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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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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锦衣卫差役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

“话说的这么明白,难道你听不懂,是我家王大人,锦衣卫指挥同知王通王大人说的。”

这么直截了当的回答,让顾宪成又是愣住,读书人说话想事都习惯弯弯绕,看到对方这般有恃无恐,反倒是要想为何。

那锦衣卫也不继续和他纠缠,转向坐在那里发证的李三才问道:

“李大人,这二管事是你们家的下人吧!”

尽管不知道为何问这个,李三才还是下意识的点点头,那锦衣卫校尉转向有些惊慌的二管事,又是开口问道:

“你是去天津卫看过的,你们家那八家铺面确实是关了吧!你还每家都去了,都问了,是不是?”

从李三才通州家中来的那名管事也是点头,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震惊神色,心想自己的行动对方怎么知道,那校尉又对李三才开口说道:

“空口白牙来说,怕你不信,你家在天津卫的铺面被关掉,你现在相信了吧!”

李三才木然的点点头,那校尉又是开口说道:

“知道为什么关你店铺吗?”

李三才脸色阴沉下来,却不说一句话,那校尉冷冷开口说道:

“我家大人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怨,你几次三番或上疏,或串联煽动,对我家大人不利,现下我家大人忙于公务,没工夫和你们计较,先关掉这铺子给个教训,若是不知悔改,我家大人就让你李家拿不到一粒盐,做不成一桩生意!!”

李三才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却不说一句反驳的话,李家豪富,和这官盐私卖或者私盐官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前次在京师因为虎威军的事情攻击王通,也就是因为王通去长芦盐场那边查办私盐。

天津卫的商铺、盐货的生意,这都是李家钱财的来源,也是他如今呼风唤雨的保证,现下店铺已经关闭,如果再掐死私盐这条线,那他立刻就是倾家荡产,如果没什么钱财,也变成个穷京官的话,莫说旁人,就连身边这个顾宪成会不会和他交好,都很难说。

再说,做官是为何,不就是为了发财吗,靠着钱财做更大的官,取得更大的权势,然后依靠这权势地位为自己和家族捞取更多的好处,这才是李三才的人生目的,可现在王通直接派人上门警告,却让李三才慌了。

政坛攻讦,政争相斗,都是表面笑脸,暗地里捅刀子,挥肘子,何况又是文官骂武将,有明一代,文臣贬斥痛骂武将,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武将再怎么不平,也要咬牙受着,骂对了,文官们有功,骂错了,有个言者无罪。

谁也没有想到,王通居然这般的干脆利索,不给你们讲丝毫官场规矩,直接撕破脸上门警告,当真让这个李三才猝不及防。

他没有像顾宪成那样站起发火,李三才一直在琢磨着自己有没有反击的机会,甚至可以趁这个机会让王通吃瘪,可是不管怎么想,李三才都想不到任何的法子,王通可以立刻让他破产破家,赚来的钱全部吐出去,甚至还要欠下巨债,只要王通做到这一点,他没有丝毫反击的力量,而且从此不会翻身。

“请带回复给王大人,李某决没有针对王大人的意思,以往的事或许有误会,今后再不会有类似的事。”

沉默了许久,李三才开口缓缓说道,声音有些发涩,顾宪成愕然转头,却看见李三才脸上神色灰败,方才的智珠在握,意气风发已经全然不见。

“哦?那小的可以将大人这话带给我家大人吗?”

那校尉又是逼问道,李三才脸上闪过一丝怒色,不过还是慢慢点头,那名锦衣卫校尉这才躬身行了个礼,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我家大人还有几句话要对李大人说,李大人今后如何做,我家大人会察言观行,李大人若想要针对我家大人做什么,想想自己有什么样的本事,想想自己光靠着嘴上说,笔上写到底有没有用,告辞了!”

说到这里,拱手抱拳,然后转身扬长而去,门外也有几名探头探脑的家人,看到那锦衣卫出来,却没有人敢于阻拦,都是闪在了一边。

屋中灯火摇曳,李三才和顾宪成却呆坐在那里,地上那名二管事甚至都忘了站起,也呆呆的跪在那里。

“还傻站在那边干什么,屋中热气全都散了,快些关上门!!”

末了还是李三才冲着外面吼了一嗓子,不知所措的人一干人才慌忙照做,李三才冷声说道:

“今日的事情都给我闭嘴,若谁传出去了,当即打死,家里人也都送到密云那边守庄子去!!”

家人们都是噤若寒蝉,连忙答应了,等屋门关上,李三才长出了一口气,对地上那二管事说道:

“你回去告诉太爷,那边铺子过些日子就能开了,让他不要着急!”

二管事木木的“哦”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诧异的盯着李三才,李三才有些疲惫解释说道:

“那边就算能掐死这边,我要拼死上疏闹腾,他也要有点麻烦,既然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那这次不过是个警告,店铺还是能开的,我爹要问起,你就照着这话解释几句,若是我爹不问,你也不必多嘴,无事了,住一晚明日就回去吧!”

