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蔡楠摇头也是笑道:
“王大人辛苦一路,明日说也一样,不过大人去京师这几天,那沈枉却登门求见了四次,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
六百二十六
自从王通把三水王的女人珍珠和幼子安置到天津卫之后,沈枉定期会来天津卫看望自己的妻儿,但却从不和天津卫王通这边照面。
尽管妻儿在天津卫形同人质一般,可王通也没有强求他做什么,这沈枉也就装傻充愣,含糊过去了。
王通要挟住沈枉,也是为了保证来天津卫贸易的商船在海上有基本的安全,海盗们不会骚扰天津卫的港口,只要做到了这两点,他也不会去强求沈枉,毕竟妻儿虽然珍贵,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狠辣角色也不是舍弃不了。
双方都是当作对方不存在,把这个相安无事的假象维持下去,却不知道这沈枉这么急着求见做什么。
“明日见他就是。”
王通琢磨了下也不知道所以然,索性把这个丢在一边,又是开口对蔡楠说道:
“宫中救驾之后,陛下说升我做锦衣卫都指挥使,不过离京之后,京师那边送来消息,说兵部尚书张四维做内阁首辅了”
说完这句,王通靠在了椅背上,在自家宅邸中,总是比外面要随便许多,他脸上有深深的疲惫之色。
听到他的话,蔡楠沉吟了会,摇头开口说道:
“大人要做这都堂,恐怕还有些阻碍。”
“的确有阻碍,以陛下对我的亲信,我得了这个位置,就是陆炳的模样,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一股力量,张四维要做张居正第二,在朝中说一不二的,如何能容我上去!”
不光是神色疲惫,声音也没什么力气,但说的倒是很坦然,蔡楠也是笑了,开口说道:
“若咱家没猜错,张四维想要做张居正第二,太后娘娘和冯公公那边支持他也要争到的,这么一说,太后娘娘和冯公公恐怕也要拦着大人的上进之路。”
王通沉默了半响,摇摇头低声说道:
“辛辛苦苦,打生打死,末了还要被人猜忌压制,实在是无趣”
屋中安静了下来,蔡楠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大人立下这等大功,宫中也不可能没有什么酬答,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没有,实职的指挥同知总会有个的,等到了京中,和万岁爷联络方便,那又一切不同。”
经常有某某勋贵,某某高门子弟,身上有什么锦衣卫指挥佥事,指挥同知的衔头,还有的人直接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衔头,不过这种都是虚职,更类似于爵位的称号,叫着好听,并无一点实权,甚至和锦衣卫并无一点相干。
锦衣卫从上至下,最顶点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下面是两名锦衣卫指挥同知,再下是两名锦衣卫指挥佥事,每个位置都有定员,不得增减,这些位置,则是锦衣卫的真正高层,统领支配实务的实权官员。
王通本就是锦衣卫千户的实职,身上又有指挥同知的虚衔,这次大功,若在锦衣卫内部升官的话,也只有锦衣卫都指挥使才能报偿这等大功了,可太后等人断然不许,也就是这个指挥同知了。
这位置王通说起来觉得无趣,可放在外人眼中,这已经是了不起的亲贵武职,权势滔天。
屋中气氛有些沉闷,王通低头一会,开口说道:
“蔡公公从他们那边也听到一些了吧,这次半路上居然有两伙人刺杀本官,三阳教余孽这个虽然本官大意,可也算在意料之中,但这另一伙自称三阳教的,却实在是让人琢磨,到底还有谁把本官当成眼中钉呢?”
王通说到这里,禁不住笑了起来,不过笑声极冷,没有一丝暖意,蔡楠脸色变得严肃,沉声说道:
“在朝在野,不想看到大人进京的人太多太多”
“本官会查出来!!”
王通斩钉截铁的说了一句。
内阁首辅张居正病死,宫中京中三阳教骚乱,一切平息,文渊阁朝会时候,众人却发现好像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内阁首辅的位置上换成了张四维,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换成了吴兑而已,其他一切如常。
“陛下,今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职空悬,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思恭忠厚勤谨,温良和善,多有功勋,正当都指挥使一任,请陛下圣裁?”
首辅张四维躬身拜下,肃声说道。
万历皇帝亲近王通,内阁中的诸位大人和在场的诸位太监,除了张诚和申时行之外,其余的人却没有这样的关系。
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思恭自然不算无名之辈,屋中诸位大佬消息稍微灵通些的都知道这人是谁,骆思恭已经有五代在锦衣卫中效力,第一代就是百户,到了骆思恭祖父那一代已经是千户身份,骆思恭父亲就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可以说骆家就是锦衣卫的世家。
这等人未必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但数代锦衣卫做下来,京师中各方面都是熟识,各处都给几分面子。
骆思恭这等几代人传承下来,办差做事,分寸都是把握的极好,不会得罪人,也不会误了差事,上上下下都挑不出他的毛病,只会夸赞。
何况骆思恭是锦衣卫世家,锦衣卫南北镇抚司,经历司、京师和地方上各个千户分支,都觉得这是自家人,又是始终在高位上的自家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由他来做,大家都能接受。
相比于方方面面都能接受的骆思恭,王通不过是个冒起的暴发户,这平安牌子一项就不知道得罪了多少在京师内有产业的文武官员,他刚刚在京师打响名头,就被踢出了京师,丢到天津卫去。
去了天津卫他在运河上设卡收税,这又把先前没得罪的人重新得罪了一遍,何况他家几代都是最下面当差的校尉和力士,这样一个出身低微的,突然就爬到大家头上来,谁也不会愿意。
再说,他这些年都在天津卫拳打脚踢的,京师和地方上的锦衣卫和他没打过什么交道,人面也是不熟,偶尔听说,也都是葛千户在秦馆被王通暴打的消息,这样的人,谁也不会觉得亲近放心。
锦衣卫们如此,朝中各个大佬们也是如此,王通是天子的亲信不假,可眼中未免太没有旁人,做事横行霸道。
王通在运河上设卡收税,有功名的人也不能免税,又开海大兴海贸,他所做种种,都和朝野文官士人所学所用的道理大不相同,他仅凭天津卫一地,每年也能给宫中输送一百二十五万两的金花银增额,而且天津卫依旧兴旺不衰,他又在塞外打了几个辉煌无比的胜仗。
一名能把地方上治理的这么兴旺,能聚敛这么多的财富,却和文人士子言行利益很不一样,甚至颇为背离的武官,怎么能让众人对他亲善。
尽管张四维刚刚当上内阁首辅,威信并没有建立,众人对他也不怎么敬服,但让骆思恭成为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件事上,大家都没有异议。
六月二十七这天,张四维在朝会上奏呈,他说出来的时候,万历皇帝脸上神色漠然,却将屋中的诸位大臣看了一圈,申时行微微低头,到了这样位置的大佬肯定不会再这样的场合贸然出头。
太后那边都已经确定了意向,外朝又是这等统一的态度,在张四维奏呈上来之前,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距离宫中那次惊心动魄的变乱没有几天,万历皇帝清楚的记得自己对王通的承诺,他是在血站之后,亲口对王通说,让王通做锦衣卫都指挥使,还开玩笑让众人称呼王通为“都堂”。自己是堂堂天子,所谓金口玉言,对有救命护驾之恩的亲信许了承诺,却不能兑现。
万历皇帝心里好像有团火在燃烧,可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要忍,要等,可以让别人知道自己有怨气,但别让别人知道自己有怨恨。
从冯保那边传来太后的意思之后,万历皇帝大发脾气,整整两天都没有给任何的回信,到最后张诚私下对万历皇帝说道:
“潞王是万岁爷的亲兄弟”
听完这句话之后,万历皇帝沉默良久,然后就平心静气的回了慈宁宫的话,说是应允了这件事,也就是从这天晚上起,万历皇帝不再专门住在郑贵妃一处,李德嫔那边、王皇后那边也偶尔留宿。
“骆思恭这人不错,内阁票拟之后,上呈司礼监吧!”
万历皇帝淡然说道,他说完,张四维微微抬头,略带诧异的看了万历皇帝一眼,又是跪了下去,称颂道:
“陛下圣明!”
“王通有大功,升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张爱卿拟票吧!”
万历皇帝语气没什么变化,却盯着跪在那边的张四维,既然在骆思恭这边让了,其余的就不会让,张四维没有迟疑,又是郑重跪下,开口说道:
“臣领旨。”
屋中诸人彼此对视,心中都有计较,小张做首辅,似乎和大张在时没什么区别,皇帝都得言听计从,看到这个场面,今后如何做,大家都明白了。
六百二十七
内阁首辅张四维刚刚做上这个位置,就将天子提拔锦衣卫千户王通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旨意驳回,推举骆思恭坐了这个位置。
贬斥奸邪、擢升忠厚之人,这等大臣才是众人心中的贤相,王通能否成为锦衣卫都指挥使这被众人当成个标志,清流士子颇为欢欣鼓舞。
相比于都指挥使位置的争夺,张四维升锦衣卫千户罗秀曹、王春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这件事就不那么引人注意了。
擢升骆思恭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旨意很快发出,升王通为锦衣卫指挥同知的旨意在御书房过了一遍,有传闻万历皇帝看了诏书很久,叹气说道:
“颜面尽失”
但敏感的人还是能感觉到一些不同,在首辅张居正当权的时代,朝堂之上经常会因为王通和天津卫爆发激烈的争吵,僵持不下,虽然最后让步的往往是万历皇帝,但这其中总要有许多的波折。
怎么到了张四维做首辅,关于王通的事上反倒是如此安静,张四维的威望资历和张居正如何能比,万历皇帝怎么这么容易让步。
关于王通的消息从宫中传出后,莫名的,京师清流士子之中开始流传一个说法,说张居正晚年为奸人所迷惑,行事上也渐渐背离了圣人大义,比如说用税赋来考核官吏们,判断政绩优劣,这岂不是荒唐。这清查田亩,天下行一条鞭法,多少托庇在有功名人家的田地都被剥离了出去,各家各户都少了多少好处。
张四维坐上首辅的位置,就准备拨乱反正,激浊扬清,要把这做错的一步步都给扭转过来,自然,这一切不过是猜测而已,张四维没有什么表态,目前的政策都是按照张居正当政时的路线在走。
太师、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张居正的葬礼还没有过去几天,本来是朝野都要大肆祭奠的,可因为京师变乱,张四维登上首辅的位置,却被人有意无意的忽视了,宫中的褒奖和对张居正子嗣的封赏依旧,但从前车水马龙的张阁老府前却冷落冷清。
看到知道的人,也不过是感慨句世态冷暖,人走茶凉。
七月初的天津卫,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王大人突然提拔起来了一个瘸子,这人姓柳,唤作柳三郎。
这柳三郎所管的事情就是保安军,保安军名目比较大,说白了就是别处的乡勇民壮,各家各户,各个买卖家抽调青壮,定时参加训练,平日里轮班值守,被分配些力所能及的任务,各家都是当作一项徭役来做。
天津卫这边却做的认真,每个参加保安军训练的人都有登记,还有些减免税赋等小小好处,器械衣甲都由官府置办,参加训练还能有顿饭吃。
对于参加训练的青壮们来说,如果有点志向,不安于做平民百姓,在保安军中认真做也有机会,因为虎威军和锦衣卫以及各处差役,经常在保安军中挑选后备。
除却从地方上临时抽调的人手外,三江商行、三江匠坊、三江保险行、三江钱庄以及王通控制的各处店铺名下,各有一百人到几百人的保安军,加起来也有近三千人,这个队伍,却不抽调伙计和工匠的青壮充任。
这近三千人的队伍,完全是专职训练武备,除却没有虎威军的火器装备和甲胄之外,其余一切和虎威军相同,军官都是从虎威军退役下来的老卒充任。
这支队伍并不在兵部的清册上,军饷和装备也都是由三江系统的各个店铺供给支出,天津卫城内城外的巡逻,各个要点的保护,都是由保安军来担任。
保安军说是军队,可又不是,因为他们要和天津卫的各个商铺、百姓人家,本地外地的各色人等打交道,和民间接触的特别多,所以又不能用军队的方法来治理。
近三千名步卒和骑兵,这样的力量必然要握在王通的亲信手中,众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一开始由李虎头、历韬、孙鑫等几名虎威武馆出来的少年训练统领,接下来由谁来做,众人都猜测应该由谭家的某人来管,却没想到是名不见经传的柳三郎。
名目上叫做保安军统领,这柳三郎又在天津锦衣卫千户那边挂了个总旗的身份,位置虽然不高,可权力不小,等于天津卫城内城外的治安都是他来维持,商户们仰仗他的地方很多很多。
这人太过陌生,众人都是去打听,打听下来,才知道柳三郎也是天津三卫的军户子弟,不过家中没什么人了,孤零零的。
听到是孤单一人,大家也都若有所思,琢磨着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能到这个位置上,琢磨归琢磨,送礼拉关系的人立刻踏破了柳三郎家中的门槛。
要说是柳三郎家也不对,新到天津卫,柳三郎手中没什么银子,还是在城外租的房子,保安军不是兵卒,就算那常备的三千人也是分散住在各家商行给伙计造的宅院中,只不过单独分开。
保安军统领也不算是武将,自然没有营房可住,一向是照顾下属的王通这次或许忘了,也没有给他安排住处。
看到柳三郎住的清苦,商户们立刻热心起来,天津卫的商户就是不缺银钱,且不说送来那五花八门的礼物,当即就有商户拍着胸脯说道:
“怎么能让柳大人住的这般清苦,敝处在海河边还有一处宅子,大人若不嫌弃就住过去,里面的丫鬟小厮都是齐备的。”
送宅子带着下人这都算是最基本的了,还有人三进的上好宅院送来,丫鬟小厮厨子齐备,连车马都是备好,更有的人不光是宅子,还要从别处买来上好的美女
从前李虎头等人遇到这等情况,直接闭门不见,有时候被对方钻了空子,缠的急了,直接挥鞭子赶人。
保安军毕竟要从这些商人手中抽调人手,和他们打交道的方方面面很多,如果弄的这么僵,也不是什么好事。
“大人,这是柳三郎交上来的礼单。”
孙大海将礼单递给了王通,王通拿来之后粗粗看了一遍,又是给了张世强,开口说道:
“安排你的人核对下,若没有出入,就给柳三郎拨付银两,安排宅院居住,卫兵听差!”
张世强结果礼单答应了,开口笑着说道:
“大人,从下面人回报,这柳三郎倒是个绵里针的性子,那么多人送礼,他收礼之后统统交了上来,那些要给宅院女人的,他也和气应付,不让对方失了面子,里里外外的商户都觉得柳三郎这人好打交道。”
王通点点头,沉声说道:
“保安军和衙门的差役差不多,要是和军兵一样整日里杀气腾腾板着脸也不方便,可太会做人了,被天津卫这些有钱人喂的嘴软那又是祸害,柳三郎这人却合适,客栈中迎来送往练出了客气应对,因为军中效力,咱们虎威军的老底子却没有丢,大海,让人去把沈枉请来,本官今天见他。”
孙大海那边领命出门,王通对张世强开口说道:
“柳三郎这边还要盯半年,保安军缺这么个合适的人,但也不能就这么放心的不管。”
张世强点点头,迟疑了下开口说说道:
“大人何必这么急,虎威军中和锦衣卫之中也有不少人历练出来,慢慢寻找总归能得到可用的人。”
“做不成都指挥使,可指挥同知这个位置一样要去京师才行,在天津卫这边要抓紧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了,不急不行!”
王通沉声回答了句,张世强立刻不说话了,顿了顿,张世强又开口说道:
“大人,那边院子关押的七人有一人伤势过重已经死了,其余六人都已经分开关押,去清军厅那边请人来拷问过几次,每次都要挨打才肯说话,现在不说是什么三阳教的,却说是有人花钱雇他们来的,但应该不是说实话!”
王通点点头,冷笑着说道:
“动大刑也怕他们咬紧牙不说,不急,都按照安排做了吗?”
“请大人放心,现在戒备人数每日递减,精干放心的人也已经预备好。”
“真正戒备警卫一定不能放松,这几个活口在我们手里,他们背后的人还不知道怎么急,别被他们灭了口去!”
说到这时,外面有人通报,说沈枉带来了,王通和张世强对视了眼,张世强连忙去开了门说是请进。
沈枉穿着一身长衫走了进来,进了屋门,没有向前走,先是恭恭敬敬的跪下磕了几个头,开口说道:
“草民沈枉,见过王大人!”
屋中几人都是和沈枉打过交道的,以往沈枉不卑不亢软中有硬的态度给了众人很深的印象,今日这等恭敬却是少见。
人什么态度,往往代表着他想法的变化,今日这般,心中应该是想明白一些东西了,王通笑了下,也没有让沈枉站起,开口问道:
“沈掌柜有什么事,这么急着见本官!”
“小的有要事禀报”
六百二十八
“海盗头目沙大成正率贼众在铁门关休整,意图对过往天津卫的商船不利”
沈枉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说道,听到这个地名王通皱了下眉头,地名很陌生,地上的沈枉抬头看了眼,连忙补充说道:
“是在济南府利津县东边一处渔港。”
“有多少人,多少船?”
“差不多一百二十艘船,四千人上下。”
沈枉说完,偷眼看了看王通的神色,却发现王通神色淡淡,连忙又是低下头去,听到王通又开口说道:
“本官早就听过,海上人都是沈老板的麾下,怎么,这沙大成沈老板抓不住吗?”
话中带刺,却是有意,沈枉恍若无事的恭敬回话道:
“在大人面前不敢说这般大话,小的在天津卫这边有生意,下面的儿郎海上跑船运货贸易,托大人的福,一直是发财,赚的不少,可小的这边赚的多,其他人却未必有这个门路,想要动手抢小人这边却约束着,有些野惯了的,就和小人这边生了嫌隙。”
沈枉这边倒是娓娓道来,王通嘴角浮现笑意,听那沈枉继续说道:
“沙大成这边要抢天津卫,小人却不好真刀真枪阻拦,真要海上火并,那边彼此伤了和气,大家散在各处,海上纷乱,恐怕对天津卫的生意更加妨害,所以特来禀报,请大人出兵剿贼!!”
听到“剿贼”这个说法,王通笑出声来,开口说道:
“沈老板看来是想明白了!”
沈枉在地上磕了个头,开口说道:
“小人在天津卫已经赚下了几辈子吃用不尽的家产,如今就想着下一代有个出身,能光宗耀祖,大人既然许了小人,小人自然想明白了。”
王通哈哈大笑,从座位上起身把沈枉拽了起来,开口说道:
“沈老板既然想通,那就是天津卫的好朋友,在这边做什么都有方便,你我也是朋友。”
“大人点拨,让小人迷途知返,当不起大人这么抬举。”
沈枉神色恭顺,即便是被搀扶坐下,也只是斜坐了半边,王通笑着问道:
“铁门关此处,我这边不熟,不知道沈老板能不能领路前往呢?”
“小的当站在大人兵船船头,望风引路!”
王通一愣,随即笑着说道:
“沈老板现在是自家人,有什么话尽管开口,既然有海盗为祸海上,本官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但还要准备几天,要请沈老板等候,到时候就麻烦沈老板引路了。”
“吴二,铁门关那边能停百余艘船,四五千人吗?”
沈枉一走,王通就把亲兵营中的吴二喊了过来,吴二算是山东绿林道上的豪强,又做过给海盗销赃的勾当,这个门路自然熟悉。
看到天津卫各处的前程,吴二也是卯足了劲想要表现,奈何也没什么他能出风头的地方,王通召见,立刻是抖擞精神表现。
“大人居然也知道铁门关?”
听到这个问题,吴二居然失礼的反问了句,随即自己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赔礼说道:
“铁门关这处知道的人少,属下一时吃惊,失礼了!”
王通摆摆手,示意无妨,这些江湖人就是在此处显出用处,他们各种门道都是精熟,一些上不了台面、犄角旮旯的东西都能从他们这边打听到。
“回大人的话,铁门关最多的时候停下三百多艘船,近万人”
“居然还有这样的良港,怎么一直没有人用上?”
王通为吴二的回答吃了一惊,山东除了登州和莱州两处有大港之外,再就是青州府有军港,济南府居然也有这样的好港口,难道禁海给荒废了。
吴二连忙回答说道:
“大人误会了,铁门关在百年前曾经是盐场,后来荒废了,那边浅滩多,涨潮涨的大,海上人就是海盗们大船不多,可以把船推到浅滩上来,大船总归能找到下锚的地方,所以才能停靠这么多船和人。”
“那粮草补给什么的怎么办?利津那边供给的出?”
“回大人的话,济南府和登州府靠海的那些村镇,不知道多少人就是靠着给海盗们卖卖饭食,收购货物过活,一向是热闹的很。”
原来从倭国那边过来的船只,不管是海盗还是海商,颇有一部分都是在铁门关那边下锚卸货,倒不是那边有什么良港,也不是那边靠着什么繁华城邑,只不过那里没什么大股势力顾得上,或者说懒得理会。
小股海盗和山东本地海贼经常在那边活动,自相残杀也有,结伙做事也有,山东地方上的豪强绿林也有不少在那边活动。
“不过咱们天津卫这边兴盛起来后,铁门关那边就不行了,只是些山东本地的海贼在南直隶那边做了些活计,到铁门关那边出手。”
“汤山,你知道沙大成这个人吗?”
吴二出去,天津卫海河巡检汤山却被王通叫来,汤山虽说在海河上收税是本职,但天津卫的战船水师中也有他不少的工作,加上汤山当年也是海盗出身,王通自然要找来问他。
“沙大成?大人说的可是做海盗的那个?”
汤山果然认识,看到王通点头给了肯定答复,汤山开口说道:
“沙大成绰号黑鲨,当年可是和沈枉争海上龙头的人物,后来还是沈枉在福建那边和泉州的几伙合力才给了沙大成重创,就这样也没有吃下,还是用结义兄弟的法子才聚到一起,和众人一起认沈枉做了龙头。”
吴二这么说,王通却是沉吟了半响,开口问道:
“平时里沈枉能不能号令沙大成,两伙人能并肩死战吗?”
