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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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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说不上风餐露宿,可率领大军征战这么久,也没有什么太舒适的生活,回到自己的住所,王通也是有些感慨。

他站在门前没有动,只是看着里面,亲兵护卫们也不会打搅,小心盯着四周,不让街道上的混乱影响过来,王通低声说了一句:

“为大明立功,为百姓谋福,我难道做错了吗?”

王通自言自语的声音放得很低,街道上又是这样的混乱,谁也没有注意到。

“杨先生提醒的对,大胜之后,千头万绪,加上这功绩实在是眩目,本官也有些得意忘形了!”

回到自家宅院,少不得一干人要寒暄几句,王通提前回城,心中舒服不舒服实在是不好说,杨思尘等人要开解几句,王通回答的干脆利索。

说完这句,看着屋中的气氛有些沉闷,王通笑着坐下,开口说道:

“归化城那边比京师冷不少,但却比京师要湿润些,这倒是一桩怪事!”

“王兄弟你去北疆,我也查了查前人的风物笔记,归化城一带也是河套地的边缘,河流汇集,自然不缺水的。”

吕万才笑着说道,大家都在尽量让这个气氛变得轻松些,王通笑着点点头,神色严肃了些,开口说道:

“率军进兵草原,痛击俺答部,这个本官是有把握的,前些日子看治安司那边传过去的文报,京师中传言居然到了这个地步,本官在行军作战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担心,不过大胜归来,现在这局势,本官倒觉得比从前凶险了!”

说到这里顿了顿,王通将身边茶几上一叠文卷拿起来,沉声说道:

“此时的局面最为微妙,谣言诬蔑,是真是假不去说,但只要被人听去,就会去想,想的久了,外面说得多了,假的也就变成了真的。”

杨思尘等人都是点头,杨思尘开口说道:

“其实大人率领大军回京师献捷是一件风光事,可京师中这等沸沸扬扬的传言泛起,到时候大人率大军入城,阅兵演武,落在有心人眼中,恐怕就变味了。”

“杨先生说的不错,所以那谣言一起,大家就合计写信给王兄弟你,然后派出治安司严查这谣言的源头。”

王通端起茶碗喝了几口,向着桌上一放,重重一声,王通冷笑着说道:

“说我功高震主,说我心怀不轨,我去之前,说我冒失行进,不顾万千兵马性命,说我将大明置于险地,左右都是没有对的,五品以下的造谣鼓噪,五品以上的默然不语,甚至还有推波助澜的,无非是觉得我立下这样的大功,今后说话办事份量越来越重,显不出他们来了大家都是大明臣子,怎么就”

说着说着,王通还是激动起来,不过他也是及时收住,在那里深呼吸几口,吕万才展开折扇摇了几下,叹了口气说道:

“王兄弟,有些事不好明言也就不要说了,王兄弟如今功业越来越大,身边的人也是越来越多,我们这边权重,必然有人权轻,这就会有忌恨,会有攻讦。”

王通冷哼了一声,杨思尘在边上斟酌着说道:

“大人万事还是谨慎为先,毕竟如今这么多人靠着大人庇护,大人这边若有什么闪失,他们肯定也会被波及。”

和王通相处久了,都知道王通虽然年轻,却有少见的责任感,比如说出兵北疆,这等事根本弄不到什么好处,败了更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胜了也跟如今这个局势一般,很容易惹下什么后患来,但王通说的是,这一战可以让大明北疆太平多年,可以让九边一半的军民安居乐业,然后慨然率军前往。

眼下这个劝说,不提个人的得失,却提周围有许多人和王通荣辱与共,生死攸关,这却是会说动王通。

王通点点头,伸手一挥,像是要把这些事情推开,开口转换话题说道:

“回到京师来,就是要先整治整治这混帐的谣言,大军在前方拼死拼活,流血流汗,后面这帮混帐东西动动嘴皮子肆意的诬蔑,言者无罪,不是让这帮人用在这个上面的,治安司和其他各处都查到了什么,都来说说。”

一直沉默的李文远开口说道:

“大军在保定府军纪败坏,糟蹋士绅女眷,残杀当地百姓的谣言,是南城一处茶馆先说出来的,茶馆伙计们说,来这边喝茶的,是珠宝店的两个伙计,京师各处酒楼茶肆,这个消息差不多都是那一天传出来的,都是些店铺庄子的掌柜管事之类。”

王通听的仔细,此时插言说道:

“看来是有人布置着一同传谣,店铺庄子背后都是谁家的。”

“东主不好查,在治安司那边平安银子的留底上都是不同的人,差不多前日才有消息传过来,应当是武清侯那边”

“李家的人还是不死心啊!”

王通冷笑了一句,开口继续问道:

“功高震主,北征大军心怀叵测的谣言是谁传出来的?”

“大人大胜之后,各处会馆诗社中有些书生私下说过这样的话,但真有人上疏和大肆谈论,却是四月十五日之后,这个查起来源头倒是容易,是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严清授意,上疏传播的都是几个有清高名声的”

边上的杨思尘补充了一句:

“严清马上就要致仕,这个严清的门徒弟子,还有宫中朝中的消息都能确认。”

王通苦笑了一声,拍拍身边的茶几说道:

“就是这等人最让人哭笑不得,你觉得他在寒有功将士的心,他却觉得自己为国为民,大家既然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何却有这么大的冲突!?”

边上的几人都不好接口,这等牵扯到朝局争斗,文武地位等等,太过复杂,王通顿了顿,冷声说道:

“这等糊涂人给个警告也就是了,其他人拿脑袋来赎罪吧!”

七百九十三

五月十二这天,王通出现在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司衙门的门前,昨夜进宫出宫,看到的人实在是不多,那些看到的人有的将消息传开,有的则是没有,更多的人以为王通回来总要歇息几日,不会这么急着来衙门当值。

所以看到王通出现之后,大多数人都是在惊愕之后才上前行礼问好,传闻归传闻,王通身上这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官衔还是在的。

王通和气的打着招呼,举步向里面走,还没进值房的时候,却有一名锦衣卫百户快步跑来,远远的就是先施礼问好。

这人王通却认得,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的一名随从,以王通目前的身份地位,骆思恭过来迎接都是应该的,却来了一个百户,以骆思恭那种人情通透的作派,这就有些奇怪了。

“王大人,都堂派来小的传信,都堂今早突然觉得头晕,急忙回家诊治,说锦衣卫这边的差事先交给王大人您管着。”

王通眉头一皱,锦衣卫是朝廷第一等要害的部门,都指挥使这个位置谁来做,是朝廷的大事,虽然说王通如今升到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定局,但那也容不得骆思恭这般儿戏的交卸。

看到王通眉头皱起,那百户忙不迭的拿出几张公文来送上,王通接过后,这百户笑着解释说道:

“骆都堂身子虽不舒服,可也怕耽误了公事,回去就写奏疏给陛下,养病辞官,这个公文是先请王大人担待咱们亲军各差事的,印信都封存在都堂的值房中,大人要用,小的等下送来。”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锦衣卫这等衙门的权责变动,都有一定之规,骆思恭世代在锦衣卫当差,可却弄得好像是儿戏一般。

王通眉头皱的更深,但还是接过公文扫视了几眼,上面无非是写明自己突然得了急病,头晕目眩不能办公,怕耽误公事,怕辜负君恩,所以先回去养病,然后让王通暂代其责,捏着公文观看,突然感觉到手指上发粘,仔细一看,这几份公文上的墨迹都没干,这根本就是刚写出来的东西。

一看这笔迹,倒的确是骆思恭手下幕僚的笔迹,王通盯着面前那百户看了几眼,这百户头低的更低,脸上全是谄笑。

“本官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带话给骆都堂,让他好好保重身体,改日本官会去探望。”

听到王通这么说,那百户连忙站起离开,当真是如逢大赦,王通有些纳闷,回头看看杨思尘,杨思尘也是摇头,完全不知道为何。

骆思恭去养病,任大同、杨占等几位锦衣卫的同知和佥事也都是不见,可算计日子,根本不是节日,若都是大家有事未免太巧了些。

王通走进值房之后才坐下,经历司百户侯真却过来求见,在王通刚到锦衣卫衙门的时候,这侯真是最早贴过来的人,王通也许了他位置,这侯真也是凑的勤快,经常过来通风报信,传递消息。

这样的人,已经有了王通派系的标签,王通回到京师的时间很是突然,侯真不知道算是正常,昨夜的消息也未必传到他这里,他不知道也很正常,可王通进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司衙门的大门口,侯真却没有过来迎接,这就不太对了。

从前侯真进来,王通多少给个笑脸,今日却淡然问道:

“经历司有什么事?”

看到王通的反应,侯真也有些讪讪,不过调整的还算快,开口笑着说道:

“属下先恭喜大人北征大捷,有这等大功,陛下定然厚赏,到时候大人光宗耀祖,富贵几世,属下先恭喜了!!”

侯真也能感觉到王通的态度变化,说道第二个“恭喜”的时候,已经跪在了地上,笑嘻嘻的磕头,王通翻看手中的文卷,也不抬头,开口问道:

“骆都堂今日来过吗?”

侯真一愣,不过还是连忙回答说道:

“今早骆都堂来过,但就在方才匆匆忙忙的从后门走了,任同知和杨佥事他们也是如此。”

王通点点头,将文卷放在桌上,开口说道:

“你先回去办差,有什么事本官会叫你过来。”

侯真能感觉到王通的冷淡,可还是笑嘻嘻的磕了个头,恭敬的离开。

等那侯真出了门,王通对杨思尘说道:

“刚来这衙门,怎么这么多古怪,你去让咱们的人给我送壶茶进来。”

王通在锦衣卫内部也有自己的耳目,但这些人平素里对外并没有谁知道他们是王通安插,既然不知道,说话做事很多也不会提防,消息自然而然就收集到了。

杨思尘领命出门,不多时,外面招呼一声,一名锦衣卫端着茶盘走了进来,看着不过是平常兵卒模样,这等人在锦衣卫都指挥使司衙门中就是个伺候人的听差,最普通的,根本没有人会注意。

等这兵卒关上门,王通直接开门见山的询问,那兵卒放下茶盘垂手站了会,低声回答说道:

“属下不敢妄言,也不知道骆思恭等几位大人为何这般着急离开。”

王通有些失望,面前这人中规中矩回答,倒也没有什么错处,刚要打发这人离开,却听到那人又说道:

“属下先前听骆大人的茶房谈到,在送茶的时候,曾有人禀报城内有人造谣,对大人和北征大军颇为不利,骆大人说不关亲军的事,不必去管,属下听到之后,再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传闻,也不敢当成确信,今日大人问起,不知道此事有没有干系。”

听到这人这么讲,王通沉吟一下就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笑着说道:

“你差事做的不错,脑子也清楚,好好办差,将来亏待不了你!”

那兵卒连忙行礼谢过,等这兵卒退出去,杨思尘进来,王通开口笑道:

“杨先生每日里在这锦衣卫衙门当差办事,却有很多事情没看到没听到啊,你知道这骆思恭和其他几人为什么走吗?京师之中沸沸扬扬的谣言,他们未去制止,这其中有没有推波助澜,这就不得而知了。”

杨思尘听到这个,连忙躬身赔罪,脸上颇为惭愧,王通摆摆手,冷笑着说道:

“这一干人就盼着我倒台,若是我招了上面的猜忌,官位被夺,所以有什么不利我的东西,他们不但不会去管,还会在后面推,现在见我回来,知道一切都是无用,又怕我当场给他们难堪,所以先躲开!”

王通回来的消息流传的范围并不广,号称是风闻奏事的言官们实际上是消息最不灵通的一群人,那些没有官位的士子,没有功名的百姓就更是如此。

眼下,百姓们谈论最多的是王大人在北疆获得的大胜,京师百姓对鞑虏打到京师城下都有这样那样的记忆和故事,都听父辈或者祖辈谈论过,那俺答的鞑虏攻打到京师城下,御马监的禁军在几个城门出击和鞑虏死战的典故。

一想到鞑虏大军兵临城下,每个人都是胆寒,王通刚出兵的时候,他们担心,消息断绝的时候,他们怒骂痛恨,等听到王通大捷,几乎灭掉了俺答部的时候,他们又是真心的高兴。

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师有一段时间,不过街头巷尾的议论还是如此,茶馆中的评话,戏院中的戏剧,凡是描述这场大胜的,都会引来他们的热议。

相对于民间的这般欣喜,读书人扎堆的地方就颇为不同了,某些比较上档次的茶馆酒楼,各处会馆,青楼之中,还有某些士子的宅院中,这些地方都是读书人喜欢去的地方,在这边对王通这次的大胜则完全另外一种论调。

开始的为求自家功业不顾天下安危,到中期的奸佞之臣终有恶报,命丧鞑虏之手,为大明除了一害,到现在的,王通此人居功自傲,放纵部下为害地方,狼子野心,必将为祸社稷

也有热血的书生说,王通此举大涨国威,真有汉唐之风,说这话的人,立刻就会被人攻讦批驳,斥之为脑子不清,久而久之,谁也不会跟大家唱反调了。

在京师的苏州会馆之中,对这个的议论最为热切,进京的士子们很多早晨来到,泡上一壶清茶,就开始谈天说地,这些日子听两位清流的宣讲,成了必备的节目,这两位书生是当朝吏部严尚书的门人,一个在礼部,一个在户部,都是做主事的,有他们恩师提携,将来自然是前途无量。

这样的人物,众人都愿意捧他们场,落下个人情,将来或许会有好处,而且这二人口才确实不错,说的也对大家胃口,王通一个靠着歪门邪道巴结圣上的卑贱武臣,凭什么有如此高官,而且还有这样的功业。

“诸位学子,王通此人狼子野心,他为何大胜归来之后如此放纵兵马军纪,这就是他阴谋之处,各位”

慷慨激昂的演讲就要开始,众人都是围了过去,刚说了几句,就听外面有人大喝道:

“是张伯宇、李光亭吗?”

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几名锦衣卫兵卒正站在外面

七百九十四

部的主事,那是郎官里面最上不了台面的,在部衙中,就算是办差的吏员也要比他们多几分面子。

每日来苏州会馆宣讲的两位主事尽管和吏部尚书严清有师徒的关系,可严清这个人方正,对门生弟子并不怎么照顾,他们平素里也没得什么好处。

但这些日子,他们可是志气昂扬,在这会馆中慷慨激昂,围观附和的人甚多,两人的名声也渐渐传扬了开去,要知道,他们二人来这苏州会馆也不是一次,可这里官宦众多,谁会理睬两个普通的主事。

眼下他们二人一进这会馆,会馆的人就主动奉上香茶,留出最好的座位,许多品级高过他们,名声大过他们的人都过来招呼。

所谓扬名就是如此,按照以往的经验,二人做到这样的地步,已经可以被称为名士了,还会有什么“风骨”之类的赞誉,有了这样的声名,将来有什么清贵肥缺位置就有很大的机会递补而上。

言者无罪,而且这些话并没有形成文字,查无实据,也不用担心会被抓到什么把柄罪过,所以两人说的很是起劲。

王通已经回京的消息,这苏州会馆中已经有人知道,但知道的人也不准备到处宣扬,更没必要给这两位讲。

张伯宇和李光亭刚开口说了几句,就被外面的锦衣卫喝住了,五名锦衣卫就在人群的外沿,神色肃穆的盯着,听众们都是向着四周散开。

身为朝廷官员,自然知道这锦衣卫的厉害,不过这么多人围观,张伯宇和李光亭两人也不能丢了面子,张伯宇冷哼了一声开口说道:

“正是我二人,你们”

话说了半截,两名锦衣卫兵卒上前就是动手,将他们双手拽到背后,直接用预备好的绳索捆绑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等是朝廷命官,有功名在身,你们竟然敢”

“张伯宇,李光亭,你二人妖言惑众,诬蔑有功将士,锦衣亲军怀疑你等心怀不轨,被人指使,拿下问罪!!”

方才这两人在那里吆喝着北征的大军心怀不轨,却没想到现世报应来的这么快,这话直接被锦衣卫的兵卒安在他们自己头上。

被人厉声呵斥,手都被捆绑起来,这两人那里见过这个场面,此时却想到那锦衣卫拿人可不用经过什么刑部,置于落在了诏狱里面,那其中炮制人的种种残酷手段,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张伯宇两人已经慌了,李光亭年纪小些,在这里扯着嗓子大喊道:

“我等无罪,锦衣卫当街捆绑侮辱朝廷命官,斯文之士,这朗朗乾”

滔滔不绝的话刚刚开头,嘴里就被塞进了一团破布,张伯宇也是不能幸免,两个人说不出话来,浑身都因为恐惧开始发抖,锦衣卫也不跟他们客气,就跟拖死狗一样把人拖了出去。

周围的官员士子看到,都是心中惊惧,读书人讲究个斯文气度,这两人被拿问捆绑,又露出这等狼狈的模样,已经把脸丢了个干净,如果这是自己,果然这锦衣卫是王通手中的利刃,一被触犯就砍过来了。

不过,大家也是奇怪,不光是这苏州会馆,其他会馆茶馆的,这样宣讲的人不少,时间半月也是有了,怎么今日才有反应,不管如何,这个煞神咱们得罪不起,远远避开就是,可想是这样想,现在想要脱身却没那么容易。

两个锦衣卫拖着人出去,屋中还有三人,人群中看热闹的又有两人走出,手中拿着纸笔,和锦衣卫兵卒议论几句,然后开口说道:

“方才那两人所说的诬蔑之语都记录在这里,各位在这里的,都过来画押签字,做个见证!”

众人又都是胆寒,这锦衣卫做事还真是细密,说的跑不了,听的也脱不了干系,可到了这时,也由不得他们如何,只能是硬着头皮,画押作证。

“大人,城中五处会馆,十二处茶馆,人都已经抓到,现已收押!”

王通骑马在路上行走,有锦衣卫百户骑马追上,在马上直接禀报,王通点点头,开口吩咐说道:

“会合治安司和军法司的人去审,今天就要把口供拿出来,不要见血,不要死人,其余的手段尽管用,如果他们家中有生意的,直接警告,不乖乖配合,必然让他们倾家荡产!”

马上的百户躬身领命,急忙打马回转,王通在一干人的扈从之下,就要到目的地了,城北的这边,路上已经看不到什么平民百姓,骑马坐车的人多,行走路上的大都是下人打扮,这里是京师勋贵居住之地,这些人富贵几代甚至十几代,那种高门气象是其他处很难有的。

道路两旁都是白墙黑瓦,府邸深深,不时的经过某户门前,朱漆大门,周围有一般堂皇气象,装束齐整,趾高气扬的家仆下人列在门前迎客。

家仆下人身上穿着的也是绫罗绸缎,门前的拴着马匹鞍辔小户人家可能一生所得都买不起,从开启的门中看着里面的庭院,也能看到奇花异草,亭台水榭,这样豪奢富贵,天下间也就是南京才有可以比的地方。

这里就应该是大明最上层那批人的所在了,王通在马上清楚的看到,某位四品官在某家门前低声下气的赔笑,那家的家仆神色冷冷,倨傲异常。

但这一干人看到王通这个队伍骑马经过,却都有些惊惶,王通在马上左顾右盼,凡是被王通目光扫过的人,都情不自禁地的低头避开,有的甚至是躲进了门内,这等表现,更让王通耻笑,都是色厉内荏,狗仗人势之辈,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再向前走百余步,那边原来有一个大池塘,池塘周围有树林,这里不像是京师其他处所在,池塘树林中都是杂物垃圾,肮脏异常,这里反倒是因为闹中取静,有些野趣风景,被权贵们着意保护了下来。

还有人在这边修了亭子,定期安排园丁过来收拾,让这边更加整饬,景色更加怡人,正因为如此,这边和周围的地价极高,城北地价本就是京师中最贵的所在,这里则是最贵中最贵,能在这边置办产业,是身份和身家的证明。

但到了隆庆中期的时候,这处城中的美景就成了一家的私人花园,王通到这边的时候已经勒住了马匹,前面百余步内,全是宽敞的空地,前面横纵四条街道所圈起来的区域中只有一户人家。

这是京师中最顶级的豪门,勋贵中的第一号人物,当今太后娘娘的亲兄弟,皇帝陛下的亲舅舅,武清侯李文全的府邸。

王通打量了一眼这气派非凡的府邸,隔着高墙就能看到里面的楼阁亭台,有进去游览过的人评价,武清侯府邸的规制气派,在天下间可以算是第一,就连南京的魏国公家都比不上,有人说难道皇宫也不如吗?那人则评价,皇宫的西苑毕竟是几十年前修的了,东西都已经过时

“什么人,快些下马!!”

王通一干人刚要上前,就听到在武清侯府大门处有人厉声喝道,王通一愣,依旧是抖动缰绳向前走去,后面几十骑都是跟上。

“你知道不知道这是谁家府邸,你还敢在马上?”

喊话的人明显有些气急败坏,看王通等人依旧没有停马,几个人跑了过来,看着也是下人打扮,距离还有十几步的时候,手臂上下挥舞,在那里叫道:

“武清侯府是什么地方,不管你什么品级,都要下马,你眼中可有当今天子”

靠近王通坐骑还有几步,还在那里指手划脚的样子,王通手中马鞭一扬,直接抽了下去,那人根本没有想到王通居然敢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脸上已经被抽中,一道红印立刻浮现,立刻捂着脸惨嚎起来。

“你难道想对当今太后娘娘和皇帝不敬吗?”

跟着跑过来的其他三人,根本没想到王通动手,吓得齐齐站住,等看到王通身上穿着的不过是个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袍服,胆气又是壮了些,正在那里狐假虎威的吆喝,看到王通依旧是打马靠前,忍不住吓得闪开。

“宫中可有旨意,让文武官员在武清侯门前下马下轿吗?”

王通在马上冷冷问道,前面那三人那里回答的出来,李太后虽然亲信父兄,但这等飞扬跋扈之极的举动却还做不出来,之所以大家有这个习惯,不过是敬畏武清侯家权势,给他们几分面子罢了。

看着一干锦衣卫不管不顾打马过来,那三名没有唬住的家仆愕然非常,这京师中居然还有不给武清侯面子的,仓皇后退,有一人脚下打拌直接坐在了地上,看着马匹过来,不由得惊恐无比的大叫。

马匹自然不会踩踏,可这大叫却惹得府门前的护卫和门房都是紧张起来,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王通根本不予理会,只是自顾自的翻身下马,开口说道:

“锦衣卫王通,求见武清侯爷!”