那二管事连忙起身行了礼,匆匆走出去关上了门,门关上,屋中只剩下李三才和顾宪成两人,顾宪成满脸怒色的站起,低声吼道:

“王通嚣张跋扈居然到了这般地步,道甫兄,小弟这就去京师各处拜访求援,说什么口说笔写无用,那就让这狂妄之徒看看什么叫口诛笔伐,让他知道京师清议也是能杀人的,道甫兄,任由这王通踩上来,若是今晚之事传出去,你我还如何在京师中立足。”

李三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眼扫了下顾宪成,开口淡然说道:

“就是在内宅之中,怎么会传出去,你我拼死和王通一斗,若陛下袒护,事情十有八九不了了之,事后为兄倾家荡产,那时还能做什么,你以为没了仗义疏财,交结四海的名声,还会有多少人与我们亲善吗?”

听李三才这么说,顾宪成也是无言,方才等人出去才低声说话,顾宪成也不过是做个姿态,也就是看了他这个姿态,李三才才说了这般实话。

“道甫兄,若不去碰王通,那你我还”

沉默良久,顾宪成又是开口问道,李三才手中抓着个茶碗,在桌面上轻敲了几下,猛地丢出去,摔了个粉碎,又是深吸了口气,闷声说道:

“总有我等做事的地方,朝堂之中,申时行和张学颜身在要位,他们却不是张四维的朋党”

在李三才宅邸中出的这件事没有传出去,京师也无人知晓,不过徐广国却发现,原本蠢蠢欲动的京师清流突然安静了下来,纵有人在会馆相聚,诗会文会中讥刺两句,可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当日三十多名清流被以欺君之罪惩治,虽说让他们惊惧提防,可也激起了他们的同仇敌忾的心思,只要有人煽动就会引起轩然大波,却没想到潜流暗涌了没几天,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平静了下去。

京师北边,距离城墙三里不到的地方,有襄诚伯陈家新置办的庄子,这庄子占地颇为广大,从前是用来养牛马的所在,可二月初九初十,陈家却安排人用马匹拉着碾子把庄子的地压了一遍,能平整的地方都是平整了下,可要是这么一折腾,草可就长不好了,庄子上的老把式都是边干边骂,说糟践好地方。

二月十二这天一早,城门刚开,王通率领亲卫出城,来到了这个庄子,庄子草场的西边立起一个木台,现如今已经是京营游击的陈思宝早早在这里等候,庄子上预备好了干粮汤水,先招待王通吃过早饭。

太阳稍高了些,开始有锦衣卫的人来到了

六百六十九

二月十二,早晨起来还颇为寒冷,不过太阳升起就暖和了许多。

王通站在木台的边上,身边站着两名锦衣卫千户,一名是从前的老上司周林柄,另一名却是打过几次交道的葛力葛千户。

周林柄自从王通刚刚发达的时候就开始和他打交道,算是京师锦衣卫中少有知道王通底细的,自然不敢怠慢,至于那葛千户,在秦馆王通揍了一顿,去天津卫查办王通又是被毫不客气的揍了一顿,现在王通又是他的上司本管,实在是怕了。

王通手下的亲卫都在木台前的空地上,空地上用白灰画出一个个格子,有人前来,王通的亲卫问明白来历,就安排到某处站立等待,也就是按照该人所在的百户编制分配位置。

王通之所以选这个庄子,就是因为这个庄子占地广大,两千人容纳其间没什么问题,可现在木台前的空地上人稀稀落落。

“我大概看了下,也就是六百人左右,两位的直属百户肯定来了,再就是亲近的人也来了,其余的人就管不了了吗?”

王通望着空地,笑着问道,他笑着问道,周林柄和葛力却紧张起来,周林柄迟疑了下,凑近压低声音说道:

“大人见谅,咱们亲军中的勾当也就是如此,小的若是管多了,得罪人不说,上面恐怕也要有责罚!”

边上葛力也跟着点头,王通缓缓摇头,当日他在南城百户当差的时候,百户田荣豪权力就不小,独立性很大,很多事周林柄也干涉不到。

而且王通现在位置不同,了解的消息也多,知道千户控制不住百户,也有上面的意思,毕竟如果一个人能将千把人牢牢的抓在手中,在京师这等要害地方,总有这样那样的隐患和问题,所以锦衣卫不知从何时起,一直是强百户,弱千户,外面人以为职衔差别,自有高下,却不知道锦衣卫也有自己的特殊情况。

当日是如此,现下王通来管,这种规矩自然就不能算数了,可也怪不得周林柄和葛力如何,王通换了个话题沉声说道:

“周千户那边新兵六百七十人,葛千户那边新兵四百六十人,其中有五名百户,九名总旗也算是新兵,怎么这么多老卒在。”

周林柄对葛力用了个眼色,在上司面前可不能总是一个人总说,葛力干咳了声开口说道:

“大人,现在这新兵入行,又是在太平时节,没案子,没差事,混个十年还是个愣头青,等什么都熟悉了,能自己办差做事了,也要四十岁以上了,这样的人用起来也稳妥,在京师这地方也不担心闯祸,所以咱们还就要靠他们呐!”

