走,周围能看到不少骑兵和步卒的扈从。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司礼监掌印太监步行随从,自己却坐在车里,天底下只有两个人能这般,现如今这时节,恐怕只有一个。
“皇上来了!”
一干人都是想到了这个关节,大家再看,皇帝的车驾后面还有大车和抬着的箱笼,上面都盖着红布,大家就更明白了,这是皇上来给王通贺喜的。
“闪开,闪开,莫要惊扰了车驾!”
说话间,已经有人骑马的禁卫过来,在马上大声的吆喝驱赶,天子出巡,尽管宫城距离王通府邸很近,这个仪仗已经可以说是轻车简从,但该有的作派还是有的。
这些盯着的人一哄而散,纷纷朝着街外自己拴马的地方而去,要快些回去通报,告诉自家主人,皇上来参加王通婚礼了。
这距离婚礼举行还有一个时辰,怎么皇上来得这么早
不少人跑到街口的时候,就能听到有人高声喊道:
“万岁爷给王通贺喜来了~~~~”
真是与礼节规矩不合,别扭之极,可谁还顾得。
距离王通府邸所在的街道两个路口外,有个颇大的茶楼,这茶楼今日间都被人包了下来,从早晨起来就闭不见客。
里面却是襄诚伯陈金胜一家,正在里面悠然喝茶,似乎在等待什么,不多时,听到外面脚步声响,一人跑了进来,进门就急忙开口说道:
“老爷,少爷,皇上去王家道贺了!”
襄诚伯陈金胜伸手拍了下桌子,庆幸的说道:
”这次赌对了!”
坐在一边的陈思宝立刻开口吩咐说道:
“把贺礼什么的都准备起来,快拿贺喜的员外袍过来,伺候侯爷穿上,快点快点,不要耽误了,小四,你去告诉唐家,让他们快!!”
文渊阁之中,首辅申时行淡然的问道:
“王大人,户部清查松江田亩的事情怎么样了,咱们做臣子的要懂得为圣上分忧,不要让圣上一次次的催促却没个回复。”
户部尚书王遴脸色阴晴不定,左右看了看,木然回复道:
“申阁老,户部一直在查,但十年二十年的田亩清册,又要去江南松江府调看,需要时间啊!”
“当年张居正清丈天下田亩的时候,这等事半月就有结果,怎么今日的户部却要这么长时间,难不成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王遴把手中的本子直接丢在桌上,冷声说道:
“申阁老,陛下要查办,查的是松江徐家,可没有说针对我们户部,说起松江徐家,当年张居正怎么不去查,王某记得,当时阁老好像也在内阁之中,怎么不坚持啊!?”
内阁中的气氛剑拔弩张,六部尚书除了张学颜之外都是一党,而内阁之中,又以申时行为首,双方一直是不对付,这次万历皇帝一直要查松江徐家侵吞田土一案,户部负责,申时行就借此加以敲打,户部尚书王遴却是寸步不让。
正说话间,却有一名小宦官在门外轻声招呼,一名内阁中书连忙走过去,双方低声耳语几句,屋中的唇枪舌剑却停了停,知道这样的情形,一般是宫内或者宫外传信过来,而且不通报,那说明不是公事,那名过去的内阁中书可是申时行安排在这边的人。
果然,等那边说完,这位内阁中书就匆匆走到申时行的跟前耳语了几句,到内阁首辅这个位置上,那真是喜怒不形于色了。
众人并没有从申时行的神情变化中看出什么,不过,那内阁中书说完,申时行就站了起来,开口说道:
“诸位,申某有些事要做,今日先下值了!”
一干人都是起身相送,申时行这边刚刚走出文渊阁,又有一名宦官过来招呼内阁中书,外面的消息渐渐传递进来了。
“武清侯到”
“顺天府尹黄森到”
门外的知客高声报出官名,知客的嗓子都有些嘶哑,不过这不是因为喊的太多,而是太过激动,他操持喜事这么多年,估计从未见过有这么多的达官贵人,更让他激动的是,他刚才可是喊了“万岁爷驾到”,按说宫外的人都不应该这么叫的。
“朕不是给你安排了礼部的官员帮忙吗?不过这样民间的婚事规制,倒是看着更热闹些!”
万历皇帝自然是坐在堂上,王通身穿大红的吉服站在一边,听到万历皇帝说这个话,他笑着说道:
“臣未过门的妻妾都是平民,太复杂了反倒是容易闹出笑话。”
“呵呵,婚事是你的事,你和妻妾高兴就好,这礼制上就不要太纠结了。”
万历皇帝含笑点头说道,正说话间,外面又有人喊道:
“臣黄森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好了好了,这是王通的婚事,你们不要弄的朕成了主角,先找地方坐下吧!”
他说的和气,下面顺天府尹黄森自然领命退下,不过却也将上面万历皇帝和王通的神情看的明白,双方含笑交谈,颇为亲近,根本看不出这些日子京师沸沸扬扬的传闻,臣子成亲,那怕是国公家里,皇家了不起派个太监过来道贺,给点象征性的礼物,念个贺词也就罢了,这王通何德何能,怎么还是万历皇帝亲自来。
而且皇上不是给王通赐婚了风尘女子吗?这等让王通丢人现眼的旨意都赐下了,皇上再亲临,要是天子主持王通和这风尘女子的婚事,这可就不是王通丢人了,而是皇家体面也要没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的看不懂,可皇上和王通这个谈笑风生好像是好友的姿态,大家可都是看在了眼中,顺天府尹黄森能看到,其他来道贺的人自然也能看到。
自从万历皇帝来到王通府邸之后,半个时辰之内,凡是能以最快时间赶来的都是赶到了,后续的人还在慢慢过来,来到王通府邸,既然天子在这边,那肯定要先过来见礼的,每个来施礼请安的人都看到了万历和王通群臣和睦的景象。
“臣申时行叩见陛下”
“申阁老不必多礼,过来说话,你看王通这身打扮好笑不好笑,看多了他穿甲穿飞鱼服,这次穿个文官衣衫,实在是别扭!”
新郎的吉服是比照文官的礼服改造,所以万历皇帝才有如此一说,申时行笑了笑,开口说道:
“陛下说笑了,王大人英姿勃发,穿上这吉服也是俊彦,王大人,所谓成家立业,你早有功业,今日里又是成家,又有陛下道喜,这可是数喜临门啊,恭喜,恭喜!!”
王通连忙谢过,申时行这等资格,即便是在万历皇帝面前,也是有座位的,等申时行坐下,沈鲤、杨巍等几位尚书见礼完毕,万历皇帝却开口问道:
“王通,朕要你去江南查个案子,你想去吗?”
王通一愣,不过随即跪下说道:
“陛下的旨意,臣定然遵从。”
王通跪伏,表情淡然,眼神中却有一丝怒色闪过,自己刚在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上,一切都还没有安定,这就要赶自己出京,对自己的猜忌居然到了这等地步吗?先是用赐婚来羞辱敲打,然后让自己不能在锦衣卫扎下根,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看着王通干脆利索的跪下,万历皇神情有些复杂,看了看身边的申时行,申时行神色没什么变化,反倒是就和正常参加喜宴的人一样,左顾右盼,并和陆续进来的高官勋贵含笑招呼,谁也不是傻子,这个场合要是认真听认真看,那就是给自己招祸了,万历皇帝回头再看张诚,张诚也是差不多的神色。
万历皇帝的视线又是转向王通,王通接受这个命令的时候没什么迟疑,眼下他刚坐上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一切还都不稳,前段时间锦衣卫衙门内部还有指挥同知和他作对,更别说最近这段时间不少人或者口信,或者上疏,都在说王通种种不法,他虽然名义上是锦衣卫主官,但对这一摊子并没有抓牢。
在这个当口,派他去江南,等于是让他没有办法彻底掌控锦衣卫,这个道理很浅显,万历皇帝也明白,王通不会不明白,可王通答应的这样干脆。
万历皇帝微微闭眼,心中叹了口气,身为天子,身为大明的帝王,要讲究权谋平衡,不能出现臣重君轻的局面,这些话,李太后跟他讲过,冯保跟他讲过,张居正也跟他讲过,他自己也知道。
但看到王通这个样子,自己做的是不是有些过了,王通这般忠心,为自己立下这样的功业,自己这样做,那就不是什么平衡和权谋,而是寒了臣子的心思。
“起来吧,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不要弄的这么拘束!”
万历皇帝开口说道,王通答应了一声站起,万历皇帝也从座位上站起,拍了拍王通的肩膀,沉声说道:
“朕想的太多了。”
话说到这里,却不再继续,君臣一干人对坐,有些沉闷,申时行却明白了过来,万历皇帝这段时间盯着松江徐家不放,到底是为了什么。
正在这时,穿着司仪服色的马三标过来,先是给万历皇帝行礼,然后起身对王通说道:
“大人,吉时快到了,这个”
尽管是在问王通,不过声音周围的人也都能听到,马三标粗中有细,此时说这番话也是给万历皇帝和申时行听,二位贵人不要耽误了王通结婚啊!
万历皇帝怎么会不懂,他顿了顿,却笑着说道:
“王通你吉时就要到了,朕也带了红包礼物,不过这时候拿出来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念念朕赐婚的旨意吧!!”
王通的脸色终于没有维持住,马三标的眼睛更是瞪了起来,不过王通反应的也快,对马三标开口说道:
文︳“三标,陛下吩咐,还不快去拿!”
心︳马三标还想说什么,却被王通的严厉的目光逼视了回去,马三标做了王通管家之后,性子也不像是从前那般冲动了,迟疑了迟疑,还是躬身说道:
阁︳“陛下稍待!”
万历皇帝过来之后,京师官员和勋贵不管怎么想,也都要过来表明姿态,来了之后,王通这边无所谓,但一定要让万历皇帝看到,证明自己的步调是和天子一直保持一致,所以近来这么多官员,大都是在万历皇帝前面就座。
拥挤是越来越拥挤,后来,能做到这个位置的只能是三品上,伯爵爵位或以上,没这个身份的,递上礼单帖子的时候,知客会喊一嗓子,座位是没有的,至于四品向下,那王通这边就是连帖子都没下了。
万历皇帝方才扬声说出来这话,下面不少人都是听到,很多人立刻兴奋起来,难道这是天子赐婚打脸还不够,还要当面动手,看你王通猖狂,今日间可知道猖狂的罪过了吗,更有人在那里琢磨,王通这一摊要怎么分,自己能分到多少。
那边马三标匆匆捧来了旨意,天子给谁下旨,这旨意都是要供在正堂中,以示敬重,马三标双手捧了过来。
万历皇帝坐在那里左右看看,又是笑着说道:
“王通,吉时已到,将你的三个娘子一并带出来吧,听朕的旨意,就算是证婚了!”
王通神色无喜无悲,只是平静的领命,吩咐人将宋婵婵和韩霞、张红英等人领出来,万历皇帝又是扬手对不远处的众人喊道:
“诸位爱卿,不要那么远,凑近些,凑近些!”
外面这些侯爵、伯爵、内阁大学士和尚书之类的纷纷站起向前凑过来,杨思尘站在下面却低声对沙东宁等人说道:
“要是韩刚那边有什么动静,你们一定要抱住他,拖到后面去先捆起来,这个场合可不是他发脾气的地方,明白了吗?”
几名亲兵都是点头,宾客们的气氛不错,人人脸上带着笑意,反倒是王通这边的亲朋好友神色不对,那边旨意拿上来,万历皇帝却很随便的伸手拿过,另一边,丫鬟引到,三名凤冠霞帔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也被领了出来。
有小宦官在边上跟着叮嘱,几个人被引上正堂之后,先给万历皇帝行礼问安,说完之后按照规矩站在一边。
万历皇帝含笑点头受了三位新娘子的拜见,笑着扬声说道:
“吉时已到,张伴伴,念旨意为新人贺吧!”
张诚躬身点头,也是抬高了声音说道:
“听旨!!”
王通双拳攥紧,但还是中规中矩的跪了下来,整个宅邸的众人除了万历皇帝和宣旨的张诚之外,也都是跪了下来。
“张伴伴,念吧!”
万历皇帝点点头,却自顾自的坐下,下面有抬头的人看着堂上,却发现万历皇帝手中始终拿着那份旨意,也不递给张诚。
司礼监当差的宦官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经手的旨意背诵出来也是寻常,但身为内廷太监,宣读旨意也算是大典,不展开旨意诵读,那可就是大不敬,张诚这等办差多年的,又怎么不知道这个规矩。
这个发现马上就传扬开,不少人都是微微抬头,接下来看到的事情更让众人愕然,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居然从怀中又掏出了一轴圣旨,泰然自若的展开。
难道万历皇帝不知道,可万历就在边上满脸笑意的看着,那边旨意已经开始读了,众人连忙又是低下头,这时候若被上首的皇帝和张诚看到,肯定会被定个君前失仪的罪名。
“今有锦衣卫百户韩刚之妹韩霞,品貌上佳,乃是良配,又与王通有婚姻之约,钦命为定北侯夫人”
即便知道这个场合要肃穆,但下面众人还是轰然,旨意的最开始念到的就是韩霞,而且明确的说是定北侯夫人,众人都是听到过详细的内容,甚至有人知道旨意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在各种场合拿来嬉笑。
但外面流传的,和现在读的完全不是一个,皇上还真能折腾,居然将旨意调换了个,可谁能说这个旨意是调换的,谁敢说,而且那个旨意是当着王通读的,这个旨意却是当着百官读的,谁是真的,这个就是真的!
“外命妇之号九:公曰某国夫人,侯曰某侯夫人,伯曰某伯夫人。一品曰夫人”
现在旨意上说,韩霞是定北侯夫人,那就是确定了韩霞正妻的身份,众人纷纷抬头,看到那三位女子中一人磕了头,在那里应了谢恩。
又有几名小宦官捧着侯爵夫人的一应仪仗,王通这边没有人反应,还是杨思尘低声催促,几个亲兵才忙不迭的上前接下,张诚又在那里念诵道:
“张红英贤良淑德”
张红英还是二房,这个倒是没变化,张红英那边也应了,接下来张诚又是读到:
“宋婵婵其父经有司查明,系为冤案,现还其清白宋婵婵为人聪慧,堪为良配”
宋婵婵是三房,而且还赦免了宋婵婵一家的定罪,场面有些骚动,张诚冷冷的扫视了下面一眼,开口说道:
“诸位都是知道规矩的,还是要守这个规矩才好。”
被这么一警告,下面才安静了不少,此时众人却又听到了哭声,天子下旨免罪,等于给宋婵婵一个清白之身,虽然从前有污点,可现在从官方法律上,宋婵婵就是一良家女子,宋婵婵因为家中的罪过遭难,到现在才算是解脱,自然喜极而泣。
不过稍微聪明些的人也能猜到,宋婵婵的喜还不光这一项,如果她是正妻,那就是被推倒了风口浪尖上,被众人盯着,不知道要如何的凶险,何况王通对她也算有恩,她为侯爵夫人,对王通的拖累太大,时间久了,恐怕也只能一死了之。
现在让她成为三房,不过是小妾的地位,可这真正是好归宿,王通是良配,自己又不用成为风口浪尖,一个风尘女子被收为小妾,这个就司空见惯了。
“臣王通携内子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旨意一改,王通的婚事不是笑话,韩霞和张红英良家女子,出身清白,为正妻、二房很是合适,大明素有贵家娶寒家女的传统,这个正好符合,娶妾以色,宋婵婵年龄大了些,可也是绝色,加上精明能干,是个内管家的好角色,而且对京师了解,对王通一定帮助不小。
万历皇帝笑着点头,朗声说道:
“成家立业,王通你今日成家,将来可要立下更大功业才是啊!”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喜事开始了。
且不提天子,也不说李虎头一干人,京师的勋贵百官,身份够格的都是过来和王通喝酒,等酒席散去到入洞房的时候,王通已经是脚步虚浮,摇摇晃晃了。
妻妾去洞房等候,王通则是将客人们送走,折腾到快要结束,天也黑了,王通说要先回书房醒醒酒,杨思尘跟上搀扶。
走到半路,杨思尘挥手让护卫们离远些,迟疑了下低声说道:
“大人,虽然有今日的旨意,可猜忌提防之心”
王通双眼赤红,满嘴都是酒气,哑着嗓子打断了杨思尘的话:
“皇上在敲打揉搓,雨露雷霆,皆是君恩,是不是我做了那么多,真是”
王通笑了出来。
八百一十六
醉酒的王通突然笑了,前后的护卫都是转头来看,杨思尘皱眉连忙挥手,开口说道:
“都下去,都下去,吩咐厨房弄碗醒酒汤送过来。”
护卫亲兵们都是躬身退下,王通又是晃了下,杨思尘连忙用力搀住,他这几年也是打熬身体不停,要不然王通这个身板凭杨思尘还未必搀扶的住。
就着灯笼的光芒一看,杨思尘好悬把人摔在地上,从前喜怒不形于色的王通居然在流泪,这等失态的模样被别人看到可就麻烦了,杨思尘连忙低声说道:
“大人,慎独!!”
即便是在自家宅邸,谁敢说没有眼线探子,酒喝得多了,的确会让人的判断力和自制力都下降的厉害,王通踉跄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伸手抹了几把,却还是止不住。
“快搀我去书房,不要让旁人看到!!”
王通大着舌头说道,杨思尘哭笑不得,心想这到底算是喝多还是没喝多,居然还能反应的过来。
书房倒也不远,王通被扶进去坐下,那边醒酒汤也已经送了过来,杨思尘吩咐人去外面弄手巾和冷水来,王通这边拿起醒酒汤仰头喝了进去。
醒酒汤里面加了葛根等药物,对付醉酒还是颇有效果,王通坐了每多一会,又是挣扎着站起到了书房后面,大吐了起来。
等杨思尘将冷水和手巾等送上,王通已经把喝下去的酒清的差不多了,他坐在那里用手巾擦了两把,叹了口气说道:
“醉酒误事,今日这样的狂饮不能再有,酒都最好不要碰。”
杨思尘靠近了低声说道:
“大人,酒后多言,借酒浇愁更是伤身,大人今日实在是孟浪了。”
“不喝不行,圣上的旨意难道不是恩德,我做臣子的难道不应该显现出如释重负的狂喜,不喝酒怎么能表露心迹。”
王通冷冷说了句,沉默了会,指着门外说道:
“杨先生,你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人,前后都看完了再来。”
杨思尘一愣,不过还是出去转了一圈,护兵们得了吩咐,倒是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等杨思尘关上书房的门,王通盯着他沉声说道:
“你被申时行拒绝之后,就是和本官在一条船上的人了,有些话,本官只说一次,下次不会再说,天子是天子,他不是你我这样的人,他私心情感如何,天子都要维护他的地位权势,谁要是触碰,就算是血缘至亲也会动刀兵杀伐!”
杨思尘神色凛然,王通沙哑着声音低声说道:
“天子的敲打试探,本官只能沉默待之,若有不满,若有辩驳,恐怕立刻就是杀身之祸。”
屋中安静了会,杨思尘只是躬身作揖,王通冲他挥挥手,开口说道:
“你下去吧!韩霞她们还在隔壁等我,新婚之夜,也不好太过冷落。”
杨思尘这时脸上才有笑容,开口说道:
“大人的婚事虽然一波三折,可毕竟是个最好的结果,春宵苦短,请大人尽快过去,学生在这里预祝大人婚姻和美,早生贵子”
这时代的妻妾地位悬殊,特别是勋贵之家,定北侯夫人和下面的小妾地位可是天差地别,新婚之夜,实际上是新婚的前三天,王通都要和韩霞在一起,张红英和宋婵婵,要排在后面那些天了。
王通在卧室中用如意挑了三女的盖头,和三女喝了交杯酒,然后张红英和宋婵婵就被搀扶回自己的住处,新婚之夜是属于王通和韩霞的。
“嫁给我,你高兴不?”