七百九十五

虽然看着王通这么不管不顾的到了门前,又有人被马鞭抽打,又有人吓得惊恐大叫,武清侯府的面子已经折了不少。

但守在武清侯门前的一干护卫却没什么惊惶神色,反倒是对王通怒目而视,天子脚下,你敢在武清侯府门前这般嚣张,是想要谋反还是不想活了。

看到王通下马,说了个“拜见侯爷”,众人心中一松,原来不是锦衣卫来拿人,武清侯李文全毕竟才交卸了京营的职位,又从宫里传出些莫名的消息,大家心里都还有点忐忑,不过这人是来拜见,又尊称了个侯爷,那就没什么可讲的。

随即众人又是反应过来,这位年轻的锦衣卫报出来的名字是“王通”,王通是什么人物,武清侯府上下可都是背熟了京师的英雄谱,王通是何等人他们当然知道。

怪不得敢在武清侯府门前如此张扬,怪不得报名号的时候不说自家的官职,也的确,王通这个名号不用再说别的了。

在前门的管事对府内的事情也知道些,知道这段日子自家府上到底干了什么,看到王通这么冷着脸上门,心下也是有点慌张,连忙点头哈腰的说道:

“原来是王大人,还请王大人稍待片刻,小的这就去里面通报。”

这管事刚要走,就被王通出声叫住,王通淡然说道:

“和你们侯爷讲,不见本官,本官就自己抓人,见了本官,或许还有几分面子在,去吧!”

武清侯府门前见惯了高官勋贵,那个不是客客气气的,就算内阁那些人物也都是带着笑脸,今日王通这位小爷来,居然这样的作派,实在是让他们愕然。

你的确是皇帝最亲近的内卫武臣,也的确是最近立了大功,可武清侯府是什么人家,也能容你这般嚣张,这可是当今天子的亲舅舅。

也不知道是不是王通那句话有了作用,没多少功夫,武清侯府的大管家就急忙走了出来,这大管家当年老武清侯李伟在的时候就已经是府上的管家,气派不同旁人,在这京师也算是一号人物,宫中和朝中的大佬见这位管家也都要客气的。

这管家自然也是姓李,走出府门,看到王通之后,脸色先阴了下来,府门前那些护卫等人被王通一干亲卫都是盯的发毛,嚣张了这么多年,气势被压住实在是不忿气,看到老管家这般模样,都是暗暗期待王通吃瘪。

别的不说,老管家脾气上来,三品四品的官一样训斥,被训的那些文官清贵异常,平日里都起居八座,气派非凡的,还不是乖乖的听着,不住的赔罪。

王通你说到天上,品级实职也就是个三品,又是个武官,还能如何,那老管家冷冷看了王通几眼,边上一干人以为他要呵斥的时候,这老管家做了个揖,躬身抱拳说道:

“王大人,我家侯爷有请,请跟小老儿走!”

什么时候看老管家给这等品级的人作揖,不都是反过来吗?武清侯府门前的人各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被领进武清侯府,侯门深似海,一路上有很直观的表现,且不提奇花异草、富丽堂皇,在这路上每走一步停下来,你前后左右看过去,都和一幅画一般,这等规制,当初建立时不知道要花了多少功夫,花费了银子。

要按照往常,走到这府邸的某处,管家留意到客人的注意,然后解说两句,客人恍然大悟之余赞叹一二,这才是待客之道。

不过这老管家领路的时候却一言不发,路上行走的家仆丫鬟看到这一干人都匆忙闪避,有人躲避晚了两步的,立刻被老管家一顿训斥。

当着客人的面,居然厉声呵斥,这脾气到底是冲着下人发的,还是冲着客人发的,大家心中怎么想可就不得而知了。

王通也不在乎,只是跟着前行,武清侯李文全也没有按照理解在门前迎候,而是坐在客厅之中,面色如冰的等待。

“老爷,王通领到了!”

这位老管家连个大人也不说,直接开口,武清侯李文全也不起身,坐在那里点头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坐在那里说道:

“王通,本侯公务繁忙,你登门有什么事情?”

从入门到现在,从礼节上来讲,武清侯府上所做的可以说是羞辱,考虑到这等豪门举止进退都是既有规矩,这种故意作出的无礼更加的伤人。

王通神色很是冷淡,对方没有说请坐,他就站在那里对那老管家说道:

“我和侯爷谈事,你出去!”

那老管家一怔,王通瞥了他一眼,冷声说道:

“滚出去!”

京师有什么人敢在武清侯府这样说话,武清侯李文全和那老管家同时涨红了脸,李文全刚要喝骂,却听到王通开口说道:

“侯爷以为我在北疆打了败仗,皇上无依无靠,所以撺掇着太后娘娘去找皇上”

话刚说到这里,老管家脸色已经白了下来,不顾的什么,匆匆向外走去,他不过是个奴仆,有些话他听不得,不然性命难保。

“侯爷想在天津卫那边安排体已人管着,好多弄些金银是不是?”

没想到王通说话这般直接,武清侯李文全冷哼一声却不接话,王通盯着他继续说道:

“结果北疆大胜的消息传回来,侯爷未能如愿,但心里就怨恨上了王某,派人出去造谣,让人在外面生事,甚至还让亲近的言官去鼓噪,是不是?”

李文全脸色有些不自然,在座位上正了正身子,王通声音更冷,声调提高,开口说道:

“我率军征北,是为了大明九边的安宁,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能更加太平,陛下可以空出手去做更多的事情,我就不懂了,侯爷的荣华富贵是在谁身上,难道不是陛下?你这么针对我,弄倒了我,就是削弱了陛下,这对侯爷你有什么好处?”

“王通你”

武清侯李文全气得直接站了起来,伸手指着王通,手臂都有些颤抖,但李文全虽然愤怒,却没有爆发,似乎有所顾忌,王通盯着他又是说道:

“侯爷在天津卫生意不少,赚钱也不少,你真以为你派人管那地方就能赚更多的银子,要是能做到,我没去天津卫的时候,你们干什么来着!!”

“王王通本侯是陛下的亲舅舅,你这般说话,就不怕就不怕犯欺君之罪吗?”

话中已经没什么底气,王通冷笑一声,开口说道:

“还望侯爷记得自己是陛下的舅舅,不要做那等亲痛仇快的事情,侯爷,你府上出去造谣传谣的,天黑之前送到锦衣卫衙门,如果怕他们乱说话,你自己弄死了再送过去,如果不送,明天一早,锦衣卫登门抓人,那就不好看了,告辞!!”

王通说完之后,抱拳比划了下,扭头出门,武清侯在那里呆呆的站着,直到王通出了内院,他才伸手抓起茶几上的茶碗,猛地摔了下去,扯着嗓子大喊道:

“来人,来人,本侯要写奏折,本侯要告王通!!!”

“万岁爷,消息已经传到内阁那边,估摸着不用多少功夫,他们就该求见万岁爷,请万岁爷做主了!”

“都拦下来,说朕正在忙碌!”

听张诚的禀报,在御书房中的万历皇帝不耐烦的说道,张诚领命,回头吩咐了几句,自有宦官去办了。

万历皇帝翻看着文卷,冷声说道:

“这些人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朕的军队在外面为朕打仗,不知消息的时候他们整日说败,知道胜了,他们还散布大败,散布什么军纪败坏,散布王通心怀不轨,也就是王通这等忠心耿耿的人,要是个心性不稳的,恐怕真要被他们造谣出是非来,难不成他们不愿意官军获胜,难道他们不愿意这九边安宁,天下太平。”

说了几句,万历皇帝把文卷朝着桌子上一丢,烦躁的又是说道:

“王通提前回京,已经证明了他的赤诚忠心,对比他,朕先前的心浮气躁实在是,在外面呱噪的读书人,背后难道没有别人授意,查查根底,还不是那些老家伙的徒子徒孙,朕倒要看看,内阁那边会不会来说这个情!!诬蔑朕的有功之臣,这么下去,谁还会尽心为朕去打仗拼命!!”

“万岁爷,王通这边忠心不必说,蓟镇边兵,天津卫的禁兵才是最需要安抚的,听东厂那边的消息,京师这边的风言风语也已经传过去了,军中有些躁动,所以今日王通已经去搜捕造谣生事的人,要尽快给那边一个交代。”

“抓,抓起来严办!!”

万历皇帝有怀疑和猜忌,王通却提前回京,这种反差让万历有一种羞惭内疚的感觉,也让他烦躁异常。

“万岁爷,武清侯府方才快马送来了奏疏,说王通登门,举止言谈粗暴无礼,还诬蔑武清侯府上有造谣生事的”

张诚在门口接了一本折子,连忙进殿禀报,万历皇帝猛地在书案上一拍,怒声说道:

“传寡人口谕给武清侯,舅舅,你当寡人是傻子吗!!!!?”

七百九十六

武清侯府派来递送奏折的人本以为最早也是第二天才能得到消息,却没想到折子递上去,一个时辰不到就有了回音。

别家的折子要走通政司过司礼监,然后才能到万历皇帝手中,武清侯家自然不同,得了这个回信之后,这递折子的人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急忙跑了回去。

把这个消息传给武清侯不到一刻,宫中传旨的宦官就来了,一看这传旨的宦官,却是如今万历皇帝身边的小伴当赵金亮,他传的口谕那自然绝对代表皇帝的话。

武清侯李文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跪在地上,听赵金亮冷着脸说道:

“万岁爷的口谕,舅舅,你当寡人是傻子吗?”

赵金亮快要变声,嗓子沙哑,为了保证口齿清楚,气势上就弱了几分,但这口谕在李文全耳边依旧像是打了个雷一样。

即便先前消息已经传回,他心中有了一定的准备,全家惶恐的时候,却又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喊道:

“老爷,太后娘娘有口谕来了!”

下面跪着的人都是身上一激灵,李文全惨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可也不敢怎么表露,只是抬起头接旨谢恩。

按照众人的想法,这太后娘娘自然是偏向武清侯家的,皇帝这么严厉的口谕刚来,太后娘娘的口谕或许是安抚,甚至可能是驳斥。

等慈宁宫那边传旨的宦官被迎进屋,却看到赵金亮也站在那边,宫中传旨,一般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如果碰上,那先来的一方会客气的回避。

不过赵金亮打过招呼之后,眼珠转了转,却笑着说道:

“咱家也听听,免得万岁爷问起答不上。”

说出这话来,其他人就算不想让他听也不能说出口了,慈宁宫派来的那位传旨宦官只是笑着点点头,在那里清清嗓子,其余众人包括赵金亮都是跪下。

“太后娘娘口谕,武清侯,你是皇上的舅舅,做事要分清里外,不要糊涂。”

听到这句话的李文全双臂一软,整个人差点趴在了地上,脸上一丝血色也无,等着传旨的那名宦官干咳了两声,这才反应过来,颤抖着声音说道:

“谢太后娘娘天恩,臣知道了,臣一定照办。”

宦官点点头,笑着说道:

“太后娘娘还说,武清侯也不要想多,做错知道改正,下次不要再犯,万岁爷也是宽大为怀的。”

说完之后,这宦官谢绝了饮茶留饭的邀请,直接回宫,赵金亮也是如此,武清侯李文全以往是从来不会送这些传旨的宦官,他身份不同,宦官们还要巴结,可今日的状况不同,但李文全也没有起身去送,因为他腿始终是软的,站不起来。

传旨的宦官走了一个时辰,武清侯李文全坐在正堂中瑟瑟发抖,整个人就好像刚从冰窖中捞出来一样。

方才如果传太后口谕的那名宦官不说后面那句“知错能改”“宽大”这些话,传旨宦官们走后,李文全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个,或者是悬梁,或者是喝毒酒了。

在那里脸色煞白了一段时间之后,武清侯府上的管家和护卫头领都来到了这边,李文全张嘴几次都没说出话,还是那老管家去倒了杯茶让他喝下,这才能开口,武清侯李文全颤抖着声音说道:

“那些派出去说话的人都送到锦衣卫衙门去,就说他们偷拿了府中的东西。”

下面两人连忙答应,老管家迟疑了下,低声开口问道:

“活人过去,怕是会乱说话!”

“都弄死了送过去,大曹你跟着去做,王通话说的明白,弄死了送过去,他不管怎么弄死的。”

王通从武清侯府回来,就被万历皇帝召到了宫中问话,自然是宦官去皇城门前引领,去往奉天门偏殿处。

到了偏殿门口,却看到从西边的方向一名宦官小跑过来,在门前出声询问:

“吏部尚书严大人还是想要见陛下,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公务繁忙,不见!”

那名宦官点点头,又是跑了回去,王通也不知道这是为何,只是跟着人进了奉天门偏殿,即便是私下见皇帝,也有一干礼节程序,赐座谢恩之后才算告一段落,王通进来的时候,万历皇帝神色颇为不快,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看到王通,开门见山的笑着说道:

“你在门前看到内阁那边过来的人了吗?”

“倒是见到一位公公过来问,说严尚书要见陛下,不知道是不是内阁过来的。”

“就是那个,王通,你今日在京城内抓人,六部的郎官,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可都被你抓遍了,这些人都是内阁六部那几位大员的徒子徒孙,你这么干,可是捅了马蜂窝啊,张伴伴,你说是不是?”

站在后面的张诚躬身说道:

“万岁爷明鉴,内阁几位大人和六部几位大人方才都是来求见,宫外也有人传过消息来,说通政司那边现在已经挤满了人,呈送的都是弹劾王大人的奏疏。”

“你看,你看,这真是马蜂窝啊!”

万历皇帝笑着说道,意态颇为轻松,不过也有询问之意,王通顿了顿,开口说道:

“陛下,臣知道抓捕言官清流之辈必将引起轩然大波,臣方才还去了武清侯府,去办什么差事虽然已经知会了陛下,可毕竟是不敬之举,但臣做这些,都是不得不为!”

听王通说的斩钉截铁,万历皇帝又是笑着问道:

“怎么个不得不为,你来讲讲?”

“北征的大军得陛下庇佑,取得了这般的大捷,京师中却有这般不堪的传言和谣言,更有人上疏攻击臣等心怀叵测,意图不轨,这等事,他们虽说的冠冕堂皇,说为了江山社稷,圣贤大义,不得不言,百姓黎民,官员士子,还纷纷称颂他们为清流,说他们仗义执言,陛下,这等清流,分明是奸邪之徒!!”

万历皇帝笑着摇摇头,开口说道:

“王通,大明快两百年,像你这般说的恐怕还是第一个,从来都是称颂,史书笔记上都是夸赞,可没人说他们是奸邪,你这话要是传到宫外,恐怕又会有无数的是非。”

“陛下,臣有个问题,太祖皇帝开国时,徐达、常遇春等元勋英烈都是名将,但后人称颂徐达等人多,还是称颂太祖皇帝的多呢?”

“自然是称颂太祖皇帝的多,若无太祖皇帝的统御,他们也未必会有那样的功业!”

“陛下,十年后,百年后,几百年后,北征大捷,称颂陛下的人多呢,还是称颂臣等的人多呢?”

王通问到了这里,万历皇帝愣了下,不过还是很快的给出了回答:

“自然是朕。”

王通正了正身子,肃声说道:

“陛下,这等事,臣这个武夫都知道,那些读过圣贤书整日在官场上打滚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这般诽谤造谣,就是为了抹黑北征大功的光彩,小处看是不愿意让臣有这样的大功,从大处看,就是不愿意让陛下有这样的大功啊!”

说到这里,万历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伸手在自己稀疏的胡须上捋了捋,王通又是说道:

“将士们不畏生死,在异国他乡和优势于他们的鞑虏死战,本想着衣锦还乡,军功犒赏,可却有人说他们军纪败坏,说他们心怀不轨,陛下,若是军纪败坏,心怀不轨,这些忠勇将士谁会去北疆,没打下归化城,未取得这般大捷之前,谁不知道出塞和送死差不多,可他们还是去了,为的是什么,还是因为有对陛下的忠心,因为想让这大明北疆太平,可如此不畏生死的去了,回来之后却有人这般的污蔑,若是将士们因此寒心,天下人看到,今后又会如何?”

万历皇帝沉吟着点头,王通语气渐渐激昂,开口说道:

“陛下,何人为陛下开疆拓土,何人为陛下保家卫国,何人护得陛下不被奸邪侵害,陛下,是武人啊!!武人们为陛下持刀剑厮杀拼命的时候,这些读书人又在何处,难不成手持笔墨杀敌!?”

“不能让他们这般肆意造谣,任意污蔑,这么多年,对他们的确是太过放纵了”

万历皇帝缓缓说道,身后张诚身体一震,愕然的看着前面,万历皇帝这话,等于是对大明自英宗朝至今国策的一个颠覆,他下意识的抬头打量四周,没有旁人,这话如果传开,真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风波来。

“陛下,辽镇总兵李成梁多年宿将,此次大军出动,必然有了大胜的把握,这次出动,自然有和北征大军别苗头的意思,但陛下想过没有,为何从前没有这般动作,难道不是这李总兵担心文臣们的言语吗?”

光说自家说服力不强,但要是点出其他的例子,那就有震撼人心的效果了,万历皇帝的动作停住,凝神沉思。

偏殿中安静了下来。

七百九十七

“不能让朕的忠勇之士流血又伤心,王通,你做的无错。”

偏殿中安静了会,万历皇帝缓声说道,大军大胜归来之后,京师中谣言泛起,传言纷纷,一直到王通下手抓人警告结束,整个这个事件,万历皇帝一直觉得是王通的事情。

开始时,是猜测王通心怀不轨,后来则是王通下手惩治这些造谣的混账,但刚才这一番解释,却让万历皇帝明白过来,文臣们不愿意见到的不光是王通立功,不光是武人们取得功业。

这些打着圣贤大义、耿耿忠心等名目所进行的举动,真正要指向的是自己,皇帝做的决断对的越多,成功的越多,说话就越有底气,就越可以有自己的意见。

这样下去,朝中各个衙门的大小文臣对政务的掌握就要变弱,天子不用听取他们的建议,不需要他们的帮助就能建立大功业,那这些文臣存在的价值也就越发的虚无,这是天下间的文官都不愿意见到的。

所以他们要拼命的否定和抹黑王通在北疆取得的胜利,这也是否定万历皇帝做出这次决断的意义。

让天子知道自己做出的决断是错误的,是对江山社稷没有好处的,听从内官和武将的意见是没有好结果的,但这次的胜利是这般[qinkan.net奇`书`网]的辉煌,大到他们没有办法从正式的程序中来否认,只能走歪门邪道了。

先前申时行面前万历皇帝痛陈利害,之所以能说动皇帝,就是因为让万历皇帝意识到了他的位置会有动摇的可能,江山社稷都有可能不稳。

再亲近的朋友,再亲近的亲人,甚至是兄弟母子,关系到皇位和这个天下的时候,那是一分都不能让的。

但现在王通让万历皇帝同样意识到,文臣们所作的同样是威胁皇权的勾当,他们不愿意天子有太大的权威,不愿意让皇帝有太多的功业,他们甚至不愿意让皇帝有太多亲近的,有能力的亲信。

文臣们所想的,皇帝要治理这个天下,只能依靠文臣们,听取文臣们的建议,依靠一级级的文官们来治国。

这种形态,看似是万历皇帝高高在上,一级级的文官依照品级从中枢到地方,管理这个大明帝国,可这样的形态,万历皇帝仅仅是是个虚位而已,大明真正的主人并不是他,而是这些文官和士子们。

“皇祖那时候,先是夏言,然后是严嵩,后来又是徐阶,从未让一人独掌朝政,父皇那时候,徐阶、高拱和张居正也没有一人掌握朝政的情况,反倒是朕登基之后,让张居正专权了十年。”

万历皇帝喃喃说道,张诚只是看着王通,他对王通说的话有些懂,可又觉得有些糊涂,王通则是盯着万历皇帝,万历皇帝被王通方才所说的话引动了思绪。

“朕后来也自省过,不知制衡之道,导致张居正专权,张四维本来也有这等专权之势,幸得他丁忧回乡,等接下来,申时行为首辅,内阁六部其余诸人,皆是张四维一党,让他们彼此相制,朕居中掌控。”

说到这里,万历皇帝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张诚,摇头笑着说道:

“让文臣制文臣,归根到底还是文臣,这次王通你大胜归来,严清安排人上疏,安排人造谣,申时行则是来见朕,归根到底还是一体啊!”

万历皇帝从座位上站起,有些感慨的说道:

“朕何等人,从小锦衣玉食,为皇孙,为太子,然后登基为帝,一步步都是顺风顺水,那里比得上皇祖雄才大略,登基时就要和杨廷和一干人相斗,可皇祖那般伟略,依旧要以文臣制文臣,朕今日却不同,朕要做一桩前所未有的大事,朕要改改这么多年的规矩,忠心于朕,真心为这个江山社稷好的,朕就要留他,朕就要给他荣华富贵,为了自家的权势地位打算,不管这天下社稷,整日里拿着圣贤道理糊弄人的,朕就要让他走,不要耗费禄米。”

声音渐渐高昂,说到这里,万历皇帝看着王通说道:

“当年皇祖为什么能让文臣相制,超然其上,那是因为有陆炳,今日朕为什么敢改这个规矩,就是因为有你,王通!”

王通连忙站起,还没等说话,万历皇帝上前拍了拍王通的肩膀,开口说道:

“污蔑有功之臣,此风绝不可长,王通你放手去查,有什么事情,朕给你做主!!”

“多谢陛下隆恩,臣一定”

“万岁爷,万岁爷,奴婢”

王通的话还没说完,张诚急忙出声打断了,万历皇帝皱眉回头,张诚连忙低头赔罪,但依旧急忙说道:

“万岁爷,此事太容易引出株连,到时朝野内外必然是喧哗一片,恐怕难以收场啊!”