“为何不让他们教,不让新兵学,就让他们自己这么磨练折腾,要耽误多少事情啊”

“大人要这么问,小人也就得罪的说一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的们就算想,上面也不答应啊!”

王通摇头失笑,感慨说道:

“咱们这武职衙门,倒是弄得和文官们那边一样,不过啊,也不是就咱们这样,谁不是如此呢!”

感慨了一句,王通回头看看临时支起的日晷,开口笑着说道:

“整训的公文你们手下的各处都知会到了吧!!”

听到王通问起这个,周林柄和葛力都有松了口气的感觉,方才一句句逼问下来,尽管站在外面,可两人都觉得汗下来了。

“回禀大人,都知会到了,先是召集各处百户通报,然后骑马各处盯着他们传过的。”

“属下这边直接安排信得过的一处处去盯,都是知会过了!”

他两人忙不迭的答道,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卯时开城门,辰时半来此集合,军令上是这般说的吧!”

“大人说的没错,军令上正是这般说的。”

他二人没注意到,王通将“公文”换成了“军令”,都是连声答应,王通笑着说道:

“辰时半已经到了。”

说完就朝着木台上走去,周林柄也偏头看了看日晷,和葛力按照预先的吩咐站在了木台的下面。

木台前面的空地上站着六百多人,可几个人一堆,十几个人一堆,分散展开,差不多将偌大的空地都站满了,没人看着木台,都在那里聊天谈笑,还有人在地上拿着随身的绣春刀画了方格,拣来石块石子在那里下棋,周围围了一帮的人,这算是聚的最多的一处。

先前王通亲卫那边安排的位置,根本没有人理会,这空地上人声嘈杂,不时的有人大笑,有人怪叫,轻松异常。

“也是春日,要是闭上眼睛,还以为是咱们天津卫海边踏青。”

王通背手站在木台上笑着说道,他木台前面就是陈大河,陈大河背对着王通听见这话后,回头恨恨的说道:

“大人,原以为京师这边会有如何的了不起,却没想到是这般草包混帐,这等散漫若是在咱们天津卫的校场上恐怕早就被军棍打死了!”

“看到这些也算你长了见识,你以为天下间都和咱们天津卫一般吗?”

王通笑着回答道,左右看看,又抬头望了望太阳的位置,朗声说道:

“陈大河,让来这边的整训的人都站到西边去,好言相劝,不要动气,不要动手!!”

陈大河应了一声,有些纳闷的领命过去办理,王通的亲卫们得了命令上前,开始劝这些人去西边去,王通命令下达,亲卫们就算心中对整训的新兵再怎么不耐烦也要遵守。

站在木台上,下面的情景看得很清楚,正在那里聊天高兴的锦衣卫兵卒们对有人打搅十分的不耐烦,不过王通的亲卫好言好语,他们也就是埋怨几句,还是去往了西边,外面有人要进来则都是从东门进的。

“大河,西边的那些人都赶过去,你安排人看好,现在就不许新来的人到那边去了,不要让一个人混进去!!”

刚回木台前复命的陈大河又是纳闷的过去忙碌,二十几名亲卫一字排开,在西边那几百人的一侧站好,算是分开。

王通换了个姿势,背手立正站在了台上,原来那些人不过是朝着这边瞥一眼,然后又是照旧,外面还零零碎碎的向里进人。

新来的人也不过是瞥台上一眼,然后就看到熟人朋友的大多在一起,高声打着招呼想要上前,却被王通的亲卫们拦住,他们骂骂咧咧两句,看到就是不让,也就不再坚持,新来的和新来的聚成一堆,要不就隔着亲卫们高声谈笑聊天。

“听说没有,这王通披甲骑马去上任,沿路上都是笑话,却把骆都堂一干好意迎接的吓了一跳,真是丢了咱们亲军的人啊!”

“你看看,他在台上背手站着,装腔作势的模样,什么玩意啊!!”

“我刚当差那会,和他爹都打过交道,他爹跟谁都陪着小心,这才几年的功夫,这小子就巴结上皇上了!!”

“我看他也干不长,朝里的大人们谁觉得他好,你瞧瞧弄这些乌糟事,这天气,兄弟几个在茶馆里听曲也好啊”

“也是,咱们兄弟好久没有聚齐,今晚不如鸣春楼聚聚,据说那边有从南直隶来的小娘子,唱曲那个”

七嘴八舌的议论,不少都传入了王通亲卫们的耳中,有些话可以说就是故意传过去的,亲卫们个个气的满脸通红,拳头攥紧,不过有王通的命令,他们还是在那里按捺忍住。

又过了一会,王通偏头看了看日晷,笑着说道:

“巳时了!”