汤山感慨的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大人所说每任龙头都想做,可都是做不成,沈枉这边在海上收水钱,然后大家平分,算是勉强维持住这个局面,从前在海上,大家碰见广东和南洋那边的,还有倭寇和番鬼,这才并肩上,平常时候,除了大家都商议定的事情,谁也指挥不动谁。”
汤山说的慢,似乎也有些回忆在其中,王通也陷入沉思中,也是过了会开口问道:
“这么说,沙大成在这海上的势力也是很了得?”
“自然了得,三水王沈枉手上实力最大,顾老虎第二,这沙大成则是第三,沙大成在福建月港那边有些关系,要算上那边的实力,搞不好比顾老虎还要强上几分。”
王通又是沉默,过了会才冷笑几声,沉声说道:
“咱们打了顾老虎,如果再打这沙大成,海上岂不是他一家独大,这沈枉想的倒是万全,借刀杀人,还给咱们这边卖好。”
“大人说的不错,沈枉在海上除却狠辣之外,智谋也颇让人称道,这件事的确有利用大人这边的可能,不过小的也听到沈枉这边把其他伙挤压的太狠,他家大船多,南北外洋运货都是用自家船,又在天津卫和江南开设了几家买卖,肥的流油,别家却只能老老实实分那份水钱,大家都是眼红,几十条船的小伙不敢乱动,几家大的心中不满,这沙大成要真有这个动作,也不是没可能。”
听到这个,王通也有些纳闷,开口问道:
“天津卫去往各处,拉货运货的船应该不够才是,沙大成的船怎么不来?”
王通对海运的关注只有两处,一是舰船的修造,二是来往天津卫的商船是否平安,其余的事情则不会投入太多关心,毕竟千头万绪,他只能抓最主要的。听到他这么问,汤山脸上露出笑容,随即觉得不妥,干咳两声解释说道:
“大人,沈枉的船为什么能在咱们天津卫接活,沈枉也能和商家们做生意,因为商户们对他放心,因为沈枉的生意和船都有保险行作保,有保险行作保,大家都是放心,何况沈枉一亮出自己是保险行的东家,那更是金字招牌,船行海上,谁也不敢担保什么,一趟遭了风浪海盗,就是损失惨重,可有保险行担保,那就心下放了三分,私底下沈枉再亮亮自家身份,更是让人放心。”
“还真是没想到”
“那沙大成连保险行的门都摸不到,更别说,沈枉这边肯定要掐他脖子,那里能在商家那边接到什么运货的活,就算在南边和倭国运来货物,都没有人敢买。”
汤山话多,也是说的兴起,王通却摇头苦笑,那边汤山也是停住,开口问道:
“大人,打沙大成是给这沈枉作嫁衣裳,咱们不去打?”
“沙大成一回事,本官更着紧的是这铁门关,汤山,你还记得唐家河那个私港吗?”
“怎么不记得,小人就是在那边被大人抓到,说起来,这也是小的富贵临头,现在还经常梦到”
王通笑着点点头,随即肃声说道:
“唐家河不能在,这铁门关也不能在,天津卫港口南北,不能再有什么商港。”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喊道:
“大人,有圣旨到了”
六百二十九
“王通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天津卫为财赋要地,不可轻忽”
传旨的宦官却正是邹义的义子孟铎,京师大太监们出京不易,传旨的过程中安排自己的亲信带话传信,这都是常见的做法。
按照礼制庄严的念完了圣旨,王通接过,孟铎又是堆起了满脸的笑容,就算没有孟铎的解释,圣旨中的意思,王通大概也明白。
虽然升了他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官,但也给了他自己充裕的时间,让他把天津卫一切的事情都安排好再去京师赴任。
官员职位变动,何时去职何时到任都有严格的规定,如果不遵从责罚颇重,不过万历皇帝也知道天津卫每年的大笔金花银,供养的虎威军和王通弄出来的各个系统,是他现在能完全掌控的力量。
必须要给王通留下充足的时间,让他把这边安排妥当,免得这大好的局面被别人拿到了手。
天子的这番动作群臣百官都是明白的,可锦衣卫都指挥使已经是骆思恭上位,天子也是准了,其他的要再去争,恐怕就要撕破脸,那对谁也不好。
“御马监事务繁忙,邹公公整日盯着走不开,治安司的事情小的现在协办,这次来除了先前那些事,还有桩事要告诉大人,治安司那边对三阳教的妖人刑讯,这些人都是说,三阳教中能拿刀的,后来都在林书福的手中,除却他之外,就连林书财也指挥不动。”
孟铎最后说的这话,王通琢磨了下,就开口笑着说道:
“有劳孟公公了,天津卫这边美食美景,繁华无双,还请游览几日再回京师,方才这番话事关重大,还请守密!”
“小人省得,在京师就总听人讲天津卫如何,一定要好好看看。”
这孟铎倒是知情知趣,王通笑了笑,随同接旨的蔡楠和这孟铎倒是旧识,笑着上前把人领了出去。
屋中接旨的人也就是王通和蔡楠,等蔡楠出去,一干人都是涌进来,看着王通,李虎头急切的问道:
“大人,你什么时候去京师,天津卫这一摊子就不管了?”
他和王通关系最近,不过众人跟前,还是把大哥的称呼换成了大人,王通摇头,笑着说道:
“旨意中只说是升我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天津锦衣卫千户和虎威军营官,甚至还有匠坊的主事衔头都是未提,旨意未提,那还是本官主理不过,去京师这件事应该是定下了!”
张世强、孙大海、谭家各位、虎威武馆出身的一干武将,马三标等等亲信都在屋中,听到王通的话,脸上都有些颓然。
“有什么可丧气的,天津卫这边各项事情运转,靠的不是谁在管,而是规矩严谨,你们只要按照规矩做,一切都不必担心。”
“可没了大人你,天津卫这块肥肉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想要撕咬一口下来!”
谭将稳重,王通去留天津卫和他关系不大,反正也是贴身护卫,不过他却提出了自己的担心,王通摆摆手,肃声说道:
“我去京师做指挥同知,离着陛下近,权势只会比此时更盛,你们在这边好好经营,有我在京师给你们撑腰,看看谁敢动天津卫!”
这话说完,众人的心气顿时足了不少,王通又是笑着说道:
“也不要急着说走之后的事情,本官还要在天津卫做好多事呢,张世强留下,其他人各归本职吧!!”
张泉虽然被关在牢房之中,可也能知道不少外面的消息,天津卫这边到底是一个少年高官搞出来的东西,虽然有不少好点子,细节上还是差很多。
比如说门外的看守闲聊说笑,丝毫不避讳关押在里面的犯人,而且什么都敢说,也没个轻重遮掩。
这都七月半了,说什么三江商行那边开始采买米面吃食,为什么要采买呢,因为三江商行有几个库,库中存储着粮秣军需,备着虎威军使用,平日里正常运转的时候,这些军需粮秣储存半年后就低价卖出,然后再收购一批进来,保证一定的存量。
七月半的时候却不是这卖出买进的时候,之所以要采买,因为临时支用了一批,必须要补充完备,为什么临时支用,是因为王大人领着几艘炮船和广东水师那边的人出海去清剿海盗了,船上也是几千人,又是行走海上,自然要带足了粮草。
还说因为水师带走了不少虎威军的兵丁,天津卫各处守卫轮值人手缺少,守卫犯人这边也有不少人被抽调出去云云。
张泉从前也在边军中呆过,对军中这一套东西明白的很,听到虎威军军需供给的系统这么完备,也是心中颇为惊叹。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守卫人手缺少,要从犯人这边抽调,他自从被关到这边来,外面守卫的兵丁的确在不断减少,他们也被带过去拷打过,就按照预先说的那些理由搪塞,对方似乎也信了。
因为张四维的关系,张泉对王通关注不少,也颇为了解,知道这年轻的锦衣卫千户虽然有本事有能力,心肠却不够狠,他的手段无非是让人家破人亡,家破人亡这等事实际上干脆利索,真要硬起心肠,当事人倒也没什么害怕,无非是闭眼就过去了。
那种种生不如死折磨,才真让人恐惧,张泉自己就曾对别人用过这样的手段,看过别人的惨状,自然也就害怕别人用在自家身上。
被王通抓住,他却不担心遭受折磨,而且他知道王通是个聪明人,喜欢寻根究底,就事先和手下们约好,有种种说辞应对,现在看,这些应对的手段还颇有效果,最起码伤者还有郎中来瞧病,还能吃饱,住处也算洁净,说明王通的确不是硬心肠的人,也不想让他们死。
张泉没有被关到官署的地牢中去,自然不知道王通也曾对重犯用过狠辣手段,也曾从京师锦衣卫那边请来过拷问的高手。
七月下半,在他门外值守的人只剩下一个,张泉还听到外面有军将呵斥他这个守卫,让这个守卫不得贪杯误事。
那守卫答应的倒好,不过夜里张泉贴在门缝上都能闻到外面的酒气
算计时间,差不多是七月二十二那天,按照规矩,白日里守卫会走进牢房中打扫一下,给张泉换壶水什么的,连续三天,张泉都看到这守卫浑身的酒气,打扫的时候明显宿醉未醒,稀里糊涂的模样。
要放在别的地方,守卫天天喝酒张泉是不信的,一个守卒怎么会有那么多买酒的钱,可天津卫这等地方不同别处,前段时间听守卫议论,军饷每月发下现银,在虎威军中没机会花钱,外面这些差役可是舒服的很。
七月二十二这天上午,醉汉守卫走进牢房的时候,身体都摇摇晃晃的不稳,张泉身上带着重镣,诚惶诚恐的支撑着站起来闪在一边。
那守卫边打扫边咒骂,无非是家里老婆凶悍,却生不出儿子之类的,自己上司偏心,分自己到这地方苦捱,身上酒臭熏人,也不知道喝了多少,牢房明明是平地,他还是踉跄了下,张泉慌忙上来扶。
扶了一把却被那守卫一把推荐,还痛骂了一顿,这一看就是撒酒疯,张泉也是能唯唯诺诺的听着。
牢房中潦草的打扫完,那守卫出去锁上门,不多时就听到如雷的鼾声,十有八九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张泉靠在墙上摊开了手,方才已经从那守卫身上卸下了一个钥匙,是不是开镣铐的钥匙不要紧,只要大小差不多就行,镣铐锁头不过是图个结实,如何精巧却未必,听着“咔哒”几声响,镣铐已经被解开。
按照张泉所听到的,晚饭时候,是外面巡逻兵卒换班,这时候,看守他这里的只有那醉汉一个。
听着外面送晚饭的人离开,张泉猛地大声喊疼,大声的痛叫起来,和他预想中的一样,外面那醉汉骂骂咧咧的进来,一走进却没看见人,正诧异间,却猛觉的后脑被重重一击,双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张泉手脚麻利的将那醉汉身上的衣服剥下,给自己换上,将掉在地上的干粮拿起一块揣在怀中,匆忙走出了牢房。
外面果然没有什么人,张泉低着头踉跄走步,学着那醉汉的模样,看来人都被抽调到别处了,张泉就这么一直出了门,也没什么人盘问。
“张大人,那贼人在酒池口那边夺了一匹马,朝着西边去了。”
张世强和两名随从就在张泉的那个牢房中,一名随从将那醉汉守卫身体翻过来,摇头说道:
“老李得了绝症,这次倒给他老婆和两个儿子赚了下半辈子的吃用,王大人慈悲啊,跟着做事,不怕吃亏。”
重镣砸中后脑,人是活不成了,张世强低头看了那守卫几眼,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大人出海已经有五天,不知道现在到了目的地没有”
六百三十
“原本我还疑心沈枉在海上设了圈套,不过他既然在船上引路,看来倒没什么祸心!”
王通扶着船舷眺望远处,身边几人侍从,听王通说到这个,边上的汤山开口回答道:
“沈枉这几日一直在舱室中,每日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倒是安心做人质的模样,不过小的也走过这段航路,前面的船倒也没有带错路。”
说是带路,沈枉自然不可能在船头领着,而是有三艘二百料的广船在前面引路,应该就是这三水王的手下船只了。
“大人,即便是海盗在海上设置了埋伏,小人也有把握给他们致命的杀伤!”
语音腔调颇为古怪,但还是天津卫官话的语调,却是飞鹿号的船长胡安,他说颇为自信,王通笑着点点头,转头四下看了下。
以飞鹿号为旗舰,三艘略小些的炮舰环绕,更外围则是广东水师大小七十余艘舰船,船只的数目虽然不多,却胜在火力强大,盖伦船这种船型共四艘,加起来差不多有一百六十门火炮,广东水师的战船之中,大船也不少,船上除却水师官兵之外,还有五个营的虎威军步卒。
“大人,距离铁门关也不远了,下官回自己座船安排准备,这就先告辞。”
广东水师麦游击躬身对王通说道,王通点头答应了,这麦游击顺着船上的绳梯爬下,到了小艇上向着自己的船只划去。
麦游击下船,边上的谭将低声说道:
“麦游击已经把家人接到了天津卫这边,从他向下一干军将也都是如此,大人的厚待恩义还是起了效果。”
“天津卫如此富庶繁华,虽然不是本乡本土,可他们也知道何处好何处坏,回去记得和孙大海那边打声招呼,广东水师协防天津卫的军将中凡是愿意搬到天津来的,一切费用都由咱们这边承担,来了之后也要好好安置。
谭将答应了下来,王通拍了下船舷,向着舱室走去,摇头开口说道:
“本以为今年能坐上咱们天津卫自己造的大船,没想到还是在飞鹿号上。”
船行海上,造船的木材被海水浸泡要不变形不腐坏,不是把树砍下来做成板材就能用上,需要经过一系列的处理。辽镇先前不少大木却都是采伐之后堆了几年,没什么可用的地方,却没想到赶上辽镇参将孙守廉和天津卫这边贸易,这才带来。
因为堆了几年,又从江水海水中一路浸泡着过来,却也算是粗糙的处理过,船厂那边的人验看木料后,简单再处理就能用在船上。
可大木被各处的人买去,船厂也在耗用,现在想找这样的老料却不容易了,只能是那边新采伐了大木弄过来由船厂自行处理,大家盘算,最少也要后年三月才能开工建造新船。
除却“镇海”之外,天津卫船上还造了“定海”和“平海”两艘炮舰,这两艘船都和镇海号差不多大小,不过船上的炮却比镇海上的多点,都是四十门炮,除却甲板上的一斤一下小炮十门外,还有十门三斤炮,十五门六斤炮,五门十斤炮。
十斤炮是现在匠坊中能制造的大口径火炮之一,陆上行动颇为不便,不过放置在船上却不耽误船只的行动。
从天津卫去往济南府的铁门关,所用的时间比王通预想的少了一天,前面三艘引路的船只派人过来传信,说是前面再走半天的路程就是铁门关了。
黑鲨沙大成真人没有他绰号那么凶恶,看起来不过是个老实巴交的渔民汉子,别处海盗头目穿着绫罗绸缎在海上横行,他还是穿着一身麻布短襟,颇为憨实的模样。
可这么不起眼的一个人物,谁也不敢小瞧,当年沙大成和倭寇在海上火并,他咬着刀子跳帮上了对方的船,连杀了十五人,也就是这一战让他声名赫赫。
海上人还有个说法,跟着沈枉能发财,跟着顾老虎能痛快,跟着沙大成不会受气,沙大成对下面人最好,得了什么财货,大家分配也最是公平,所以沙大成手下颇有些忠心耿耿的,拼命的时候能死战不退。
沙大成此时正在铁门关的一处房屋内议事,铁门关这地方自然比不上平户,实际上也没什么过往的商船,山东本地的海贼在莱州登州那边抢了东西,来这边发卖,因为济南府和东昌府是山东最富的两个府,货物也容易出手。
但现在连这个也不常见,本地能在海上讨生活的,都去商船上做个水手,这个不光是没风险,工钱也丰厚,现在海路正兴盛。
“原来咱们在这边还有点老关系,不过这些人现在都不做这个生意了,昨天问过,说一来收不上什么值钱的货物,二来去收购本地特产贩卖到天津卫去,更有油水。”
听着手下的禀报,沙大成怔了怔,闷声问道:
“怎么?连窝赃的利都没去天津卫那边做生意的利大吗?”
窝赃有风险,但低价收来赃物转手贩卖,这个利润也是很大,要不然谁冒着风险做这个生意,听到沙大成问,他那手下也苦笑了声,开口说道:
“现在哪有什么值钱的财货能到这边来,海上大船都挂着保险行的旗,动了这旗,先不说天津卫那边,沈枉手底下的人就会找上门,沈枉不找上门,高丽海猴子什么下场,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啊!”
海猴子被天津卫的炮船打上门去,家底被洗了个干净,人也不知所踪,这消息在海上流传的很广,众人都是知道。
沙大成摇摇头,闷声说道:
“去和他们讲,咱们这次来也不是为了销赃,让他们收些能卖到倭国的货物,咱们这边也有倭国的特产,做买卖大家发财”
说了两句,沙大成的语气猛然严厉起来,开口说道:
“约束好儿郎们,谁也不能去对天津卫的船只动手,惹来了祸事,老子割了他们丢海里喂鱼去。”
“大哥放心,咱们晓得利害轻重,对下面约束的紧,不会去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跟着过来的飞鱼他们,实在是管不了。”
沙大成皱着眉头,重重拍了下桌子,粗声说道:
“管不了就撵走他,这铁门关咱们要当成自家宅院来经营的”
话还没说完,却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嘈杂,沙大成一干人也不是在什么深宅大院之中议事,就是渔村中的一间破房子,听到外面动静,都立刻站了起来,兵器都已经操在了手上,有人急忙推开门喝问道:
“出什么事情了?”
“大哥,外面来了好多大船,有广船还有番鬼的那种炮船。”
屋中立刻安静下来,众人对视了一眼,沙大成再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开口说道:
“天津卫的水师居然过来了”
“飞鱼这伙杂碎,居然扯帆要跑,大哥咱们怎么办?”
外面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一人,屋中人一听各个,各个破口大骂,沙大成手揉搓了几下,涩声说道:
“飞鱼他们不过三十多条船,能钻空子,咱们这么多船,就算跑出去,恐怕也要折损大半”
“发旗语,让定海、镇海和平海三艘船一字排开,与飞鹿号首尾相连,飞鹿号继续向前!!”
胡安在舵楼上大声的吆喝,舵手紧张的操控,水手们则在命令下在船上紧张忙碌,现在已经能看到岸边停靠的大小船只。
四艘炮舰把船舷和海岸线平行,缓缓的一字排开,王通等人也站在舵楼上,看胡安在这里指挥,看着船差不多摆正了方位,船帆开始降下,胡安那边又是大声喊道:
“通知各船准备炮击,发旗语让麦游击准备接舷”
甲板上有水手向船舱跑去,也有的人将甲板上的小炮掀开炮衣,开始装填弹药,王通颇为轻松的眺望着海岸线,笑着说道:
“若我在岸上,我就会把所有的人弄到岸上去还真有傻子出海”
“大人,怎么处置!!”
“自然是打沉他,也给岸上的人知道下厉害。”
下海的船只有七艘,是红头广船的样式,在岸边那些船只中也算大船了,都是五百料左右。海上有风,这几艘广船的船帆都是张满,速度加快。
不过,这七艘广船比起来自天津卫的舰队,就实在是微不足道,听到王通的命令之后,胡安又是下令布置,飞鹿号又将帆升起,船身缓缓转向,跟在后面的镇海也是照做。
本来四艘炮舰恰好拦在海路上,这边偏开,好像是闪开了缝隙让那七艘船过去一样,那几艘船满帆走的快,很快就来到了这边,此时天津卫的四艘炮舰也差不多完成了方向的调整,两边差不多平行,距离也足够近。
“开炮!!!”
舵楼上胡安大喊,甲板下大喊开火的声音也是传上来,王通熟门熟路的抓住了边上的栏杆,闷雷似的声音轰然大响,船身猛地一歪,硝烟弥漫,四艘炮舰次第开火
六百三十一
炮声轰鸣之后,硝烟迅速的被海风吹散,王通等人也都稳住了身体,七艘广船,有四艘被打断了桅杆,船身上几乎都开了大大小小的窟窿,有一艘船已经开始进水,船上的人惊慌失措的向海中跳。
盖伦船的船舷高,火炮都是在船身两侧伸出,广船的船舷也很高,这边开炮,却都是打在了广船的船身上。
天津卫的水师舰船排成了一字阵型,冲出来这几艘船却不是一字阵型,有三艘船因为同伴的遮挡还能航行。
方才那种景象给每个人的震撼都是极大,平日里大家撞船跳帮,谁见识过这般的火炮轰打,那真是天崩地裂一般的骇人,残存的那几艘船拼命的扬起风帆,操控船舵,能离多远是多远。
飞鹿号等四艘炮舰,炮击之后舰船都被火炮后坐力推离原来的位置,仓促间想要调整却有些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三艘船逃离,不过王通一干人并没有什么焦急神态,只是在那里目送。
残存的三艘船离开炮舰的范围,斜刺里却突然间有几艘广船撞来,这几艘广船和他们的船只差不多大小,船头都有粗大木桩用作撞角。
虽说横着撞来不是顺风,但胜在突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方才的炮击吸引,又是张满了帆,调整航向已经不能。
“咣”的一声大响,第一艘船上也有倒霉的水手,没来得及躲避,被那撞角直接撞中,骨头都是粉碎,直接从这头撞到了那头,掉进海中。
两艘船一下子连在一起,好不容易稳下来,突然冲出的船上许多兵丁拿着武器冒出,将那撞角当做桥梁,呐喊着杀了过去。
又是炮击,又是冲撞,那边正是头昏脑胀的时候,根本组织不起什么抵抗,看着官兵打扮的人冲来,心下已经慌了。
几个来得及拿出兵器的迎上去,两三下就被人多势众的对方砍翻,其他的更没什么战意,只顾着跪在那里投降求饶。
倒是第三条船上有一名精壮汉子颇为能战,拿着一杆朴刀在船上连砍了三个官兵,也有七八名海盗聚在他身旁,可这个抵抗刚刚形成,对面的船上推出一门鹰炮来,这鹰炮是番人叫法,炮弹一斤上下。
弹药已经装填好,两船距离几十步,直接瞄准了,点火发炮,海上有浪,船只颠簸,火炮的准头实在难以保证,但距离这么近想要打歪却也很难。
听到轰然一声响,那精壮汉子前面的海盗胸口被直接打了个窟窿出来,铁球陷入精壮汉子身体,人自然活不成,直接栽倒在甲板上,这人应该是头领,他一倒地,这艘船上仅有的抵抗顿时是土崩瓦解。
“陈璘果然调教的好水师,这麦游击打的精彩。”
谭将在王通身边称赞道,王通正在看着那边打扫战场,听到谭将这话却沉声说道:
“将士用命,勇猛死战,可若是无法靠近敌船,只能被火炮轰打,那又有什么用”
谭将想要争辩,可张口却发现找不出什么理由,飞鹿号的船长胡安这时走来说道:
“大人,岸边的船只有不少在靠岸,船上的人在上岸,要不要追击?”