人都离开,屋中的气氛颇为沉闷,韩霞坐在床边低着头,脸色羞红,这个场合王通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愣了愣,问出这句话出来。
听到这个莫名其妙的问话,韩霞“噗哧”一声轻笑了出来,抬头盯着王通,眼波闪闪的说道:
“嫁给相公你,当然是高兴,妾身小时候在蓟镇,就跟爹娘兄长说过,长大要嫁给个大英雄,相公你就是大英雄,得偿所愿,自然高兴。”
听到这话,王通愣了愣,然后大笑了出来,这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王通还是第一次仔细看她的相貌,不能说是美女,张红英和宋婵婵的姿色都要比她强出许多,但韩霞身上有一种真诚和活力,这样的气质让韩霞颇为的动人。
而且这桩婚事从某种意义来说,是韩霞自己推动的,这样的胆气和主动性,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少见了,王通之所以那么容易就答应,也和韩霞的这一点有关。
灯下看红颜,七分动人处也成了十分,不知不觉的,王通盯着韩霞不动了,韩霞本来和王通对视,也羞得低下了头,脖根也红透了。
马三标的母亲知道王通这是第一次碰男女之事,韩霞也是个黄花闺女,所以派了个婆子在外面盯着,王通入洞房前,那婆子还跟韩霞说了些隐密事,这个就不提了,此时,这婆子正在外面看着洞房。
等看到洞房的灯灭了,这才露出个满意的笑容,转身离去。
王通随着年岁见长,很少做梦,每夜睡的都很好。
洞房之夜,沉沉睡去之后,王通又做了一个梦,梦很奇怪,不过梦本就是很奇怪的,好像是有一条路,路无边无际。
开始路上只有王通一个人走,后来又有一群孩子和王通一起走,慢慢的,这一群孩子都跟在了王通的身后,走在王通身边的变成了一个跛脚的小胖子,两个人并排向前走,那小胖子虽然跛脚,不过走的很快,始终在王通的身前。
王通下意识的大步赶上,开始超过身边这个跛脚胖子的时候,跛脚胖子笑着追上,可一次次超过去,一次次追上,跛脚胖子脸上渐渐没了笑容。
跛脚的胖子开始拉扯王通,口中还在咒骂,甚至还在动手打,王通只觉得心烦,尽管他不知道,可还是觉得前面有很多的危险和陷阱,他要为身边这个小胖子挡下来,可自己这么为小胖子好,但别人却这么不在乎,那何苦来呢!
不过是走路而已,没必要这样的计较,想明白这个的王通又是落后在小胖子身后,小胖子脸上又是有了笑容,王通也觉得心里舒畅了很多,后面一干孩子们也跟了上来。
路上似乎还有很多人,各种模样的人,路边则是黑乎乎的,让人不敢多看,细看的话里面好像是有妖魔古怪,又好像有尸骨血肉,好像要吸人进去一样。
在路上,有人倒下就再也没有起来,有人则半路上加入,队伍似乎很长,又似乎只有几个人,路无休无止。
王通在路上远望,看到很远的地方路似乎分为了两条,一条岔路似乎颇为光明,路边和路尽头都是光明,而另外一条岔路似乎走不多久就变成了黑暗,但是在尽头的地方似乎也是大光明。
等下自己该走那条路呢?王通心里有些犹豫,正在这时,王通醒了。
王通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的韩霞睡得正香,却听到外面有丫鬟在那里低声说道:
“快把那公鸡撵走,大喜日子的,不要打扰了侯爷和夫人的休息。”
王通摇头笑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今后这酒还是少沾的好,喝酒乱心性,要不然也不会做这个乱七八糟,乱人心性的梦。
新婚大喜,总是要在家里歇息几天的,锦衣卫那边照例还是杨思尘过去看着,治安司那边倒是不用担心。
在中午时分,这两处都有文卷消息送来,即便没有王通的吩咐,可在婚礼上宣读的那份旨意也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迅速的传遍了全城。
京师那些一直在看笑话的人都是愕然,不过更多的人觉得,这样的旨意内容才算是正常,先前那个实在是太胡闹了,更有人说,当初旨意就是如此,但是被一帮心怀叵测的人故意传歪了。
这个更有人说,太容易被人驳斥了,谁敢那么大的胆子妄传天子的旨意,当初宦官也传,朝官也传,难道大家都造假造谣不成,谁敢在京师地方假传圣旨,但这个驳斥谁也不敢驳斥,你既然说那个圣旨可信,那就是说这个圣旨是假的喽?
皇帝坐在旁边,司礼监掌印太监宣读的旨意,你说有假,万岁爷都明明白白的说,再读一次增添喜庆,再读一词,那就是说先前也是这般。
这样的大罪过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谁都不敢说的太多,议论太多,也只能是当真了。
不过,先前议论纷纷的南直隶松江府徐家侵占土地一案,在内廷外朝各处扯皮快一个月之后,总算有个阶段性的结果,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为钦差,前往松江府查办。
这样的烫手山芋也只有王通才能拿,这倒是朝野之间的共识,说出发的时候,就是在七月中旬,旨意虽然没有下达,不过也已经差不多确定。
更有人称赞万历皇帝,说他体恤臣子,让王通在家享受一个月的新婚之乐,然后再去江南办差,江南号称天堂,这也是美差一桩。
八百一十七
韩刚和韩霞以及两个弟弟一起生活了很久,韩霞作为女子一直是管着哥哥和弟弟的内务,现在成为定北侯夫人,侯府的内务也就是由她来接手了。
管一小家和管一大家是不一样的,不过,王通府邸是行军法的,一概都以简单快捷为先,没什么复杂。
而且张红英跟着马寡妇管家已经有短时间,有她在边上协助,韩霞管家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力气。
王通这一次所娶的妻妾里面,对家务事不太精通的反倒是宋婵婵,宋婵婵小时候是官宦之女,入了教坊之后,这样的人入了教坊,教坊司的上下也顾虑者这等罪官女眷的亲朋故旧,不会虐待苛责。
所以学的也都是琴棋书画各项技艺为主,这样的日子也没几年,张瀚就已经得势,宋婵婵就可以自己出面开设秦馆了。
这样的日子,经营还有和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是宋婵婵每日所做的主业,后来又加上了情报搜集和刺探这两条。
做的不少,也不能说是清闲自在,不过做的这些事,却和家务没什么关系,倒都是些男人做的勾当,所以有人笑称宋婵婵是治安司中的百户,是王通手下的统领,就是去秦馆的客人里面,一些身份地位足够的往往喊宋婵婵为“宋百户”,算是笑话一桩。
那时是那时,如今嫁为人妇,家务这样的事情总要去做,何况宋婵婵还不是大妇,自然有她的本份。
可问题的关键就是宋婵婵不会,这就实在是尴尬了,倒是韩霞从韩刚那边,张红英耳濡目染的,都知道这宋婵婵并不只是个青楼的执掌,在王通手下还有公务。
名份次序已经定下,韩霞和张红英倒也没必要去争什么,倒是宋婵婵自己有些不自安。
王通也不会去苛责,新婚的前几日一过,就单独叫来了宋婵婵私谈,按说这夫妻之间都是亲密,不过宋婵婵在王通面前却是拘谨的很,尽管是在书房私谈,可还是好像从前王通问话时候的态度,恭谨异常。
其实,要放在从前,宋婵婵在王通面前倒是从容些,如今关系亲密了,这等场合反倒是拘谨。
王通看宋婵婵的表现,只觉得颇为有趣,笑着说道:
“眼下都是自家人了,你这样作派倒好像是获罪的模样,你看看红英,脸上笑意任谁都看得见。”
张红英的高兴的确是没有掩饰,里里外外的人都能看出这个姑娘的高兴,但这样的直率倒是让很多人对她有了好感,就算是有功利心,但这样的直率却说明她不会与人为恶,不必担心什么。
“二夫人在成亲那日说,她求神拜佛,就是想要嫁给老爷,现如今得偿所愿,怎么会不高兴,妾身才是惶恐,没想到宫内有这样的安排,老爷是何等的人物,却险些被妾身给拖累了。”
宋婵婵说着说着,却跪了下去,王通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你想得太多了,这事情和你无关,起来说话吧,自家弄的太生分了。”
在这个时代,姬妾跪着和主家说话倒是不稀罕,王通显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等宋婵婵站起,或许是身在青楼懂得保养,加上年纪也并不能说太大,此时的宋婵婵娇艳动人,比青涩的张红英和韩霞更多了几分诱人之处。
等宋婵婵站起,王通停下了打量,沉吟着开口说道:
“你嫁进来是好的,我也需要个亲信的自家人帮我处置一些要害事,韩霞和张红英见过经过的太少,这些事他们做不来,你要抓起来。”
听到王通说这个之后,宋婵婵反倒是自在了许多,也是露出了慎重的表情,王通开口说道:
“京师治安司里面也有部分是我能使唤动的,这部分加上秦馆以及京师里各处青楼赌坊,就是一张密布京师的大网,这些情报都是汇聚到治安司那边,你熟悉里面的门路,也能用里面的人,你要把这些东西管起来。”
看到宋婵婵认真听着,王通又是继续说道:
“锦衣卫各司,还有治安司、东厂,他们侦缉来的消息,我这边也能知道,可这毕竟是官面公务上的往来,有种种不方便的地方,我如今这个位置,需要更多的情报消息,你明白吗?”
宋婵婵连忙躬身摆下,恭谨的开口说道:
“妾身明白了。”
神态语气,可不是夫妻之间的,而是上司和下属,王通又是摇头,笑着说道:
“你是替你男人管这摊子,可不是为公差,要害事情只有我能知道,你明白吗?”
听王通说“你男人”,宋婵婵一直颇为拘谨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开口柔声说道:
“老爷吩咐的,妾身一定用心去做。”
“我这边会有笔银子给你,人手这一块,多用用你从前手下,一定要可靠,不要让其他人插手,杨先生、张世强、孙大海他们虽然也是信得过,但这个是咱们的私产,还是有所分别的好,小霞和红英那边,也不要告诉。”
听到这个,宋婵婵却是从心底发出的惊喜,有这么一个只属于自己才能知道的秘密差事,说明自己在王通心中有一定地位,女孩子,不管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心中总有些小计较。
不过宋婵婵见识也不同寻常,京师身在高位的大佬,手边都有这样的网络,给自己打听消息,或者做一些阴私之事,王通现在到了这个地位,有这样的机构也是必须。
想到王通对自己这样的信任,宋婵婵迟疑了下,低声说道:
“有些话,妾身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说了多次,你我现在是一家人,有什么该说不该说的,讲就是了!”
王通笑着说了句,宋婵婵这次却向前凑了凑,香风扑面,不过宋婵婵说的话却和风月旖旎没有任何的关系。
“老爷,陛下先前的旨意和婚礼上更改的旨意,还有派老爷去江南查案,这里面用意要提防啊!”
宋婵婵说完看着王通的神情,王通只是点头说道:
“你继续讲。”
“将妾身为定北侯夫人,京师轰然,传为笑谈,这样的事情,老爷必然不会觉得舒服,宫中自然也知道老爷不舒服,老爷若抗旨,或者心怀怨恨,朝廷就会认为老爷恃功而骄,会有进一步的打压,老爷顺从接旨,这才让宫中放心,用个儿戏般的手段收回旨意,但并没有对老爷放心,还要将老爷派去江南,让老爷没有办法彻底掌握京师衙门。
王通看着宋婵婵缓缓点头,沉声说道:
“你想的倒是比他们细致,咱们这边大部分人只知道愤懑,却不知道这些举动背后的用意,你能想到这些,很不错。”
“老爷,咱们现在要怎么做!?”
“怎么做,现在的举动就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我还是大明的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如果做了,马上就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王通斩钉截铁的说道。
“内阁六部,朝野百官,朕发下这么多俸禄贴补,让你们办个差事却是拖沓到现在,还要朕自己选派人!”
在奉天门的偏殿之中,万历皇帝有些恼怒的呵斥说道,下面大臣们只是躬身谢罪,万历皇帝扫视了下面一圈,又是开口说道:
“这样的事情,朕也只有交给王通才放心,王通,朕派你去江南查办这案子,你可有把握!”
王通出列躬身领命,开口答道:
“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王通去往江南的安排,早在他婚事的时候就已经定下,现在君臣这一番做作,朝廷大臣们不过是冷眼旁观而已。
王通这一套应答也是程式,不过说出这番话的万历皇帝却很注意王通脸上的神情,看看他有没有什么不对的提防,结果和这段时间的观察一样,王通一切如常。
若说是沉浮宦海几十年的精明人,神色不动不难,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喜怒不形于色可不容易,王通看不出和从前有什么不同,万历皇帝心中松了口气,但也越发的后悔自己先前的作为。
说完这桩事,朝臣们散去,王通却被留下,万历皇帝抿了口热茶,开口说道:
“此去江南,也不是非要查什么出来,过去逛逛散散心就是。”
看着王通要发问,万历皇帝摆摆手,开口解释说道:
“徐家那些事还有什么可查的,十年二十年前的积案了,一查,不知道在京师和地方上弄出多少纠缠,何苦来,你这次去江南,去几个富庶的府县看看,既然天津卫那边能收出这么多税赋来,苏杭之地没道理收不出,你去给朕摸摸底。”
江南富甲天下,不过税赋相比他的富庶来讲,却是远远不如,而且那里官宦人家众多,大部分人都倚仗功名免税,税赋却是越收越少了。
若按照从前,万历皇帝也只能认了,可看到天津卫交上那么多银子来,这就让他觉得不甘心了。
八百一十八
王通来到京师上任之后,城外某处小庄子上就住进了几十个人,庄子被某位有钱人买下了,住什么人是新主子的自由。
这几十人住在庄子里,也是本分的很,农忙的时候他们也下地帮帮佃户们,有人会修理农具,有人会养牲畜,还有人经常野地里打个野物,偶尔这些人会进城走一圈,回来的时候还带零食之类的东西分给庄子里的孩童,都是懂做的很。
这几十人虽说懂做,可庄客们都不敢和他们打交道,甚至连说话都不敢,因为这几十人看着实在不像是善类,身材高大的不少,说话粗声大气的,还有人看到他们在庄子的空地上舞刀弄枪。
倒是有身材矮小的,可这矮的也不寻常,曾有小孩子把沙包丢到了房顶上,没办法上去拿,在下面哇哇的哭,结果这矮的两下子上了房,把东西拿下来了,屋里的人还不知道有人上去过。
京师边上的百姓农户那见识也不是别处可比的,一看这些人的做派,就知道这或许是谁家养在外面的人手,富贵人家事情多,人手也就要的多,这等事,看到就是了,左右没祸害过自家,周围十里八乡的也没出过案子,那就少说少看吧。
管庄子的庄头倒是庄民们的旧识,从前就在别处管事的,京师外各处没什么小户的地,全都是贵人们的庄子,大家给贵人们种地,贵人们也雇佣懂农活的人来管着,这等管事做完东家做西家,打交道的也多。
一个庄子上,说话权力最大的就是这庄头,有些大富贵人家雇的庄头,连当地的县衙都要客客气气的打交道。
不过这个小庄子上说话管用的人却是个被叫做“七郎”的中年人,这中年人相貌平常,其他也看不出什么稀奇地方,可那几十个人见了这中年人都恭恭敬敬的叫一声“七哥”,那管事的庄头在这个七哥面前也是客气无比。
需要拿主意的时候,那庄头都要去问问这个七哥,更显出此人地位的不寻常。
看到这场面,庄客们也就是觉得奇怪罢了,不觉得这“七郎”有什么稀奇,但发生了一件事,让百姓们对这个七郎的态度变得极为敬畏。
也是小事,庄客们去放羊的时候,不知怎么被隔壁庄子上的人盯上了,那庄子据说是某太监的产业,那庄子有一干不务正业的青壮混混,是那一年京师严打跑出来的,没什么大错,可也不敢回去的。
一头羊宰杀了皮可以卖钱,骨头下水是一顿好饭,那伙混混也就是临时兴起想要占个便宜。
可庄子里的羊让庄客们赔是赔不起的,要是庄客们自家的,那更是心头肉,怎么可能平白给旁人,这伙混混自然没瞅着钻空子的便宜。
庄客们总归不敢和这些泼皮混混计较,可能是这样的软弱让那些混混觉得好欺负,居然成群结伙的来到庄子上,说庄子上的羊都是他们那边走失的,要求归还。
这种鬼话当然没人肯认,混混们都是好勇斗狠的,老实巴交的庄客倒是被吓住了,可也巧,庄子上那几十个外人都出去了,只剩下那七郎一个,这一个也是了不得,这七郎被有些慌张的庄头请了出来,请出来之后倒也干脆利索,手里拿着棍棒,过来也不说话,直接打翻了四个。
若说是出其不意倒罢了,奈何是打翻了四个之后,剩下的人一拥而上,又被这七郎用棍棒挨个打翻,狼狈逃出了庄子,跑到村口的时候才叫骂着撂了几句狠话。
庄客们这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怕这个七郎了,也有人担心那个太监的庄子,庄子里的人吃了亏,搞不好那太监就要过来找麻烦,这京师地面上,这些阉人可是最不能得罪的,庄子上的百姓一边把对七郎的恭敬加了十分,一边又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生怕被那边庄子上的人牵连。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没按照他们想的发展,先是顺天府的衙役进了那个庄子抓人,把那些混混泼皮的都带了回去,然后那庄子也卖给了这边,还是这个庄头来管,庄头管的地方凭空大了一倍,自然欢喜的了不得。
欢喜归欢喜,那有本事的七郎也得了更加的敬重,庄客的孩子中有些大胆的,羡慕这七郎的好武艺,瞒着爹娘去拜师学艺,那七郎却也不藏私,尽量的点拨一二。
尽管这般众人敬重,可大家伙也发现,这位七郎似乎不太高兴,整日里闷闷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七月,天气愈发的热了,却有个穿着齐整的汉子骑马来庄子上,找那七郎说了几句,说什么众人是不知道的,只看到说完了之后,那七郎高兴了许多,第三天的时候,这七郎和庄子上那几十个外人就一并离开,看那方向,似乎朝着京城的方向去了。
“史七是我信用的人,你这边若有什么要紧事,尽可吩咐他去做。”
此时已经是夜深,在王通府邸的偏厅中,韩霞坐在王通的身边,在门外跪着恭恭敬敬的史七。
韩霞在那里做出严肃的表情,王通笑了笑,却对外面的史七开口说道:
“史七,抬头来看看你主母,不怪你失礼!”
史七这才磕了个头,抬头看了韩霞一眼,连忙又是低下头去,王通开口问道:
“主母的相貌你记住了吗?”
“属下记住了,要紧时候不要被人冒名糊弄了,谨慎为先。”
王通开口说了句,又冲着另一边招招手,韩霞的两个弟弟韩石和韩铁走了进来,两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年纪不大,这几天却跟着亲兵们一起训练,被晒的黝黑,他们也是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要来干什么。
“抬头再看看,以后主母就是用他两人给你传信,记住相貌!”