说了这一句,王通声音抬高了写些,扬声开口说道:

“关闭庄子大门,不许任何人进入。”

下面的人连忙答应,院子中办差奔跑的全是王通属下的亲卫和家丁,这边下令,立刻有人跑到那边关门,这时外面还有整训的兵卒要进来,要关大门,他们想进王通这边的人自然不许,迟到的那些人骂骂咧咧几句,扭头就走,甚至还有人冲着里面高喊取消,怪叫道:

“哥哥们去喝茶了,你们在这里耍猴吧!!”

里面有人大笑,有笑骂,乱成了一团,不过大门还是关上,王通看了看大门的方向,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让下面安静下,本官有话要说!!”

听到他这个命令,一干人开始走进空地上,大声吆喝让众人安静,王通这些人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和善的很,来整训的兵卒也没什么怕的,不过对方既然找过来,嘻嘻哈哈的也要给对方个面子。

下面站着的周林柄和葛力都不住的偷眼瞧台上的王通,别人不知,他们可知道这位小爷是什么样的角色,却没想到王通一直是笑吟吟的。

折腾了差不多一柱香的功夫,闹哄哄的场面才算安静下来,王通左右看了看,清清嗓子大声说道:

“算算也快要到吃中饭的时候了,时间紧,本官就说一道命令吧!!”

听他说的风趣,下面一阵哄笑,王通又是抬高声音说道:

“迟到的兵卒,按军法责打三十军棍,立刻打!!”

六百七十

“三十军棍”的命令下去,场中的兵卒满没当回事,还在那里继续谈笑,又是继续,不过说了两句之后却反应过来不对。

刚刚喧闹起来的场面又是安静下去,整训兵卒的目光都看向站在木台上的王通,也有人盯着场中那几十名王通亲卫,心想你这几十人能做什么,这边可是几百。

木台后面的门打开,又有一队人小跑着进入场中,整训的锦衣卫兵卒都是一惊,可一看进来的人,也不过一个百人的队伍,穿着短襟的号服,手中拿着木棍。

怎么说也是人多对人少,整训兵卒的胆气又壮起来,场面虽然安静,可整训兵卒们都是虎视眈眈的盯着。

“大人,就算属下约束,恐怕也是弹压不住,万一起了乱子,还是避一避吧!!”

看着场面不对,站在木台下面的葛千户紧张的说道,王通依旧背手站在那里,笑着说道:

“就这些乌合之众还能弹压不住,若能闹起乱子,本官何必弄这个整训!!”

王通语气中颇多的不屑,葛力和周林柄对视一眼,都是不出声了,他们两人自然不必担心,场中都是他们自己下辖,可要是王通吃亏,虽说合了很多人的心意,但他们二人必然要吃挂落,听王通说的坚决,一时也不好再劝,不过都琢磨着如何继续张口。

场中却已经喧闹起来,想要分辨出迟到的锦衣卫兵卒很容易,在东边的就是,现在众人总算知道那二十名亲卫一字排开的用意了。

“凭什么抓老子,不过是迟了半个时辰,老子当差上值,在家睡一天又有谁管过!!”

空地东边的人已经闹了起来,一个穿着总旗服号的人在那里大声咆哮,他身后聚着几十人。

迟到的将近二百人,都是在那边,前面这几十人咆哮叫骂,其余的人在虎视眈眈,领着亲卫的人却是鲍二小,他在虎威军中历练几年,做派已经不同,听到那总旗的话说,他冷冷回答道:

“军令是辰时半在这里集合,你们晚到,难道这不是违犯军法,若在战时,斩了你都不冤枉。”

被鲍二小这么一说,那总旗愣了下,随即又是吼了起来:

“军法你娘,咱们锦衣卫是当差的,和那些大老粗乡巴佬的兵卒有啥关系!!”

鲍二小脸色也黑了下来,冷声说道:

“不要废话,乖乖领军法吧,老实点,免得受苦!!!”

说完大踏步向前走去,那总旗三十多岁的汉子,看鲍二小不到二十的年纪,本有些瞧不起,心想拿话就能唬住,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他这套。

这总旗自以为是个人物,眼下空场上几百号人看着,更觉得这面子丢不起,一看鲍二小走过来,顿时急了,直接把随身的佩刀就抽了出来。

“这帮天津卫来的粗货,把咱们亲军的人都当成什么了,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咱们今后还不知道如何受罪!!”

“就是,就是,给他们教训,就算是骆都堂那边也是要说理的,任同知那边也会给咱们撑腰!!”