王通从水战的战场上收回视线,回头看了看海岸,开口问道;
“我们的船队在这个位置,确定是封住了这个港口吗?”
“请大人放心,这里确实是封堵住了,这几天的风向,船只想要出海,必然要经过这个位置,都在炮击的范围之内。”
听了胡安的禀报,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旗语通知那边打捞俘虏,一切还按照封锁之前的阵型列队。”
胡安行了个军礼答应,连忙去安排,王通看着海岸线,开口说道:
“汤山,你去岸上,可能会被沙大成砍了脑袋,本官能承诺你的就是厚待你家人,还有给你报仇,你去不去?”
站在王通身边的汤山躬身施礼,笑着说道:
“小的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家里人都跟着享福,外面还被人老爷夫人的叫着,还不都是大人给的,小人死也甘心。”
王通点点头,又是开口说道:
“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你不回来,我这边就开始进攻了!”
汤山跪下磕了两个头,起身去了船舷边,早就有水手把船上的小艇放下,汤山沿着圣体上了船。
铁门关此处说不上太好的港口,适合停泊的地方并不是一马平川,反倒有几个高低不平的丘陵山包,这地形对停泊没什么好处,不过眺望海上,倒是个好地方。
黑鲨沙大成和手下的几个头目正站在那边观战,几艘大船的火炮打响,闷雷一样的声音传到这边,沙大成和手下的头目都不自觉的颤了下,后退一步,彼此看了眼,都是无言。
等天津卫的广船斜刺里冲过来,双方在海上缠斗之后,沙大成在那里叹了口气,闷声说道:
“飞鱼完了”
众人静默了会,沙大成粗声说道:
“你们见到天津水师的能耐了吧,那几艘炮舰不说,后面撞船跳帮的,恐怕就是广东那两千水师,飞鱼还老说去抢天津卫,他就不想想顾老虎几千号人怎么交待在那边的。”
“大哥,咱们把人都弄到岸上来,不和他们在海上打,看看他们能在海上支撑几日,到时候他们走,咱们也走,大不了不要着铁门关做港口了。”
有人急忙说道,现在众人丝毫没有了去海上一战的念头,都琢磨着怎么避过海上这队伍,沙大成跺了跺脚,叹气埋怨道:
“你们糊涂啊,咱们是什么人,在岸上万一惹来了官兵怎么办,利津县没多少兵丁,可要是惹动了济南和青州登州的大兵,咱们这些人莫非还能在岸上打”
众人又是哑口无言,这时在另一边的丘陵上,有人扯着嗓子喊道:
“大当家的,那边有艘小船过来了!!”
听到这声喊,众人连忙看过去,站高望远,看到一个划桨的小艇朝着岸边靠过来,众人急忙向下走去。
“大人的水师真是神威,小人真是大开眼界!”
汤山那边下船,沈枉才从桅杆那边走来,他虽然抱拳奉承说话,可神情却不太自在,他刚才就已经从舱室出来,可以说目睹了战斗的全部过程,天津水师越强,就代表着他说话的分量越轻,沈枉的确自在不起来。
走到舵楼边上,沈枉看了看海岸的方向,开口说道:
“小人看海岸那边正是惊慌失措的时候,大人此时兵威正盛,何不乘胜追击?”
王通看了沈枉一眼,微笑着说道:
“本官是个心软的人,能不多造杀孽,就不多造,万事以和为贵,沈老板你说是不是?”
沈枉干笑几声却没有接话。
“汤大人对海上的规矩居然这么熟,不知道从前是在那条船上打渔啊!?”
沙大成颇为客气的问道,来的这位汤巡检言谈举止,如果不是身上这官服,恐怕就是地道的海上人,这“那条船上打渔”无非是问从前在海上是什么名号。
看到沙大成这样的态度,汤山心中已经安定了不少,同时心中也有些感慨,从前自己在海上讨生活的时候,黑鲨沙大成这等人物是如雷贯耳,可望不可即的英雄豪杰,谁能想到今日却和自己平礼客气相见。
“当日只是无名小卒而已,不值得一提,今日来岸上见沙老大,是代我家大人询问,沙老大怎么突然要打天津卫的主意?”
听汤山这么说,沙大成一愣,随即苦笑着说道:
“汤大人这不是说笑吗?沙某对天津卫有什么打算,也不敢把船停在这铁门关啊,且不说水师不用几天工夫,就算是从陆上过来,还不是眨眼的事情,沙某在这里,是想在这里做做生意罢了。”
“若无天津卫的巡检收税,开港贸易也是不许的。”
汤山语气严厉了少许,沙大成脸上闪过一丝怒色,随即看了看海上天津卫的船队,又是叹了口气说道:
“既然不许,能否让沙某领着儿郎们回去,定当重金赔罪。”
听沙大成说的这样低声下气,汤山心中更加安定,开口说道:
“想来就走,想走就走,这世上那有这样容易的事情!”
“汤大人到底要如何!!!?”
“沙老大,你也是海上一方豪杰,总是被沈枉压着,只能分那份水钱,难道你就甘心吗?”
张泉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普通的青袍,看起来就和寻常旅人没什么区别,他心中明白,现在自己在开封府那边的家人肯定被人盯上了,再过一段时间不回去,恐怕就会全被灭口了。
可张四维却不知道,开封府那个婆娘和两个孩子,不过是张泉一个死去远房兄弟的家人,张泉真正的老婆和孩子,却是在通州住着
六百三十二
张泉从前是山西某边将的亲兵,他没有冲锋陷阵,也没有护卫主将,做得却都是这等暗杀灭口的勾当。
山西是大明边贸最兴盛之地,外地贩运盐货来山西,贩运各色其他货物自大同出塞,又有蒙古的各项特产输入,豪商众多,利益纠缠也是众多,驻守在边境上的将领往往和一家或者几家豪商有关系。
大家彼此冲突,若到了非见出生死不能解决的时候,就用到张泉这等人动手,张泉在山西的时候手上沾血就是不少。
后来因为他主将私通鞑虏被同僚告发,作为亲卫头领他也有这样那样的干系,同样被下狱治罪。
如今的大明首辅张四维是河南风陵关人,那里是陕西、河南、山西三省交界之地,张家本来就是山西的盐商豪门,张四维的舅舅王崇古更是当年的宣大山西三边军务总督,在山西一地的关系盘根错节,势力深厚。
人在仕途,倾轧政争是一方面,有时候也需要做一些见不得光的阴私狠辣事,张四维自小耳濡目染,知道需要这样的人,身在高位的时候,就开始委托家人在山西寻找,身陷大狱的张泉就是合适的选择。
张泉出来之后,自然是死心塌地的跟着张四维做事,也帮了张四维很大的忙,不过这等人手,厚恩拉拢是一方面,也要有要挟控制。
张四维给张泉置办了上好的田庄,甚至还安排张泉的儿子进学,同样的,张泉的家人都是被严密的监视中,如果张泉办事不利或者起了什么别的心思,那他的家人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也是山西豪商们的故智,一向好用的法子,不过,张泉也是在山西多年,明白其中的门道,他对外都说家乡早就有老婆孩子,张四维要安顿他们的时候,张泉就把他们接了过来。
可实际上这些“家人”却是张泉在他处找到,带着子女的贫苦寡妇,能跟着张泉衣食无忧,还能过上好日子,自然会守口如瓶,对外只说自己是张泉的结发妻,也严令自己的孩子这么说,生怕到手的好日子没了。
但张泉真正的妻子和孩子,却从未对别人讲过,自从有了儿子之后,张泉甚至连家都很少回,只是定期的给家中银钱用度。
如果说借家人控制手下的法子是山西豪商们的故智,那弄一房假的家人,防止在非常时候全家被灭门,断子绝孙,就是给豪商们办差人的故智。
张泉从天津卫的牢房中逃出,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张四维必然担心他们会不会出了什么纰漏,自己若死了还好,若是活着,张四维必然疑心自己到底有没有将实情招供,唯一可以撇清关系的法子,就是杀人灭口。
他也不会傻傻的回京师,开封城南的那个庄子估计现在已经被人看住了,张泉也不会去那里自投罗网,他现在要抓紧去通州,把自己真正的老婆孩子接出来,夜长梦多,天知道会不会查到那里。
天津卫去往通州,骑马急赶的话,用不上一天一夜的时间,张泉临进通州城的时候,又是劫了一名行人,将他的衣裳换上,把自己的须发尽可能的整理整齐,太过狼狈潦倒,走在城中会有差人询问,那就麻烦。
张泉在城内转悠了几圈,路过自家的宅子几次,确定了没有人盯着那宅子,这才找了处客栈先住下,到了天黑快要关城门的时候,他急忙出了客栈。
孤儿寡母的宅院,天黑前自然大门紧闭,邻居不知道这家人是什么情况,只是大概了解,这宅院里一个妇人领着孩子,还有几个婆子和老仆,维持着过日子,这样的人家那里都有,没什么稀罕的。
以张泉的身手,翻墙而入自然容易,他翻墙进去,没有惊动那些婆子和老仆,熟门熟路的来到卧房。
在门外有节奏的敲了几声,又说了句夫妻约定的话,卧房的门顿时打开,他妻子满脸激动的出现在门前。
张泉侧身闪了进去,又是把门关上,进门后顾不得说别的,开口急忙说道:
“孩子们呢?”
“都在隔壁,快要睡下了!”
“让你留存的那些金银呢?”
“都在屋中床底下的坛子里是不是还没吃,叫人给你热热”
“快给孩子们穿上衣服,把金银打个包袱,我给你去套上车,你就说孩子病了,要去看郎中,现在出城还来得及。”
听张泉说的急切,他婆娘也知道轻重,虽说一年见不上几次面,可这今晚这样的事情却叮嘱了多次,知道如何应对,当下连忙点头,就去披上衣裳,张泉稍微松了口气,看到桌上有茶水,就要去倒一杯解渴。
他这边刚动作,就听到院子中有仆役惊呼,张泉大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还没等他要看,却听到脚步声急响,有人已经来到了门前。
张泉平日里小心,在此处却总觉得是安全无比的地方,仓促间居然没有什么办法拿出来,“咣当”一声大响,门已经被踹开,几名大汉,神色冷冷的站在门前,张泉后退几步,只觉得浑身发冷,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天津锦衣卫办差!!”
门口的大汉冷声说道,听到天津锦衣卫这几个字,张泉莫名觉得一阵放松,踉跄几步坐在了屋中的椅子上,那名大汉低声喝道:
“这宅子所有人都捆了带走!!”
通州三江商行在七月底的时候,运了几车货物回天津卫,外人看了倒也寻常,没人起什么疑心。
通州城中有一户宅院报案,说有强人进了宅院中,掳走了女主人和小主人,捕快们前去查访,却发现家中的财物都没动过,仅仅是把人掳走,再一查这女主人和小主人,结果宅子中的仆役除了知道主人来自山西之外,别的一概不知。
不知道亲属,不知道来龙去脉,这桩案子也没有办法查下去,只能无可奈何的当做无头公案挂了起来。
张泉这一路上眼睛都被布条捆着,嘴被堵着,浑身上下则是被绳索五花大绑,一天只有人喂一次水和食物,从身体的颠簸和道路上的动静,能判断出自己在马车上,此外什么都不知道了。
路上几天,被从马车上弄下来的时候,张泉闻到了海腥气,知道自己确实被带回了天津卫。
张泉知道自己在天津卫手中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知道落在了王通的手中,却让他很放松,总比落在张四维手中好太多了,张泉在黑暗中被人带到了一个地方,从上下来看,应该是地牢一类的地方。
可地牢中浓厚的血腥气却让张泉心中一紧,他原以为王通没什么狠辣的手段,可这股血腥气张泉却熟悉的很,只有死过许多人的刑房中才会有。
将他捆在椅子上之后,周围又被放下了几个人,然后能听到脚步声向外走,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过了片刻,又有一人走了进来,扯掉他眼上的布条,将塞他嘴的布团也给拿出
的确是在监房之中,这里很暗,张泉不需要怎么适应就看清了前面的人,前面这人穿着锦衣卫百户的服号,三四十岁年纪,看着颇为平常的一个人,张泉也看到自己的婆娘和孩子也被捆在一边。
张泉的妻儿眼上也捆着布条,张泉看到妻子脸上露出惊恐神色,可衣衫整齐,心中松了一口气。
本就是盛夏,地牢中又燃烧着火盆照明,闷热不堪,加上这血腥气,的确令人难熬的很,张泉却很镇定,这对他不算什么,他面前那中年百户开口了:
“我叫张世强,替王大人来问你话。”
“小的叫张泉,没想到和张大人居然是本家,能不能看在本家的份上绕过小人”
对他的嬉皮笑脸,张世强无动于衷,只是开口说道:
“你不要想活了,杀了锦衣卫的兵卒,你要偿命,但你想不想你妻儿活,或者你想看他们死在你面前?”
张世强的淡然问话,让张泉的故作轻松顿时烟消云散,张世强皱了皱眉,又是说道:
“这牢房一个半月前拷打死了几十个妖人,你若不信,可以拿你妻儿来试一下。”
张泉整个人都瘫软了,只是涩声说道:
“我若说了,我妻儿可以无事吗?”
“我家大人慈悲,你说了,你妻儿会在天津卫生活一段时日,那坛缴获的金银也会发还,包他们衣食无忧。”
“是张四维派我来的”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可以给我画影图形,你们派人去京师张府询问,内府的人都知道我”
张泉有气无力的说道,张世强听他说了这个法子,的确可以验证无误,这样问不出是不是张四维指使,但知道和张四维有关系,就足够了。
“很好,你还知道些什么?”
张世强凑近了沉声问道。
六百三十三
铁门关的海岸上站满了人,不少人只是穿了条犊裤,光着上身,每个人手中都是拿着刀斧兵器,盯着海上的方向。
人不少,但很乱,东一堆西一堆的,沙大成身后有几百号人,方才和他一同观察的那些头目身后都有多少不等的汉子,他们将面前的海滩让出一片空地。
海上那几艘炮尽可能的靠近了岸边,不过船大炮重,靠岸边太近就可能会搁浅,所以一定距离内就下了锚。
一干船只都是放下小艇,上面坐满了人划桨靠岸,距离不远,小艇停在沙滩上,上面的兵卒跳下,就在海滩上列队。
随着一艘艘小艇靠岸,一队队士兵从船上下来列队,海岸上的海盗们不自觉的后退,已经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了。
广东水师协防天津的官兵都在船上,各艘船的水兵也都是没有下船,上岸的就是虎威军的一千步卒。
这一千步卒整齐列成方阵,看起来比岸上这散乱的海盗队伍人要少的多,但这等军姿军容,散发出来的凛然气势,却让岸上的海盗们明白,双方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队伍。
“乖乖,这千把人居然这个模样,要是对战,咱们弟兄恐怕要给洗个干净”
沙大成身后有人喃喃说道,沙大成回头恶狠狠的瞪了眼,脸色却更加沉重,他身边的汤山神情则是轻松自在。
岸上列队完毕,王通则是最后一艘小艇,看到王通下船,汤山连忙迎了上去走到跟前却是一愣,看到沈枉也从船上跳下,不过这位三水王的脸色却不是太好。
为什么脸色不好,想必不是晕船,汤山心中好笑,却不去理会,直接跟王通见了礼,避开众人几步,小声禀报起来。
“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沈龙头,真是巧啊!”
那边沙大成给王通磕头见礼,起身后皮笑肉不笑的和沈枉说道,沈枉干笑几声,却是不接话。
在海滩上已经摆上了几把椅子,一张桌子,也不知道那里弄来的茶壶茶杯,露天弄了个待客的场面。
海上已经见过真章,看到上岸步卒的那精锐模样,从沙大成向下,各个都是低眉顺眼的恭顺模样,王通坐在椅子上,汤山、谭将等人站在身后,沈枉和沙大成自然是没资格做的,都似乎躬身站在对面。
“小的瞎了眼,不知道好歹,来王大人的眼皮下捞食吃,实在是罪该万死,也不说什么虚话,大人今日宽宏大量,小的也知道分寸,大人划定个地方,小的若有违背,就让浪打沉了船,喂鱼去!”
沙大成先瓮声瓮气的说话,倒是斩钉截铁,他说完之后瞪了眼身边的沈枉,沈枉只做没看见。
王通笑着点点头,开口问道:
“不能在这个私港做买卖,海上又有这么多的商船不能去碰,光分这份水钱,你们这么多人够吃吗?”
听王通说的和气,沙大成情绪稍缓,琢磨下说道:
“倭人那边运货,不少都是要用小的们船走,他们几个大名开战,小的们有时候也拿银子打仗,辛苦些,卖命赚就是,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干祸害自家兄弟的事情!”
最后这句话和前面没什么关系,分明就是指桑骂槐了,沈枉脸色也不太白,就算红也看不出来,王通脸上全是和气的笑容,开口说道:
“给倭人运货能赚几两银子,帮他们打仗命不是白白丢在异乡了吗,这运货一是要海上熟悉,二是要有大船,你们有大船,能造大船吗?”
方才和汤山谈过,沙大成也不是真和长相那般憨实,能大概猜到些事情,听到王通这么问,立刻开口说道:
“不瞒大人说,大人看小的这边的船只,最大的船也不过是六百料的,这不是小人造不出,是为了海上走的快,能追上能跑掉,真是要大船,小人在福建那边多有相识,一千二百料的大船也不是造不出。”
“能造这样的大船,何必给倭人做活,天津卫现在正缺船,来这里给别人装货,自己也做些买卖,岂不是赚的更多?”
王通笑着点头说道,一听王通说出这句话,沙大成愣了下,他身后一干头目能听到这句话的,眼睛都是亮了起来。
本来沙大成还是弯腰答话,一听这个,就扑通跪在了地上,开口说道:
“小人们怎么不想去大人那边揽活,可大人那边有规矩,大家都认保险行的买卖,小的们拿不到保险行的旗子,也怕耽误了别家的生意”
这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却明白,王通用手敲了敲桌面,开口说道:
“这保险行本就是大伙为了海上行船少些风险凑起来的公款,沙大成,五十万两银子你拿的出吧!!”
五十万两,这可是标准的天文数字,但沙大成和周围一干人听到这个数目后眼神更亮,忙不迭磕了个头说道:
“小人凑也一定会凑出来,请大人笑纳。”文﹊﹊
王通笑着摆摆手,开口说道:﹊﹊心阁﹊﹊
“不是本官笑纳,算你在三江保险行入的份子,看你年纪不少了,可有妻子儿女?”
“回大人的话,小人在平户有两个女人,一儿二女,在福建月港那边有一房正妻,三个儿子!”
沙大成稍一愣,立刻说了出来,王通点点头,悠然说道:
“平户和月港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天津卫如今这么繁华兴盛,你把家小放在这边,一来过得舒服,二来孩子也有个前途。”
听王通说完,沙大成犹豫了下,开口肃声答道:
“既然大老爷这般说了,小的照办就是。”
听着这沙大成干脆利索的回答,王通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既然你明白,本官也给你个准话,五十万两银子,把你所有家人都带过来,以后从天津卫来往辽镇的货你可以接手,保险行也给你发旗,将来还会有生意来照顾你,你要做和倭国的生意也行,按照规矩缴税就是了!”
如今天津卫和辽镇的海上贸易颇为兴盛,无奈的是船少,辽镇和天津卫自己都没有太多的船,而来往天津卫的船只都是装货之后就踏上回程,三江商行每次组织货物运往辽镇贸易,都要在天津卫这边留船,颇为麻烦。
有了这沙大成的船队,这些问题自然就不是问题,沙大成对天津卫也有所了解,也知道这天津卫和辽镇贸易同样兴盛。
更重要的是,他和手下的船队获得了进入天津卫的资格,有了这个资格,今后一切都有了可能。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你们还在那边傻愣愣的干什么,还不快跪下磕头谢王大人!”
沙大成自己磕了几个头,回头大声的骂手下,那些汉子各个如梦方醒,都是跪下磕头,啥时间海滩上跪了一片下来,颇为壮观。
“不要耍什么花样,老老实实的为天津卫做事,老老实实的做生意赚钱,天津卫亏待不了你,沈老板这边深有感触,沈老板,你说是不是?”
在边上的沈枉脸色都快要黑下来,听到王通问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干咳了一声,脸上挤出笑容说道:
“王大人言出有信,大成你得了王大人的允诺,今后吃用不尽,我这边先恭喜了!”
王通瞥了沈枉一眼,淡然说道:
“沈老板和沙老板据说是在一家买卖做事的,如今都依靠天津卫,难免生意上会有些干碍牵扯,若有什么说不清的,都来找本官,由本官为你们调节,你们觉得如何?”
话说的隐晦,不过当事人也能听得明白,沙大成也得了天津卫的活计,也在保险行入股,也把家人留作人质,实际上眼下的地位和沈枉对等,从前奉三水王为尊,在盟约之下低了一等,如今双方平齐,再也没有什么盟约的约束。
如果双方起了冲突,王通愿意在其中坐这个调节人,沙大成一愣,却是起身抱拳对沈枉说道:
“既然这般说,今后就要请沈老板多多照顾了!”