“这等事他们都要喧哗吵闹,若是朕的将士被这谣言弄的喧哗起来,那才是真正难以收场,到时候又是怎么做”

万历皇帝回头厉声说道,张诚连忙跪下,万历皇帝也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开口说道:

“张伴伴起来吧,你又没什么错处,外面闹腾的这么厉害,也要敲打敲打才是。”

殿中的气氛此时有些尴尬,话既然说到了这个地步,王通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万历皇帝的思路也是打开。

接下来却是扯了几句闲话,说说大军入城,还有战利品的分配等等,说起这个,殿里方才还有些紧张尴尬的气氛却消散了不少。

几百万两银子的入库,还有今后每年归化城产生的大批收入,都会让宫中的用度富裕起来,王通还谈到了既然让商人们有轻重火器,在草原上保护自己,他们有了这等利器之后,也会对边镇之地有潜在的危险。

为了能让九边之地对这样的危险有足够快速的反应,能够及时的进行镇压,应该有一支三千人到五千人左右的骑兵,这支骑兵的装备除了骑兵该有的之外,然后还要装备足够的火器。

这样的骑兵,需要近万匹马,此外鞍辔和武器,以及平日里的维护都要花费很大的人力和钱财,要放在去年,兵部和户部会为这个提议骂娘,但今年取得了归化城这个胜利之后,财政大大的宽裕,马匹更是不成问题。

但有了这个快速反应的骑兵部队,大同和榆林两个边镇还是否有必要设置,就值得商榷了,因为将大军放置在归化城这个点上,对草原河套一带就从原来的被动守御,变成了主动进攻,大明取得了形胜之地。

不过这些都是闲谈,说了几句之后,王通就准备告辞了,还没等王通开口,被这个快速反应骑兵部队提起兴趣的万历皇帝笑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道:

“谈了这么多,却忘了召你来的正事,就是昨日,骆思恭上了告病辞官的奏疏,朕已经准了,他本就是个过渡的人物,王通,朕当年答应你做锦衣卫都指挥使,却被张四维阻挠,今日也算朕说到做到,明日就派人去锦衣卫那边宣旨,你现在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了!”

王通少不得起身下跪谢恩,万历皇帝笑着摆摆手,开口说道:

“起来吧,这个职位并不是因为你的战功,这本就是朕答应你的,军功这块,你这功绩,封个国公也是有的,不过日子还久,这次给你定的爵位是封侯,名号已经定下,定北侯,这也和你的功绩相关。”

说到这里,万历皇帝笑了笑,又说道:

“赏赐这块,你自己看着办,到时候给朕报上个数目来,朕准了就是。”

有些密谈是不会让赵金亮参与的,这样的场合下,赵金亮一般都是在殿门外等候,王通从殿中辞别出来的时候,正好是碰上。

太阳西沉,已经被周围的城墙遮蔽,赵金亮刚要问候,王通笑着低声说道:

“小亮,你让人捎话给邹义,让他快些来找我,我有事要说!”

在宫中各个衙门传话,王通也只能让赵金亮帮忙,赵金亮愣了愣,王通已经在宦官的引领下向外走去。

距离宫门还有段距离,邹义却是坐着软轿赶了上来,这也是宫内太监的特权之一,邹义下了软轿,给王通带路的宦官自觉的离远了些,王通简单的将宫中的谈话说了一下内容,还没等邹义反应,王通就开口说道:

“先不必问我,我先问你,我对陛下所说的,张公公该以为我是江彬、钱宁之流的奸臣了吧!”

听到王通所说,邹义沉吟了会,苦笑着说道:

“要是真和王兄弟你说的那样,恐怕在义父大人心中,你连这两人都是不如了”

王通摇头走了几步,肃声开口说道:

“去和张公公说,自武宗皇帝之后,因为刘瑾和八虎,此后三代皇帝都是对内廷严加约束,只知外朝,不知内廷的局面已经快有百年,现在阴差阳错,有这样的大好机会,难道张公公就不想把握住吗?”

七百九十八

大明政坛的格局,有文人和武人之间的平衡,有内廷和外朝的平衡,在英宗的土木堡之变,数万勋贵武臣以及他们的亲信兵将覆灭之后,文人和武人之间已经没什么平衡可言,武人不过是供内官和文臣驱策的一条狗。

自有明以来,皇帝之中,只有太祖朱元璋和成祖朱棣能够完全的掌控政权,那也是建立在不住的杀人的威慑之上,其余时候,特别是英宗之后,都是内官和外臣的脚力,天子居中平衡。

但更多数的时候,是天子为一方所制,而且一方专权太久,下一任天子就会有所调整,可结果往往是又让另外一方专权。

英宗登基之时,有三杨执政,号称是贤明,但之后就是大太监王振专权;弘治时候号称是众正盈朝,然后就是武宗正德的刘瑾和八虎,所谓阉党为乱;再之后就是嘉靖年,朝野只知有首辅,不知司礼监掌印。

自杨廷和到张璁,自夏言到严嵩,然后是徐阶,隆庆年这格局依旧没有改变,徐阶去,高拱来,万历登基至今,大家自然心中有数,大太监冯保权倾朝野,但天下人只知张居正,接下来张四维和申时行为首辅的时间虽短,可外臣独大,内监无名的局面依旧是如此。

问天下士人,谁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能答出来的少之又少,宦官们的权责几乎不出宫禁,内廷十二监四司八局二十四衙门,权力都是在收缩。

王通边走边说,邹义跟着,说完这句话,邹义下意识的想要接话,但立刻是愣住,脚步也停了下来。

宫中办差的讲究多,王大人和邹公公在那里密谈,随从引路的人都不敢距离太近,邹义这一停下,一干人都是停下。

王通倒是向前走了几步,才发现邹义停住,回头一看,发现邹义满脸都是愕然之色,看到王通回望,邹义晃晃头,连忙快走了几步跟上,低声说道: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为兄实在是想不到这等话会是兄弟你说出来的。”

“我从南街一个校尉到如今的地位,邹大哥和各位公公出力都是不少,我想出这个有什么不妥?”

“兄弟你做事虽然天马行空,可究根底来看,毕竟还是忠君为国,你可知道,方才兄弟你说的这番话要是传到外面去,天下间的读书人都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莫说是宫外的读书人,就连宫内都有人要恨你入骨?”

两人对谈几句,说到这里,王通倒是有些惊讶,开口问道:

“方才这提议明明是对宫内好,怎么宫内还有人这么想,邹大哥,方才我的提议,说不说在你,你也不必为难。”

“自然要说,兄弟你做事虽然让人摸不清脉络,可做不成的却没有,你说这宫内的人为什么要反对,读书读糊涂了,忘了自己是什么人的,可当真不少。”

王通来到锦衣卫值房的时候,发现情形和刚回来那日又是不同,那一日众人敬而远之的态度,今日则是诚惶诚恐。

走在值房的回廊之中,凡是视线所及之处,无人敢走动,都是垂手立在两旁,王通走过,则是恭恭敬敬的问好请安,校尉力士如此,小旗如此,总旗如此,百户如此,千户也如此,一位指挥同知,两位指挥佥事只出现了一位,指挥佥事杨占也是如此。

进入自己值房那个院子之后,指挥佥事杨占居然跪在了那里,恭敬无比的说道:

“王大人,武清侯府那边送来了二十一人,都是各个产业手脚不干净被抓到的,在府中就用了刑,送到咱们衙门的时候还活着。”

指挥佥事见指挥同知,熟悉的抱拳,不熟悉的点头,要是有矛盾,理会都不理会也可以,断没有跪的道理。

王通也不没有和杨占客气,只是开口说道:

“应该挺不住伤都死了吧,等下会有人过去验明正身,要是不对,少不得要去侯爷府上去抓!”

杨占听的身子一颤,连忙说道:

“请大人放心,武清侯府这次绝没有什么隐瞒取巧的地方。”

王通点点头,冷声开口说道:

“杨大人,你出身何处我知道,不过你在这个位置上,就把该做的本分做到了!”

说完转身进了屋子,杨占一直是在后面跪着,等王通进了值房才起身,他出身武清侯府,自然知道武清侯那边收到了什么样的训斥,也知道王通接下来会是什么地位了。

“武清侯府那边送来的尸首找人验看过了,的确是他们府上派出去的那几个,有三个人实际上不在大人点名的范围内,也是药死了送来。”

在值房之中,杨思尘开口禀报说道,王通正在看其他的案卷,此时却抬头笑着说道:

“没想到戏院还能赚钱,这一间戏院居然和开个铺面赚的差不多。”

“大人出去半年,这半年戏院可是在京师风行,天津卫那边也开设了三间,且不说看戏的人多,那些豪门养的戏班子,若是没在戏院演过,就会被讥刺为闭门造车,没有拿出来的本钱,有几家索性将戏班放在剧院之中,还有不少喜好此事的士人,主动写戏给剧院看,若是好评如潮,也能扬名,青楼名妓更是以能在戏院登台为身价证明,大人,学生觉得,剧院戏曲经此大兴,百年之后未必亚于这诗词歌赋,大人单依靠此事,也能史书留名。”

一种新的文化娱乐形式,由王通推行并且大兴,这的确可以在文化史上留名,王通当时做这件事,想的也没这么复杂,不过是想要给锦衣卫多一个宣传的手段。

但杨思尘这般说,的确让人发自心底的高兴,王通心中愉快,杨思尘又是开口问道:

“大人,武清侯做事颇为规矩谨慎,怎么这次却这般失措,用糊涂二字来说都算是夸奖了,真是让人不解?”

“有什么不解的,财帛动人心,天津卫那边金山银海,钱财汇聚怕是大明之冠,这么一笔大财在那边本来就要拿到手了,谁想到我得胜而归,到手的东西又是飞走,心中定然怨愤十足,做出些事情来泄愤,这也是有的。”

杨思尘点点头,王通又是继续说道:

“宫中也有些消息传出来,有些糊涂账估计也是算在我头上,这武清侯这么做,一来是要泄愤,二来怕是要给谁看看。”

有几句话点到即可,权谋之事,要考虑太多方方面面,大内之事,即便是自家人也还是少说为妙。

杨思尘捧着一叠文卷出去,不多时回来,看到王通在那里正出神的想什么,看到杨思尘进来,王通回过神开口问道:

“杨先生,你觉得宫内的宦官做事办差比外面这些文官做事办差如何?”

杨思尘愣了愣,随即自失的笑道:

“学生虽然是个文人,还有个举人功名,不过跟着大人办差也快有五年,所见所闻不少,宫内的宦官做事,可要比外面这些读书人可靠太多。”

“怎么讲?”

“宫内的宦官从入宫时起到出来办差,都是一步步看做事的能耐选拔,就算是在内书堂读书的,也要做写字的宦官,也要在各衙门办差历练,到最后才被提拔起来管事,没有十年十五年的实务,做不得管事掌司,没有二十年三十年的实务做不得太监、少监,文官办差,读书读得好,金榜高中,最次一等的放到外面做个知县,次一等的在京师做个御史做个主事,最好的在翰林院,在京的官员想要升迁不在实务上,关键在名望上,谁敢大言,谁敢说惊世骇俗的话,谁就能有名气,谁就能升迁的快,这翰林则在能不能混上个东宫侍讲,伴读太子,要不然就翰林院、太仆寺一步步的走捷径,十年不出错,总能有个侍郎位置,中枢诸公大多没出过京师,京官们每日争斗求名,在地方上历练的偏生都是些读书读的差,没有升迁希望的,这么下来,宦官比文官自然可靠太多。”

“哦?王振、谷大用、汪直、刘瑾,在史书上可都被成为祸乱朝纲,败坏天下啊!”

听到王通这么问,杨思尘感觉奇怪,因为王通一直不是这个论调,但看着王通脸上带笑,他也是轻松回答说道:

“阉党当道时天下间未必如何坏,众正盈朝时,天下未必如何好,史书所言,大人要看这史书是何人写的,肯定不会是阉人修史。”

“这也未必,司马迁修史记,他可就是个阉人。”

王通调侃一句,杨思尘一愣,借着双方对视大笑,闲谈轻松,王通刚要继续说话,却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响,听到门外韩刚在那里大声说道:

“大人,衙门大门之外现在已经有近四百名书生聚集,街道上还有人在赶过来!”

听到这话,杨思尘的脸色就变了,王通端坐在那里,冷笑了一声说道:

“来了!”

七百九十九

“大人,不光是士子,还有国子监的,还有都察院和六部的官!”

这边韩刚才禀报完毕,侯万才就跟头把式的跑了过来,现在整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司衙门,杨占在忙着武清侯府的事情,其余几个都是告病,说话做主的就是王通一人。

韩刚和侯万才是王通的亲兵随从,接下来在这边办差的人都是过来报信了。

“大人,大门处差不多有千余人!!”

“大人,门前的护卫快拦不住了,又不敢动手去打,被他们一点点往门里挤!!”

“大人快拿个主意!!”

即便是在王通所在值房的位置,也能听到外面的骚动,一声声呼喊传了进来,王通在屋中不紧不慢的换下官袍,换了骑马演武用的轻甲,这才走出来。

门前的一干锦衣卫大小官员都是热锅蚂蚁的模样,王通摇摇头,开口冷声说道:

“擅自冲撞衙门,有违国法,你们为什么不敢打,还不是怕得罪了那些文官,你们是在锦衣卫办差,不是给他们做吏目。”

王通大步向外走去,本来看到他身上的轻甲,一干人还以为王通要动手或逃跑,没想到王通仅仅是说了两句之后,就向外走去。

经历司的侯真连忙跟上,开口低声说道:

“王大人,外面那些人都是昏了头,大人这么出去,别有个闪失。”

正说话间,谭大虎快步跑来,看着王通走在前面,身后一干人尾随,连忙停住行了个军礼,开口大声说道:

“大帅大人,齐武已经在门前设置了拒马,外面那些人不敢上前了!”

王通满意的点点头,一干惊慌失措的锦衣卫官员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同知可是在归化城杀了几万鞑子的大帅,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那会怕外面的这些书生。

过了二门,就看到锦衣卫大门内,站着一排排的兵丁,各个都是全副武装,前面能见到拒马的摆设,外面则是喧闹成一团。

“释放忠良!!”“释放忠良!!”“王通祸国!!”“王通祸国!!”

在这个位置,外面的呼喊可就听得清清楚楚了,王通不屑的笑了笑,刚要向前,却被人一把拉住,转头一看,却是满脸煞白的杨思尘,杨思尘低声急促的说道:

“大人一边说话!”

王通回头做了个手势,和这杨思尘来到了一边,才刚刚站定,杨思尘就出声说道:

“大人,众意难违,这么多士子清流来到这边,就算是朝中宫中的人支持大人,恐怕这时候也要转向了,要有人趁机做文章,恐怕更是麻烦。”

“那你说怎么办?”

“大人,先将人放出去,以后再行计较,不然被外面这些人掀起风浪来,那就出大事了!”

“本官要将这些人放出去,那岂不是告诉他们,造谣污蔑丝毫不必担心会有追责。”

“大人!!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自开国以来,也不过只有一次大礼议,除此之外,对这等事,谁不是要慎重小心!”

看到杨思尘满脸焦急的样子,王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

“本官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

说完却没有朝着正门走,而是向着另一边的小门走去,锦衣卫大门处墙壁颇高,里面则建有房屋。

依墙而建的房屋层高很矮,分为两层,平时也不见堆放什么杂物,墙壁外侧则是有许多方形的小窗,这些小窗开在离地丈余的位置,那窗户最多塞进个脑袋,身子是过不去的。

这个规制如果走南闯北去的地方多了,看到的城池多了,就会发现,许多地方的城墙和砦堡外墙都是这个规制。

整个锦衣卫衙门实际上是按照堡垒来建造的,但承平日久,锦衣卫又是内卫,很多原本的设置都荒废了而已,王通来这边之后,也是转过几次,对这里还是了解。

“释放忠良!”“王通祸国!”的喊叫还在持续,王通走上了二层,打开了靠墙的小窗,俯视着下面的一干人。

穿着长衫的年轻人居多,脸上大多有激愤的神情,也有些身穿短襟混杂在人群中的,有部分应该是这些年轻人的随从,有部分东张西望似乎是看热闹的,还有几个神色就不太对了,三四十岁人也有,不过都站在外圈,不时的说几句什么。

人群的喧嚷是持续的,但齐声的喊叫却不是持续,往往大家喊上两句之后就没了动静,众人或者闲聊,或者向前凑过去,快要到门前的时候,拒马后的兵卒将长矛放平或者威吓几句,人群又是后退,这时人群中又有人高喊道,然后众人顿了顿,又是跟着高喊。

这时杨思尘也跟着走上来,王通让杨思尘在边上的窗口上向下看,指着自己观察到的情景说道:

“有人煽动,有人组织,大部分人都是被蛊惑来的。”

“大人,这样的事情开始这些闲人都不是来看热闹,可事情到了后来,就被人煽动起来,大人,这等事绝少发生,可一旦出现必然弄出大祸,不可掉以轻心”

“掉以轻心不会,只是觉得此事颇为有趣,这些人真以为鼓噪起来,人多势众,就能随心所欲吗?”

王通笑着说了两句,开口吆喝着说道:

“侯万才,侯万才!!”

侯真虽然被王通给了脸色,不过侯万才王通一直还用着,这侯万才也是做事比从前又下了几分力气,唯恐被自己叔父的事情波及到,一听王通的招呼,侯万才连忙跑了上来,王通笑着说道:

“换上便装,叫几个相熟的人,等下就在门口”

从宫中出来之后时间本就不早,又在衙门中呆了一会,外面折腾起来,天色已经有点黑了,锦衣卫衙门中下值的兵卒得了王通允许之后,都是从其他的门回家。

本来锦衣卫都指挥使司的军将兵卒,甚至是办差的文吏都紧张异常,不少人都把配发的绣春刀拿了出来,却没想到王大人居然这般好整以暇,除了在门口布置了拒马之外,接下来做的就是在门口附近看热闹。

有些负责的兵卒和军将,还过去询问王通,需不需要整队准备,却被王通笑着打发了回去,只说了句“有我和亲兵即可”。

相比于紧张的杨思尘,王通轻松之极,到了挂灯笼的时候,几名亲兵拿着长杆子挑着灯笼去外面挂上。

在外面聚集的人群明显有点躁动,王通指着下面对杨思尘说道:

“你看,这些人都有点呆不住的样子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杨思尘看了几眼,开口说道:

“是不是因为大人这边迟迟没有答复,所以他们越来越急躁,想要冲进来。”

王通摆摆手笑道:

“你想的多了,下面的大部分人都要急着回去吃完饭了?”

杨思尘一愣,刚要说话,王通拍拍墙,笑着说道:

“接下来还有热闹,看吧!”

也就是灯笼挂起之后没多久,就听到道路那边有人高声说道:

“今晚秦馆新十八天女上演,有能写出新词新曲的,茶酒免费,更可得美人馈赠了!!”

这也是天津卫传到京师的时兴举动之一,商铺有新货上市,剧院有新戏上演,都有大车拉着人敲锣打鼓,大车两端挂着牌子,上面写着文字,又有人在马车上吆喝。这秦馆自然不能免俗。

秦馆十八天女三年一轮换,是京师风头最劲的歌舞女子,文人墨客最为推崇,好像不去捧场就少了几分风雅之气。

那边有人一喊,本就是有些浮躁的人群更是一阵躁动,不少士子打扮的人稍一迟疑,转头就走,这是正有人在高喊“王通祸国!!”“释放忠良!!”突然间,声音稀稀落落了很多。

在门前灯笼的映照下,能看到下面那几个年纪大的人向前走了几步,有人高声说道:

“言者无罪,这是列祖列宗为了让言路畅通定下的规矩,今日这王通却以这莫须有的造谣污蔑罪名在京师中大肆抓捕,数十名刚直之士被无辜抓起,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江山祸乱,国家养士二百年”

这慷慨激昂的话语还没说完,却又听到几声锣响,又有人开口吆喝着喊道:

“忠君戏院,甜水胡同剧院,石马巷戏院上演新戏,名角主唱,买票入场,今夜没有订票!!”

戏院剧院都是太过热门,一票难求,也有提前订票的规矩,但新戏上演第一天,却只能是现买现入场。

相比于秦馆的十八天女,听戏看戏就是更大部分人的娱乐了,这个一喊完,下面骚动更大,稍过片刻,人已经走了大半,那些鼓动的人迟疑了下,尽管不甘心,可也只得是跟着走离开。

“就这些货色,还好意思谈什么大义!”

王通不屑的说道,随即开口吩咐道:

“韩刚,领人把最后走的这些人都抓起来,带进衙门拷问!!”

八百

书生士子科举之后就是官,清流言官将来历练升迁之后就是中枢之臣,所以这些人聚众闹事的话,官府都是极为重视,朝廷也不会掉以轻心。

能读书,能做官的,亲族大多是富贵之家,这些富贵之家和官场上又有这样那样的关系,这一层,方方面面也要考虑到。

大明立国这么多年,朝堂上经常用廷杖打死官员,经常将言官士子下狱治罪,弄死的也是不少,但一旦这些人聚众鼓噪,情形又有不同,众怒难犯,何况这个“众”背后是大批的官僚和豪门,关系势力盘根错节。

一旦抓得多,死伤的多了,这么多官员势力闹将起来,谁也不好收场,不过这等事,事后都要穷究,抓出为首的人,从重从严的惩治。

所以下面的人轻易不会用这等手段闹,一旦闹起来,上面的人也会慎重对待,谁也不敢掉以轻心,一不小心恐怕就要死人罢官。

锦衣卫都指挥使司门前被这么多人围上喧闹,也难怪杨思尘会那么紧张,如临大敌的模样,不过这件事解决的也太过简单,有人吆喝着青楼有新节目,剧院戏院有新戏上演,立刻就是散去了大半。

“本官权大权小,文官说话管用还是武将说话管用,在这天下间能影响到的,不会超过二十个人,这二十个人直接的徒党不会超过二百人,这二百人未必会受到本官所作所为影响,没有利害相关,谁会真的舍生忘死。”

等王通的亲卫们将最后走掉的那些人抓回来,王通笑着和杨思尘点评说道,杨思尘脸上仍有担心的神色,王通只是开口说道:

“这等不能耽误吃晚饭,只顾着去玩女人看戏的角色,你指望他们会有什么铮铮铁骨,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在衙门中办差的兵卒大半虽然已经离开,但审讯拷问本来就不是这些人,治安司和顺天府都有经验丰富的官吏兵卒前来,锦衣卫大狱各个刑讯审问的地方,整晚都是亮着灯。

和王通所想的差不多,上午将人抓起来之后,下午就有人围过来闹事,而将闹事这些人中主使抓起来之后,却是风平浪静,接下来根本没什么风波,有人回去吃饭,有人逛窑子,有人去听戏,谁也顾不得这大义了。

深夜之时,却也有人来到锦衣卫衙门门前哭嚷,闹事的人中,大部分人是来凑个热闹,也有少数脑袋不清醒,真以为自己是为了大义的,其他人散去的事后,他们还在门前继续折腾,一并被抓。

他们的家眷过来,本以为会被锦衣卫斥骂甚至责打,不过这边却和气的很,问明白姓名住处身份,直接就把人给放了。

这些死脑筋士子书生出来的事后都是浑浑噩噩的,精神并不太好,身上倒没有什么伤,充其量就是被抓时的挣扎弄出来的淤青。

家人关心询问,谁也不想多说,只是抓紧回家,这后出来的也听到先出来的人所讲,大狱内的审问都是一同审问,那些背后煽动鼓噪的人都一五一十的招了,知道自己被人利用,当刀使唤,这个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京师的喜庆气氛是越来越重了,得胜的大军进京献捷阅兵,这等场面京师多少年未见,这么多年来,京师里百姓们只听到某某处又败,某某处居民被鞑虏或者倭寇杀伤掳掠的例子多些,自从有了戚继光、俞大猷、李成梁之后,才多少听到了点胜利的消息,现在又有了个王通,带来了更加辉煌的大胜。

茶馆酒肆中说书的都讲,说这王通也是天上星宿,是上天派来辅佐皇上的,要不然当年开那个小饭馆,皇上怎么就想要进去吃碗红烧肉呢!

