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冯公公,皇上何等圣明的人物,怎么能和武宗皇帝相比,若今日来,冯公公只是想说些诋毁的话语,那也不必谈了。”
大明历代天子,这正德皇帝是评价最坏的一个,纵情声色,而且亲信宦官武将,贬斥文臣,荒唐之极。
宦官八虎这个天下闻名,权阉刘瑾,这个被视为有明一代的最大奸贼,刘瑾会同吏部尚书焦芳将朝廷弄的乌烟瘴气,又信用武将钱宁、江彬,吃住都在一起,结果武宗驾崩后,江彬差点反乱。
生活上更是不必说,在宫内模仿宫外的样子建造许多店铺,用宦官和宫女充斥其间,自己游荡作乐,又在宫内建造妓院,让宫女假扮妓女充斥其中,败坏体统,放荡不堪。
更在宫外设立豹房,豢养虎豹熊等猛兽,聚集吐蕃、蒙古和西域各族人等,又亲近番僧,甚至喜欢和佛郎机人游乐,完全没有君王的模样。
喜欢武事,曾给自己封了个威武大将军朱寿的称号,曾经率军和鞑靼小王子部众在宣府大战,宁王叛乱,他也率部南征,半路上宁王之乱却被王守仁率军平定,他居然命人降俘虏后的宁王放掉,然后重新抓获,好彰显自己的胜利,种种荒唐事举不胜举。
而且他南征之后,就在江南游玩,却不小心落入江中,着凉之后就一病不起,他这一生虽然荒唐,却没有留下子嗣,到最后还要兴献王一支来继承大统,就是嘉靖皇帝。
他那一系已经绝嗣,行事荒唐不堪,官方和民间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评价给他,因为他宠信内臣和武将,士大夫也是不齿,所以一提起正德皇帝,时人最先联想起来的就是“昏君”二字。
如今万历皇帝在位,虽然自己没有做太多的事情,可张居正却能干的很,国力蒸蒸日上,一片兴盛景象,臣子治国,功劳自然要归于天子,现在的文章提起万历皇帝,都是“明君”“圣君”,但这冯保却用正德来比万历。
王通听到之后,反应过来心下愤怒,心想这冯保难道因为自己被驱逐出宫,所以心下怨恨,来这里口出怨言,立刻是站起怒喝。
“坐下,坐下,武宗皇帝怎么了,难道就不好吗?”
冯保坐在那里笑着反问道,王通一愣,从这句话倒是能听出,冯保似乎不是要讥刺,王通沉吟着坐下,沉声说道:
“武宗皇帝行事,实录和笔记中多有描述,更不要说民间传言,冯公公这么比,未免大逆,皇上如何,旁人不知,难道冯公公你不知道吗?”
冯保笑着点点头,指着王通说道:
“也就是你忠心耿耿,一心为了大明着想,所以咱家迟疑迟疑,还是要多几句嘴,咱家问你,实录和笔记是谁写的?”
“自然是文人士子,翰林文官。”
“就是这般,他们写的,他们不喜欢的,自然不会说好话,你把天津卫此处弄的这般兴盛,每年送一百多万两银子去往宫中,可有什么人说你好处吗,京师可有什么文人士子写文章称颂你吗?”
王通摇摇头,不张嘴骂就不错,要不然徐广国拿着银子在京师上下活动什么,冯保点点头,又是开口说道:
“所以啊,武宗皇帝所作所为并非你想的那般,咱家还记得实录上说武宗皇帝在应州和小王子大战,这个你听说过没有?”
这就是所谓的应州大捷了,民间传说和文人笔记真是不少,不过大多被当做笑话讲,因为鞑靼小王子率部数万南下,武宗皇帝率军五万亲征,双方在应州激战数日,到最后明军杀敌十六人,阵亡五十六人,这场战斗,声势如此之盛,可斩首如此之少,却被武宗皇帝称为大捷,实在是笑话,被认为是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的事例来讲。
王通点点头,冯保又说道:
“咱家记得里面有句话‘乘舆几陷,幸数军奋力援救,帝方安’,应州那时,武宗皇帝也是杀敌一人。”
这个王通都有印象,冯保又是开口问道:
“你也是出塞打过的,天子亲征,率军五万,若真是鞑虏杀到天子驾前,各军拼死救援,这战斗激烈到何等程度你能想到,连武宗皇帝都杀敌一人,那护驾的人哪?其他的兵马呢?到最后难道只是斩首十六人?”
听冯保这么一讲,王通却陷入了沉思,细究起来,这个战斗经过完全是外行人写的,虎威军全是火器在近距离接战的时候,在阵型内外的兵卒死伤都有几十,而正德亲率大军和鞑虏如此激烈的白刃战斗,死伤怎么可能彼此加起来不过百,正德杀死一名敌人这个想必不会是作假的,到了这样的程度,护驾的精锐又要杀伤多少。
“咱家当年看这等实录也是糊涂的,还是御马监的人给咱家解说,咱家才明白,要不然以小王子那般势力,终武宗皇帝一朝,为什么不敢南下,还不是因为应州那一次给他打疼了。”
听到冯保的话,王通在那里摇头,心中却是纳闷,这个翻案虽然有理,可和万历皇帝有什么关系,更扯不到什么相像上去。
“你可知道,大明国库空虚从何时开始?”
“应该从世宗肃皇帝那时开始”
王通只记得在嘉靖皇帝中期开始,北边有俺答汗,东南有倭寇祸乱,大批的银子花费在武备战斗上,那时候开始国库空虚,冯保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从孝宗皇帝那时开始,国库就已经没银子了”
孝宗皇帝就是弘治,是正德的父亲,孝宗治世被称为清明,所谓的弘治中兴,却没想到冯保又有一番说法:
“鞑靼的小王子渐渐势大,花在九边上的军费不比如今少,孝宗皇帝对文臣们又宽宏,这些有功名的人嘴里说着圣贤大义,兼并土地却从不手软,而且当时海贸刚兴起,他们做这个生意也是一分银子不交,一边花费大,一边税赋却越收越少,国库自然就没有银子了。”
如果说像的话,那就是那时和万历登基的时候的确相似,可那时还没有一条鞭法,不知道国库怎么顶过去的,冯保已经是把话题引开,继续在那里说道:
“武宗皇帝登基,想要充盈国库,办法不多,有传说他想做两个,一是开海贸,二是想让官绅们缴纳税赋。”
“这还真是,哪有那么容易”
听到这里,王通忍不住摇头感慨了句,官绅缴纳税赋,那是触碰天下士子的利益,开海贸,等于和东南豪族争利,朝中多南人,朝中这些南人出身何处,肯定与东南豪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想想嘉靖年剿灭海盗的朱纨,最后反被逼得服毒自尽,就能知道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本事了。
“是不容易啊,骂江彬、钱宁的话里,不还常有说江彬、钱宁除却将辽兵带到京师,还收各个边镇的家丁亲兵,在京师训练,弄的喧哗纷乱,人心不安,实则包含祸乱之心,咱家问你,现在天下间各处武将的亲兵家丁,是听朝廷的话呢,还是听他们将主的话呢?”
冯保话题跳跃的快,这个王通倒是熟悉,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自然是听他们将主的。”
“朝廷发下粮饷养兵,却被这些武将拿着养私兵,江彬、钱宁做的,就是要把京师中早就不堪的京营淘换,将各处的亲兵家丁变为朝廷的亲兵家丁”
王通只是不住摇头,武将的亲兵家丁他们的立身本钱,江彬和钱宁居然想出这个法子剥夺,岂不是坏了这些人根本,开口感慨说道:
“海贸和税赋得罪了士子和东南豪族,这收拢私兵的法子得罪了各地的武将,这般做,岂不是将天下人都得罪了。”
“自然是得罪了,所以啊,武宗皇帝要重用内官和亲信武将,刘瑾为何得势,钱宁和江彬为何能显赫,还不是无人可用,国库空虚,只能向各处派出税监、矿监,文臣抵制,只能依靠内官来处理政务,边将们抵制,就只能御驾亲征呵呵,咱家在宫内听到的东西和你们在宫外听到的却有些不同,可信可不信,不过,有人去说,总有几分道理。”
冯保悠然说道。
六百四十八
王通来之前对冯保说的话有种种猜测,却没想到冯保居然是和自己谈正德一朝的往事,冯保好像是说书人一样的悠然谈论,却将王通心中既定的印象翻案了许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判断失误的对错,都会因为立场不同而不同,没人能做到完全的公正公平。
这些年来,王通也听到了许多这样的事情,比如说,官方史书都是说严嵩乃是奸相,败坏朝纲,贪墨无算,可私底下王通却总是听人语带讽刺的讲,严嵩贪墨,为首辅二十余年,徐阶清廉为首辅不足十年,为何徐阶家产是严家几倍,二人入仕前分明是差不多的家境。
可如今的官面文章上,多是称颂徐阶清廉,严嵩贪墨,只是为何,还不是徐阶、高拱、张居正都是严嵩的政敌,必须要否定严嵩才能让他们显得正确。
而且话又说回来,严嵩能把持权柄,徐阶能斗到严嵩,谁让他们坐上首辅的位置,谁让他们彼此相斗,无论史书笔记却是从来不提这个的。
冯保今年五十多岁,他是在宫内入内书堂学习、到各监司衙门做写字宦官接触实务,然后确定差事,一步步入司礼监,到了内廷的最顶点。
这个履历,说明冯保是幼年入宫,差不多这一辈子都是在宫中和裕王府度过,他经历过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在嘉靖朝时,距离正德朝不远,宫中或许有许多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宦官宫人,他们亲身经历,亲身所见的,可信度也是有几分的。
为何同自己说这些,王通隐约间也把握到了对方的用意,不过,坐在那里的冯保却没有说完。
“宁王造反,不足月余即被平定,武宗皇帝南征无果,闹出释放宁王,然后重新捉拿的闹剧,这天子有过人处,不过这荒唐处也是旁人不能及啊!”
这个典故,王通倒是听过多次,心想难道这个也有隐情,冯保那边继续说道:
“之后逗留江南,却因为在江中游玩的时候落水着凉,随即就一病不起,回到京师后几月后驾崩。”
这个说的都是史实,王通神色没什么变化,冯保说到这里才笑着问道:
“王通,你也是锦衣卫出身,也曾做过万岁爷的扈从,咱家问你,万岁爷在船上,怎么就能摔到江中去?”
王通下意识的点头,随即身体一震,盯着冯保,疑惑的问道:
“冯公公,你的意思是?”
“实录上的东西还是靠谱的,不过咱家心中疑惑而已,武宗皇帝虽然沉溺酒色,可喜好武事,身体打熬的不错,落水着凉,为何就一病到了京师,再就没有起来呢?”
王通缓缓摇头,苦笑着说道:
“冯公公在大内这么多年,肯定知道不少机密阴私之事,不过说这些给晚辈听又有什么用呢?”
“莫急,莫急,咱家还没说完呢!”
冯保笑着打断,王通感觉到不太自在,冯保要说的东西他脑中大概有了个轮廓,这个轮廓也越来越清晰,想要不听却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
“皇帝没有子嗣,虽说稀罕,却也不是没有,在近支藩王那边过继一个就是,不过武宗皇帝回京之后,身体一天天看着不行下去,想要过继一个宗藩的孩子,但这个消息都无法传出宫去,宫内宫外都不出声,眼睁睁的看着武宗皇帝这一支绝嗣,由世宗皇帝入京继承大统。”
说到落水的时候,冯保点了一下,王通震惊了次,可冯保说接下来这些话,不过是陈述了下大概,有些含糊,可王通心中的惊骇比方才更甚。
这个时代缺医少药,有时候伤风感冒就是致命,这个不假,可大明天子绝不会缺医少药,不过是个着凉引起的病症,为何回京养病治病,还是一天天的弱下去,直到死亡,而且皇帝想要过继一名宗藩孩子继承大统,消息都无法传出宫中,众人眼睁睁的等着他死,看着他死,这其中有多少的隐情,有多少血腥阴暗,实在是不敢深想下去。
真正让王通惊骇的是,他们居然敢对大明天子做这些事情,这里面牵扯到多少方面,多少人,现在已经不可知,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后来就是世宗皇帝进京,在京外停驻不前,说此次入京是继承大明的法统,而不是继承武宗皇帝的法统,当日主事的张太后和杨廷和无奈,只得是答应了世宗皇帝,这里面的典故好多人却是知道,指点世宗皇帝这么做的是兴献王府时候的老师,但在武宗皇帝下葬那天,这个老师也被人下药毒死”
听着冯保娓娓道来宫中的各项典故,王通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屋中走动,这些事他听说的,和冯保所讲的都不是一个样子,但冯保所讲的,却好像更接近事实的真相,经过京师三阳教的变乱之后,王通对大内的血腥斗争也有了自己的认识,到这个时候,什么君臣大义,什么兄弟情分,甚至是母子亲情,一概是不算数了。
“可笑那杨廷和,在武宗皇帝一朝,对内官和锦衣卫恨之入骨,武宗皇帝驾崩,他立刻定罪的定罪,开革的开革,本来这伙人有不少是帮着他的,等到了大礼议的时候,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都站到了世宗皇帝那一边,摩拳擦掌的等着报仇雪恨,一下子把这些人全都赶出了京师。”
“冯公公,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意!!?难道拿武宗皇帝比陛下这样的圣贤天子吗?”
王通停住脚步,双眼盯着冯保,沉声喝问道,冯保做司礼监掌印太监十年,权倾天下,自然不会被王通的气势压住,只是在那里笑着说道:
“咱家就在这里说说前朝故事,你莫要想到万岁爷那边去,王通,这可是大不敬啊!”
实在是想不到威严权重的冯保居然也有这般轻松的时候,王通一时间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些哭笑不得。
冯保笑着抬起手,板着手指头说道:
“万岁爷登基后,有几件事颇和前朝不同,第一桩,在宫外建了虎威武馆,挑选各处将门武家子弟入学,一同操练学习,第二桩,在京师设治安司,侦缉各处,还收取税赋,第三桩,在天津卫开海,又在运河上设卡收取厘金,第四桩,亲近武官,锦衣卫指挥同知王通投万岁爷所好,大受宠信,第五桩,编练新军,在天津卫设立虎威军,由王通统领,精锐强悍,威慑四方。”
王通脸色阴沉了下来,冯保又将弯曲的手指一个个张开,开口说道:
“豹房设在宫外,武宗皇帝在那里玩乐,可也有人说他是在那里和官兵操练,这和虎威武馆有什么区别,第二桩,治安司侦缉各处,听闻宫内、东厂、锦衣卫也在其侦缉刺探之列,武宗皇帝时候刘瑾建内行厂,监视东厂、西厂、锦衣卫以及各处,治安司还比这个多了一个收取钱财的勾当,第三桩,天津卫兴海贸,运河上设卡收取厘金,这个不知道要损害多少东南豪族和士子家族的钱财,这和武宗皇帝时候的兴海贸,官绅纳税又有什么区别,第四桩,武宗皇帝亲信钱宁、江彬,万岁爷对你甚至比对潞王还要亲信,第五桩,另立虎威军,编练强兵,这和武宗皇帝时,江彬收取武将边兵集于京师,编练一支强兵,有什么区别你看看,咱家说的这些,能不能对的上。”
王通盯着冯保,冯保笑吟吟的端起身边的茶水抿了一口,王通又是沉默了许久,才沉声开口说道:
“可陛下和王某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这些事,那个不是为了这江山社稷好,商贸大兴,为国库添了多少银子,若没有治安司,宫中三阳教这场大乱恐怕就要让社稷倾覆,若没有虎威军,怎么能在塞外有那么两场辉煌无比的大胜,若没有在天津卫的兴海贸,设卡收厘金,每年给宫中那一百二十五两金花银子用什么送进去,说王通是奸佞之臣,我这些年每日辛苦,操持公务,朝野对我攻讦不少,可有说我贪墨的吗,有说我荒淫的吗?这么比,太过荒唐!!!”
说到最后,王通声音已经抬高了起来,做这一番事业,难到不是为了这大明的江山社稷,不是为了万历皇帝,冯保居然和正德皇帝那时的一干人比,王通实在是忍不住愤怒,这愤怒一来是被这个比较,二来也是因为有些恐惧,很多东西在不知不觉的改变,难道自己做这些,也会让万历皇帝和自己走上正德皇帝以及臣下的那些命运。
“万岁爷在宫里过的也是无趣,他小心翼翼了五年,现如今才算是扬眉吐气,他临幸的嫔妃不过四五人,吃穿用度上也是平常,喜欢百姓的东西,这又有什么奢靡花费”
冯保自言自语说了几句,随即摇摇头说道:
“你知道咱家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吗?”
六百四十九
不管冯保这个比较有什么用意,他今日所说的东西已经给王通足够的提醒,不要以为有天子的信任,不要以为自己做下了了不起的功业,就可以志得意满,以为荣华富贵就此一生,身边凶险密布,一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王通深吸一口气,抱拳肃声说道:
“王通猜到一二,不过详情如何,还要请冯公公赐教!”
冯保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你这孩子赤诚,难得的不矫情虚饰,为何和你说这些,就是要你小心,不光是你小心,还要顾着万岁爷的小心,你做了这么多事,触碰了多少处的利益,得罪了多少人,现在你这边强势,万岁爷护着,这才压服四方,可万一呢?就怕这个万一啊!万一有非常之事,你若没有提防,你粉身碎骨,你以为万岁爷就不会摔到御花园的什么池塘中去吗?”
王通神色严肃的点点头,肃声说道:
“今后是要步步小心,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冯保这时才收起脸上的笑意,叹了口气说道:
“张太岳病死,咱家被逐出京师,张四维本以为占尽风流,却没想到天不给他,弄了个丁忧三年,这一代的人物也就这么散掉了。”
说到这里,冯保顿住,有些怅然的看着窗户,不知道是不是陷入了回忆之中,沉默了良久这才又开口说道:
“人死灯灭,人走茶凉,张太岳一死,一条鞭法也不会做的久,国库充盈还能保持个三年最多也就是三年,张太岳一死,咱家也走了,蓟镇总兵戚继光还能做多久,他是张太岳提拔到这个位置上的,恐怕也是长远不了”
一条鞭法的好坏,对于国库来讲,目前绝对大好的,可王通前些日子却恰好看到了这一条鞭法的不好处,不过这个就不必此时讲了,但蓟镇总兵官戚继光做不长久,这个王通却没有想到。
不过俞大猷已经去世,马芳老迈昏聩,戚继光再离开蓟镇的话,边镇名将只剩下李成梁一人,恐怕这边事也要败坏了。
“咱家在宫中的时候惶急不堪,整日里想见太后娘娘,想见万岁爷,谁也见不到,等灰心了,想明白了,离开京师,倒是明白了,咱家这么多年专权,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大明江山社稷千秋万代,还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还是前面多一些吧!”
冯保又是在那里感慨起来,王通自然不会和一个老人争论什么,只是听着冯保继续说道:
“一条鞭法被废,国库用度又是大急,朝中那些官十有八九琢磨着加税加赋,左右不会收到他们有功名的人身上,都是平头百姓吃亏,要是收的紧了,恐怕就要把民间逼出乱子来,戚继光从蓟镇离开,正中草原上的鞑虏下怀,古北口那次大捷让鞑虏们安分不少,他那一走,难道又要有乱子内忧外患,让咱家怎么能放心去南京养老”
自从王通过来之后,冯保一直是从容淡定的说话,说到这里却是激动起来,可也巧,外面不知道谁家鞭炮响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倒是将屋子中的话语声全都压了下去。
等鞭炮声停歇,一群孩子尖声哄笑,让屋中的气氛变得轻松不少,总算让人意识到,现在是万历十一年的大年初一,应该在家过年喜庆的日子。
经过这么一打岔,冯保激动的情绪也平复了下去,在那里自失的笑了笑,开口说道:
“已经不是司礼监的掌印了,却还是操这么多闲心,可笑,可笑王通,你坐下,你坐下。”
方才冯保的激动和平复,到时让王通有些感慨,听到这话也是点头又是坐下,冯保开口说道:
“若没有你,方才那两件事搞不好就是大患,可有了你,却未必是大患了,你在天津卫经营得法,每年送到宫中一百二十五万两银子,你在天津卫每年剩下的,应该远远不止这个数目吧?”
王通摇头笑了笑,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冯保也不细问,只是说道:
“你在天津为所做,在天下间其他处也可以做,这样的地方若有几处,那一条鞭法废除国库缺少的银两,可以通过商税的手段补足,戚继光治军天下无双,可他也曾写信给张太岳夸赞过你,说你少年名将,前途无量,而且李虎头、历韬、孙鑫一干少年,都是将才,有你在,有虎威武馆一干人在,即便戚继光不在,你们也能顶上这些位置,咱家出京过了通州,想到了有你,这心中的焦虑也就没了。”
这么说,实际上是把王通和张居正和戚继光相提并论,尽管方才说了好多森然的言语,可王通听到这话还是心情激荡,起身抱拳施礼,肃然开口说道:
“冯公公过奖了,王通何德何能,怎么能当得起这样的评价。”
“当得起,当得起,事情都是一件件做下,如何当不起。”
冯保笑着说道,王通一直在看着冯保的神情,当年那种威势已经不见,倒是剩下了几分慈祥。
话说到这般,也不知道如何能继续下去,两人坐在那里沉默了会,冯保开口说道:
“不要再在天津卫耽搁了,快些去京师吧,世宗皇帝身边有陆炳,除却宫女作乱那件事之外,一切都还平安,现在万岁爷身边需要用你,你也早些过去吧!!”