称呼沈老板,不叫龙头,等于是默认了王通的说法,沈枉脸色比哭好看不了多少,也是抱拳躬身说道:
“好说,好说。”
“沙大成不会丢下这个好机会,如果他不在天津卫做生意,那沈枉就会越来越大,到最后会把他们全都吞下,本官给了他这个机会,等于让他有了自保存活的能力,一定会抓住的经过这件事之后,沈枉应该不会再有那么多小动作了,天津卫的水师加上沙大成的,一定能把他吃下,对那沙大成也是一样,他两家却是万万不会合力的”
在府邸之中,王通和蔡楠解释着这次所得,尽管是一场小战斗,却差不多将天津卫海外的局势彻底掌握在手上,蔡楠边听边笑着点头,屋中诸人都颇为高兴。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通报说道:
“大人,张百户从京师回来了”
六百三十四
屋中诸人都是天津卫王通系统的核心,张世强留守办差,王大人凯旋归来之后,张世强去京师公干,这个大家都是知道的,不过去办什么差事,众人却不清楚了。
但众人看到王大人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屋中本来颇为轻松愉快的气氛立刻变得沉重,沉默了会,王通挥挥手说道:
“都忙碌差事去吧!”
虽说蔡楠是监军,官面上的地位和王通平齐,不过天津卫这边的规矩就是王通最大,众人都是站起告辞退下。
张世强走进屋中,放下手中的包袱,先给王通见礼,回来还没有休息,风尘仆仆的样子,王通直接开口问道:
“结果如何?”
“大人出铁门关的时候,属下已经在贼人头目张泉口中问到了主使,不过所说太过骇人,属下为求稳妥,将张泉画影图形,特意去秦馆托宋姑娘查访确认,得了确切的消息,这才急忙回来禀报。”
张世强向来沉默稳妥,他这般重视,事情当然不会小了,王通倒了杯茶递给张世强,开口说道:
“你回来应该连口水都没喝,先润润嗓子!”
张世强双手接过,一气喝干,笑着说道:
“多谢大人,属下嗓子还真是渴得很,属下问出那贼人张泉的口供后,就安排兵卒和锦衣卫两方值守,任何人不得大人和属下的手令,不得提审张泉,送饭送水打扫牢房都必须有三人以上同行,不得和张泉交谈,牢房那边的人分属锦衣卫、天津司和虎威军三处,彼此监视,方才属下来这里前,先去牢房那边看了看,那边没出纰漏,口供就是属下一人知道。”
说的有些絮烦,王通听的仔细,保密工作做到这般,越发让人觉得非同小可,张世强放下茶杯,解开包袱,从中拿出了一叠纸,展开后递给王通,开口说道:
“这是张泉的画像,拿到秦馆后请宋姑娘那边找人去问张四维府上的管事,确认此人口供无误,张四维府上都说这人卷了府中一笔银钱和个丫鬟私奔了,上上下下当作丑事,封口不让外人知道。”
王通点点头,肃声说道:
“他说是张四维指使的?”
“对,口供如此,属下以他家眷威逼,他当时明显是支撑不住了。”
“杨思尘曾和我讲过,当年吏部尚书张瀚在张居正夺情之议上,被宅内的清客某人怂恿,然后犯下大错,致仕返乡,而杨思尘也曾被张四维以好处诱惑,去建言申时行做某件看似有利实则大害的事情,可见张四维做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偶然。”
王通沉声分析道,张世强垂手站在一边倾听,王通继续说道:
“张瀚府上那清客被派去了长芦盐场做经历,不过在前年暴死在家中,当时都以为自缢,如果从这个张泉这里想,搞不好也是张四维派人下手灭口,盐场那么肥的缺份,在那里舒舒服服的,谁会想到死。”
“大人,那时张四维已经是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怎么还要做这等事?”
“无非想做更大的官,张瀚当时身为吏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权重仅次于张居正,张四维扳倒了他就会更进一位,至于申时行,他和申时行都是张居正的亲信,谁能地位更高些,谁能不犯错,就会在次辅的位置上做的稳一些,就会成为继承张居正权势的头号人物,如今嘛本官立下大功,又是陛下的亲信,入京之后,必然会权重一方,也就影响他们专权,操纵朝政,这样的人,自然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要尽早除去。”
王通沉声说完,张世强却有些急了,开口说道:
“大人,那怎么办?这次暗杀不成,就算上告那边也有抵赖的法子,可既然都动手了,今后还不知道有什么手段,难道咱们就这么被他一直害下去!”
王通没有出声,张世强又是说道:
“这张四维如今是内阁首辅,若处处针对,大人就算有陛下的亲信恐怕也抵挡不住,还是上告吧,让张公公那边禀报陛下”
张世强说了一半,王通抬手止住,沉声说道:
“你也知道张四维府上说张泉卷了银子私逃,搞不好他们还在顺天府那边报案,咱们这么去搞,可有什么过硬的证据吗?必然纠缠不休,眼下太后和冯保都要依靠这张四维掌控朝廷,他们会轻易看张四维倒下吗,告上去,恐怕会先给本官定个构陷重臣的罪过,到时候做什么都无用了!!”
“大人,若是什么都不做,那也是等死啊!”
“谁说什么都不做你先下去休息,让我好好想想!”
有些激动的张世强被王通喝止,王通让张世强退下去,又是让他带上了门,一个人沉默的呆在了屋中。
一个人呆在屋中独处,不让其他人打搅,这样的事情对于王通来说颇为少见,他身边的亲近人都知道,王通最喜欢群策群力,然后选择最优的意见,眼下这等情况,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难题,居然这般。
午饭后关门独处,天快黑的时候屋门才打开,却安排人先去军营叫李虎头过来,并让张世强领着吴二在前厅侯着。
李虎头如今是虎威军第一团的团总,每日训练驻防事务繁多,都要一一安排督导,整日里呆在军营之中,不过军营驻地距离王通的宅院也很近,这边去叫,半个时辰左右的功夫,人已经是赶到。
进了屋子,今天天气仍然炎热,可王通还是将屋门关上,只有两个人在屋中,还没等李虎头发问,王通先开口说道:
“咱们在客栈遇到的那次暗杀,第二拨人是三阳教的余孽,第一拨人的身份也查明了?”
李虎头也是那次战斗的亲历者,三阳教余孽的事情他也知道,不过这第一拨刺客的身份却不清楚,王通和张世强保密也做的好,一听这个,李虎头眼睛立刻瞪大了,他也知道这第一拨人尽管自称三阳教,却肯定不是一伙。
“是如今内阁首辅张四维派来的杀手。”
王通说的平淡,可李虎头却差点惊叫出声,站起来连声问道:
“大哥,这张四维和咱们毫不相干,为什么要派人来杀我们!!”
王通摇了摇头,沉声解释起来,最后说的也是实在:
“我进了京师,你觉得皇上会信我多一些,还是信别的人多一些若有我,他们束手束脚,处处不能如意,若无我,自然为所欲为”
“大哥,你做的这些事,大家都是看到知道,哪一样不是为了皇上,哪一样不是为了咱们大明好,怎么这些人还要这么对大哥,大哥,上奏皇上,让他给咱们做主。”
在天津卫的军将中,虎威武馆出来的这些武馆尤其如此,认为万历皇帝是自家人,遇到什么委屈,碰了什么祸事,可以让万历皇帝做主,王通摇头叹了口气,将上午对张世强解释的话又说了一次。
李虎头今年虚岁十五,虽说年少,可这几年做的多了听得多了,见识也是不凡,听到王通的解释也是愣住,也知道实在是做不得什么,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哥,难道任他如此,这一次不作声,他那边可不会停手,何况对方是朝中首辅,居高临下,咱们总有抵挡不住的一天。”
王通看着李虎头,默然半响,沉声说道:
“不会任他如此,张四维对咱们如此,对皇上也不会忠心,让他和宫内勾结,皇上也会被压制的憋屈虎头,这件事需要你去办”
话说的断续迟疑,听到最后,李虎头从椅子上站起,肃声说道:
“需要虎头做什么,请大哥吩咐就是,赴汤蹈火也一定会办好。”
八月初,虎威军第一团团总李虎头得了风寒,被接到王通乡下的庄园中静养,张世强又去了京师那边办差,王通手下的亲卫吴二也是回乡探亲,这几个人各有理由,加上虎威军和锦衣卫中也有数名军将用不同的理由告假休息,都是正常的很,也没什么人注意到。
差不多李虎头得风寒的消息刚传出来,天津锦衣卫千户会同天津清军厅的衙役在保安军的配合下,对天津卫进行了筛查。
各家客栈,城内城外的住户都被人上门盘问,从前被认为是无用的户籍清册发挥了作用,谁家有多少人都是明明白白,若是有外地投亲的或者不在户籍清册上的,天津卫这边也不为难,只要能说出来龙去脉,出具路引,或者找到人担保都是可以。
这措施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手段,但还是有些效果,王通府邸外的商贩游人少了很多,整个天津卫更是有不少来历不明的人离开。
纷纷攘攘,沙大成派船只先送了二十万两现银过来,而且一半是黄金的消息,反倒是没几个人关注,而且沙大成在天津司写了名字,开了船行,唤作黑鲨船行,沈枉开了三水船行的事情,也没什么人注意
天津卫安静,京师却不然。
六百三十五
万历十年八月初三,都察院河南道御史郭维贤上疏推荐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邹元标为官。
这五个人的名字在平民百姓之中很让人陌生,不过在士林官场之中却是赫赫有名,被称为五君子。
当然,称呼他们做“五君子”的人是真心敬佩还是心存讽刺,这个外人就不得而知了,当年张居正老父病死,应当回家丁忧守制,结果天子夺情,朝中百官,在野士子,跳出来说张居正不符圣人大义,应当归乡守孝。
这个说法的确是浩然正气,不过说这话的五人到底有几分是读书读坏了脑袋,到底是不是为其他大佬打前站,又或故作惊人之语为自己博声望,谁也不知道。
不过,这五个人算是倒霉之极,官职功名被剥了个干净,然后流放远地,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也是天意,张居正正当盛年的时候暴病而死,所谓人走茶凉,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贬斥这五人的张居正一死,张四维上任,京师中又有种种张四维将匡扶正道,扭转乾坤的传闻,有这样的奏疏也不奇怪了。
众人刚刚知道郭维贤上了这个奏疏的时候,宫内已经有了处置,万历皇帝直接御批“结党营私”,贬官降二级为江山县丞。
科道官为清流京官,有飞黄腾达的可能,江山县丞为地方小官,正八品甚至说不上入流,这辈子再无希望,对于没什么油水好处,整日里热切盼望升官发达的言官清流们,被发往地方上做县丞,可以说是最严酷的惩罚。
这个处置一出,本来有些骚动的言官清流们顿时安静了下去,郭维贤本意如何众人不得而知,但在旁观者看来,这是个信号,一个试探,看看张居正去世后的朝局到底倾向如何,现在宫中给出了答案。
目前对张居正的任何否定都会触动慈圣太后李氏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神经,即便是万历皇帝也对这等事后发话的投机感到愤怒,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对待。
尽管这么严历的处置,朝中高官的很大一部分还是震怖异常,郭维贤这件事是个信号,证明还是有人出头要针对张居正的徒党。
张居正的亲家,吏部左侍郎王篆、在万历九年才提拔起来的工部尚书曾省吾,这两人是张居正的亲信,也是张居正一党的头面人物,在宫内的处置出来后,就去拜见如今的内阁次辅,礼部尚书申时行。
不管从资历还是职位上,甚至与张居正的亲厚程度上,如今的内阁首辅张四维都远远超过内阁次辅申时行,可张居正一党却都是去找申时行拿主意。
做到这个位置,没有什么傻子,大家都能看的出来,张四维在张居正弥留前的那一月就已经不太对了。
而且追根溯源,大家都还记得,张四维当年是高拱的门阀,是因为前首辅高拱的提拔才得了高位,一步步进入中枢。
高拱压制冯保和张居正,后来却被冯保和张居正联合斗倒,在家乡惊惧而死,张四维转而巴结上了张居正,加上本来又有能力才学,这才一步步到了今天。
可到了如今,一件件事细想起来,再看看如今京师中士子清流的舆论,不由得让人心生提防,相对的,一直恬淡自持的申时行却得到了大家的信任。
申时行虽然低调,可一直在内阁中坐三望二,位置始终未见动摇,而且主持天子大婚,与宫内的关系也是亲密,这样的人自然得到了拥戴。
在万历十年七月,内阁首辅张四维阻止了天子任命王通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旨意后,又将锦衣卫千户王春和罗秀曹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佥事。
阻止王通上位是文官们的共识,这个众人自然赞成,提拔两名千户做指挥佥事,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过七月二十七这天,张四维推荐王遴为兵部左侍郎,协理京营戍政,京营要害,以内官、勋贵、文官共掌之,可实际上勋贵武将的地位很低,真正掌握大权的是宦官和文臣,协理京营戍政,用的是协理二字,实际上等若是掌控。
得了这个位置,也算是抓住了京师大部分军事力量,这个动作文臣们就不会等闲视之了,八月初二这天,宫内又有旨意下来,升王遴为南京工部尚书。
大明规矩,南京也有六部,可除却统领南京兵马的南京兵部尚书有实权之外,其余的都是标准闲官。
侍郎升任尚书,看似升任,实际上却是从掌握京师兵权的实权位置上,被踢到了一个闲职位置去。
为何内阁首辅要急着抓京师的卫戍之权,联想起郭维贤前段时间的上疏,众人都是紧张起来,张四维的这个任命自然不会如愿,这件事却也证明了一件事,张四维这个首辅目前来看,还是有名无实。
万历登基之后,冯保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又兼着御用监掌印,和慈圣太后李氏,内阁首辅张居正成为铁三角,掌控朝政,万历皇帝见到冯保都为了尊敬称呼“大伴”而不是直呼其名,权倾天下。
张居正暴病而死,铁三角自然不复存在,冯保没有了外朝权臣的帮助,他内廷中的地位也不那么稳固。
不过此时,张四维出现,他不光是能成为首辅,还愿意重新构架起当年的架构,太后、冯保和内阁首辅三人互为倚仗,这个铁三角可不是当年,张四维的资历威望如何能与当年的张居正相比。
这铁三角架构起来,可以想见,太后和冯保的权势和影响将远远大于张居正为内阁首辅的时候。
久在高位,人常常会失去自省之心,冯保做司礼监掌印,做内廷第一人已经十年,看张四维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还要做很久,冯保这内廷第一人也要做下去,心态也渐渐的发生了变化。
如今的冯保,已经达到了在大明一名宦官所能达到的顶点,权力极大,该有的都有了,甚至不该有的他也拿到。
按照大明历代的规矩,司礼监掌印太监不得兼任东厂提督太监,因为两者都是权力极重,被一人掌握容易失去平衡,而且司礼监内的文书房和礼仪房也照例不能由掌印太监直管,因为文书房管上传下达,礼仪房管赏罚考核,如果被一人直管,同样有失却平衡,无人可制的危险,但冯保把这些位置都抓在手中,威权赫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超过了正德朝声名狼藉的权阉刘瑾,只不过因为外朝的张居正威权更盛,天下人的目光都是瞩目在那边,这才没有引起什么攻讦。
人不会满足,做到了这些,总想着更进一步,内廷到了这一步,在上面再无位置,冯保想要封爵。
爵位加身自然是无上的荣耀,不过宦官封爵在文官和士子们眼中,却是大奸大恶,为祸江山社稷的奸贼,史上几个封爵的宦官在史书上都是所谓的阉党权奸,被文人士子口诛笔伐。
按说前车之鉴,冯保这等人不会重蹈覆辙,奈何冯保顾不得了,他对自己很自信,冯保觉得自己对大明江山社稷有莫大的功勋,得到这等爵位也是理所应当,天下人不会有什么异议。
封爵之事,照例要内阁提出,由天子裁决,慈圣太后李氏自然不会阻止冯保这么做,只要内阁肯提出此事。
冯保联系张四维,让张四维来做此事,可此事外朝的斗争已经现了端倪,张四维不可能给旁人这样的把柄。
张四维也是在中枢多年,自然明白,如果自己提起冯保封伯爵的奏疏,马上就被政敌抓住把柄,言官清流们的弹劾奏疏立刻会像雪片一样飞向中枢,天下士林也会全面的针对自己,自己会成为奸贼阉党。
既然想到了这一点,尽管冯保是自己在宫中的支撑,张四维也不敢答应,只是婉言拒绝,并且送上厚礼赔罪。
张四维家中是山西巨贾,富可敌国,每次张四维的升迁都和他给出重礼馈赠有关系,不过这次的拒绝,却是将冯保得罪了。
宫中没什么秘密,八月中的时候,京师各处已经有传言,说张四维送到冯保那边去的礼物,有一件是从天津卫采买的琉璃灯,价值三千两,珍贵异常,送礼的人单独包在锦匣内呈上,却被冯保拿出来直接砸在了地上,怒骂道:
“若没有咱家,他张四维怎么能有今天,却没想到这般忘恩负义!!”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态度变化,立刻被张四维的对立面把握到,吏部左侍郎王篆和工部尚书曾省吾立刻备下厚礼登门求见冯保。
万历十年八月二十一,都察院云南道御史杨寅秋上疏弹劾吏部尚书梁梦龙,弹劾其贪墨、逾矩、荒淫等罪名。
吏部尚书梁梦龙虽然也是张居正徒党,可张四维上任后几次对官员的提拔,他都全力配合,早就被认为是张居正徒党中的叛将
六百三十六
吏部尚书梁梦龙上任不足三月,就突然被人弹劾,贪墨两万余两这都是有明证,家中逾矩也有明证,这荒淫就是收取下面人送的美女。
京师有实权的大佬,谁不这样做,两万余两这个数目说出去要被人笑话的,这荒淫更是无稽,若连荒淫都不能,谁来做这个官。
可这些事情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御史将这件事呈奏,那就是相关人等的大罪。
这封奏疏很快走完了一切的流程,摆在了万历皇帝的案头,看到臣下如何豪奢荒淫,万历皇帝总是想起去张居正府上探病时的见闻,脸色自然而然的沉了下来,边上的张诚躬身解释说道:
“冯公公那边认为梁梦龙身为重臣却不修臣节,理应惩处。”
万历皇帝将手中的奏本丢到桌上,淡然说道:
“代寡人批几句吧,欺君蔑法,顾念身为大臣,准其致仕回乡。”
张诚连忙拿起书案上的朱笔批写了几句,万历皇帝看也不看,直接合上,反倒是拿起另外几张纸,靠在椅背上读了起来,神态轻松写意。
“还是王通这边好看些,乘大船出海,去那边剿灭海盗,杀一批,招抚一批,啧啧,实在是精彩,张伴伴,王通还说天津卫事务繁多,一时安排不完,可能要明年才来京师赴任你说他是不是对锦衣卫指挥同知这个职位有怨气?”
听到这话,张诚心里咯噔了下,连忙低头躬身说道:
“万岁爷多想了,王通若有怨气,又怎么能安心在天津卫这么久,而且为万岁爷做这么多事情,再者,天津卫一地有禁军,有海港,又和各处都有贸易,方方面面,千头万绪,一时间安顿不好也是有的。”
张诚心中的判断却也是王通有怨气,六月十九那晚上的厮杀,张诚现在还记忆犹新,十一个年轻的武将,顶住了几百禁卫和宦官的围攻,死一名伤五名,战斗场面没有亲见,可在屋中清晰的听到外面嚎叫和惨叫,枪炮轰鸣,等战斗停歇出去看,浓厚的血腥气和硝烟味道,院子中层叠的尸体,都证明那战斗的惨烈。
不畏生死,擎天保驾,这样的功勋,封侯都不是不行,结果天子亲口答应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都没有实现,到最后却弄了个指挥同知,换谁心中都不会舒服。
但张诚自然不会这样说,王通是他得力的盟友,要好好维护。
万历皇帝怔了怔,叹了口气说道:
“的确是寡人不好,王通办差一直尽心的张伴伴,眼下这形势,应该是王篆那边要和张四维斗吧!?”
“万岁爷明鉴,治安司这边的消息,和厂卫两处的呈报都说,如今京师言官清流已经被动员起来,梁梦龙虽然是张居正提拔起来,不过这段时间却和张四维走的近,此次弹劾,恐怕就是开始了。”
“随他们,随他们,母后和冯大伴那边怎么想,就怎么办,寡人看热闹就是!”
张诚连忙躬身,心中也是叹气,皇帝心中也是有怨气啊!
八月二十三,宫中有旨意下达,吏部尚书梁梦龙欺君罔上,念起身为大臣,年事已高,开恩准许致仕还乡。
这个处置,对于张四维一系来说是个挫折,谁都知道趁热打铁,八月二十五,又有御史曹一夔上疏,说吏部尚书梁梦龙和首辅张四维多有勾结,录取张四维表弟王谦为吏部主事。
能在吏部做一任主事,那出来后就能在别处做一员外郎,是飞黄腾达的捷径之一,宫内又是给出了处置,王谦去职,但申斥曹一夔构陷首辅。
可朝廷一连串的处置,却似乎表明了态度,虽然宫内派了官员去张四维府上安抚,说宫内认为和他无关,可张四维还是上疏请辞首辅,对这个,宫内自然是不许的,多方挽留,张四维又是恳切上疏,宫内派人恳切挽留。
正在此时,山西道御史张问达上奏疏论张四维,颇多指摘,认为其才德不足以任首辅位置,并且指出张四维几件收受贿赂之事。
这封奏折上呈,宫内的反应却让外面的张居正徒党吃了一惊,万历皇帝震怒,将张问达贬为福建运司知事。
已经暂代吏部尚书职位的王篆和工部尚书曾省吾等人这才得到了风声,张四维给冯保又是送上了重礼,据说有几幅无价的名家墨宝,冯保精于书法,这个礼物可以说是投其所好,内廷的事情,冯公公说话还是有份量的。
张问达被贬斥,张四维反倒是上疏为其伸冤,说张问达不过听信流言,不必定罪,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假惺惺做个姿态罢了,张问达还是在九月初就被赶出了京师。
宫内这次的态度,让张居正徒党对张四维的攻讦攻势缓和了下,首辅张四维在这期间也没什么大的动作,只是提拔了两人。
提拔山东巡抚右副都御史杨俊民为兵部右侍郎,又安排李植为江西道御史,兵部右侍郎为正三品,处理兵部庶务,江西道御史为正七品,都察院科道御史一百余人,这个任命也没什么稀罕。
不过杨俊民是隆庆皇帝时曾任兵部尚书和吏部尚书的老臣杨博的儿子,杨博也是山西蒲州人,是张四维的同乡,和张四维的舅父曾任宣大山西三边总督的王崇古是好友,这样的人自然是张四维的同盟。
另外这新任御史李植,京师中谁不知道他是张四维的得意门生,将自己最亲信的人安排在言官的位置上,说话也是方便些。
在如今的局势下,张居正徒党一边的人物纷纷出动,尽管张四维招架的狼狈,可还是顶了下来,现在需要这么一个决定性的人物来加一把力,被王篆、曾省吾等人视为张居正之后领袖的申时行还没有动作。
九月初七,树叶开始枯黄,京师的秋意渐渐浓重起来,朝会结束,王篆和曾省吾匆匆处理了手头的部务,就赶到了申时行府上。
“默公,若张四维在位,由他任意反复,尽废张阁老的法度,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啊!”