听到王通的命令,史七又是抬头,锐利的目光在这两个孩子身上一扫,然后又是跪下,王通让韩石和韩铁下去,却让史七继续跪在那里,开口对韩霞说道:
“夫人,这史七是我亲信的部下,身手好,脑子也好,他身边也有不少可用的人手,就交给你这边使唤了!”
韩霞不知道怎么说,只是在那里郑重其事的点点头,王通也看出韩霞不太懂,不过他也不急,笑着说道:
“这次去江南,史七我要带在身边的,史七手下的人你先用起来,也不必太郑重,可以让他们帮你去打听个消息,或者去管管事,先试着管管,你是定北侯夫人,又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夫人,有这个身份在,耳目灵通些,能用的人多些,不是坏事。”
“妾身知道了,请夫君放心。”
韩霞小小年纪,对这些事应该还是不懂的,不过她那种认真的态度很让王通赞赏,不懂没关系,只要肯学就可以。
“时候不早,夫人先去歇息吧!”
让韩霞去休息,等她离开之后,王通开口说道:
“史七,站起来回话吧!”
史七连忙站起,躬身来往王通身旁,王通笑着说道:
“从你偷银子自投到现在,一直没什么正经差事干,心里憋闷不憋闷,听说你在庄子上始终没个笑脸啊!”
“大人有大人的安排,小人照做就是,没什么憋闷的,至于没笑脸,却是因为家事。”
看着史七在那里解释,王通笑着摆摆手,开口说道:
“没事做当然憋闷,没笑脸也是对的,不必解释,你在那庄子上很本份,能耐得住心性,这是好的,你对你下面的人管也不错,这是你的本事。”
史七这一干绿林黑道上的人物来投奔王通之后,日子平淡憋闷,有些纯以厮杀见长的都去投了军,在马队的当真不少,史七和接下来一干人,厮杀的本事也有,但却不那么想上战场。
有的人耐不住寂寞也就自去了,史七倒是坚持了下来,王通这边一直没怎么用他,在府邸中亲随的时间不长,就被安排在外面的庄子上,也没什么活计给他,倒是一些从天津卫那边新送来的绿林人物都丢到庄子上,由他调教。
说起来,史七当初一同盗银的兄弟,已经有人升做总旗了,就他这么半死不活的熬着,实在是无趣。
不过今夜的见面,史七却觉得熬了这么久值了,王大人如今这么高的地位,却说“史七是我信任的人”,而且还让他去做私密事,这等看重真让他受宠若惊。
王通打开桌子上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袋和几张纸递了过去,史七接过还没看,就听王通说道:
“分驻山东锦衣卫的百户腰牌和告身,还有三千两银子的庄票,史百户,你收起来吧!”
王通说的淡淡,可史七却郑重其事的躬身拜下,磕了几个响头,突然间,官身和银钱就齐备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厚赏,而且给了如此重的赏赐,必然代表着要有大用,等了许久,一下子全都有了。
“你从前在南直隶呆过吗?”
八百一十九
招揽江湖人物这件事,原本就是王通的一时兴起,等来到京师之后,整顿锦衣卫各衙门,手中权力迅速的扩大,原本需要那些江湖人物做的,已经可以通过其他的人来做。
和那些体制内的人相比,江湖绿林的人物就不那么靠谱了,对这类人物的存在,杨思尘知道些,也曾劝过王通,说这类人物都有风险,还是要慎重。
对这个判断,王通也是赞同的,绿林人士毕竟不可控的地方太多,不过,既然招募来了,总要照顾面子,不能寒心。
王通的法子就是能单独拿出去的,都单独拿出去,让他们融合在军中或者各个衙门之中,洗去从前的那些习气,完全成为官府中人,还有一等是洗不去习气做派,但还能听命做事,可以放心的,这一类则是放在各个生意铺面之中用起来,也算物尽其用。
至于不能适应的,就放在外面的各个庄子去养起来,耐不住寂寞,让他们自己走,也不必伤了和气。
史七情况和这些人稍有不同,他是带着自己的班底过来,又有一定的实力地位,让他投军,让他去店铺,这都不会让他合意,到时候交情没有接下,反倒是生出怨气来,也只有放在一边了。
但时过境迁,当时那么想,现在情况却又有不同,王通又把这些人都找了出来。
这些绿林江湖人物不受官府中人的待见,王通招揽他们,王通也会重视他们,这些绿林江湖人物也知道这一点,他们也会死心塌地的为王通做事,因为除了这个,他们没有别的出路。
“红英,你平时就和马婶子一起管家,夫人那边没什么经验,你要多帮帮她才是,这里是五十万银子的庄票,我这银戒你也拿着,需要大笔用钱就在庄票上写好数目,盖上银戒的印鉴,拿到城内的三江商行,那边就会支给银两。”
银戒实际上是个印鉴,只不过做成戒指的样式,王通所说的庄票并不是外面通行的银票,这个庄票仅仅在三江商行以及同盟商行中使用。
每年发行的庄票数额是三江商行存银的一半,庄票由总号专门雇人印制,庄票和几位首脑的印鉴相配,盖上印鉴的庄票才能生效,提出现银。
眼下有这个权力的人也只有王通、蔡楠、张世强、孙大海四人,就连三江商行几个大掌柜想要用的时候都要找他们四人。
“妾身知道了,请老爷放心。”
接过戒指和庄票的时候,张红英的手都有些颤抖,五十万两是个什么数目,是平民百姓人家想都不曾想过的数目,没想到王通随意就是拿了出来。
看着张红英小心翼翼的样子,王通笑了笑,看重钱财不是坏事,只有重视才会慎重,才不会浪费,不过王通还是要叮嘱几句。
“让你掌握银钱,并不是让你俭省,该花的一定要花。”
张红英又是点头,张红英满脸惊喜,显然是没想到王通会给她这样的权力,她可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妾。
这个时代,妻妾的分别极大,妻是一家之主,妾则等同于物品,男主外,女主内,这个主内的就是妻,放在王通这边,就是定北侯夫人韩霞,按照常规,家里的财权、用人的权力,都是由韩霞一手掌握。
不过王通给韩霞调动人的权力,给宋婵婵情报搜集的权力,又将财权给了张红英,却不是按照外面的规矩来了。
说是怪异,其实也有他的道理,韩霞的哥哥是韩刚,算是王通军中得力的亲卫将领,和军方关系不浅,张红英一直是在马婆子身边,协助管理王通的内宅事,而宋婵婵为王通收集情报,统管一方系统也有几年。
女人闲在家里不做事,特别是富贵悠闲,肯定会有麻烦,这三个女人身份背景又都是有一点特殊,任何一方独大,抓到的权力太多,都有可能影响王通整个系统的平衡,造成混乱,那可不是王通希望看到的。
另外,让自己的妻妾掌握一些隐秘的力量,这对王通来说也是必须,毕竟现在外面给人看到的实力,盯着的人太多。
这也只有王通的内宅能做出这等事,若是旁人,恐怕早就是闹了起来,韩霞只有一个哥哥,而且年纪还小,懂得有限,张红英奢望不多,无非是嫁做贵人妇,宋婵婵又觉得配不上王通,处处谦退。
正因为三女这样的情况,所以王通可以分权让她们做这样的事情,王通晚上睡下也是自己觉得好笑,明明是夫妻,却弄得好像是军中和衙门中那样,弄个平衡权谋,实在是无趣之极。
将家事大体安排完,也是七月间了,万历皇帝给王通的旨意就是七月中前往江南查案,也该到启程的时候。
但自从确定了王通去查办松江府徐家侵占田地一案后,万历皇帝也不着急了,这一月间无论是王通上朝时,还是私下召对的时候,万历皇帝从来不提这件事,也从不催促。
这个态度王通明白,朝臣们也明白,左右王通已经答应去江南了,那查办松江徐家一案这件事,就不那么重要了。
“徐阶对大明有大功,朝野人脉根基更是深厚,你去江南查案,不必太过寻根究底,意思到了就是。”
连万历皇帝都是这样说,谁都知道这个案子到底要怎么查办,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而已。
万历皇帝对王通的态度几次变化,让下面的人还是有些摸不准,在七月初的时候,也有人上疏,说天津卫如今是要害地方,但实质上等同于军管,清军厅同知权限极小,无关痛痒,这个和朝廷体制不合,请朝廷在天津卫设直隶州。
上疏的御史在第二天就被撤职流放,罪责颇为的严重“居心叵测”“祸乱朝纲”,流放的地方是凉州卫。
谁也没有想到处置这么严厉,处置的这么快,甚至以往惯常的那种言官和清流的声援都没来得及组织。
大家都是始料不及,因为这个奏疏的内容根本没有这么严重,就算是说错了,无非是留中或者是申斥,可万不至于是发配凉州卫,这个处置是对谁,是当年抨击张居正不去丁忧守制,反而被夺情的那几个言官。
这样的严厉处置也说明一个问题,万历皇帝可能想要补偿王通,又或者已经确认了王通的忠心,要无条件的相信了。
不光是对这个,锦衣卫指挥同知任大同被撤职问罪之后,加上王通升迁留下来的那个,锦衣卫一下子空出来两个指挥同知的位置,这可是实权的高官缺份,眼下是做官的人多,位置却太少,一下子有这样两个缺份,众人都是眼红。
“王通掌锦衣亲军已经足够,再多两人,平白多出麻烦来,若真要补,让王通选人补吧!”
万历皇帝这句话倒是显出他对王通的信任,锦衣卫都指挥使没有两个指挥同知的帮忙,的确会忙碌些,不过少了制约,权势也是膨胀的厉害。
王通自然不会真不设指挥同知,也不会自己选人来补,他只是按照以往的惯例提了自己的人选,请万历皇帝判断。
治安司千户李文远被任命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另一个指挥同知的位置空缺,万历皇帝做了这个人事任命,这个人选其实也算各方平衡的结果,万历皇帝又笼络了虎威军的营官李虎头,李文远这个人又是王通熟悉亲善的,大家都能接受。
也是七月初,蓟镇那边传来了草原上的消息,退出多伦的科尔沁部又是回返,重新占据了这片水草丰美之地。
在这个地方休养生息,招募小部落,科尔沁部也会慢慢的恢复过来,他在和辽镇大军的对抗中的确伤了元气。
不过,王通出征占据了归化城,灭掉了俺答部,李成梁出征,人数还多于王通,又有各项便利之处,这个战果可以说是远远不如,两相比较之下,王通取得的功绩到底是什么成色,就不言自明了。
这样的对比,最让人哑口无言,朝野百官都是无话可说,先前夸赞辽镇大军的声音都小了很多,如今这个状况,越是夸赞辽镇,等于将王通抬的越高。
“杨先生,锦衣卫衙门内外的事,多和李大哥、吕大人这边商议,他们二人会尽心帮忙。”
“请大人放心。”
这已经是在通州地界了,在运河的码头上,王通正在和一干送别的人叮嘱,那边杨思尘领命,这边吕万才开口说道:
“锦衣卫的要紧事还是要王兄弟你这边拿主意,快马加急联系,也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王通笑着点点头,边上李文远沉声说道:
“大人,江南恐怕已经知道大人要去的消息了,大人此去,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不是恐怕,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
王通笑着说道。
八百二十
大明天下两京十三省,算上军镇外藩,真是幅员万里,辽阔无比的疆土。
在这个时代,这么大的地盘带来的问题是传递消息的不便,京师偏生又在大明的北边边境,天子守国门,可这也有个大麻烦,那就是从京师向其他各省传递消息,需要的时间太长,毕竟快马奔驰速度也有限。
这也是为什么要在南京设置南京六部,设置南京兵部尚书,南京镇守太监和南京守备三位一体的制度,算是设立副中心,免得因为路途太远消息不畅,失去对南方的控制。
京师的消息去往南京,去往江南各府,快马出京,人只在换马的时候下马,一路不停,最快也要十天的时间。
大明官方公务上的是十一天,也就是说,两京传递消息在十一天到达,是正常的。
不过京师多少官员出自江南,京师的多少政策又和江南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漕运的大批物资又都是从江南运来。
官场上、商场上,多少政治、金钱上的东西都需要不停的沟通往来,不说别的,两淮盐商富甲天下,户部关于盐业的消息对他们重要之极,稍有波动都是十万甚至百万两的进出,如何能不用心。
用更好的马匹,沿路上不会受到任何的官差阻隔,真正做到三十里一轮换,让马匹始终是保持在高速的速度前进,京师到南京最快可以做到八天,据说做到六天半的时候。
这条线路就不是属于官方,而是由江南豪商大族共同建立的这条线路,两淮的盐商,江南的豪族,方方面面都是从这个线路上受益。
王通在天津卫经营三年,才在京津之间设立了一条快马传信的邮路,而江南豪门大族则是已经有两百年。
朝廷中的任何消息,靠近顺天府的保定府和真定府都未必知道,江南那边则已经了解清楚,至于这针对松江府徐家的侵占田地一案,这件案子牵扯到眼下的江南首族,又极有代表性,不知道多少人都在盯着。
王通六月中婚事的时候接的旨意,眼下七月中才出京,江南那边岂有不知道的道理,反正万历皇帝的态度很是明白,王通也是不急了。
左右都是公差,那就按照公事来办,在通州码头这边上船,沿运河一路南下,到时候过江到江南那边,这一路上差不多要二十多天的时间,悠哉悠哉。
从京师那边过来相送的人不多,无非是李文远、吕万才等几名相熟的官员相送,在那里叮嘱了两句,众人也就是回去。
这一次,王通身边的亲兵自然全都带上,马三标却让他留了下来,如今马三标在锦衣卫内部也挂着副千户的头衔,杨思尘一名文士有些事不方便,有马三标这个人头精熟的武夫在,可以帮不少的忙。
通州行船去往天津,一切顺利的话,也要三天两夜的时间,王通这边一共是带了十三艘船,百余名亲兵加上装备,倒是绰绰有余。
以王通的习惯,身边是不带下人的,都是亲兵近卫忙碌,不过这次和往日不太一样,却有五个身穿青衣小帽的仆人在船上忙碌。
亲兵们除了谭大虎、谭二虎他们这一干子弟兵之外,其余的大都是轮换,也有人呆的时间不久,看到王通用上仆人之后觉得惊讶,私下议论:
“咱们大人也开始摆谱了啊!”
但谭大虎和谭二虎却是认得那仆人中的一个,别的不说,当初在王通回京师的时候,不知不觉偷盗银两的那位史七,正在其中。
“回大人的话,属下对江南那边也是不熟的。”
当日王通问询这史七江南情形,史七就是这般回答,好不容易有了自己得用的机会,理应是要多多表现表现,不过史七却是实话实说。
“大人,江南富人多,却不好下手,除却和那些豪门官面上有联系的角色,其余的都不敢在那边做事”
按照史七的说法,两淮那边可以下手的都是大盐商,这些豪门手底下都养着盐枭和打手,那才是一等一的亡命徒,更别说这一干人在官面上的关系,真要做事得罪了人,黑白两道一起动手追杀,那真是逃都逃不掉。
至于这南京一直到杭州这一带,小民小户的身上没什么油水,要是跟大户伸手,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什么通天的人物,且不说那大户人家的家丁护院,整个江南的官府都有可能被惊动,那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当年史七在山东、河南行走,还有一伙和他们并称的,去了江南,在常州府做了几个案子,诓骗了某户上万两的银子,本以为得手可以花天酒地,一干人隐藏了几个月,最后在秦淮河上狂欢,本以为南京这样的地方可以安全,却没想到正是在花船上被人围住,却没有送官,直接弄出了城外。
私刑千刀万剐,然后丢在猪圈里被啃了个干净,这就是处置,更狠的,这一干人银子花掉了一部分,江南这边居然派人去了他们家中,居然追杀到家破人亡。
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桩一件,听到的多了,史七也就胆寒,不敢去触碰这个霉头,说起来其实颇为好笑,这一干人宁可在官府的漕粮官银上做文章,也不敢去碰江南的豪门大族。
按照史七这么说,再加上王通的了解,这江南之地,最大的并不是官府,而是这些豪门大族。
除却史七说的这些话,王通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能了解到的东西更多,这种因为科举功名形成的高门大族不光是在地方上嚣张跋扈,在朝中也渐渐形成他们的派系。
自从严嵩失势时起,朝中官员越来越多的出自江南几处,而且南直隶江南各府出的尤其多,他们彼此互通声气,互相奥援,已经渐渐的成为一党。
官场中有这样的派系在,有关系的,纷纷加入这个派系壮大自己的声势,没关系的,则是忌惮万分,不敢得罪。
或许在隆庆年的时候,这些江南各府出身的官员士子只是同乡之间互相帮扶,但随着时间的发展,有心人就能从其中看到蕴含着的政治利益,只要有人主动串联鼓动,就有可能成为真正的一党。
按照王通所知的,这样的人已经出现,已经进入吏部文选司的顾宪成和在户部身居高位的李三才,两人虽然不能算是高官,但在京师的能量极大,清流士子,低品官员他们都可以施加影响。
因为众人齐声鼓噪上疏,在一起的时候多了,共同进退,行动有序,自然而然的有了凝聚力,知道了结党的好处。
今年已经有湖州出身的官员上疏,抨击苏、松、常三地出身的官员结党,影响到科举取士和吏部授官,现在不管是取士又或者授官,都对这三处的人偏向太多,长此以往,大明恐怕就是这三处的大明了。
从前王通还会对这个关心多些,现在的态度也就是无所谓,这个派系的官员目前对王通攻讦最厉害的就是平安牌子以及天津卫的各项举措。
原因很简单,他们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损害,每年依靠功名身份免税贩卖货物到京师谋利,这可是一项大生意,而且京师店铺和官员们的联系不少,设卡收税和平安牌子都是直接从他们身上割肉。
开海这一项更是大麻烦,从江南来到北方的大部分货物,江南海商从海上贸易中取得,然后走运河一路免税到京师,现在天津卫开海,等于是原本要在江南下货北上的货物,直接就可以在天津卫销售,这更是让江南少了一大块的财源。
自开海时候起,天津卫和王通就受到出身江南的官员和江南本地官员士子的攻讦,从某种意义来说,因为王通和天津卫,让朝中江南特别是苏松常一带官员结党的进度加快,程度也加深了。
但他们怎么叫嚷都无用,甚至王通受不受天子信任都不干事,每年可以提供大笔银钱给宫中,可以让皇家以及外戚做生意转到大批财富,这样的地方,怎么会取消,你们要赚钱,别人也要赚钱。
相比于离开京师时候的冷清,王通来到天津卫码头上的时候,那当真是热闹非凡了,王通的座船刚进天津卫的流域,立刻有船迎接上来。
七月间,运河上正是最繁忙的时候,船只行动缓慢,可今天河道上的船只都是避开,或者暂时停在上下游,先让王通的船队通过。
蔡楠、李虎头和孙大海以及任愿,都是在迎接的船上,等到了码头,王通系统的各个统领头目,天津卫商界的头面人物,以及地方官员,百姓代表,都是在码头那边等候,这锣鼓喧天,张红挂彩的场面更不必说了。
王通穿着定北侯的袍服走出船舱,就要下船的时候,下面鞭炮齐鸣,官员士绅们都是躬身行礼,有些白身则是跪了下去。
“还是家乡好啊!”