京师各处的准备,主要是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在主导,顺天府是吕万才主事,又有宫里和锦衣卫的协助,自然做的格外用心。

相比于街面上的喜庆气氛,各个衙门之中却都是冷淡的很,大胜之后千头万绪的事情也多,兵部和户部以及内监衙门都派出了办事的官员宦官赶往归化城,其余各相关衙门也都是忙碌的准备。

更重要的是,王通的这场胜利,各部尚书侍郎表露出来的没什么欣喜,更多的都是敌意,上行下效,大家都明白自己的立场。

锦衣卫衙门之中倒是一切正常,昨日刚有人闹过,今日京师内百户以上的军将都是早早的来到衙门等候。

天刚刚蒙蒙亮,皇城的钟鼓敲响不久,万历皇帝最亲信的宦官之一,司礼监六科郎掌司赵金亮就带着旨意过来传旨了。

“王通为锦衣卫都指挥使”

旨意上套话说了一大堆,但最中心的这个意思大家都是听懂了,今后大家叫王通,就要称呼为“王都堂”了。

锦衣卫都指挥使在朝会时候是在武臣的第一位,平日里上朝照例也要随侍,不过张居正执政之后,觉得一个内卫武臣,没必要出现在朝堂之上,也就改了这个规矩。

不管张四维和申时行对张居正的政策是遵从还是改革,这个习惯倒是延续了下来,锦衣卫都指挥使有事入朝,无事办差,这实际上等于是降低了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地位。

如今王通在这个位置上,万历皇帝自然要抬举,大清早在锦衣卫衙门宣旨,就是为了让锦衣卫的人知道这件事之后,王通尽快上朝。

旨意宣读完毕,赵金亮笑嘻嘻的上前道了声恭喜,倒是看的跟来的几名宦官乍舌,赵公公年纪小,可从骨子里就有股傲气,除了对万岁爷和那些祖宗,什么时候见他这么客气过。

军法司、巡捕司、整训司以及城内各个千户都是上来道喜,锦衣卫都指挥使腰牌要换成象牙牌子,也早就预备好了,给王通挂上,换上一身官服,简单招呼声,直接被宫中就去了。

御门听政,奉天门的偏殿之中,一干人早就是在那里奏事议论,王通在外面通报之后走了进来。

对于有资格出现在朝会上大臣们来说,他们大部分人对王通都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这些日子这么多事,他们自然也不会给王通什么笑脸和善意,各个都是神色漠然的看着,没有任何的表示。

王通穿着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官服,人的确是年轻的不像话,许多大臣看到王通之后又看看万历皇帝,心中感叹,少年天子少年臣,我们这些人的确是老了。

平日里对王通的传闻都是如何的骄狂,如何的仗势欺人,今日见了,并没有在王通神情举止中看到什么飞扬跋扈的成份,反倒是能感觉到王通有他那个年龄段不应该有的沉稳,旁人上朝,手上都拿着几本奏折,这王通却是捧着一大本文卷,也不知道拿的是什么。

“王通,你这拿着一大叠文卷是什么?”

万历皇帝笑着问道,王通连忙出列举起手中的文卷说道:

“回禀陛下,臣所拿的是供状,昨日下午,有数百人聚众在锦衣卫衙门之前喧哗鼓噪,后经查明,此事有人在背后撺掇指使,臣手中所拿的,就是这些乱民的供状。”

万历皇帝神色一沉,肃声问道:

“是何人在背后撺掇指使?”

“回禀陛下,锦衣卫昨日审问,前段造谣北征兵马军纪败坏的,昨日撺掇指使人围攻锦衣卫衙门的,都是一人背后指使,吏部尚书严清严大人!”

“王通,你今日上朝,就敢这般血口喷人!!”

还没等万历皇帝说话,户部尚书王遴已经出列,指着王通怒喝道,王通抬头瞥了一眼,冷声回答:

“王大人,王某手中有口供,有人证,并非血口喷人!”

“呈上来看!”

看着王遴还要再说,万历皇帝在上首喝道,王通连忙将口供送上去,万历皇帝皱着眉头在那里翻看,下面朝中大臣们则是互相交换眼色,都是凛然,这王通好狠辣的手段,好大的胆子,上朝第一日,居然就要对吏部尚书严清动手。

万历皇帝翻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阴沉,抬头盯着严清说道:

“严清,这是怎么回事?”

严清白须白发,年纪已经不小,上朝照例都是赐座的,听到万历皇帝询问,正了正自己的衣冠,站起跪下说道:

“回禀陛下,这些都是臣所为。”

王通直接了当的控告,严清直接了当的承认,这举动都是让朝堂上的人意外,官场上讲究含蓄三分,讲究遮掩,这等白刃相接,实在是让人不习惯。

还没等万历皇帝说话,严清又是开口说道:

“陛下,臣做这等事的确不甚光明,还要牵连家人亲朋,臣知道这个后果,臣之所以这般做,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是为了不要让小人窃居高位,祸乱朝纲,是为了不让武夫心怀叵测,做大逆之事!”

严清偌大年纪,说这番话时,须发飘扬,当真是铁骨铮铮的模样,活生生是大明的良心!

八百零一

严清此时的样子如果放在外面,真会有不少年轻的书生和官员会热血沸腾,恨不得此时仗义为社稷正道去死。

不过在这偏殿之中,这等作派也就是万历皇帝会迷惑下了,不管是太监还是大臣,各个神色漠然的看着。

万历皇帝也仅仅愣了下而已,随即看向王通,他的态度用意王通自然也是明白,王通转过头开口问道:

“严大人,禁军、蓟镇军、大同军出征北疆,随时都有战死的可能,他们这等举动,是心怀叵测,还是要做大逆之事?”

严清冷哼了一声,开口说道:

“你这样的奸邪小人为求自家的功业,不惜陷大明于危急境地,那些将士若战死,也是你个人野心的牺牲,你冒险成功只怕那些将士被你收买,成了供你驱策的鹰犬,成了你的帮凶。”

这样的言语,让王通瞬时间热血上头,如果不是在殿堂之上,王通上前动手的心思都有,他深吸了口气,开口肃声说道:

“王某率军出塞三次,宣府张家口堡外,古北口外,加上这次大同杀虎口外,前两次都是斩首过两千,堂堂正正的大胜,朝廷下旨褒奖,这次北疆攻打归化城灭俺答部,斩首杀敌近五万,我军死伤不过三千,几次出战都有大胜,代价这般少却有这样的战果,即便王某不说,知兵者也能看出王某所做是成竹在胸,极有把握,怎么能说是冒险,怎么能说是陷大明于险地。”

数次大胜,说明王通有胜利的能力,而极少的伤亡换来这般辉煌的战果,说明此战并不是冒险和侥幸,是有所谋划。

严清冷冷的瞥了王通一眼,只是开口说道:

“巧言令色,奸邪小人!”

王通摇摇头,开口又是说道:

“严大人你说为害社稷,王某与北征大军打破归化城,灭掉了大明北疆百年来之大患,大明边镇,近一半会有太平,再者归化城周围的膏腴田地怎么算,缴获的金银怎么算,出杀虎口到归化城甚至到河套,这一战为陛下开拓了多少疆土,难道这也是在为祸社稷吗!!?”

王通声音渐渐高了起来,扬声质问道:

“陛下的忠勇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和鞑虏奋战,为的是什么,为的还不是为了这大明边镇的太平,还不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严尚书你居于太平之地,庙堂之上,不见刀兵,不见铁血,轻飘飘的说几句,就要将这些将士的功劳一并抹杀吗?”

“老夫没必要和你这等小儿解释什么,老夫所做,自有世间评说公道!”

“你说公道!!大军军纪森严,得胜归来,京中你的徒子徒孙却在造谣生事,说什么军纪败坏,杀戮百姓,若这大军被你的胡言乱语激起怒气,真要是生乱酿成大祸,这责任如何算,难不成严尚书你会说这本就是他们狼子野心吗?”

王通又是厉声质问,万历皇帝听的很用心,没等严清说话,王通开口又是说道:

“造谣诬蔑有功官兵,又煽动书生士子围攻锦衣卫衙门,陛下,严清所作所为诡谲莫测,包藏祸心,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可看他作为,却是处处祸害这大明江山社稷,陛下,吏部尚书掌官员升迁甄选,这等要害位置放在这等人手中,必有祸事,臣请陛下处断!!”

“荒唐!!老夫所做为国为民,无愧于心你这小儿颠倒黑白,血口喷人!!不知道这天下还有公道王法吗?”

“将士们浴血奋战为陛下开疆拓土,怎么就是不合公道王法!!?”

“你这头上生角的小人,大明制度,当时以士大夫治天下,你这样的武夫,以奇技淫巧取悦圣上,又以军功得进身之阶,败坏这祖宗制度”

王通所说的都是真凭实据,严清说的却是空泛的大道理,其中原因就连万历皇帝都是心中有数,文武争权,王通立下大功被人猜忌。

按照官场上的习惯,王通立下大功之后,会谨慎小心,更加低调,面对这样的诬蔑谣言,应该私下里诉苦,表面上却笑颜以对,却没想到王通的反击这般凌厉直接,或者说这般的简单粗暴。

不跟你讲什么官场道理,不跟你讲什么规矩,你让人造谣,我就抓造谣的人,你让人围攻衙门,我就抓围攻的人,然后朝堂上还要将这件事说个分明。

严清也是滔滔不绝,但听起来却没什么说服力了,他说了几句,就被万历皇帝冷冷的打断:

“严清,朕的疆土扩大,朕有了这等功业,你不高兴吗?”

万历皇帝这一句话,偏殿中立刻安静下来,严清为张四维一党的首领,刚才已经有人要上前帮严清说话,可万历皇帝这冷冷一句话,让整个殿堂之中立刻知道了风向。

万历皇帝用手指敲打着王通呈送的案卷,开口又是说道:

“造谣生事,煽动百姓围攻官署,严清,你身为朝廷大臣,就是这般为国为民吗?”

严清在那里愣了下,随即摇摇头,双手摘下了自己的进贤冠,郑重的放在了地上,开口肃声说道:

“臣有罪,请陛下处治!”

方才争论的这么激烈,等万历皇帝下了结论之后,严清明明可以争辩,却迅速的认输,这让人有些诧异,万历皇帝看了几眼,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

“陛下,请陛下看在严清为官清廉,不辞辛劳,从宽处置,严清所为,也是出于耿耿忠心。”

正在这时候,内阁首辅申时行缓缓出列,沉声说道,内阁首辅申时行和张四维一党从来是势同水火,在朝中颇有龃龉,此时申时行出来为严清说话,众人都是一愣,随即王遴、杨巍、陈经邦等人反应过来,都是出列跪下,都是为严清求情。

万历皇帝扫视了下面一眼,看到王通跪在那里神情没什么变化,他又回头看看,张诚微微点头,万历皇帝冷声开口说道:

“回家去吧,闭门思过几日,想想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严清所做真从律法上细究,真没什么严办的罪过,而且从申时行到各个朝中大佬都是出列求情,这些面子也是要给的,万历皇帝最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按照朝廷上发生的争吵,王通拿出来的案卷口供,这闭门思过的惩处实际上颇为宽宏了,朝中的诸人甚至都能知道接下来的发展,无非严清上告老生病的辞官文书,宫中让他致仕还乡,事情也就这么了结了。

严清脸上没有什么喜色,只是在那里中规中矩的叩谢了皇帝,跪在那里扫视了殿堂中诸人一圈,又侧头看了看王通。

此时的王通脸上全是义愤,在严清的眼中,王通还很年轻,这样的义愤是不是作伪也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的确是发自心中的愤怒,再看看朝中其他人,各个城府深沉,含蓄三分的模样,严清叹了口气,却在地上又磕了个头,起身说道:

“陛下,诸公,严某尽了自己本份,无愧于心。”

说完之后,颤颤巍巍的走出了殿堂,殿中的气氛很古怪,就连王通都有点别扭,这严清强词夺理,造谣生事,可却是这般的大义凛然,这些举动王通也懂,严清就要做出一个姿态,不能让王通这样的内卫武将,天子的近臣爬到权重高位上去,不能让王通影响到大明文贵武贱的格局。

严清明明做的是错事,可他却不认为自己做错了,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义的名份,这实在是悲哀。

王通深呼吸了几口气,严清如何想不重要,他做错了,他为了自己和自己那个集团的利益,就要来损害王通,来损害大明的江山社稷,这王通不会答应,会坚决的反击,对严清的做仅仅是第一步。

王通第一日上朝,小半个时辰不到,朝中大臣排名前三的吏部尚书严清就被勒令闭门思过,虽说严清早就要告老还乡,可还是让人有兔死狐悲的感觉,众人看在跪在那里的王通,心中凛然,王锡爵嘴角更是挂着一丝冷笑。

事情到了这般的地步,朝会却有些进行不下去了,众人左右看看,也不想继续议政,就等着万历皇帝散朝,众人去内阁的去内阁,去六部的去六部。

这样的气氛,万历皇帝也不想继续下去,清清嗓子开口说道:

“大军两日后入城献捷,京师准备的如何了?”

“回禀陛下,京师各处各衙门精心准备,臣昨日下午还去各处巡视过,一切完备,请陛下放心!”

申时行躬身开口说道,万历皇帝点点头,拍了拍桌上的案卷,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到王通又是扬声说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

殿中人不多,可还是有些骚动,众人都是注视着王通,万历皇帝愣了愣,沉声说道:

“何事?”

“陛下,臣请陛下严惩那些上疏言北征大军溃败,言大军勾结鞑虏,言大军心怀叵测的官员!!!”

八百零二

王通这句话说完,万历皇帝愣怔了下,他已经听清了,但还是不能确认,要再听一次。

“王通,你肆意妄为,果真是包藏祸心的奸邪之徒,陛下,王通意图株连,此意大恶,请陛下明察!!”

礼部尚书陈经邦直接出列怒喝,王通却神色刚毅的看着万历皇帝,边上的刑部尚书潘季驯也是出列陈奏道:

“陛下,言路通畅是大政清明的关键,言者无罪也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王通所说,岂不是让言路闭塞,民情无法上达,岂不是堵塞百姓黎民之口,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若按照王通所言,迟早会酿成大祸!”

潘季驯一边说一边看着万历皇帝的神色,万历皇帝神色倒是漠然,潘季驯咬咬牙,语调又是激昂了少许,继续开口说道:

“陛下,王通想要民愤聚集,想要坏祖宗规矩,想要陛下的江山陷于混乱之中,这等心思怎么不是叵测,怎么能不说是祸心,请陛下明察,请陛下严惩!!”

户部尚书王遴,工部尚书杨兆,刑部尚书潘季驯,礼部尚书陈经邦都是出列,他们都是张四维一党,彼此互通声气,互为奥援,这等时候自然要站在一起。

兵部尚书张学颜却是在一旁没有动弹,内阁中,首辅申时行和次辅王锡爵都是不管部的,申时行神色淡淡,他刚才已经替严清求恳过,但可没有那个善心再出头,王锡爵的眼神在几名尚书和王通身上转了一圈,轻声冷笑道:

“这王通也是听不得言官乱吠!”

王锡爵对言官们的恶感朝野皆知,他说出这话来倒也是正常,一直神色淡淡的申时行侧头瞪了他一眼,低声说道:

“元驭,慎言!”

王锡爵为人做事和一般的文官颇有不同,他做过国子监的祭酒,做过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有这两个资历在,那就是清流士子中头号的清望之人,但在万历五年夺情之议的时候,言官清流只有五人被张居正引蛇出洞,在行刑夺官的时候,朝中没有人站出来说话,王锡爵却上疏营救。

结局大家都已经知道,那五人流放的被流放,降职的被降职,王锡爵也借口回家探病一直在家呆到了万历十一年。

万历十一年回到京师后,照例在礼部做侍郎,然后入阁,朝中张四维一党几乎将张居正的势力全部赶出了中枢,天下间都知道风向变了,人人都在否定张居正的功绩,对他的任何事情都进行攻讦。

偏偏此时王锡爵却上疏肯定张居正的功绩,认为张居正当政的时候,也有许多善政良策应该保留,所以说他是一个大明王朝的异数,尽管出身资历都是标准的清流儒臣,可却是个很少见的实用主义者。

王通在天津卫的经营,每年给宫中送进那么多的银两,在宣府外,在古北口外的那两场胜利,这都被王锡爵认为是王通的能力所在,王通出征归化城,尽管他也认为是冒失和冒进,但大军出动之后,也是他在催促兵部、户部以及相关衙门抓紧提供军需,提供大军的一切便利。

在消息断绝那些日子,奏疏和攻讦越来越多,王锡爵也曾在内阁中说过,大军若不败,造这样败坏士气民心的谣言是大罪,大军若败了,先抓紧各处的防务和准备才是正理,这等徒乱人心的造谣生事有什么用处。

王锡爵在朝会上的冷嘲热讽也只有申时行听到,对眼下朝堂上的局势产生不了什么影响,都察院两位都御史迟疑了下之后,也是上前,只是说道:

“言者无罪,王通此举堵塞言路,必将让国政混乱,请陛下慎之!!”

如果是正常的奏疏,或者是别的大臣提出的动议,这个并不算什么,可王通刚才第一道奏疏就让吏部尚书严清闭门思过,眼下又是提出这个,众人不得不重视,难道是万历皇帝和王通早就有联系沟通?

这个想法更让人感觉到惊惶,万历皇帝却明显有些迟疑,从出列的朝臣身上再看到王通身上,又偏头看了看司礼监一干人。

朝臣们申时行、王锡爵和张学颜都是事不关己的模样,身后的司礼监众人,张诚、张鲸都是面色淡然,但张宏和田义却都是有义愤之色。

“王通,你说严惩,其他人却不同意,他们已经说了他们的道理,你也讲讲你的?”

听到这话,众人立刻明白,万历皇帝和王通事先应该没有过沟通,众人心中都松了些,王通那边却开口回答说道:

“言官上疏谏言,对政务事务提改进改正的方法策论,此种言论,即便是有疏漏错误,但毕竟是存善心,想着将事情做好,对陛下有利,对这大明有利,这样的情形,不应该怪罪,这才是言者无罪,如果一个人凭着自己的言官士子身份,凭着一个言者无罪做护身符,每日间开口妄言,造谣生事,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就煽动士子百姓,就动摇民心士气,就攻讦朝政朝官,这样的恶行,又怎么能说是无罪!”

王通说的铿锵有力,朝堂中的大臣突然间发现自己能拿出的理由并不多,无非是祖宗规矩,言路闭塞种种,都太过空泛,工部尚书杨兆皱眉开口说道:

“王通你方才说这些人造谣生事寒了有功将士的忠心,那你这等严惩言官清流的动议岂不是寒了忠义士子的心思?”

“若是真忠义,就不会说这等谣言,如今情形,言官清流所讲,和实务政务无关,和真假无关,但求能大言惊人,所说所讲,不求所说所讲有什么真凭实据,但求能吓人诱人,上疏言北征大军溃败,上疏言北征大军军将该杀者,纷纷被冠以敢言之名,却并无一人说明,这北征大军若溃败,京师该如何防务,若是军将无存,该选拔何人接替,他们只顾空口白话欺人骗人唬人,听得人多了,他们就成了名士直臣,有了升官发财的机会,可他造谣生事损害到的实务和人呢?无人理睬,要是追究起来,一句轻飘飘的言者无罪就能遮盖过去”

王通顿了顿又是继续说道:

“造谣生事,诬蔑良善,说错了之后无人追究,无需担责,反能扬名于天下,利害得失,就算是三岁孩童也能看出来,长此以往,谁还愿意潜心国事政事,谁还愿意脚踏实地,每日间只需要想着怎么说大话,说假话,骗人吓人欺人就可以扬名天下,步步升迁,这样的风气愈演愈烈,这么下去,低品文官,士子书生,谁还会愿意办差做事,都会一拥而上去做这等‘名士’,那何人来替陛下管理地方,那何人替陛下运转财政?”

殿堂中又是安静了下去,殿堂中诸人除了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掌管的就是御史言官,不得不争,其余身在高位的人谁没被下面的言官清流喷过,真做错了事情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可家中前门漆的过份鲜艳了些,家中吃的时令河鲜多了些,都有人上疏弹劾,想要平息这件事,还要托人私下商谈,还要给银子许位置,官场上有品级分出高低,可如今,三品以上的大员反倒是要忌惮六品七品的年轻官员,生怕被这些人抓到把柄。

如果真是海瑞那等直臣还罢了,出于一片公心,众人都有敬畏,可眼下京师言官清流给人的感觉只有不忿和无奈。

能到了七卿(尚书和都御史)这等位置的人,自然都觉得自己是靠着真才实学方有今天,对那大言欺世盗名的不会有什么好感,也觉得让这等人得势有些不甘心。

不过众人马上就有点悚然,这样岂不是被王通说服了,如果这样的奏疏被准了的话,那岂不是成了王通刚一上朝,就已经将朝中诸人完全压制,今日如此,那今后又将如此,大家还有什么说话的权力。

可想要否认一时间又找不到什么过硬的理由,王通句句是实,反驳的理由也不能太过空泛,殿堂中居然安静了。

申时行看了看殿中的人,沉声说道:

“王大人的意思是,言官本身无错,但那些造谣诬蔑,颠倒是非的才该惩治?”