“默公乃是次辅,为首辅也是众望所归,陛下亲信默公,若默公出言,抵得上下面科道官们百份奏折”
王篆和曾省吾言辞恳切,不过申时行却没有明确表态,众人相处的久了,倒也知道申时行的性格,知道他不是有意推脱,平日做事就是这等慎重,但说的足够恳切,摆明利害,申时行此时坐二望一,不会没有动作。
该说的都说了,两人也就告辞,张居正徒党之中,上门的不会只有他们两个,眼下还有时间,他们倒不是太急。
不过他们前脚出了门,申时行却从客厅转向自己的书房,在那里还有一位客人等待,申时行脸色沉重走进,那人见到,先是起身作揖施礼。
“吕府丞不必多礼,老夫五日前给杨思尘去了封信,一直等着回信。”
京师发生那样的变乱,顺天府尹黄森也在位置上做不下去了,府丞陈致中顺延暂代府尹之职,立有大功的通判吕万才则是不声不响的被提拔到府丞的位置上,同时还兼着通判的职责。
举人出身能做到这样的位置,在大明也算惊世骇俗,外人都觉得若不是有那场大乱,他断然到不了这个地步。
以吕万才的身份见申时行,跪下磕头才算是正常礼节,申时行的态度已经是客气非常,等待杨思尘回信云云,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吕万才穿着文士青袍坐在那里愕然道:
“哦,或许杨先生那边有事,来不及回信,这次来却是从市井中听到了点闲话,要说给大人听的。”
申时行眼神一凝,转身说道:
“吕府丞说说闲话,你们就不必在这里听了,都下去吧!”
屋内屋外伺候的人都是知趣的退下,还给将门掩好,一个顺天府府丞,一个当朝内阁次辅,在书房这等私密地方见面,会为了说什么闲话,谁也不会相信,但谁也不会说破罢了。
“闲话说,有一日陛下和内官闲谈,说起如今朝中政争之事,陛下说,朝中谁我也不喜欢,可满朝都是张居正的人,看着不舒心,让张四维那边斗去”
这番话说出来,实在是大逆不道,不过申时行脸色慎重,末了长叹了一口气,起身居然对吕万才深深作揖,吕万才慌忙站起,连连摆手说道:
“折杀下官,折杀下官”
九月初八,申时行突然感染了风寒,称病休养,闭门不见客,万历皇帝派内官慰问,官场上都是愕然,这是什么时候,那里是得病的时机,申时行什么都不管了吗?
京师安静了十五天,九月二十三,户科给事中王继先上疏弹劾工部尚书曾省吾收受贿赂、荒淫、逾矩十项大罪。
万历皇帝震怒,按照一个月前吏部尚书梁梦龙的处置,勒令致仕
张四维开始反击了。
六百三十七
曾省吾是张居正生前最后推荐入阁的人,尽管位置是工部尚书,可也是张居正徒党中的代表人物,他的致仕返乡,等若是给张居正一党重击。
这件事所代表的宫中态度更是让众人慌张,王篆在得到消息的时候就立刻在朝堂上为曾省吾伸冤,万历皇帝的答复很简单:
“可记得梁梦龙?”
梁梦龙一个月前致仕,被言官当作罪名拿出来的理由和曾省吾这个几乎相同,天子这个态度,众人心中也就有数了。
相比于外面的纷乱,宫中显得风平浪静,内廷外朝彼此联系密切不假,可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相互独立。
已经进了十月,体弱的人已经要穿上棉衣,屋中也开始生火取暖,御膳房的一干人却都忙的满头大汗,奔波不停。
这些宦官忙碌的地方却不是在各家贵人的宫殿,而在御马监掌印太监张鲸的小院外,上好的炭火、上好的羊肉、上好的调料,又有上好的美酒,说句不客气的话,这次尚膳监所用的心思,连太后和皇上都未必享受的到。
因为这一晚,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要和御马监掌印太监张鲸小酌几杯,这二位都是内监衙门中最顶尖的人物,尚膳监的掌印太监和光禄太监虽说也叫太监,可在张诚和张鲸面前,也要矮上一头。
把这二位公公伺候好了,指不定就有什么好处,最起码可以没有坏处,万岁爷是大家伙的主子不假,奈何这二位却是直接管着大家的。
以张诚、张鲸的地位,私会小酌实际上颇犯忌讳,不过大家都是裕王府旧人,当年在内书堂读书的时候就是熟识,在裕王府、皇宫这么一路走来,双方关系亲厚,宫内尽知,太后和皇上也不会猜忌什么。
门外几名穿着黑袍的宦官在那里看守,尚膳监送来的不是炒菜,不过是收拾好的肉片、凉菜,可他们也进不了门,都是由这几个黑袍的宦官接下,然后递送到屋中。
不过,外面这几位黑袍宦官也不能进屋,接下东西,却是进院子扬声通报,屋中会有人出来接过,不然不得上前。
从屋中出来接东西的人却也是个太监,御马监监督太监邹义,众人看到,都是感叹邹公公不曾忘本,都到了这样的位置,居然还对张诚如同往常一般。
屋中也只有张鲸、张诚和邹义三人,圆桌上的菜色颇为简单,无非是一个铜锅,四周放着新鲜肉片和这个时节颇为难得的时鲜菜蔬,张诚、张鲸二人对坐。
“天气渐寒,吃个锅子最为适合,王通喜欢琢磨这个,咱家还是那时候才觉出这东西好来!”
张诚笑着说道,空气中酒香弥漫,桌上的酒盅中都是满的,上等美酒,酒香四溢,可两人都没有动。
张鲸颇为沉默,他习武事,又掌管御马监,做派颇有些豪气,夹着一大筷子羊肉在锅子中涮了涮,放在料碟中,却没有夹起再动,闷声说道:
“我这边十万两,你那边多少?”
张诚笑着摇摇头,开口说道:
“也是十万两,你听说了没有,张宏那边也得了十万两。”
“都说张家世代巨贾,蒲州豪商,家底还真是了得啊!”
张鲸感慨了句,张诚笑着说道:
“王崇古做总督的时候,边关不知道给他张家行了多少方便,何况张家又是盐商,富可敌国也不夸大,张四维又在兵部尚书位置上这么多年,这些银子算得什么。”
张鲸点了点头,沉默了会又是说道:
“今日十月初五,上疏的日期是十月十一,咱们做不做?”
张诚也是收了笑容,在那里沉默了起来,站在门口的邹义见状,低头说道:
“义父大人,张公公,我出去催催菜”
张诚眉头皱起,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开口说道:
“关你何事,呆在这里听着就是,不必那么小心。”
说完这句,张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烈酒,张诚长呼了一口气,尖声说道:
“他在那个位置上十年了,压着大伙动弹不得,如今他昏了头,要给自己争什么伯爵的封号,太后娘娘那边也是不喜。”
“张宏那边用不用招呼?”
“不必,这人心思古怪,处处要学什么士大夫,左右他也收了那银子,不必理会了。”
万历十年十月十一,江西道御史李植上疏参劾司礼监掌印冯保十二项大罪,京师震动。
万历皇帝在自己的书房中,背着手走来走去,脸上颇有兴奋神色,因为腿脚不灵便,万历皇帝在屋中一般都是坐在椅子上,这般下地行走都是兴奋之极。
张诚站在下首,低头不语,不过脸上也有笑意,万历皇帝走了几步,又将桌子上奏折打开,看了几眼笑道:
“有趣,有趣,张四维还真是敢做,不是说前些日子他还给冯保送了重礼吗?”
“万岁爷,张四维自入阁以来就没有断了给冯保的馈赠,现如今他已经是内阁首辅,可遇事还要送礼,委曲求全,如何能甘心,有这个动作也是情理之中。”
万历皇帝脸上笑容变冷,开口说道:
“张四维不甘心,朕被张居正和冯保管了十几年,朕还不甘心呢,张伴伴,拟旨,冯保”
“万岁爷,万岁爷,莫急,莫急,此事要看太后娘娘那边的意思,今日一早,冯保就去慈宁宫了。”
万历皇帝愣怔了下,手轻拍桌面,笑容又变得开心,开口说道:
“等就是了,等到现在,不差这几天的功夫。”
万历十年十月十三,冯保连续两天来慈宁宫,这一天终于跟随万历皇帝上朝,他也要在朝会之上露面,外面传言已经纷纷,他要露面平息流言,不过这一日张诚却是告假休养。
文渊阁正在朝会,慈宁宫中安静异常,端坐在椅子上的慈圣太后李氏面色漠然,看不出喜怒哀乐。
四下的亲信女官都是低头屏息,紧张异常,而在李氏面前地上,张诚和张鲸五体投地的跪在那里,也不抬头。
“你们都是裕王府出身的旧人,真要如此?”
慈圣太后李氏语气有些萧索的问道,张诚和张鲸又是用头碰了下地面,却没有说话,李太后缓缓摇头,又说道:
“张宏那边专门写了折子过来,说冯保求封爵,骄横肆意,已无忠谨之心,久在掌印之位,必成大害冯保在这个位置上久了,的确忘了奴婢的本份”
李太后这些话与其说是给张诚和张鲸听的,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下面跪着的两个人都有些听不清,不过这两人却跪在那里不动,把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不是他们能做主的事情了。
“哀家有些倦了,你们下去吧!”
慈圣太后李氏一脸的疲惫,对张诚和张鲸说道,下面两人连忙恭敬的行礼然后退下。
李太后是紫禁城中最有权力的人,她是宦官们的主子,但张诚、张鲸还有张宏这三人所代表的势力和声音,也不是她能忽视的,何况冯保所做的事情,她也实在是不愿意继续看下去了,大明天下姓朱并不是姓冯,冯保的所作所为,已经失去了他的本份,何况宫外针对冯保的攻讦已经开始,更让她失望的是,这些攻讦所说都是真的。
慈宁宫的女官们在张诚两人离开后,并没有轻松多少,因为李太后在那里一直是静坐沉默,她们也不敢动弹。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两个时辰,门外的宦官询问门口的宫女要不要传膳,声音很轻,可屋中安静,李太后还是听到了。
慈圣太后李氏伸手捋了下鬓边并不杂乱的头发,女官锦绣还以为太后要传膳,连忙上前,李太后低声说道:
“你去带句话去皇上那边一切秉公办理吧”
女官锦绣身体震了下,但还是连忙答应,转头刚走到门口,李太后又是开口叫住,想要说什么,迟疑了下,还是没有张口,挥手让锦绣去了。
万历十年十月十五,山东道御史江东之上疏弹劾吏部左侍郎王篆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勾结,王篆通过锦衣卫指挥同知徐爵贿赂冯保五万两,求吏部尚书之位。
十月十六这一天,直隶巡按王国上疏弹劾王篆用玉带十束,白银三万两贿赂冯保,宫中无任何回复,留中不发。
十七日,又有御史李廷彦上疏弹劾王篆,京师士子文会写文抨击,舆论已成,宫中终于有消息传出,冯保求见太后,李太后不见,这个看似无关的消息说明了很多,吏部左侍郎王篆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与二十日上疏请辞。
二十一日,万历皇帝准其致仕回乡养老,王篆为张居正亲家,是张居正死后,一干徒党的领袖之一,他从官场上黯然败退,同样作为核心的曾省吾已经致仕回乡,被视为继承者的申时行正在闭门养病。
而张居正一党的同盟冯保,已经是迅速失势。
自七月中到十月底,不过四个月的时间,新任内阁首辅张四维奠定了自己的地位
六百三十八
万历十年十一月初二,吏科给事中陈与郊弹劾礼部左侍郎陈思育通过锦衣卫指挥同知徐爵,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勾结朋党。
若在一月前,敢这般做,那就是老虎嘴上拔毛,可如今这般,那不过是打死老虎罢了,礼部左侍郎陈思育也是张居正意识清醒时安排在朝中的亲信大臣,他被弹劾,宫中的旨意下来的很快。
万历十年的下半年,也不知道多少大臣致仕还乡,陈思育也成为了这些人中的一个。
内廷之首、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也已经闭门称病,大家都知道这个称病是什么意思,宫内也没有任何的慰问。
到了十一月,众人都看明白,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什么政争,而是张四维在收拾残局了,从前张四维跟在张居正身后唯唯诺诺,却没想到自己当政后,居然有这般的雷霆手段,人人凛然警惕,可大家也都知道,接下来应该追随谁,奉承谁。
内阁首辅张四维的府邸前,在十月间还是门庭冷落,到了十一月已经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自万历登基时起,天下人都看到了内阁首辅张居正权重无双,心中甚至养成了一个意识,这个天下是由首辅来统治的。
张四维有这样的决断和手腕,成为第二个张居正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现在去巴结讨好,还为时不晚。
十一月十六,四川道御史孙继先上疏,请为为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邹元标等平反,宫中下旨准奏,令各复原职。
也就是两个月前,同样是御史的郭维贤上疏,却被降两级调为江山县丞,现在再有上疏,却能让这五位夺情之议倒霉的清流官复原职。
不过两个月,形势已经是大变,就在这五人官复原职的旨意下达后,张四维上奏,请彻查吏部尚书梁梦龙一案,宫中旨意,令其官复原职,然后致仕,虽说梁梦龙依旧是在家养老,可这个旨意却让梁梦龙洗脱了贪墨和荒淫的罪名,更重要的是,和梁梦龙同时被参劾的张四维也借此洗脱了罪名。
十一月二十,张四维升南京太仆寺少卿张孟男为南京太仆寺卿,南京多是闲官,这太仆寺更是闲官中的闲官,加上品级不高,是吏部裁决,只需报给宫中报备而已。
一个闲职的升迁,可意义却非同小可,在京师游走于各处的徐广国却立刻写信给天津卫,不光是他,这消息迅速的传遍天下,传到四面八方。
张孟男是何人,高拱是他的姑父,高拱是隆庆朝的首辅,高拱是被张居正和冯保联手从首辅位置上弄下去,张孟男就因为这层关系,一直被冷藏在南京太仆寺少卿的位置上已经有六年。
张四维的这个动作,无疑是向天下宣告,他和张居正并不是一党,这个动作也给了被张居正和冯保贬抑多年的高拱系官员的一个信号,告诉他们平反出头之日已经到来。
原本还有人误会,张四维和王篆等人的政争不过是争张居正徒党的领袖之位,现在形势终于是清晰无比。
大家总算回想起,张四维进入中枢就是因为高拱的提拔,正是高拱提拔张四维成为的吏部右侍郎,这才是他宦途的开始。
是不是高拱一党其实不重要,这个动作就是告诉大家,张四维是张四维,和张居正一党并没有什么关系。
东厂掌刑千户冯友宁去职,锦衣卫指挥同知徐爵去职,冯保在宫外厂卫中的心腹都是被剥夺了职权,徐爵更是直接被下狱问罪,冯友宁则是战战兢兢的呆在家中。
腊月一日,兵科给事中孙玮弹劾协理院事左副都御史劳堪,劳堪也是张居正的亲信之一,现在只能说是扫尾了。
孙玮的奏章一上,劳堪就主动上疏请辞,求告老还乡,宫中下旨准许。
接下来的动作,就不是完全的赶尽杀绝了,礼部右侍郎陈经邦被升为吏部左侍郎,陈经邦也和王篆等人一样,是张居正临死前安排的亲信,张四维权谋非凡,自然不可能一味的赶尽杀绝,也要招抚几人。
张居正死后十七天,张四维曾经在南京安排了一名闲职,南京户部尚书杨巍,虽说是闲职,可品级依旧是尚书,此时工部尚书一职空缺,调杨巍回京师补缺,又将刑部尚书严清调任为吏部尚书,潘季驯为刑部尚书,原户部尚书张学颜调为兵部尚书,而同样在南京担任闲职的南京工部尚书王遴则为南京兵部尚书,南京六部,兵部尚书最为权重,这也是实权的位置,又提拔张家胤为右都御史仍兼兵部左侍郎,这个位置就是掌京营戍政。
而作为张居正得意门生的李植,则被升为直隶巡按,巡按尽管也是都察院御史,可不对都御史负责,只对天子负责,等若代天巡查,与巡抚鼎足而立,尽管品级低,权力却极大,京畿之地的武备、按察之权差不多都在张四维手中了。
此时,不过是万历十年的腊月十七,张四维大功告成,手下亲信朋党安插在京师各处要害位置,京师中他一人独大,原本张居正一党的人或投靠,或离开京师,已经灰飞烟灭。
腊月十八,紫禁城中各内监衙门已经开始准备过年,不过气氛却没有往日那么热烈,大家都是战战兢,不敢多说。
宫中好像是天一样的冯公公突然就失势了,宫外也是风云激荡,大家都要小心些,谁也不知道今后还会发生什么,自己会不会被牵连其中。
大家还都知道,现在的宫中,司礼监一应事都是向秉笔张诚禀报,万岁爷尽管每日早晚仍旧去慈宁宫问安,可慈圣太后已经称病不出十几天了,万岁爷见不到太后娘娘的面,都只能是无奈而归。
这举动若是放在从前,宫内人都知道太后娘娘对万岁爷不喜,万岁爷会托人求恳见一面,如今不见也就是不见,万岁爷按照本份过去,然后按照本份回来,就和寻常一样,和从前似乎有许多不同。
今日间,司礼监文书房掌司田义去御书房那边跪了,据说是田掌司自己主动去御书房那边长跪,田义那可是冯公公在宫内的亲信心腹,去那边做什么,众人心下疑惑,却没有人傻傻的打听议论。
御书房中,万历皇帝端坐在椅子上,张诚和张鲸分立左右,桌上已经摊平了绢帛,笔墨也都预备好,万历皇帝却十分犹豫,几次拿起笔又是放下。
听得门响,赵金亮开门进来,转身又关上,可还是有一丝寒气吹入,众人下意识的动了动,赵金亮进来之后低头禀报说道:
“万岁爷,田义还是不走,说万岁爷不见他,也请念在冯保伺候多年的份上,见冯保一面”
万历皇帝刚拿起笔,听到赵金亮的禀报,又是烦躁的放下,开口说道:
“天寒地冻的,非要把自己冻死才甘心吗,事情到这样的地步,见了难道有什么用,小亮,安排禁卫,把人架回去,找太医给看看。”
赵金亮连忙低头答应了,这才又是出门去安排,听到外面有哭喊声,想来是田义挣扎哭告,声音渐渐远去,万历皇帝感慨的摇摇头说道:
“冯保在这宫中,平素里多少磕头叫祖宗的,出了事,真过来求的也就是这田义,这人倒是不忘本,从前也总听人说这田义若不是在宫内当差,出去也是入阁的人才,别的不知,这心性倒是不差的!”
站在他身后的张鲸和张诚对视了一眼,田义得了这样的夸赞,反倒是因祸得福了,今后大用恐怕是少不得,万历皇帝看着木架上的摆设,有些走神,开口说道:
“记得朕小时候,一到这样的冷天,冯大伴就会给朕穿起棉衣、带着皮帽,然后一起去看梅花、堆雪人,朕这时候最高兴,平时就不行,张先生讲课之后就走了,可写字看书一出错,冯大伴就要板脸,朕就害怕”
说到这里,万历皇帝摇头笑了笑,又说道:
“现在见冯大伴,朕还是有些怕的要不朕还是见一面”
“万岁爷,这个这个万万不可,若是见了,被外面的人知道会如何想太后娘娘那边已经不见冯保,现在万事都由万岁爷做主,若见了,若有反复,难道万岁爷还想回到从前那般?”
听到万历皇帝的自言自语,张诚连忙出声,此时他也顾不得什么失礼不失礼,直接将利害说明,万历皇帝晃了晃头,沉默着提起了笔,又是放下,开口说道:
“张伴伴,你来写吧,就写冯保年高,寡人不忍其操劳,派往南京闲住,赏银一千两。”
张诚连忙拿起笔开始誊写,万历皇帝脸色变得有点冷漠,开口说道:
“张居正留在朝中的人都被弄出去了,现在全是张四维的人,走了大张,又来小张吗,真是有趣啊!”