说到这里,王通已经没什么心结,点头回答说道:
“冯公公说的是,我这边立刻准备去京师赴任,今日听冯公公的教诲,真是得益良多,这次去南京,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快开口,三江商行在河道上倒也有些办法。”
“咱家虽然被赶出京师,但还不至于潦倒到没有船可做的地步,咱家想在天津卫呆到开春,看看海上的风景,明日间今日咱们说的,咱家会整理一份文卷给你,你给万岁爷看完之后,就撕掉烧掉吧,留着也是麻烦。”
冯保说的很轻松,不过考虑的却颇为充分,和冯保这等人物私会,宫中不可能不去关注,王通陈述再有冯保的笔录,自然就能说的清楚。
外面鞭炮声已经响亮了起来,今日谈的太多,时候已经不早了,双方本就没什么私谊,话已至此,王通也就起身告辞。
冯保依旧是大太监的做派,坐在座位上点头,等王通走到了门口,冯保迟疑了下,还是开口说道:
“既然你来了,咱家有件事想要托付给你。”
王通转过身,开口说道:
“冯公公开口就是,只要是王通能办到的,就一定尽力去办。”
“友宁这孩子孝顺,这次宫里宽宏,咱家离开京师,友宁还是能在京师中做个太平富家翁,他却舍了富贵,送咱家去南京养老,咱家去南京,不是守南京的皇宫,就是去看守皇陵,他是跟不进去的,天津卫这里是个繁华的好地方,咱家想让他留在这边,让你来照看,太平过一辈子怎么样?”
冯友宁将近四十的人,却让不满二十的王通照顾,这说起来实在是好笑,不过,王通也知道,冯保也知道,宫内是不是宽宏,现在还看不出来,内廷外朝会不会继续对冯保清算,谁也说不准。
让冯友宁在天津卫居住,其实也有给王通来庇护的意思,王通犹豫了犹豫,那边冯保笑着说道:
“原本咱家想不到这桩,却是前段日子,张太岳府上的长随游七,因为贪墨主家银子被逐出了张府,游七被逐出后,隐姓埋名说是去湖广老家,旁人却不知道,他是假扮他人来到了天津卫,他早早的就把家安在这边。”
游七原来可以操纵大明官场,手上金银如山如海,那里用贪墨主家的银子,这么做,无非是给自己找个被赶出来的理由,趁早脱身罢了,冯保那时还掌控着东厂,自然能知道这个消息。
“咱家也是被那游七提醒了,现在友宁跟去南京能做什么,还是留在天津卫享福的好。”
想想今日间冯保所说的,王通感觉到真是及时雨一般,就冲这番话,卖冯保这个人情也是可以的。
“也好,就让冯世兄住在天津卫,王通定然会仔细照应。”
冯保听到这话,却是从椅子上站起,抱拳作揖谢道:
“既然这般,就多多麻烦了。”
王通点头受了这礼节,还没动,冯保却又是说道:
“项延这人受过友宁的救命之恩,所以友宁能使唤动他,这人倒不是有什么异心,咱家到了天津卫,项延帮忙不少,等咱家走了,项延这边没个着落,王通你要是愿意管,就收他做属下,他这人被薛詹业提拔,受过友宁大恩,现在两边都靠不上了,你要是能拉扯一把,这个人还有用处的。”
冯友宁这个托付王通还算是帮忙,项延就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看到王通犹豫,冯保笑着摆摆手道:
“咱家倦了,你也回去过年,回去吧!!”
王通躬身抱拳,他知道从这次以后,可就未必能见到冯保了。
六百五十
正月初五这天,王通府邸的正堂之中,王通坐在中间,蔡楠坐在左首,谭将站在右首,下面虎威军、锦衣卫、天津司各处,凡是王通手下的亲信、统领都是汇聚一堂。
这些人照例是在王通的府邸中吃过午饭,这才来到堂上聚会,按照往年规矩,每年此时众人聚在府中饮宴,然后下午闲谈一阵就各自散去,今日间大家也以为是如此,尽管没看到王通,大家还是谈的热络,等王通出现后才安静下来。
“上午京师来了密信,还有圣上的一道旨意,你们不必起身接旨,本官代为转达就是。”
王通肃声说道,下面的人都是聚精会神的盯了过来,王通开口说道:
“就在除夕前后,陛下见了申大人,申大人和陛下说,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的位置暂时不能动,因为现在朝中要害位置上都是张四维留下的人,这骆思恭也是张四维举荐上去的,如果动了这骆思恭,难免会让人多想多疑,张居正病逝,张四维丁忧,半年不到的时间,内阁首辅的位置已经换了三人,人心不稳,现在经不起什么动荡,还是稳妥为妙!”
听到王通这么说,屋中轰然一声就炸开了,孙大海怒声说道:
“大人立下这样的功勋,平素里对那申时行又是帮忙不少,这次怎么居然是他出面来拦大人的上进,这些文官真是一个也不可信。”
“荒唐,张四维拦,这申时行也在拦,好像咱们大人去了京师就会抢他们首辅位置一样。”
这个是马三标,群情激奋,倒是申府出身的杨思尘有些冷静的说道:
“申大人做事谨慎,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得罪什么人,他这样说也是有他的道理。”
不过,他这样的解释根本没有几个人肯听,就连颇有大局观的蔡楠也是说道:
“王大人不如密奏万岁爷,请万岁爷做主,申时行这等脾性,难道万岁爷这边拿定了主意,他还敢驳斥不成。”
你一言我一语,都说的颇为愤慨,王通笑着环视,屋中人每个人对此的态度都有不同,不过为了自己好的心思却是同样,他又看了看手中的密信,举手扬了扬,屋中立刻是安静了下来,王通开口说道:
“万岁爷的信上说的明白,他让我在天津卫安心再呆几个月,骆思恭若是识得好歹,就给他个肥缺改任,若不识相,总有罪过让他干不长远,到时候,再下旨升我为锦衣卫都指挥使。”
“就说万岁爷不会忘了大人,肯定有所记挂。”
“皇上圣明啊,骆思恭在锦衣卫当差这么多年,精明人物,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个关节,他若不想明白,咱们找人给他带个话就是。”
听到王通的话,众人又是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王通又是伸手让众人安静,开口说道:
“本官这边已经定了,正月二十启程,去京师赴任。”
“大人!这么急作甚,天津卫这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来得及收尾,还要等大人您安排妥当了,这么早就走,实在是”
“天津卫一切都有章法规矩,只要按照规矩运行,不管谁来管都不会出什么纰漏,虎威军第一团第二团各有团总团副,这个是圣上旨意,照旧做就是了。”
听到王通说完,屋中又是安静下来,大家都能听得出王通去意已决,那接下来就是王通安排如何做的事情了。
“虎威军还是按照从前的体制,虎威军营官是本官,不知道这次去了京师会有什么别的安排,蔡监军则是不动,总管此事。等本官离开,要保举张世强为天津锦衣卫千户,监管天津司,三江商行、保险行和钱庄以及和其他合作的生意,根基都是在天津卫,这个一切照旧,匠坊和船厂也是如此,京津距离不远,若有拿不准主意的事情,你们快马去京师问我便是。”
下面安静,不过众人神情各有不同,方才王通说的,蔡楠不动,李虎头和谭兵、历韬、孙鑫一干人也在虎威军的位置上不动,张世强高升,其他各处的生意和买卖也都是不动,匠坊和船厂也是不动,屋中许多人都在这个安排之中,可这些安排里也有许多人并没有被提及,这要怎么安排,众人都在琢磨这个。
王通扫视了一圈,发现众人尽管有疑问,但却没有一人跳出来说话,显然都是在等王通的安排,这样的反应让王通很满意,他顿了顿,又是说道:
“孙大海随我一同去京师,除谭兵、谭火两人有差事外,谭家一干人都随我去京师,亲兵营和马队不在虎威军编制之内,这次算作我的家丁仆役,也是一同去往京师,杨先生若是有参加明年会试的打算,也可以随本官一同进京。”
听王通说完这个,众人这才恍然,各有安排,此时留在天津卫的人,天津司和锦衣卫都是张世强来统管,而蔡楠则是统管虎威军,三江商行等一系列的商铺各有掌柜,其余各处也都有主事人,彼此没有什么统辖的能力,各为一处,到最后还是王通抓总。留在天津卫的各有提升,进京去的人也未必是埋没,孙大海本就是锦衣卫的人,这次去了京师,张世强能有个千户,他少不得也要有个千户的衔头。
至于谭家家将本就是王通的亲兵护卫,马三标这个从马队统领变成了王通家丁的头目,对他来说也是无所谓,马家现在已经彻底和王通捆在了一起,不图别的,只要能跟在王通身边,那边就不会亏待了。
下面小声议论了几句,听到蔡楠说话,便又是安静了,蔡楠有些担心的说道:
“大人若是去京师做锦衣卫都指挥使,那自然不必说,可现在又是去做锦衣卫指挥同知,文臣和那骆思恭定然不会跟大人相容,万岁爷既然已经在旨意中说了,想来也有在那边给大人将路铺好的打算,大人何不从命呢!?”
听到蔡楠这般说,众人也都是赞成,王通笑了笑说道:
“也不必担心这么多,骆思恭难道还敢在本官面前刷什么锦衣卫都堂的架子,他若明白,可以太平几个月,他若不明白,那就一天不要安生了。”
的确是如此,今非昔比,骆思恭是张四维抬起来的,王通背后却是乾纲独断的万历皇帝,张四维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两下比较,职务上不过是正副之分,谁说话算数,众人自然明白。
屋中诸人哄笑一阵,王通又是开口说道:
“现在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位置空出来,有这样的缺份,定然有对应的公务需要人忙碌,本官既然得陛下信重,那就要及时前去,把这个担子担起来。”
听到王通这般说,众人自然无话,王通拍拍手道:
“今年虽说没有塞外拉练,可你们也过不了轻松年,各自回归本职,本官去京师赴任,你们需要帮忙做什么,都会有人去安排,蔡监军,孙大海和张世强留下吧!”
众人心中各有想法,却都是起身告辞散了,等众人离开,王通脸色不如方才那么轻松,开口说道:
“劳烦监军写份奏疏,就把本官方才说的写上,安排快马尽快送到京师。”
蔡楠点头,王通沉吟了下又是说道:
“也劳烦监军给张公公、邹公公那边写封信,以你的口气说明本官的想法,也一并送出去,我是担心这么去赴任,会被他们误会在赌气,这就不美了。”
“王大人也太谨慎了,不过小心无大错,咱家这就去写。”
王通笑着点点头,又和孙大海说道:
“现在银库在你那边掌着,我们手里能用的现银一共有多少?”
“大人问三江商行那一些,天津卫各个商铺的租金什么算不算?”
孙大海谨慎的问道,王通补充说道:
“无论什么用途,在咱们手中积攒,可以随意花用的银子你给我个数目。”
孙大海躬身,却没有说话,走到王通边上的书案撕了块纸,在上面刷刷写了几笔,然后攥在手心递了过来,王通笑着摇摇头,打开纸条一看,自己却愣了下,抬头问孙大海道:
“居然有这么多!?”
“回大人的话,的确这么多,每日银库进出,都在属下这边有个总数出来,牢记在心,肯定错不了的。”
王通看着那纸条边笑边摇头,感慨说道:
“生意上的事情不太去管,却没想到居然积攒下了这么一笔财富,大海,保险行和钱庄的本金都没算在其中吧!?”
“回大人的话,这个只是算咱们自己银库中的,那些钱不能动用,所以没有算。”
王通笑着点点头,稍微一算,用手轻弹了下纸片,开口说道:
“给张世强留二百万两做备用,其他的一并带到京师去吧!”
听到王通的口气,张世强和蔡楠都禁不住朝王通手上看过去,到底有多少银子,怎么留二百万两好像留的不多一样。
六百五十一
监粮宦官许广和天津兵备道于计勇在听到王通即将离任的消息后,忍不住凑在一起喝了几杯,想着今后快活日子可要来了。
不过酒过三巡,却也琢磨过味来,在天津卫做锦衣卫千户的时候他们都被压的死死的,眼下去京师那边任锦衣卫指挥同知,身份地位更是不同,还是得罪不起,高兴又有什么用,再说,两人现在在天津卫这里那里的都有不少生意,也借机发财,如果真得罪了,这些钱财可就是一场空。
结果两人小酌几杯之后,回家各自安排人去王通府上送了礼物,并说等去京师赴任那一日,一定前去送别。
其余衙门倒还好说,左右和王通的关系都是不差,天津卫的商户们对王通的去留最为紧张,所谓人走茶凉,天津卫如今这么好是因为王通在,若王通走了,谁知道会如何。
好在王通此去京师是高升,而且如今朝中的局势只要稍有认识就能判断明白,去往京师,等待着王通的是大好前程。
天津卫是王通的起家之地,王大人去了京师,而且高升权重,自然会照顾自己出身的地方,大家可能还会得到更多的好处。
一来是感恩,二来也是借着这个机会拉扯上关系,王通离任的消息刚放出去,送别的人就踏破了门槛,当然,与其说是送别,倒不如说是送礼,有资格面见王通的,还要询问下王通去了京师之后,天津卫这边如何安排。
“本官去了京师,天津卫不会丢下不管,这边在做什么,有什么事,都会有快马传递到京师,本官也会第一时间决断,天津司和锦衣卫本官教给张百户来管对,以后就是张千户了,虎威军那边也是蔡监军和李团总、谭团总对,一切都是不变不必担心,若有什么不妥,直接可以去京师找本官,现在快马往来不用三天,本官依旧给你们做主”
从正月十二开始,每天这样的话,王通都要说十几遍几十遍,当真是口干舌燥,留在天津卫过节的大商家都是纷纷登门拜访,王通也只能不厌其烦的解释再解释。
正月十四,天津卫海河边照例大开灯厂,王通和天津卫各处该打招呼的人也都招呼过,消息传开,众人心中的不安也都消退,一边是王通解释的实在,二来众人也心里有个判断,天津卫如此兴盛,每年税赋金山银海,国库得益,京师得益,京师和天下各处的高门大户,谁家不是在天津卫开设生意,也都赚的盆满钵满,这里已经成了能下金蛋的母鸡,也是各方都在其中得利的聚宝盆,除非上面疯了,要不然怎么会和自己的钱袋子过不去。
心思安定,王通这边也就多少得了闲,总算轻松下来,外面的人打发了,自家人却还有事禀报,海河巡检司汤山禀报,万历十一年的正月,不管是三水王沈枉还是黑鲨沙大成,都是带着家眷在天津卫过年,听到王通要去京师之后,两个人的反应却是不同。
“沙大成那边托属下来问大人,他的妻妾子女要不要随着大人一同搬到京师去,并且送上程仪五千两,沈枉那边也送程仪五千两,不过却没说这个话”
听汤山这般说,王通不过是淡淡一笑,开口说道:
“原本以为这沈枉已经老实了,没想到他总是琢磨向外蹦跶,他以为本官去了京师,天津卫就没人管他了吗?不必理会,只要派人盯紧了,不要让他把人弄出去,现在咱们天津卫的船队越来越大,又有沙大成这边帮忙,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汤山跟着笑了笑,开口低声说道:
“大人,那四艘炮舰还有十五艘广船,这个是算在水师里,还是算作三江商行的船队?”
汤山低声问了句,王通一愣,似笑非笑说道:
“广东水师来天津卫协防,就是因为天津卫美欧水师,那四艘西洋船和广船不过是因为三江商行和外洋贸易缺少船只,这才造的,之所以上面有几门炮,那也是海上多海盗倭寇,造出来防范的,你懂了吗?”
汤山脸上也是堆满了笑容,躬身小心说道: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三江商行出海的生意太多,所以要造大船,这番人的船装货多,顺风跑的快,这才造的。”
两人对视,都是哈哈一笑,王通又是正色说道:
“水上这一块你懂,你要盯紧了,让胡安他们训练莫要放松,不要以为我去了京师,他们就在海上放羊了,本官会定期过来看的。”
“请大人放心,小人一定尽心办事,不会让海上的事情耽误一点。”
汤山海盗出身,被王通俘虏之后一步步被提拔到了海河巡检的位置上,身家性命,荣华富贵全都是王通给的,没有了王通他什么也不是,做事说话都是很明白自己的立场。
王通造海船,若是旁人,或许会和汤山做出同样的判断,但判断前搞不好会犹豫一下,汤山则是明白。
和这样的人说话省心省力,王通也是轻松的很,他笑着拍拍椅子的扶手,转了个话题开口说道:
“沙大成倒是知道分寸,他的儿女里面,若没记错,应该有一个十六的,问问他,若是愿意就跟在我身边做亲卫,若不愿意,放到京师给他差事做!”
“沙大成被沈枉压的厉害,若没有大人提携他一次,今年在海上恐怕就要有一次火并了,到那时,沈枉的船队肥的流油,兵强马壮,请来的帮手也是大把,沙大成必然被吞掉,有大人的恩典,他也能撑过去了,属下猜一个,沙大成肯定答应让他的儿子给大人做亲卫,那可是前途无量啊,小人听到都是羡慕的紧。”
汤山说话带着奉承,王通笑着说道:
“你羡慕个什么,你的儿子就是我亲卫队中人,难道还怕当不了!”
“属下当年没想到自己有这番造化,心想在海上浪荡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喂鱼去了,跟了大人才琢磨成家,孩子出来的也晚,现在才二岁,等长大了,大人身边不知道多少人挤着做亲卫嘞。”
汤山嬉皮笑脸的开玩笑道,王通大笑。
正月二十那天,天津卫去往京师的官道路卡处,停满了四马拉着的大车,大车都是装满了货物,不过四处有厢板遮挡,也看不见里面装着的是什么,除却马车之外,穿着家丁仆役服饰的精壮汉子,或骑马,或步行,奔走在大车之间。
有好奇的闲人数了数大车的数量,好家伙,居然有一百五十辆,不算车夫,看看跟着那些仆役,五百余人,这还没有算上环卫在王通左右的近百名骑兵,各个都是披甲带刀,精悍异常。
这么多车,这么多人,王通平素低调,在天津卫这地面上到底刮了多少银子走,世上最好的事情果然是当官,天津卫这么富庶繁华的地方,王通手紧紧,就能留下金山银山,这次去京师享受快活去喽
来往看热闹的行人,各个心中惊叹,就连和在那边给王通送行的一干官员,都是忍不住看向这些大车。
有那老成持重的心想,王通这人平日里做事倒也有规矩分寸,怎么这次却这般张扬,非得让天下人知道在天津卫捞了多少银子吗?
不过天津卫这一干官员,除却主持官坊的工部主事任愿之外,都是巴不得王通倒霉的人,看到这个,都是默不作声,只做没看见。
“王大人此去,鹏程万里,官运亨通,于某就先在这里恭贺了!”
天津兵备道于计勇在在场的官员中地位最高,自然由他说话,如今王通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实打实的天子近臣,内卫大将,即便于计勇也是正四品的高官,也要做出低姿态来。
“此去京师不远,也要祝王大人一路顺风。”
原本有矛盾,没矛盾的人,各个面带笑容,说着客气话,王通笑着抱拳还礼谢过,朗声说道:
“多谢各位大人相送,王某也舍不得这天津卫,不过圣上有旨,不能耽搁。”
众人都是巴不得他快走,可脸上都是惋惜挽留的神色,王通又是说道:
“天津卫有这般兴盛局面,又是供应宫内用度的税基所在,要慎重对待,王某即便是到了京师任上,也会时时关注,要有什么不妥当的,王某将及时禀明圣上,从快处断,王某顾念旧情,这些为天津谋福之事,不会懈怠,请各位大人放心!!”
这话说完,即便是在相送的客套场面中,也有几个人的脸色忍不住难看起来,王通这那里是顾念旧情,分明是放话,我虽然走了,可这里仍旧是我的地盘,谁要敢乱伸手,小心老子请动万岁爷这尊神,跟你不客气。
不过,等众人琢磨过来,发现自己也是无可奈何,也只能收拾出一副笑脸,继续奉承说道:
“王大人顾念旧情,真是仁义!”
“天津卫离不开王大人,王大人这番话,倒真是让大家放心了啊!”
六百五十二
“此子飞扬跋扈,定当是钱宁之流。”
一干人看着王通上京的大队人马渐渐远去,天津兵备道于计勇的脸上笑容早已不见,变成了愤恨神色。
边上的监粮许广也是恨声说道:
“奈何这王通深受万岁爷宠信,如此下去,定将败坏朝纲,乱我社稷!!”
于计勇调来天津卫,是因为游七的关系,而监粮湖广则是和冯保有关系,现在张居正病死,冯保被逐出京师,他们二人也成了无根飘萍。
在官场上若没有了靠山,莫说是升官,能不能保住这个位置,会不会安然致仕回乡都是两说,他们二人来到天津卫本就被王通压的不能抬头,张居正和冯保的失势,更是让这两人惶惶然不可终日。
虽说也给京师的新贵走了关系,可谁都知道这个实在做不得准,可笑许广当年还是拜在冯保门下的,冯保这次来到天津卫,天津官场尽人皆知,他却根本不理会。
自家窘迫如此,王通却这般春风得意,此去京师必然大用的,两人本就不是什么良善忠厚之辈,如何能不嫉恨。
两个人恨恨的说了两句,于计勇回头看了眼,看到其他官员已经距离远了,这才冷笑着说道:
“许公公,京师乃是清流汇集之地,他们断不能坐视这等佞臣飞扬跋扈,且看这王通此时得意,到时候清议弹劾,定然给他个教训!!”
“于大人真是正气啊!”