也不知道谁又跟上一句,一下子把火跟煽动起来,当即有十几人叫骂着抽出了刀,在西边那些没迟到的也都是指着叫骂。

一字排开的那二十几名王通亲卫则是沉默的转过了身,正好是和西边没迟到的那几百名兵卒对脸,看到这充满挑衅意味的举动,西边那些人即便是沉默的也是火了,开始大骂,什么污言秽语都是丢了出来。

这帮人都是京师土著,从小打混出来的油子,别的不敢说,抡起骂人来那的确是天下一等一的本事,转过来拦着的王通亲卫各个眼中都要喷出火来,不过各个咬牙忍着。

场面突然间就有些控制不住了,木台那边的周林柄回头看了眼王通,看到王通脸上挂着冷笑,依旧保持站姿看着前面,他忍不住大声喊道:

“小丁”

还没等把话喊完,就被王通出声阻止,冷声说道:

“让他们闹,不要管!”

实际上不扯着嗓子喊,空地那边已经根本听不见了,已经嘈杂到一定的程度。

鲍二小看着前面拿着刀指指点点,满口污言秽语的一干人,他也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把手中的五尺木棍朝天一举,他所在的百人队伍立刻变成了十人一排的方队,鲍二小手中目木棍又是一摆,这个方队的兵丁齐声大喊道:

“丢掉兵器,跪地不打!!”

百人齐声暴喝,震得场面一安静,还没等那总旗回过神,鲍二小手中木棍向前一指,大喝道:

“打!!”

这个小方队就这么大踏步的向前冲来,正当面那总旗别看叫的响亮,真要动手,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举刀是刺还是劈砍,或者转身逃跑,可空地上这么多人看着,要是逃跑岂不是丢脸。

可由不得他胡思乱想了,鲍二小已经到了跟前,三四根木棍朝着他戳了过来,这总旗手中刀还没动作,被人一棍打中手腕,惨叫了声已经拿不住了,刀还未落地,肚子上和大腿上都被木棍戳中,到处吃痛,直接跪在地上。

这总旗跪在地上,却正好是挡在方队前进的方向,被正当面的人一脚踹倒,十几个人踩着他直接过去,等方队过去,一时间却是爬不起来了。

方队手中若是长矛,那只有一个刺杀,可是木棍,对付的又是不遵军纪的同僚,就不必那么麻烦了,五尺木棍只管戳出去,要不就是朝着胳膊大腿的抽打。

实际上,鲍二小等人还是留手了,要不然木棍用上死力,筋骨断折也很简单,即便这样,正当面那几十锦衣卫都被打的人仰马翻。

有十几个人抽出了刀,有的人不知道是抽刀还是不抽刀,有的人刀鞘绷簧却卡住不知道怎么动弹,还有人把腰间的绣春刀带着刀鞘拿出来乱舞,慌乱成了一团,这样的队伍怎么和纪律严整,久经训练的虎威军步卒对抗。

仅仅是一个冲锋,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十人就是人仰马翻,不少人被打翻在地,连爬出去都来不及,直接被方队踩塌了过去。

转眼间就地面上全都是躺倒趴下的人,迟到的一干人方才没跟上来闹事的,在观望的,看到这个架势都是呆了。

“丢下兵器,跪下不打!!”

冲散了这总旗一伙,鲍二小止住队伍稍微整队,又是齐声大喝,看到那躺倒一地,喊疼求饶的同伴,其余观望迟到的人也都慌了,现在看,不管怎么着,这三十军棍都是要挨了,打是打不过的,难道还要多吃点苦不行。

鲍二小左右看看,又是瞧准了人多的一伙,他一扬起手中的木棍,还没等下令前冲,前面的锦衣卫兵卒把腰间的刀结下,朝着地上一丢,干脆利索的跪在了地上。

方才还满口污言秽语的叫骂,鲍二小还以为接下来还要打,却没想到居然这般的简单,自己正对的那面都已经跪在地上一片。

“全体向左转!!!”

迟到的人打倒一片,跪倒一片,还有另外一个方向,鲍二小又是大喊着转换攻击的方向,百人的方队转向极为便捷方便,特别是虎威军这等训练有素的队伍,鲍二小双手握住了木棍,刚才才打倒了两个,实在是不过瘾,好不容易有在大人面前表现的机会,对手却这样的草包。

最后这一片人还没等鲍二小稍微整理冲上来,就已经是丢下兵器跪了下来,憋足了劲的鲍二小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差点骂出声来,这伙人还是世代锦衣卫,好歹是舞枪弄棒的武家,怎么草包到这样的地步。

本来在那里大声鼓噪,肆无忌惮的在西边的那几百人此时是鸦雀无声,对着他们那二十几名王通亲卫手中拿着木棍,冷冷的盯着这几百人。

这几百名锦衣卫兵卒被这二十几名王通亲卫盯着,没有一个人有反抗的心思,最靠外侧的那些人反倒是向后缩。

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方才还有失控的场面就变得安静了下来,喧闹无比的庄子里,除了喊疼的声音之外,再也听不到别的。

“这样的草包,还能生出什么乱子!!”

王通在木台上冷声说道,周林柄和葛力虽然因为乱子平息,心里松了口气,可听王通这么说,却都觉得脸上发烧。

“让所有人按照自己百户所属站好,两位千户将该来没来的人清点出来,将名单报给本官!!”