六百三十九
腊月十九这天,曾经在大明帝国权重一时的冯保乘坐一辆马车,在两名锦衣卫的陪伴下离开了皇宫。
尽管天寒地冻,京师到南京的运河最起码有一半的水路封冻,但宫中各方已经形成了共识,冯保不能在宫中多留一日,去通州等待河道开化,还是自己沿着运河一路向南,都是由他,左右不能再呆在京师。
冻死在半路上自然最好,冻不死去南京闲住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要在京师,实在是太让人不放心。
司礼监掌印太监职位不可空悬,久在万历皇帝身边,又是司礼监第二号人物的张诚众望所归的坐到了这个位置。
司礼监前三位,第一位掌印太监统管内廷,第二位提督东厂,称为厂公,第三位为秉笔,往往还兼京营监军,从前冯保兼任掌印与提督东厂,张诚上位,却不会让他有这样的好处了,原御马监掌印太监张鲸调任司礼监,为提督东厂太监。
第三位则是随堂太监张宏升任,张宏虽然方正,可在倒冯保的行动中也出了力,自然有所酬答,加上本身就是办差出色,有这个位置也理所应当。
比较让人意外的是田义,这个冯保从前在宫中的第一号亲信,在冯保离开后却没有被贬斥,反倒是被提拔到司礼监做随堂太监。
不过田义所担当的文书房掌司,则是落在了赵金亮的头上,如今赵金亮十二岁不到,却身兼六科郎掌司和文书房掌司两个职位,这两个位置都是要害职司,却在一个孩童身上,颇让人错愕。
但大家心中也明白,赵金亮每日伴当天子,那有什么处理政务的功夫,还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来管,变向的又给这张诚加权力罢了。
掌印太监不可兼掌东厂,这是权力制衡,冯保就因为权力太大,所以才让万历皇帝缩手缩脚,这词不会重蹈覆辙,看起来这掌印的位置权力缩水不少,可任命张诚的旨意中,不为人注意的提到了一点“兼掌治安司”。
治安司是新衙门,但在京师收平安钱,耳目众多,在京师一地的实力已经不下于厂卫,无非年头少,没什么底蕴罢了,有治安司抓在手上,张诚能做的事情就有很多很多。
另外一个让人意外的任命就是御马监掌印太监并不是由邹义替补上来,而是楚兆仁来做,楚兆仁是慈圣太后的心腹,给这个位置也不为过,提督太监却是却由兵仗局调上来的孙正硕担任,邹义原地不动。
楚兆仁虽然做到了御马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上,可他却没什么本事掌权了,勇胜伯府勾结鞑虏,在外面设伏围杀虎威军,这件事他虽然被利用,却也有不少干系,更别说林书禄在宫中作乱,他平素里和林书禄走的很近,这更是有罪也说不清。
留他在这个位置上,不过给慈圣太后一些脸面,大家都好看,楚兆仁老老实实呆在这位置上盖印即可,若自己看不清,随时能掀起大狱收拾了他。
现在的御马监,监督太监邹义自然说一不二,孙正硕却是张鲸的义子,御马监张鲸经营的也久,孙正硕自然也能坐得住。
腊月二十三这天,冯保离京的消息终于尽人皆知,东厂掌刑千户冯友宁辞去官职,带着家人陪伴冯保去南京养老,大家都知道一切尘埃落定了。
又有传闻,说张四维派人去申时行府上递话,却申大人身体不好,要好好养病才是,多养些时日,莫要落下病根,据说申府随即又有消息传出,说申大人身体欠佳,估计要明年正月才能好些,搞不好还致仕还乡。
京师中对政治稍微有点敏感度的,都知道现在该干什么?快些去内阁首辅张四维张大人家中送礼问候。
京师规矩,腊月二十五各个衙门封衙,除却留守官员外,都是回家过年休息,等来年正月十六才开始才会办公。
政争此时才见了分晓,还不趁此机会去拜见示好,要不然这二十天期间,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到时候因为没有及时表态被人踢开,那就悔之不迭了。
可送礼总要有个讲究,不能把金银直接用担子挑进张府,奈何珍玩字画,卖这个的铺子京师大部分也都因为过年歇业了,何处买去。
倒是便宜了三江商行的几家店铺,京师的店铺都是以襄诚伯和皇商唐家的名义开设,这些店铺中来自西洋和阿拉伯地区的珠宝特产颇多,正适合送礼。
买一件珠宝,再搭配金银,这就显得正式很多,比如说送波斯银瓶一双,再加白银五千两,这就显得颇有规矩。
不必说,张四维门前喧闹之处,比起当年张居正时也丝毫不逊色,京师大小官员,此时也分不出什么清流浊官,人人满脸堆笑,身后仆役挑着礼物,车马拉着礼物,都是来张府上送礼的。
说热闹非凡,如同集市,已经不足以形容此时的富贵景象,尽管天寒地冻,可张四维府邸门前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人人热切之极。
外面这么喧嚷,张府也是大门敞开,满脸喜气的门房和家仆在门口迎客唱名,恭迎各处到来的客人。
张四维这般做,也是为了昭示天下人,昭示京师官场,谁是胜利者,让众人认清局势,知道谁才是大明的内阁首辅,谁才是大明天下的管家。
六部尚书除却礼部尚书申时行之外,其余几人都是到来,张四维所提拔的各路要员也都是到来,济济一堂,这同样也是给外人来看,看看张四维如今是怎样的煊赫。
外面已经有心思敏捷的士子,准备写一篇文赋来称颂,肯定要有不少的溢美之词,这“众正盈朝”这个词肯定要用的。
所谓“众正盈朝”,是说朝中皆是正人君子,天下大兴,是对内阁首辅和朝中官员的最佳称誉。
不过大家都是科举入仕途,锦绣文章谁也不比谁差多少,外面的人能想到这词,里面的人早就想到了。
张四维正在客厅迎客,能在客厅中落座的,都是内阁学士,六部尚书侍郎,外面的都是张四维亲随接待。
“阁老今日高兴,又是群贤毕集,不若留墨宝纪念如何?”
能一步步进了内阁的,书法自然都是出色,不过张四维书法只能说一般,可亲信人都知道,张四维很喜欢当中泼墨挥毫,现在说这个,还真是投其所好。
屋中这些人都和张四维在一起多年,或共事,或亲信,都知道他这个喜好,有人提议,自然众人附和。
张四维再怎么城府深沉,再怎么不露行迹,此时也是红光满面,意气风发,听到旁人提议,不过谦逊两句,却也含笑应允。
自有伶俐的下人急忙去预备笔墨纸砚,新任工部尚书杨巍身材颇胖,张四维府上烧的地龙,热气从地面向上,屋中温暖的很,杨巍穿着很厚,额头上已经见汗,掏出手帕擦了擦,笑着说道:
“阁老屋中这么暖,不知道申大人那边是不是如此?”
“申大人定然觉得这个冬日苦寒,难熬的紧。”
有人跟着附和打趣,众人都是哄笑,充满了幸灾乐祸之意,申时行一直是恬淡自持,和众人拉开距离,大家对他也都没什么太好的印象。
笔墨已经预备好,书案上也铺好了大幅的宣纸,张四维拿起笔蘸墨,提笔犹豫了下,自问道:
“写些什么?”
“此情此时,阁老不若写‘众正盈朝’吧!”
吏部左侍郎陈经邦笑着说道,这提议一说,众人都是喝彩,这个提议又是捧了张四维,又是将屋中诸人赞誉,的确是合适。
张四维嘉许的点点头,俯身一挥而就,字如何不论,众人看到,少不得又是喝了声彩,张四维放下毛笔,志得意满。
正在此时,有耳朵尖的人却听到外面有些纷乱嘈杂,本来外面就喧闹,但大家都是喜气洋洋,现在这动静却不对,而且这纷乱正朝着客厅而来。
“让让,我有要紧事禀报老爷”
这喊声屋中人也能听的清楚,张四维从那幅字上收回了目光,眉头皱起,屋中伺候的管家连忙开门出去。
“这样的日子做什么,还有规矩吗!!?”
“你是哪里来的,为何看你面生!!?”
“小的是蒲州府中的管事”
屋中能清楚的听到外面问答,众人自然都知道张四维是山西蒲州人,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惊叫:
“你说的可是真的”
正纳闷琢磨,屋门猛地被推开,方才出去的管家和一名身穿皮袄的中年脸色惨白的进来,外面的寒风涌入,诸人都忍不住缩了缩,那中年进了门就扑通跪下,磕头哭告道:
“老爷,太爷太爷去了”
方才还欢声笑语的屋中,顿时安静无比,张四维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原地。
明制,凡官员有父母丧,须上报,离职返乡守孝三年,称为丁忧。
六百四十
父母若丧,官员当回家守孝三年,除非宫中会有旨意强留,称为夺情。但五年前内阁首辅张居正夺情一事,闹得天下间沸沸扬扬,到最后才下诏夺情,如今张四维能和当初的张居正比吗?
何况当初夺情案被贬斥的五名清流,都已经官复原职,这本就是张四维的一个表态,表明自己做事要依据圣贤道理,不和张居正那种为大事不顾道义的作风相同,可现在他张四维自己遇到了这件事,他该如何做。
如果有人在腊月二十三这天呆在张四维府邸外,一定会看到极为精彩的一幕,所谓官场百态尽在此处了。
有人跌跌撞撞的跑进去,众人还在四下猜测,等过不久,消息就里外传开,这等事瞒不住人,也实在是没有必要瞒。
当朝大员的父母身故,所在地方的地方官第一时间会向京师派出信使通报,到宫中的消息,并不会比到这里的消息晚多久。
在客厅内的众人都是高官,有不少都是张四维的亲信,就算心中有什么想法,面子还要过去的,说几句慰问的话,商议下接下来该如何做。
外面的人则不同了,张四维的父亲去世,如果不夺情,张四维恐怕就要回山西蒲州守孝三年,内阁首辅离职三年,这位置必然不会空悬,不管是谁是继任者,不管是张四维的敌人还是友人,都和张四维没什么关系了。
且不说人走茶凉,内阁首辅本就是臣子中的第一人,到了这个位置,就算是张四维的亲信,受张四维大恩,他也要做自己的事,用自己的人,能对张四维有几分尊敬,这就算是了不起的气度涵养了。
能进了门的都是些五品或以上的,外面都是五品下的,拿着礼物在街上等待,本就是求个示好,表个态度,他们也知道自己实在人微言轻,根本不在对方眼中,现下听到这个消息,谁还会傻傻的守在寒风中挨冻,这礼物自家留着过年不好吗?
方才还热热闹闹,也就是转眼的功夫,方才满满一条街,甚至是街外还满满登登的人流车马,一下子散了个干干净净。
进了院子的人心中更是后悔不迭,心想这笔重礼真是送的亏了,有些进了门还没递上礼物的,进不是,退不是,脸皮厚的,直接叫上仆役拿着礼物转身出门。
冬日昼短,张府的热闹本就是文渊阁朝会后,折腾这么一出,天已经要黑了,原本准备热热闹闹过年的张四维府上开始准备大丧的布置。
腊月二十四,凌晨
张四维在客厅中坐着,门开进来人都没有发觉,管家进来后垂手低声说道:
“老爷,您一晚未睡,这样可是要伤了身子啊,快去歇歇吧!”
张四维眼神有些涣散,他整晚都是在客厅中,昨日志得意满,意气风发,可今日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张四维虽然年近五十,可须发乌黑,但现在看,居然有霜色。
“老爷喝点热茶,快去歇歇吧!”
看着张四维没有反应,管家提高声音又说了句,张四维这才从出神中惊醒过来,他反应过来的第一眼不是看向管家,而是看向客厅一边的书案,上面还放着昨日他写的那一幅字“众正盈朝”。
昨日写那幅字的时候,张四维感觉到整个天下都在他掌握之中,外朝所有张居正一党的人被贬斥的贬斥,投靠的投靠,内廷之中,一直压在头上的冯保被搬掉,张诚、张鲸和张宏等人就是因为和他同盟才扳倒了冯保,今后也必将和他这个内阁首辅关系紧密,而万历皇帝,坐视他将张居正一党击溃,想必也是信任。
他也得到了皇帝和内廷的支持与同盟,外朝都是他的亲信朋党,他有把握做一番超过当年张居正的大事业,却没想到一向是身体壮健的老父突然去世,疾风上青天,还差一把就摸到云彩的时候,却是当头一棒。
张四维盯着那幅字一会,猛地晃了晃头,开口大声喝道:
“快些备轿,还要上朝”
每日凌晨都是朝会的时间,今天不过是腊月二十四,还需要上朝,尽管自己老父去世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师,可皇帝还没有下旨,一切都有转圜余地。
张四维这一声吆喝,外面的家仆立刻开始忙起来,那边还没预备好,却又听到脚步声朝着这边赶来。
高门大户,主仆之间都是有体统的,这么早还在外面当差的人自然不可能是什么主子,但这人同样没什么体统,一下子撞开了门。
张四维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他心情极为的焦躁,有人这么不识好歹,他就要发火了,借着屋内的灯火看到近来这人,张四维却没有吼出来,进来那人穿着张府的管家服色,满脸都是惊慌失措的模样。
一进门,也不知道是摔倒还是跪倒,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嘶声开口说道:
“老爷,申时行已经去了棋盘街那边。”
内阁诸臣上朝,须经棋盘街过大明门,然后走千步廊入皇城文渊阁,说是年后才能养好病的申时行居然去上朝,这说明什么。
久在张四维身边当差,进来报信这人自然明白一向是称病不出的申时行今日去上朝意味着什么。
“好个申汝默,好好好,你这匹夫!!!”щxg。Cc
张府的家人谁都没有见过张四维这般过,平日里这位老爷从容不迫,在府内不怒自威,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模样。
就连外面的忙碌也跟着安静了下来,禀报那人更是吓呆了,连忙磕头在地,可过了一会却没有动静,忍不住抬头,却看到张四维浑身颤抖,嘴角那里居然有血迹,脸色也是飞速的惨白下去。
“来人,快来人!!”
地下跪着那人也是知道利害,连忙吆喝,不多时几个亲随家仆已经冲了进来,看到张四维这般模样,都是惊慌,有那老成的一边吩咐人去请郎中,一边上前去搀扶张四维坐下,张四维落座之后,却嘶哑着声音说道:
“不要去请什么郎中,把消息封住,谁要在外面说老夫如何,一并打死了”
腊月二十四这天,京师的头面人家都在皇城各处的地方派了人手,谁家在宫中没有什么关系,大家都等着宫内传消息出来,煊赫一时,风光无俩的内阁首辅张四维突然就面临丁忧守制,他被夺情,大家一番应对,他若回家丁忧,大家还有另外一番应对。
本来看着张四维在政争中大获全胜,大家都已经开始下注示好,却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居然弄出这份光景来。
原本张四维那些纵横开阖的权谋手段,当时看领人赞叹,现在看,却好像是给自己挖坑掘墓,替当年夺情中的五名清流平反,说的冠冕堂皇,可现在自己怎么打自己的脸,真是尴尬难堪。
外面人怎么看是一回事,归根到底还是要看皇上的态度,如今张居正病死、冯保被逐出紫禁城,据说李太后也是称病不出,天子说话就是决定性了。
没人从宫内打听出什么消息,不过,辰时初,也就是天亮半个时辰不到,在棋盘街大明门附近守着的人看到了宫内有软轿抬着张四维出来,脸色灰败的这位首辅上了自家的轿子,匆匆离开。
卯时早朝,辰时初实际上刚刚开始议事的时候,身为内阁首辅的张四维这个时候出来,说明了什么,众人都是糊涂,但也让人不会有什么好的猜测。
午时的时候,在文渊阁的内阁大人们开始吃饭,内阁听差的中书们和得了消息的宦官们,终于有时间出来,也能卖弄下自己的消息了。
万历皇帝赐宴申时行,张四维被准许回乡守孝三年
这天底下没有几个纯孝的官员想丁忧守孝,可规矩如此,张四维心中如何想不说,却必须要主动的禀报,主动的申请丁忧守孝,至于天子是不是夺情,那可是由不得自家的事。
自张居正去世以来,张四维在内阁和朝中已经遍布亲信徒党,他提出此事,自然会有人主动上奏说首辅张大人为国家栋梁,不可一日缺少,请陛下夺情挽留什么的,据说新任工部尚书杨巍当场就是声泪俱下的上奏。
“为父守制,乃是天伦,乃是大义,张爱卿为邹元标几人平反,正是因为这五人秉持圣贤大道”
万历皇帝很是说了一番大道理,话说到这般,张四维也只能坚持回乡守孝了,万历皇帝还关切的看到张四维“哀毁销骨”,令其回家休养,由申时行暂代其职。
张四维在京师官场这几个月翻云覆雨,轰轰烈烈的把许多重臣大员弄下马来,甚至连权倾天下的冯保都黯然被发到南京闲住。
众人看的精彩,心中敬佩,谁都以为张四维接下来的声威不会逊色于张居正,谁也没有想到一出大戏嘎然而止,最后得了便宜的,居然是养病不出,低调内敛的申时行
六百四十一
宫内赐宴,若是群臣聚集,那自然是满席珍馐,极尽奢华,不过若只有两三人,那菜色也是简单的很,谁也不是冲着解馋去的。
奉天门内的一处偏厅中温暖如春,万历皇帝和申时行君臣对坐,桌上只有四个菜,都没怎么动,张诚恭顺的侍立在一边。
“申时行,本来在正月后你要继续养病,朕会派人催你出来坐这个次辅,却没想到你运气居然这般好,张四维居然要丁忧回乡,朕也不瞒你,正月后你这个暂代就是正式了,今后想要怎么做?”
万历皇帝很随意的问道,申时行从话语中感觉到一丝不同,从前朝会中,万历皇帝的言语透着一股疏离感,好像这天下大事和他根本没有什么关系,而且就算他表达出什么自己的意见,往往也会被张居正为首的群臣驳回。
如今却不同,万历皇帝看似随意的语气中有一种信心,一种掌控一切的信心,现如今宫中太后称病,内廷各要害位置都是万历皇帝的私人,而宫外,张居正病死,随后跟上的张四维眼看就要建立起张居正的那种强势,然后天有不测风云,回乡丁忧,他建立起来的徒党势力一下子就变成了海边的沙堆,丝毫没有根基凝聚。
张居正死后,宫内宫外突然间,万历皇帝就掌控了一切,申时行心思电转,离席起身恭谨的答道:
“回禀陛下,前头怎么做,臣就准备怎么做,前头用什么人,臣就准备用什么人。”
“此处就你我几人,不必这么恭谨,坐下回话就是。”
万历皇帝说的和气,不过神色间对申时行的恭谨却颇为满意,他刚刚手握大权的少年,表情上自然露了痕迹,申时行宦海沉浮多年,自然明白自己做的对错,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又弓了弓身。
万历皇帝没有坚持,反倒是开口问道:
“前头做的都是张四维做的,朝中用的,可都是张四维的人,你就真的这般随着?”
“陛下,张阁老所用的人朋党私心与否姑且不论,可也都是办差多年的能员,做事还都是不错,张阁老所做,无非也是秉政前任所为,目前看国库充盈,那就说明所做无错,所以才有此回答。”
万历皇帝又是点点头,屋中几人都明白,万历皇帝断不会容许张居正和张四维这种情况再出现,张居正为首辅,满朝皆是朋党亲信,张四维为首辅,短短几月,也都是将要害位置塞满了自己的亲信。
申时行所说正是投其所好,他被张居正的徒党孤立,现在朝中又只有张四维提拔上来的人,申时行并没有什么个人的势力,内阁首辅和其他的大学士还有六部九卿并不亲厚,反倒是彼此相制,互相制约平衡。
这样的局面才是万历皇帝想要的,万历皇帝已经对强势的首辅感觉到厌倦,他需要一个听话,事事由他做主的人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申时行不管从性格,还是从目前的处境上,都是最合适的。
下午申时行从大明门出宫的时候,外面等候的人终于明白了局势,各自向着各家跑去,一切的一切,应该在此时尘埃落定了。
大明内阁的次辅,做的轿子都不是寻常规制,外面罩着毛毡,里面有炭炉取暖,人坐在轿中感觉颇为温暖舒适。
不过温暖舒适,却也没有到让人汗流浃背的地步,可此时在轿中的申时行却是汗出如浆,然后又在不停的颤抖,到底是热还是冷,只有申时行自己知道。
他给杨思尘写信,信上隐约透露出,如果自己一直被这么压制,还不如回乡养老,随即吕万才登门,说了说宫中的典故。
现在想想,吕万才的话中虽说指出宫内对张四维的权争倾轧不过是隔岸观火的态度,可让自己再留一段时间的意思颇浓。
隔岸观火,并不代表要去灭火救火,张四维在不在首辅的官位上压根没有给出明确的表态,张四维若在这个位置上,必然还要压制自己,可吕万才言语中那近乎明示的“且等等”,为什么有这个把握。
张四维会不会因为丁忧去职,申时行不是没有考虑过,可他知道的消息,张四维的父亲精神健旺,身体好得很怎么就这么突然
想到这里,申时行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不管如何,不管有什么隐情,毕竟轮到自己坐这个位置了,申时行想到这里,战战兢兢的心情总算舒缓了不少,大明内阁首辅,到了这个位置,这里就是士子的最顶点了。
申时行当年科举一帆风顺,最后更是高中状元,接下来的仕途同样顺利无比,进入内阁之后有少许跌宕,可最终还是得偿所愿,成为了内阁首辅。
随着轿子有节奏的颠簸,申时行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自己这个首辅肯定不会有张居正和张四维那般专裁决断,甚至赶不上隆庆朝的首辅高拱,再向前说,嘉靖末年的徐阶,同样也是不如。
万历皇帝坐视张四维斗张居正徒党,又毫不留情的将张四维赶回家丁忧守孝,能看出他对强势首辅已经厌恶到一定程度,自己在这个位置上,今后恐怕也就是唯唯诺诺了。
想到这里,申时行自失的一笑,唯唯诺诺又如何,首辅就是首辅,就是天下文臣之首,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很多,何必想那么远
自己想透想通,申时行总算不那么紧张了,可他也注意到轿子的速度降了下来,盘算时间,也该到了自家的宅邸,轿子走的熟,一直是这个速度,怎么今日慢了,申时行还觉得有些不对劲,一向是冷冷清清的周围却有些喧闹。
申时行所住的地方一向是冷清,且不说没有送礼钻营的上门,这邻近春节,更是不会有什么闲人在这等官员宅邸外转悠,申时行纳闷的掀开了轿帘向外望,立刻是愣在了那边,已经到了自己宅邸所在的街道外面,可街道上全是人流、车马、堵的水泄不通,许多人都穿着官袍,身后跟着拿礼物的仆役。
所谓门庭若市,就是如此,申时行愕然的看了会,摇头笑了
“你明天露面,然后吩咐人散布消息,就说虎头得的急症不是风寒,要不是请来名医发现的及时,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天津卫王通的府邸中,出去办差几个月的张世强终于出现,刚露面就被王通叫到了屋中密探,不由得让人感叹他果然是大人的亲信。
张世强脸上能看到明显的皴裂,显然半路上吃了点苦,听到王通这么说,连忙躬身答道:
“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散布完这个消息,你就回去歇息几天,这次真是辛苦这次的事情就说句辛苦不够,看今后吧”
张世强躬身点头,以他和王通的关系,王通能说到这样的地步已经是足够,张世强转身准备离开却又是被王通叫住,低声询问道:
“尸首你可亲眼见到,可确认无误吗?”