许广嘿嘿笑着,竖起大拇指说道。
正月间,京师和天津卫之间的官道还被冻得铁硬,大车走在路上,倒是不必担心陷入泥泞软土之类的麻烦。
即便是这样,四马拖拽的大车行走在官道上,也能看到包铁的木轮在道路上碾压出的车辙白印,官道多行人商旅,这上面龙蛇混杂,各色各样的人物也是很多,大车在路上碾压出这样的痕迹,有些见识的都能判断出这车里拉的是贵重货物。
这样的规模,百余辆大车,若是做上一票的话,恐怕这辈子都吃用不尽了,不过看到穿梭在大车队中的那些精悍骑士,还有在队伍头里用旗杆挑起的那面大旗,有什么念头也都是抛在了脑后。
“锦衣卫指挥同知王通”,看到这几个大字,有些见识的都是噤若寒蝉,慌忙低头避过,平民百姓不知道,可绿林上的人物谁不知道,这陆上海上的好汉得罪了王通,有的被灭门,有的被弄到门下做鹰犬,想要好好活着,就不要去招惹这等杀神。
这么多辆大车,又是重载,自然是走不快的,好在一路上的驿站之类也是完备,走一段停靠一段就是。
入夜的时候大车聚拢在一堆,马匹归在马厩之中,随行的“家仆”和护卫都是排班轮值,守卫一夜。
王通在去往京师之前,已经派人沿途通知安排,让隶属天津卫的各个驿站提前采购粮秣,倒也不至于发生供应不足的情况。
走出第一天的时候,一切平安,第二日中午,从天津卫的快马追上了王通,人虽然去京师赴任,但目前天津卫各处的事务朝廷并没有明旨安排,那自然还是按照从前的规矩,一切报给王通知晓。
“于计勇和许广那个月不给京师送去信笺,和他们的朋党沟通联系,这等事每月报来就可以,不必这么着紧他们这把本官当成是三岁孩儿,就怕本官去了京师吃亏。”
王通在驿站的房间中,拍着桌面上的文报苦笑说道,边上的杨思尘穿着裘袍,也是笑着说道:
“于计勇、许广这二人平日里送往京师的信笺都是月中月尾,却不是这时,而且平日里他们送往京师的信笺,咱们差不多能看到,这次却是没有沾手,他们派的亲信家人去的京师。”
王通点点头,随手把文报丢在了一边,这两人如今处境尴尬,京师后援已去,新的靠山还没有找到,还能掀起什么风浪,能保住自家就不错了,王通也懒得理会如何。
王通的苦笑和抱怨不是没有道理,王通此次去,安排留守的人,安排了跟随的人,又提走了一大笔银子,在他看来已经是足够。
却没想到底下的各处人马都不放心,他们这边还做了种种安排,本来王通按照规制带亲卫百余人,又有五百多算作家仆的精壮,手中的力量已经是足够,但蔡楠和李虎头等虎威武馆出身的武将商议后,将从前跟随王通最早的两营火铳兵选出,又从各营拣选了表现出色,一贯忠心的百余名,把王通随意选的那五百人替换下来。
这五百人,配一千把火铳,弹药自不必说,甲胄都是匠坊打造的上好板甲,武器军械都是最精良的货色,自然维护补充都由天津卫这边负责。
王通看到这单子之后当真吓了一跳,把李虎头叫来,哭笑不得的说道;
“你以为本官去京师做什么,是去上任,不是去造反,这些东西要是被陛下知道,不必别人进什么谗言,陛下就会疑心发怒,这些东西不必随队运过去,真要有了需要,再做准备就是,左右离的不远。”
第三日晚上,香河县的官吏和士绅特意带着车马过来迎接,又预备了酒肉犒赏,香河县的官吏还好说,士绅们都是要在天津卫发财赚钱的,现在天津卫主事的人都是王通的亲信,打点好了总无错事。
这等迎送往来,乃是官场常事,王通少不得要去喝上两杯,推拒了县衙安排的粉头,自己回到客栈休息。
第四日早晨,王通一般都比众人起来的早些,让驿站的人预备了热水,才洗了几把脸,就听到外面一阵骚动,外面有人扯着嗓门喊了声:
“王大人,属下陈大河!”
这句话就算是通报,紧接着就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陈大河箭伤已经养好,养伤期间,他的职司由别人暂代,这次去京师赴任,他这边有空闲,又是亲信得用的人,所以就直接带去京师。
眼下陈大河是作为王通的亲卫百户跟随,每日里车马的安排夜间的值守都是由他来安排,王通停下手,陈大河脸色却很难看,报告说道:
“大人,丢了一车银子!”
听到这话,王通一愣,陈大河又是说道:
“属下每晚停驻都是清点,早起又是查看,今早起来大车的数目倒是对的,可下面的人套车的时候,却发现有一辆车是轻的,喊属下过去一看,里面已经空了。”
“丢了一万五千两?”
王通还真是愣了下,每辆马车都拉着巨额的银子,这时代,一个四口之家的中上等户,一年十二两银子已经足够,这一万五千两足可以让人暴富,还是让几个人暴富,这样一笔巨款,的确会让人铤而走险,可居然敢来撩拨虎威军的虎威,这实在是胆子太大了。
不多时,王通这一队人已经都起来,丢了一车银子的消息渐渐传开,隐约有点骚动,陈大河和闻讯赶来的马三标都是满脸的惭愧神色,王通愣怔了下,脸上的表情倒是好奇,一万五千两银子是巨款,但对王通来说不算什么,可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来偷这笔银子,以虎威军军中值夜严密规矩,到底用什么手段靠近的这边,这可是让王通感兴趣。
“带我去看看!”
王通笑着说道,这么说完,过来的马三标和陈大河都松了口气,一同走出门,这家三江客栈的掌柜正跪在门口,一见王通走出来,就碰碰磕头,惶恐的说道: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但请大人军法处置?”
王通笑着摆摆手,开口说道:
“这不是你的罪过,他们两个人安排值夜守卫都没有看好,就算是军法也是行他们二人身上,与你无关。”
那掌柜还是磕头不停,不过赔罪变成了谢恩,陈大河和马三标脸皮颇厚,知道王通不过玩笑,都在那里嘿嘿干笑,王通走过那掌柜身旁的时候,却笑着说道:
“若柳三郎在,应该不会出这样的纰漏。”
去了那边大车的位置,却发现此处却是最外侧的靠南的边缘,谭将正在那边领着人查看,除却二十名兵丁之外,其他的人都被赶出去忙碌自己的差事,见到王通过来,谭将对鲍二小那边点点头,鲍二小起身禀报说道:
“大人,有一道车辙顺着此处向外去了,进来的车辙印子浅到看不出,倒是出去的车辙压地很深,方才问过这客栈中的伙计,昨夜为了马匹的草料支应,四处雇佣的百姓赶着车向这边送过草料,应当是假借送草料的名义,趁着慌乱将大车停在车边,将银两搬进了运草的大车,然后又出去。”
王通点点头,开口问道:
“在京津一带,什么人能做这个?”
鲍二小皱着眉头想了想,又向左右看看,回答说道:
“小人家里主要是盐路上的,这些的确不熟。”
“不知道今晚还来不来?”
王通随口笑道。
六百五十三
丢了一万多两银子,王通看成是半路上的小插曲,可下面的人不敢怠慢,又是恼火,又是纳闷。
顺着大车的痕迹找出去,却发现那辆伪装成运送草料的大车正停在距离驿站一里外的地方,驮马四散在各处,车上的银子不必说,自然不见踪影。
这千把斤的银子,不在车上那肯定是人和带走,可这里却看不见什么脚印蹄印之类的踪迹,好多天没有下雪,这边都是土质松软的田地,即便有脚印蹄印的,想要掩盖倒也不太难,转悠了一圈都是没有找到。
谭将想要留下十几人寻找,王通却觉得没有意义,让大队继续赶路,昨夜能用那样的心机来弄出银子去,想必也不会在偷了银子之后露出什么破绽。
“这么大的甜头,吃了一次,没准忍不住会来吃第二次,今晚小心吧!”
王通开口吩咐说道。
队伍虽然庞大,可四马拉的大车,道路又是冰冻坚硬,一路上始终没有什么耽搁,丢银子也就是延误了一个时辰左右,赶路到晚上歇息,算计着第二日中午就能到通州了。
通州是京师陆上门户,现在又是连接着天津卫的地方,自然一等一的繁华,虽说还有一夜半日的功夫,又是在正月间,官道上的人却更多了。
这一路上,陈大河不敢再有一点的懈怠,他和马三标分别轮值,安排值守看护,他们也有点头疼,行人越来越多,虽说见到王通的队伍会主动退避,可天知道打车队主意的人会不会隐藏在其中。
一家路边的客栈可供应不出千余人马的粮秣,好在三江商行早早派人做了安排,拨付了银子,让他们提前卖好,等队伍来到直接支应就是。
王通的队伍中,不管是骑兵的马匹还是拉车的马匹,都是从口外买来的好马,要好好维护,加上每日赶路,满载货物,也不是什么轻生活计,照例也夜间喂料,保持马匹的体力,所以也和那些送草料的说好,夜间送来。
这一夜,王通却没有脱衣睡觉,只将外袍脱下,到了半夜喂料的时候,陈大河却在门外通报,得了允许,也不开门就在外面说道:
“大人,贼人今晚好像又来了!”
王通夜间睡觉都是警醒异常,外面有人通报,他已经醒来,干脆利索的穿上衣服,急忙走了出去。
谭将年纪终究是大了,夜间早早睡去,谭大虎和谭二虎两人却在,算上其余的十几人,护着王通一干人轻手轻脚的跟着陈大河走了过去。
大车夜晚停靠都是排列成方队,中间留有间隙,兵卒则是行走外侧和间隙巡逻戒备,按说昨夜丢了银子,今晚应当改变巡逻的方式,不过为了引那贼再来,所以暗哨加强,但表面上一切还是如常。
“大人,方才第五队有禀报,说是外面来送干草的大车中,有一辆大车的车夫形迹可疑,总是朝着咱们车队的外面打量,属下特意安排这车夫先卸下了干草,果然又是去卫兵最少的那一边了。”
陈大河一边低声禀报,一边在前面带路,不多时到了那个位置的内侧,陈大河打了个手势,众人都是跟着屏气凝神,弯下腰放轻脚步。
虽然是夜间,可停车拴马的地方倒是一片闹腾,这么多马匹喂料也不是什么简单活,王通带来的护卫和五百“家丁”大部分人都在忙碌,不时有人忙完了自己这一摊,过来替换这边的同伴,因为是夜间,场面有些乱。
各处都有火把和灯笼,但毕竟照不到每一处,王通他们所在的位置看过去,也只能看到一辆马车正在过来,其余的也看不太清楚细节。
能看到那大车的车夫走的犹犹豫豫,似乎在小心翼翼的到处张望,但还是把大车靠了过来,就和白日里分析的一样,还真就是将大车靠过来,那车夫踩着车辕上了大车上。
“娘的!”
陈大河低声骂了一句,一摆手,十几个汉子一同冲了出去,王通身边近卫手脚功夫上也是不差,更何况人多势众,那大车的车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直接从马上打了下去,听到痛叫几声,人已经被制住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混帐狗东西,那个是好汉,爷爷是锦衣卫的!!”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的就是站在大车上解个手,脏了老爷们的地方,下次不敢了,万万不敢了!!”
被抓住这人杀猪一样的惨叫,附近忙碌的兵丁都被惊动,朝着这边跑来,也是夜里看不清楚,到了跟前喝问,才知道是王通等人办差,这才又是回去各归本职。
那人挨了不少拳脚,听他惨嚎说出的话,众人也觉得不对,王通喝止了众人,走到跟前,早有人打了灯笼找过去,一个反穿羊皮袄的车夫鼻青脸肿的在那里惨叫,这车夫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没什么出奇的样子,灯火到了眼前,他也看到了众人身上穿着的衣甲官袍,更是害怕,现在众人也松开了手,这汉子顾不得疼,在地上翻身起来,跪在那里连连磕头,开口说道:
“小的就是想站在车上解手,没什么对老爷们不恭敬的意思啊,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身上没兵器?”
王通皱眉问了一句,如果这汉子身上有兵器,身边的近卫们肯定不会让这汉子能翻过身来,边上的谭大虎粗声说道:
“属下和二虎方才摸了一遍,身上除了个酒葫芦之外,没别的家什。”
王通愣了愣,却伸手止住了陈大河等人还要动手,开口问道:
“这么大片地方,到处都能脱了裤子方便,你怎么琢磨着靠近了我们的大车然后还要费劲站在自家大车上方便,你疯了,还是我们傻了?”
声音很冷,却把哭诉那人一下子问住,陈大河倒是伶俐人,立刻抽出了刀来,怒骂道:
“花言巧语的放屁,就算活剐了你小子,还要送到官府里问你家人的罪过!!”
一看见明晃晃的刀子掏出来,这车夫立刻瘫在地上了,更别说陈大河说的那话也能吓住人,再说话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手朝着怀里掏去,尽管方才搜过他的身,可看到这个动作,陈大河的刀还是抵在了那人脖子上。
“爷爷,祖宗们,小的是掏银子”
车夫颤抖着声音说明,手不敢动了,还是谭二虎上前在他怀中把一个口袋掏了出来,直接倒在了地上,还真是银子,众人纳闷,心想这难道是掏钱出来收买,那车夫丧气之极的说道:
“小人前几天接了送草料的活计,今日就想着早睡,晚上还有精神来送,却有人给小的五两银子,让小人晚上赶着车靠到车队边上,然后站在大车上说看老爷们不顺眼,要败坏下小的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心动了”
看这人的表现实在是窝囊废,模样说话也都和他说的相符,王通也不信能碰到什么假扮如此传神的角色,要真有这样的能耐,就不会犯用同一个法子偷银子的傻事。
“不对!!这人是来引开我们的!”
下一刻,王通却是反应了过来,他一说出口,众人也楞过之后也都反应,陈大河用力拍了拍自己脑门,已经骂出声来。
“好手段啊,陈大河,今晚的值守就是一个人守一辆车,不必乱动乱找了,等天亮再作计较。”
王通摇了摇头,沉声说道,陈大河神色有些急躁,明显是想开始追查,王通开口又说道:
“若是大张旗鼓的找,必然有乱,这黑灯瞎火的时节,咱们一乱,恐怕又给人钻了空子,现在安排人守卫,明日一早快马回天津卫调柳三郎和吴二过来,我现在还真是想看看谁这么大胆子,谁这么大的本事!”
听王通说的慎重,众人都不敢再说,躬身领命,那位车夫自然也被看押起来,到底如何也要等明日再做计较了。
“大人,五辆车丢了银子,合计差不多八千两,都是上面的厢板被人撬开,将银包拿出,每辆车都是拿了几包谭师傅也领着人看了咱们的驻地,昨夜喂料的时候,人马杂乱,也看不出什么特殊的踪迹。”
早晨起来,陈大河颇为丧气的过来禀报,昨夜一人守一车,今早清查,果然查出了事情,连续两日被人摸去了银子,而且在第二日还是做出戒备的状况下,这的确是丢脸的很。
“前日被人偷去一车,昨日才丢了八千两,说明咱们的防备还是有效,他们也要费一番周折,不必急,咱们想不出他们的法子,那就拉网在官道这周围筛一遍,跑不了的。”
王通笃定的很,在京津官道上折腾,以天津卫的情报网没有查不出的,不过王通也是有点疑惑,偷银子的贼第一次做成了之后立刻拿着银子逃走才是最好的选择,昨夜的第二次,费那么大周折,风险却是太大。
“大人,外面有人求见,说是说是还银子来了”
就在此时,外面有卫兵通报。
六百五十四
“等把贼人抓出来,非要一刀刀剐了这混帐,然后丢在野地里喂狗”
听着王通的安排,陈大河在那里咬牙切齿的说道,也即是这时外面有卫兵通报,他在那里也是愕然。
别说是他惊讶,就连外面的卫兵通报的都是迟疑的语气,王通也是一愣,看了看屋中诸人,大家都是惊愕无比的模样,王通摇摇头,开口说道:
“出去看看吧!”
外面的卫兵家仆各司其职,门口守卫的却有些躁动,连续两晚上丢了银子,虽说大家不会乱谈议论,但心中都是纳闷愤怒,正琢磨着第三天晚上贼人会不会来的时候,对方居然大摇大摆的送银子上门了。
门外停着三辆大车,几匹骑乘用的马匹,十一名穿着皮袄的汉子跪在门外,头都是磕在地上。
这姿势看着恭敬,不过陈大河、马三标等人的心中并不舒服,连续被算计,这样的恭敬看起来也和挑衅一样。
“从丢了银子本官就纳闷,到底谁这么大的胆子,赶冒着抄家灭族的凶险来碰这个银子,即便是偷到,能藏三五天,可藏不了十天二十天,看到你们,本官明白了。”
王通笑着说道,下面的跪着的皮袄汉子最靠前的那个磕了个头说道:
“大人说的是,小的们得了手,当晚本地各处的大户就开始组织民壮丁勇清查,这几天若不是在官道上跟着大人的队伍走,恐怕就要被抓住送来了!”
京师和天津卫之间的城镇乡村这些年日子过得好很多,原因也很简单,青壮可以去天津卫做工赚钱,物产除却卖向京师之外,可以卖向价钱更高的天津卫,很多大地主从前家里堆满了粮食,手里现钱却没几个,现在卖给前来收购的三江商行,拿了这钱在天津卫投资做生意,或者留在手中,都得了许多的实惠。
除却这些光明正大的,鲍单文领着巡盐队在天津卫左近严查,京津一代的私盐贩子和盐枭想要做生意,就必须先过那道关卡,而各处的私盐贩子和盐枭,差不多都是本地的豪强。
这些人分布在乡间村头,切身利益都和天津卫相关,王通在这边吃了亏,不必王通吩咐什么,或者为了讨好,或者害怕得罪,本地各方势力自己就会行动起来。
一村一乡或者算不得什么,但架不住多了,地头蛇耳目灵通,外来人的风吹草动都很难逃过他们的搜查。
这还是王通没有下令的状况下,若王通下令搜查,锦衣卫和保安军的差役协助,这一带的豪强大户恐怕都要行动起来,偷了银子的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都很难保证自己不暴露,这也是王通一直不急的原因。
“不要在外面跪着了,进来说话吧!”
“多谢大人的恩典,这两日所盗银两都在大车上,未动分毫,请大人清点。”
王通冲着边上的谭将点点头,谭将立刻开始安排人过去清点,王通则是转身朝着住处那边走去。
马三标和陈大河却不敢含糊,招呼一声,卫兵已经是围了过去,两个人制住一个,另外的人仔细搜身。
被偷了银子,折腾了那么多事,王通手下的几个军将都憋了一肚子气,下面的护兵也是如此,动作上自然不那么温和,不过来的这十一名皮袄汉子实现应该是有过沟通,所以安分的听从搜身,也没有反抗。
“小的姓史,在家中排行第七,就叫做史七,经吴大的举荐,特来投奔大人。”
年前的时候,王通曾让吴家兄弟帮着招揽江湖人士,鸡鸣狗盗之徒,本以为怎么也要在正月后才能有人过来,却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小的们一直是在山东那边做生意,和吴大哥那边交情深厚,在山东听到天津卫繁华,就有心来这边见见世面。”
“哦?是不是想来天津卫这边做生意,却没找到什么空子吧!”
王通笑着反问道,话中意思大家都明白,看这伙人做派,应该是那种智盗,就是用武力暴力的时候少,多用智谋诡计。
他们说的好听,不过也就是来天津卫想要做几件案子发财,却没有机会下手的意思,那史七倒是知趣,磕了个头禀报说道:
“天津卫来往人等,户籍和路引查的严,差役民壮太多,小的们就怕动了手跑不出天津卫来,而且吴大哥那边也叮嘱过小的,说若想太平回去山东就不要在天津卫犯案,当年盖铁塔的下场,让小的们急着,在这里呆的闷气,就想着正月里回山东,却没曾想听吴大哥说了这个事情”
“那你们直接去吴大吴二那边不就是,为何来偷本官的银子。”
“回大人的话,小的在山东时候和吴家兄弟相称,却不是他们门下,若经他们那边投奔,小的们矮了一头实在是不甘心,偷银子这事情是为了向大人显出小的们的本事,要不贸然投靠,也有求大人看重的意思。”
和吴大吴二那种武勇汉子不同,这史七中等身材,微胖的圆脸,就算没什么表情也显得在笑,看他的模样说是绿林人是没人相信的,若说是一个在街上做生意的小店东或者掌柜,那倒是更符合一点。
王通虽然不满二十,可身在高位久了,杀人也多,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气势,草莽中人见他往往被他的气势压迫,言语动作都不太自然。
这史七在门口已经被护卫们一番冷硬对待,也自知这几日自家到底做了什么,跪在王通面前说话的时候却还能有条理的侃侃而谈,的确不简单。
王通看到这史七身后跪着的十人都紧张的很,有的人一进门开始就东张西望,也有的偷眼抬头看王通,估计着琢磨退路,反倒是这史七却一直是跪在那里,头也不抬的禀报,规矩的很。
一个绿林中人能有这样的镇定,再加上偷银子时候的巧妙安排,这史七倒还真是个人才,王通脸上神色如常,又是问道:
“说说这两日怎么偷的,本官也是好奇。”
那史七又磕了个头,开始说起来,自从打定了投靠的心思,又想显出本事来,这史七一边推拒吴大的招揽,一边却私下观察王通启程前的准备,等王通这队人上路,他们一干人也装作客商,雇佣大车跟了上来。
走了几天,晚上值守等等规律都摸清楚,他们花钱买通了一家送草的农户,半夜跟了进来,那农户贪图便宜也就答应了,事后等出了事,怕牵扯到自己身上也不敢言语,反倒不会走露风声。
晚上赶车过去偷了银子,却没有把银子直接拿回,而是在丢弃大车的不远处田地中埋下,虽说是冬日,可田地土质还算松软,而且杂草、残雪都在这边,埋在地下,若不是仔细寻找,还看不出什么踪迹,众人埋了银子,轻装离开,也没有什么脚印车辙了。
等王通一干人上路,他们就将银子起出,赶着大车跟上,这一夜,也知道王通这边有了防备,但也是在史七的预料之中,又是让人靠近了车队方便,这花几个小钱,再解释几句,对方不会生疑就会跟着照做。
这边却还是装满了干草跟着进去,卸下干草什么的都是如常,趁着纷乱时候,却有人解下牲口靠到王通这边的大车边上,撬开盖板,朝外丢银子,银包丢到牲口驮着的口袋里,往复几次,安静下来时候就随着大队出去,毕竟是夜间,那边闹腾防备,人还在轮班值守,总归有空挡。
“你倒是做的熟,从前可做过这样的勾当?”
“回大人的话,小的们从前在山东河南一带,就是用这个法子偷商队,偷船队,第一次动手他们戒备,却被小的们钻空子弄第二回,往往要动个几次手才算的。”
“为什么这次只做了两次?”