王通在台上朗声下令,下面两个千户忙不迭的答应,王通回头看了看院墙,在墙后他还预备了两百名披甲兵丁,却没想到这些京师锦衣卫的青壮比他预料的还要不堪,根本用不上这些甲士。

十几名拿着大板子的黑衣衙役分列在木台两侧,这些人就是专门请来打板子的行刑差役,王通吸了口气,大吼道:

“列队,都他娘的给本官站好了!!!”

下面又是一静,凡是能爬起来的都是拼命站好,无人敢有丁点怠慢。

六百七十一

“不要那份面团样子,就像是本官这样立正!!”

王通在木台上大声喝道,下面的锦衣卫不管是被打倒还是没被打倒的,身上疼或者不疼的,都是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王通的站姿,匆忙的站好。

“锦衣卫、锦衣亲军,这名字明摆着,谁告诉你们咱们不是军兵,是办差的差役,你们是天子近卫,是锦衣亲军,就是要行这军法,看你们站的这歪歪扭扭的模样,平素里有没有操练,难道就整天茶馆窑子的乱晃!!”

王通在台上大声咆哮,他居高临下,下面站好的那些锦衣卫兵卒队列他看的清楚,这时他脸上根本没有了笑容,也没有人在乎这个了。

“拿起鞭子棍子,站不直的就给我打!!”

下面的兵丁轰然听令,他们可是每日间都有类似的队列和跑操,做这个自然是熟练,转眼间,场中的叫骂声不断,方才还狂妄暴躁的锦衣卫兵卒个个好像是绵羊一般听话,不管怎么安排都是乖乖的照做。

也没有多少功夫,队列已经有了模样,一干人战战兢兢的照着王通姿势站立排列,王通开口对站在木台两侧的衙役们喝道:

“动手,行军法!!”

那些手拿大板的衙役都是答应,开始朝着东边那些人走去,周林柄本来正在和葛力商量怎么去清点,听到王通的命令,都有点慌了。

周林柄迟疑了下,一咬牙跪在了木台前,开口说道:

“大人,小人没有教好带好,不过这些人也都是咱们亲军自己的弟兄,家里也有人要养,真要打死了,对大人也是麻烦!!”

葛力愣了下也跟着跪了下来,开口急切的说道:

“这帮混帐也该打死,可大人毕竟是刚来京师,要是这么打死了人,毕竟对大人不好,肯定会给大人干碍。”

王通从木台上跳了下来,到那二人跟前直接把人拽起来,笑着说道:

“这些混帐可气,可还没有死罪,怎么会打死,没看到本官请来的是顺天府的衙役吗?”

这么一说,两人都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连连躬身说道:

“大人宽宏,大人宽宏,下官这就去清点人数!”

三十军棍听着数目不多,但也是能打死人的,水火大棍用足了力气狠狠的打下去,十棍子就能打杀,但王通用的是顺天府的衙役,这里面就有讲究了,顺天府的差役打板子那是行家,据说小时候都是拿西瓜来练,一下子打下去西瓜粉碎这个自然寻常,可一下子打下去西瓜没有碎,里面瓜瓤却稀烂,这个就要功夫了,甚至在西瓜上放着梨,一板子下去,梨子粉碎稀烂,啪啪有声,西瓜却全然无事。

这些给人打板子的衙役,只有把手上的力量练的收发自如才能收苦主嫌犯的钱财,才能借此赚钱,不过这也说明他们控制的极好。

既然王通不用自己的人来打,而是用顺天府的衙役们动手,那就说明还留了分寸,最起码不用担心打死人了,王通现在要真想杀人,就刚才那些虎狼之士,论起棒子很大,几棒子打死一个,简单的很。

一百多名迟到的兵卒在鲍二小一干王通亲卫的监视下,被衙役们按倒,拔下裤子,大板子就是这么打了上去。

“噼啪”的声音不断,痛叫之声也是不断,不过三十板子打完之后,人虽然踉跄却能站的起来,这就说明那些衙役们留手了。

一百五十几个人,十几名差役打板子,这可是很费力气的活计,到最后这些差役们也控制不住手上的劲道,最后面挨打人的痛叫也是越来越响,也根本没有人可怜,这本就是他们自己折腾的。

周林柄和葛力也没办法认全自己手中的兵卒,还要骑马回城将各自的百户们叫来一起清点,这边都匆忙和王通告了假,骑马离开。

他们一走,披甲的马三标从后院也是赶了过来,开口说道:

“大人,若是无事,我去通知庄子上的人给下面的人准备饭食了。”

王通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你马队中的几百号人,都能叫出名字吗?”

“大人怎么问这个,莫说是人的名字,就连下面的马匹怎么样我都知道的。”

王通笑着点点头,却转开话题说道:

“京师锦衣卫不整训不行,这根子恐怕都已经烂掉了。”

马三标也不知听懂没有,行礼之后,匆匆去安排午饭的事情了,王通重新把目光投向校场,陈大河领着鲍二小走了过来,他们身后的锦衣卫兵卒已经在那里站好队列。

“大人,接下来如何做!?”