王通低声感慨了一句。
八百二十一
在这个时空中,王通从小在京师长大,中间在澳门生活了半年,在天津卫差不多五年,大部分时间还都是在京师的。
但经过了这么多事,看到熟悉的港口,和不远处那繁华的城市,王通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亲切感。
或许是因为太发达了,人多,各色的匠坊也多,天津卫这一段的运河水颇为浑浊,就连天空也显得灰蒙蒙的,说白了,天津卫显得比别处脏一些,但王通却没有什么厌恶,反倒充满了自豪。
这样的肮脏不代表破坏,不代表落后,代表着繁荣,而这个繁荣正是由他自己一手缔造的。
“大哥,天津卫各界,可都是盼你到来,好早就在准备了!”
李虎头身穿盔甲,威风凛凛的站在王通的身后,笑着对王通说道,李虎头如今是虎威军的主将,蓟镇分守天津卫的参将,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受他节制,是天津卫地位最高,权势最大的武官。
“大人下船吧!”
蔡楠也是笑着说道,看到下面的人如此热情,他们这些在天津卫主持的人也觉得面上有光。
王通点点头,面带微笑的走下了船,天津兵备道、天津监粮、分守天津参将,清军厅同知,这是天津卫主要的文武官员,看到王通下船,都是一起躬身施礼,开口说道:
“下官参见侯爷!”
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身份不论,这定北侯的身份着实是尊崇异常,原来王通在天津卫的时候,兵备道、监粮等人还能和王通相斗,如今却是仰望,时过境迁,一切都是不同了。
王通和气的招呼几句,接下来就是虎威军系统的一干人了,谭兵、历韬、孙鑫、陈大河、木恩都是行军礼,再然后则是天津卫商界的头面人物,这些人在王通面前可就没有行礼的资格了,大都是跪下磕头。
和前面那些人,不过是客气应付几句,和商人们王通的话反倒是多些,问问最近的生意如何,闲谈几句,让这些豪商都感觉到受宠若惊,却也感觉亲近了许多。
因为此次王通的差事是在松江,来天津卫这边仅仅是停驻几日,所以就没那么多的繁琐程序,那迎接算是自发的,中午就由三江商行的张纯德出面,包下了海河边最大的几家酒楼,宴请各处的头面人物。
去往那边的路上,王通骑马,李虎头却骑马跟了上来,一边让其他人都下去,一边凑近了说道:
“大哥,陛下这安排实在是气人,这个我也明白,无非是大哥的功劳太大不说这个气闷的话,大哥,要是在京师呆的不顺心,不如回天津卫来,到时候弟兄们还和从前一样跟着大哥干,而且这天津卫如今是天下间一等一的繁华地方,来这边呆着,不比在京师快活!”
王通笑着摇摇头,开口说道:
“我如今这位置,怎么能说走就走,有些话,你也不要再说,你如今是什么位置,这样的话这么肆无忌惮的说,被人听去,就是你的麻烦!”
王通和李虎头之间,说话颇为随便,教训起来也不见外,李虎头伸手挠挠头,闷声说道:
“蔡公公那边也这么和我说,还是当初跟在大哥你身边的时候好,哪用操这么多的心思,现在官倒是大了,闷气的很!”
“人都是要长大的!”
王通感慨了一句,马匹奔驰,声音不大些相邻的人就听不见,李虎头愣了愣开口问道:
“大哥说什么?”
王通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说,等到了酒楼那边,自有亲兵护卫等人接过马匹,王通和李虎头下马,王通开口说道:
“虎头,虎威军中不少人已经服役快有七年,那些没希望被提拔的,就按照从前的规矩让他们退伍回去成家立业。”
听到这话,李虎头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大哥,军中这些老兵可都是骨干,上次在归化城就已经留了一批,这次再退下去,战力恐怕会”
“有训练的规矩在,有精良的兵甲在,有十足的粮饷在,加上军将不变,骨干都被留下,就算是有新兵新血,也很快就会成军,咱们军中这些人都是本地子弟,呆久了肯定会想家思乡,如果老是圈在军中,地方上众人看在眼里,你想要招募新兵的时候,谁还会来?”
被王通这么一说,李虎头倒是若有所思,王通又是开口说道:
“眼下太平时候,正是吐故纳新的好时机,莫要到了急忙时候,想做都做不了了。”
说到这里,李虎头才郑重的点点头,开口说道:
“大哥说的有道理,今晚我就和蔡公公他们商议。”
酒席宴上自然热闹非凡,王通身份虽然贵重,但在天津卫这边并不是公事,能列席的诸人从前都和王通打过交道,都是有交情的,能说上几句话,加上王通又不端架子,客客气气的和众人来往,自然皆大欢喜。
凡是来到这酒席上的商人,都过来敬王通一杯,身份够的,就自己来敬一杯,身份不够的,就邀几个同伴过来一起。
这可是给锦衣卫的都堂、定北侯爷敬酒,这多大的面子,回去说说都能光彩,加上侯爷可是这天津卫地方的太上皇,讨好了他,日后生意上给几分面子,那就吃用不尽了。
和婚礼上那种必须要喝尽不同,如今身份在这边,就算是兵备道来敬酒,也不过是沾沾而已,但对方却要喝个干净,倒是让王通轻松不少。
中午热热闹闹,也算是尽兴,天津卫王通熟门熟路,也不必什么人陪他游览,王通自己安排,让人带路就是了。
王通要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海港,从天津卫离开的时候,海河尽头的海港刚刚开始建设,现在则是颇有规模,
万历十一年北直隶各处的收成并不太好,特别是河间府和真定府,之所以没出什么乱子,就是因为天津卫这边兴修海港需要大批的人手,加上报酬给的又足,无形中也算是以工代赈,安抚了百姓。
“都是按照大人的吩咐,先建立起炮台,然后以点连线,将防务弄好之后,再按部就班的建设各项设施。”
这块事务是孙大海负责,他在那里边指点边开口解说,实际上不用他说太多,这些规划本就是王通决定,眼前只不过是看他们变成现实而已。
“就和大人当初所讲的,此处安排大宗货物以及外族船只的停靠,仓库和空场都已经修建完毕,已经有浙江的海商过来要长包下来”
王通点点头,却没有继续向前,反倒是朝着边上一个土堆走去,这边还是个大工地的状态,这些土石工程的残留不少,王通上了土包,众人也不知道为何,但还是连忙跟了上去,王通站在高处环顾四周,沉声说道:
“天津卫出城门骑马到海边要半日多的路程,可在城门处依旧是海风强劲,为什么,就是这地势平坦,没什么丘陵阻隔。”
孙大海一干人都是糊涂,不知道王通为何谈起地理这块,这时,王通却转身对李虎头说道:
“虎头,虎威军今后最少要有一个团驻扎在港口附近,港口修好,船队进入,大批货物吞吐都是容易,同样的,若有大队人马过来,登陆上岸也是容易,从港口这边到天津城下,到运河边上,没什么地势阻隔,容易的很,现在你的防务重心要放在这边了。”
听王通这么一说,众人这才醒悟,李虎头愣了愣,郑重其事的躬身施礼说道:
“大帅说的是,虎头遵命!”
“叫什么大帅,平白弄出生分来!”
王通笑骂了一句,众人都是哄笑,李虎头也是笑,王通身为主帅这么久,对攻守防务一干军事已经有了全面的认识,已经算是帅才,但李虎头还局限在“将”这个层次,王通不说,他未必意识到这个。
来到船厂的时候,王通把李虎头一干人都是打发离开,三江船厂算是王通的私产,看看自家的私产如何,这也是人之常情。
“老爷这次也是来得巧,镇海、飞鹿这几艘大船都从辽镇那边回来了,老爷来了,正好看看!!”
船厂的几个工匠头目,天津司巡检汤山,还有飞鹿号的船长胡安等一干人都是在船厂门前等候,其实船厂这边也是个港口,供这些炮舰停泊,能在这边停泊的都是三江商行下面的船只,别处别家的船只想要修理只能派人过来请船工船匠过去,想要买船,船也是从这边开出去,别处交货。
太阳已经偏西,夕阳的余辉投射在港口中的那些炮舰上,炮舰都是笼罩上了一层光辉。
“原本人手都是缺,亏得有沙老板的帮忙,帮着咱们练水手,他那边的加上咱们自己练出来的,这船上的人手都是够用了。”
汤山笑着介绍说道,三桅盖伦船,船上最少四十门炮,这是这个时代海上最强大的战舰,可惜没人注意到。
“这是我的船。”
“自然是老爷的船,呵呵,最小的一艘船跑一次辽镇,来回也有八千两的进帐。”
边上的汤山笑着接口说道。
八百二十二
“修港口的几个匠造样式说,咱们这船厂的湾子才是最好的港口位置,不过他们也就是闲话罢了。”
王通正在船上走动,汤山在一旁解说,王通笑着点点头却蹲下在甲板上摸了摸,尽管海上潮湿,海上水手们的生活又说不上什么清洁,不过甲板上倒还算干爽清洁。
看到王通的动作,跟着上船的胡安却不自觉的严肃了些,船行海上,水手们有个很重要的常规工作就是擦拭甲板和舱板,因为海风富含盐分,会对木制的船体造成腐蚀,只有勤加擦拭才会保持不坏。
这个活计颇为繁重,海上生活本就枯燥无比,水手们未必有这个心思去做,换句话说,如果甲板的状态保持的不错,那就说明水手在海上每日保持勤谨,更说明船长在海上每日勤谨管理不松懈。
“胡安,你做的不错,这定海不是你的船,却也这般,都是你带的好啊!”
听到王通的夸赞,胡安下意识的并腿行了个军礼,用流畅的,带着山东口音的官话回答说道:
“为大人做事,自然要用心尽力!”
之所以是山东口音,是因为虎威军的这几艘炮舰上大部分都是山东海贼出身的水手,胡安的汉话开始的时候带着些天津卫口音,后来就是山东口音为主了。
王通的笑着点点头,站起身问道:
“你们的工钱可还足量及时?”
“回大人的话,工钱从未耽误,每次往来贸易,从船长到水手都能拿到分红,大家心气都是足的,都是对大人感恩戴德。”
“你这些成语到底是在那里学的,倒还恰当,有件事你们且要记得,这是战舰,训练不要松懈,你们是武装商船,武装二字可还是在商船前面。”
听到王通的叮嘱,胡安大声的答应了声是,汤山在边上笑着解释说道:
“请大人放心,属下也跟着几艘船海上跑过,每日间不是整理船务就是操练,若有不操练或者抽查不合格的,扣钱不说,可能连船都不让上了,现在海上这么好赚钱有光彩的差事那里找去,他们都用心的很。”
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说是去营口堡的时候,半路上还遇到了海盗?然后被你们用炮轰了?”
“大人说笑了,那怎么算是海盗,不过是一些辽镇海边的无赖弄船下海,想要做点没本钱的买卖,没想到撞上了咱们。”
胡安在那里说道,众人都是哄笑,王通走到船舷边上,看着停泊在海上的炮舰,开口说道:
“现在炮舰的建造已经停下,开始建造货船了吧!”
“是,按照大人当初的安排,八艘炮舰建造完毕之后,就开始制造货船,南北的海商都愿意买咱们制造的货船,三江商行对货船的需求也是很大,有了这九艘炮舰之后,加上沙家的战船,足够护得平安。”
“飞鹿、镇海、定海、卫海、威海、平海、海虎、海豹、海狼,有这九艘,加上沙大成的船队,足够纵横海上了。”
王通抚摸着已经很光滑的船舷,沉声开口说道,汤山刚要附和,却又听到王通说道:
“海上是没有王法规矩的地方,武力这个东西是不嫌少的,沈家和沙家现在是归附了,谁知道以后如何,而且现在看,三水王这边老实了,马上就有其他家冒头出来,大意不得,大意不得。”
听王通说的严肃,汤山一干人都是肃然听巡,王通又是开口说道:
“咱们自家的货船炮位按照最大的限度留足,平日里也不必装满了炮,带十门以下就可以,让水手们也都练练如何操炮。”
众人都是领命,但心中也是奇怪,虽说王大人在京师遭遇种种,可毕竟荣华富贵,显赫异常,可听他说话考虑,却见不到什么高兴的意思,想的这么全面,丝毫见不到什么轻松的痕迹。
不过,船厂和船队的人也没什么可多讲的,他们和虎威军不同,船队是隶属于三江商行,船员们也算是三江商行的雇员,说的更直白些,他们是王通的奴仆下人,船是王通的私产,他们也是王通的人。
“我的学生居然成了帝国尊贵的侯爵,还是这个帝国的内政大臣,真是没想到啊,我真是光荣啊!”
曾经在澳门教导王通的铁匠巴蒙德在那里激动的说道,王通去往京师之后,也在京师把巴蒙德安置了下来,不过巴蒙德在京师呆的时间不长,很不习惯那种沉闷,规矩很大的成活,在天津卫这样的开放商业港口反倒是更吸引他。
王通自然是随他高兴,安置一个人实在是简单不过,王通这次来到天津卫,巴蒙德也是要见的。
巴蒙德现在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也算是一大家子人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的孩子年纪都还小,等长大了之后,王通自然有安排。
和巴蒙德寒暄一会,巴蒙德就知趣的告辞,外面还有不少人在等候,三江商行、钱庄、船行、土木行以及保安军,在天津卫各个王通产业的人都等着见面,王通久在京师,天津卫这边来的少,有这样的机会,自然要当面安排布置。
中午是和天津卫的方方面面大宴,晚上则是属下的人摆了几桌酒席小聚,等简单吃完,王通就来到书房,外面的人在客厅等候,由亲兵招呼入内见面问话议事。
第一个被叫进来的却是张纯德,王通建立的经济系统下,三江商行、三江保险行、三江钱庄是核心,然后向外扩充,有皮货行、碱行、土木行、船行等等分支,这些店铺每年赚到的财富和积存的资本都是巨量。
王通是主人,但公务在身,不能日日照看,以“三江”为名字的这个系统,则是由张世强、孙大海、古自宾和张纯德四人共同执掌。
不过具体经营上的细节,则是古自宾和张纯德负责,眼下古自宾去往归化城,张纯德就成了负责人。
张纯德和其他为王通做事的人不同,他是马三标的岳父,论起来算是王通的长辈,进了书房之后,王通客气的让他坐下,然后才开始问话。
“挂着三江名字的商铺,还有多少没有明确归属的?”
张纯德拍拍额头,将手中拿着的账本掀开,大概浏览了一下,开口说道:
“大人这么问,细究起来,除却三江商行、保险行和钱庄之外大人有明确的占股之外,其他各处都是模糊,海河边店铺、港口的租金目前是分驻锦衣卫千户暂管,船行、匠坊这边是虎威军这边代管、碱行和皮货行这边则是和历家、马家那边分管,就是说定了一个分红的额度。”
“都明确下来,我要在天津卫呆几天,店铺资产,股份的分配,没有契约的都做出契约,该划到我名下的都划到我名下。”
听到王通这么一说,张纯德顿了下,重重的点头赞许说道:
“早就想跟大人这么说了,大人领着大伙辛苦打拼,置办下来这么大的家业,可却白白给了公家这么多,却未必得好,眼下大人也成家立业了,身边的人也都有家有口,也该想想将来给小的留什么。”
年纪大了,老派人就是老派人的想法,王通笑了笑,和气的说道:
“不要想那么多,就是做个契约文书,免得今后说不清楚,张东家,就算是办了契约,以后虎威军、锦衣卫和天津司那边若是用银子,还是要给的,不过把条子手续什么的办清楚就是。”
张纯德脸上也全是笑意,连连点头说道:
“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这亲兄弟还要明算账,钱财上面不弄清楚了,不管是什么关系都要生分了,这私家和官家更要弄明白,要不然弄出官司来可就麻烦。”
说到这里,张纯德却迟疑了下,开口说道:
“小的冒昧说句,大人现在这样的位置,这么多银钱的进出,又多了这么多产业,官场上那边是不是”
“我把心思放在家业银钱上,旁人不会生气,只会觉得高兴,权多遭忌,钱多可不是。”
调侃了一句,王通又是笑着说道:
“劳烦张东家快点去办吧,这几天该理清的尽快理清。”
张纯德起身答应了,笑容满脸的退了下去,接下来进来的却是柳三郎,王通在平定三阳教之乱后回到天津卫,半路上在三江客栈中遭遇三阳教余孽的截杀,当时就是这柳三郎纠集附近的乡勇民壮救了王通一干人。
从那之后,柳三郎被王通赏识,带回天津卫做了保安军的总头领,负责训练指挥天津卫这支民间武装。
张纯德进来不过是行礼,柳三郎进了屋子却是跪在地上磕头,大礼参拜,王通让他起身,柳三郎也不坐下,只是恭谨的站在一边。
“保安军这么无名无分的也是不妥,算作各家商行的护卫,柳三郎,你就做三江商行的护卫队长吧!”
王通直接说道。
八百二十三
原本保安军是一个半官方的军事组织,但按照王通的说法,他成了三江商行的护卫,这就完全成了民间的组织,类似于乡勇民壮。
听到王通这么说,柳三郎愣了愣,小心翼翼的开口说道:
“大人,若是各家商行有各自的护卫,除了咱们三江商行,其余的未必能维持下去,这个本就花费银两,又要耗用店里的人手,这样一来?”
“无妨,他们不愿意养护卫,护卫的事情可以由咱们三江商行的护卫来帮忙,不过这个银钱还是要他们出的。”
柳三郎沉吟了下,点头说道:
“要按照大人说的这么办,问题不大,总归是省了一头,他们也是愿意。”
王通开口继续说道:
“锦衣卫和天津司那边的人手未必足,若是需要保安军帮忙,你们也不能推辞,不过要有个文书之类的手续,显得你们是被征用。”
在天津地方,锦衣卫、天津司还有保安军,几处差不多就是一体,从不用这般麻烦,现在王通这样一说,却还多出了手续,不过柳三郎心下疑惑,却知道谁是主家,还是在那里肃然的听令。
王通又是开口说道:
“三江名下的商号商队,都要由保安军负起责任来,武备这一块,匠坊那边会优先满足你这里,要建立和归化城那边轮换的制度,让弟兄们多见见场面,也不至于每日间都是个花架子。”
柳三郎只是在那里答应,王通沉吟了下又是说道:
“最近虎威军会有一批老兵复员退伍,这些人为我出生入死的,总不能退下来没个安排,你都招进咱们保安军吧,定时让他们操练,也可以去训练那些新手,给他们报酬,他们也不耽误家业什么的,总归是个好处。”
“大人这是善政,属下一定去办!”
柳三郎就是退伍的老卒,听王通这么讲,心悦诚服的躬身答应,王通点头笑了笑,开口说道:
“三江商行是本官的私产,这三江商行的护卫也就是本官的家丁,你以后这称呼也该换换了,不要叫大人了,叫老爷就是!”
“小的遵命,请老爷放心。”
从半官方的组织统领变成奴仆,在这个时代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在军队系统里尤其如此,军中最精锐的部分就是军将的亲兵家丁,军方的中层和基层的军将也大多是亲兵家丁出身的人担任。
柳三郎原本不过是普通兵卒,即便成了保安军的头领,也没有办法进入王通这个系统的核心圈子,现在王通这般说,分明是接纳他进入,柳三郎心思通透的角色,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况且这保安军究竟是属于预备役,还是王通自家的丁壮队伍,一直是混淆不清,在大家的心里,更倾向于这是王通自己的护卫,只不过人多了些。
看到柳三郎这般懂做,王通笑着点点头,又是开口说道:
“这些事不过是个名目手续,你这几天做个谋划,先安排下去,商行那边也会派人帮忙,等回来了再具体实施。”
“回来了!?”