王通倒是被这史七所说的勾起了兴趣,一而再,再而三的动手,每次都能钻到对方的空子上,这倒真需要胆大心细了。
“回大人的话,昨夜得手之后,直接回到小的们住宿的村中,可今天一早,村中大户却派人来问,问的颇为详细,好在小的们蒙混了过去,小的在天津卫看过大人的手下手段,眼下大人未动,地方上已经如此,若大人下令,恐怕小的们就不能过来了,在外面直接被抓恐怕直接就丢进大牢了”
王通点点头,正在那里沉吟,外面谭将走入,在门口施礼禀报说道:
“老爷,银两数目清点无误,正是缺少的那些。”
这时王通才笑着问道:
“投我这边,最多也就是能拿个足额的粮饷,钱肯定不如你做贼多的,你可愿意吗?”
“小的手中不缺银钱,只想着有个光明正大的官差身份,回去探亲祭祖也能挺直腰板。”
“身上有血案命案吗?”
“回禀大人的话,小人兄弟们做的勾当就没见过血”
几番问答,王通点头刚要说话,外面一名亲兵跑进,禀报说道:
“大人,外面有人偷看盯梢!”
六百五十五
“多少人?”
“三个人,从京师那边方向过来,一直是围着外面探头探脑的。”
“抓进来!”
过来禀报的卫兵愣了愣,随即抱拳答应,转身去了,王通也明白手下们的心态,在天津卫的时候,自家地盘行事,自然可以从容大胆些,现在距离京师越来越近,事事都要小心谨慎。
等卫兵出门,王通笑着对下面史七等人说道:
“先关你们几天,等快马去吴大那边问清楚了,再来安置。”
史七倒也识趣,在下面磕头答应,那边陈大河安排了人把史七等人带走,王通开口对谭将吩咐道:
“安排人快马去天津询问下,这史七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再说其他!”
谭将听令过去安排,王通带着马三标等人向外走去,有了这失而复得的插曲,启程的准备被耽搁了些,院子中已经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
王通却是去看那偷看的人,半路上不仅招贼,居然还有来窥伺的,不过是去京师赴任,怎么就弄出这么多花样来。
才走到客栈院子的门口,就看到十几名护卫骑马赶回,队伍前面有三名鼻青脸肿的汉子,跌跌撞撞的走来。
“大人,这就是那三个窥伺的贼子,刚才追过去他们还想跑!”
护卫禀报说道,那三名汉子都是穿着青色的棉袍,腰间用布带扎着,带着耳罩,又有毡帽,这个打扮王通认得,分明是京师大户人家的家丁护院之流。
“混帐东西,见到我家大人还不跪下!”
身后的骑兵护卫一声吆喝,那三名汉子腿一软已经跪在了地上,王通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越靠近京师,越有些牛鬼蛇神的过来呱噪,你们是什么人,是谁派来的?”
他沉声问道,那三个汉子彼此对视了几眼,都不出声,王通也懒得理会,摆摆手吩咐道:
“捆在车上,带到京师后丢牢里慢慢打着问吧,大家伙都准备下,等到了通州好好歇息一日咱们再进京师!”
众人轰然答应,也有人下马就去捆绑,一听下狱打着问,要被锦衣卫下狱了,那可就是不死也要掉层皮的待遇了,那三名中的人马上大喊说道:
“王大人,小的是都察院陈戈陈大人的长随!”
这人一喊,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嚎了起来:
“小的是翰林院侍讲陶程春陶大人的家丁”“小的是国子监司业王兆靖的”
听到这三个身份,王通皱眉转过了身,开口问道:
“都察院的几位都御史和副都御史,我不记得有个叫陈戈的,你是冒名顶替?”
“不是不是,陈戈陈大人是广东道的御史”
听到王通的质问,最先开口那人慌不迭的解释,翰林院的侍讲、国子监的司业、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这都是六七品的文官,除却那翰林院的侍讲颇有前途之外,其余的都是清水衙门低品官,在京师根本算不上什么。
这三名下人主家看似来自不同衙门,却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他们主家在京师都有一个统称“清流”,那种可以弹劾讥刺皇帝和首辅,大言无罪的文官士子,这样的人就是京师舆论的主要发动者和参与者。
尽管这次的窥伺很拙劣,但清流们为什么派人来这边,王通是万历皇帝的亲卫武将,一向不受这些清流们待见,王通心中也是明白。
看到王通迟疑,那些要下手绑人的护卫也停下动作,这倒是让那三个下人以为王通有所顾忌,在那里拼命的喊道:
“大人,小的不过是来这边办差,见到大人的队伍,忍不住好奇多看了几眼,没想到就被大人手下抓住,小的还要给家里办事,求大人开恩放了小的,小的回京也不会声张。”
一听这话,王通却忍不住笑了,开口说道:
“你们一定觉得我对你们主人颇为顾忌是不是,每个人抽十五鞭子,然后送京师下狱吧!!”
那三人的确以为王通顾忌了,在京师中,连内阁大佬都要对清流让着三分,何况是个刚要进京的武将,却没想到王通干脆利索,人非但没放,直接下令打。
有了王通的命令,那些护卫自然不会客气,直接就地按倒,把上身衣服扒下,抡起马鞭狠狠的抽起来。
下人能骑上马,说明这主家家境颇为不错,这三人想来也没吃过什么苦的,十五鞭子当真是挨不起,各个哭爹喊娘的嚎叫,也没人可怜,抽完了直接捆起来丢在车上,大队启程上路。
“老爷,方才打完了又去问了问,那三人就是他们主家派来看大人队伍的,其他倒也没什么,说是仔细看,回去禀报。”
听到谭将的说法,在马上的王通沉吟了半响,任由坐骑跟着大队前行,走了一段才开口说道:
“能有什么好看的,清流们来找茬挑刺是意料之中,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就看事先的安排能不能用上了。”
“老爷深得陛下宠信,纵有无端妄议,也不会有什么干碍”
“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就算没有的事情也会变成真的,就算陛下不信,总让他们呱噪,也是心烦。”
尽管谭将相劝,王通还是沉声说道。
才上路大半个时辰,稍微敏感些的人就能感觉不太对劲了,本来这一路上,同行的商旅路人都是远远避开,唯恐靠近了锦衣卫大佬的车驾给自己招祸,王通的队伍那面大旗上的大字,扈从身上穿着的飞鱼服那是再明显不过的标志。
可今日启程,来的这些人明显就是冲着这支队伍,他们骑马或同行,或跟随,甚至还有绕着跑的,这些冲着队伍的人,可不是那种风尘仆仆的商旅,穿着打扮都颇为体面,而且不少人马术不精。
穿着颇为体面,马术不精,鞍辔什么的倒也寻常,这样的人倒和早上那三个被抓差不多的身份,不知道是谁家的下人。
“大人,现在咱们队伍周围有七十几个可疑的,看着和早晨那几个差不多,不是军中的探马或者盗贼的哨探。”
陈大河过来禀报说道,王通点点头,笑着说道:
“你现在要去抓个过来一问,肯定是京师谁家的下人,过来给他家老爷办差,不小心朝着咱们队伍多看几眼。”
听到王通的打趣,陈大河也忍不住笑了,这正是早晨抓来的那三人的说辞,那边王通又是笑着说道:
“说起来,锦衣卫指挥同知进京赴任,却惹来这么多人围观的,恐怕本官也是头一份了。”
感慨了一句,王通又是说道:
“小时候听我爹讲过,说官员车驾不得随意冲撞,违犯者重责下狱,轻责鞭打申斥,大河,本官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咱们这队伍也算官员车驾了吧!”
那边陈大河点头称是,王通摆摆手说道:
“既然如此,你领人出去打,不用铁器,只管用鞭子棍棒招呼,把这些苍蝇赶远些,看着心烦!!”
大路上好好行走,一帮无关的人在那边观察窥伺,任谁也是觉得不舒服,陈大河年轻气盛早就受不了了,听到王通吩咐,大声答应了句,抽打了下马匹向着队伍跑去,边跑边大声下令,跟随队伍的“家丁”们轰然答应。
外面窥伺的人还不知道何事,这边喧闹,这帮人反倒靠近了些,想要听听看看,却没想到突然间,刚才一直是护卫大队的“家丁”们骑马冲出,朝着自己过来,仓促间,这帮人还没反应过来,还不知道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等到了跟前扬起马鞭,想跑已经晚了,方才只能说是嘈杂的官道上突然热闹起来,到处都是惊叫、怒骂和哭喊。
挨了几下之后,谁还敢在这官道上多呆,反应快的朝着另一边远去,反应不过来的有从马上掉下来的,有的则是慌不择路跑到官道两侧田地中,乱成了一片。
看到这帮人的狼狈模样,王通队伍中人都是哈哈大笑,方才被这些人围观的烦躁都去了不少,王通也是笑着问身边的谭将说道:
“等我进京,这第一桩事恐怕就是言官弹劾我骄纵属下,在官道上殴伤无辜平民百姓,这等残暴之人如何能当大任之类的。”
听到王通自我调侃,谭将也只能苦笑。
官道上倒是清净不少,不过大队的速度倒是一直没有什么变化,算上早晨耽误的时间,过了午饭时分,就到达了通州。
通州是顺天府第一等的繁华所在,王通这样的队伍,城内城外能安置下来的客栈不下十几家,王通在城外住下,稍微整顿下,第二日就要进京入城了。
不过,到了通州之后,周围的探子更多,说是探子也不准确,这些人就是围着王通的队伍看,也不怕自己暴露,探头探脑的,看人,看车马,好像在其中寻宝一般,通州的客栈伙计们见多识广,都是纳闷说道:
“京师那边的大户派下人过来看什么啊?不过是新官上任,怎么就这个新鲜?”
六百五十六
通州城内因为王通的到来热闹了许多,通州距离京师是一日内的路程,十分的近便,骑马来看的不必说,行路来的就有不少。
王通所在的客栈本就是三江商行的附属,因为是在通州的繁华之地,这客栈非但不必接受天津卫的拨款补助,每年还有利润上缴。
既然是自家地盘,那一切自然方便的很,王通在独院中才休息下,谭将就将掌柜的领了过来,那掌柜的知道这是自家老爷,进门来先磕了头,得了准许才站起躬身回话,先开口的却是谭将:
“老爷,外面光是咱们能看出来的探子就不下百余人,都和今日清早抓的那三个人差不多模样,还有形迹可疑的几十人,不是小的草木皆兵,这么多人围着看,恐怕还有那咱们看不出来的隐藏其中。”
谭将说完,看了边上的掌柜一眼,那掌柜的连忙躬身说道:
“老爷,小的没在这客栈的时候已经在这行做了二十年,这时节根本不是客人多的时候,可老爷中午住进来,现在已经有十几拨客人住进来了,都是操着各处口音的官话,只说自己探亲访友做生意,可看着根本就不像。”
客栈掌柜每日迎来送往,察言观色判断客人身份自然是熟手,他这么说也和谭将一个意思,王通还没说话,外面陈大河脚步匆匆的走进来,气呼呼的开口说道:
“大人,外面这些杂碎实在是不像话,居然有人凑到咱们银车跟前来,想要看个究竟,被兵士驱赶开之后,他们又是凑上来,大人,你吩咐小的们,说来了京师这边不比咱们天津卫,可要不给他们个教训,实在是烦人啊!”
王通用手轻拍着桌面,沉思了一会,开口说道:
“把上午抓到的那三个人送到知州衙门去,就说他们冲撞车驾,意图不轨所以被抓,让下面人不要动手,将人赶出去就是了。”
听到这话,陈大河却愣了,忍不住插言问道:
“大人,那三个人送到知州衙门去,恐怕后日就要给放了,咱们要不动手,那些杂碎怎么会怕?”
“照做就是,本官自有计较!”
王通声音严厉了些许,陈大河不敢再说,一个立正行军礼匆匆退出,王通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开口说道:
“谭将,你去叫马三标进来,你们二人现在不要歇息,先快马入京,有几封信让你们送过去!”
王通的队伍在这客栈休息了一天,正月二十七这天开始启程,一日一夜过去,围着看热闹的人少了很多,按照外面守候的人禀报,很多人昨天下午就快马向着京师赶去,今日启程的时候也是这番模样,不少人先跟了队伍一小会,然后纷纷加快马速向前赶去。
昨天让兵卒们有些烦躁的环境倒是清净下来,跟随来京师的马三标和总是护卫在王通身旁的谭将昨日也已经走了。
清晨启程,这次路上倒是没有什么耽搁,也没有预见什么新鲜事,不过半路上从天津卫那边过来的快马追上了队伍。
那人到了王通马前禀报,禀报几句之后,被五花大绑丢在车上的史七等人就被从马车上解了下来,带到了王通的跟前。
“你们有什么本事?”
王通打马慢行,史七几人尽管被捆绑的血脉不通,筋骨酸麻,可还是快步跟上,听到王通的询问,史七回头看了看,开口说道:
“不瞒大人说,那两日来车队这边偷银子就是小人们的手段了,也就是靠着这个吃饭的,再就是小人这几个,身手比旁人灵巧柔和些,翻墙过院,夜晚进出,旁人难以发现。”
王通在马上点点头,又是开口问道:
“见过血吗?杀过人吗?”
“小人们虽然没有犯过血案,可跑在绿林中吃这碗饭,少不得要和旁人动刀动枪,也曾厮杀几场,没占什么便宜,可还是跑出来了!”
这人回答的颇有章法,把王通需要了解的东西都是说出,王通在马上沉吟了一会,开口说道:
“今后你就是我手下的一名小旗,你的兄弟们就都是你的兵卒,到京师再做安排,不过话可以说在前头,只要肯做事,忠心听令,就不必担心亏待的事情。”
听到王通许了位置,那史七连忙在路边跪下,他身后的兄弟们都跟着跪下,磕头连声道谢。
他们起身之后,王通骑马已经到前面去了,等王通和陈大河并排的时候,王通低声吩咐说道:
“安排人盯着他们几个,虽说吴大那边确认,但也要观察些时日才能用他们。”
陈大河回头看了眼,连忙答应下来。
半路上停驻,架起铁架子烧开水,兵卒们吃了随身带着的干粮将就了一顿,又是继续赶路,这时已经能看到京师那巍峨城池的轮廓了。
距离城门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王通也是看到,不少迎面而来的人就是过来看一眼,然后又是拨马回返,看这个样子,好像只是为来看王通这个队伍才向这边来的。
又走了没多远,前面却有一辆马车正对面直冲而来,王通这边护卫警觉的很,前面已经有人将骑矛平端迎了上去。
“徐广国有急事求见大人,徐广国有急事求见大人!”
那边赶车的车夫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脸色都是吓白了,一边拼命的扯住了马匹的缰绳,一边嘶声大喊。
话语传过来,王通身边有亲卫快马迎了上去,掀开马车帘子看了眼,回头招手示意没有问题,这才将那个马车放了过来。
马车到了王通跟前,穿着儒士袍的徐广国匆忙从车内跑下,有些焦急的说道:
“大人,城门处那边许多人聚集,等着大人进城时要给大人难看,大人不如先歇下,先在京师那边想想办法!”
王通冲着徐广国嘉许的点点头,笑着说道:
“你能跑出来报信,说明办差得力,已经到了这里,本官不会停驻,我堂堂正正做人做官,怕什么,你等下再过去,免得太多人知道你在我门下做事!”
徐广国想要再说什么,却看到王通神色坚定,无所畏惧的模样,也知道不好再劝,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句:
“大人,不急在这一时啊!”
如果徐广国不在自己到达城门前通报,王通就不会再用这个人,而且进京赴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把徐广国下狱,既然他出来通报,那就一切好说了。
天津卫在京师东南,从天津卫过来,在南边的崇文门入城也可以,在东直门、朝阳门入城也可以,王通他们则是在东直门这边。
两侧已经都是房屋院落,不少人在路边看着王通这个队伍,百余辆大车,几百名精壮扈从,这些年入京的官员中,就算是封疆大吏,边镇总兵都未必有这样的气派,再看看最头里的那面大旗“锦衣卫指挥同知王通”,各个心中惊叹,却也有些应当如此的意思,王通在京师内有种种传闻,就算去了天津卫热度依然不减,这等宠臣,有这样的气派却也应当。
靠近东直门附近,官道周围就是一片空旷的平地,这也是五城兵马司强制留出,要不然外面的百姓直接就把房子盖到城墙根了。
这条路,王通从前也是走过多次,京师之地,自然人来人往,但此时太阳都已经被城池遮蔽,从城门洞中透出光芒,这时候距离城门关闭不到一个时辰,大家都是行色匆匆,回城出城,可现在城门两侧的空地上聚集了许多人,大异往常。
王通已经打马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能看到两侧的人都是穿着长衫长袍,身旁陪着家丁一类的人物,在他们后面则有车马轿子。
方才徐广国尽管没有说明城门处众人的身份,可王通一看也就明白,这样的打扮做派,肯定是京师中的富贵人物。
王通左右看着,已经走进了这些人的视线所及之处,看到王通走入,再看看王通身后那浩浩荡荡的车队,两侧人群一阵骚动,本来有些安静的场面顿时嘈杂起来。
这突然的骚动把陈大河等人吓了一跳,立刻招呼人打马向前,十几名护卫将王通环卫其中,各个手放在刀柄上,全神戒备。
他们这样的杀气森森,两侧的人丝毫不惧,噪杂声反倒是更大了起来,有些声音已经能清楚的听到:
“跋扈!!”
“小人”
“国之大害!!!”
“江彬、钱宁之流”
“断不能放纵此子!!”
各种各样的贬斥言语,气氛也是越来越热烈,陈大河等王通的护卫却越来越紧张,刀都已经抽出刀鞘半截,王通在圈内笑着说道:
“怕什么,随他说去,难道能把我们说出血来不成?”
可也巧,王通话音刚落,前面就有几人从边上冲出,拦在了道路中央,王通一干人下意识的勒住了马。
六百五十七
虽说不在乎,可光天化日之下,总不能让马撞到人身上去,王通一干人下意识的勒马,后面车队也是急忙的停住。
好好走在官道上,谁也没有想到居然突然停下,一时间队伍就有些杂乱,这等杂乱看在两侧的人群之中,却好像是王通这边弱了声势,迎头受挫,气势当即高昂起来,就有人大喊道:
“陈兄铁骨铮铮,真好胆色!”
边上也有喝彩的声音,王通看过去,却发现前面官道正中居然有几个人拦在那边,夕阳的光芒透过门洞照射过来,王通这个方向正好是迎着日光,面前几人的身影黑乎乎的看不清楚,王通听到路边的嘈杂,冷冷一笑,开口说道:
“本官去前面?”
“大人,前面不对!”
“废话,我自然知道不对,你们闪开就是!”
被王通训斥了句,环卫着王通的一干护卫也只得散开,陈大河盯着前面,低声提醒道:
“大人要小心”
“就前面这些货色,也得本官小心!!”
王通冷笑了声,打马缓缓的上前,看到王通不紧不慢的靠近过来,拦在路上的几个人也有些紧张,都是向后退了步。
靠的足够近了,王通也看到了对面这几人的穿着打扮,毕竟在京师中住过当差过,第一眼看到王通就知道他们是京师中的低品文官,十有八九就是所谓的清流士子。
“本官进京赴任,你们为何拦阻?”
王通居高临下淡然问道,拦路的六人互相对视,其中一人向前了步,开口说道:
“你飞扬跋扈,目无法纪,我等为何拦不得!”
“冲撞官员车驾队伍,按大明律当捉拿问罪,轻者申斥鞭打,重者流放斩首,这在大明律写有明文,你们几个还有脸说本官目无法纪吗?”
王通不紧不慢的说道,对面的几个人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是愣住,没想到这名武将居然用大明律跟他们较真,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王通冷声喝道:
“本官今日进京,不愿意和你们这些浑人计较,快些让开!!”
一声断喝之后,声音猛地提了起来,面前那几人吓了一跳,身子都是颤了颤,其中一个胆小的被这喝声吓得后退一步,不知道被什么绊倒,直接坐在了地上。
本来躁动的路边人群也在方才安静了下来,看到这人的狼狈模样,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听到这笑声,本来自以为做了出头人就是英雄好汉的几人更加尴尬,最先上前那人大声的喝道:
“王通,你倚仗天子亲信,在天津卫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少年得志不知道收敛谨慎,反倒贪墨如此,飞扬跋扈,一路上这般招摇,败坏天家名声,败坏天子的信任,你这等人来到京师,将来必定是小人奸臣,必将祸乱朝纲,这等奸人,京师正人君子如何能容,都察院陈戈奉劝王通一句,你若心中有廉耻,就辞官回乡,或许能保个平安终老,若执意进京,将来正人君子行浩然之事,恐怕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话说的中气十足,一气说完之后,路边稍一安静,不知道谁起了个头,有人大声喝彩,众人都是跟上,一下子喧哗起来,什么“说得好”“这才是浩然正气”“将来这陈戈必入台阁”,倒弄的好像是唱戏一样,名角耍了个高腔,看戏的纷纷叫好。
“混帐东西,居然敢血口喷人!!”
前面这人说的高兴,在王通身后的护卫们却是怒了,陈大河直接抬起了马鞭,打马就要上前动手,才前进一步,就被王通伸手拦住,那人看到陈大河过来,身子一颤,还没来得及逃跑,却看到被王通拦住,气焰又是嚣张起来,在那里大声说道:
“今日我陈戈来,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你这等卑鄙武夫,除却横暴行凶,还有什么本事,不知道天地间还有圣贤大义,还有浩然正气在吗!!?”
又是大义凛然的一番话语,周围的人都是轰然叫好,王通摇摇头,淡然问道:
“陈戈,半路上本官抓了几个窥伺队伍的奸人,其中一人说到都察院广东道御史,看来就是你了,这么多人聚在城门之前,听你叫嚣,今日这事之后,你已经扬名京师,各处都知道有你这一号人物,然后你就在清流声援之中高升几级,是不是,若是打了你,恐怕你声名更盛,你说是不是?”
所谓求名之举就是如此了,陈戈慷慨激昂一番之后,却没想到对方看的这么透彻,被说的下意识就要点头,不过随即回过味,马上板起脸。
现在这陈戈就盼着王通忍不住,挥鞭子抽过来,那样他就算扬名天下了,原以为王通年纪轻轻,少年得志定然沉不住气,却没想到王通居然这般的沉着,他正想,着接下来说什么激动人心,又能激怒王通的言语,却没想到这次王通先开口了。
“你说本官贪墨,说本官在天津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你可有什么证据,也不要说你身为言官言者无罪,那是你在朝堂上,你当街诽谤本官,那就是诽谤诬蔑之罪,你以为你能上疏天子,本官就不能了吗?”