“鲍二小,你练过队列没有!?”

站在陈大河身后的鲍二小没想到大人会问到自己,连忙一个立正,敬礼说道:

“回大人的话,属下完全按照新兵练起,没有一丝懈怠,队列考核是优异!!”

王通亲卫来源颇杂,虎威军兵卒一些最基础的训练往往没有做足,这也是王通经常提起的事情,鲍二小、谭家兄弟几个,甚至还有吴二,都特意去军中苦练过,开始就是为了让王通满意,觉得队列训练是个花花架子,没想到苦练之后,才发现队列练习可以让彼此配合的更好,对命令反应更快,而且动作比从前更稳,这才知道王通经常提起的用意。

所以亲卫之中形成了个规矩,不管是谁家子弟,不管进来前弓马功夫如何了得,虎威军最基础的训练一定要过一遍,而且还要有各营官甚至团总考核,拿到了优良的成绩才能在亲卫中立足,不然就直接打发到虎威军甚至保安军从头做起。

鲍二小对虎威军和王通都特别有认同感,他是最早的一批,也是练的最刻苦的一批,而谭大虎谭二虎则是被谭将送到军中跟着练了好久,队列体能等等基础,都是不差。

听到鲍二小响亮的回答,王通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二小,大虎、二虎给你,你再挑选八个人,你们十几个去把这些锦衣卫的兵卒训练好,体力、队列、纪律都按照咱们虎威军的规矩,能做好吗!”

“请大人放心,包在属下身上!!”

鲍二小先是一愣,随即激动的满脸通红,大声回答道,在他身前的陈大河被吓得一颤,回头没好气照着鲍二小脑门就是一巴掌,开口说道:

“小声点!!”

王通在那里哈哈大笑,冲着鲍二小摆摆手,鲍二小又是敬礼,兴奋之极的离开,能看到那边正在监视锦衣卫兵卒的几名年轻亲卫听到鲍二小的话语,个个兴奋之极,陈大河笑着看了看,转身低声说道:

“大人,这些半大小子能行吗,他们自己就毛躁”

“难道还要把这些草包训练的和咱们虎威军一般精强不成,让二小他们去训练,能达到的那个程度已经足够了!”

王通似笑非笑悠然说道,陈大河挠了挠头,也是嘿嘿笑了。

鲍二小一干人很快就分好了队伍,这次合计一千一百名锦衣卫兵卒整训,每个人分一百名也是正好。

经过方才的整治,校场上这些兵油子再也不敢像是方才那样的嚣张,鲍二小等人年纪小,打起人来可不含糊,凶神恶煞的看着都吓人,所以被人吩咐的都是一概照做,不敢有丝毫的违背。

列队,右转、左转、齐步走、立正等等最基础的训练,很快都在校场上开始,方才已经见识到了他们的草包,这次训练更是笑话百出。

谭大虎开始还颇为兴奋,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大声咆哮,王通和几名军将在木台前看的也是忍俊不堪,向左向右,就有很多人脸对脸,立正的时候甚至还有摔在地上的,标准的军姿更是花样繁多,看着热闹无比。

“现在想想,田荣豪算是个有能的,当日南城百户被他弄的颇有模样,当时以为没个规矩,现在看,那算好的。”

本来这些锦衣卫兵卒刚刚训练还心中松了口气,心想这王通声势弄的不小,这所谓的整训可是简单的很,不过就是站一站,走两步而已,小孩子都能做,可一连训了一个半时辰,每个人都知道厉害了。

都是站着,非要站直,走路还不能歪扭,还要看着和旁人对齐,谁平时会注意这个,谁能这么快就做好,偏生那些小教头的脾气都大的很,第一次第二次还能骂两句,第三次直接用棍子鞭子就招呼上了,苦不堪言啊!

等庄客们抬着面饼和热汤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是松了口气,总算能歇会了

经过校场上的立威,周林柄和葛力两个千户回来的也快,都把没来的百户带来,立刻开始清点人丁数目。

缺席人的名单很快就到了王通手中,王通抖抖手中的名单,笑着说道:

“以为没来就逃得了吗,有本事不要干这个锦衣卫的差事,有本事逃到鞑子那边去!!!”