“正是申阁老所说的这个。”

申时行问完这句话之后,也没有说话,又是默然不语,既然王通不是想要废除言官制度,只是想要惩办其中的部分,那就当作这王通个人的报复,答应了他,何必在这上面纠缠太多,若是纠缠的久了,这王通将事情弄大了怎么办。

其余诸人也渐渐回过味来,刚要说话,万历皇帝却开口问道:

“张伴伴,你觉得王通所讲如何?”

“万岁爷,外朝的事情奴婢不便多言,只是内廷之中,谁要是说错了话,礼仪房那边都有规矩惩罚,毕竟大家是万岁爷的奴仆,轻忽不得,言官清流,都是我大明子民,受万岁爷的恩典俸禄,做错了事总不能没个追究”

八百零三

“自此恐暗无天日了!”

散朝之后,一干臣子从奉天门那边去往文渊阁,因为大军已经在城外停驻,准备入城献捷阅兵,各部都有相干的事务,要由内阁统筹之后进行处置,不在内阁之中的几位尚书也是跟了过去。

户部尚书王遴叹气说了句,等到司礼监太监张诚说那句话的时候,众人都知道这个事情已经没什么更改的余地了。

内阁首辅申时行和次辅王锡爵都是冷眼旁观,兵部尚书张学颜也是不动如山,又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支持,王通本身的声音也不容忽视,在朝会之中,万历皇帝是怎样的态度,大家也是看的明白。

“怎会是暗无天日,少些鸟鸣犬吠,耳边还能清爽。”

王锡爵听到这句话,冷笑着说道,他万历十一年回到朝中,张四维一党推他入阁是为了和申时行抗衡,王入阁后,言官们开始攻讦申时行,却没想到王锡爵和申时行相处的不错,结果言官们灰头土脸。

但言者无罪,言官们没有受到什么处置,自此就和王锡爵不太对付,经常上疏弹劾,反对王的举动,彼此关系极差。

“王大人,王通嚣张若此,没有言官清流等正义之辈抗衡,那局面会到什么样子!?”

听到王锡爵的冷笑,刑部尚书潘季驯忍不住说了一句,王锡爵却不理会,开口说道:

“正因为这王通跋扈,才不能让那些蠢笨如猪的人把把柄送到王通手中去,若真是为了正道大义倒还罢了,真相如何,难道诸位不知吗?难道王通不知吗?”

万历十二年的五月间,百姓们在议论的是入城兵马到底会怎样,也有不少从城外回来的人兴高采烈的描述自己的见闻。

这几日北征的大军都在城外演习,对围观的百姓们只是象征性的驱赶,过去看热闹的人当真是不少。

相对于百姓们过节一样的兴奋,京师低品官员中的气氛则是沉闷异常,已经有二十几名所谓的言官清流被抓了起来,他们的罪过很简单,曾经造谣说北征大军溃败,造谣说回返的大军军纪败坏。

革掉功名、勒令回乡,最严重的几个是终身不得参加科举,京师当时就有消息流传,说奸佞当道,刚直之人的言路也被堵死,不过这个话流传出去之后,没过多久,就有人前来警告,说你这个也和造谣无异。

说这个话的人没想到锦衣卫官差来的这么快,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再说,与谣言对应的是各处也有消息放出来,还是比较有权威的抄报,这都是由内阁中书们泄露出来的消息,说是天子下旨褒奖了十几名言之有物的给事中、各道御史和六部的主事,这些人或者对归化城那边如何治理的谏言,或者对其他各项事务的改进改善,这其中也有人说大战对国家消耗太大,没必要再举行这个入城献捷阅兵耗费民财。

这些人里面,有说对的,也有说错的,也有说的并不怎么让朝廷高兴的,但都得到了褒奖,这和前面那些造谣唬人的对应,无疑很能说明问题。

吏部尚书严清已经在家闭门思过,王通成为了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两个消息也是引发了不少人的猜测。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重点,大家关注的都是即将进行的入城阅兵,言者无罪的规矩被坏掉,言官们都是愤愤不平,颇有人扬言要在大军出城的时候做些事情出来,好让朝中的奸佞知道,这天地间有正气在。

万历十二年五月,京师下了几场小雨,不过大军入城献捷这天,天气却很好,老辈人都说这是天公作美,下小雨之后地面潮湿又不泥泞,大队人马走在路上也不必担心尘土飞扬,让人扫兴。

以往宫内和朝廷举办这样的大典,照例要静街戒严,不过这一次却有些与民同乐的意思,百姓们灵活的很,既然没有差役过来说明,有闲工夫的就上街来凑这个热闹。

京师人多,大家都怕来晚了没有空地方,早早的过来,有人带着早饭过来,有人干脆就不早饭。

据说是从崇文门入城,天蒙蒙亮,就已经有不少人在那边等着了,还有人开玩笑说,这么多人马从崇文门过,那边居然没有收到银子税赋,实在是破天荒的第一回。

百姓们起了个大早,锦衣卫巡捕司的差役兵卒都是起了个大早,分布在各个路口和大军经过的街道上维持秩序。

百姓们太拥挤的话,恐怕大军就无路可走了,巡捕司的兵卒远远不够,城外整训司的新兵也被拉出来,而治安司的一干人和顺天府的部分差役,则是在京城内的其他区域,防着有人趁虚而入,做什么混帐勾当。

百姓们在街上瞅着,崇文门到皇城之前道路两旁,那些酒楼茶楼的二楼高处,早早的被人预订一空,有钱人家都定了位置,准备到时候舒舒服服的看个热闹。

这条大军经过的道路是在南城,二层楼这样的场合毕竟是少,有那一等一的富贵人家,还想看这个热闹,还不愿意和别人凑在一起,索性花钱买下了路边的宅院,在里面用竹木搭起高台。

不过不管是这等在楼上的,还是在高台的,照例有两名锦衣卫驻守,也有不少人奇怪,说何必这般的小心翼翼,大军行进,难道还会怕两边的百姓攻击。

来的早,距离崇文门近的,天没亮的时候就赶过来,却看到城门已经开启,大家心中纳闷,按老规矩,怎么开这么早,难不成是为了大军入城方便,可也没有这个必要。

太阳渐渐升起,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用人声鼎沸来描述已经没什么夸张了,又有那买卖零食的小贩看到热闹也过来兜售,更增添了几分热闹,

人群中还有一景,偶尔某处突然喧闹起来,片刻就有人被几个身着便装的汉子抓住捆起,里面又有人惊呼,原来是混在人群中的扒手。

在距离崇文门向北百余步的街道边上,人群中有十几个身着长衫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家境不错的士子,看其中几人的气度作派,有功名有官身也有可能。

看着那边抓小偷的景象,有人笑着说道:

“以往京师这般聚众,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是忙不过来的,肯定乱子处处,有这些番子张罗,倒是忙而不乱啊!”

“王通小儿不学无术,明明是献捷阅兵的大典,却弄的好像是庙会集市一般,真是可笑。”

一名年纪稍长的人面色严肃的咳嗽了声,开口说道:

“我等来这里,并不是游乐的,要在这众人之前给那奸人一个教训,让他颜面扫地,让他知道正道不可辱!!”

这人说完,其余诸人也是露出凛然的神色,纷纷点头。

时间差不多了,“通通通”在城头上三声大响,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尽管不知道这三声大响为了什么,但也能猜到是大军入城的信号。

站在街道两侧的人,即便是最靠近城门的,对城门另一边也看不太清楚,但大家始终没有等到大军出现。

开始的安静过后,嘈杂声又是出现,然后喧闹又是恢复到刚才的状态,小贩们拉长了调子的吆喝更是别有风味。

大家不时的别过头去看,看不到什么,然后又继续的聊,过了会,聊天的声音变小了些,因为有人能听到似乎在城外有些鼓声,众人的注意力都是被吸引了过去。

的确是鼓声,不过鼓点似乎不是那种喜庆的味道,也不是禁军京营操练时候的那种打法,很单调,好像就是在那里一下下的敲着。

每个人都听的很奇怪,喧闹的街道渐渐安静,大家都想听的更清楚些,鼓声越来越大,似乎是上百面鼓在敲。

一名旗手走入了城门,出了城门洞众人才看清他手中的大旗,很简单的纹饰颜色,黑色大旗,上面血红的两个大字“虎威”,黑色旗帜上隐隐有虎纹,旗手身穿板甲,板甲在日射下闪闪发光。

“不知道这是那一位将军,不然怎么会有这样好的铠甲!”

有人低声说道,鼓声愈发的响亮,但依旧是单调的节奏,鼓声之外,街道两旁靠近城门处的人们还听到了别的声音,“蓬蓬”一声声闷响,好像是什么在敲击地面,众人都是纳闷。

“向后,向后,不要阻碍了大军的前行,那就是大罪过了!”

每个人都想看个究竟,向着街中走去,维持秩序的锦衣卫兵卒都是大喊着拦住,那名手持大旗的旗手走了百步,大军的队列出现在众人眼前。

本来有些噪杂的街道上瞬时安静,大家都看到了出现在街道上的军队,穿着虎威板甲的长矛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长矛斜举,踏着大步,整齐向前。

每名长矛兵都是穿着铠甲,街道上很多人下意识的都是眯了眯眼睛,甲胄和兵刃闪烁的寒光太刺眼了。

八百零四

虎威军的旗手和步卒入城时候,颇有几位见过大军的人在那里笑话,说那有这样排列军伍的,大凡阅兵行走,都要将自家兵马的威风之处展现给众人,这就好像是街上买瓜果的人都要将最时令光鲜的水果摆在最外面给人看。

一军之中,最为勇悍,装备最为精良的都是主将和他的亲兵家丁,这一干人不光是装备好,大多还骑着马匹。

所以这等彰显军威的场合下,都是主帅率领骑兵走在最前,而这步卒队列往往都是在最后,并且尽可能的精简,将队伍中那些最体面的选拔出来,其余的人根本不让参加,而且旗手这边往往是拿着大旗骑在马上,显得高大威风。

虎威军一出现就打破了这个常规,旗手是步行,最先出现的也是步卒,众人一边惊讶一边准备看笑话。

官兵的步卒是什么样子,大家又不是没有看到过,穿着的战袄都是破烂,能在上面打个补丁已经算齐整了,大部分人脸上有菜色,好像从来吃不饱的模样,街面上最下等的角色才是这个模样。

莫说是其他地方的兵,在京师中也只有禁军好些,京营的兵卒不少都是这样的货色,能有什么好看的。

大家一边等着看笑话,一边有些失望,起个大早来占住位置,本想着这禁军、蓟镇军、大同军三家合力在草原上灭掉了那俺答部,鞑虏那边一定是骑兵居多,想要有这样的大胜肯定也是靠着骑兵。

看看人马如龙的景象也是美事,谁想着一出现居然是步卒,这让人真是泄了一口气。

不过看到那浑身铠甲的长矛步卒,众人都是精神一振,平日里只在骑马的军将身上看到这等甲胄,没想到居然在步卒身上也能看到,有点意思。

更有人想,是不是这禁军将走在前排的步卒都弄了身甲,这些披甲的没准是什么军将亲兵,到了后面就不行了。

街道上越来越安静,只能听到步点鼓的节奏和齐步踏地的声音,一排排穿着板甲的步卒走进城中。

街道虽然宽敞,但虎威军长矛兵的标准横队和纵队队形都无法展开,所以队列变得很长,第一排是披甲劲卒,每一名士兵都是精神饱满体格健壮,神色坚毅的目视前方,整齐的向前行进。

第一排如此,第二排如此,第三排也是如此喧闹和议论一点点的被压下去,到最后变得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全神贯注的看着行进中的虎威军,每个人都在感叹,每个人都在议论,天下间怎么会有如此的兵马。

不少人都是眯着眼睛观看,不时的闭下,因为经过黑化的铠甲还好,长矛却不时的闪烁寒光,士兵们并不是在展示着自己的军威,他们充满自信,他们有过证明自己的战绩,他们不需要特意做什么,他们现在只是在行军。

长矛兵的队列们走完,接下来是火铳兵,火铳兵将火铳抗在肩上,他们身上都是镶嵌甲叶的皮甲,火药袋和铅丸袋挂在身上,尽管他们没有前面长矛兵那么威风,可火铳兵都是虎威军中的精锐老兵选拔而出,那种从容的精悍更显出他们的不同。

火铳兵走过,则是三门由马匹拖拽的火炮,炮车上正坐着三名兵卒,拖炮的马匹上也有骑兵驾驭,各个都是严肃之极,火炮本身就是一种震慑,让人感觉更是赞叹。

长矛兵、火铳兵、炮兵依次经过,这却是第一团的序列,接下来就是第二团,将刚才的景象重新演示。

再接下来才是骑兵,看过了前面的步兵再看这时的骑兵就没有那么大的震撼了,只是看到骑兵们身着盔甲,马匹上也都有皮甲遮盖,整齐移动,好像是个怪兽一样,街边看热闹的百姓,楼上高台上看热闹的富贵人家,都情不自禁的屏住呼吸。

等虎威军走完,然后才是蓟镇兵的六千兵进城,这些兵马自然是按照从前的规矩精选而出,骑兵为主,步卒也都是体面健壮的。

蓟镇不同于其他地方,一般步卒训练也足够,这样的兵马行走在街上,若是从前,京师见多识广的百姓也会挑起大拇指称赞几句,奈何前面走的是虎威军,那种从未见过的威武气势已经是将所有人震撼,后面的即便出彩也算不得什么了。

蓟镇兵经过的时候,路旁又渐渐喧闹起来,等到大同的骑兵入城,大家觉得也就是寻常了,不过如此而已。

先前在人群中那些大义凛然的书生,开始还向前挤挤,等看到虎威军的长矛队列入城之后,脸色开始发白,动作开始僵硬。

入城的虎威军士卒们没有左顾右盼,只是看着前方,可这些想闹事的士子们都情不自禁的向后退,谁也不敢说话,谁也不敢靠前。

不光是他们,两边观看的百姓们都是屏气凝神,有抱着孩子出来瞧热闹的,孩子喜欢热闹,本来正高兴,大军经过,气氛一下子安静过来,小孩子最懵懂可也最敏感,肃杀之气弥漫,立刻被吓得大哭起来。

不过刚哭出声,立刻被长辈捂住了嘴,生怕惊扰了大军,本来还要拦阻的书生们有人情不自禁的发抖,站在那边动都不敢动。

虎威军的队列经过之后,换成蓟镇的兵马,气氛稍微轻松了些,又那喜好起哄热闹的喝了声彩,大声说道:

“杀鞑子,好样的!!”

有人这么一起头,气氛一下子被煽动起来,刚才安静太压抑人,每个人都扯嗓子跟着大喊,只有这样的兵马才能把那些鞑子打的惨败,只有这样的兵马才能灭掉那为害近百年的俺答部,有这样的兵马,大明太平了。

本来虎威军走过的地方,街道两旁安静异常,这边有人大喊,众人都恍然大悟的跟着叫好喝彩,街道上一开始的安静一扫而空,人人都在喝彩叫好,就连维持秩序的锦衣卫兵卒都在用手中的武器顿地高声喝彩。

这样的喝彩和叫好,更说明民心向背,在人群中的一干书生士子,脸色惨白的左顾右盼,口中喃喃的不住说道:

“愚民,愚民!!”

不过也不敢高声说,他们这充满牢骚和恨意的话,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的呼喊之中。

“陛下护佑,方有大胜!!”“一切胜利归于陛下!!”

人群的声浪此起彼伏的时候,行进中的虎威军有人吹了几声铜哨,兵卒们立刻开始齐声大喊。

相比于百姓们的大喊,虎威军的齐声大喊更有规律中气更足,一下子把百姓的呼喊压了下去,百姓们一安静,就听到虎威军队列前面有人拉长了嗓子喊道:

“咱们为什么要去打鞑子!!?”

“为陛下,为大明!!!!”

一人发问,众人齐声回答,街道两边的百姓安静了片刻,更加热烈的叫好和喝彩声响了起来,这时又有人大喊道:

“吾皇万岁万万岁!!”

虎威军、蓟镇军、大同军的兵卒齐声大喊,百姓们被这此起彼伏的齐声呼喊压制了下,随即也跟着喊了起来“皇上万岁万万岁”,这喊声开始随着热闹,后来则是发自真心,的确值得这么喊。

想想灭掉了鞑虏,为边地扫平了一大害,京师锦衣卫设置巡捕司让百姓过上了平安日子,能赚钱的营生越来越多,各地涌进来的物资越来越多,物价平抑,这难道不是因为有个贤明君主吗?这样的万历皇帝,值得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声音在京师中回荡,好像是浪潮一般此起彼伏,士兵们在高喊,百姓们也在高喊。

在禁军的校场处,御用监早就在这里规制好了场地,搭好了高台,万历皇帝身穿束身的武服坐在座位上,王通和禁军的将令站在右侧,而文臣们坐在左侧。

平心而论,这台子上的气氛并不怎么好,尽管接下来王通没什么动作,可那日朝堂上斗倒了严清,又惩治了造谣诬蔑的言官,文臣们对王通很难有什么好印象了,本来今日献捷是喜气洋洋的,文臣们冷眼相对,弄的气氛很僵硬。

万历皇帝坐在座位上,也感觉颇为别扭,不过也不好说什么,他在禁军校场这边阅兵,已经有大臣说是违祖制,耗费钱财,再说纠缠更多,也只是在那里安静的等待,不时的有快马将大军入城的景象禀报给这边。

“陛下,街道上鸦雀无声,百姓皆被军威所震慑!”

万历皇帝笑着点点头,转头对王通说道:

“你练出的好兵马,果然是虎狼之士”

“陛下,沿街百姓都是喝彩叫好”

又有人禀报说道,在文臣那边却不知道谁低声说了句“恐非国家之福”,万历皇帝脸色一僵,却没理会,这时却听到从城南的方向传来山呼海啸的声音,众人都是被惊了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随即就听懂了,不需要人来禀报详情。

“吾皇万岁万万岁!!”

献捷于君前,这是朝廷的大典,丝毫含糊不得,进城的兵马距离校场多远都有人不断的通报。

此时距离还远,这声音都能传过来,可见喊声如何的大,大军到了跟前呼喊“吾皇万岁万万岁”和隔着这么远就能听到,性质完全不同。

万历皇帝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这时那边通报情形的快马又是赶过来,到了跟前被禁卫引到台前,那人在台下大声喊道:

“陛下,各军高喊‘陛下护佑,方有大胜!!’‘一切胜利归于陛下!!’,军民齐声呼喊‘吾皇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

听到这个,万历皇帝脸上绷不住了,哈哈笑出了声音,王通此时高声说道:

“征北大军能有此辉煌胜利,皆是陛下洪福庇佑,是大明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的庇佑,吾皇万岁万万岁!!”

说完跪下,禁军一干将领,内廷衙门各太监也都是跪下,朝中文臣彼此对视,已经到了这等局面,谁还敢硬挺着,当下以内阁首辅申时行为首,也都是跪下,齐声称颂:

“吾皇万岁万万岁!”

万历皇帝满脸都是笑意,身子都激动的颤抖,他好歹还记得自己是天子,要矜持不能失态,可开口就要笑出来正经起来实在是难受,那边又有内官尖声的喊道:

“万岁爷,大军马上就要入校场了!!”

这才算忍住了笑意,万历皇帝颤声开口说道:

“诸位爱卿平身,今日主角是立功归来的将士,可不是朕,你们太多礼了,快起来,快起来,准备迎接大军!”

“主角”一词是个新词,因为剧院和戏院的兴起才出现的,寻根究底的话,还能扯到王通的身上去,不过谁也不会闲的做这件事,至于这“你们太多礼了”就是纯粹的胡言乱语,实在没有皇帝仪态了。

但下面众人自然不会去提,众人起身之后,校场周围早就预备好的大鼓都是敲响,隆隆一片,尽管路上和校场上早就洒水垫土,但太阳晴好,还是能看到灰尘扬起,大军马上就要入场了。

万历皇帝有些兴奋的向前走了几步,周围文武大臣,内廷太监自然要站在身后,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是看向大军进来的地方,次辅王锡爵低声对申时行说道:

“阁老,王通这人有真本事,怎么拍马凑趣的能耐也这么大,这才多大年纪”

“君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过这王通恐怕真有宿慧的。”

申时行目视前方,同样是低声说道。

校场上尘土飞扬,大军围绕校场行军,每有一队走过高台,将士们都是齐声呼喊“吾皇万岁万万岁!!”

看着雄壮的大军经过高台,口中山呼万岁,万历皇帝当真是热血沸腾,当年在虎威武馆的时候,万历皇帝曾经听王通说过这种阅兵的场面,一直想要尝试一下,皇帝校阅禁军也是有的,但都是禁军在场内演武,然后排列成队,万历皇帝看上几眼,太监宣读些礼仪性的文告算完,那有这种近距离的接触直观。

“王通,你当年说为朕建立一支虎威军,护卫朕的左右,今日朕见到了,朕见到了!!”

万历皇帝盯着大军,有些激动的说道,王通在身后低声说道:

“都是陛下天佑,臣不敢居功!!”

相对于这边的君臣问答,文臣那边就安静许多,他们知道虎威军强,却没想到居然是这般强,即便是不知兵的文臣也能从校场中的兵马身上感觉到那种肃杀之气,感觉到那种强悍。

这样的兵马,的确可以灭掉俺答部,的确可以在塞外取得那么辉煌的胜利,在这样的肃杀面前,心中的讥刺和牢骚都是被压住。

有人一直觉得王通小小年纪,因为万历皇帝的宠信才有今日的地位,王通自己居然不知道收敛,在朝中搬弄是非,今日看到这样的兵马,众人才觉得,王通的确有了这搬弄是非,掀起政争的资格,他的实力足够。

“大明万岁!!大明万岁!!”

万历皇帝看到了行走在队列之中的李虎头,也看到了许多张熟悉的面孔,都是自己在虎威武馆的同学,他想喊点什么。

但他是天子,应该接受别人的歌颂和呐喊,想了半天,万历皇帝才振臂高喊道:

“大明万岁,大明万岁!!”