从拦路到现在,王通第一次声色俱厉,到底是在战场上杀敌的人,一旦发怒,气势勃发,陈戈和身边的几人身子都是一颤,下意识的退了几步,陈戈心中有点后悔,没想到这王通居然这般凶恶,到时候别惹来鞭子,被刀砍下来那就不值得了。
不过听到王通这个问题,他心中大定,看来这锦衣卫指挥同知,果然年纪还小,在这等无用的事情上纠缠,陈戈站住之后深吸了口气,指着王通身后说道:
“话说到这般,你还这样的恬不知耻,你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吗,你以为这里诸位士子都是瞎子吗?”
说完之后,他大步走向王通身后的车队,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
“各位,各位,正月里道路都是冻的铁硬,何况这城门之前,每天人走车压,又有民夫用灰土平整,坚硬异常,可大家来看看,地面都被压出了车辙,什么货物能这么重,还不是金银之物,你们再看看,这是多少辆大车,每辆车装着多少,这一共是何等巨大的数目,这王通上京带着这么多金银,难道不是民脂民膏,各位,天津卫的百姓有血泪啊,那小小地方,要被压榨到什么地步才能搜刮出这么多金银,他居然还敢这般明目张胆的扯谎!!”
从开始说到现在,陈戈也没个机会喝水,此时嗓音已经有些嘶哑,众人也被他煽动的群情激奋,车上装的都是银子,一百几十辆大车,心下稍微一盘算,任谁都是心火大盛,你凭什么就能捞到这么多的银子,也从不给我们一点分润,这样的人不斗他下去,又该弄谁。
道路两侧的人都朝着车队涌去,陈大河一拨马,转身大吼说道:
“守卫车队,靠近车队三步的都给我打出去!!”
方才这么折腾,王通车队的一干人都是不耐烦了,听到陈大河这个命令,轰然答应一声做出了戒备的动作。
周围这些看热闹的怎么敢靠近,就连陈戈也是跳开几步指指点点,但天色还不算太暗,路上那车辙看的清清楚楚,众人更是哗然。
“大家看到没有,这么深的车辙,这车上装了多少天津卫百姓的血泪,装了多少民脂民膏啊!!”
陈戈声音更大,更是理直气壮,路两边已经有人喊出声来,吼叫道:
“王通乃是大奸,若此人入京,还不知道弄的如何民不聊生,这等人拼了我等性命也不能让他入京”
“国家养士二百年就在今日,即便受国法责罚,也要将这奸贼赶出京师!!!”
一个个激动人心的口号被喊出来,不过却没有一人上前,但场面却有些乱了,王通还是不紧不慢,打马到了那陈戈跟前,开口说道:
“陈戈,你说这是民脂民膏、说这是百姓血泪,这话你可敢再说一遍!!”
陈戈一愣,脑中急转,怎么想这王通也没有什么别的说辞解释,在那里梗着脖子又大声喊道:
“公道在人心,你以为你骑马带刀,就可以肆意妄为吗?今日就是让你知道,天下间有公心在!”
他每说一句,身边就有人喝彩一声,这陈戈此时当真成了万众瞩目的中心,他也是兴奋无比,王通又是朗声问道:
“还有人说这是民脂民膏、百姓血泪吗?”
群情激奋,人人都觉得自己今日是仗义执言,为国尽忠的英雄,今日之后就要天下扬名,心情激荡之下,也顾不得想什么了,当即不少人大喊道:
“这就是民脂民膏、百姓血泪”
听到这么多人齐声喊,王通在马上冷笑一声,一拨马,涌上官道的众人还以为王通胆怯,更是鼓噪,却没想到王通一扯缰绳,在马上大吼道:
“来人啊,把这些目无君父,欺君罔上的狂悖之徒抓起来!!!”
六百五十八
现场群情激愤,人人都觉得自己将天下扬名,却没想到王通喊出了这么一嗓子。
有明一代,士子想要扬名,最好的捷径莫过于骂天子骗廷杖,被锦衣卫拿板子这么一打,从今以后你就是天下名士了,升迁上都会比别人快上许多。
不杀言官是祖制,大明皇帝往往也无可奈何,不过这么多年下来,也都经验丰富了,文官士子想要再骗廷杖,却是不容易了。
没廷杖,能折辱下皇帝身边的亲信武将和勋贵也是好的,这些人虽然跋扈,却也知道不能对文官士子无礼,不然天下间的口水都能淹了他。
王通种种行事看起来颇为离经叛道,不过做事还有条理,众人来这边闹事,都是算准了不会有什么危险,若是激得王通忍不住动手,大家最多挨几鞭子、几棍子,事后还能得个不畏强暴的美名。
听到王通在马上这般大吼,众人还以为他忍不住了,鼓噪声和呼喊仅仅是稍微一顿,接下来却更加的喧哗。
距离关闭城门也就是半个时辰了,已经赶到这东直门跟前的百姓商旅,不管是出城的还是入城的都被眼前的热闹局面吸引了,平日里有驱散闲人职责的五城兵马司守城兵卒也不去管,各个在那里看热闹。
有人看热闹,有人继续闹,王通的命令就是军令,而随行的兵卒早就被外面这些人弄的烦躁不安,听到王通的军令下达,当即是冲了出去,凑近的人抓,方才高喊“民脂民膏,百姓血泪”的,都是被盯着动手。
“王通!!你以为这是天津卫吗!!这是京师,这是天子脚下,有王法,有天下士子盯着你!!今日这样肆意妄为,以为能堵的住天下人的嘴吗!!”
被抓之后的众人,丝毫没有什么惊惧,反倒是在那里跳脚大骂,有些人脸上还有抑制不住的激动神色,都知道朝堂衮衮诸公和王通不对付,今日间我冲在前面,除却扬名之外,没准就踏上飞黄腾达之路了。
但被抓住毕竟不那么好受,虎威军的兵丁下手又不会客气,捆起来的时候那绳子都扎的紧,稍有反抗,立刻就是动手,这些读书人平日里谈不上什么锻炼,挨了几下,都是痛叫,没被抓住的立刻做了鸟兽散。
那些人跑回路两边,却不敢跑远,有不少回来又是眼巴巴的瞧着,被抓的多是主家,跑的多是奴仆下人,他们主家被抓,他们跑也不是,留下却又什么干不了。
“快去城内申大人、张大人、内阁几位门前哭告,就说王通纵兵行凶!!”
“快去都察院各处请同僚来!!”
七嘴八舌的呼喊,这些人到也不怕,气势比方才却更有增长,不过天到底是黑了,很多人都没看到王通脸上一直挂着冷笑。
这边有家人仆役也有跑进城报信的,按说现在路上已经清静了不少,王通就该号令进城了,王通却是一直没下号令。
“大人,此时进城吧,在这里耽搁的时间越长,恐怕就越是麻烦!”
陈大河骑马过来禀报说道,王通摇摇头,开口回答说道:
“急什么,再等等!!”
陈大河也是有些急了,心想这样的局面,还等什么,再耽搁下去,等城内真请来了某位大人,可就麻烦了,刚要再说,城门口那边却有些骚乱。
众人都是下意识的一安静,难道城内的人来得这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是朝着城门那边望去,一直不怎么动作的五城兵马司守城兵卒此时却动作了,有人冲着门内大喊道:
“什么人,经过城门居然敢这么不加约束!”
这边才喊出来,众人都听到那边尖声喊了回来:
“约束你姥姥,咱家从前跑这边的时候,谁跟咱家说过什么约束,快滚开!!”
听到这张扬尖细的声音,凡是在京师的人都知道这是宫内的宦官,五城兵马司在京师各衙门中论弱势倒是要排到前三,那里得罪的起宫内的宦官,而且这骑马的人物,想必都是有身份的。
兵卒们呼啦一下从城门处散开,十几匹马从城门处冲出,借着残存的天光,众人都能看清楚马上宦官的箭袖黑袍,这个大家也都知道来历,御马监出来的人。
在城门和车队之前,还有不少站着看热闹的人,这其中也有跟着大声鼓噪的,距离的远,这边也懒得去抓,城门中冲出骑马宦官,不少人还来不及闪避,御马监这些宦官却没有王通方才那般隐忍,看到面前有人手中鞭子直接向前招呼,口中乱骂:
“不要挡道,御马监办差,你们耽误得起吗!!?”
方才王通抓人,下面群情激奋,现在这帮人挨了御马监宦官的鞭子,却都是不出声了,只是抱着头逃走。
那十几名宦官到了车队跟前,齐齐勒住了马匹,急忙的翻身下马,向着王通这边跑来,王通穿着军将的袍服,还是很容易认得出。
距离马前五步,这些宦官都是停住了,又是躬身行礼,陪笑着说道:
“小的们见过王大人,邹公公那边和禁军各营议事,小半个时辰前才得了大人您的消息,小的们紧赶慢赶还是这么晚了,还请王大人多多包涵。”
东直门前的众人一片安静,宫内的宦官这些年约束的紧,不敢太过肆意妄为,可这些阉人在外面想来是飞扬跋扈,眼中根本没有什么人,同样的,谁也不敢得罪这些宫内出来的角色,谁知道他们身后站着什么大佬贵人。
可如今,看着这些向来张扬的宦官在一个外地来上任的锦衣卫指挥同知面前点头哈腰,恭敬异常,众人都觉得有点错愕,何况那些宦官看起来都是有品级的人物。
王通毕竟有五年没有在京师了,虽说没有人走茶凉,高位者经常还因为他爆发冲突激辩,但对于百姓们和下层官员来说,他很陌生,只是一个偶尔听到的名字,只是一个可以被拿出来贬斥的小人物。
看到宦官们这般恭敬,众人心中总算对王通是何等人有了个大概的判断,王通居高临下的说话,现在可还没有下马,宦官们丝毫没有什么怨言,腰明显弯的更低了。
“无妨,都是公务,几位公公也是辛苦。”
“王大人客气,称呼小的名字徐俊就是,在大人面前,小的当不起公公二字!”
为首那宦官诚惶诚恐的模样,让周围更加安静,那些喧哗鼓噪的人,被捆起来正在慷慨激昂的人都是安静了,路边上那些方才没被抓住的,则是不敢再在这边跟着兴风作浪,吩咐家人仆役,先躲避了再说。
“徐俊,今日本官路上也耽搁了不少功夫,这些都是今年送到宫内的金花银,先粗点下,进城之后明日再做交割!”
那宦官徐俊连忙又是躬身,回头招呼了下,一干人就小跑着过去,准备清点,王通拽了拽缰绳给他们闪开,开口笑着说道:
“徐公公,刚才本官进城的时候,可是有不少人说这些银子是民脂民膏,是百姓血泪啊,看看这边,被抓的,看热闹的,方才都在这里大声鼓噪!!”
徐俊听到王通这句话,却立刻停住了脚步,尖声怒喝道:
“到底是谁这般诬蔑万岁爷,到底是谁这样诬蔑王大人,天津卫每年送到宫中一百二十五万两金花银,这是万岁爷下旨准许的,供应宫内用度,发放京军武将粮饷,天津卫这般兴旺,这些都是税赋厘金,说这个民脂民膏、百姓血泪,岂不是诬蔑万岁爷,这是欺君大罪,就算我们奴婢们听到了都万万不能忍!!”
场面愈发的安静,徐俊那边说完,身后有一名宦官尖声接口说道: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可是有王法的地方,这些人敢在这个时候在城门处喧哗造谣,诬蔑万岁爷,背后必定有指使之人,王大人,徐公公,咱们不能坐视,要禀明有司查办啊!”
王通在马上点头笑着说道:
“这位公公说的是正理,本官已经抓住了为首的一干人,有人在本官面前诬蔑陛下,做下这等欺君大罪,身为臣子,断没有这般坐视的道理,人犯抓到,这人证,一来是本官所带官兵,此处五城兵马司守城兵卒,又有这围观路人,都可以作证!!”
“不对,天津那边的金花银不是每月呈送十万两上下吗,这次这么多大车装载,怕是不止百万两,王通你不要虚言巧饰,你和内官勾结,故意蒙骗,这其中必然有诈!!!”
看到眼前这番情景,陈戈的身子都有些软了,其他人也好不到那里去,陈戈只在那里嘶声大喊,其他人自然也知道不好,各个跟着大叫。
还没等王通说话,那位御马监出来的徐俊就冷笑着开口说道:
“真是荒唐,天津给宫内怎么送金花银,是万岁爷的旨意,你不知道,难道还要知会,你在这里口口声声蒙骗、有诈,是对万岁爷大不敬吗!!”
六百五十九
所谓金花银是由漕粮税赋单独划拨出来一块供给宫中,而金花银增额则是由天津卫的商税厘金收入入组成,送往宫中,由御马监点验收纳,这已经成了这几年的规矩,这些事务划归大内,由内廷衙门掌管,知会内阁和户部算是打个招呼,不知会也不算违规。
天津卫的金花银每年送到宫中定额一百二十五万两,每月送一次只不过是个习惯,如何送,每次送多少,却没有什么明文规定。
陈戈在那里喊叫的话语,在宦官们耳中听来,更像是情急之下找的理由,太祖、成祖两位皇帝威德深重,臣子们不敢多说什么,可到了后来,凡是宫内想多弄些银子,文官们总是不依不饶。
要说天下间各处派税监矿监搜刮的时候倒也罢了,很多不过是正常的收支,还有许多人前仆后继的进谏讽刺。王通这次将万历十一年的金花银一次交齐,在城门处被这些文官阻拦,想必也是和从前一样,看不得宫内进银子。
出来接银子的宦官都是如此想,脸上都有愤怒神色,那御马监派出来接银子的徐俊做事倒是有些条理,斥骂完之后,又是开口说道:
“王大人,天色不早,欺君的犯人既然抓获,还是先跟着小的们将银车停放好,明日咱们再做交割,大人一路辛苦,也早些休息。”
王通点点头,徐俊连忙招呼一声,随行的人也都跟着上马,走不两步这徐俊又是回头,策马到了王通跟前,低声说道:
“这等文官恐怕针对的不是万岁爷,而是大人您,光是由大人的属下作证未必能说得过去,这沿路的百姓和五城兵马司的兵卒,恐怕也要带几个回去作为人证。”
天下间聪明人多,徐俊也是知趣,王通笑着点点头,回头喊来陈大河知会了一声,陈大河在进门的时候憋闷了半天,方才可是解气痛快了不少,听到命令马上大声答应,车队继续前行倒是没耽误。
骑马的王通护卫和“家仆”四散而出,沿路抓了几十个人,其余的人谁还敢在这里看热闹,都是一哄而散。
五城兵马司守卫此处城门的官兵方才在看戏,看到事情闹到这番地步,才觉得有些不妙,看着王通的手下气势汹汹的过来,这才慌了,他们手里也是有刀枪的,奈何王通这边骑马居高临下,那进退有度的森严模样,就不是他们能比的,一名总旗打扮的在那里大喊道:
“王大人,大家都是朝廷兵马,你这般做,难道是要火并吗?”
这人倒是会扣帽子,他这边一喊,踉踉跄跄被拽着走的陈戈一干人也有人喊道:
“我等即便有错,也是有司惩治,王大人你无权管辖,你这么做”
“锦衣卫为天子亲军,诬蔑陛下,欺君大罪,发生在本官面前,本官自然有权管辖,兵马司这边亲历此事,出几个人随本官入城作证,本官也不想火并,不过动起手来,肯定是你兵马司难看!”
话说的颇硬,兵马司的官兵却也没有了话说,王通手下的兵卒也不是好脾气,直接过去伸手拉拽,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虽然软蛋,但一时间也有点脾气,有人骂骂咧咧的就抽出了刀。
王通在马上瞥到这人抽刀,顿时大怒,还没说话,身边的陈大河已经张弓搭箭,一箭射出,嗖的一声尖啸,箭支准确无比的钉在了抽刀那人的两腿之间。
那人本还在叫嚣,突然间被箭钉在面前,整个人都呆了,身边同伴都忙不迭的后退,那人反应过来,惨叫一声,手中刀都拿捏不住,直接坐在了地上。
“就是这等草包模样,还跟本官谈什么火并,不要多说废话,快些交出人来!”
如此窝囊,王通冷笑了声,轻蔑的和那位总旗说道。
进城一切安顿下来,天已经黑了,王通虽然在天津卫呆了几年,可他在京师也不用住客栈,原来南街那边就有家宅。
他过去的时候,吕万才和李文远早就等候许久了,宴席简单,不过也是振兴楼那边的厨子精心置办的几个小菜。
马三标和谭将也是来到,马三标和王通告了个假,先回自家宅院收拾去了,谭将则是在这边伺候,掀开厚重的棉被帘子,屋中温暖如春,看到他进来,吕万才和李文远都是站起,抱拳问候,跟他们在一起,王通也觉得心中轻松自在,笑着说道:
“都是自家人,不必这么客气,在天津卫呆的久了,一入京师就觉得干燥,实在是不习惯。”
吕万才无论何时手中都是拿着那柄折扇,听到王通的话,凑趣说道:
“王大人今后再去天津卫,恐怕就会不习惯天津那边的潮湿了。”
这话说的吉利,众人都是大笑,李文远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现在他虽然是锦衣卫千户,可王通已经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算是本管,多少带了点恭谨。
落座之后,王通吩咐谭将自去休息安排,三个人围坐一桌,开始推杯换盏,等谭将出了屋子,李文远沉声说道:
“大人从城外抓到的犯人,现在都在治安司那边过堂,画押的口供已经出来,不过此事牵扯的各处官员不少,六部主事、都察院的御史清流官员得有三十人朝上,这个怕是麻烦。”
“没什么麻烦的,他们既然骂金花银是民脂民膏、百姓血泪,那就是诬蔑君上,到时候如何裁断,看陛下如何做主了。”
王通轻松的说道,李文远点点头就不再多说,吕万才轻摇折扇笑着说道:
“王兄弟这次可是给了这些清流一个下马威啊,经过这次之后,王兄弟无论做什么,那些清流士子想要做什么,恐怕都要掂量一二,不敢这么贸然行事了。”
“本来这笔银子就是准备入京后送入宫中的,不过却不是金花银的名义,到通州的时候沿路看到那么多的窥伺者,一问出背景来,就派三标他们入城先打个招呼,现在御马监是邹义做主,陛下又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较真,自然转换了个名目。”
听到了王通的回答,吕万才哈哈大笑,折扇不断的敲打掌心,开口说道:
“那些清流言官本想着给你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被你给了个下马威,想想真是痛快。”
三人又是举杯,杯中是黄酒,众人喝的也是节制,欢笑几句之后,吕万才将折扇放在桌上,有些担忧的说道:
“王兄弟,城外吃瘪的是那些言官,可挨骂的却是陛下,陛下可不会为这等事高兴。”
王通摇摇头,开口说道:
“今日这事,恐怕陛下不高兴的不是这个挨骂,这个我早就有计较,不必担心了!”
听王通如此说,吕万才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寻根究底,倒是李文远沉默了会,又是开口说道:
“大人,这笔银子算做金花银,那原本要送给宫内那笔银子还要给吗?”
“这个自然,我已经吩咐人回津调拨银两。”
李文远又是迟疑了下,放低声音开口说道:
“进献给宫中的银两,属下不该多说什么,不过这来来回回二百多万两送进去,咱们天津卫会不会伤了元气?”
王通愣了愣,随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开口说道:
“谁不知道天津卫金山银海,咱们每年送进宫中这个数目,早晚会有人嫌少,与其让宫内提出来加钱,不如咱们先主动定个额度,也算有控制,此次的数目另有他用,并不是以后的常量。”
听到这个,李文远才有些放心,王通露出笑容,将杯中酒喝干后说道:
“就算是每年定额二百万两也不算什么,大家光知道天津卫金山银海,这山有多高,海有多深,他们却不知道,不必担心!”
王通脸上全是自豪和自信。
京城的东直门处士人清流聚集,又有百姓围观,还发生了那样的冲突,这样的事情治安司自然有一份呈报,同样的,东厂、锦衣卫、顺天府各有文报递送入宫。
现如今万历皇帝大权独揽,这样的文报都由各处汇集到他的书案之上。
屋内悬着几盏宫灯,明亮异常,这还是王通在书信往来中提及,说夜间如果昏暗容易伤眼,御书房才改了这个规制。
赵金亮站在下手,心里却琢磨着是不是找机会出宫一次,见见入京的王通,他心里可是兴奋的很。
正在读呈报的万历皇帝越看脸色越黑,身后的张诚也是神色慎重,看到最后,万历皇帝把手中的文报摔到了桌上,冷声说道:
“这不是对王通,这是对寡人,没了大张,没了小张,寡人以为百官们知道谁是天下之主,可他们还是自成体系,寡人调个体己人进京,他们都容不下,张伴伴,吩咐下去,一定要严查,看看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指使,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无法无天!!”
六百六十
京师东城的南京巷,这里都是些在京师各衙门担任武职的官员府邸,为何叫南京巷呢,因为当年成祖迁都的时候,带到京师这边来的武将都是聚居此处。
此处在万历十年的八月间,也曾热闹过一段时间,因为这边出了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使,拜会的,送礼的,自然少不了,门庭若市就说的是这等景象。
不过张四维丁忧回乡之后,申时行坐上了首辅的位置,虽然不见有什么举动,可这热闹的南京巷迅速的冷清了下去,人走茶凉,当初张四维拦着皇帝把骆思恭送上了这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现在张四维不在了,谁还会得意他。
这位置不同别的,不管是谁在上面当政,总要让体己信用的人过来,骆思恭和谁都算不上体己,大家也都知道他日子长不了了。
天才刚黑,骆府的大门就是紧闭,骆家的书房之中,骆思恭烦躁的在屋中走来走去,旁边的座位上却有几名文士坐着。
锦衣卫中,能识字的都是少数,别提什么书房了,所谓书房,不过是比较隐秘的议事所在,骆思恭脸上的焦躁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走了几步,停下之后对坐在那边的一名文士,看到那文士满脸泰然自若的神情,骆思恭双手晃了晃,低声吼道:
“这个位置我能坐上本就是运气,陛下既然属意王通来做,那就让他做就是了,你们在城门处折腾这些,这其中有多大的风险你们知道不知道?现在人已经被抓去了,刚才去问的人也已经回来,那些混账被关在治安司的牢房中,动都动不了,本来王通进京,一干人就盯着我的把柄,现在倒好,把一把柄给人送过去了,这不是招祸吗?招来大祸啊!!”