柳三郎疑惑的问了问,王通笑着说道:
“此去江南,需要你这样的人帮忙操持,先在本官队中做个亲卫吧!”
能有这等护卫效命的机会,是柳三郎的大好机会,柳三郎自然干脆利索的答应。
一个是银钱,一个是人手,该是大明的就是大明的,该是王通的就是王通的,为了以后发生什么纠缠,王通这次都给他分的明白。
前面张纯德和柳三郎听巡离开,接下来就是匠坊中的乔大了,现在的板甲、火铳,官坊那边也能生产,但质量和效率不如私坊这边太多,野战火炮更是只有私坊才能生产,对于这个私坊的存在,所有权倒是明白的很。
他本就是三江商行出资设立的匠坊,虎威军的军械都是向三江匠坊购买,费用是兵部那边划拨下来的军费,以及本地的平安银子支付。
官家需要什么东西,自家来生产贩卖,赚钱牟利,这个倒是官场上常用的手段,王通所作实在没什么稀奇的。
公私虽然分明,不过在王通的私坊之中,却有不少官坊的匠人效力,还有不少在三角淀那边招募的青壮身份也是不明。
“将他们的文书凭证都是做好,任主事那边不会为难你,在咱们私坊做活的不管他从前在那里,以后都是咱们私坊雇佣的工匠,这个一定要分清。”
王通叮嘱说道,乔大慎重的答应,王通又是叮嘱道:
“今后私坊的各项出产,不能赔本销售,可以比市面上价格稍微低一些,不过我们也要赚钱。”
对王通的各项安排,王通下属这些人的态度都和张纯德差不多,我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官家花不了多少银子,甚至不花银子就拿了过去,没得到一点的好处,反倒是被人以为是天经地义,这是何苦来。
而且大明这边,官府侵吞私人家产的事情又不是没有,现在不分清,将来没准就有那居心叵测的角色过来侵吞,到时候即便有王大人庇护,恐怕也是纠缠不清,现在大人把这个明晰开来,正是为了以后避免纠缠,少些麻烦。
这下子明确了,本就是红红火火的事情,大家放心在里面做,肯定好处都是少不了的,这可是大好事。
来了第一日,中午饮宴聚会,晚上和属下各处商谈议定,在天津卫的第二天就是所谓的外人来见了。
沈枉和沙大成此时都是在天津卫,他们两个人拜见,一同被叫了进来,见到王通之后,少不得要磕头问安,现在双方的身份差距可是更加的悬殊。
“沙大成,你儿子沙东宁是个可造之材,这次去往归化城,他表现的不错,斩获也很多,算计功劳,一个百户是少不了的。”
“多谢侯爷照顾提携的恩德,要不然那有东宁这孩子的今天。”
王通和沙大成在那里对谈,边上的沈枉眼中流露出艳羡之意,那边说完,他这里磕头笑着说道:
“侯爷,可惜小人孩子会走路才一年,要不然也送到侯爷身边效命,沾沾侯爷的贵气和福气。”
王通点头说道:
“这个是要的,外面这些教武的师傅,教文的私塾都是些蒙事的角色,那比咱们自己的人放心,孩子进去了,一定能成人才。”
听王通这么说,沈枉的笑容就有点干笑,不过也没有人理会,客套几句之后,王通却将前段时间有大股船队在金州那边停留的事情拿出询问,询问两人知道什么,沙大成倒是答应的干脆利索。
“小人船队和下面的弟兄们现如今都是在天津和辽镇这条线上吃饭,家都搬过来了不少,金州那边的只是听到传闻,却不知道究竟。”
沈枉迟疑了下,也是开口说道:
“小人的船行走海上,一贯没人来碰的,井水不犯河水,只要没人过来找茬,按照水上吃饭的规矩,小人也不会去问,这桩事小人有所耳闻,但要知道是什么来路,这个就说不准了。”
两个人跪在地上,这两人都是海上大豪,养气功夫也都是了得,真话假话从他们的表情和眼神上是看不出什么的。
王通摇摇头,却也不叫两人站起,又开口问道:
“三水王一系,不是海上最大的力量吗?此外还有什么人能凑起这样的船队,有这样的实力?”
沈枉看了眼身边的沙大成,开口说道:
“吕宋那边有些人是和番鬼搭伙做的,爪哇那边和广东也有合伙的,这里面人很杂,广东的罗双颊是最大一伙,不过被水师提督陈璘压的厉害,现在已经去满剌加那边,另外,南直隶和浙江几个府的地方大族也有船队,这些伙彼此纠缠,时而相斗,时而合力,也是说不清楚。”
“这其中有倭寇吗?”
听到王通的询问,沈枉还没说话,边上的沙大成插嘴说道:
“或许有倭人,但倭寇海盗不可能拉这么远,番鬼会有可能,不会是倭寇。”
看着王通仍有疑问,沙大成又是说道:
“倭寇不懂造船,他们那破船连个铁钉都不知道用,进了大洋根本经不起风浪。”
王通缓缓点头,沉吟了一会,却开口对他们二人说道:
“沈东家先出去吧,本官有些话要和沙东家讲!”
沈枉愣了愣,看了眼边上的沙大成,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磕了个头告辞出去了,他那边还没出门,王通已经开口让沙大成坐下。
“沈枉是真不知道吗?”
“回侯爷的话,这个小人真的不知,小人这段日子一直就是在天津卫和辽镇两头跑,沈枉这边向着倭国和南边走的多,他消息自来灵通,到底知道不知道,实在是说不准!”
王通点点头,却转了个话题说道:
“沙东家,你船队里面的刀枪甲胄都是老旧,寻个日子去找三江商行换上一批新的。”
这可是了不得的人情,沙大成刚要跪下个头,王通笑着说道:
“海上不太平,沙东家光琢磨着享受太平富贵可不成啊!”
八百二十四
和沈枉的诸多打算不同,当年也是海上一方枭雄的沙大成很有安定在天津卫这边的意思。
毕竟从天津卫去往辽镇,海上风平浪静,而且没那么多势力纠缠,货物运到了就算交差,除却三江商行的货物之外,自己还可以跟着贸易,没走一次都是大笔的利润进账。
这样的太平日子谁不愿意过,去了大洋上或许赚的更多些,可那也是刀头舔血,出海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相比眼下的好生活,自然知道如何抉择。
而且这沙大成的儿子沙东宁在王通座下的确是前途不错,绿林草莽中的人物,除却那天性桀骜的,大部分人对官身都有十二分的渴望,眼看着沙东宁荣华富贵在前,沙大成也不愿意拖累。
这大半年来,沙大成许多手下的家都从倭国和南边搬来,还按照规矩在天津卫本地的清军厅办了文书路引,置办产业租赁港口,大有在天津卫安家的意思。
所以有王通笑着调侃这句,听到王通的话,沙大成反应的也快,跪在地上又是磕头说道:
“小人愚钝,只觉得现在这日子快活,还望侯爷点拨。”
“起来说话,起来说话,自家人不必那么多礼,海上这么广大,沙东家的眼界不要局限在北方这一块地方。”
看着沙大成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王通笑着说道:
“南洋诸国,天竺、甚至再向西的波斯和佛郎机那样的番鬼国家,这些不都是可以做生意的地方吗,将来咱们生意做到那边去,肯定不会像是在这边这么太平,船上的人懂得刀兵,敢见血还是要的!”
“侯爷侯爷看得远,小的倒是局限了,听侯爷这么一说,小的明白。”
沙大成连忙答应了下来,但顿了顿,还是开口说道:
“小的冒昧,以咱们天津卫这边的船队运力,实际上连这边都是吃不饱的,辽镇那边是个无底洞,他们那边要,还要替东边、北边的蒙古和女真以及野人要,倭国和高丽那边也是大笔,南边咱们都顾不上了,现在侯爷想这么远”
“船这么一艘艘的造,早晚运力会饱和,咱们这辈子吃饱了,还有儿孙。”
听王通这么讲,沙大成连连点头,笑着说道:
“是,是,小人眼界还是浅了。”
不过听到这个沙大成也是有点想笑,算起年纪来,王通实际上是沙大成的子侄辈,在这里说什么子孙,实在是别扭。
“沙东家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沈东家那边可还没放松啊!”
王通说了这句话,沙大成却是一个激灵,大礼磕头说道:
“侯爷的提醒小人明白了,小人一定让儿郎们不要懈怠,多谢侯爷给予武备的大恩。”
实际上,沙大成就算没有武备,单纯托庇于天津卫的话,王通也有把握护他周全,不过沙大成的手下都是在海上经验丰富的海盗,是水兵的最佳人选,这样一股力量,与其让他们在太平中散去,还不如维持住。
沈枉这边则是一直保持自己的武力,甚至还通过各种渠道加强,这个点出来,就足够沙大成警惕了。
双方本就是貌合神离,如果将来没有了天津卫的庇护,真要开干,没了武备安享太平的沙大成船队岂不是成了对方刀下的鱼肉。
七月的天气,在匠坊中并不好受,铁匠炉的温度在寒冬尚且让人汗流浃背,在这个热天,更是要命。
不过王通的一干亲卫都是兴高采烈,算是对他们贴身侍从的犒赏,他们身上的装备王通要全部给他们换新。
不说别的,但说这板甲,在北地军中就被认为是可以传家的宝物,因为防护实在是太有效了,战场上除了近距离大力的长矛刺杀、和对准甲胄缝隙的刀剑刺砍之外,其他的攻击很难造成伤害。
这样的好东西,很多人都以为是昂贵之极,虎威军能装备的起那是宫里舍得花钱,大部分人连问价的心思都没有。
莫说别人,亲兵们都是这般想法,他们在战场上厮杀,铠甲多有破损,不过每个人都是珍而重之的保养,还有人找铁匠铺修补,就是觉得这个宝贵,等来到天津卫之后,却知道可以换新,那高兴就没得说了。
而且这个换新并不是拿出一套崭新的盔甲给他们,私坊的匠人们还会根据他们的身材加以调整。
王通亲卫中,身材比常人高大健壮,和比常人瘦弱些的都有,他们穿着铠甲就未必合身合适,这次通过内衬和皮带的方式加以调整,让他们穿着的更加合身。
兵器什么的不必说,有的人火铳射击过多次,准头已经变了,这个也是换新,刀枪弓箭更是随他们挑选,看中了什么就拿。
那边兴高采烈欢声笑语,王通在乔大和几个洋人工匠的陪伴下在匠坊中巡视,王通对管理这方面要求很严,劳动纪律规章的遵守与否,在他看来,会直接反映到生产的质量和效率上。
匠坊中的一切倒都是按照他的要求来,不过王通自然不会被这样的表面迷惑,只是开口说道:
“我来前几天,你停工半日在这里大扫除,这次我不计较,下次再有,你就去北边庄子上养老吧!”
乔大腰弯的更低,不住的赔笑,几个白人工匠也不敢抬头,走到水力冲压机械的时候,王通一边看着机械,一边问道:
“乔大,你的两个儿子现在都在匠坊中做事了,当时采买物料那边有空缺,你没有安排,这个不错!”
“老爷给小的富贵已经够多了,这等被人盯住犯口舌的,小人还是有数的。”
听王通夸奖,刚才还有些忐忑的乔大总算放下心,几名工匠正在给一个铁件调整,调整好位置,才闪开扳动水力冲床的机簧,铁件被砸下,然后又是停住冲床,再重新调整铁件的位置。
看到王通注意,乔大笑着上前说道:
“这是番商阿巴贡给他们船头定的,说是用来包裹船头。”
那应该是用作海上的冲撞,王通随意想到,边上的乔大压低了声音说道:
“老爷,前月蓟镇那边过来订了三百套板甲,辽镇十天前也来订了八百套,小人这边都是说做不了主,老爷您看?”
王通向另一边走去,沉默了会,笑着说道:
“匠坊也要赚钱,大明的军队来买,那还是要卖的,不过话也说明白了,现银交易,不然不卖。”
这个回答和乔大所想的不太一样,不过王通既然做了决定,他也只好遵从,走了几步,王通转过头,开口说道:
“每套铠甲最少要赚到二百两,若是他们有心,这板甲的制作技术几年内就应该学会,趁这个间隙能多赚些就多赚些吧!”
乔大立刻是满脸笑容的答应了,在这边转悠了一圈,王通已经是浑身大汗,不过私坊这边也早有预备,在私坊和三角淀一条河流交界的地方,专门设立了一个小园林,这边在上游,水也干净,算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若有什么官面上或者是富商等前来,私坊就在这边招待会客。
王通在这边换下了湿透的衣服,主持官坊的任愿也是来到,和匠坊中的一干头面人物都在园林中的木屋等候。
“我在京师,不可能是时时关注这边,只说几句,当初定下的规矩要严格执行,不要因为我不在或者生产不多就松懈下来,规矩有错的或者不合适的就要改,你们也不要不敢动,要有技术创新,总是不变,早晚要让人超越过去,那时候,左右咱们有钱,买其他人更好的东西就是,你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王通说完这个,几人都听的肃然,连忙起身答应,王通开口又是说道:
“蓟镇、辽镇这么大的军镇,买的甲胄数量都不多,显然是给他们的亲兵家将预备,搞不好还是最精锐的那一批,这么算,满天下的军镇就算都买,也不会有太大的数量,加上咱们价钱定的高,恐怕很多人听到这个价钱就要缩了,除却虎威军那边的供应要保证,匠坊要准备多给民间做些东西赚钱,今日见那船头包甲,就是不错!!”
众人又是起身答应,坐下时候,工部主事任怨忍不住赞叹道:
“侯爷不光是武略高超,这经营匠造之术也是天下无双,本来匠坊中的活计渐少,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听侯爷这么一说,心中可是敞亮了很多啊”
大家自然都是附和,正说话间,外面却有亲兵高声通报:
“侯爷,吴大吴二兄弟从蓟镇那边回来了,在城北的庄子那边等候。”
王通笑了笑,开口说道:
“这次南行的队伍差不多聚齐,后日就要启程了。”
“恭祝侯爷此次一路顺风。”
众人齐声说了句吉祥话,等散去的时候,任愿却有些纳闷,对乔大说道:
“侯爷去江南办差,多带些精通账目政事的文吏也好,怎么带这么多兵卒去,又不是打仗。”
八百二十五
吴大、吴二自从被王通抓到天津卫之后,开始是有几年辛苦日子,到了现在,却比在山东那时候强了不少。
从前山东北边是认这个吴家兄弟的名号,但也就是一方强豪而已,官府还是要打点,地方上高门大户的也是不惧他们。
现在不同,北直隶、山东、河南、甚至连南直隶一带都知道吴家兄弟,谁不知道江湖绿林人物想要讨个出身就要找吴家兄弟。
谁不知道吴家兄弟现在手上有几百名能打的汉子,家产更是泼天一般,在北直隶和山东地面上连官府都要卖面子的,这样的人物在大明天下所谓的绿林和江湖上,都是数得着的,谁不敬仰三分。
吴家兄弟有这么大的名头,自然是因为王通的关系,招揽绿林人物开始了一段时间之后,王通就让他停了下来,不过四处过来投奔的人还是不少,拒绝打回去,那就是伤了和气,索性留下做事。
吴大不在山东窝赃销赃,现在做的生意却是从蓟镇的几个口子向天津卫贩运牲畜牛马,这个牵扯到肉食和皮货,还有耕种庄稼的畜力,是这个年头的大生意,不过贩运牲畜这个,且不说在草原上没什么王法,行走在路上也有不少人打主意,偷牛马的盗贼也都是悍匪,想要护得周全,手下就要养一批人。
不少来投奔的都是安置在了这边,还有部分是安置在天津卫北边的庄子上,这些江湖人也不是整天里酒肉金银,能有个安生差事,也有不少人愿意干,而且的确有表现不错的进入了军中或者是在天津卫有个官面上的职位,这就更让他们安心。
吴大如今比从前可富态了不少,举止之间多了几分威严,毕竟身上也有个锦衣卫的差事,那么多绿林江湖人物都是奉承着,举止做派自然不同。吴二也是比以前要多了些沉稳。
“侯爷,咱们在这边的庄子上用的都是各处囚犯,又都是那些游手好闲,作奸犯科的杂碎,难管的很,还真就是那些招募的绿林人能压得住,算是一物降一物。”
王通骑马走在庄子中,所看到的景象和官道上两边田园牧歌的美景又是不同,一干穿着麻布短襟的人在那里劳作,又有拿着棍棒皮鞭的大汉,不时的喝骂几句,甚至上前抽打,对这个景象王通脸上却是带着笑意,开口说道:
“劳改劳改,这些人劳动改造之后才能乖乖的做个本份人,你们做的不错。”
进了庄子的议事厅,自有人上茶倒水,王通开门见山的说道:
“吴大你继续留在这边做事,吴二随我去江南,你们兄弟地头熟些,去了做个向导,免得睁眼瞎。”
吴二连忙在一旁躬身应了,王通开口对吴大说道:
“今年和草原上打了仗,科尔沁和朵颜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估计临冬的时候会大批卖出牛羊换草料和盐货,冻起来的牛羊放在底舱,在秋冬时候几个月也不会化冻,你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这些牛羊肉卖远些,河南、山东、南直隶之类的地方,要是生意能做开,今后也是财源。”
吴大在那里琢磨了琢磨,双手拍了下,躬身赞扬道:
“难为侯爷怎么想到的,冬日里牛羊肉太多,京津那边价钱压的太贱,咱们赔上草料脚力还赚不到什么,可其他几处价钱高,船上能装的多,这可是笔大买卖,小的也听海上人说过,咱们这边一到冬天,没什么货物向南边走,跑空船又不太值得,侯爷这法子,实在是方便。”
王通笑着点点头,这个法子却不是他拍脑子想出来的,而且阿巴贡从前提过,说是在那欧洲几个国家就是这样做,冬日里将冻肉冻鱼之类的运向南方,这是一个很大的生意,可巧王通建立起来的经济体系之中也有类似的架构,正好用上。
说完这个,王通拍了拍桌子,指着王大说道:
“你大儿子今年十一了,你家里十五岁左右的男丁子侄不少,你要是想,拟个名单,等回来的时候就安排到各处学本事办差事。”
听到这话,吴大一震,却是伸手扯了一把边上的吴二,兄弟两个都是跪了下来,激动的说道:
“侯爷的大恩大德,我们吴家全家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不用下辈子做牛马了,这辈子好好做就是!”
王通打趣了句,众人都是哄堂大笑,子侄是不是跟着王通,是不是在各个衙门办差,这已经是王通系统中看你有没有进入核心的标志,吴家帮着王通办事也有几年,身份也有,钱财也赚了不少,却始终在其他人那边抬不起头,就是因为这个。
现在王通给了承诺,也等于给了他们家一个将来飞黄腾达的承诺,这让吴大吴二如何的不激动。
他们二人从前是井底之蛙,在山东窝赃销赃,勾结官府自以为风光无比,等被王通抓来跟王通办差,才知道这世上什么是风光,什么是权势。
“恭祝侯爷一路顺风!!”