“回大人的话,属下们去了蒲州,在城外寻了处宅子住下,按照实现的安排,通海商行去蒲州开了分号,将属下几人招进去做了伙计,掌柜领着去给张家的老宅送过一次礼,上好的辽东老参,蒲州商户规矩,都要去张家府邸拜会,因为送的是人参,给老人家大补的,也见到了张四维的老父”
张世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说的很明白,此时夜深,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
“张四维在京师的消息都有快马传递回去,张家的人开始忧心忡忡,到了后来就越来越高兴,腊月十六那天,张家大摆宴席,各路宾客云集,张家的老爷子也露面喝了几杯,连平阳府的知府都来了,宾客多,就算张家是大族,可忙前忙后的人手也不够用,吴二说,防备总算懈怠了,晚上属下们换上张家家仆的衣服从后墙翻了进去,张家府邸,吴二都已经摸的清楚,直接找上了宅院。”
王通吐了口气,这件事尽管是他的安排,可这么说出来,自己心中还是不舒服,张世强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提前就打听到,张四维的父亲晚上睡的实,晚上伺候的能跟着睡个好觉我们过去的时候倒也幸运,三人一起摸了进去”
“用浸湿的桑皮纸盖住他口鼻,事后你有没有用毛巾擦干净鼻孔和眼角等处?”
王通肃声问道,张世强颇为肯定的回答道:
“请大人放心,凡是叮嘱过的,属下都是做了。”
王通点点头,沉声说道:
“老人半夜闭气猝死,这个也常见,只要他口鼻眼角处没有粘上桑皮纸屑,仵作就算有疑点也不敢乱猜乱说。”
说完这句,王通沉默半响,又问道:
“吴二现在看好了吧?”
“他正在城外军营休养,没有属下亲自过去,他谁也见不到,更是出不来。”
六百四十二
王通问起吴二,张世强回答了,王通接下来就沉默不语。
张世强垂手站在一旁,犹豫了下,还是压低声音说道:
“这次在蒲州,吴二办事很是用心,若不是他,咱们想要夜间进去刺杀,恐怕都摸不到门路,回来路上他也是小心的很”
听张世强说话,王通眉头皱了皱,肃声说道:
“这个我有计较,不必多说了!”
腊月中京师出了这么多事,不过对于百姓们却没有影响,大家都在忙着筹备年货,热热闹闹的过个年。
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天津卫各处却都热闹非凡,京师各家店铺是腊月二十前后关门歇业,回家过年,天津卫这边大部分要营业到腊月二十九。
从前天津卫的店铺商行,主要的贸易都是沟通海上路上,还有漕运往来,声音做的大却和天津卫本地没什么关系。
但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天津卫人口暴增,店铺暴增,有钱人暴增,加上天津卫暴增的人口很少是农户,农户辛苦一年,打下粮食交完赋税再有一家老小的吃用,也就剩不下什么钱了,没有消费的能力。
可天津卫这些新增的人口,大部分都是在匠坊、工场、商行店铺中做工的伙计,他们拿的是工钱,一切吃用穿戴都是要花钱买,天津卫各处又和天下间其他处不同,因为熟手伙计工匠难招,工钱给的比别处高,年底还有一份分红,更不必说挂着三江名号的那些商行店铺,手里有些闲钱的人多。
这些有充足购买力的人群加上那些掌柜、工头,各处卖卖的小股东等等,还有在天津卫各处衙门当差拿俸禄的差役,更不必说那些发财的有钱人,这个颇为庞大的人群将天津卫的市面托了起来。
人有钱而且还都是刚有钱,总想着过日子过年要体面些,米面酒肉不必说,绸缎瓷器,各项器物也是要采买的,他们有需求,天津卫众商云集,也能提供出充足的货物,供销两旺,各处生意都是得益良多。
腊月一个月即便不算上为京师和北直隶各处囤货贩卖的收益,光是做本地的生意,就能赶得上七月收益的八成。
一年中的七月是什么时候,是整个天津卫商铺最为红火的一个月,只要会做卖卖,那银子简直是朝着店里流淌,能赶上七月的八成,这生意自然做的过。
各家店铺给伙计们加工钱,提前置办各项货物,就是为了做好腊月的生意,大明这么多年规矩,腊月二十之前就没什么店铺商号开门,天津卫开了风气之先,结果连河间府和顺天府不少距离近的州县,有钱人都过来采买,这更是让店铺赚钱。
“从前在济南的时候,这时街上开着的店铺也没几间,有鞭炮声,可街上却冷清,到那时候,就觉得过年了,现在看着热热闹闹的,要不是天气冷,还以为在七八月间呢!”
王通等人骑马慢悠悠的经过街道,身后吴大用山东口音颇重的官话和鲍二小说道,鲍二小在那里颇为自豪的回答道:
“听南边过来的船户们讲,也就是江南最繁华的杭州、苏州才有咱们这样的景象,别处都见不到。”
王通呆在自己府邸里已经有几个月,身边近卫也是憋闷的很,这次出来都很是兴奋,至于这吴大,在山东招揽船匠海盗,能招到的人也是越来越少,早在腊月初,就回到了天津卫,如今他全家家小都在天津卫,过年也自然在这边。
前面十几名骑兵环卫,身后又有十几个人,与吴大所在的位置相隔很远,孙大海和张世强骑马在王通左右。
“吴大从山东回来后就不太对劲,在外面欢笑如常,不过在家却总是扳着一张脸,也就是属下回来那天,安排在他们家的桩子还有回报,说是吴大半夜哭了。”
张世强低声禀报说道,王通摇头笑笑,却没有接话,孙大海在边上开口说道:
“大人,给陛下送年礼的人已经回来,几位公公和大人的年礼也都送到,陛下的回赐还等大人回府后按礼制接下,咱们送过去礼物的几位,都有回礼,礼单到时候也请大人验看,另外,秦馆宋姑娘、山东锦衣卫董千户、辽镇孙参将、宣府历副将都有礼物馈赠,天津卫各家商户年礼,也请大人验看”
孙大海本就是个管家的角色,他一项项禀报,王通抬手苦笑着打断,开口说道:
“陛下和几位公公、几位大人的礼物我看看就是,其余的,你直接给宅子里还有各处当差的人都分下去,船厂和虎威军那边多分些这些人怎么回事?”
王通说了几句,却看到前面有许多穿着单薄衣衫的人,天津卫这边不允许有闲汉,大家有个收入,冬日里总要裹几件厚衣服,一看到这么多穿单薄衣服、破烂棉袄的,就知道不是本地的百姓。
前面是个集市,却是天津卫的大菜市,之所以说大,是因为四里八乡的肉和菜都是先汇聚此地,再由此地分销天津卫各处。
到了冬日,三江商行却有一项卖卖,就是在宣府和蓟镇两处,向塞外贩卖盐货和布匹以及各项杂货,换来塞外的牛羊。
草原上每年的冬天就是地狱,一次严寒和大雪,草原上就会有不少小部落灭亡,平常年头也是艰难度过,一到冬天,天气苦寒,草料匮乏,为了保证健壮的牲口过冬,一些病弱的牲畜就必须要宰杀。
这些被宰杀的牲畜牧民们自己吃用不了,来年开春又没有足够的盐货腌制,只能白白的丢掉。
不过彼弃我取,如今的天津卫需要大量的副食品,每年到了年节时候,几个负责民生的官都要为没有足够的肉食发愁,草原上这大批的宰杀牛羊,正好是补了这个缺口。
三江商行的掌柜们得到了蓟镇边将的许可,用盐和布匹换取这些宰杀牛羊以及附带的毛皮,这些被宰杀的牛羊价钱压的很低,但将近五个月的冬天对草原上的部落来说,机动力变得很差很差,保持足够的盐货储备极为关键。
彼此各取所需,三江商行这边固然赚了大便宜,可草原上的小部落把本来就不会有什么用处的东西换来宝贵的盐和布匹,他们也是乐意。
许多小部落赶来了成群的牛羊宰杀贩卖,蓟镇靠北,冬日冷的早,牛羊冻起,一个冬天也不会腐坏,等下了几场大雪之后,就用牛马拉着大雪橇到天津卫这边来。
这生意做的很大,连蓟镇上下今年吃肉都比往日多,光羊运到天津卫,卖的价钱比时价低了二分,利润却比屠户卖肉高了几倍。
羊多肉多,天津卫手里有点钱的人也多,稍微像样的人家,谁不是买几片光羊回去吃到二月,去皮去下水的羊,一片就是从中剖开的一半,也有几十斤的份量,来买羊的自然不会自己背回去。
外面这些穿着破烂的人就是替人搬运的,每有一人经过,这些人就会涌上来询问,买羊的挑几个走,他们背着在菜市中采买的副食离开。
“都是些从河间府、真定府那边过来的破产百姓,他们在各处寻些杂活做,赚点糊口的钱,锦衣卫和保安军开始还驱赶了几次,后来临近过年,看着实在是可怜,索性由他们了,他们就是在三角淀和海河南边搭的窝棚,白日里过来,晚上捡点东西回去”
孙大海在这里解释,这些事却是不必要写进每日呈报中的,王通这段时间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一次也是快马奔驰,还真是没有注意到。
看到眼前这景象,王通眉头就皱了起来,肃声又说道:
“这么冷的天,他们就这么求生,岂不是会冻死饿死不少?”
“入冬以来,冻死十五名,饿死的倒是未见。”
王通又是奇怪,才冻死十五人,看看在这处菜市门前就有这么多,想必整个天津卫更多,才冻死十五人,实在是太少了。
“大人平常不是叮嘱吗,让属下盯着那些寺庙道观,别让他们富的太过,这次来了许多流民,属下安排锦衣卫的人过去透风,让他们去设粥厂,收旧衣,去各处赈济,和尚道士们倒也知趣,做的勤谨,这才维持到今天这个局面。”
做生意,海上跑船,信神拜佛的不在少数,这些人未必会拿钱做善事,却喜欢捐给寺庙僧道做香火求心安,天津卫的几家寺庙道观都是富的流油,偏生他们不用缴税,日子更是舒坦无比。
但王通盯的紧,这些和尚道士也知道自家这舒服日子是谁给的,一向是听话的很,想通这个关节不难,不过王通却纳闷一件事:
“今年年景不错啊,那里来的这么多流民?”
种地农户,只要有一口吃的,就不会流离失所,这么多流民,还是从良田不少的河间府过来,王通实在是奇怪。
“还不是被一条鞭法闹的”
听到这个回答,王通愕然。
六百四十三
一条鞭法是利国良策,王通一直是这么认为,而且自从一条鞭法实行以来,国库充盈无比,更是加深他这个印象,今日去往城外军营,看到这些流民,却没想到是一条鞭法逼出来的。
“我记得蔡公公和杨先生还有古自宾他们一干人特意算过,清查田亩之后,河间府每户差不多比从前少缴五成的赋税,怎么会逼出流民来?”
“小的开始也糊涂,后来特意找人来问过的,农户们赋税明面上少缴了,可缴纳折抵徭役的银子这块吃亏太大,农户种地有粮食却没有银钱,要缴纳税银,就要先把粮食出产换成银子,粮商这一块把价钱压的很低,只有多卖粮食才能交齐税赋,这一多卖损失实在是太大,小户人家经不起,不交赋税又要吃罪过,实在是没办法,也只能卖地筹钱”
琢磨了下孙大海说的,王通也明白了过来,凡事有利有弊,这一条鞭法本意是为了减轻农户负担,减轻土地兼并,可粮食贩卖,被大地主和粮商盘剥一次之后,负担搞不好比从前更大,农户卖出土地,能买这些土地的还是豪商地主,反倒是加剧了土地兼并。
目前看,这件事唯一的好处是中小地主不至于艰难,国库充盈,长久以后,还真是不知道如何说。
孙大海见王通听的入神,又是继续补充说道:
“河间府还算好的,据说山东那边有的县,徭役折抵的丁银要收,其他该交的赋税,该做的徭役,一样不少,这才惨那!!”
王通有些无言,地方上这么做,等若是给百姓身上又加了一层赋税,倒是肥了他们自己,不过种田的百姓们却苦了。
骑马走出大菜场的区域,王通一直是沉默,亲卫和随从也觉得气氛不对,谈笑的声音也低了许多。
“咱们在北边那几个庄子储备够不够?”
听到王通询问,孙大海稍微一怔就反应过来,连忙回答道:
“粮食积储不少,那边的粮食不光是为了庄子里自用,还要保天津卫的吃用,除却自己生产之外,还一直在各处买粮。”
王通点点头,开口沉声说道:
“今日回去,就安排人将流民招募到庄子中去,然后再在那庄子附近买地,就说是要新开田地,需要大量的人手开垦。”
王通在北边置办的田庄都在顺天府境内,却是顺天府靠海的一片地域,这里因为禁海和当年海防上的原因,基本上都是长满荒草的滩涂和野地,只有一个梁城千户所在附近,王通在这边设田庄,开荒地,最多有人笑他不知道怎么置办家业,却没什么人拦阻,皇亲国戚,勋贵大族的田产都和这边没什么关联。
孙大海那边答应了,心中也感慨王通考虑事情又是全面几分,安置流民,若言官奏报弹劾,即便他是万历皇帝的亲信,恐怕也会惹来麻烦,但若以这招募流民开垦荒地,而且是自家的家业,最多说他贪财,其他却没人在意。
“河道和海港的维护翻修,也要尽快搞起来,眼下这些人无非求个温饱,不必花什么工钱,正是工程基建的好时机。”
孙大海又是应了,眼前已经快出了市镇区域,马队的速度开始加快,王通也是抖动缰绳,跑不几步,又是开口说道:
“让天津司、匠坊船厂、天津卫所有商户,需要用人的都去流民中挑人雇佣,平时不是总抱怨人手不够吗?天津卫不要在冻死饿死一人。”
这话说的郑重,孙大海也是肃然领命。
设在城外的军营现在常备保安军、临时招募的保安军,各处的差役护卫训练的所在,常驻虎威军两个营,但平日里军营中常在的人保持在千人左右。
李虎头和吴二等人就居住在其中营房当中,这里军营环绕,又都是全副武装的兵卒,安全上是没问题的。
进了军营有人接过了马匹,王通在一干人的簇拥下向着里面的营房走去,走不几步,却看到李虎头就在前面怒骂吆喝:
“就你们这般懈怠,到了战场上早就被人宰了,整齐点,中午吃白菜熬鱼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们这么没力气!!”
他个子虽然比同龄人高许多,但和校场上这些正在训练的青壮比起来,还是显矮,可他在那里吆喝怒骂,下面的人却都是乖乖听命,无人敢有什么违背。
王通看到这情景,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意,边上陪同的军将凑趣说道:
“虽说大人叮嘱李团总休息,不过李团总病一好就出来督训保安军,这些保安军天天叫苦。”
众人都是善意的哄笑,跟在王通身后的吴大看到李虎头后,眼睛一亮,向前张望了会,脸色又是沉了下来。
李虎头也是看到王通等人过来,冲着正在列队跑步的人吼了一句:
“继续练!!”
自己朝着这边跑来,王通回头扫了一眼,开口说道:
“张世强、吴大留下,其他人找地方休息吧!”
众人都是躬身散去,李虎头却到了跟前,王通摇头笑着说道:
“你是真有精神,也不说好好歇歇,今年给你假,去京师和你爹一起过年吧,你爹今年实职千户,加指挥佥事衔是少不了的,你回去也庆祝庆祝。”
李虎头在旁人面前颇有武将风度,在王通面前却随便的紧,好久不见王通特别兴奋,原地小跳了几下,这才开口说道:
“第一团那边几个月没去,不盯着不行,那帮兔崽子一时不看着就松懈,再说,回到家就不如在军营中自在,原来回家我爹训我,现在则让我小心,絮絮叨叨的真是受不了。”
“你爹也是为你好,带我去吴二那边吧!”
王通无奈的拍了拍李虎头的肩膀,李虎头点头答应,走了两步却回头说道:
“你是吴二的大哥吴大?”
看着吴大点头,李虎头颇为兴奋的说道:
“一路上听吴二说了你不少,说他个子大你个子矮,是因为小时候没什么吃的,你把吃的都让给他,才让他长得那么高,你却耽搁了身子!”
听李虎头一说,吴大身子震了下,眼圈居然红了,低下头用手揉了几下,王通皱眉看他几眼,心想吴大好歹也是山东绿林的豪强,怎么这般儿女情长,张世强却叹了口气,吴大抬头强笑着说道:
“李团总听吴二在那里胡柴,小的小时候被仇人破家,小的带着吴二跑出来,外面漂泊了半年,那半年是辛苦不少,后来小的叔父从海上回来,日子就好过了,那时候吴二馋肉,小的就去杀狗”
想他们当年不过是少年,吴大居然敢去杀狗,的确有股狠辣,这也难怪他们敢跟锦衣卫千户董创喜放对,王通却听得有些不耐烦,拍拍李虎头催促示意领路。
向前走了几步,前面却有一个单独的宅院,城北军营中都是联排营房,没有单独的宅院,这个宅院还是王通吩咐人修建的,远看去,宅门紧闭,外面十几名兵士正在巡逻警戒,看到有人过来,立刻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李虎头走在前面抬手招呼,这些人才放松下来,等看到跟来的人是王通,众人躬身行礼,走到宅门前,王通开口说道:
“虎头,回去操练你的兵马吧,张世强和吴大陪我进去就行。”
李虎头愣了愣,转身离开,刚转身就回头求恳说道:
“王大哥,吴二这人的本事战阵上未必有大用,不过若是城中宅中厮杀,他却是能手,又知道不少绿林山寨的勾当,还是有用的。”
说完就向着训练地跑去,李虎头的意思王通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哑然失笑,总算想明白吴大这么儿女情长的原因。
王通摇头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一进院子,却看到吴二正在院子打拳,吴二一看进来的是王通,连忙收住了架势,等看到王通身后的吴大之后,脸色猛地变了下,随即跪下给王通磕头说道:
“大人让小的见兄长一面,这等大恩大德,小的下辈子也不会忘。”
郑重其事的磕了几个头,又对张世强说道:
“一路上张兄对吴二照顾不少,吴二不在,吴二哥哥和吴家上下就托张兄照顾了。”
张世强也是点点头,王通哭笑不得的摇摇头,开口说道:
“这次来又不是要灭你口,少弄那些生离死别的东西,进屋说话!!”
说完自己进屋走去,后面先是安静,随即听到“扑通”一声响,然后又是“碰碰”闷响,不必回头也知道是吴家兄弟在那里磕头,王通自己推开门进去,开口说道:
“要灭你口,还用等你回来不要耽误工夫,本官事忙!?”
王通这边不耐烦,吴家兄弟却有死里逃生的感觉,不过还有些不太信,直到他们听到王通的话:
“海盗和船工越招揽越少,现在要让你们兄弟去找些绿林人物,小偷强盗”
六百四十四
吴家兄弟满心都是死里逃生的喜悦,听到王通的话却愣了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天津的锦衣卫和虎威军中,存在一种对绿林和盗匪的轻视,从大的概念来说,大家都是舞刀弄枪的武人,可实力实在是相差的太远,一个十几年的壮年盗匪面对一名训练了几个月的虎威军兵卒都占不了多少便宜,更别说是多人交战。
十人一队的虎威军兵卒就可以杀散两倍到三倍的盗匪,如果虎威军兵卒过百人,对付六百盗匪都不是问题。
这样的实力差距下,的确不会重视,吴大在外面奔波的时间长不必说,就连吴二自己都认识到从前所学的实用性不强,整日里练的都是虎威军最基础的技能,要给自己补课。
“大人,这些人物名气或许大一点,实际上的本事不如咱们锦衣卫或者虎威军中的精锐,没什么用处的。”
吴二闷磕了个头说道,他反应过来之后,心情感激这个不必说,不由自主的,考虑事情也彻底把自己摆在了天津锦衣卫这一方。
王通嘉许的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单论战场搏杀,执行任务,这些绿林盗匪是不行的,但他们也有他们的好处,有些不方便做的事情,他们做起来就要比咱们这些一板一眼的出色。”
听张世强介绍的时候,王通就有了这个想法,自家手下不能不说是好手,派去山西蒲州的几个人,李虎头武艺高强,张世强这么多年下来,也是实务精熟的老成人,可他们三人去了山西,最管用却是同样没有去过蒲州的吴二。
原因很简单,李虎头学的沙场战阵的本事,张世强了解的是情报侦缉,吴二却懂得如何入室绑票,如何杀人越货,正好用在了这件事上。
“吴二在本官身边久了,越来越像是虎威军的军将,外面学的那些把式就算不想丢下也会渐渐生疏起来,可有些事却是咱们想要做却不方便做的,找这些人来也方便。”
什么是想要做却不方便做的,吴家兄弟心中明白,也不敢继续多说,只是磕头领命,王通声音严肃了些,开口说道:
“这事交代给吴大去办,就和找寻海盗和船工的法子一样,许他们好处,人找来了,就交给张世强管起,吴二协助,把这些人懂得什么该怎么用,需要怎么控制都要好好弄出一套规矩来。”
“请大人放心,只要说让他们给王大人效力,这些人谁会不愿意,在江湖上打生打死辛苦一辈子也未必赚下什么,跟大人做可是前途无量,请大人放心就是。”
吴二信心满满的说道,王通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银子不要紧,但有件事你要记得,这件事不是本官自己要去做,而是你们兄弟两个私下做的,可明白吗?”
“小的明白,是小的不愿意放弃从前的威风日子,这才不顾大人的教诲,又私下里将从前的旧相识召集起来,秘密做些发财的勾当,若被人发觉查办,也是小的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这次却是吴大反应快了,看到他们如此知情知趣,王通满意的点点头,开口说道:
“吴大去做,吴二这边先领个总旗的衔头,跟着张世强办差吧!”