大部分的虎威军、蓟镇军、大同军的兵卒都是第一次看到万历天子,每个人都在热血沸腾的呼喊万岁,却没想到高高在上的万历天子居然也在呐喊。

场中声音太大,没人听到呼喊,不约而同的安静了下,听到万历皇帝在那里高喊道:

“大明万岁!!”

将士们的热情好像是炸药桶被点燃一样,立刻炸开了,他们喊“吾皇万岁”的声音更加宏大,更加疯狂。

在万历皇帝身后的将领和太监们也跟着高喊:吾皇万岁,大明万岁,文臣们彼此看了眼,也是跟着喊了起来。

轰轰烈烈的阅兵仪式结束,王通与蓟镇副将杨进,大同副将马栋一同向万历皇帝呈上归化城土地和人口的清册。

这个程序极为重要,这说明俺答部控制的土地和人口,正式成为了大明天子的辖地,成了大明的国土。

然后则是献上俺答部的金印,僧格都古楞汗的佩刀还有各项代表着俺答汗王廷权力的物品,接下来则是献上战利品的清册。

这些东西都是真金白银的战利品,不仅仅是一个胜仗,还代表着大明的开疆拓土,代表着大明对敌国的征服,仪式进行到此项的时候,连文臣都很难保持自己的平静,有人喃喃的说道:

“强汉盛唐”

在这个高台上的人都是大明的中枢核心,他们自然愿意这个帝国不断的扩充,不断的强大,不断的向外征服,从前做不到,总是被人来攻打,所以很谨慎,但这不代表发现自己有这个能力的时候他们不想做。

王通封定北侯,升锦衣卫都指挥使,杨进封宁边伯,升为榆林镇总兵,马栋为安边伯,升为大同镇总兵,李虎头为忠勇伯,升虎威军营官,总领虎威军军务

这些封赏都是意料之中,此等大胜,给出一个侯爵,三个伯爵,以及其他顺利成章的升迁,并不能显得朝廷如何慷慨。

各军营官,包括虎威军的历韬、谭兵、孙鑫等人散官官衔都给加的足够高,外放出去,不在九边,其余各处一个副将是跑不了的,但官衔这个还是虚的,没有实职,用处实在不大。

另外,从最上面的王通到下面的普通一兵,都有颇为丰厚的军功犒赏,这个不过是从归化城缴获的战利品中拨出一部分,羊毛出在羊身上,也不是朝廷花钱,慷他人之慨而已。

赏赐中有个很怪的地方,就是让王通等一干人代管归化城皇庄一半的田地,以田庄收获作为酬劳,在归化城行商可以受到优待,在河套之地开拓田地,所得都归于开拓者,但有个要求,要求王通等人有护卫协防归化城之责。

此处明面上看,不像是赏赐,而是苦差,又要协防,又要代管,又在北地苦寒,实在是辛苦,但细想起来,就会发现,这等于是把归化城那边作为王通等人的封邑,大明的爵位不过是个虚衔,而王通等人有了实际的封地,甚至还有领民。

这个大坏规矩的事情,在内阁六部的讨论中出人意料的没有受到质疑和责难,大家也都明白,归化城孤悬塞外,又是新定,赏赐给军将们交给他们手里维护保卫,这样稳定下来的效率会更高。

等这块地盘彻底称为大明的领土,到时候重新安排也不迟,王通被这样那样的诟病,但他的军事才能,众人都是公认,而且王通在京师将锦衣卫改变成这个样子,在天津将那个小地方经营成那样的繁华之地,将归化城交给他,也让人放心。

对于真正熟悉王通班底的人来说,都知道这个赏赐是真正的厚赏,皇帝等于给了王通在归化城各项特权,三江商行系统可以在那边大展拳脚,这个赏赐,甚至可以给了王通的保安军一个存在的空间,这可以让王通这个集团赚到无比丰厚的利润,这种数方得利的事情,自然不会受到什么阻碍。

献捷之后,大军出城,自有御马监和尚膳监、御用监的宦官和兵部、户部的官员,以及各路差役,带着酒肉出城劳军,又有各家戏院劳军义演,让辛劳了半年的军兵们好好轻松热闹一下。

而营官以上的军将以及各个相关有功之臣,都是在宫中,天子赐宴,这对于他们是莫大的荣光。

献捷阅兵的狂欢过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大家的争斗也告一段落,似乎都需要休息下,都要观望下这之后的形势。

这安静没有持续几天,万历十二年五月二十七这天,在蓟镇那边有快马入京,禀报的是李成梁西征的战果大捷。

八百零五

辽镇总兵李成梁率辽镇大军出征多伦,如果没有王通率兵征归化的大战在前,这恐怕是大明近百年来的第一次,会是天下瞩目。

自正德年间的应州之战后,大明再也没有发动这样规模的战役,不过王通率三万大军征伐归化,灭国而归,李成梁再率军西征,就不那么耀眼闪光了,王通有这样辉煌的胜利,李成梁的出征不仅不让人有太多期待,反倒是让人提心吊胆。

大军作战,胜负本就难料,如果王通北征胜,李成梁西征败,那李成梁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这多年的名将称誉,甚至他们李家满门,都要被人怀疑了。

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得胜归来,在朝中强势如此,感觉到王通威胁的大部分人都希望李成梁大胜。

只有李成梁在西征多伦的过程中大胜,才能让王通的胜利并不是那么耀眼,才可以让人质疑朝廷对王通的封赏是不是太重,是不是给他的权力和赏赐太多。

阅兵之后,朝中大臣们的这个心思更加热切,几天之后,从东北那边果然传来了他们想要的消息,辽镇总兵李成梁率领大军征伐多伦的科尔沁部,大胜,报捷回京。

消息分为两道,一送往兵部,一送往宫中,兵部那边的消息很快就被能知道的人知道,飞快的在京师传言开来。

辽镇总兵李成梁率领的西征大军出击的时机选得很好,又有草原上的部落作为先导,自离开辽镇之后,在草原上就是一路横扫。

许多小部落只有三条路可选,战死覆灭,提前逃窜,和投靠明军,在大战来临之前,辽镇就已经有了斩首三千余的战绩。

俺答部不可能离开归化城,科尔沁部同样也不可能离开多伦,没有了这片水草丰美之地,十数万人的大部落在贫瘠之地只能分散开,再也不能成为一个整体,而在草原上,分散开就等于是灭亡。

一贯被人轻视的科尔沁部许了厚重的条件,草原东方的各个大部结盟,争取尽可能多的援军准备和明军会战。

俺答部覆灭,王廷被推平,王族以下数万男丁被屠戮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边,草原各部震骇异常,突然间明军有了这样强悍的战斗力,更关键的是,一贯是不求进取的大明突然这么富有攻击性,这样一个巨大的国家好战起来,草原上怎么去抗衡。

有人听说了归化城善待俺答部之外各部的消息,率领部落过去碰碰运气,更多的人则是尽可能离归化城远一些。

等到李成梁率领辽镇大兵出击的时候,草原上的东方整个陷入了恐慌之中,向西是大明重兵驻守的归化城,那里的军队据说是那个王通的军队,这个王通在草原上有不败的威名,向北只能去沙漠,这个时候牛马都是掉膘瘦弱的时候,去草原上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死多少牲畜,去那边,蓟镇的兵马从来都不好碰。

不知不觉之间,科尔沁部被逼到了绝境之中,科尔沁的汗王这次召唤援军并没有花费什么力气,各个部落不需要提什么条件,这样的生死存亡之役激发了草原上各个部落的同仇敌忾之心。

哈喇慎、朵颜等等大部纷纷派出了自己的队伍,朵颜部还被称为是大明屏藩,是大明在草原上的盟友,可这一次也是派出骑兵去帮助科尔沁部。

在多伦的东边,等待辽镇大军的鞑虏骑兵足有五万,李成梁的大军除却他直属家丁亲兵一万多之外,辽镇各将的亲兵近一万,这是足足的二万多精锐,加上其余被抽调到草原上的官兵,大军也超过了六万。

鞑虏骑兵虽然有五万,但能达到辽镇骑兵精锐程度的却不多,这一战辽镇胜算极大

战果也是符合这个纸面上的判断,辽镇大捷。

“朕今年做的事情,祭奠列祖列宗的时候可以在祭文中提一提了。”

捷报送来的时候是下午,万历皇帝在郑贵妃那边带着,颇为志得意满,在内监和朝臣们面前要做个矜持模样,在自己女人跟前万历皇帝的真性情流露颇多。

已经胖了不少的郑贵妃含笑看着万历,轻声说道:

“也是陛下英明神武,要不然麾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猛将能臣,又怎么会取得这样的大胜。”

万历皇帝哈哈的笑出声来,把那份捷报在手心中拍了下,开口说道:

“那边只是报捷,战报还要过几天才能送来,不过东厂和锦衣卫的详报天黑前应该过来了!”

在这样的大军中,东厂和锦衣卫都安排有自己的眼线,这差不多是半公开的存在,将领们也都是心知肚明。

出征大军和朝廷的信笺文报联系,是公务往来都要慎重许多,而东厂和锦衣卫的探子眼线,他们的情报则是求个时效,真实性要求并不那么高,反正消息会源源不断的送到,上面仅仅是为了了解最新的情况,随时可以更正。

郑贵妃这般模样,万历皇帝也不可能留下,晚上的时候还是去御书房那边看看下面送上来的折子。

“此战斩首五千余,辽镇死伤五千余”

万历皇帝读着战报,却是微微摇头,死伤差不多,但这场战斗的战果除了归化城之战外,用大明兵部的规矩来套,实实在在的大捷,如果算上先前斩首的三千余级,一共八千余首级的收获,这个胜利可以称得上是辉煌。

而且科尔沁和草原各部的联军被打的败退,被赶到了多伦草原区域之外,这一战的目的也是达到。

按照东厂的呈报,此战之前辽镇军兵已经颇为骄狂,认为鞑虏不过如此,但开战的时候,辽镇参将秦德倚那边却是出了乱子。

沿路上许多小部落过来投靠,对这些人辽镇一概是将他们布置在外围,出战的时候让他们当炮灰冲在前面,局势如此,这些小部落就算是心中不愿,也只能是如此。

但既然是友军,防范必然要松懈些,临战的时候,却有近千人的小部落在秦德倚的侧翼突然发难。

辽镇兵果真是强兵,这么仓促的发难,又是在战场上,秦德倚的亲兵家将立刻组织人将这些小部落的骑兵压制住。

但好死不死的,科尔沁部在这边投入了五千骑兵,这五千骑兵本来是伪装成逃难的部落老弱妇孺,这五千骑兵突然加入,秦德倚这边就有点挡不住了,步卒开始崩溃,民夫丁壮们更是没头苍蝇一样的乱冲。

可鞑虏所谓的“骑兵”比起辽镇的精锐来讲,还是差了太多,李如柏率领的李家亲兵投入战场,立刻将这五千鞑虏骑兵击溃。

接下来的战局没有什么悬念,辽镇的大军以骑兵为先导,步卒在后,向着鞑虏的本阵发动了冲锋。

面对着兵甲精良、训练有素的辽镇骑兵,鞑虏的骑兵主力根本没有办法抵抗,只能是步步败退。

不过草原各部联军的战意也出乎李成梁的意料,科尔沁部的精锐用同归于尽的打法阻拦,也给李家的家丁造成了不少的死伤。

在李家家兵损失过千之后,李成梁停下了进攻的势头,而鞑虏也被打的差不多溃败,一直的向后退。

作为一军主帅来说,李成梁说战斗已经胜利,接下来就可以回师,这个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这一战明军的步卒和民夫死伤五千余,科尔沁部最核心的力量损失了五千余,加上发动这次会战以来,自辽镇向西,被驱散,被击溃、被斩首的那些小部落,草原上被推出了一大块地方,十年的太平也是有的,这也是大有成效。

东厂的文报上说是斩首五千余,加上从前的捷报,一共是八千余的首级,按照以往的规矩,最后送抵京师的文报中,应该会夸大成两万的数目。

王通那边斩首近五万,这边差不多是两万多,王通那边可能也有夸大,彼此这么一比,也差不多。

不过,在知道真相的人眼中,王通那战绩可是实打实的,这么两下一比较

“文报上说李家死了上千家兵,从李成梁到李如柏,都是心痛欲绝,好家伙,这些兵丁是他用朝廷的银钱养的,居然当成自家财产一样。”

万历皇帝看了之后,只是冷笑,边上的张诚笑着说道:

“万岁爷,按照东厂那边的呈报,当时王通可是自己领着虎威军向前冲,蓟镇兵反倒是在自家那边守着。”

万历皇帝只是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辽镇这次精锐尽出,科尔沁那边比俺答不知道差了多少,可还是打成这个样子,这辽兵号称九边之冠,却没想到比王通那边”

说到这里,万历皇帝却沉默下来,放下手中文卷,靠在了椅背上,张诚有点纳闷,要按照以往,万历皇帝肯定还要再说几句,或者是讽刺,或者是夸赞,怎么突然沉默下来。

“居然这么强”

万历皇帝没头没尾的说道。

八百零六

“张伴伴”

御书房中突然很安静,万历皇帝说完那句话之后又是安静了一会,张诚心中糊涂,猛听到这句问话,连忙躬身,谁知道又没有了下文。

万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御书房中就这么安静着,直到外面有钟鼓报时的声音传进来,万历皇帝这才说道:

“张伴伴,时候不早,你先回去歇息,朕在这边醒醒神!”

这话同样是颇为莫名,张诚却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躬身领旨,退了下去。

等张诚将门关上,赵金亮却露头向里看了看,万历皇帝挥手招呼他进来,迟疑了下笑着问道:

“小亮,朕要问你句话,你要藏在心里,不许对任何人说,知道吗?”

“奴婢知道了,就算有人拿刀逼奴婢,奴婢也不会说!”

“傻孩子,谁敢拿刀对你,朕可不答应,你要记得,张伴伴那边不能说,王通那边也不能说!”

赵金亮用力的点点头,万历皇帝又是顿了顿,缓声开口问道:

“小亮,阅兵的时候你也在朕的身边,下面过去的那些兵马,是看朕多些,还是看王通多些?”

赵金亮跪在地上琢磨了下,颇为肯定的开口说道:

“当然是看万岁爷多些。”

万历皇帝长吐了口气,身子向后,赵金亮又在地上说道:

“奴婢听虎头哥说过,说王通王大哥曾特意叮嘱各军将领对下面军兵要求,路过高台一定要目视陛下,这样才显得尊重。”

万历皇帝刚刚松下来的表情立刻板了起来,在那里沉思了半响,才摆摆手,开口说道:

“让李德妃今晚侍寝吧!”

赵金亮脸上有点糊涂,因为万历皇帝自从宠信郑贵妃以来,已经很少去其他嫔妃那边了,只有心情很差的时候才宣召侍寝,这一场场胜利的,怎么突然就心情差了呢,不过赵金亮自然不会去问,磕了个头,连忙去安排了。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出缺之后,张四维一党颇为的惊慌,虽说张四维丁忧近一年,在朝中的影响力渐渐消失,被他提拔到各个位置上的阁员和尚书、侍郎也都是逐渐分化,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派系。

但大面上还是互相帮扶,而且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在朝中仅次于内阁首辅和次辅,有时候甚至还要高于次辅。

掌握人事大权,这是官场上最要害的权力,如果落入别人手中,那实在是被动了,原本以为王锡爵入阁后制衡申时行,却没想到王锡爵和申时行走的很近,如果这个吏部尚书的位置也被他们拿去,那可就处处受制了。

不过,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在南京做礼部尚书的沈鲤在万历皇帝的暗示下,廷推通过,就任吏部尚书之职。

沈鲤也是张四维的徒党,当初是张四维在京师中刚和张居正一党相斗的牺牲品,张四维丁忧之后,已经没有人顾得上他,却没想到今日一朝翻身。

“天子年岁渐长,这是让朝中相制啊!”

不需要明眼人,稍有政治眼光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个,王锡爵和申时行私下谈到,大家也是哈哈一笑。

因为万历皇帝的这个举动,本来惊恐不安的张四维一党反倒是平静了下来,既然没有对他们的清算和针对,那一切还是正常。

以这一干人的城府,在朝堂之上大家还是和和气气,谈笑风生。

时间很快就到了六月,李成梁率领的大军回师,已经快要进入大明境内,兵部点检首级的官员已经赶了过去。

正式的捷报也已经送抵京师,和东厂的呈报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朝野的文人都在鼓噪,有部分是得了李家的好处,但更多的人是要把辽镇的胜利抬起来,好让王通的光芒不那么耀眼。

造谣乱说,如今是要被问罪的,前段时间被流放到宁夏一带的那些倒霉鬼就是教训,但夸赞没人说不行,朝野文人都是妙笔生花,将李成梁的这场大胜夸的天上地下少有,意义更是仅次于开国和靖难诸役。

夸归夸,朝臣们暗地怂恿,可明面上绝不敢说,辽镇的确是大捷,可首级浮夸才敢报两万余,从归化城那边点检的兵部官员已经回来,归化城那边,实打实的首级就有五万余,这怎么比。

更不要说,王通这边彻底灭掉了俺答部,连俺答部的汗王一家都被砍了脑袋,缴获更不必说,金山银海啊,辽镇那边说什么牲畜万数,金银无算,要是这十几万两银子都可以称作无算的话,真不知道王通怎么讲,草原上的牲畜那还叫财产吗,买也买回来了。

俺答部是什么,那是自嘉靖中期就出现的大害,还打到过京师城下,隆庆年间议和才算平静了,但朝廷时时担心,连僧格都古楞和三娘子的矛盾都要忙不迭的派人去调节,生怕被波及到。

这科尔沁部又是什么,那是被蔑称为“土蛮”的鞑虏,战斗力并不怎么被边镇看得上,这几处一比较,这个大捷外面吹的厉害,朝中却没有人敢提。

不过让人比较奇怪的是,万历皇帝似乎对李成梁的大胜也没什么不满,着实夸赞了几句,按照宫中传出来的消息,李家的封赏比照王通的例子,李成梁劳苦功高,又有从前的资历,这次准备厚赏。

李成梁本来就是伯爵,这次就或许封国公,李如柏封伯,其余一干人皆有封赏,这实在让人有些咋舌。

但从别的方面考虑,不管是谁获得大胜,都是对大明的江山社稷有好处,李成梁的资历也到了,年纪也大,辽镇面积和所辖军民差不多等于一个省,这样的人物,自然要厚赏,群臣百官自然没有异议,反倒是齐声赞颂。

更关键的是,王通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意见,据说王通还说,这是大明的胜利,对大明有好处,对陛下有好处,那就是好事。

群臣百官私下时也是感叹,王通这人尽管经常做些歪门邪道,这大事大节上,还是把握的住,知道自己是大明的臣子,知道好坏利害。

六月的文渊阁中,朝会已过,内阁诸人和六部尚书正在议政,有小宦官将司礼监那边批转过来的奏本抬入。

阁臣们按照上面的批红进行处置,不时的询问六部那边具体的情况,偶尔闲聊几句,气氛颇为的融洽。

内阁大学士许国拿起一本奏疏,摇头笑着说道:

“诸位,海刚峰又上奏疏了,要求清查松江徐府侵占百姓田土一事。”

处理政务的众人都是抬头,彼此对视了眼,都是摇头笑了,王锡爵将手中的奏本放下,开口说道:

“这海瑞,还真是穷究不放,当年因为这事倒的,现在还是盯着,这是第几次了?”