还能听到岸上有人在喊着送别的话,王通却已经在客舱中看起了文卷,这等官船实际上等若是移动的房屋,客厅、书房、卧房都是一应俱全。
“都堂,京师那边的文报今日的已经到了,方才在岸上交的。”
陈大河捧着一个皮袋走了进来,王通点点头打开了皮袋的封扣,从里面抽出了文卷,锦衣卫和治安司会将京师的大事和需要注意的情形汇总给他,这个对王通来说是必须的,总不能一去几个月,对京师的事情懵懂不知。
拿出文卷后,翻看几页,却抽出了一封信,王通看了看信封的署名,笑着说道:
“徐广国观望局势的本事倒是有的,可惜总是晚了一步。”
陈大河笑着望过来,王通摆摆手上的信封,开口说道:
“这人是等到我出京办差的消息确定之后才来了这封信,若是这消息没确定,我是不是还有圣上眷顾,那一切都说不准,他也不会被我拖累,若是消息定了,那就不过是个小波折”
说话间,王通拆开了信,大概浏览几眼,伸手弹了下信纸,调侃说道:
“提醒的倒是中规中矩,让我千万慎重,不要去得罪松江徐家,要不然会有麻烦。”
陈大河在边上接口凑趣说道:
“侯爷准备如何做?”
“船都离岸了,还能如何做,查下去就是了。”
就在王通说这句话的时候,在船厂那边的海湾,两艘炮舰正在升帆离港。
天下间最富的地方就是苏松常三府,如果不是苏州府有六县一州,规模总量大,那松江府就会是天下最富,不过松江只有华亭和青浦两县,总量赶不上。
松江府的治所在华亭县,初来华亭县的人经常会糊涂,到底那个才是县城,因为松江府的第一豪门徐家府邸气派非凡,以徐家为中心在城外形成了极为繁华的区域,从住户到店铺,酒楼、青楼,什么都有,好像是个城市一般,一进城内,反倒是觉得这城内比起城外来,实在是差的太多,就连府衙都寒酸之极。
这天下间不都是城内繁华过城外吗,除却少数几个因为运河繁荣的地方。
在松江府这里,在府衙和县衙中做个差役,绝没有在徐家做个下人舒服,至于各个衙门里的文吏和差役头目,那都是徐家的体面下人担任。
这也是江南的规矩,豪门的家仆塞满了衙门,那些由科举上来的官员只是孤家寡人,想要办事做事,全要依靠这些豪门家仆办事,他们自然也就成了当地豪门的提线木偶。
七月间,松江府已经炎热异常,中午时分的人都少了很多,不过在徐府的门前,还是有十几名下人在等待。
有熟悉徐家的人看到,都是咋舌,徐家大管家都是在门前,这可是伺候过徐阶徐老太爷的人物,平日里就算松江知府来了都未必能见到的,居然在门前等候,到底是什么人要来,真是稀罕。
十几骑簇拥着一辆马车向着这边来到,马车停下,徐府的大管家慌忙走下台阶,有人搬着木凳到车下,那大管家掀开了车帘。
“这等天气,何苦折腾老夫,老夫年纪也大了。”
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从车上走下,带方巾,身着宽袖道袍,云冠布鞋,一看就是个致仕在家的文官,这老者言谈举止之间从容淡定,让人一看就是肃然起敬,心想这不知道是何处来的大儒名臣。
“戴先生辛苦了,府内已经弄了冰镇梅汤,快进去喝口解解暑。”
那老者被搀扶着下来,笑着说道:
“江南地方也就是南京城和你们徐家有冰窖着,你这老货,你家老爷心急,你就不会劝劝,任他这么折腾?”
“戴先生,这次可是大事,京里来人”
“甚么大事,当年那海瑞难不成是别处下来的。”
八百二十六
听这“戴先生”这么说,那管家却不接话,笑着说道:
“今日庄子上来了不少客人,老爷抽不开身,不能亲迎,还望戴先生莫怪。”
戴先生走下马车,掸了掸袍服下摆,轻笑着说道:
“能有你这老货出来迎接,这就已经是好大脸面了,能有什么怪罪的。”
听着外面马蹄声响,有人高声招呼,显见有人又到了,大管家却没理会再来的客人只是陪着那戴先生向里面走。
入门几十步就是回廊,回廊却是建在一个大池塘之上,池塘说是个泊子也不为过,颇为广大,在回廊上向下望,能看到水中鱼儿游动,在另一处又有鸳鸯水鸟戏水,真是有如画境,美不胜收。
这位戴先生不是第一次来,但还是走的很慢,左顾右盼的欣赏,显得颇为入迷,正行走间,前面有几名丫鬟侍女的结伴走来,叽叽喳喳的说笑不停,穿着素雅,可相貌身材都是一等一的姿色。
“有贵客在这边,你们像什么样子!”
管家虎着脸训了句,几个丫鬟都是连忙低头跑过,戴先生眯着眼笑吟吟的观看,等那几个女人走远,他悠然说道:
“女子当配景色,景色清幽,当选那脱俗的,景色绚丽,当选那美艳的,当日徐阁老笑谈,却没想到徐侍郎做到了。”
“戴先生见笑,宅院中另有伺候的人,到时候还请戴先生品鉴!”
徐阶是当年内阁首辅,而他的长子徐璠则是工部侍郎,负责紫禁城宫殿的整修,致仕还乡,这品级是不变的,功名依旧在身,旁人称呼却也是称呼官职。
说来有趣,徐阶斗倒严嵩,其中就有严世蕃弄权舞弊一项,而这严世蕃的职位也是工部侍郎,严家和徐家倒是颇有相似之处。
从大门那边进来,一路慢走花费的时间颇长,这也是徐家府邸规制宏大,占地广阔,那戴先生抱怨说道:
“若不是你家景色怡人,这一路可真是要把腿累断了,你说各方客人,除了老夫,还有些什么人啊?”
“回戴先生的话,常州府慧山普元寺的普元方丈,青浦洪家,川沙堡的严百户,青村所的齐千户,还有在南桥的左家,苏州府、常州府都有相熟的人过来。”
戴先生听到这些人名,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
“小心太过,弄这么阵仗出来,落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是口实。”
“不瞒戴先生说,京师那派出来的钦差,我家老爷越打听越是心惊,这人不同当年那海瑞,这个”
前面却是客厅了,已经有仆人跑进去报备,按照规矩礼节,主人少不得要出客厅迎接一下,戴先生摇头说道:
“有什么心惊的,怪不得徐阁老致仕告老,要将你家老爷一并带回松江,这样的见识,在朝堂上,恐怕也要吃大亏。”
管家却不敢接这个话,那边一名穿着员外袍的中年人从门中迎了出来,抱拳笑着说道:
“几年不见戴先生,风采更胜往昔,所谓神仙中人也不过如此啊,里面请,快里面请!”
“若没有你们家,也谈不上这神仙日子,徐侍郎却是客气了。”
“你我兄弟相称,何必叫的这么正式,你若是叫我侍郎,我可要叫你给事中了。”
双方都是大笑,携手走进了客厅,客厅中已经有不少人落座,这些人看穿着打扮颇为纷杂,有出家人,在右首坐着一名胖大和尚,满面有光,下巴上的肉叠了两层,身上穿着的袈裟居然是金线织就,华贵异常。
这么看过去,这和尚算是最显眼的一个,右首最后也有一名大汉端坐,这大汉倒是穿着金纹红底的长衫,不过这衣服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外面风吹入,吹起这人长衫下摆,他里面居然是短裤和草鞋,实在是别扭。
这大汉身材瘦削,不过却是肌肉虬结,精悍异常,右首除却那僧人和这大汉之外,其余的都是武官打扮的人物,看袍服虽然补子上都是猛兽,但品级不算太高,无非是地方上守堡的百户和千户所里的军将。
相比来说,左首边的人物则是气派很多,有几位都是和那徐璠以及戴先生差不多的打扮,一看就是富贵养气的豪门人物。
徐璠和那戴先生进门,看到众人望过来,徐璠笑着说道:
“给诸位引见,这位就是苏州府香园主人戴凤翔戴先生,戴先生也是徐家世交,这次京师派人过来,少不得要请戴先生来出个主意。”
认识不认识的放一边,大家都是起身含笑打个招呼,那戴先生也笑着点头,却坐在了左边的上首。
下面也有人小声问“这戴先生是”,知道的人却也有,马上有人回答说道:
“就是收了金子,在朝中扳倒海瑞那个。”
声音放得很低,不过说到这个,众人都是恍然大悟,当年海瑞做应天巡抚来江南查办,徐阶府上侵占田地海瑞盯住不放,据说徐家用了三万两黄金贿赂吏科给事中戴凤翔,戴凤翔参劾海瑞逼死妻妾,让海瑞罢官去职,让徐家逃过。
不过这戴凤翔也是见好就收,收了这笔巨款也没有继续在朝中耽搁,一年后也是辞官还乡,在苏州府建了个园子,自己快活。
看到众人落座,仆役们送上茶水点心,徐璠又是挥挥手,屋中的下人都是退下,管家去门前放下了竹帘,自己站在外面等着,徐璠这才清清嗓子开口说道:
“各位,京师那边的消息各位想必都已经知道了,家父和家叔置办了这个基业,是希望传给徐家子孙,让徐家世世代代不为温饱担忧,可总有那奸邪小人,眼馋我们徐家的富贵,在京师,在圣上面前恶语中伤,穆宗庄皇帝那时候,就有海瑞为博一个清名,来这边寻衅刁难,本以为这十几年过去,已经无事,谁想到又来个王通,唉,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请各位来,也是请各位帮着拿个主意。”
听他这么说,在座的诸人彼此交换眼神,徐家的置办家业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南地方,稍微有些地位的人家谁不知道,不过这等事心中有数也就罢了,没必要较真。
徐璠这句话说完,在左首边就有一位富态中年起身说道:
“徐老爷说的有道理,咱们这些江南的人家,祖辈里省吃俭用才弄下这点产业,靠着这个供养一家老小的温饱,让子弟们读书科举,可北边这些人怎么就看不见咱们的辛苦,却总盯着那些小事不放,徐老爷,这次京师来意不善啊,若是查了贵府,下一步恐怕就是盯着我们这些了”
说着说着,这富态中年激动起来,满脸通红的扬声说道:
“我家那混帐流水一般花家里的银子,遇到这等事却不见他说话,来前我已经让家里捎信给他,他那个御史的官就算不做了,也要上疏给皇上,也要把咱们江南人的苦处说明白了!!”
“石员外不容易啊,也不要动气,大家来到这边,不就是想要商量着拿个主意吗。”
徐璠安慰了几句,这石员外才气喘吁吁的坐下,坐在他边上的一人却沉吟着说道:
“松江府和嘉兴府、杭州府这边去天津卫的船不少,那边带回来的关于王通的消息也不少,这王通年纪轻轻做到这个位置,并不是倚靠着宠信,这人是个精明角色,和那些只会动嘴的书生不一样啊!”
“的确,原本以为这王通不过是个孩子,要不就是身后有高人,可现在看,天津卫开海,运河上设卡,又是卖碱,更别说这几场大胜,都是他自己拳打脚踢弄出来的场面,这样的人过来”
“担心这个作甚,难不成你没听过那赐婚的事情?”
“赐婚的旨意又收回去了,现在那事京师被传为美谈,眼下那海瑞上疏,马上就派这王通出京”
看着下面众人争论,徐璠眉头皱起,边上的戴凤翔却不紧不慢的端起茶喝了口,喝了口之后似乎是赞叹好茶,在那里细细品了起来。
正争论,那胖大和尚却瓮声瓮气的开口了,他一开口声音颇为洪亮,把屋中诸人的声音全都压了下去:
“各位施主,眼下刮风下雨的,河上也不太平,淹死人也是有的,老廖这边认识不少江上海上的英雄”
“普元方丈,普元方丈,慎言慎言。”
边上一名百户军官连忙打断了这和尚的话,众人都是看过去,那百户顿了顿说道:
“真要出了事情,免不得各处纠缠,南京那边的锦衣卫和咱们不算对付,再说,这些日子风平浪静的,走在河上那有什么风浪。”
一直没出声的那名大汉却沉声说道:
“过江的时候,或者过太湖的时候,那边风大浪大。”
说到这里,几名武官打扮的人却不出声了,那名胖大和尚却颇有兴趣的问道:
“老廖,话说明白些,别这么吊胃口。”
“荒唐,真是荒唐!”
这边正说的兴高采烈,猛听到戴凤翔将茶杯重重摔在了茶几上。
八百二十七
戴凤翔突然发火,屋中一下子安静了,自从戴凤翔辞官回乡之后,和徐家来往颇为密切,很有些徐家谋主的意思。
眼下徐阶故去,徐璠当家,戴凤翔的地位更加不同寻常,看到他坐在客厅中左首第一位,这就说明他在徐家的身份。
“你们在议论杀官吗?”
戴凤翔坐在那里冷冷的问道,众人一窒,却不知道怎么接口,戴凤翔将茶碗向内推了推,又是冷声说道:
“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如今天子的第一号宠臣,你们居然在这里议论如何让他遭了风浪,是老夫耳朵听不清还是你们脑子坏了?”
说完这句,戴凤翔袖子一甩,从座位上站起,向着徐璠拜了拜,开口说道:
“老夫才疏学浅,家中又有妻小,不敢和各位谋划此事,先告辞了。”
拜完之后,就施施然的向外走去,居然真的要离开,屋中人面面相觑,徐璠愣了愣,连忙站起说道:
“戴先生留步,请留步,何必如此,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说这么多一来是大家心中着急,二来是也不见外,在苏州那边请戴先生来,可不就是请先生来拿个主意,先生这一走,岂不是大家糊涂?”
谁也知道戴凤翔不是要走,不过是做作姿态,徐璠起身挽留也就给足了面子,戴凤翔这才冷着脸坐下,开口问道:
“徐侍郎,徐家这偌大的田产,凭证在谁手中,在官府又是向何处查证?”
“田契自然在徐家,要查证自然是去府衙看鱼鳞清册。”
“田契和清册可有什么会被人抓到把柄的地方,可能看出徐家侵占田产?”
“这个自然不会,徐家几个忠心义仆都在衙门中当差做事,怎么会有这样的岔子。”
两人一番对答,戴凤翔点点头,又是开口说道:
“查侵占,就算是钦差来查,还不是从清册和田契上,既然没有岔子,那又担心什么?”
“可派那王通”
徐璠忍不住问道,戴凤翔在那边叹气摇头,无奈的说道:
“我的侍郎大人,若是阁老还在,他根本不会叫人商议此事,那王通的确是定北侯、又是锦衣卫的都指挥使,位高权重,亲贵之极,可锦衣卫这等地方,他刚掌不到三月,为何派他出京查这不相干的案子,这等侵占田土关锦衣卫何事?”
被这么一反问,徐璠倒是也是坐过六部侍郎,在京师中呆过的高官,也是反应过来,开口问道:
“戴先生的意思是,这次本意不是来这边?”
“自然不是,海瑞这等神憎鬼厌的硬货谁还愿意理会,当今皇上又怎么愿意理会当年那些恩怨,不过是找个由头把王通弄出京师,让他不要站的太稳罢了,你们还如临大敌的,要是被浙江那些人知道,定然是笑话。”
被戴凤翔这么一分析,下面的人都是点头,戴凤翔冷笑了声说道:
“先前赐婚,那般荒唐的安排,临到婚礼,又是临时调换了圣旨,圣旨那有这等儿戏的,又是对这样的亲贵,无非是为了敲打敲打罢了。”
众人脸上都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徐璠脸上露出些惭愧,开口说道:
“家父多次说我沉不住气,经不得风浪,真是”
说到这里,少不得伸手擦擦眼角,做个悲痛神色,周围诸人再上前劝劝,也算开解,徐璠又是说道:
“大家能在此时相聚,也不是坏事,既然那查办不过是皮毛功夫,咱们就欢宴一场,也不辜负了这大好时光,徐福,你去操办下,今晚定要和诸位不醉不归。”
下面众人都是起身,那普元和尚更是大笑着说道:
“徐东主府上的好酒千金难求,稻米喂大的黑猪更是绝品,今晚要饱饱口福了。”
万历十年徐阶病死,徐璠还在三年守孝之期,饮宴作乐按理说都是不许的,不过这等事就是个面子活计,谁去理会。
客厅中本来气氛肃穆,现在也是轻松起来,徐府富甲天下,酒宴、戏班还有女人都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好货色,这等饮宴等若是狂欢,众人都是喜欢。
“诸位去观澜阁小坐,秦淮河上的玉琴姑娘有新曲弹奏。”
这玉琴姑娘是秦淮河上最近名声高涨的,一听这个,众人都是叫好,起身向外走去,徐璠也要一同前往,却被戴凤翔抓住,戴凤翔又是开口说道:
“普元,廖浪,你们两个人等下。”
普元和尚正在用手摩挲着光头,兴致勃勃的准备跟出去听曲,听到招呼有些迷惑的留下来,那廖浪倒是沉着人,直接就是站住。
徐璠也在那里纳闷,这时外面的管家正准备领人进来收拾,戴凤翔却伸手挥了挥,将人赶了出去。
方才厅中气氛肃穆紧张的时候,戴凤翔轻松自若,不过此时戴凤翔的神色却颇为慎重,让人倒是糊涂,客厅中只剩下这几人,戴凤翔沉声说道:
“毕竟是钦差来办,毕竟是定北侯和锦衣卫都指挥使,不能就这么掉以轻心,虽说这两年已经安静了,可还有不少人等着告状,普元、廖浪你们二人就要盯着这件事,不要让那些人凑到钦差跟前,真要是凑上了,递上状纸,那就是麻烦!!”
说得屋中诸人都是一愣,戴凤翔眉头皱着强调说道:
“不杀官不是不杀人!”
普元和廖浪连忙答应,戴凤翔又是转向徐璠,肃声说道:
“事不是大事,但要打起一百二十分的小心来应对,普元和廖浪这边最近用钱用人不少,徐世兄还要多多照顾才是。”
徐璠晃了晃头,这才反应了过来,连声说道:
“这个好说,这个好说,银钱人手尽管张口就是。”
“多派些人去南京那边盯着,海瑞虽然老朽,可折腾不减以往,钦差南来,还要防着他弄什么蹊跷。”
“戴先生说的是,这就去安排。”
松江府这边这样应对,王通一行人才到山东的临清,临清是运河沿线的繁华大城之一,钦差驾临,少不得临清知州要出面宴请。
山东巡抚和布政使一干人都在济南,正好可以躲过,不过东昌府的知府和临清知州,这是跑不了的,分驻山东的锦衣卫千户董创喜也是要来的,设宴款待是公务上的程序,真心也罢,虚情假意也好,尽欢而散就是尽到了宾主的本份。
王通在临清呆了两天就启程南下,不过到了第五天,才有人去临清知州衙门那边报信,说钦差大人的官船还在码头上停着。
这个消息却让临清知州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钦差大人还没走,难不成在临清这边微服私访,临清不比别处,这里漕运枢纽,做官油水多多,因为天津卫的存在,临清繁华比从前还盛了几分,在这里做满三年,家里一世吃用不尽,猫腻这么多,万一被钦差大人抓住什么把柄,那就一切休提。
知州大人慌不迭的领着人过去,等到了码头那边却发现,站在船头的几个人似乎是在本地落脚的锦衣卫兵卒,并不是钦差随身带着的那些侍从,那几个兵卒也不想隐瞒什么,直接说钦差大人已经换了船走了几天了。
这才让临清知州松了口气,有千户董创喜操持,官船换民船简单的很,不过这知州心下也是慨叹,钦差大人到底是年轻,微服私访这个戏文里说的好玩,实际上那有摆明车马身份威风自在,碰到难处可就麻烦了,但左右不在自家辖地,也就肚里说几句罢了。
此时京师天气,虽然依旧是热,可到了深夜,或许已经渐渐变冷,但从京师一路南下,只有感觉越来越热的道理,船行水上,平稳异常,王通等人倒是惬意非常。
现在是运河最忙碌的时候,南来北往都是船队,王通一行人十几艘船实在没什么稀罕的,跟着王通南下的人中,陈大河算是个老成些的,他也开口问道,说是奉旨查办,贸然微服,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
王通的回答倒也简单,左右是查案,穿着官服去查总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而且钦差仪仗,过境的时候,地方官府要出面接待,实在是麻烦。
自家将主都这么讲了,下面的人自然没二话,银子不缺,这一路怎么也是快活。
实际上王通还真是有些游戏玩乐的心思在,出京查案,让自己从京师离开一段时间,没什么公事,自己轻松些也是好的,钦差公务,一路上按照程序来,实际上麻烦之极,要是化妆微服,可就轻松多了,又不耽误差事,何乐不为。
“神射!!神射!!”