锦衣卫千户中有总旗,虎威军中有总旗,这个职衔不能算是什么高官,可要是跟着张世强这边办差,总旗的位阶可就不低了。
运河巡检、海河巡检,一共才两个百户,各自跟着张世强和汤山办差,张世强虽然对外也是百户的身份,可大家都知道他将来的前程不止于此,所以也不把他当做百户看待。
在张世强身边,职权大,地位高,而且张世强除却运河巡检司,还有情报侦缉的管辖,他身边的总旗,独当一面的机会非常大。
吴大这边尽管王通没什么安排,可出面招揽绿林盗匪、鸡鸣狗盗之徒,而且还是他出面统管,对外这也是一方大豪的身份。
吴家兄弟二人马上就明白过来王通的意思,对视一眼,跪在地上碰碰磕头,吴大开口肃声说道:
“大人的大恩大德,小的兄弟永生不忘,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有功当赏,吴二为了做了一件大事,自然要好好赏他,吴大你这算是沾了你兄弟的便宜,没什么可多说的,嘴巴越严,富贵的时候越久,嘴巴漏风,没准就给自己惹下滔天大祸,你们两个可明白了?”
听到王通的肃声询问,吴家兄弟到了这时自然知道利害轻重,又是磕头下去答应。
看到吴大和吴二跟着王通一起走出来,李虎头明显是松了口气的模样,笑着跑过来问好的时候,王通直接和他说道:
“你在这里养病也养得差不多了,回军营去好好盯着吧!”
李虎头双腿立正,大声答应了句是,这才笑着骑马自去了。
回程的气氛却比来时更多了几分轻松,这次跟在王通身旁的就是张世强了,众人也知道规矩,都是前后避开。
“吴大吴二虽然感激,可你这边防范不能放松,暗桩要加人,你手里也有些走江湖的眼线,也可以假扮江湖人物安排到吴大吴二那边。”
听到王通的吩咐,张世强肃声应了,打马出了军营这片区域,前面就是货场,原来这边还有一片破烂木板房,前任天津卫参将派人在这里伏杀王通,现在这里的板房都是被拆的干净,照例还是堆着些麻石之类的粗重货物,现在河道、海港,天津卫各处需要石料的地方多,麻石从别处运来直接运到工地上,这边的麻石料也渐渐减少。
安静走了一会,张世强开口问道:
“大人,沈枉和沙大成的船行明年开春差不多就能开业了,咱们这边已经布置了人手进去,这两位都是海上大枭,也是不得不防的,要不要加人进去。”
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外面这些要紧的角色要盯紧,咱们内部要紧的地方也要盯住,不过你那边人手有些不够了吧?”
“大人说的是,属下这边人手的确不足,现在能用的人还是从前安排在潘达几人家中的那些,其他的人在巡检司中寻找,忠谨可靠的多,但心思细密有点胆色,有愿意做探子眼线的实在是少。”
张世强对王通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王通笑着摇摇头,让张世强管密探侦缉之事,想要有什么起色发展这个不指望,但所有身边的人中,张世强和他关系最不一般,从落魄时认识,在同一个小旗一起走到今天,最为本份。
张世强能有今天,一切都是因为王通,没有王通,他一切都是休提,张世强的忠诚是不必怀疑的,所以这些暗事让张世强去做,也最为放心。
但王通手下的这些人,别处可以放手,那些人自己就能将事情做好,张世强这边就需要时时指点了。
“你要找的人中,不是你巡检司那些差役,那些人不少都是原来天津锦衣卫的土著,早就油滑市侩了,现在被规矩教训的老实,可做那样的大事,难保会生出别样的心思,再说了,巡检司那边整日里和商户打交道,每日里银钱过手,被人奉承,整天想着就是怎么吞没些厘金税银,忠谨可靠怎么可能”
这两项活计都是张世强负责,听王通这么说,张世强也有些惭愧,在那里干笑了两声,王通又是说道:
“人这上面,还是要在军户余丁上打主意,军户家里只有长子能继承田地身份,可谁家只有一个儿子,这么多孩子都没个去处,不少来了虎威军和锦衣卫中,这些人都是有心气的,他们的兄弟想必也差不了太多,这等人看着自家兄弟当差当兵威风,心里想必也羡慕,招揽起来自然简单,而且他们有兄弟在这边当差当兵,军属咱们这边又登记在册,算是有个担保,他们心中有什么想法也会想到家人,这些人才是最合适的。”
不管是差役还是兵卒,他们都是在王通系统中得益的那一部分,这些人自然事事维护王通系统的利益,他们的家人也是受益者,也是同理。
“大人说的是,属下的确没有想到这里,今日回去,小人就去监军那边调士兵的清册出来,借着过年多跑些人家,招揽人手充实进来”
张世强心悦诚服,连声称是,王通心中叹了口气,若是旁人或许还有自己的见解提出来,张世强也只能如此了,但这等事,用的放心才是最要紧的。
“什么人!”
前面一声断喝,正在和张世强说话的王通一顿,下意识扯动缰绳,另外一只手已经是握在了刀柄上。
已经有五名骑兵拦在了王通身前,后面的人也是跟上,将王通环卫其中,几人拿出盾牌,更外围一干人则是朝着前面一处而去。
“小人项延,小人项延,有要事求见!!”
六百四十五
项延是东厂派在天津卫的密探,在王通初到天津卫的时候颇忙了些忙,不过后来也就无声无息了。
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在东厂一直有自己的人,东厂的消息王通当年就能知道一些,项延虽然归薛詹业统属,但也受过掌刑千户冯友宁不少恩惠,后来王通这边和京师各位大佬的关系冷淡,项延也得了京师的暗示,和王通也疏远起来。
不过,在那个时候,王通在天津已经耳目灵通,离开项延这边也是不耽误事情。
等到后来,冯保被逐出京师,冯友宁辞官护送冯保去南京,东厂的掌刑千户也成了薛詹业,这项延自然得不到什么好处,京师那边照例给过来的消息,项延已经被革出了东厂,再和官家没什么关系。
却没想到临近除夕,王通去军营办事,回程的时候这项延居然突然拦在路上要求见。
已经不在东厂,王通也想不出能有什么要事,不过当年打过交道,还是有些情分,前面护卫问过来,王通点头允了。
项延虽说不在东厂,可他在天津卫也呆了多年,平素里都是以商人的身份活动,手里有铺面买卖,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过来时,身上穿着皮袄带着毡帽,算是齐整,一见在马上的王通,就立刻跪下磕头见礼,如今王通可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身份地位和从前大不相同,怠慢不得了。
“小人见过王大人!”
“原来是项老板,好久不见了,今日找本官有什么事?”
王通和气的问道,项延又是磕了个头,迟疑着说道:
“小人有要事,还请大人让左右退下。”
王通“哦”了一声,冲着边上点点头,一名护卫立刻下马,走到那项延跟前让他站起,从上到下搜索了一遍,项延神色恭顺的被人搜身,那名护卫搜完回身禀报,王通摆摆手,开口说道:
“你们且避开!”
这边路上也没什么人,王通和项延也是到了路边空地,项延垂手说道:
“冯公公想要见王大人一面,特意派小人来请。”
“冯公公?冯保要见本官?”
王通诧异的反问道,冯保被逐出京师之后,天下间就再没有冯保这号人物了,他可能还要活很久,可在天下人眼中,就和死了是一样的,王通也不去关心这个最后权势熏心,不知道分寸的权阉。
但消息还是得到,宫中下旨之后,冯保一行人只是拿了随身细软,然后就离开京师,就和寻常旅人一样,沿着运河一路走,来到了天津卫却住下了。
旁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离开京师去往南京闲住,只要他离京就算达到了目的,何时到南京并没有明确的规定,这也是宫中的情份。
冬日行路,以冯保的年纪搞不好就死在半路上,稳妥的法子是等运河开化之后走水路,天津卫这边运河二三月间就能行船,冯保在这里等候也正常,他们一家三十几人找了个客栈住下,下面的人把消息报上来,王通知道了也懒得理会,却没想到今日找上门来。
此时是什么时候,冯保又是什么敏感的身份,去见他,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王通顿了下就笑着说道:
“临近除夕,本官事忙,冯公公那边想必也要过年,到时候本官派人送些礼物过去就是了。”
话中拒绝之意已经很是明显,项延听到这话,在地上又是磕了个头,开口说道:
“王大人若是心有顾忌,可以先上奏陛下,然后等陛下圣裁,冯公公那边说出京之后想明白了一些事,有些话想要说说,说给王大人这边听,也是想要转达给陛下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写份奏折递上去,如今圣君在位,言路畅通,肯定不会有什么阻碍的道理。”
王通也懒得纠缠,转身就要去上马,项延在那里磕了两个头急忙又是说道:
“冯公公想要说的话却不方便写到纸上,还请王大人看在以往的情面上,见冯公公一见,冯公公此去南京,自知不能活着回来,请王大人开恩!!”
说的恳切之极,跪在那里碰碰磕头,听到这个,王通却有些好奇,到底什么事情居然不方便落在纸上,而且交待的这么明白,居然让自己去万历皇帝那边请旨。
王通犹豫了犹豫,转身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你回去安心等吧,本官上奏之后,自有圣裁!”
“多谢大人恩德,多谢大人恩德!”
项延在那里连连磕头,王通也不理会,上马之后,一干人簇拥着踏上回程。
回到府邸中,王通却将杨思尘喊了过来,让他拟一份密折,说的就是今日见到项延的事情,杨思尘听到之后还劝了王通两句,不过王通也说的明白。
“今日见了那项延,项延说了那话,消息怕是现在就已经在去往京师的路上了,去见不去见不是大事,奏明此事,显得天津卫心中坦荡,这才是要紧的。”
王通这么说,杨思尘道了句惭愧,连忙写就,事情简单自然飞快写完,等写完之后,杨思尘就要告辞回值房,说是年底天津司各处要清帐,三江商行在宣府、蓟镇和辽镇、山西等处的分号账目也报回来了,都要趁着除夕前结清,这是王通属下的第一大事,杨思尘等人要时时盯着的。
刚要走却被王通叫住,开口询问说道:
“后年就是会试之期限,杨先生可有什么打算吗?”
会试就是各省的举人前往京师和南京两处大考,考中者称贡士,贡士然后由皇帝担任主考官再考,这就是殿试,殿试之后则是进士了,考中贡士,如果没有什么大的意外,殿试不会不中,进士出身差不多就板上钉钉了。
在大明,文官最重的就是进士出身,若没有个进士,这一辈子也到不了四品以上的位置上,唯一的例外就是海瑞,这还是他事事不与人同,清正无比的结果,如今的例外则是顺天府丞吕万才,吕万才因为立有大功,又有王通帮衬,这才一步步提拔起来。
但对于士子们来说,海瑞和吕万才这样的特例,自然是模仿不来的,求个进士出身,一步步由清贵入台阁才是正途,为求这个正途,必然要参加会试。
杨思尘本就是举人出身,又是那种标准的清流风格,万历十二年的会试举行,对他的前途肯定是重要无比,杨思尘如今在天津卫的地位很高,一来文士稀少,文书机要的事情他参与的多,二来他是天津卫和申时行联系的一个桥梁,地位超然。
会试非同小可,不是什么旷世大才,都要准备一年两年备考,可杨思尘整日里参与的都是实务,四书五经怕是荒废不少,要去准备肯定不能做事,王通这边也要安排人替补,所以有此一问。
听到王通询问,杨思尘愣了下,随即苦笑一声说道:
“不瞒大人说,学生也在犹豫,到底去不去。”
王通摆摆手,开口说道:
“为何不去,寒窗苦读,鱼跃龙门不就是为了此时吗?你当年来京师不也是为了这个,现在申大人已经是首辅之位,你和他又是这般亲信,此次去,进士的出身应当是有的,本官说句托大的话,本官去陛下那边恳求,你这边得个探花、榜眼都不是不能。”
“大人是这般说,不过学生如今已经是士林眼中的小人,道德败坏之徒,去参加会试,这攻讦讽刺恐怕是不少的,申大人那边,当初学生和四娘相恋,虽说申大人宽宏大量,可这不是什么光彩事,若不是张四维压迫的厉害,怎么处置还未可知,现在申大人是当朝首辅,有些事想必不愿意再提,学生去会试,是会关照还是反之,实在是说不准啊”
王通听了这个一愣,随即摇头失笑,杨思尘也是继续苦笑着说道:
“学生当年在申府是做清客的,比不得他门生子弟,贸然去考,这个”
“你倒是想的谨慎,徐广国可是给我来信,说请本官帮他,他想在会试中弄个进士出身,还说什么若有了这个出身,今后有了实职,给天津卫帮忙更大云云,他算计的不错。”
王通感慨了句,杨思尘倒是开口说道:
“徐广国和学生处境颇为不同,他叔父徐青山现在还是户部侍郎,他在京师活动也一直不那么高调,他倒是可以去试试。”
潞王朱翊镠就藩河南卫辉,于腊月成婚,万历皇帝赐银五万两,又给田地一千顷,对于天子的亲兄弟来说,这个赐予实在是有点寒酸。
即便这般,内阁还有大佬说太过耗费,请陛下量入为出,据说万历皇帝对这名大佬还颇有夸赞,认为是老成谋国之语。
就在除夕夜,京师密旨传来,上面是万历皇帝的亲笔“去听听,朕想知道冯保要说什么”
六百四十六
既然万历皇帝想要知道冯保说什么,那王通这边也没什么担心了,在马三标家那边过的春节,到了年初一这天就领着人去了客栈。
冯保也是有官家身份的,理应住在驿站,不过他那边人口多,养尊处优惯了,索性在天津卫这边包了一家客栈住下。
王通所领的人中有马三标,还有谭兵和谭剑,马三标这个不过是嫌在家无趣,出来散散心,带着谭兵和谭剑则是出于另一番考虑了。
谭兵和谭剑虽然在王通手下各有差事,谭兵现在还是第一团的团总,不过他们二人也有锦衣卫和东厂密探的身份,当然,这个密探也说不上什么密,王通一干人都是明白,可这等场合带着他们去的意思就似乎做个见证,冯保此人身份毕竟太敏感。
街上人也不多,十几名骑兵护卫,一干人就朝着城内的客栈而去,按说这客栈都应该建在水路要津,最起码也要显眼之处,比如说王通等人刚来天津卫的时候所居住的地方,现在运河、海河和海边才是兴盛之地,城内冷清的很。
但城内反倒客栈、酒楼什么的比从前多了很多,这都是为天津卫的富贵人群预备,这等客栈没有通房,只有一个个独门独院,价钱差不多是运河边客栈的十倍或者几十倍,只接待富贵豪客。
这声音刚出来还有人笑话做不长,却没想到很快就是顾客盈门,此类的处所雨后春笋一般的出现。
原因就是大商家接待客户,还有海上以及各处来的豪商,京师来的贵家子,都不在乎什么银子,只是求个舒服和面子,这等豪华客栈正是投他们的所好。
后来莫说是富贵豪商,就连过往天津卫的官员都住在这里,反正他们手里也是不缺银子。
王通等人入城,到了那客栈门口,手下护卫找来了掌柜,听到是王通到来,掌柜的自然不敢怠慢,领着一干人进了客栈。
这等豪华客栈,王通有所耳闻,却是第一次见,走进去才知道这是按照大户人家的宅邸规制,然后在其中分出一个个宅院,每个宅院配上小厮、丫鬟伺候,就和豪门奴仆一般,倒是让王通心中感慨了一番,这分明就是现代酒店的一个翻版,古人有能啊。
虎死不倒,冯保失势,所住的地方是这客栈最大最好的一处,听说跟着来的仆役家人就住在边上。
王通等人走过来的时候,却看到院门口一名家丁正在问客栈的小厮,这家丁看到王通过来,也就是瞥了眼闪在旁边,继续说道:
“小兄弟,你知道天津卫什么地方有宣纸卖吗,要那种好的?”
“年初一,卖宣纸的店铺怎么会开业,不过你去城北杨柳居那边看看,拍门喊人,或许会做你的生意。”
“多谢小兄弟。”
那家丁答应了一声,匆匆去了,王通回头看了看那家丁背影,笑着说道:
“冯家的下人还真是不寻常,若是旁的失势官员,看到咱们这些武人打扮的人过来,心里肯定是慌张了,少不得要跑进去通报,这个倒是从容自若。”
谭兵干笑了声,低声说道:
“不瞒老爷说,属下觉得刚才那人搞不好就是跟在冯保身边的探子。”
听到这个王通一愣,摇头失笑,冯保这等要紧人虽然被逐出宫,可对他放心的人估计不多,宫内、东厂、锦衣卫恐怕都要派探子出来跟着。
“锦衣卫指挥同知王通,求见冯公公!!”
马三标在外面粗着嗓子喊了一声,不多时里面一名中年人跑了出来,这中年人穿着褐色暗金边的对襟棉比甲,里面是宝蓝色的道袍,以王通看人的经验,第一眼就能看出这人身份地位都是不凡,但从此人的须发都有些蓬乱,面色憔悴来看,恐怕是最近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
“原来是王大人,小人冯友宁,见过王大人。”
如果真是平民百姓,断不会说什么“原来是”,直接就跪下磕头见礼了,冯友宁跪的也是很生疏。
毕竟做东厂掌刑千户差不多十年,在京师横行了将近二十年,突然变为平民百姓,实在是适应不了,王通摇摇头,心中也有些感慨,连忙上前把人扶起,开口说道:
“在天津卫若有什么需要的就来和我讲,带我去见冯公公吧!”
冯友宁虽然跋扈,却不是什么祸害,如今这姿态中规中矩,王通也是客气,冯友宁道了句谢,转身领路。
冯保失势,冯友宁不待宫中动作,主动辞官陪着冯保去南京,也算是有孝心,宦官的侄子义子,往往捞钱横行的时候百般亲近孝顺,宦官一失势,马上翻脸不认人甚至卷起钱财一走了之,这个才是常见。
客栈给冯保这边居住的宅院居然也是两进,马三标和谭兵一干人啧啧惊叹,冯友宁进了院子,扬声说道:
“叔父大人,王大人带到了?”
“王通到了,快请进来。”
冯保声音中气十足,倒是显不出什么颓唐落魄来,冯友宁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王通举步进去,谭兵等人要跟上,冯友宁却拦住说道:
“我家叔父说了,要听就在窗户那边听,在屋中不太方便,事后他也会笔录一份给王大人带到京师里去。”
谭兵和谭剑对视了眼,都是停住脚步,对方既然这般说,他们现在是吃王通的俸禄,是王通属下的人,一些事情也不好做的太露行迹,点点头都停住了脚步。
王通一进屋,发现屋中的光线颇为明亮,白天居然点着四个立式的宫灯,冯保却背手站在墙壁前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冯保回头看看,用手指了指墙上的那幅字,开口说道:
“咱家临王右军的兰亭集序,你看怎么样?”
王通现在也能写一笔还过得去的楷书,写字看书都没什么问题,但草书对他来说就是天书,更不要说评价书法的好坏了,不过,王通也不止一次听人说过冯保的字,说冯保如果不是宦官的身份,书法定然是当世大家。
“王通不懂书法,但看冯公公的字,却有一股气势扑面而来。”
“你倒是会讲话,在官场沉浸久了,也是磨练的差不多,什么叫气势,咱家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夸奖。”
听到王通的话,冯保也是哑然失笑,转过身来感慨说道:
“咱家的字在五年前就没什么寸进了,还以为今生就该如此,却没想到从京里出来,居然又上了一层,真是有得有失,有得有失。”
王通甚至觉得冯保和五年前见的时候差不多,细看才发现白发多了不少,张四维年前年后不过十余天,见过的人都说衰老异常,宫内也有消息说慈圣太后多了白发,却没想到冯保这么好的精神状态。
冯保的做派依旧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样子,伸手一指,示意王通坐下,开口说道:
“茶刚刚端上,你给自己倒上,坐下和咱家说话。”
看到冯友宁那般,王通本以为自己要见到一个憔悴哀伤的老人,却没想到是这般,心中诧异归诧异,却也轻松许多,给自己倒了茶,然后坐下,那边冯保也坐下,也是给自己倒了杯,端起喝了口,开口说道:
“内书堂读书,照例是内阁的大学士过来教课,严嵩也曾来过,他讲无非也就是经义,不过也提了几句别的,有一句话咱家一直记得,这几天更是时时想起,说的是什么呢,说‘臣子就是臣子,奴婢就是奴婢,要时刻记得自家的本分,不能逾矩’,他说的对啊,臣子奴婢,不管做的多大,万岁爷还是万岁爷,万岁爷一句话,臣子奴婢不管如何,还是要被打回原形,咱家这十年就是忘了本份啊!”
说完冯保叹口气,摇摇头又是抿了口茶,拿起一块湿巾擦了擦沾着墨迹的手,又是失笑道:
“出京后清净了,一些事情也就想明白了,反倒是想通了,这辈子自从进了内书堂读书,去六科廊那边写字,又是去内官监当差,做秉笔,做掌印一步步的到了现在,整日里想得多,算得多,到了现在才想,那又有何用,死后带不走,传不给别人,搞不好还要连累冯家一族,多亏到此为止了,现在好,现在好啊!”
王通笑了笑,向着京师的方向抱拳示意,开口说道:
“万岁爷也是念着冯公公多年的情分,这才慈悲为怀,冯公公能想得开那是最好,今后就放开胸怀好好颐养天年吧!”
“看着万岁爷长大,本想着多帮帮,少让万岁爷被别人欺负,被外朝的官给偏了,谁想着慢慢到了这样局面,当初真是没有料到”
冯保声音有些哽咽,说完这几句随即摇摇头,清了下嗓子肃声说道:
“若说这等儿女情长的琐事,就不必请你来对坐感慨了,这次来却是有些事交待,咱家问你,你看万岁爷的作为,到底像谁?”
六百四十七
“万岁爷的作为像谁?”
冯保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王通下意识的看了看门窗处,又扫视了一圈屋中,似乎没什么人偷听的样子。
可这个问题还是难以回答,且不说这话本身就触犯忌讳,王通本来也就不知道像谁。
“你这孩子倒是小心。”
冯保瞥了王通一眼,调侃着笑道,然后摆摆手说道:
“咱家不过是起个话头,由咱家来说吧,像是武宗皇帝,这些所作所为,很像啊!”
明武宗,就是正德皇帝,这是有名的放荡天子,王通听到这句话之后,先是一愣,然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肃声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