边上一个内阁中书连忙起身回答说道:

“回王阁老,这是第九封了。”屋中诸人又是笑,若说嘉靖年到万历年这些年间,有什么名人的话,海瑞绝对是榜上有名。

在嘉靖年的种种刚直之事就不必说了,他这次上疏所说的,却和隆庆三年的一件事有关,海瑞在隆庆年得大用,为应天巡抚,海瑞一直坚持一个主张,就是豪强兼并,特别是那些有功名的人兼并田土,对国家是大害。

所以到了南京之后,对江南地方上的豪强多有裁抑,而江南又是大明兼并最厉害,豪强势力最大的地方。

江南各府,其中兼并最厉害的地方是松江府,松江府最大的地主就是前任内阁首辅,斗倒了严嵩的徐阶。

松江府本就不大,但江南水乡处处都是良田,又都是多年的熟田,这里一亩地顶得上其他处几亩甚至十几亩。

徐阶回乡之后,在他家名下的田产共有四十多万亩,田地托庇在有功名的士绅名下可以免税,徐阶更是一品大臣的身份,松江府和相邻府县的人都有不少将田地托庇在他名下的,但寻常人家这么做可以,徐家那是一等一的豪门,这等便宜送上门来,他只会一口吞下,不会吐出。

海瑞到任之后,状告徐家侵占田地的人络绎不绝,海瑞也将徐家看做要打击的豪强,几次相逼,徐家吐出了不少侵占的田地,但海瑞的意图是彻查,这就触及了徐家的底线。

徐家贿赂当时的吏科都给事中戴凤翔,戴凤翔上疏弹劾海瑞不法,张居正也觉得海瑞太过,徐阶毕竟是张居正的恩师,在朝中顺水推舟,将海瑞去职。

等张居正为内阁首辅,尽管一直有让海瑞复出的呼声,可张居正却始终不许,担心放出海瑞来会伤到自己。

张居正病死之后,张四维上台,作为对张居正政策的反动,也将海瑞提拔为南京的右都御使,这也是个闲差,不过海瑞却还是从前那摸样,没有解决的案子一定要解决,这徐家侵占田土之事,他自然盯住不放。

徐阶万历十年的时候病死,张居正也已经病死,戴凤翔现在在南京闲居,当事人都已经散去,海瑞却还在坚持。

也难怪内阁诸臣都在笑

八百零七

都御史着实是位高权重,又有监察之权,又有统辖地方之权,左都御史总管都察院,右都御史兼管京营,外出的总督和巡抚、兵备道等等职务,都要在都察院挂衔,这个权势当真是了不起。

按说海瑞复出之后是右都御史,也算位高,奈何大明官员分两套班子,中枢系统京师有一套,南京也有一套。

南京的六部七卿除却南京兵部尚书之外,其余的就是标准的闲差了,在京师被人斗倒,但还没有到死绝的地步,往往会被发配到南京闲着,又有一种,朝中位置满了,先去南京做官,把品级上去,京师出缺补上,这又是捷径,更多的是那种看着心烦,撤职去官又没什么必要的,都丢在南京放着。

海瑞这等人虽然天下闻名,可在官场上也是万人嫌的角色,复出之后,京师无人愿意他来,索性在南京给他挂了个虚职。

即便是这样,海瑞还是上疏不停,天下人都在批张居正和冯保,他却上疏说不能因人废言,张居正所行善政还是要有保留,不过没有人听罢了。

在南京大家都是闲官,所以活的也要比京师潇洒自在,秦淮风月天下知名,也不知道多少都是这些闲官捧起来的,平日里大家上值点卯就是露个脸,然后各自逍遥,这情形大家都知道,做上官的看看也就过去了,甚至与下属同乐。

海瑞却看不惯,他上疏一一弹劾这些同僚,甚至还要对他们行法,鞭打动刑,这可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偏生天下知名,放他在这个位置上也算给朝廷装点门面,换人不可能,也就是捏着鼻子由他了。

这些事都是小事,朝廷诸公听到了之后还会不痛不痒的夸赞几句,说什么“海刚峰果然是耿直”,可揪着松江徐家的事情不放,朝廷诸公却是不会伸手来管了。

说是人走茶凉,万历十年,徐阶就病死,可徐阶是何等人,那是斗倒了严嵩,确定了隆庆一代和万历皇帝至今政治格局的大佬。

高拱是他的同伴,张居正、张四维、申时行等人都是他的门生和后辈,天下间三品以上的重臣中,这样的人更是众多。

要是动了徐家,天知道会不会引发其他高官的敌视和攻击,海瑞做应天巡抚时候,握有实权,尚且被致仕在家的徐阶扳倒,现在不过是个虚职,谁还会理会。

南直隶江南各府自有特殊,因为地方富庶,文化气息浓厚,大明科举取士,成绩最好,表现最为优异的往往都是出自江南各府,这些府州县中的地主富农子弟就是科举成绩最好的那批人。

然后大明的官场选材制度,这批成绩最好的士子将来称为六部尚书、侍郎、各地总督、巡抚、布政使,甚至是进入内阁的机会都要比其他地方多得多。

有明近二百年,日积月累,南直隶江南各府州县,随便何处都有朝中高官的亲属,有靠山了自然要置办家业,江南各处的土地兼并也是天下之冠,各府州县的土地朝着越来越少的人手中集中,这些人一边经营田地,一边把田地所得投入工商之中,财富滚雪球一般的放大。

有了更多的财富,就可以给子弟更好的读书条件,也可以让子弟在官场上更加顺利,然后这般循环下去,地方豪门的势力就会愈加庞大,站在他们台前的那些官宦士子,仕途官场越是一片光明。

这样的地方,虽然是鱼米之乡、富甲天下,但去这等地方做地方官却是被官场上看作最为难最倒霉的事情。

原因很简单,你坐轿走在街上,撞到了人,还没等你发脾气,这位爷倒先是不依不饶了,你一问这位爷没有功名,心想怎么在父母官面前这般猖狂,再仔细一打听,好家伙,这位爷的亲戚正在京师里做大官。

听起来好像是评书的段子,实际上都是真实事情,就和京师的大兴、宛平两县知县,那是号称三代做贼,遭了报应才会得的官位,因为辖地里全是高官权贵,你一个七品县令能做什么,江南地方上难做官的道理和这个是一样的。

地方上难做官,朝廷的人对这边也是忌讳的很,江南不过几府的地面,却有天下间四成甚至更多的官员,地方上势力盘根错节,动一个往往会招来一党,动一家往往会招来一府一县,甚至朝中某派的攻击。

朝中各个派系已经有按照地域划分的苗头,这其中以苏松常三府出来的官员为核心的派系最为强大,活动的也最为频繁,平日里在会馆诗社等处相聚,互通声气,朝廷上互相声援,已经成了势力。

李三才和顾宪成两个声望最重的也在其中,尽管这李三才是通州人,但也和这一党结好,互壮声势。

话说回来,松江府最大的地主就是徐家,徐阶曾为大明内阁首辅,徐璠做过工部侍郎,门生故旧无数,他们在家乡的时候,也可以资助士子,甚至是帮他们在官场上关照,不知道多少人在仕途官场上得了徐家的助力,地方上不知道多少次一等的豪族高门要被徐家庇护,这么多年下来,徐家的势力到了一个什么地步,可想而知。

这样一个存在,如果触碰了,引起朝野攻讦不算,万一朝中大佬中有什么人跟徐家亲善,在背后上疏或者做点别的,那真是何苦来哉。ω×g。㏄

当年海瑞不就这么被戴凤翔参劾罢官,然后又被张居正压了闲居十几年,海瑞还揪着这件事不放,他是光棍不怕,可朝中诸人好不容易到了这个位置,谁也不愿意为这件小事,就被朝野攻讦,甚至是朝中的大佬背后使坏。

别说你海瑞了,就连张居正权势最盛的时候,清丈田亩也没有清丈到松江府,托庇田地,隐藏税基的事情,天下间掉了多少脑袋,徐家纹丝不动,这就是底蕴和气派。

没人会陪着海瑞发疯,海瑞年纪也大了,据说身体也有些不好,徐家的事情可能是他未了的心愿,他执着的上疏,不过朝中诸公,也就当个笑话罢了,谁也不会当真。

六月间,王通的大胜尘埃落定,封赏和这次大胜引起的朝局变化都是确定,辽镇李成梁那边的胜利也已经确定,即便给李家的封赏丰厚,但局面不会有什么大变动,眼下朝局颇为平静,大家也都是有些无聊。

鞭法渐渐被废除,朝廷收上来的银子又开始变少,关外有这样的大胜,大明在九边上的压力也会小很多,户部开始提议是不是军费上可以少拨付些,但兵部却坚决不让,大家心中明白,少了军费,兵部这边多少人会少发财。

就是因为平静,所以海瑞的又一次上疏才会被人笑嘻嘻的拿出来说,当成一件闲话来讲。

内阁大学士许国笑了几句,还是照例翻开了海瑞那本奏折,总要批答几句,给个答复,对海瑞这样的人来说,留中不发或者是沉默都不太合适,反正司礼监那边也是按照常规给几句话,内阁这边照例就是。

打开折子看了几眼,本来提笔勾画是顷刻完成的事情,许国提起的笔却没有落下,迟疑了会,起身走到了王锡爵和申时行二人的座位前,此时内阁中各部的尚书,还有周围忙碌的内阁中书们都是注意到了。

屋中的轻松气氛渐渐消退,申时行和王锡爵皱着眉头看完,王锡爵低声说道:

“阁老,陛下或许不知此事的纠结,还是要讲明才好,那个马蜂窝理会他作甚,阁老明日召对的时候”

申时行抬了抬手,肃声说道:

“张诚和张鲸他们又怎么会不知道其中关节,就算他那边不知道,难道治安司那边不会查吗?”

说完手盖在奏折上拍了两下,扬声开口说道:

“王尚书,烦请过来,有事相商。”

清丈田亩是户部职司,户部尚书王遴正是本管。

“万岁爷,王通托奴婢来询问,他何时下聘。”

张诚笑嘻嘻的问道,既然万历皇帝此前承诺过,说王通回来要过问他的婚事,君无戏言,要办程序就要知会一声,免得被怪罪。

万历皇帝正在那里吃西洋点心喝茶,听到这话,也是笑着问道:

“韩家的女儿吗,详细说说?”

“回万岁爷的话,这女子名叫韩霞,是内监把总韩太平的侄孙女,这韩霞的兄长原来是锦衣卫的百户,这次跟着王通去了归化城,功劳不小,斩首也多,回来之后说有两个安排,一个是在虎威军中做个营官,要不然就是巡捕司副千户。”

万历皇帝笑着点点头,将手中的点心放下,擦了擦手,开口说道:

“王通和部下的妹妹结亲,关系又近了一层,更加贴心啊!”

张诚笑着刚要说话,但想想又是迟疑,尽管没什么意外,可本能觉得此时不该说话,正沉默时候,万历皇帝拍拍额头,笑着又说道:

“朕记得有个叫张红英的”

八百零八

“张红英”

听到万历皇帝说出这个名字,张诚的脸上露出迷惘之色,不过身为司礼监掌印,要的就是一个好脑子,千头万绪尽在脑中,还没等赵金亮过来提醒,张诚已经反应了过来,开口自嘲笑道:

“万岁爷圣明,奴婢这边都快忘了这个名字。”

迟疑了下,张诚又是说道:

“奴婢记得张红英一直是在王通身边伺候,万岁爷恕罪,奴婢实在是没怎么关切,小亮你去查下,宫中经厂那边有记录。”

赵金亮连忙躬身,转身跑了出去,万历皇帝刚拿起茶杯,赵金亮已经回返,躬身说道:

“万岁爷,张红英跟着去了天津卫,一直是在王通内宅伺候,回到京师后,跟着马氏住在一起,亦仆亦女。”

万历皇帝和张诚对视了一眼,笑着说道:

“小亮你长进不少啊,以后这等事,知道直接就说,不必在意什么面子,还要转悠一圈回来,张伴伴和你不是外人。”

赵金亮脸上一红,连忙跪下说知道了,万历皇帝和张诚都是笑出声来,赵金亮这举动虽然拙劣,却也是一片真心,倒也没什么可责怪的,万历皇帝有些纳闷的说道:

“王通就没有给张红英个名份,当时朕还叫过红英姐,这样的女人就这么不顾也不妥吧”

张诚想了想,低声说道:

“万岁爷,王通这些年一直没有女人,从未见他和谁家女子独处过,一直是替万岁爷操心国事。”

说到这个,万历皇帝的神色突然有点古怪,低声问道:

“王通到了这个年纪居然还没碰过女人,不会是喜欢”

张诚干咳了两声,将神色尽可能严肃起来的说道:

“回万岁爷的话,这个也不是,虽说王通身边有亲兵伺候,但也没有这等迹象,若有,下面必有呈报,王通真的是一门心思扑在政事兵事上,从不在声色犬马上浪费一点心思。”

万历皇帝摇头失笑,调侃着说道:

“朕去武馆的时候可就知道女人滋味了,倒没想到王通看着比朕老练成熟,居然是这般,有趣,真是有趣!!”

殿中气氛变得颇为轻松,张诚也是凑趣说道:

“万岁爷说的是,要说这王通和什么女人打交道多,按照呈报上来看,除了那马氏之外,就是经营琴馆的宋婵婵了,宋婵婵作为王通耳目,倒是会汇报些事务。”

“宋婵婵?在治安司挂了个百户牌子的?”

“万岁爷,正是此女。”

万历皇帝倒也有印象,摇头感慨说道:

“入过教坊的风尘女子,为王通所用,倒也有几分际遇。”

说到这里,万历皇帝笑着说道:

“若是别人到了王通这个身份地位,身边好女子一定不少,可你看看王通身边,张红英小户女人出身,功利之心太重,宋婵婵不过是个残花败柳,韩霞也不过是武夫之女,那有什么良配。”

也不怪他感慨,当时张红英被王通等人救下,这女子宁可舍弃自己父母,也要跟在王通等人跟前,这种搏一搏的心思实在是少见,出在这么小的女孩子身上,更是稀罕,而且张红英在美食坊中呵斥少年们不要浪费,当时万历等人觉得亲切,现在成人,细细思量起来,又怎么会想不出那是张红英的接近众人的手段。

不过毕竟是小户出身,当年年纪也小,能做到那样也是极限了,现在也就默默无闻的在王通那边做个下女,将来或许有个好归宿,或许没有,也就是这么回事。

至于宋婵婵,曾经因为是罪官家属被卖入教坊,这就已经败坏了这一生的名声,华夏几千年传承,对贞节看得极重,宋婵婵已经是残花败柳,这等人,给大户人家做妾或者养做外宅已经算是福份,想要有正常女子的生活,很难了。

万历皇帝对韩霞很陌生,不过一个没了父母的边军之女,和街上的百姓女儿没什么区别,谈不上身份,也谈不上尊荣,她那个韩太平的叔祖父,并不值得自傲,有身份地位的人家都不会娶,因为攀附阉党的名声实在有影响,阉人权重,但天下间管事的可都是文官。

这就是王通身边的适龄女子,韩霞也算是机缘巧合,因为自己兄长的莽撞见到了王通,御用监的内监把总韩太平又是能找人和王通递上话的,这才能有这份姻缘,这也是王通最好的选择。

韩霞也是最好的选择,最起码是个良家女子,而且又有叔祖父和兄长的关系在,王通娶了她,除了女孩不错,也可以多几个后援。

谈论这等事,等于是在闲聊家常,气氛颇为轻松,张诚趁热打铁的问道:

“万岁爷,王通那边何时回复?”

“不急,朕会留心的。”

本就一句话的事,万历皇帝却还没有拿主意,张诚一愣,却没有多说,万历皇帝将装点心的银盘推到一旁,沉默了下开口说道:

“松江徐家的事情内阁那边怎么回复?”

张诚连忙回答说道:

“回万岁爷的话,今日申阁老还递了帖子进来,说是户部那边行事拖沓,他已经叱责,不过徐家一事,的确不同其他,户部也有难言之隐。”

“无用!海瑞这等名臣,当年皇祖将他下狱却不杀,就说是要给父皇用的,没想到却被张居正压到了如今,现在这海瑞这么大年纪了,这等为国为民的心愿都不能了却,朕心里怎么过意的去,让他们下力气做!!”

海瑞针对松江徐家的追查,是个大马蜂窝,张诚在宫里办差这么多年,隆庆年他就是司礼监随堂太监,这些事情差不多是亲历,怎么会不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这样的事情牵扯太广,太容易引发政争言潮,而且徐家眼下是个象征,江南豪族,那些有子弟在天下各处做官,财雄势大的豪门大族都在看着徐家。

朝廷对徐家的举动,很有可能被认为是朝廷要对江南豪门的举动,动徐家,会激起江南豪族和江南一系官员的反弹,麻烦实在是太大,即便是天子的意愿,也要慎重。

而且张诚也是纳闷,万历皇帝如今做事虽然还有几分急躁,但轻重还是清楚,这徐家的事情放置不理才是上策,怎么突然这般的关注,王通的婚事应该是排在更高顺位才是,疑惑归疑惑,万历皇帝的吩咐张诚还是连忙答应下来。

“请万岁爷放心,奴婢尽快知会申阁老。”

“看到大人平安,属下这心总算放下了。”

在王通官署之中,孙大海有些激动的说道,王通去往归化城一直到战胜回返,孙大海要在天津卫那边主持,又要为大军调[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集军需补给,还要兼顾一些内务情报上的事务,忙的不可开交,直到六月间才有时间来京师。

大半年未见,孙大海很是激动,这种关切的神态只有自家人才会有,王通也有些感动,笑着说道:

“大海你如今也是执掌一方的人物,怎么还这个样子,被人见到,可是会笑话的!”

王通笑着打趣几句,边上马三标粗声笑道:

“老孙这娘们模样倒是第一次见,等和虎头他们讲讲,一起乐乐!!”

屋中都是王通的部属,马三标这么说,大家又都是哄笑,孙大海笑着回了几句,孙大海落座之后,看了看王通身边的人,却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大人莫怪,以往大人身边,都有谭老大在的,谭家几个兄弟也和属下说得来,这次却都不见,实在是大人,属下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让大人笑话了。”

孙大海今年已经四十,虽说正当壮年,可劳心劳力,鬓角依稀可见霜色,谭家兄弟在王通这边名为奴仆,实际上就是自家人,马三标的弓马刀枪之术,谭将也传授不少,孙大海这么一说,马三标也没了打趣的心思,

“你们啊,一个个老气横秋的,谭将他们在归化城,难道你们就去不得了,难道就看不见了,原来那里是敌国,现在那边可是大明的疆土,我在那边还有上万顷的良田农庄,到时候也要大海你和三标过去的,高兴点高兴点。”

众人对视,都是忍不住失笑,这也是被王通训斥了一通,才让这气氛变得好起来,王通顿了下开口说道:

“我率军在北边的时候,消息断绝,听说天津卫那边也不稳了?”

说到这个,孙大海坐正了些,肃声说道:

“回大人的话,的确是如此,三江商行和保险行就有十四个拿银子偷跑的,其他店面或者是囤货,或者是甩货,乱了几天,这些人都被锦衣卫和保安军抓到,已经处置了,属下今天过来却是有咱们船行的人带来的消息,前天从南边回来的人带来,说是曾在金州那边私港处,看到过船队,似乎是海上大杆子的,不过看这个样子应该是要回程了。”

王通脸上有了几分冷笑,冷声说道:

“算计时间,正好是消息断绝到恢复这一段啊!”

八百零九

孙大海所说的大杆子,这词算是黑话,一般都是说路上的盗贼大伙,在金州附近的私港处的海上大杆子,这自然说的就是海盗了。

天津卫群商汇集,大都是从海路前来,王通从开始就对海盗有深深的提防,几场硬仗之后,又用利益笼络,这才让海上的大海盗沈枉在天津卫开设商行,等后来王通自己的海上力量逐渐建立,天津卫海上方面才渐渐安全,等后来海上的另一股大势力沙大成也来到天津卫,让海上安全愈发的稳固。

不过这一切,都是王通经营出来,王通在这一切就稳如泰山,王通不在,那就是一团散沙,天津卫也就是一块大肥肉,海上的狼虎都想吃上一口。

王通去往归化城与俺答部死战,消息断绝,朝中那么多人都以为王通败亡,更不要说天津卫这边的商户和其他人,尽管有信心,但忐忑是免不了的,又有那一等想冒险搏一搏的人,觊觎也是难免。

天津卫自己有战船,而且在海上也有耳目,北直隶、山东和辽镇这圈出来的内海,有什么风吹草动很难瞒过。

而且敢打天津卫主意的势力,船队规模可不是说隐藏就能隐藏的,往来需要时间,在半路上需要有港口补充停泊。

这样规模的船队行走海上,大概的时间都能推测出来,王通开口笑着说道:

“在天津卫、山东、辽镇和高丽那边,恐怕都没有这么大规模的船队,应该是在消息断绝的时候在北边传递出消息,在南边纠集队伍,然后北上,等来到之后却知道了本官凯旋归来,大军也是回到京师,这才无奈的放弃。”

孙大海摇摇头,开口说道:

“算计时间,差不多是正月时候就开始谋划,他们也不想想大人这边若是凯旋,他们走这么一次岂不是白跑。”

“以天津卫的富庶繁华,值得赌这么一次,你以为他们白跑吗,看着事情不成,去倭人那边贩运货物,然后再到天津卫贩卖,多少也是有利润,更有可能是本就带着货物北上,能抢就抢,抢不了就贩卖。”

王通笑着说道,孙大海的表情却颇为凝重,毕竟张世强那边率人赶往归化城,蔡楠也在京师述职,眼下王通这一系在天津卫主持大局的就是他,海上有这样的危险,实在是个祸患。

“大人,海上有这样势力的人不就是沈枉和沙大成吗?沈枉就在天津卫这边住,沙大成的儿子还在大人军中效命,他们怎么会?”

“沈枉住在天津和他传信出去没什么干系,沙大成又不是一个儿子,消息断绝,他只当这个儿子死了。”

王通随意说了句,又是笑着说道:

“也未必是这二人,海上的各股势力不少,他们二人只是一方豪杰而已,咱们天津卫这些年这么多商人往来,此处的富庶天下闻名,动心的人肯定不少,你也不必担心,就算不用沙大成他们帮忙,咱们自己手中的水上力量足够护得天津卫平安。”

听到王通这么说,孙大海才是笑着坐下,不过王通心中也是纳闷,海上到底还有势力敢打天津卫的主意?死在天津卫的海盗也差不多有几千了,这个威慑应该是足够,到底会是谁呢。

说完这个公事,孙大海也是坐下,笑着问道:

“不瞒大人说,这次来是准备问问大人成亲的事情,天津卫那边的都是在意的很,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本官成亲要你们帮什么忙?”

被王通反问一句,众人都是哄笑,孙大海也跟着笑了一阵,开口说道:

“大人结婚是天津卫的大事,一应用品,丫鬟仆役,这个大家都商议了,要尽善尽美的给大人预备,一定都是最好的。

“陛下曾说要操心我的婚事,正托人在宫中询问,等那边给了回复就办。”

王通这边和孙大海等人轻松交谈,在府邸的另外一处,王通的一干亲卫也在那里演练闲谈。

他们都是在草原上浴血厮杀过的,回到京师之后,平时没怎么感觉出来的太平闲散就显得极为的可贵,但毕竟是年轻人,这些许感怀也是很快也就抛之脑后,不过他们这些人却有个共识,那就是平素里打熬身体锻炼武技虽然枯燥,可在战场上却是活命的本钱,王通的这一干亲兵之中,将门富家子弟不少,从小都是骄纵,不少人都觉得自己技艺不差,很多枯燥的练习没有必要进行。

在战场上回来,尽管王通给他们放假,可他们每个人都是勤练不坠,不敢有丝毫的含糊。

韩刚本来就有百户的身份,这次立功做个副千户基本已经定下,加上他的妹妹要嫁给王通,所以他尽管晚来,却隐约是众人的首领。

除却这些身份之外,韩刚的战技也是精熟,相对于没怎么上过战场的一干少年,韩刚可是在蓟镇的边疆和鞑虏真刀真枪的厮杀过,这样的经验放在战场上自然让他和其他人不同,也让其他人心中佩服。

此时一干亲卫都在摆弄刀剑,回到京师之后,谭大虎谭二虎的父亲谭将留在了归化城,李小彪家人都在乡下,齐武则是在半路上就被派往广东,韩刚这边不必说,回京之后,先是弟弟妹妹高兴异常,然后内监把总韩太平也是老泪纵横,自家的孙辈上战场,他也担心太过,看到之后才算放心。

鲍二小这边,王通也给他放了个假,让他去天津卫见了见父兄,这其中感慨不必说,倒是沙东宁情况不太一样,沙大成眼下做生意做的红火,根本就没有几天呆在陆上,整日里乘船往返天津卫和辽镇之间。

得了沙东宁报过去的平安,他这边打发人送来了礼品,然后又是自顾自跑买卖去了,王通听到之后也感慨了几句。

到底是海上人,见惯了生死,得知自家孩子平安归来,倒不是那么儿女情长,沙大成这边送来的东西无非是海味干货,又有从东北那边弄来的山珍,拿来之后,照例给王通送了一大份,其余和伙伴们分了,也是快活高兴。

沙大成毕竟是当爹的,没什么亲近的举动,可该做的一样不少,知道自家儿子身份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经常送东西过来,让沙东宁和同伴分享,先前那些吃食送来,今日却又送了东西。

相对于吃的来说,王通的亲卫们对今日送来的东西更感兴趣。

“这倭刀造的真是不错!”