等骆思恭说完,几名文士交换了下眼神,骆思恭正当面的那个文士微笑着说道:
“东主果然是忠厚人,也不怪当年张阁老选中你做这个位置,不必担心,那些人扯不到东主的身上,这等事,不过是有人在会馆仗义执言,又有人私下里说话,说堵住王通不让进门,不管结果如何,都能有大名,这才有脑袋热的一干人冲出去闹,这样的事,年年都有,不过这次撞上墙了而已,东主不必担心!?”
边上一人接口说道:
“清流斥骂内卫武卒,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会觉得有人煽动,既然那王通有手段,只能说他们倒霉。”
“内卫武卒”这四个字一出,骆思恭猛地瞪了过去,接口那人愣了愣,干笑着起身赔了个罪,骆思恭这才冷着脸坐到了座位上,内卫这个词没什么,但这个“武卒”对武将武官来说却是个莫大的侮辱,这年头所谓的‘老卒’‘老军’都是对武人的蔑称,内卫武卒这个词更是连骆思恭一并骂上。
“你们也太小瞧王通了,大张阁老和小张阁老压了他那么多年,可怎么样,王通把自己手中的局面越做越大,宫内那场乱子你们想必也有耳闻,有这样的功勋,你们觉得能压住他,还弄出这等笑话事情,你们不要太有把握,到时候牵扯出来,大家都没有好过。”
骆思恭在座位上连说了几句,猛地用手拍了下桌子,恨恨的说道:
“不行,明日我就上奏,说身体不适,请辞这个都指挥使,当日高兴,还以为运气落在了自己头上,没想到是自己来到火炉上被烤,不做了,不做了!!”
听到他说这个话,叫他东主的那位文士一愣,也不说话,直接靠上了椅背,那名称呼内卫武卒的文士则冷笑了声,森然说道:
“骆都堂,眼下这时节你要下去可不是好时机啊,学生想,你要辞官,后日言官们就会弹劾,分驻河南那个千户你收了五万两,浙江那个你收了六万两,那个想从宁夏回来的,送了多少,这一桩桩的瞒不住人啊!”
骆思恭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怒喝道:
“混账,你们要挟本官!!”
“不是要挟,只是提醒,骆都堂,你是张阁老举荐上来的,目前京师内阁六部之中,除却首辅申时行之外,其余都是张阁老举荐上来的,若有一个张阁老举荐上来的人下去,其余的人自然也就能下去,这个口子不能开,再说了,陛下那边都没有说让都堂去职,你自己这么沉不住气作甚!!”
这话近乎训斥,或许觉得过僵,那名称呼东主的人连忙笑着说道:
“对咱们锦衣卫亲军这边,大家伙也不愿意一个莫名其妙出身的到了都堂的位置,什么规矩都不熟不说,还整日里瞎管,再说了,陛下疏远朝中百官,却亲近佞臣,这可是关系到江山社稷大事,咱们做臣子的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骆思恭站在那里左右看看,有人笑,有人怒,他心里也明白,这里的人说是自己的幕僚清客,背后都是那些大佬们,自己无可奈何。
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骆思恭长吐了一口气,开口疲惫的说道:
“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本官倦了,要去歇息。”
那几名文士都是站起,客气的告辞出门,这些人出了门,外面走进骆思恭亲随的仆人准备打扫收拾,看到骆思恭手捂额头在那里发愁,动作也就轻手轻脚了些,走到骆思恭跟前的时候,却被骆思恭一把抓住,听到他低声喝道:
“都不要出声,等下出去帮我做件事!!”
尽管王通不在京师五年多,可他的宅院、马三标的宅院都是有人定期过来打扫,这次听到王通回来,在他进门前,屋中的火夹墙就已经烧了起来,走进屋温暖如春,茶水什么的都已经置办好。
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王通左右看看,不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五年,却好像是刚回来一样,能听到外面值夜的护卫在那里小声交谈,这才让王通感觉到有些不同,王通摇头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口。
茶碗还没放在桌上,外面就有人通报‘顺天府总捕头李贵到了’,王通说了声‘请’,那李贵掀开棉布帘子走了进来。
一进屋见到王通,李贵连忙跪下施礼,王通笑着上前搀起,开口说道:
“都是自家人,这么生分做什么!?”
“王大人如今地位不同,却还这么亲善宽宏,是小的做的不对,下午大人进城的时候,小的在衙门那边等着,没去迎接,还望大人莫怪!”
如今王通是实打实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和李贵的地位更是天差地别,李贵的小心比从前多了不少,王通却笑的爽朗,开口说道:
“有那么多人在城门处吹吹打打的迎接,闹腾的这么大,这声势就不小了,不用咱们自家人再去麻烦!”
双方哈哈一笑,李贵禀报说道:
“晚上抓进来上百号人,抓进来的时候已经找人混进去了,左右人多,又是天黑他们也不知道谁在城外呆过没有,不管是那陈戈还是外面什么人,都说是在会馆那边听人讲王通带着大批银子进城,要是能阻住或者面斥,那可是彰显正道大义的好机会,这帮文官们这般说,他们下人治安司也派人套话,说的都是自家主人让他们出城看个究竟,确定王通拉着大笔的银子进京,还说这是扬名天下的好机会。”
王通坐在那边沉吟了会,开口说道:
“没有供出背后的指使?”
“这些人说的应该不假,这么看就是有人煽动,京中这些清流为求彰显声名,听风就是雨,为求扬名什么都不顾得,小人觉得,煽动的人应该也在城门处看热闹,不过肯定没有向着前面去凑。”
李贵顺天府多年捕快,又在治安司历练了几年,经验还是有的,他的分析也是合情合理,王通沉默着点点头,李贵又是说道:
“倒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有几个开口说了实话,这帮人平日里和咱们治安司打交道多,都是熟了,外面不敢说话,到里面客气客气也就说了,说是五城兵马司指挥陈久英得了吩咐,在大人进城的时候,要好好检查检查,却没想到城外早就有人堵着闹,他们也就不动手在,在边上看起了热闹。”
王通嗤笑了一声,摆摆手说道:
“兵马司那几个兵卒录了口供之后就放了吧,私下里给些茶水银子,以后还有用得到的地方,李贵,你看看这京师里好多人不想让我来,来了也不想让我做那个位置啊!!”
“小人别的不知道,就知道大人您来京师,小人们的好日子就到了,心里也有了底气!!”
正月二十八的早上,王通刚刚洗漱完,外面护卫有人通报,说是宫内来了名宦官,迎进来之后,那宦官客气的说道:
“万岁爷宣王通入宫!”
王通不由得纳闷,心想上午不是皇上和群臣听政议事的时候吗,怎么这个时候就要去见驾。
六百六十一
对于宫外的群臣来说,王通可能是个祸害,经他手遭殃的人实在是太多,不过对于宫内的人来讲,王通却是个福星,多少人因为和王通有这样那样的关系,现在都飞黄腾达。
当然,有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御马监监督太监邹义这层关系在,这王大人更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那宦官引领王通,一路上都是客客气气,不敢有什么怠慢,进了皇宫,又有几人上前,这是规矩,不过这几人同样是恭敬的很,对王通的问题也是有问必答。
“从前老张阁老在的时候,朝会都是在文渊阁的,现在则改回了老规矩,移到奉天门那边了。”
听着宦官讲,王通明白,这就是所谓的御门听政了,不过还是纳闷到底找自己有何事,锦衣卫都指挥使是有资格在朝会上的,并且是站在武官排列的首位,但自己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却没这个资格。
现在太阳还不高,时间还早,明显是朝会时候,让自己过去干什么,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领路宦官倒也回答:
“朝会小半个时辰后,万岁爷传的旨意,小的也只是办差,委实不知道。”
御门听政是从成祖朱棣时就传下来的规矩,说是在奉天门前听百官奏事,不过也不可能在露天进行,四季都是在奉天门这边修的偏殿进行,此处却比文渊阁要大很多了。
此时还在正月间,说不上冰天雪地,可也寒意未退,偏殿中也是放置着装银丝炭的铜炉,烘的温暖如春。
“臣王通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你是昨夜到的京师?起来回话吧!”
万历皇帝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喜怒哀乐,王通谢恩之后,站了起来,起身时候趁机扫视了周围一圈,这还是王通第一次参加这个场合,万历皇帝端坐在御座上,脸色不怎么好看,张诚等人穿着红衣蟒袍站在皇帝的右后侧,一名身穿锦衣卫都指挥使袍服的中年人站在万历皇帝右下首,左下首有一人神色淡淡的坐在绣墩上,其余的人则都是三品上的服色,脸色都颇为阴沉。
王通在这个场合中认识的除了万历皇帝之外,也就是张诚了,其余的人认出骆思恭,左下首那位自然就是内阁首辅申时行,首辅位尊,在天子面前一般要赐座的。
“王通,今日一上朝,正经事没有议论,说的都是你昨日在东门那边抓人的事,说你飞扬跋扈,说你依仗寡人的宠信胡作非为,这种事光听他们讲也不公平,你是亲历者,来解释解释吧!”
万历皇帝这番话偏袒之意实在是明白的很,除却申时行神色未动之外,其余的人脸色又是阴沉了几分。
“陛下,臣请询问王通。”
“王通,这是工部尚书杨巍,你据实回答,不得欺瞒蒙骗。”
王通应了声是,杨巍这个名字王通并不陌生,这人是张四维的亲信之一,而且和张四维还有乡党的关系,他出来诘问也是正常。
“王通,你身为锦衣亲军副将,知不知道列祖列宗的训诫,言者无罪!”
“下官知道。”
“你既然知道,昨日为何在门前大肆搜捕,那其中都察院御史十二人,各部主事十六人,还有翰林院、国子监各处官员十几人,他们那里不过说了几句,你就将他们抓起投入监牢,斯文体统被你败坏殆尽,这个不必说,言者无罪,你把列祖列宗的训诫放到何处去了!!”
“杨大人,下官知道言者无罪,可也知道这句话是说通过通政司呈奏的话语,奏疏言语中对国政指摘讥刺,都将宽宏对待,但昨夜城门外几百上千人喧嚷不停,说下官送往宫中的金花银是民脂民膏,是百姓血泪,是下官搜刮所得,东门处每日进出何止万人,这万人将所见所闻传扬各处,陛下声誉岂不是大受毁损,身为臣子的,断不能坐视狂悖之徒毁谤圣上,污蔑天家声誉,下官身为锦衣亲军副将,维护陛下安全,维护陛下声誉是职责所在,所以才下令抓人。”
身为武将,说话有理有据,口齿伶俐的人并不多,王通就是其中的另类之一,杨巍一直远离京师的圈子,在南京做户部尚书,对王通却不太了解,本以为在朝会上搬出列祖列宗责问,必然将这个武夫问倒,却没想到被王通用同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反驳了回来。
错愕之间,杨巍居然愣在那里,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殿堂中也是安静,还是万历皇帝笑声打破了这个安静,听到万历皇帝悠然说道:
“王爱卿是忠心臣子,知道处处维护朕的声誉,有功无过,不该罚,当赏啊!”
“陛下,臣有本陈奏!”
看着殿中情势不对,站在杨巍下首的一名官员也是出列,万历皇帝瞥了一眼,点头说道:
“原来是刑部的潘季驯潘爱卿,你有何疑问?”
平日在朝中,不过称呼个潘爱卿,今日却叫了全称,殿中诸人对视,脸色更是难看,这分明是万历皇帝在给王通介绍,如此情势,还怎么诘难。
“陛下,王通所作所为或许有理,但亦显得其人飞扬跋扈,锦衣卫权重,侦缉四方,令天下人不敢言,此等恶政,已经有前车之鉴,王通所做纵有理,也要严惩申斥,杜绝小人借构陷株连之策以求幸进。”
“王通,潘尚书说你所做是小人求幸进,你可有什么话说?”
听到万历皇帝问询,王通躬身答应,侧身对潘季驯说道:
“潘大人,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大明律乃是祖宗所制,有法可依必当遵从,锦衣卫本就有侦缉抓捕之责,有人违法,那就当依法严办,不抓不办,就是违背大明律条,就是违背锦衣卫本职,下官恪守本职,遵从律条,尽职尽责,并无不是之处,何谈求幸进,况且,下官既然做的对,又为何要严惩申斥,难道今后锦衣卫和天下的差役捕快,不得抓捕凶徒,眼见谋逆作乱之人却只能袖手旁观吗?”
“这老夫有没有说,他们不能做份内本职!”
“那为何下官做就是小人求幸进,其他人做就是本职,难道下官做本职之事反倒成了小人所为吗?”
刑部尚书潘季驯双目瞪大,脸色变得通红,抬起手又放下,哑着嗓子说道:
“花言巧语,你你不过是在城外设下圈套,诓骗仁人志士,等他们出于义愤,你好借机抓捕”
“潘大人在刑部为尚书,为何这般说,昨日抓捕欺君狂徒,有口供有人证,都有画押手印,这其中还有五城兵马司官兵作证,下官进京赴任,护送金花银入京,这不过是再自然不过的公差事,又何谈什么圈套”
这话分明是反问潘季驯是否算是合格的刑部尚书了,潘季驯张口结舌,边上有人刚要说话,潘季驯急切无比的开口说道:
“天津卫送宫内金花银都是每月送十几万两,为何今年一次送百余万,这不是圈套又是什么!?”
听到这句毫无章法的诘问,殿堂中不少人都心中叹了口气,王通微笑着躬身说道:
“宫内需要天津卫在正月里将当年金花银全额送到,下官自然遵从,是不是潘大人说的圈套就不知道了?”
“张伴伴,可有这桩事?”
万历皇帝悠然问道,站在后面的张诚躬身回话说道:
“回万岁爷的话,是有的,宫内去年多处失火,殿阁院落损毁严重,修缮花费甚多,今年宫外金花银要三月才能送来,奴婢几个合计,就先让天津卫那边凑出一年的份送来,司礼监曾和内阁知会过。”
众人目光又是投向申时行,申时行起身施礼,从容回答说道:
“臣的确接到过司礼监和御马监的知会,臣当时以为此事是宫中事,不必弄的沸沸扬扬,所以就没有通报阁僚各部,没想到有今日的误会,这是臣的过错,请陛下责罚。”
“申阁老又没什么错,朕这边要用银子,户部凑不出,还要天津卫那边挤出来,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事,你做的对,潘爱卿,可还有什么疑问吗?”
六部尚书加上左右都御使,或者投靠张四维,或者由张四维举荐,但内阁首辅申时行却不是,他一开口之后,朝堂众人谁能不明白,刑部尚书潘季驯脸色红白接替了几次,总算平静下心神,躬身说道:
“臣没什么话要问了。”
说完这句后,颇为狼狈的退回了队列,众人心中都是凛然,这王通他们以前没有打过交道,却没想到如此难对付,他又有皇帝的支持,如果让他在京中立住了,那可是大麻烦,但此时却不知道怎么对付了。
吏部尚书严清干咳了一声,出列施礼说道:
“陛下,王通出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不知分管何职啊?”
六百六十二
吏部尚书有权决定五品以下京官以及四品以下地方官的任命升迁,而品级更高的官员则是由吏部尚书领衔六部高官会推,在大明的官僚体系之中,权势极重,吏部尚书被俗称为太宰。
自嘉靖年开始,为吏部尚书者必然入阁,更是进一步加强了这个地位,由刑部尚书升任到吏部尚书位置上的严清在张四维去职之后,隐约间就是张四维亲信余党的头领。
工部和刑部两位上述轮番上阵诘问王通,却被王通用大道理反驳的无言以对,场面正尴尬间,严清却开口了。
严清开口,问的却不是王通昨日的作为,问的却是今后王通要负责锦衣卫中什么职司,众人都是一愣,不过在这里的人各个都是聪慧异常,马上就明白了严清的用意,想在昨日那件事上找王通什么把柄毛病已经不可能,想给王通的下马威反倒是被王通给栽了回来。
经过这件事之后,京师的清流言官想要再闹,恐怕都要掂量一下王通凌厉手段,纠缠这个也就是自取其辱,不如把目光放远些,拦阻王通入京已经不可能,接下来就是要限制王通在京师做什么管什么。
吏部尚书管的就是人事,虽说锦衣卫指挥同知不在他管辖之内,可身为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询问这个也是清理之中。
偏殿中有些尴尬的气氛得到缓解,无话可说的刑部尚书潘季驯也退回了队列,万历皇帝听到这个问题眉头皱了下,他却没想明白严清的用意,不过万历皇帝也不在意,笑着转头问道:
“骆思恭,你是王通的本管,你怎么安排的?”
众人的目光都是聚在了骆思恭的身上,骆思恭满脸的忠厚谦和模样,冲着万历皇帝躬身回话道:
“回禀陛下,臣还未做安排,王通和其他人也有不同,其实臣准备今日下午去见王通,问问他想来锦衣卫这边管什么。”
万历皇帝一愣,屋中的诸位大臣脸色却都是变了,骆思恭这态度等若是把头重重给王通磕在了地上,骆思恭说完这句话之后,满脸都是笑容的转身问道:
“不知道王大人想管些什么!?”
“荒唐,锦衣卫指挥同知实职两人,指挥佥事实职两人,各有分管,怎么可以坏了规矩,想管什么就管什么!”
这边话音未落,那边就有人喝问,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已经站了起来,他也是屋中少有几个有座位的大臣,按照事先所知,应该是礼部尚书徐学谟。
对这礼部尚书的质问,骆思恭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只是满脸笑容的看着王通,这讨好亲近之意,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看得出来。
万历皇帝脸上已经浮现出了笑容,殿中诸人眼神飞快的碰撞,都是从对方那里看到了不好意思,可他们也不能做什么。
屋中申时行依旧神色淡淡,兵部尚书张学颜干咳了声,却低下了头,万历皇帝微微点头,朗声说道:
“王通,既然骆思恭这么问,你想管什么说出来就是。”
王通也看到了骆思恭表情中的结好之意,也听到了这个问题,实际上,王通自己也是错愕非常,但他脑中急转,很快就得出了结果,王通向前一步,先冲着万历皇帝躬身,又给骆思恭点了点头,开口朗声说道:
“回禀陛下,既然骆大人这么问,臣就大胆说了,臣在京师时候,不过是南街一百户,去了天津卫也不过是分驻地方的千户,才疏学浅,也没什么经验,但自问在练兵和军纪上颇有心得,旧日又曾在下面巡街缉捕,臣愿为锦衣卫练兵,愿纠察锦衣卫军纪,愿负责巡街缉捕之事。”
这边朗声回答,万历皇帝又是一愣,捂住嘴不自然的咳嗽了几声,冲着王通猛用了几下眼色,偏殿上十几、二十几人议事,这等私相授受怎么瞒得过别人,礼部尚书徐学谟有些迷惑的又是坐回,吏部尚书严清则是躬身拜下,开口说道:
“陛下,王通一番赤诚报国之心,不愿安享富贵,却愿意操持实事,臣以为此等忠义之心当宣扬褒奖,以激励后来之人。”
“陛下,臣以为严大人所言甚是!!”
“陛下,王通所为实令臣等羞惭”
看到严清起身,杨巍、潘季驯等人都明白过来,跟着起身拜下,张诚和身边的张诚交换了下眼神,张宏却拈起毛笔,在书案上的折子上飞快的写了几行字:
“加起来,下不得。”
司礼监几名宦官都是点头,这等高帽子给王通带上,想要不干都是不能,就是让他无法收回前言,万历皇帝又是咳嗽几声,丝毫不管群臣们的上奏,只是开口问道:
“王通,朕再问你一次,这些事你愿意管吗?”
“陛下说的是,这些差事太过繁杂,王大人刚回京师,不如先在北镇抚司熟悉下如何?”
那边万历也问,骆思恭也是发问,大家的意思都明白的很,万历皇帝不愿意王通去,而严清他们则是让王通的话板上钉钉。
这等事怎么想也能明白,王通所说的那几个差事肯定没什么好处意思,所以万历皇帝拿话拦着,王通又是跪下磕头说道:
“回禀陛下,臣愿意管此事。”
一听王通这么讲,万历皇帝脸色变幻,还是摆摆手无趣的说道:
“既然如此,骆思恭,你就安排吧!!”
“万岁爷留王通,西暖阁赐宴~~~”
散朝之后,诸位大臣才出了偏殿,就有一名宦官在身后传旨,一名锦衣卫指挥同知,入京不到两天,宫中居然就赐宴,这等恩宠实在是没有什么人能比得上。
众臣脸色阴沉的向外走,内阁首辅申时行和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张学颜神色淡淡的走在前面,不多时双方就拉开了距离。
“装模作样,不过是出了本旁门左道的书,要不是子维兄抬举,他怎么能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上,用他时却百般推诿,真是小人。”
有人狠狠说道,张学颜从前是户部侍郎,因为编写《万历会计录》这本典籍,被张居正认为有功,提拔到户部尚书的位置上,然后在张四维和张居正徒党的斗争中,左右这张学颜没什么派系,什么人也不得罪,被提拔到了这个位置上,按照张四维的亲信朋党心想,张学颜由户部改为兵部,并且入阁,理应站在这边,却没想到张学颜始终是宁静淡泊,从不参与党争,这让众人愤恨不已。
可现在张四维已经回家守孝,申时行为当朝首辅,他自然愿意看到六部尚书中有这么个异类在,省得抱团自己为难,结果张学颜在众臣之中被孤立,可其他人却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先不要管张学颜,回去以后安排各自的人抓紧上疏,夸王通,武卒就是武卒,不知道轻重,居然不去选南北镇抚司和经历司,却去管什么训练和巡街,要把这事给他定下来,免得生变故!”
有人沉声说道,周围几人都是附和,又有低声说道:
“将骆思恭抬举起来却是错了,没想到他这般的不识好歹”
“不要多生枝节,王通才是头等大事,宫中若亲信他,那还要我等何用,难道今日的恩宠你们看不见吗?”