不光是王通的船队中有人喝彩,连两边的都有人叫好,这边有人站在船头,射第四艘船上的一个拳头大小的草球,箭箭命中,而且连续几箭射出,没有停顿,实在是好技艺。
吴大留在天津卫,吴二上船护卫,还带上来几人,其中两人却是草原上出身,都是神箭手,众人喜好热闹,就在河上展示射术。
八百二十八
在船上射箭很是没有公德,这运河又不比海上,船只和船只之间距离的很近,张弓搭箭的乱射,误伤别人怎么办。
王通这个船队的船上挑起草球,周围的船还以为要干什么,等射出箭来,却都是吓了一跳,忙不迭的避开,脾气大的人更是暗骂。
不过众人心中也有数,这么大的船队,又敢如此张扬的开弓射箭,来头一定是不小,虽说是民船模样,可还是少得罪为妙。
等这边几箭射过,周围的船只总算放下心来,射术实在是精彩,运河虽然风平浪静,但船只在水面上起复摇晃这个是免不得的,加上又有微风吹过,那挂起来的草球也是晃动,可近六十步的距离,却没有一箭落空,这个就是了得了。
开始其他各船的人都是找个有遮蔽的地方的看着,后来则都是到了甲板上,那边中了一箭,这边纷纷喝彩。
这边十根箭射完,那草球上已经全是箭支,这其实另有一桩精妙处却是旁观的人看不出来了,草球本就不大,一根箭射上,下一根箭就是少了位置,十根箭都是射中,这更是考校准头和判断。
“莫日根和巴图本来是兄弟,他们原来的那个小部落因为出了一个漂亮女子,被几个部落来争夺,虽说献给了科尔沁部的贵人,可没争到的那个部落却发了狠,过来将他们部落杀了个干净,这两人因为放马走的远躲过了这一劫,那之后就是一直在草原上做马贼,也给蓟镇那边做个眼线什么的。”
王通在第二艘船上,看着站在前面那艘船射箭的汉子,边上的吴二在那里出声介绍,射箭的这个是莫日根,据说按照蒙语,这就是神箭手的意思。
“根底你查的清楚吗?死在咱们手里的鞑虏快十万了!”
“请大人放心,就是查明了根底才敢带回来,原本是要安排在庄子上做护卫的,李成梁那边打完了多伦,草原上各部回去之后发疯一样的清剿肃清,凡是和咱们大明有些联系的一概不留,这两个兄弟也是在草原上呆不下去,这才过来投奔,从前也有过多次生意交道的,这次又特意通过历总兵查了查。”
吴二这差事也算办的完备,王通在那里点点头,转头看了看那草球,笑着说道:
“算得上神射手了!”
王通也没有压低声音,那边莫日根也是听到,在船舱顶上躬身施礼,另外一名汉子拿着弓箭也是上来,想必就是那巴图了。
射术分高下,还是要在一个靶子上见高低,这巴图也听到了方才王通对自己兄弟的称赞,有心要显露下自己的本事,他拿着弓箭在船顶上迟疑了下,却是张弓搭箭,第一箭射过,挂着草球的绳子被射断,第二箭射过,钉在了挂绳子那木杆上,第三箭也是钉上,连续射了几箭,都是齐齐的钉在了木杆上。
这就更显出本事来,王通在那里笑着拍掌,两边的船上更是彩声如雷,走在运河上,虽说岸边的景色不断变化,可也是无聊,河上有这等精彩的把式,实在是让人精神一振。
莫日根和巴图两人手上要是没拿弓箭,看着也就是北地农村庄户汉子,矮壮身材,骑马骑出来的罗圈腿,本来是头上编发辫,来了中原,索性都是剃了光头。
“你们兄弟好好做,草原上不论本事论血统,在本侯这边不讲究这个,你们做出了功劳,在大明可以荣华富贵,就算在草原上,也能保你们做个贵人。”
叫过来勉励几句,这两人却是激动万分,一见面就是五体投地的行大礼跪在船上,战战兢兢的,王通开始还觉得有些纳闷,心想双方打交道时间还短,怎么这两位如此的谦卑、
吴二在边上解释过才明白,如今王通在草原上可是赫赫威名,当年那俺答汗在草原上就是帝王一样的存在,可这样的存在被王通杀掉灭国,王通在草原上这些武人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地位也就可想而知了。
被王通勉励之后,莫日根兄弟连连磕头,王通笑着让他们各回本职,刚要和吴二讲什么,却发现吴二正在盯着河面。
顺着吴二的眼光看过去,却看到一艘舢板大小的小船,船上却有一面相对宽大的船帆,在河上大船之间串行,走的颇为迅速,船上三人,一人在那里控帆,其余两人站在船头船尾到处张望。
这小船和王通船队擦身而过的时候,那小船上的俩个大汉看得很仔细,等船过去,王通沉吟了下问道:
“怎么?有蹊跷?”
“回大人的话,刚才却是河上的人看货来了!”
吴二望着那艘小船的背影,在那里沉声说道,运河上也不太平,而且在河上做了案子,将人杀了岸边一埋,船只改头换面,苦主都找不到,完全是无头案子,这河上的油水又丰厚,在这河上做生意的人也是不少。
太平了这么多年,运河上的势力也就越来越少,这等偷盗劫掠,杀人越货的事情碰准了有暴利,可大多数情况下赚的不多,麻烦却不小,河上的大势力往往都是把精力放在夹带货物和贩运违禁上,比如说私盐。
但盗匪就是盗匪,肥肉到了眼前,他们也不会不吃,在他们掌控的区域之内,总要定期的在河上巡视一番。
看到那身家丰厚,看着有没有什么后台背景的,就暗地里下手,神不知鬼不觉的发一票横财,更有那受雇于人,在河上做些杀人灭口的勾当,这个也是有的。
吴二在那里张望,在另外一艘船上的史七却已经爬上了船舱上,手搭凉棚的远望,以他这样的老江湖,自然明白刚才那个是什么意思。
王通对这个根本没什么感觉,江湖上的这些势力在官家面前算得了什么,萤火与日光的差别,实在是不值一提。
可跟随他身边护卫的一干人却不敢怠慢,王通身份贵重,万一在路上遇到什么闪失,大家实在是吃罪不起。
“老爷,若是钦差的官船,河上这些人是不敢动作的,咱们还是回返济宁,在那边换上官船。”
过来谏言的是柳三郎,他和史七算是这一行人中的老成角色,这些话也就是他们能说,王通对此却很坚决:
“难道你们没信心护卫本侯周全,难道过了济宁向南,大明就没有王法了吗,本侯来到这边是为了查案,不是为了彰显这钦差的威风,不换!”
这和王通办事的风格倒是大不相同,但王通这样说,几名老成些的人一商量,事情倒也不是太大,十几艘船上百名亲卫,船夫水手又都是在运河上跑了多年的老把式,小心防范倒也不至于担心太多。
但过了济宁一天之后,船上那种休假一样的闲散就消失不见了,众人都是紧张起来,按照在战时的规制,每日里安排人值守护卫,王通有一点倒是没想到,自己亲卫里面会水的人不少,沙东宁不必说,那是海上人家的孩子,谭大虎谭二虎从小就被谭将赶着学游泳,鲍二小更是运河边上长大,水性不差。
毕竟这船上不比陆上,不会水被人钻了空子,就算是精兵强将也未必能发挥出自己的本事来,当然,吴二和史七也是会水的,柳三郎和那两个蒙古人却不行了,莫日根刚上船的时候还晕船,这就不必说了。
济宁州比临清州还要繁华许多,这个颇让王通赞叹,王通小时候去往澳门是走的海路,等成年后都是在北直隶、山西和草原一带活动,向南走这还是第一次,运河流域是大明最繁华的区域,的确让王通长了见识。
临清州、济宁州,繁华或许比不上天津卫,但在这个时代来说,依旧是很了不起的富庶城市,一路向南,沿岸凡是有人烟的地方都显得越来越富庶繁华,不过过了济宁之后情况却是一变。
按照锦衣卫的文档记载来说,济宁到徐州,徐州到山阳,这一段的运河两岸很不太平,很多悍匪水寇在活动,民风也是剽悍,地方大族往往手中养有私兵,和盗匪勾结,不过这些事也就是了解,并没什么相干。
过了济宁州之后,走一天却是进了微山湖,这个时代的微山湖湖面是后世的几倍甚至十倍,船行在湖上,四处茫茫看不到边际。
眼下是顺风,一天半之后就能出了微山湖入徐州地界,不过天黑时候却要在湖上下锚,夜间挂风灯航行也是可以,湖上下锚歇息一晚是最稳妥的法子。
董创喜给王通安排的船夫水手的确是老把式,他们在天黑前却在湖中找了个长满芦苇灌木的沙洲,就在这沙洲附近下锚停靠。
早在济宁州码头的时候,船上的亲卫就买了羊和鸡鸭,又在河中弄了几尾大鱼,一干人就在沙洲边上收拾起来,倒有点野炊的意思,正乐呵间,船上放哨的人却高声招呼说道:
“有船过来了!”
八百二十九
都说从草原上过来的人质朴,可也就是那么回事,莫日根二人也知道要和王通身边的亲卫打好关系。
在济宁州买羊,其实就是他们的主意,船只夜间停泊在沙洲上,莫日根兄弟二人正好是露露本事,草原上的汉子收拾牛羊自有一套本事,几只肥羊,两个人各拿着一柄小刀,很快就是剥皮剔骨收拾的利索。
船上也有厨具佐料,就地取水,直接开始炖煮,又专门收拾出空地,在倒上拣来干柴,烤了一只。
船上的船夫水手什么的,正弄小锅来在那里做鱼,鱼羊为鲜,小小的沙洲地一时间香气四溢,刚紧张了一天的王通护卫都是放松下来,欢声笑语。
济宁州繁华大城,当时也是买了一坛好酒放在船上,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船上除却王通外,其他人都有护卫之责,不得喝酒,就连那两位蒙古护卫,都讲随身皮囊中的烈酒倒掉,来到大明之后,让他们感觉到好像是天堂的就是这酒,和草原上那粗劣的马奶酒不同,这边可都是用纯粮食酿造的好酒。
“天热,你去把酒坛在湖水里放着,等下喝起来爽口。”
听到王通的吩咐,谭二虎把酒坛放进竹筐里放入湖水,他其实也有点奇怪,王通从前除却推辞不掉的公务场合才喝点酒,但从不过量,可现在却对酒并不是那么避讳了。
王通此时已经是穿着整套的板甲,手中拿着长矛,顺着踏板上岸,在已经清理出来的空地边上,开始一板一眼的练习。
最让下面这些年轻亲卫钦佩的,就是王通对军事训练的勤奋,不管是什么时候,王通都要完成军中训练的那些科目,他都如此,下面的人更不会放松。
正训练,却听到船头有人吆喝了一声,天已经黑了下来,在最外围那艘船上和沙洲的几处都有放哨值守的兵丁,但他们也看不太远,他们发声示警的时候,王通一干人也看到了挂在对方船头风灯。
“什么人?”
亲卫们却不含糊,在船上留守的人已经是搬出了火盆,将早就是张好的弩箭点着了火,在水面上争斗,木船怕火,用弩弓发射火箭颇有效果。
脚踏船板一阵阵响,兵卒们拿着火器兵刃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这边吆喝,那边来的船却半天没有反应,史七在船头喊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什么,射他娘的!”
箭支的前头用油布包裹,烧的时间很长,对着风灯的方向射出,直接就是钉在了舱板上,两根箭射过去,却能看出那船并不是盗匪常用的泥鳅船,而是运河上的那种载人货船,一共两艘。
“没有恶意,没有恶意,就是想来搭伙过一夜!”
那边两艘货船的人在那里急忙的大喊,看着到都是行商打扮的人,在那边跳着脚吆喝,王通走上船头看了几眼,开口说道:
“安排人上船眼看,确实没问题了放过来,晚上记得盯好了!”
载人货船带着客舱,一艘船几十人还是藏的下,总要小心为先,柳三郎听了之后却找来几个亲卫叮嘱了两句,安排人上船监察。
王通却是把铠甲卸下,这甲胄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东西,还是不要太扎眼的好。
尽管前几天有水上的江湖人物踩盘子看货,不过晚上靠过来的这两艘船却也不是什么歹人,却是临清州那边来的商人。
河上行船,速度分不出什么快慢,这两艘船却是看过河上的射术表演,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知道王通这一行人或许是某处豪门巨户出行,跟着这样的队伍走,虽然没什么好处,可最起码能得个庇护。
进了微山湖之后,本来已经向南走了段,后来觉得心里不踏实,索性回来跟着一起靠在这沙洲上也算稳妥。
看到王通这一行人的气派,他们更觉得自己判断对了,不是豪门巨户,怎么有这么齐备的刀剑弩箭,而且岸上居然还烤羊,这那里是出门远行,分明是出来消遣。
这两艘靠过来的船都是一人的货物,这人就是先前在船头跳脚大喊的,自称姓聂,是济南府的商人。
当时王通这边张开弩箭大喝询问,那边却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等弩箭射过去,那边的人却是吓傻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自称姓聂,是来自山东的商人,吴二和史七上前盘问了几句,柳三郎又带着人去他们船上走了一圈,基本上确定了这聂姓商人所说的不假。
聂金这名字倒是和职业相符,或许是奔波行走,尽管穿着打扮也不差,但人仅仅是微胖而已。
按照王通这边的规矩,王通这一队人喝酒的只有王通一个,独饮自然无趣,既然萍水相逢,王通就邀请这聂金过来一起喝几杯。
对这个聂金自然是求之不得,王通这边有鱼有肉丰盛异常,聂金却弄了几罐子腌菜过来凑趣,这倒是经常走在运河上的商人的习惯,奔波在外,没有王通这样的闲情逸致,都是凑合一下算完。
弄点腌菜,吃饭时有个咸味,又容易保存,这就是很不错的生活了,不少船上人家都是揣着几块饼带着咸鱼也是一样过。
相对于这边的炖煮羊肉、鱼汤和烤羊来说,聂金的这腌菜倒成了难得的点缀风味,这聂金自然没什么不喝酒的忌讳,两人也就对饮起来。
聂金商人出身最会察言观色,举止言语之间颇为奉承,王通这边几碗酒下肚,气氛也就渐渐的高了起来。
“聂老板这两船都是什么货物,现在山东这边去往江南,走海路更方便些吧?”
“王公子不知道,江南货物到北边反倒是方便,北边货物到江南却是麻烦。”
看着王通面露疑惑,已经有点酒意的聂金说话也变得随便,开口说道:
“北边开海,不管是江南的货物还是外洋的,到了天津卫就可以向四面分销,可北边的货物南下,只有走漕运这一条路,要是走海运那还是等同于倭寇走私例,抓到之后重罚不说,甚至要杀头的。”
王通愣了愣,不过马上也就明白是什么意思,江南若开海,人人可做海贸,若不开海,则海贸的巨利只有有限的几家豪门大族才能分享,这些豪门大族在官场上影响也是深远,自然不会开海。
聂金拿着筷子夹起一块烤羊肉,放入口中咀嚼然后用酒送下,惬意长出口气,笑着说道:
“好叫王公子知道,船上的不过是些辽镇和山西的特产,皮货、鹿角之类的东西。”
“是去江南贩卖?”
刚才攀谈,王通倒是知道这聂金是去嘉兴府那边,聂金摇摇头,开口说道:
“不是贩卖,这两船货物算是个添头,等到了嘉兴,把货物补进店铺里,小的那店铺就算盘出去,可以收银子结帐了。”
“卖了店铺之后聂老板准备做什么,难不成是回济南府做个富家翁?”
王通调侃了一句,那聂金连连摆手,笑着说道:
“南边的店铺出手,再去天津卫开一个,天津卫比起江南那边有个好处,像是在下这样的商家也有个赚钱的机会。”
“江南富甲天下,天津卫不过是新起,聂老板怎么这么说呢?”
听聂金这么讲,王通倒是来了兴趣,酒多话多,聂金也不像是一开始那样小心,摇头在那里说道:
“在下这样的外来户在江南那边不容易啊,生意做不好了赔钱,这个算本事,倒没什么埋怨的,生意做好了,麻烦也就上门了,你做这个赚钱,当地的大户人家就盯上了,要花钱买你的铺子,你不卖不行,打官司都没出说理,在官府里当差办事的,全是他家奴仆家生子,你能不卖吗?”
说到这里,这聂金倒是有了几分感慨,摇头说道:
“上下打点齐备了,还有些混帐事,常州府有个普元寺,寺里面的普元和尚号称高僧,最喜欢说谁家孩子有佛缘,看中了就带到寺里去,你要想把孩子要回来,就要施舍一大笔,说什么从佛前赎人在下运气好,没遇到这样的,不过却有认识的,妹子漂亮了些,不知道被谁看中了,昨日坐船出门,全家人都是不见了踪影,都说什么龙王收走了,这等胡说的话语,谁人会信”
“真是无法无天了,难道官府就不管?”