韩刚抽出一把,在手中挥动,身为武人,自然明白这兵刃的好坏,沙东宁开口说道:

“那两把不要动,我要去送给大帅韩大哥或许不知道,海上贸易,这倭刀也是大宗,闽浙粤一带的海上人和陆上豪族,都讲究用这个。”

谭二虎抖动下手中的倭刀,握起向前一劈,笑着说道:

“倭刀的用法,家父也曾传授,不过在咱们军中,这倭刀实在是用处不大,私斗尚可,战阵之上恐怕没什么用处。”

“谭二哥看的明白,就算在倭人那边,大军交战也都是长矛为先,这倭刀只是日常防身用。”

沙东宁开口回答,谭大虎对倭刀的兴趣不大,一长一短两把刀抽刀看了看,就是插回放下,在边上笑着问道:

“听家父和几位叔父说过,倭人那边喜欢吹牛,往往没什么的事情,却夸的好大,加起来不过千人就称为大战,斩首十余就称之为大捷,什么城池要塞,和咱们这边乡下的砦堡一样。”

众人都是哄笑,沙东宁也是笑,不过还是补充说道:

“小弟在平户的时候,倒是知道一些,五十年前差不多就是这样,不过这十几年也不同了,倭国的诸侯彼此攻杀吞并,现在倭国之中只有十几个最大的诸侯,双方投入万人的战斗也是常见,最多的时候过十万人也是有的。”

院子中一时有点安静,倭寇当年为害东南,但大明军民的心中,始终认为倭寇人少,大明稍加整备就可以评定,戚继光和俞大猷所做的事情也的确证明了这一点,谭大虎所说的那些见闻,在国内也多有流传。

沙东宁从小在倭国长大,他说的都是亲见亲闻,众人跟着王通久了,对天下大势也有所理解,也有那种为大明奋战的觉悟,考虑的颇多,本来一盘散沙一样的倭国现在居然有了这样的变化,倭寇的凶残大家都有耳闻,如果让他们凝聚成一体,肯定是为祸巨大。

“我记得听家里的倭人老师说过,先是有了织田信长这样的雄杰,又有丰臣秀吉这样的枭雄,也是天赐倭国的福分什么的。”

李小彪和沙东宁打过一次吃了亏,不过两人的关系却不错,李小彪对这个倭刀兴趣不大,他低声问道:

“东宁,那鹿肉脯还有没有,那玩意真好吃”

“你小子就知道吃,辽镇那种还有,你要吃那种最近不太好买,女真人各部打的厉害,那边的好多货都来不了了。”

八百一十

“历家的皮货行那边现在价钱已经跌了二成,这次属下来,也是带了他们掌柜的话,他们掌柜想问大人,看接下来这局面,皮货怕是要跌的厉害,他们能不能把心思都放在碱上去,那皮货行大人也是有份子的,所以要请大人来拿个主意。”

外面亲卫们闲谈,屋中却还是变成了正事,孙大海开口询问,王通愣了愣随即失笑,开口说道:

“也好,本官听说,捷报传回,京津和北直隶的皮货价钱立刻大跌恩,山西那边也是如此。”

上好的皮货都是从关外和塞外得来,大宗的只有塞外草原,原本这等皮货都是大明和蒙古部落的贸易得来,手续繁复,商队往来的风险也不小,成本如此,价格自然高,王通打下归化城,在短期之内,牲畜皮货都会大批的进入大明,东西一多,自然就不稀罕了,价钱也就跌下来。

王通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厉韬在虎威军当差,历家也帮了不少忙,不要让历家吃亏,跟他们家掌柜说,从归化那边过来的皮货,他们愿意做也可以算个份子,不用这么小心,大家都是自己人,尽管开口就是。”

“是,属下记下了,回去就和他们去讲。”

王通点点头,却又是说道:

“金州私港,那边在辽镇是李守义的辖地?”

“大人莫怪,属下对这个不太清楚,要问过了才能回话。”

孙大海有些惭愧的回答,王通摆摆手,开口说道:

“不干事,回去安排人去辽镇那边查查,辽镇那边和咱们这里不同,军镇地方,我不信这样的私港他们不知道。”

在大明其余各处,地方官府就算知道有私港在自己境内,上报上峰,调动军兵也是颇为麻烦,没什么祸害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辽镇是军镇,镇守各处的军将负责军政民政,这等辖地内的私港,根本不用麻烦,直接派兵过去剿了,何况是这等能停靠大批船只的港口,能保持至今,不给军将们上供好处是不可能的,甚至可能就是军将自家的产业。

“咱们打了胜仗,辽镇也要去打胜仗,然后在金州这边又有这么一出,查查,看看其中有什么勾当!”

“是,属下会和杨先生、吕大人他们商议,里外都查查!”

说了几句,孙大海好像是想起什么的说道:

“说起辽镇属下倒是想起一桩事,眼下关外那边的人参、貂皮等等山货都在涨价,张老爷子那边想要去高丽那边试试。”

所谓张老爷子就是马三标的岳父张纯德,虽然也是商人身份,但女婿身份在这里,大家都是有个敬称。

“人参、貂皮不是辽镇出产吧!”

“的确不是,是辽镇那边的商户从更北边的女真人那边弄来,现在女真各部打的厉害,这种山货的价钱也跟着飞涨。”

“女真女真现在李成梁据说要封国公了,那边咱们插手不上。”

王通没头没脑的说了这句,孙大海也不知所以,本就是随口提起,看王通不感兴趣,也就不再说了。”

邹义是张诚的义子,若按照正常的习惯,邹义现在应该是某监的少监或者是要害位置的掌司,又或者派到外面做镇守中官。

断没有义父做太监,义子也做太监的道理,宫中内官也讲究个历练年资,内廷升迁也是按照这个来,不过邹义是个例外,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御马监的提督太监,这位置不仅仅是有个太监的名号,还是宫内数得着的实权位置。

谁都知道御马监掌印楚太监是个空架子,真正的掌印太监实际上是邹义,这般年纪就有这样的地位,宫外又有王通那样的奥援,宫内又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大家都觉得,将来邹义肯定会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

这般被人看好,宫内主动投靠的人也是不少,治安司的差事虽然给了孟铎,但消息却比在治安司的时候还要灵通。

六月的宫中比较悠闲,稍微忙碌些的就是在郑贵妃那边的人,算计时间八月份就该生了,大家战战兢兢的不敢有什么差错,那边可是万岁爷最宠爱的妃子,有闪失的话,大家都要见阎王去了。

其他各处则是很自在,归化城那边要从宫内调一批人过去,有的人不愿意去,觉得那边是苦寒之地,不如京师的繁华,也有人想要过去,他们能看出那边条件虽然艰苦,可却充满了机会,是个向上爬的好机缘,最起码去了,或许就不用在宫中论资排辈的苦熬。

张诚对此并不怎么关心,选拔和安排的工作都交给了邹义,让邹义选拔放心又有能力的人过去就是,他没必要关心太细。

御马监的太监值房历来是个冷清地方,御马监虽然权重,但这里素来兵戈肃杀,没人原来的,不过如今却热闹了很多,不想去的和想要去的,总要过来走走邹义的门路。

六月十一这天的下午,一名司礼监文书房的宦官急匆匆找了过来,司礼监出来的宦官在内廷各衙门中地位不同,邹义的随从也不敢怠慢,连忙放了进去,放进去之后,心中还是纳闷,司礼监那么好的衙门不呆,这不是脑袋坏了吗?

那名宦官离开后,邹义却不再见客,而是离开了御马监衙门,也没有让自己的随从跟着。

作为一名五十多岁的老人,在司礼监处理政务,随侍万历皇帝,张诚在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很疲惫。

会有人给打来热水洗脚,也会有人将尚膳监单独做的补药送来,晚上总归是难得的休息,伺候张诚的小宦官们都知道,这时候一定要安静,只要不是万岁爷过问的事,不要来打扰,要不然,一直和气的张祖宗可是要发火的。

“老祖宗,邹公公等您几个时辰了!”

还没进住处,就有小宦官过来禀报,旁人这时候是要拦住的,但邹义是个例外,他和张公公的关系,宫中上下谁不知道。

张诚眉头微皱,脚步却没有停,张诚这个身份地位的太监,在宫中有自己独立的宅院,放在宫外也是颇为气派的规制。

以邹义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在屋中等候,他一直在院子中,看见垂手站着的邹义,张诚淡然吩咐道:

“都闪开些,院子外面候着!”

院内院外的随从张诚的宦官都是躬身退下,院门也是关上,邹义上前几步,躬身施礼说道:

“干爹这么晚才回来?”

“你来有什么事?”

“干爹,王通的亲事明日就要下旨,真是要那般安排吗?”

张诚瞥了邹义一眼,冷声说道:

“万岁爷金口玉言,所吩咐的自然就是旨意,难道你有什么异议吗?”

“干爹”

邹义一急,声音猛地高了起来,张诚冷哼了声,却不理会,径直向屋中走去,邹义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张诚方才说话的声音都是压低,在那里愣怔了半响,连忙跟了进去。

张诚进屋之后就是坐下,邹义转身关门之后,急切的开口问道:

“干爹,万岁爷那边为何要下这样的旨意,王通为万岁爷为宫内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可万岁爷却这般儿戏,这”

“闭嘴!万岁爷的旨意也是我们奴婢能说什么的,旨意都已经到了文书房,难道还能拿回去让万岁爷更改吗?”

张诚声色俱厉,邹义站在那里举起手又放下,焦躁的问道:

“万岁爷这些年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王通出了多少力,干爹,咱们这边能有今天这个地步,王通也是帮忙太多,这等这样的旨意,会寒王通的心啊!!”

“你是在质问咱家吗?”

张诚眉头一挑,冷声质问道,邹义一窒,张诚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咱家记得当年你对王通可是势利的很,没想到今天你却这般着紧,去给咱家倒杯茶来。”

邹义愣了愣,还是转身过去倒了杯茶奉上,张诚抿了口茶水,沉声说道:

“你说的这些难道咱家不懂?但万岁爷就是万岁爷,他是这天下的主人,他要做什么,必然有他的道理,我们做奴婢的没有插言的余地,没说之前,咱们还能谏言,说出来了,咱们就只能照做。”

说到这里,张诚顿了下,缓声说道:

“也没你想的那般严重,对王通来说都是一样,且看他能不能想开,想开了,这荣华富贵不会少了他的,若想不开,心有怨气”

张诚欲言又止,邹义愣在一边,最后只是摇摇头。

关于海瑞奏疏上所说松江徐家侵占田地一事,内阁六部彼此推诿,互相扯皮,许久也没有拿出个结果,没有人愿意去碰触那个马蜂窝。

消息传进宫中,万历皇帝恼怒异常。

八百一十一

“王大人,旨意读完,咱家在这边先恭喜王大人了!”

“公公此行辛苦,且去喝杯茶!”

“怪不得宫内的人都愿意出王大人这边的差事,王大人真是大方啊,宫里到大人这边也没什么远的,也不辛苦,可这情还是要承的,多谢,多谢了!”

来到王通府邸宣旨的宦官,和王通之间大都有这番对话,不过以往都是客气恭敬的应答,今日这位宣旨的年轻宦官却一直盯着王通的神色看。

王通客气恭敬,和以往没什么不同,那宦官看了几眼之后,也就不再看,笑嘻嘻的接了红包,被人领去喝茶了。

相对于王通的态度,一同接旨的王府众人,脸上都有错愕的神色,马三标等人还好,越是下面的下人越是惊愕,互相对视,满脸不解。

等送了钦差出门,还有人呆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样子,马三标环顾几眼,感觉一阵烦躁,武夫做这个勾当总是感觉太过琐碎,真不知道当年的谭将怎么做了这么多年,他冷声下令道:

“不要在那里站着发傻,脸上那混账脸色都给我去了,换成笑脸,接旨之后一个个这样子,给谁看呢!!”

被马三标这么一呵斥,庭院中的一干亲兵才反应过来,马三标拍拍脑门,却发现王通已经离开,连忙拽住一人问道:

“大人去哪里了?”

“大人回书房了,还让属下送茶过去。”

马三标向着书房的方向看了几眼,转头却对另外一人喊道:

“韩刚,你去哪里!!?”

正走到门口的韩刚站住,转头冷冷的说道:

“还能去那里,回家呗,这差事我不做了!”

“滚回来!!大人不下令,你就是大人的亲兵头领,想要不做,军法你知道不知道,老实去后院呆着,不要给老子弄这等幺蛾子,信不信绑在树上抽你个混账,大虎、二虎,你们几个拦住他!!”

年轻的亲兵们正在发懵,不管是马三标还是韩刚,都是他们平日里的亲近人,马三标官职不去说,算起来是大他们半辈,平素里随便归随便,正式场合都是恭敬的很,突然间严厉起来,大家也可以理解,不过韩刚那样的失礼,大家细想起来,也觉得没什么错。

被马三标这么一喊,才有些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拦住,韩刚瞪了马三标一会,到最后还是垂下了头,跟着亲卫们一同向后院走去。

“看什么看,关上门,去衙门找杨先生回来,记得去衙门那边说,大人今日有事,就不去上差了!!”

又有亲兵答应了向外跑出去,马三标站在大门前用手拍着额头,口中自言自语的说道:

“再多想想,再多想想,不要漏了什么事情。”

谭将留在归化城的时候,王通身边管家的差事就交给了马三标,大家都知道马三标的性子,所以也多叮嘱了几句,遇事要多想,要沉着。

那边正关门,马三标转过头去,看到街面上几个闲汉在那里逛荡,王通就是京师情报头子之一,马三标也知道这几个自从王通宅邸建起,就在这边逛荡的闲汉到底是什么货色,心烦意乱的忍不住开口骂道:

“滚一边喝茶去,不要在这边添乱了!”

平日里王通这边也是给外面例份银子的,定期还有亲兵出去请他们喝茶,这帮人也知道轻重,被马三标这么一骂,几个闲汉立刻就是赔笑点头,一人左右看看,小跑着过来,低声开口说道:

“三爷,兄弟们几个也是例行的差事,您老担待些说句不该说的,皇上派来宣旨的人刚走,府上就关门闭户的,盯着这边的又不只是我们兄弟几个,开门就是了,何苦找那个忌讳!”

马三标眼睛一瞪刚要发作,却猛地反应过来,转头吼了句不要关门,随手摸出一块银子丢了过去,粗声说道:

“明日见振兴楼请你们喝酒,谢了!”

那闲汉眉开眼笑的接了银子,跑回去又去转悠了,马三标在门上站了会,转头招呼鲍二小过来,开口说道:

“吩咐下去,旨意的事情不要议论,在门口和外面的人别哭丧着脸,操办喜事的人要抓紧,该花的钱都要花,这些人里面就你老成些,我说的这些,你明白吗?”

鲍二小重重的点点头,快步跑回去办了,马三标自己又站了会,却找人搬了把椅子来,端坐其上,正对大门。

骑马从锦衣卫都指挥使司到王通府邸,时间不长,因为今日王通在家接旨,所以让杨思尘去衙门那边照应着,这次派人去请,杨思尘回来的也快。

看着杨思尘出现在门前,从马车上下来,马三标立刻应了上去,杨思尘脸上有些迷惑,看到马三标这么急匆匆的迎上来,他迷惑之色更重,也快走两步,只是说道:

“向府里走走再说!”

马三标会意,两人向府中走了几步,马三标开口说道:

“今日皇上对大人的婚事下旨了,旨意上说让王大人娶三个女人。”

杨思尘愕然的站住,盯着马三标看了几眼,这个旨意按理说不应该让人这么着急,还去衙门里把自己请回来。

“说让宋婵婵做正妻,张红英和韩霞做妾,连次序都安排好了,张红英是二,韩霞是三。”

“什么!?”

这次杨思尘真愕然了,转头左右看看,挥手让靠近的人都离远些,开口低声说道:

“宋婵婵就是秦馆的宋妈妈?”

马三标重重点头,杨思尘脸上表情极为的古怪,开口说道:

“宋婵婵比大人大十岁而且是个风尘女子咱们大人是何等尊崇的地位,已经是侯爷的身份,取这样的女人做正妻,这女人做命妇荒唐啊!”

要说出身不好的女子得了命妇身份,在大明倒不是什么稀罕事,爵位本就是外戚和武人能得到的,外戚这边还好说,武人没有立下大功的时候,身边女人是青楼从良,或者出身卑贱的当真不少。

等立下大功,朝廷授予爵位,然后不计出身,给那女人一个命妇身份,这个倒是不稀罕,经常会被传为佳话的。

不过在一名身居高位的重臣侯爵未婚的时候,天子赐婚,将一个风尘女子,而且还是和这个重臣没什么私人的关系,在京师闻名遐迩的风尘女子,赐给这位重臣为正妻,这个用意,实在是让人玩味。

倒是张红英和韩霞为妾,虽说对这两女孩子不公平,但王通如今是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身份,她们两个平民女子,能嫁入这样的高门为妾,说是福气也不是不行,可正妻是个风尘女子,如夫人却是良家,这个就别扭了。

如果再向前说,王通和韩家结亲的事情京师权贵高门,甚至官场士子无人不知,天子下旨却给了这样的结果,就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杨思尘慢走了几步,随即开口说道:

“我去见大人,三标,天子赐婚,这是天大的喜事,你按照喜事来办,不要做出什么戒备颓丧的模样还有,这就派人去秦馆知会宋姑娘,张红英和韩霞那边倒是好说,你再去找一下马婶,让她老人家安排下聘的事情,快去,记得带上笑脸!”

马三标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点头快步跑去办,杨思尘回头看看院子里的众人,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杨思尘摇摇头,向着王通书房那边走去,嘴里低声念叨着,凑近了就能听清,是“功高震主”四个字。

来到书房,外面招呼一声,推门进去,却看到王通正坐在椅子上看书,神情平静,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见到杨思尘进屋,王通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杨思尘没有坐,只是躬身抱拳说道:

“大人,圣上下旨赐婚,这是圣上的恩德,大人接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上表谢恩,这般拖延,会被人弹劾的。”

王通把书丢在桌上,却是《三国志通俗演义》,按照王通的话说,读这等闲书,可以放松心情,王通抬头看着杨思尘,淡然说道:

“皇上这个旨意下来,就是要敲打敲打我,我若是毫无反应的上表谢恩,那样反倒是让人以为这敲打无效,少不得还要从其他地方动手,等一等谢恩也好,宫里或许等着这个效果,杨先生,你现在就去写谢恩的奏章吧!”

杨思尘躬身应了,又是开口说道:

“大人,这个”

他开口要劝的意思,王通摆摆手,笑着说道:

“我无妨,左右都是娶来三个女人,顺序什么我是不在意的,左右都是我的,你去写奏章吧!!”

看王通笑的欢畅,杨思尘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躬身为礼,去隔壁写奏折去了,杨思尘走出门,王通拿起书又是放下,脸上已经不见笑意,看着窗外喃喃说道:

“天子毕竟是天子啊!!”

八百一十二

“士子心中郁气一扫而空”

万历十二年的京师六月,有人在自己的笔记中这般写到,自从严清罢职,言官因造谣获罪之后,各个会馆、诗社之处,士子文人聚会就显得郁闷了许多。

但天子给王通定下婚事,正妻居然是个风尘女子,尽管这个宋婵婵是大名鼎鼎的青楼秦馆的东家,这还是让王通成了个笑话。

“兄从何处来?”

“方才去秦馆了?”

“此时却秦馆,却不是开演的时候,去做什么?”

“去问你家宋妈妈哪里去了,他家小厮说道,宋妈妈要嫁人了,已经不在秦馆之中。”

接下来就是众人的哄堂大笑,这一番问答,每天都会在各处文人士子聚集的地方发生,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每个人都不感觉厌烦,都觉得好笑无比。

“天子圣明啊,知道这天下还是依靠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士人,这等内卫武将,就算因为幸运有些许的功劳,也不过是个卑贱之人,只配娶那等名声败坏的了残花败柳。”

“这等说却对那宋姑娘太不公平,王通一粗鲁武夫,怎么能配得上这等才女。”

“也是,也是!”

这等话说完,却又是大笑。

细究起此次赐婚,除却正妻的安排之外,其他赏赐却是一点未少,明显对得起王通的身份。

而且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府邸可以简单,因为这是拿俸禄办差,但身为定北侯,住处就不能轻忽了,要有一定的规制才行,城北已经专门选了地方,正在大兴土木,京师城东五里处,王通也派人买了庄子,准备翻盖。

各项准备都是在进行中,王通没有长辈,马三标的母亲就负担起了这个,她是过来人,和马三标的媳妇以及杨思尘家里的两个女人准备王通的婚事。

派媒人前去,下聘,等等等等,相对于士子的取笑,王通手下的不解,老太太这边倒是看得开,按照她的话说“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什么,早些成家抱了孩子才是正事”。

吕万才和李文远是在旨意下达后两天才来到了王通这边,实际上旨意刚下达,消息就已经被他们两个知道。

李文远第一时间就要赶来,半路上却被吕万才派来的人拦了回去,等来到这边的时候,给王通的理由很简单。

“如果我等立刻来见大人,岂不是给人落了口实,圣上赐婚,大人立刻找我等商议什么,圣上赐婚,大人要什么对策,欢天喜地才对,难道要有什么对策,要是来,恐怕是雪上加霜啊”

吕万才说的很实在,不过在那之后,吕万才和李文远二人就来的勤了,身为好友下属,上司结婚,多帮着跑跑忙忙,这才是本份的事情。

但一个侯爷的婚礼,又有皇帝的旨意,实际上给大家忙碌的事情不多,宫内和礼部的人要参与不少,所以大家还是各忙各的,公差为主。

所以这二位经常是来到王通在衙门的值房中,有人奉上茶水点心,几个人闲谈,倒也是轻松自在。

也不知道多少人花钱打听,想要看看王通颓唐丧气的样子,不过他们看到的王通都是神态从容,一如既往。

“宋姑娘得了消息之后,惶恐异常,连连说,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据治安司安置在那里的人回报,前几日宋姑娘想要寻死,却被人劝了下来,有人说道,你以为你配不上王大人,可也不能害他,你这么一死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