“陛下,这番人的点心虽然香甜,可也不能多吃,吃多了人若不活动,身体也吃不消,陛下万金之体”
“也就是你来,朕才吃几块,平日里吃也是感觉太腻。”
偏殿之中,张诚和赵金亮左右伺候,万历皇帝和王通对坐,万历皇帝拿着筷子夹起银盘中的奶油点心在那里吃的高兴,听到王通说话才不耐烦的放下。
“万岁爷,王通说的也对,太医院的院正们都说,这奶油太过油腻,不能多吃的。”
万历皇帝把银盘子推在一边,开口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王通,锦衣卫那边南镇抚司管军,北镇抚司管民,经历司管稽核文书记档,这三处你要那一处不好,非得弄什么训练新人,纠察军纪,巡街缉捕,你没看到那些官儿争先恐后的给你戴高帽,就是怕你反悔,这些辛苦繁琐又是得罪人的活计,你弄来作甚!”
王通听到这带着埋怨的话语,刚要站起,万历皇帝就连连摆手说道:
“坐下说,坐下说。”
“陛下,臣若要南北镇抚司和经历司任何一处分管,恐怕朝会上都要纠缠不清,到现在还不会罢休,臣刚刚进京,何必为陛下招惹呱噪,而且锦衣卫有护卫、缉捕和刺探之责,在京师要地是举足轻重的一股力量,但现在已经自成体系,臣冒昧问陛下,是陛下掌握锦衣卫多些,还是外臣掌握锦衣卫多些,或是锦衣卫自己掌握多些。”
“几任都指挥使,都是内阁推荐,加上锦衣卫内部子继父业,朕掌握的的确不多”
“陛下,臣的所为,就是替陛下重新牢牢掌握锦衣卫!”
六百六十三
很少看京师各衙门办事有这么快过,二月初一宫内大朝会,却少了三十几个低品的官员,虽说没有明示天下,可京师从来不缺的就是消息,一干人或者降职,或者去职,统统被赶出了京师。
原因是什么,大家心里也是明白,还不是在城门外堵了王通,却莫名其妙的把欺君之罪弄到了自己身上。
距离王通离开京师也不过五年的功夫,有那好事的人就回想起王通当年在京师做下的种种事端,什么办武馆打勋贵等一个个光辉事迹都是传了出来,也有些消息更灵通的,说那场在皇宫中的大乱子也是这位王大人护驾有功。
这么多好像是评话传奇一样的段子,许多文官士子,各处的商旅都是这几年才进京的,对这精彩典故多有不知道的,听了之后都是惊叹不已。
不过万历十一年的二月,王通并不是众人敬畏景仰的对象,他是京师中的一个笑话。
常有人闲谈时候提起,说这个富贵都是上辈子带来的,下辈子就算你有机缘,身在高位,也没有那富贵气象。
你看那王通,他父亲不过是个小旗的出神,他这边格局就小了很多,南北镇抚司一个管军一个管民,权势滔天,经历司收录文档,实际上等于掐着镇抚司和各处分驻千户的脖子,这三处不去,居然自己要去训练新兵,要去巡街缉捕,要去纠察军纪。
训练新兵和巡街缉捕,都是辛苦活,没有多少好处入账的,这纠察军纪,谁不知道这是得罪人的。
好好的富贵不去享受,却去做这等事,这不是上辈子带出来的穷命吗,可见这穷骨穷命是生前就带来的。
百姓们如此议论,知道些锦衣卫底细的人更是觉得笑话,训练新兵,锦衣卫里面什么叫做新兵,锦衣亲军为求可靠,恩准了世代传承,子继父业,老子是锦衣卫,儿子也是锦衣卫一代代传下去的。
京师锦衣卫里,有六十岁七十岁的老卒,也有十二三岁的新丁,这些人祖祖辈辈在京师,未必有什么高门勋贵的亲戚,可彼此间互通声气,关系盘根错节,动一个,反动一片,对某处一个校尉的处置,搞不好就要牵扯到几个千户方面,麻烦的很。
巡街缉捕这个更是如此,天子脚下,街上丢个石头都能砸到个七品的官,能管动的都是小门小户,他们也不敢闹事,管不动的都是高门大户,他们偏生都是闹事的,怎么管,管了一个,没准内阁六部就下帖子来问了,管了一个,没准是宫里那位太监的亲戚,到最后弄得一身不是,要是能管,顺天府又怎么和小媳妇一样受气。
纠察军纪,想在某处做好这个差事,就先要和上司同僚下级搞好关系,你要是做个铁面无私,把人都得罪干净了,那还去做个什么,等着别人给你冷脸子,给你下绊子就是了。
三样辛苦差事,王通居然全都揽在了自己怀中,这是想干什么,难道是倚仗皇上的宠信欺负人,要是皇帝的宠信有那么大的用处,那就不必要内阁六部、内廷二十四衙门了。
平民百姓说王通没有富贵命,知道内情的说王通自找苦吃,整个京师的人都在看着王通灰头土脸,倒霉透顶。
二月初二这天,天气晴好,冷清了好多年的虎威武馆这一日却有了客人,王通暂时把这里当成了演武场,拿着一根长矛在练习。
陪他训练的是马三标,马三标差不多和王通同时学武,不过按照李文远的说法,马三标是天生的战将,对战阵杀伐之术的了解和体会都比王通强的多。
但纯粹沙场技艺的较量,并不会像是卖艺把式那样很快分出高下,两个人拿着杆子一遍遍的用标准姿势刺杀格挡,枯燥异常,看守在这边的小宦官看了一会居然打了哈欠,不敢失礼,连忙躲到了一边。
谭将和其余两名谭家的家将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手巾和披风等用具待命。
“马三标虽然勇悍,不过性子却有些急躁,他在战场上能全神贯注,这样的长矛刺杀训练,时间长了,怕是不行”
谭将话音刚落,听到一声闷响,马三标懊恼的叫了声,却是被王通手中的杆子戳中了前胸的护甲,算是输了。
“三标,你年纪比我大这么多,可怎么老是沉不住气。”
王通接过谭将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本就不多的汗水,马三标干笑着说道:
“憋闷憋闷,不干事,不干事!”
“宅院找好了吗?你婆娘还有身子,等开春再过来保险些,让马婶子一起陪着,免得现在出门受冻。”
王通向着自己的宅院走去,边走边笑着说道,马三标点头回答道:
“多谢大人记挂,宅子已经买好了,三进的宅院,丫鬟小厮什么的都用天津卫的,那边的人咱们信得过。”
“东城、西城,多少上好的宅子你不去买,偏偏买在南城来,你自己怎么住我不管,马婶子辛苦一辈子,你就不想她住好点。”
听着王通的话,马三标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说道:
“大人这是错怪我了,我娘单独嘱咐的要住在南城,说是就近照顾大人方便,再说这边街坊什么的也多,也是自在。”
老人家的心思就是这般,王通摇了摇头,转头问谭将说道:
“咱们的人都安置好了吧!”
“都安排好了,城外三阳教的几个庄子被当作贼赃没收入官,宋姑娘那边低价盘了下来,这次正好用来安置咱们的人,他们轮班入值,在外面也可以定期操练。”
王通一共带到京师六百多人,这么多人自然不能都在京师安置,在城外买地安置就成了安排。
“锦衣卫指挥同知,有两个亲信百户的人马别人也说不出什么,到时候让他们轮换吧!”
说话间走到了宅园门前,王通还是住从前那个院子,边上就是美味馆,这时候正有一波禁卫进去吃饭,看到王通都颇为诧异。
倒是有几个老成的宦官还认得王通,都是在那里微微躬身行礼,陈大河却坐在门口的木凳上砸核桃吃,看到王通过来,慌不迭的拍拍手站起,开口说道:
“徐广国还在。”
王通点点头,侧头对谭将说道:
“若是这人明白自家处境,就应该跪在院子里,若是站着,那也不必谈了。”
谭将笑了笑,没有接话,王通推门进去,徐广国果然跪在院子里,二月里天气在外面跪的时间长了也不怎么好受,徐广国的嘴唇已经发紫,脸色已经变青,见到王通进来,徐广国直接磕头下去。
王通也没有理会,自顾自的进了屋子,走进屋子,王通做下喝了口茶,对马三标说道:
“让徐广国进来吧!”
屋中几人心中虽然纳闷,可也不好违背,马三标连忙出门把人喊了进来,徐广国是个读书人,身体倒是保养却称不上什么强健,在外面冻了半天,进门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不过进门之后却立刻是跪下。
“徐先生,本官来京师前,有人找过你,让你把我的底细说出去,然后明年的会试保你高中,然后一步步清贵做官,是不是?”
徐广国在那里只是磕头,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马三标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粗声说道:
“这等忘恩负义的东西,早知道在外面冻死算了。”
王通摇摇头说道:
“徐先生心思转的快,当时把知道的都说了,可事后觉得不对,匆忙的出城来告诉本官,总算让自家身上的罪过少了几分,徐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小人当时是昏了头,还请大人看在小人幡然悔悟的份上,再给小人一个机会,小人为大人在京师奔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的确是猪油蒙了心。”
王通脸上带着冷笑,心里却感叹了句,若是杨思尘在,虽然都是举人,就做不出徐广国这等卑微的姿态,到底是在官场上打混过的人,能屈能伸领会到了精髓。
“你见顾宪成我知道,你和李三才在某处喝花酒我也知道,你叔叔托人给你带话我也知道,如果不是你在最后还知道轻重,现在你就是煽动士子百姓诬蔑陛下的谋逆罪人,你现在就在诏狱里,你妻子儿女就要流落街头,甚至被卖入教坊,你知道吗?”
王通连说了几个知道,徐广国却听的明白,磕了几个头,带着哭腔说道:
“大人慈悲,小的知道错了,小的举人功名,仕途上吃了太多的亏,一听有人许了进士的功名,脑袋也就昏了,李三才和顾宪成说这是朝中大佬的授意,小人当时也是怕啊!!”
“朝中那几位大佬?”
“小人不知道,不过李三才交游四海,顾宪成经常出入高官宅邸,小人觉得他们不是虚诓”
六百六十四
屋中诸人看着王通在那里揉捏徐广国,都是垂手肃立,屋中诸人包括徐广国自己心中都是明白,事情还没到决绝那一步。
如果王通真要对这徐广国做什么,也不必让他来这个宅院跪着,进来恩威并施的拿话吊着,说到这“顾宪成”和“李三才”两个名字之后,王通却慎重了起来,他沉吟了一会,开口问道:
“李三才,他现在是什么职位,顾宪成又是做什么的?”
听到王通的疑问,屋子中的气氛却平和了些,徐广国在地上抹了把脸,开口回答说道:
“回大人的话,李三才是福建司的员外郎,顾宪成现在是山东司的主事。”
员外郎不过是个从五品,主事是正六品,这个在六部之中实在是算不得什么,这样官员想必是跳在台前,背后有什么黑手,李三才的名字王通有印象,有两次京师针对他的舆论攻讦都有这李三才的影子。
当初虎威军初设,就是这李三才在大明门上疏,弄得朝中大佬借机发难,颇费了些力气才平息下去。
李三才家中是通州巨商,在那次上疏攻击王通没有结果后,天津卫蓬勃发展,作为运河终端的通州却有些没落,但这李家反应的很快,算是最早在天津卫投钱开店做生意的,现在的天津卫,李家的生意可不算小。
生意开在天津卫,等于脖子被王通掐在了手中,自然不敢再在朝中弄什么仗义执言,消停了许多,却没想到今日又是有人提起。
至于这顾宪成,听到徐广国的话,王通还是纳闷,边上的谭将眉头皱了皱,却是想起了相关的情况,躬身凑近了低声说道:
“这顾宪成在张居正去之前,和张四维走的颇近,经常登门拜访,开始还在客厅,后来就请到书房相见”
“哦?他们背后是张四维这一党的?”
对话声音并不是太低,跪在那边的徐广国也是听得见,徐广国脸上表情霎时间变得非常精彩,这等京师私密事,王通居然知道的如此清楚,偏生自己还以为一在天津,一在京师,相隔远了,只要有些事隐秘些,那边肯定发现不了。
现在看,当日自觉地巧妙的两边下注,却是实实在在的取祸之道,话说到现在,徐广国把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丢了个干净,清了清嗓子在下面说道:
“大人,这李三才和顾宪成身后没什么人的,他们自己便是一党!”
屋中诸人的目光转向徐广国,徐广国继续说道:
“朝中大佬互斗,自己一般不说话的,总是让下面的门徒学生出头,要不然就是策动清流,李三才这些人就是朝中大臣们手中的刀。”
朝中重臣和下面清流言官的联系与互动,王通有个大概的判断,但对其中的把握还是似是而非,徐广国开口解释,他也是听得仔细。
今日一番做作,徐广国本就不知道如何能够收场,见到王通注意力放在这上面,心中也松了口气,认真的解释起来:
“能在京师中做清流的,自然都是进士出身,他们家境都是不差,不过居京师大不易,没有什么便宜的东西,他们彼此交结往来花销也是不小,偏生不能不做,不少人都是借贷典当,很多言官清流平日里来钱的法子就是参劾物议,若那家大佬想要做什么,自有人带话给这些清流,等上疏之后,也有人给一定的好处,但这般做毕竟风险不小,而且面子上也是过不去,李三才家中是通州巨商,豪富异常,自然不会在乎什么银钱,同僚有困难的时候他仗义相助,窘迫时主动援手,从不追偿,这样仗义疏财,自然人人与他结好。”
王通缓缓摇头,这样的人依靠钱财有了影响力,而且看他上疏看他行动也是个颇有分寸进退的角色,肯定不会甘心于在这个户部员外郎的位置上苦熬,那边徐广国又是继续说道:
“这么下去,李三才在清流官员之中说话越来越有用,顾宪成又有不同,顾宪成这个人志向太大,喜欢交结,喜欢游说,喜欢出头做合纵连横之事,入仕不过两年,在清流中就声望鹊起,顾宪成和李三才所作所为很是相似,自然也是一拍即合,李三才豪阔有人脉,顾宪成善于奔走活动,京师清流因为这二人在,聚的越来越紧。”
“你是说他们也不甘心为旁人做刀,而是自己有了心思。”
“大人说的虽然不全对,可也差不太多,现在李三才不过从五品,顾宪成不过六品,可因为是清流之望,京师和地方上三品四品的官员他们的意见都是有分量的,现如今除却内阁几位大佬之外,连六部侍郎都有人主动和他们结好。”
王通出了口气,倒还真是没有想到,李三才和顾宪成这等不是高官的人物,居然在京师官场中有这样大的能量。
“李三才数次针对本官,这次又煽动这样的事情,到底有什么仇怨?”
“天下人都知道陛下亲近大人,大人这一进京,立刻就是举足轻重,大人说话管用了,别人说话的份量就轻了,陛下亲信谁,这就是谁的荣华富贵,事关前程,这个自然视大人如仇敌,再者,大人是内卫武将,官员士子贬斥亲卫武将,这个历来都可以同仇敌忾,一来众人响应,二来可以得这个不畏权贵的清名,对今后大有好处,此次左右背后又有人策动,一举数得的好事,他们自然要做的。”
徐广国算是有什么说什么了,王通沉思了会,满意的点点头,开口说道:
“给徐先生搬把椅子,跪在地上不要冻坏了!”
听王通这般说,徐广国身子一软,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他总算放松了下来,京师中诸人做这些事的时候觉得不过是政争而已,徐广国却知道关系着顶上人头,当日他在沧州开税卡,王通可是直接把兵派了过去,这手段何等狠辣。
更不要说宫中三阳教之乱,王通在宫中护驾,那可是功高盖世,这样的狠辣手段,这样的功勋圣眷,如何得罪的起。
科举能有个进士出身,是一名读书人的毕生梦想,对屡试不中的举人们更是如此,徐广国当日被人许了这个允诺后也是昏了头,等王通快要到了才是清醒过来,想到那后果吓出一身冷汗,急忙跑出来报信。
即便这样,今日还是这般的处境,徐广国浑身冰凉,膝盖生疼,可丝毫不敢抱怨,却是庆幸,知道自己已经过关,如果今日[qinkan.net奇`书`网]王通客客气气的请他出去,那恐怕就要有大麻烦了。
“明年会试,你不要考了!”
徐广国才喘口气,就听到王通说了这句话,他抬起头张张嘴,想张口迟疑了下,还是低下头去,恭顺的说道:
“学生给大人办差学到了好多东西,正想着求恳大人留学生多历练几年”
“你和杨思尘不一样,你知道说假话,你知道见风使舵,你还有个好处,你比杨思尘知道轻重利害!”
徐广国话还没说几句,就被王通笑着打断,徐广国用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笑了下,还是低下了头,王通笑着说道:
“河南那边有个知府的位置,你愿意不愿意去?”
徐广国本来低着头,听到王通询问,有些愕然的抬头,一时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知州是六品,可知府就是五品向上了,统管一府再向上就是参政和布政使的位置,标准的地方大员,品级不去说,做一任知府,管几个州县,好处如何就不必说了,举人出身除却海瑞那等特例,做到知州的位置已经是异数,知府更是想都不要想,徐广国以为自己今后在京师就是给王通奔走沟通,乖乖的做个幕僚师爷之类的角色,却没有想到王通有这样一问。
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看到王通脸上的笑容后才确认这是真的,他费力的咳嗽了声,想要说话却几次没有说出声来,最后才干涩的说道:
“学生才疏学浅,但大人如此期许,学生愿竭尽所能”
说了两句,徐广国却又离开座位跪在了地上,连磕了几个头,抬头时泪流满面,嘶声说道:
“大人这般恩德,小人却做出那样的事情,羞惭之极,今后就要为大人做牛做马。”
徐广国这等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家富贵,王通让他得了个知府的位置,自然感激涕零,王通笑着摆摆手说道:
“让你一个举人坐到知府的位置上,自然是陛下的意思,你勤谨忠心,也就不负陛下恩德了。”
徐广国在地上又是说了几句颂圣的言语,这才站起,王通却将屋中人都打发了出去,开口问道:
“本官对地方上不熟,听说若是当地亲藩有什么异动,知府可以带兵前去围住,徐先生,你知道这规矩吗?”
听到这句话,徐广国心中大跳了几下,却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是问道:
“大人,不知道学生去河南那个府啊”
“卫辉府!!”
六百六十五
潞王去卫辉府就藩,这个京师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宫中闹过乱子之后,这边就赶着潞王去就藩。
潞王从前订亲的岳家勇胜伯府因为勾结鞑虏被查办,潞王的伴当御马监监督太监林书禄病死在宫中,潞王新娶的王妃也是京师的寒门小户。
三阳教妖人作乱,宫内事后只是说平定,一干功臣多有封赏,也没有说谁是主谋,也没有说牵连到谁,大家都知道宫内要低调处理,可看到关于潞王的这一干事,谁还猜不出什么吗?
徐广国的性子本就适合这等阴私事,他当然早就明白其中关窍,也有一定的猜测,不过天家阴私,闲暇琢磨当个消遣还好,牵扯其间,徐广国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先问亲藩有异动,当地知府该如何做,然后自问自答的说知府当率乡兵围住亲藩府邸,接下来又说自己上任的去处是河南卫辉府,再加上前面那一顿揉捏敲打,这等赤裸裸的暗示,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屋中不能说如何暖和,可徐广国额头上却见了汗,王通也不催促,就是在那里笑着等待,徐广国沉默了会,略微抬高了点声音说道:
“就算是进士,将来也未必能有这卫辉府的缺份,左右都是牵扯进来,不若大胆做就是,大人,学生冒昧问一句,祸不及家人吧!”
这话问的没什么头脑,王通却听懂了,点头说道:
“真若有什么事,你家人平安。”
“那就多谢大人的关照了,学生做的好,将来全家荣华富贵,若是做不好,也有大人照应,在这里多谢大人了!”
说完之后,徐广国跪下郑重其事的磕了个头,再站起时候却从容许多,开口笑着说道:
“当日他们来找学生,一说进士出身,学生就昏头了,却没想到跟着王大人才有这样的前程。”
说的是凶险,不过潞王现在闹也闹不起来什么,倒是徐广国只要太太平平做完几年知府,回来肯定是飞黄腾达,毕竟这是给天子办差,怕是一辈子的受用。
“大人,清流言官品级虽低,却是人多势众,天下士子们的风向言论往往被他们控制,大人不能轻视,一次两次大人或许会因为陛下的宠信无恙,可大人想必也听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若没有应对,也会有麻烦啊!”
看着王通并不怎么在意的模样,徐广国顿了顿,换了个说法说道:
“大人不在意,下面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还仰仗大人照顾,大人大意不得啊!”
王通哈哈的笑了起来,无谓的摆摆手,开口说道:
“清流,清流,若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本官还真忌惮几分,李三才这种,自有治他的法子,你不必担心了!”
看王通颇有自信,徐广国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心中叹气,王大人在京师的时间不长,和这些清流打交道的时间也不长,不知道这些人的麻烦,早晚要吃个亏。
不知不觉之间,徐广国真正把自己放在王通自家人的地位上来考虑利害得失了。
来京赴任,朝堂上与众臣激辩,敲打徐广国,把万历皇帝交办的那件事选好了人,王通一天也没有得闲。
不过他已经得到了京师各方的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也都是许多人在盯着,二月初四,各家的得到的消息就是王通向着天津卫派了几名差人,这不是什么大事,也没有人关注。
自从三十多名清流在城外犯下欺君之罪之后,京师清流的喧嚣安静了许多,尽管王通有太多让他们针对的地方,可王通的手段却让他们心寒,没人敢继续做什么小动作了。
对王通抱有敌意的重臣们也都是暂时没了动作,甚至还约束自己的徒党不要动作,让王通自己折腾就是。
王通去训练新兵,纠察军纪,巡街缉捕,这都是自讨苦吃的活计,不必做什么,等王通自己做差了,让他自己出丑,到时候上疏弹劾,才会让他在万历皇帝面前失宠,到时候再行计较就是。
二月初七这天,王通穿着从三品武将的袍服,骑马出门,这一天是他去锦衣卫都指挥使司上任的第一天。
王通住处距离锦衣卫都指挥使司衙门不近,骑马过去也花费了一段时间,这指挥同知是从三品的武将,又是京师第一等的要害位置,自然不能太简单,谭将率领二十名护卫也穿着锦衣卫兵卒的飞鱼服,骑马护卫。
一行人二十余骑也是浩浩荡荡,路上百姓也纷纷闪避,天子脚下,京师重地,自然和天津卫不同,走出两条街去,路边行人虽然闪避,可看着这一行人的眼神却有些不同,还有些人交头接耳的谈笑。
京师街道上人多马多车多,王通也不敢纵马奔驰,对路两边这些百姓的反应自然注意的到,那反应怎么看也不像是敬畏,似乎有些耻笑的意思。
上任也是要紧公事,王通不会在路上耽搁,不过还是吩咐了一名护卫下来询问,自己先走。
还在路上的时候,留下询问的那名护卫也是跟了上来,这护卫人倒也伶俐,没有直接下马询问,反倒是找了个偏僻地方拴上马,然后把飞鱼服脱下,穿着便装去询问,路边的百姓自然不会注意马上的人是谁,被人一套话也就讲了。
“他们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本官都派你去问了,难道还怕听不成!”