聂金说的乱七八糟,但王通却能听懂这些话里到底意味着什么,那龙王收走的事情,里面恐怕十几条人命丢进去了,这孩子有佛缘,和绑票有什么区别,官府居然坐视这样的事情横行。
“官府敢管?从师爷到捕快都是别家的下人,他说话要是不合那些大户的意思,他们的话连衙门大门都出不去,要是不知好歹,遭盗贼的还少了都说江南是人间天堂,那是那些大户豪门的,王公子,你们这样的官宦人家不知道”
说到这里,聂金却的确是喝多了,含含糊糊的歪倒在席子上睡着了,王通抿了口酒,笑着低声说道:
“有趣”
八百三十
王通很少喝酒,不过酒量很大,那商人聂金喝多了,王通也就是还好,听这聂金讲江南的典故,也是颇为趣味。
聂金所说的江南,是不会在锦衣卫的文报以及官方的文字上出现的,事实上,锦衣卫对天下情势的掌握也是以京师为中心向外逐渐的减弱,到了江南这边,实在是弱了太多。
南直隶这边的锦衣卫是由南京几个锦衣卫千户负责,南京锦衣卫千户那是在太祖朱元璋时候就有的设置。
别处分驻锦衣卫千户都是由京师委派,但在南京的不同,南京这边的千户都是本地的锦衣卫世家,也是世代传下来的,千户出缺,南京这边人将备选的名单递往京师,由锦衣卫都指挥使选择一人担任。
这其中,南京镇守太监和南京守备都有一定的发言权,这么多年下来,南京锦衣卫自成体系,京师那边很难插进手去。
想想江南的豪门大族无孔不入的影响,江南的锦衣卫到底是是个什么倾向可想而知,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不利于江南的情状报到京师去。
实际上朝廷对江南的了解,反倒不是依靠这些情报侦缉机构,而是那些派出的宦官回报,甚至在江南的言官和文官上疏也是重要的消息来源。
不过这些消息来源也是一样,豪门大族所做和他们没什么利害冲突,一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实际上对于王通来讲,这些事也就当个轶闻趣事一听,没什么管的必要。
聂姓商人喝多了回船呼呼大睡,这一夜尽管安排了夜间的守卫,不过却是安静无事,直到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湖面上的船只已经不少,聂金也是起来,少不得过来客气几句,然后扬帆离岸,王通这边却是不急,按照行军时候的规矩,在沙洲上做了早饭,检查了船只之后,这才启航。
这一天行船也是平静到无聊,太阳偏西的时候进入了南直隶的境内,天快黑的时候已经到了沛县附近。
其实船还是在微山湖上,不过接下来水道变窄,沛县这边私设了个卡子,跟过往的民船货船收点过境的税银,过了沛县这个卡子,再走半天的功夫就是到徐州了。
王通这个船队虽说官船换成民船,但遇到这种卡子还是要表明自己的身份,不然的话,如果官差多事上船检查,看到船上的兵器和铠甲,非要调兵过来缉拿不可。
其实也没有表明钦差,只不过有几个人给对方看了看锦衣卫百户的腰牌,对沛县这个县城来说,一个锦衣卫百户已经算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了,自然诚惶诚恐的放过,不敢得罪。
王通这一队也不急着赶路,天黑了就在当地住下来,少不得有人上岸买些狗肉,晚上大家打打牙祭。
从京师传递过来的情报文卷,不可能沿着运河追,沛县倒是一个节点,船靠岸之后,就有人将上锁的铁匣送到王通这边。
八月的沛县炎热异常,到了晚上暑气依旧没有退去,王通也懒得上岸,就在船上的座舱中点灯夜读。
京师无事,言官清流们的小小争论无非是辽镇李家的封赏到底该怎么进行,李家诸子是不是人人都要封爵,这样不值一提的小事。
关于朝廷官员的动向,提到了直隶巡按李植给在蒲州丁忧守孝的张四维去过几封信,李植是张四维的得意门生,当年和张居正余党以及冯保相斗的时候,李植都是冲在第一线,上疏抨击弹劾,极为活跃。
等张四维成为首辅,李植也得了报偿,成为了直隶巡按,那可是在北直隶这官不值钱的地方难得的实权位置。
官场上的规矩就是人走茶凉,张四维丁忧回乡,李植这边从原来的众星捧月一般的奉承,变成了人人冷落,原本可以自矜身份,现在却只能和言官清流们打成一片,出头鼓噪扬名,和张四维的关系也比从前冷淡了许多,毕竟有师生的关系在,书信联系还是少不了的,但也就是全个礼数,从前的殷勤孝敬是不多了。
所以李植这突然间增多的几封信,就被认为是异常,值得在给王通的文报上提一笔。
王通也不过是看看罢了,不会有什么印象,王通对文官中印象最深的有几个人,除了申时行、张学颜和杨巍、王遴那一批,至于不在中枢的那一干人中,李三才和顾宪成是王通颇为注意的。
这两人没什么靠山背景,却在京师中拳打脚踢出了这样的局面,而且难得的是,这两人知道分寸,兴风作浪,却不把自己牵扯的太深,每次的言潮政争,他们都能从其中得到好处,不会招祸。
正在那里浏览文报的时候,却听到岸上的方向有人高喊:
“吴二爷可在,沛县梁家求见!”
王通的船队停靠在卡子边上,他这十几艘船一过来,其他的船自然要去别处,看来岸上这喊话的人就是对着这边了。
正纳闷的时候,吴二却在外面通报说道:
“老爷,岸上这人是小人的旧识,在水面上做生意多年,消息灵通,小人能否去见见?”
王通顿了下,开口说道:
“我和你一同去!”
原来这被称作“爷”的还真是吴二,王通左右闲着无事,却是换上了一身短打扮,一同跟了过去。
“好叫老爷知道,这梁家的兄弟在河上湖上吃饭,贩运货物去济南府那边的时候曾经吃过亏,属下帮忙给周全了回来,也算有了交情,年节都还往来的。”
“若是说私事,等下我自己回来。”
王通点头回答说道,他的打扮简单,年纪又比吴二小很多,看起来还就是和吴二的随从一般,这也是闲着无事出来溜达,如果对方叙叙私谊,王通也没有旁听的必要。
两人下了船招呼一声,正在那里骑马等候的汉子连忙下马,快步跑了过来,这汉子看着也是黝黑壮实,四肢修长,看着倒是在水上吃饭的人物。
“若不是小的们看到吴二哥,还真就这么错过去了。”
那汉子先笑着说了句,然后上前行礼,吴二也是客气,这汉子名叫梁捷,是梁家族长的三弟,梁捷看了眼在一边的王通,却没怎么在意,压低了声音问道:
“二哥这次出的是官差吧?”
尽管这边官船换成了民船,但这梁家知道吴家现在是给锦衣卫做事,而且在湖上河上做了这么多年,看什么眼光毒辣,从王通这一干人的作派上还是能看出来些迹象。
对方这么询问,吴二却不好明白回答,只是闷着点点头,算是默认,那梁捷笑了笑,抱拳说道:
“二哥来沛县地面,兄弟们几个本该好好款待,不过既然是出的官差,也不好打搅,家兄吩咐小弟给二哥问个好,带了些土产奉上,实在是怠慢了。”
“那里话,那里话,你们兄弟也不要总在这沛县呆着,去天津卫那边游玩,到时候吴家一定好好款待。”
客气了两句,那梁捷向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说道:
“二哥,小弟这边得了消息,说再向南走三十里,会有人在河上对你们动手。”
吴二眼睛瞪大,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王通,回头又是说道:
“再向南走三十里,那边距离邳州很近了,邳州有两千多军兵驻扎,他们就敢动?”
“二哥这船上的钱财露了白,在济宁那边就被人盯上了,现在快船已经跑在你们前面,就等着动手了。”
王通带着的金银的确不少,吃水这么深,又没装什么货物,明眼人自然判断的明白,可吴二还是纳闷,邳州那边两千多兵丁是拱卫两淮盐业的,还算是精良,居然有水匪敢在那边下手,太胆大包天了,少不得又问了句,梁捷犹豫了下,凑近了说道:
“也就是这两年才有的这伙人,报官的人不少,从没见官兵剿过,水上吃饭的兄弟们也摸不清他们来路,有说是官兵出来,有说是海州那边盐枭的勾当,左右和官面上关系不浅,二哥你现在也是番子了,有些话小弟不方便说。”
吴二看了看王通,却又是低声问道:
“这周围有没有盯着的人,你过来通报,他们察觉了风声,就不敢动了吧!”
“他们做事没这么细致,下午的时候有两艘山东去嘉兴的船被弄翻了,救上来几个人,说是有强人上船逼问,问你们这船队去往何处,要不是下面有小的见过二哥,小弟也不会过来的,邳州那帮人根本不在乎沿途的爷们兄弟,半个时辰前,他们的船刚过去,估计以为二哥这船队就会一直过去,又是京师那边来的船,不会收到什么警告消息吧!”
“和这位梁兄弟说说,今年十月后,务必去京师一次,你要好好款待。”
一直在边上静默的王通,突然出声说道,那梁捷却是一愣,他还真是以为王通是吴二的跟班,看着王通向船上走去,吴二伸手拍了拍梁捷的肩膀,感慨说道:
“兄弟,好造化啊!”
八百三十一
被吴二说了那句好造化之后,梁捷还是有些摸不到头脑,可看到王通的作派,却也能猜到几分真相,只是在后面施礼。
特产无非是些时令的果木还有酱货,搬上船后,王通只是安排人分下去,然后自己在座舱之中琢磨了一会,接着派人把几个亲信人一并叫了进去。
“会不会派人来劫杀?”
陈大河先说出这个可能,他是跟着王通经历过不少事情,对这个颇为敏感,吴二却摇摇头,肃声说道:
“若是劫杀,不应该选在邳州,在湖上,或者过江的时候都是好时机,邳州那地方前后不靠的。”
柳三郎沉默了会,也是开口说道:
“大人,若真是早有预谋,知道大人是何人的话,断不会这么简单,也不会这么容易让那梁家都能发觉了踪迹,应该不会是有人派出来的。”
王通在那里沉默了会,开口说道:
“应该不是,邳州那边水路是什么样子?”
柳三郎愣了愣,却说了句稍待就出了船舱,不多时回来,开口说道:
“方才属下问了船工,说邳州那边就是普通河道,这时节过境,水位不高,船走的不快,其他倒也没什么特殊的。”
“你们觉得本侯带着这一百二十人是个什么成色的队伍?”
“自然是百战精兵,加上咱们火器、兵刃和甲胄都是天下间最精良的,下面的弟兄们都和鞑子厮杀过,这样的兵丁,就算是大明那些将门的家兵也比不上。”
韩刚回答的颇为自信,王通点点头,沉声说道:
“现在还没人敢调动大军光天化日的对我们动手,可不调动大军,这一路上,本侯想不起来有什么力量可以威胁到我们。”
众人都是露出赞同的神色,虎威军和这些亲兵到底是何等强兵,他们自己知道,也是极有信心。
“邳州那边并不是什么深水险地,也没有什么可以伏击仗恃的地形,又不可能调动大军,本侯很好奇,要是伏杀,到底要用什么手段才能杀我们,谋财的可能更大,明天倒是要过去看看,弄几个活口。”
王通说完这个,韩刚和陈大河都是行了个军礼就要退下,柳三郎和史七、吴二三人对视一眼,柳三郎却是开口说道: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侯爷如今什么身份,明日再如何也是刀兵险地,万一有个闪失”
一说这话,连陈大河和韩刚都是肃然,连忙开口说道:
“请侯爷慎重!”
王通摆摆手,开口说道:
“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准备,但去一定要去,这是军令!”
说出这个来,众人肃然,都是军礼领命。
选在邳州动手其实也有他的道理,水位不高,船行缓慢是一方面,再者,自沛县到邳州这一段,中间没什么可供停靠的城镇码头,船只想要补充给养都要在邳州这边停靠,然后才向宿迁那边走。
王通的船队看着和昨日没什么不同,依旧是向南航行,不过每艘船的水手和船工身边,都是跟着一名亲兵。
真要有什么刀兵之事,亲卫们自然不惧,可这些船夫水手什么的不好说了,在河面上,如果船只失去控制,那可就是大麻烦。
算计着天黑前到邳州那边码头,从早晨启航,一路上就是小心戒备,连午饭都是在船上吃的饼子腌菜,可一直到天快黑靠近码头的时候,也没看到有什么异常。
有几个可能,其中一个就是动手的人看到昨日梁捷通风报信,他们知道风声走漏,索性不动手了。
王通和手下一干人都是有些松懈,船只要靠岸停泊,这个自然是找方便停船的空地,到时候地方上的差役过来收点零碎铜钱,不收的也有,但你要买点当地的特产之类。
“去那边,去那边,你们这么多船塞在这里,等下有官船停靠!”
船队的船刚靠过去,岸上就有人吆喝着说道,王通他们要停靠的位置,明明有足够的空位,而且这个时候,城门都快要关闭,官船怎么会选在这个点上过来。
吴二和史七在船头上交换了个眼色,柳三郎则是转身进了王通的座舱,进去之后又是出来点点头,船家按照岸上那汉子的吆喝指引向着另一边去了。
邳州城在运河的东岸,靠在东岸的船自然就多些,东岸拥堵,也有一部分船是停在西岸,不过不多,东岸那汉子差人打扮,还上了艘小船,引着王通的船队过去,还在那里大嗓门的说道:
“也就是我好心,要是没我,你们都找不到停的地方,就算靠岸了,也保不齐被来回的船撞到。”
船老大连声在那里赔笑感谢,还摸出了一吊钱递了过去,一吊铜钱,最起码也是一顿酒肉,对这样的差役来说已经是不错的收入,不过这差役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却是随意的踹在怀中。
王通已经穿着盔甲,看着外面说道:
“这差役是假扮的,还是真的差役?”
“应该是真的差役,咳,衙门里面的清册上没这号人的,十有八九是那个小吏或者衙役的亲戚朋友,弄身衣服在这里充事。”
柳三郎对这些门道明白的很,低声解释说道,他身上也已经穿了铠甲,不过他的腿不方便,一条腿本该是金属甲叶的地方用的却是皮兜,柳三郎一边看着西岸,一边低声解释。
王通笑了笑,将手中的朴刀提起,开口说道:
“若是谋财害命,弄了笔大的,肯定他也有分润,这笔弄几个小钱要丰厚多了。”
那边可也巧,两头都有船只停靠,就是中间空出来位置,而且这位置恰恰适合王通这个船队停过去。
“听他们说的做就是!”
船只靠岸之后,能看到岸上有些临时搭的棚子,棚子里都是些船家客商打扮的人在那里喝酒休息,王通他们下锚停下之后,也没什么异常的动静,不多时,却看到从东岸那边还是有船过来,这些船却没有沿着岸边停,而是在王通这个船队的外围下锚停靠。
“嗯,倒还有些章法,知道外面用船遮挡住,既然这样小心,天黑前应该不会动手了!”
王通开口说道,事情的预料和他估计的差不多,天渐渐黑下来,原本停靠在西岸的船只有不少都是离开,又去东岸那边停靠或者去往别处。
唯一没动的船,就是在王通船队外围停靠的那些,恰好是将王通船队包裹其中,邳州小地方,大家用过晚饭或者采买到东西之后就早早歇了,天也就是刚刚黑下,就已经是安静了。
在岸上的那些棚子都是点起了灯笼和火把,里面的客人也剩下的不多,有人骑马从另一边过来,冲着棚子里喊了几句,棚子里面的人都是站了起来。
“侯爷,外面的船上都出来人了!”
有人禀报,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他们一走过来,就按照预定的喊话。”
果然,原来在棚子里面的人都是向这边走过来,外围的那些船上船舱中也都走出了人,都是拿着兵器的汉子,看来还真不像是蟊贼,因为拿着的都是长刀短斧,甚至还有五尺的短矛,棚子那边的人中有几个人手上似乎是拿着弓弩。
“你们想干什么,我们家背后可是杭州府大官,我们少爷可是有功名在身的!”
那些走过来的汉子中爆发出哄笑,脚步却是没有听,也有人笑着说道:
“若没有功名,怎么有油水,船上有没有娇滴滴的官小姐啊!”
王通在船舱中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杀人吧!”
说完自己拎着朴刀向船头走去,他走向船头,相邻的船上正有两人向这边跳,看到一个披甲拿着大刀的人走出,在半空中也是呆了,王通后退了一步,却等到两人落下,朴刀直接刺穿了一个,抽出刀反手一砍,另一个人举刀格挡,被王通直接砍掉了胳膊,还没等他惨叫,朴刀向上一翻,已经把他胸膛豁开。
“动手!”
船上和岸上那一干人听到这话都是下意识的加快脚步,可也有人觉得不对,这不是自家人在喊。
惨叫声已经响起,在停靠在岸边的船上,一个个身穿盔甲手持大刀长矛的战士开始上岸,又看着有人手脚麻利的上了船舱顶。
这是什么状况,一干人都吓得停住了脚步,猛听到嗖嗖嗖的破空之声,惨叫声开始在岸上的人中响起。
“这是什么人,居然有弓箭!”
“停下停下,弟兄们还要杀人,你们盯着那几个弓手就是!”
韩刚在那里扯着嗓子大吼道,手中长矛平举,大踏步的冲了上去,王通的亲卫们都是冲上,在船上的战斗也是简单,王通砍了两个之后,已经没有人敢到他跟前,那边沙东宁身形瘦小,倒是有几个上去捡便宜的。
结果被沙东宁用长刀劈了两个,刺杀了两个,第五个再也不敢打,转身跳进河中,刚露出头,就被船上的柳三郎甩过一把斧头劈开了脑袋,王通站在船上只是摇头,笑着说道:
“就这些货色吗?”
八百三十二
这样的战斗,说是杀声震天都是夸张,王通最开始砍死两个之后,已经没什么事情需要他做。
其他各船上的战斗也很简单,船夫和水手们在第一时刻就躲进了船舱中,穿着板甲,手持刀斧的王通亲卫摧枯拉朽一般的干掉了对面跳过来的敌人。
说是屠杀也不恰当,过来的这些水匪手上也拿着兵器,说是战斗吧,王通亲卫的优势是绝对的,王通身边有五个亲卫簇拥着,实际上将他围在其中保护,生怕出个闪失,可现在看来,实在是没这个必要了。
各艘船上甚至都升起了风灯,为了让战斗场合更明亮些,王通一开始最担心的是,船在水上遇袭,敌人从水下钻出动手,甚至先把船弄翻了,王通等人虽然也会水,可那样的战斗毕竟不是擅长,肯定会麻烦的很。
却没想到敌人只不过是用船靠近,然后从船上跳过来步战,这样的战斗方式虎威军怎么会怕,天下间的步卒这么打,王通的亲卫都能排到前面去。
那边沙东宁和李小彪打的最为精彩,开始时候沙东宁双手拿着长刀,慎重异常,李小彪拿着短矛在一边协助。
等砍杀了几个,沙东宁却是一手拿长刀,一手拿出了短刀,双手作战,这也是倭刀中的一个战法,长刀吸引敌人,短刀用来刺杀,在船上极为适合,但也要有十分的把握才能这么干,沙东宁的刀术还没到那么高,此时敢这么做,无非是敌人太弱。
这么一变换,又是两个人被短刀直接刺中了腹部,从船上栽了下去,原本沙东宁和李小彪是亲卫中最瘦弱的,那些匪盗也知道捡便宜,不少人都是冲到这边,却没想到碰上了大板,同样被杀的落花流水。
战斗迅速的分出胜负,有些动作快的匪徒忙不迭的跳船逃生,却有会弓箭和标枪的亲卫走过去,吆喝着同伴把灯笼挑高,一边开始射杀,王通走过去看了看,这伙盗贼的水性似乎也是一般。
没有跳进水里潜泳一段的本事,就近就是露头,然后只能被弓箭和标枪点名,看着跳进水中也不能逃生,残存的盗匪吓得魂飞魄散,在那里只是吆喝着求饶。
王通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抓上来问问口供,小心些。”
吩咐了一句,提着刀就去另一边,边走边对身边的柳三郎说道:
“若真是对本侯不利,就出动了这等货色未免太瞧不起人了,难道他们以为本侯的百战精锐就这么好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