听了王通这句话,问话的那名护卫才开口说了:
“问的那人说大人不伦不类,一身威风官服穿在身上也是个唱戏的模样?”
这么一说,王通也放慢了马速,颇为感兴趣的问道:
“怎么讲?”
那护卫看王通没什么怒意,也就放心下来,开口解释说道:
“说什么大人既然带了乌纱,穿着团领衫,那就要坐轿,前后有扈从仪仗,可大人穿着官袍却骑马,还带着一些护卫,弄得和顺天府捕头一般。”
王通愣了愣,哑然失笑,开口问道:
“他们不知道本官是武将?武将不去骑马却坐轿,这不是失了本份?”
那名问话的护卫差事办的颇为尽责,听到这话挠了挠头,开口说道:
“小的也这么问来着,边上有人说天子脚下什么都要个体面气派,做什么官就要有什么打扮,有什么打扮就要有什么做派,若是一样不合,那就是措大进城,白白遭人耻笑。”
一干人打马慢行,谭将也在听着这边的谈话,听到这里,他看到王通神色淡然,还以为王通心中不喜,当即沉声解释说道:
“老爷不必计较这等混帐话语,京师这处最重浮华,样子上做好了,里子如何都没人管的。”
谭将说完这句话,王通却勒住坐骑,众人都是跟着停下,还以为王通要发怒,或者弄配着打扮的仪仗来,这个也不难,跟衙门知会一声就是。
被众人目光注视,王通沉默了下,开口笑着说道:
“那位百姓说的没错,做什么差事就要有什么打扮,咱们是锦衣卫的军将,本官穿着这团领衫,带着乌纱帽,看着和个文官一样,的确让人笑话,你们都是第一次穿这个飞鱼服吧,看着也是别扭。”
众人彼此看看,都是哄笑,在天津卫都是或劲装或披甲,穿着这更偏重于礼服性质的飞鱼服还真是有些别扭。
“先回去换甲,训练新兵、纠察军纪,本官就要先给他们做出个气象来!!”
骆思恭家中的几位幕僚都被他给辞了,尽管也有人威胁他要将从前的事情掀出,骆思恭却不管不顾,那一日在偏殿中的所见所闻让骆思恭心中明白的很,如今和张居正当政的时候不同,一切都是万历皇帝说的算了。
既然万历皇帝亲信王通,那自己顺着这位爷的意思就行,不要再理会其他,骆家在锦衣卫已经多少年,一辈辈向上走,靠的就是这从不下错注的判断。骆思恭如今就纳闷一件事,万历皇帝为什么不让王通来做这个都指挥使的位置,还让王通接了那么多苦差事。
今日知道王通要来,骆思恭早早的出门等候,指挥使司衙门中各镇抚、千户、经历司的百户以及参知某事的吏员都是出来等候,不过剩下的那位指挥同知,还有两位指挥佥事却没有露头。
出来迎接也是算了时辰,本以为等候不了多久就能来,却没想到一直等到快要正午,还不见人影,骆思恭不住的朝着前面路口看过去,他也打发了人过去瞧,至今还没回信,骆思恭心焦,其余的人却都是在肚里骂娘。
“地面好像震”
“你等昏头了不对好像真是在震”
地面的确在颤动,官署正对的路口处出现了马队,二十几骑排列着整齐的队列缓跑而来,正午的太阳下,马上骑兵的铠甲闪闪发光。
六百六十六
锦衣卫都指挥使司衙门真正论起品级序列来,在京师远远排不上号,可要论起在百姓中的威风来,这衙门就是头一份了。
所以官署前面的街道一向不怎么热闹,谁愿意没事来这样的地方招霉气,都是躲避的越远越好,路上很少有人。
骆思恭在这里站了快有两个时辰,路上也不见什么人,倒是有两拨自家人,其中还有一个昨夜喝多了今日晚来,撞倒自家上司这边,也算倒霉,另一拨是陕西那边回来办差的,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别人。
看到这马队出现,众人第一反应就是王大人来了,可随即觉得不对,王大人上任骑马坐轿的,应该喜气洋洋的才是,眼下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是杀气腾腾。
马队排成个五人一排的纵队,整齐前行,看马上的骑兵都是穿着上好的铠甲,头盔面甲也不像是大明兵马的制式,但从内到外都透着一种森然之气。
二十余骑,又是鞍辔齐全、骑兵身着全甲,加上行动整齐,声势颇为煊赫,马蹄敲击地面,轰轰闷响。
马队越靠近,等候的众人就越发的心慌,战场上骑兵冲阵,往往列队冲去,步卒还没有等到骑兵冲到,就先约束不住队形溃散。
在官署前面等待的一干锦衣卫官吏虽说是武将,可平日里都是做衙门办差的,充其量领着手下咋呼着去抓人审案,根本没几个经过战阵的。
看着对面的马队逐渐靠近,请来敲锣打鼓的锣鼓班子先受不了了,几个敲锣打鼓的乐师一丢手中乐器,向着四下就跑。
这几个乐师一跑却是开了个头,经历司那些百户挂着百户的衔头,却是标准的文人,也是扭头向着官署就跑,倒是还算镇定,知道马队就算冲过去,也肯定冲不进官署。
乐师和经历司一干人并不是武将,这般惊慌失措倒也是正常,不过其余人的表现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
有的人手握在刀柄上,有的人不自觉的向后退,场面已经有些乱了,骆思恭却还有几分胆气,但也有些拿不准,偏生那些骑在马上的骑兵脸上也都带甲,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人,骆思恭回头看看,又看了看前面,心里也越来越没有底气。
“骆都堂,先回官署里暂避!!”
“还傻着做什么,快去调人,让护卫官署的卫兵过来!!”
一干人七嘴八舌的吆喝大喊,几个千户还算镇定,其余的人不是在四下打量什么地方能躲开,就是张惶失措的叫人喊人。
官署这边有两个百户的兵卒用做护卫,不过这些兵卒也都是锦衣卫中子弟,能不能有用处,大家心里也有数。
看着马队第一排右侧的那人高举起手臂,马队也开始放慢速度,骆思恭咽了口吐沫,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两步。
这马队就在距离他身前五步左右的地方停住,马蹄在路上践踏,扬起老高尘土,这一停下,又有风吹来,灰尘正好是吹到迎接的队伍中去,弄的人满身满脸,不过此时,一干人已经顾不上这个了,方才分列两侧的阵型已经混乱不堪。
那边马队停下,这边也知道没有什么恶意,可方才地面震动,杀气腾腾,给每个人的心神震撼都是不轻,一时间还恢复不过来。
“怎么劳骆大人的大驾,您是上官,王某是属下,王某上任后应该主动去拜见才是,您怎么还出来迎接,折杀了,折杀了!!”
听到在马上的洪亮声音,一干人总算知道这伙来势汹汹的披甲骑兵,还真就是新任锦衣卫指挥同知王通,方才心中就在暗骂迟迟不来架子大,现在更是骂翻了天,那边王通说话间已经翻身下马。
举手投足,王通和身后一干卫兵身上的铠甲和兵刃碰撞作响,加上马匹响鼻,还有没有落下的灰尘,几个去过边关的竟然有种错觉,这里不是锦衣卫官署的大门口,而是在边塞的沙场之上。
“王大人那里话,你我在一处办差,本是自家人,那来得什么上官属下,这么说话岂不是生分了,以后莫要这般叫,叫我声老哥就是!!”
骆思恭脸上堆起笑容,连忙应了上去,两个人嘻嘻哈哈,显得颇为亲热,两边看着的镇抚、千户、百户还有各处办差的吏目文书,心中都是暗骂,心想你骆思恭好歹也是正印的都堂,对个副手就差把头磕在地上了,你还要脸不要。
锦衣卫这边讲究个传承,子承父业一代代走来的,在这边办差的,十有八九是三代以上都是锦衣卫中出身,自然看过见过,知道规矩典故,锦衣卫这么多年一代代下来,外面如何不管,里面这一层层分的明白。
官大一级压死人是一个方面,还有就是讲个资历传承,王通父亲不过是个小旗,他自己升任指挥同知前也不过是个千户,品级上比骆思恭低了不说,他家的背景也比骆思恭祖父千户、指挥佥事的差了许多。
可看眼前这模样,骆思恭差不多什么脸也不要了,对这胡子都没几根的王通巴结奉承,实在是见不得,不是一个人心想,你自己愿意跌份随你,咱们可还要个面子,到时候礼数该做到的就做到,决不奴颜婢膝的巴结。
双方客套几句,骆思恭转过身,抬高了声音说道:
“这位就是新任指挥同知王通王大人,也是各位的上官,今后王大人说的话就是本官说的话,不能有丝毫违背,你们可知道了?”
下面稀稀落落的几声应答,骆思恭老脸一红,随即又是扬声说道:
“还不见过王大人!!”
听骆思恭这句话,王通拱手抱拳笑着说道:
“王某新官上任,还要请各位同僚今后多多关照了。”
众人本想着躬身作揖,礼数过得去也就算了,可看过去却正好看到王通身后那些护卫,王通的护卫们面甲还没有掀开,从面甲的缝隙中在打量着众人。
看到那些浑身披甲,挎着刀斧的甲士,带着森然杀气扫视过来的眼神,还没有从方才的慌乱完全恢复过来的众人心中都是打了个寒战,胆子小的,情不自禁的都跪了下去,有人跪下,其他人也不好站着,一干人都是跪下。
骆思恭本来因为方才稀稀落落的回答就有点恼怒,却没想到这句见礼,众人都是这般郑重其事,居然跪了一片,倒是让他有些糊涂。
“让骆大人久候,实在是过意不去,方才下官一行人穿着这身甲胄行走路上,被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捕快盘问了几次,耽误了时间。”
“王大人何必客气,不过为何不穿团领官袍来,在署内办公,还是穿着团领衫舒适一点!!”
“在天津时,锦衣卫由上到下都是带刀戎装,却不知道这边有这个规矩,实在是让骆大人见笑了。”
双方一边客气一边向里走,外面出来相迎的千户中,却有两人是熟面孔,一人是当年自己的顶头上司千户周林柄,另外一人则是被王通在京师和天津卫各打过一次的葛力葛千户,这两个人见到王通目光看过来,都是连忙躬身施礼。
方才骑马过来,门前迎接队伍那慌乱王通都是收进眼中,看到这一干人这般模样,他表面客气,心中却在冷笑,和骆思恭已经走进了官署,一干人各自忙碌差事,还有的人出门办差,却没有什么人主动过来见礼。
官署中对王通很冷淡,王通自己也能感受的到,他身后二十名甲士沉默跟随,在官署中看到这些甲士,不少官吏差役并不像是外面那些人那样惊慌,都在小声议论讥笑,有些话语有意无意的也被王通听到:
“弄出这等事自以为威风,还不是憨大,乡下人进城的穷酸模样!!”
“他什么出身,他爹不过是个小旗,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人就喜欢吃个面饼就着炖肉”
“啧啧,这样的人居然也来当指挥同知,丢咱们亲军的人啊!”
骆思恭有些恼怒的左右看看,经过的各个值房中所有人都是低着头忙碌,也看不出谁在说话。
从治安司的情报到今日的亲见,骆思恭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坐的也不是那么舒服,也怪不得他根本不留恋这个位置,对自己这么配合。
“怎么不见任同知和杨佥事、严佥事?”
“这几位今日有公务要办,今日中午为王大人洗尘的宴席却也不能参加了,真是遗憾!”
骆思恭干笑着说道,王通也不在这个问题上计较,前面却就到了王通的值房,所谓值房也就是后世的办公室,这地方倒是独门独院的样子,规制的颇为用心,走到这里,骆思恭举手笑着介绍道:
“这就是王大人的值房了,一干规制都是按照骆某那边相同,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张口,一定让王大人这边满意。”
王通摇摇头笑着开口说道:
“王某训练新兵在城外,巡街缉捕在街头,纠察军纪则是城内外各处,多谢骆大人好意,但王某不在署内办公。”
六百六十七
原本京师东城住的多是官员,但这几年来商人出身的也多了起来,许多大店铺和货栈纷纷开设。
原因很简单,京师东城东门的那条官道正好是和天津卫相连的那一条,天津卫和京师的往来都是通过这条官道,人流物流都是兴旺无比,自然也有不少商人就近置办家业。
户部福建司员外郎李三才的府邸也在这边,员外郎不是什么高官,不管位置肥瘦,宅院都有一定的规制,不能逾矩。
不过三进的宅院弄得极为精致,家丁仆役则是在边上的宅院居住,车夫又另有住处,几个宅院连在一起,地方也就不小了,算起来也不比那些四品三品的大员差。
员外郎毕竟是郎中副手,品级不低,实惠却不多,就算有手段捞银子,也要做的低调收敛些,免得旁人忌恨。
能这么做,并且大家都认为理所当然的人也就是这李三才了,谁不知道他家中豪富,谁不知道他家是通州巨商。
李三才曾在大明门上疏,说王通建虎威军是阴蓄死士,有不轨之心云云,事后虽然被申斥,却也在京师更加的名声大噪。
加上他这几年手面豪阔,喜欢周济交结,隐约间成了京师清流士子年轻官员的领袖,就连内阁六部的高官也不敢轻视于他。
认识了户部主事顾宪成,李三才的声名又上了一个台阶,顾宪成出身寒微,虽然科举的成绩优异,可因为自己没什么背景,就特别喜欢串联交结,在朝中各个大佬的斗争中下注参与。
李三才喜欢做慷慨重义的名士,有些事情自然不方便去做,去说,顾宪成正是合适,而顾宪成出身寒微,没有根底,没有财力,虽然愿意去做事却有心无力,李三才和他遇见,真是一拍即合。
每日间从衙门当差回来,李三才府上来客总是络绎不绝,有人觉得此处志同道合者多,有人则觉得此处可以扬名,还有人觉得这里可以作为奥援,清流士子,年轻官员自然都是聚集过来。
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京师中高官、勋贵,想要利用和策动这股力量的人在,不过对于李三才来说,登门的人越多,交结的人越多,那怕是利用的人越多,他的声望就能更上一层楼,对他的好处也就越大。
虽说言语无用,可这声名一起,人人称颂,好处也是多多,他从一名主事做到了这福建司的员外郎,看似正常的升迁,有资格提拔的人中,李三才的资历最浅,甚至严格来说,他还没有到被擢升的年限。
还不是上面各处官员,都是对李三才手中掌握的人脉和舆论,或者忌惮,或者想要利用,一处处大开绿灯,这才让李三才得了这个位置。
“陈戈那边的一千两安家银子送去了吗?”
“回老爷的话,昨日就已经交到了他们家的手上,陈戈感激涕零。”
听到仆役的回答,李三才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看了看边上的顾宪成,笑着说道:
“叔时(顾宪成的字),你是不是觉得这笔银子没必要花?”
顾宪成干咳了声,有些尴尬的说道:
“陈戈这里已经被革去功名,勒令回乡,道甫兄赠银百两就已经是大义之举,何必这么破费。”
天色渐暗,屋中已经点起了灯火,李三才伸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他和顾宪成结识时间不长,双方关系却亲厚异常,彼此间也没什么客气的,顾宪成做下,李三才开口又说道:
“邹元标几人当日触怒张居正,或被革去功名,或被发配远地,京师中何人想到他们还有官复原职的时候,可如今他们已经身在京师,声望日隆,陈戈等人现在落魄,谁知他日会不会复起呢?”
顾宪成点点头,李三才声音放低了些,又是说道:
“为兄不缺什么银子,若是陈戈败落,咱们却冷眼旁观,日后倡导大义,谁还会出头直言。”
“道甫兄考虑的周全,倒是小弟心小了。”
顾宪成有些惭愧的说道,李三才摆摆手,笑着说道:
“叔时不必自谦,你身怀大才,只是未到彰显之日,不过也不必急,只要这般做下去,早晚有入阁拜相那一天。”
两人说的高兴,窗外却有长随敲了敲窗,然后略扬起声音说道:
“老爷,小的打听回来了一些消息,可方便进来禀报?”
“叔时在,是自家人,你进来说就是!”
得了允许,那长随恭敬的跑进来,又给顾宪成见了礼,这也是个惯例习惯,顾宪成也是熟悉,在那里稍微正了正身体,准备倾听。
“内阁六部的事情,二位老爷想必都从抄报上知道了,小的打听来的是锦衣卫那边的消息。”
“哦,王通那小儿又有什么举动?”
顾宪成颇有兴趣的问了一句,长随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王通今日下文,说锦衣卫在京师各千户校尉力士,凡是不满四十岁的都算新丁,除却城内各个差事值守的,一律出城整训,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已经准了这个,各处千户正在向上报名单。”
“真是少年心性,荒唐之极,京师锦衣卫兵卒差役近万,大多是惫懒之徒,这样折腾,还不知道惹出多少麻烦来。”
李三才笑着评价说道,长随接口凑趣说道:
“老爷说的对,任同知和其他两位佥事都是不许,说恐怕耽误了城内的差事,几个千户也或明或暗的在闹,骆思恭那边一向压不住人的,到最后只答应说是让他整训南城的两个千户,若效果好了,再整训其他!”
顾宪成双掌一拍,开口说道:
“不知天高地厚,这下子王通吃了个瘪,威风也去了几分,他一个乡下武夫,自以为有几分蛮勇,一点小聪明就可以横行京师了,接下来有他的麻烦。”
李三才却在沉默,让长随继续说话,长随点点头又说道:
“派去其他几处的人回来和小的说,王通那日去上任,骑马披甲,全副武装,不像是上任好像是去杀人一般,当时不少人受了惊吓,对王通的跋扈嚣张都是颇为愤恨,这次王通又是胡闹,他们也都是不愿,都准备串联闹他一闹。”
新官上任,属下如果串联闹事,那可真是让这新官灰头土脸了,周围人瞧不起不说,以后做事也不会顺畅,听到这个,李三才脸上也是浮现笑容,顾宪成更有些眉飞色舞了,长随又在那里说道:
“巡街缉捕,纠察军纪这两项,王通都说要整训完之后再做,说无人也做不得!”
李三才缓缓点头,顾宪成侧脸过来看了他一眼,李三才沉声说道:
“明日你就去联络几个相熟的御史,王通做这些事,从扰民这上面来弹劾他应该可以。”
顾宪成点头,李三才坐直了身子,挥手让长随退下,等那边关上门,李三才又是开口,这次声音却放得更低了些,低声道:
“你去严清那边,再去李植那边,说若要有效果,光是清流言论不够,他们也要在各处加力另外,你私下再去申时行那边一起,和申阁老说,若是他有什么念头,咱们这边也可以照做,对王通那边是否有举动,都在申阁老一念之间。”
“申时行府上的门难进啊,几次去,都是被挡了回来。”
“若能走通申阁老的门路,为他做事,比严清一干人都要有用,再去试试才好。”
两人低声议论,此时可全然不见什么圣贤道理,忠义真理了,完全是两头下注博最大的意思,若是被外面的人听到,恐怕会惊得掉了下巴。
这边没说几句,外面那长随却又是扬声喊道:
“老爷,通州府上的二管事来了。”
李三才眉头一皱,自言自语的说道:
“这时候来,城门关前才进来的。”
等这二管事进了屋子,额头上汗水不必说,满脸的惶急模样,大喘了几口气,就禀报说道:
“少爷,咱们家在天津卫的八间铺面全被封了”
“什么!!?”
一听这个,李三才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在通州的生意将近七成转到了天津卫,一下子被封了八家,等于是将财路一下子掐死,可这消息太过突然,完全让人没有准备。
屋中刚得了这个消息,却听到外面一阵喧闹,李三才心中烦躁,刚要张口大骂的时候,却听到外面痛叫几声,屋门又被人推开,一名穿着锦衣卫服色的差役已经进来。
看到这大汉进来,李三才和顾宪成都是惊慌站起,那二管事更是直接跌坐在地上,那差役脸色冷冷,开口说道:
“你家二管事上门,天津卫封店的消息李大人也知道了吧!”
李三才不知所措的点点头,那差役又是开口说道:
“我家王大人有话对你讲,想要继续开店,想要继续安生发财,就把嘴闭上,再背后弄小动作,让你全家上街讨饭!!!”
六百六十八
进门的那名差役看号服不过是个锦衣卫校尉的身份,说白了就是最基层的普通兵卒,却当着两名京官这般大摇大摆的说话。
李三才和顾宪成品级说不上高,可在京师声望隆重,能出入内阁大佬、六部尚书的府邸,各处高官见到他们都要客气,虽说平素里做出平易近人的模样,可心里却是矜持的很。
方才议论的正高兴,好像是朝局天下尽在掌中,突然间被一个进来的锦衣卫兵卒训斥,一时间都是愣了。
“把嘴闭上”“上街讨饭”这等话语说出,和当面扇耳光的区别也不大,更何况又是这等身份用这等居高临下的态度说出。
顾宪成反应过来,脸顿时涨得通红,从座位上站起,颤抖着手指向那名校尉,开口说道:
“你是谁!!?谁让你来做这些!!?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