六百七十二

南城多是平民百姓居住,不过南城和东城、西城的交界处,则明显多了几分繁华富贵的气象。

在这几处分管的百户算是锦衣卫中最好的去处了,油水足、乐子多,东城、西城、北城更富,生意铺面更多,但这些生意背后都不是什么好得罪的人,锦衣卫本城土著知道利害轻重,自然不会去招惹,南城自然不必说,油水实在是太少。

而这两个交界处,商业比南城兴盛许多,富人也多,又不是什么有背景靠山的,还有一桩妙处,那就是其他的衙门也少,锦衣卫最底层的校尉力士,在此处巡街,所得的油水要比南城多五倍,小旗、总旗一直到百户自然是更多。

这样的肥缺位置,能在这边当差做官的自然都是有这样那样的关系,这边有两名百户是周林柄的属下,但基本上是听调不听宣的类型,每月按时上供例份,有时候这例份都未必按时,周林柄也捏着鼻子认了,毕竟这边百户、总旗身后的人,他也得罪不起。

分管西城和南城之间的锦衣卫百户中只有一个总旗,总旗任春来,他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任大同的堂弟。

西城和南城之间,算得上二等一等店面的赌坊和青楼就有七家,这之下的又有十几家,更别说酒楼饭庄茶馆之类的地方,这等地方,巡一天街,空着腰包出去,鼓着腰包回来,肥的流油。

如此好做,谁不想在这里塞自己的人,一个百户照例有两个总旗,可这边却只有一个,另一个位置始终空缺。来了三个总旗都被任春来给挤走了,任春来是从最下面的校尉被提拔起来的,喜欢吃独食,不愿意别人分。

何况任春来头上的百户是骆思恭的人,骆思恭一向是软,现在王通过来,骆思恭的位置坐不稳,亲近人的底气也不足,不敢争什么,这个百户等于是这任春来做主了。

任春来今年三十四岁,在王通的新兵整训年龄范围之内,不过二月十二早晨,他压根就没有早起。

等睁眼的时候,就已经是正午时分,任春来在丫鬟伺候下简单洗漱,上街之后也没去点卯,直接坐进了东青茶馆,茶馆立刻是上好的茗茶伺候,又有江南风味的各色点心,听曲听书,悠闲了两三个时辰,这才去了枫林馆。

枫林馆是京师闻名的酒馆,虽然不过十桌的规制,却经常有达官贵人闻名前来,午间做一个时辰的生意,晚间做两个时辰,但任春来任大爷来了,这规矩自然就要破了,枫林馆的厨子抖擞精神单做一席。

保定府来的高粱烧,八菜一汤的上好席面,任春来喝了个半醉,晃晃悠悠的出门,这时太阳已经西沉了。

走出门,一个帮闲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个小包袱,满脸堆着笑递了上去,开口说道:

“任爷,今日收的份子钱,您老点点?”

任春来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开口说道:

“铜钱碎银子的,去赌坊那边换成元宝,你们自己拿二成去。”

“多谢任爷,多谢任爷!”

锦衣卫到了总旗这一位置,身边总有几个听差帮闲的角色,不过大多是自己手底下的锦衣卫兵卒,任春来不同,他身边的帮闲是两个从前的街坊,完全没有锦衣卫身份的人,这是一份好处也不往外放。

在街上走了两步,迎面却有个四十多岁的小旗走来,看到任春来,这小旗皮笑肉不笑的行了个礼,开口问道:

“任总旗,今日没去城外整训啊!?”

“去他姥姥,大爷我这么多差事还没忙完那,谁有工夫伺候那黄毛小子去!!”

那小旗笑了笑,却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招呼了句,自己又是走了,说差事那是骗鬼,酒气隔着三尺都能闻得到,可谁也不会去多事说明。

任春来走在街上,路两边店铺的伙计都是点头哈腰的招呼,这位可是得罪不起的大爷,一定要小心伺候着,万一惹他发了脾气,就要砸店封门的,但这任春来走过去的时候,朝着地上吐唾沫暗骂的也是不少,这混账太不是东西了,死要钱、占便宜,偏生还一点忙也不帮。

本想着回东青茶馆再去喝点茶解酒,没想到走到半路,另外一个帮闲领着小轿过来了,到跟前谄笑着说道:

“任爷,槐树街那边的半掩门新来了个姑娘,她家嬷嬷送来给任爷尝鲜。”

一等二等的店面还好,这等不入流的,新来姑娘都要让这任春来先睡,这可是这两年多的规矩了。

人生在世,无非是酒色二字,任春来喝完了酒,就有姑娘送上门,自然是春宵苦短,回去好好享受了。

天没黑就开始折腾,又是喝得半醉,风流几次之后,任春来疲惫之极,直接睡了过去。

自然是睡的昏天黑地,人事不知,第二天早晨任春来觉得浑身骨头都好像散了架,只想搂着身边的姑娘再睡,可却听到有人在耳边打鼓,嘭嘭嘭的烦人,怎么也睡不下去,睁眼睛就想骂娘。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不是有人打鼓,是有人砸门,任春来没成家,一个人住在小宅院里,浪荡快活,外面有人砸门,连个去开门的都没有。

任春来晃晃头这才反应过来身边还有个人,身后拍了拍那姑娘,开口说道:

“去开门!”

自己一翻身就又要睡下,也就是他刚闭上眼,听到外面“咣当”一声大响,门居然被踹开了!

任春来翻身从炕上爬了起来,怒骂道:

“那个不长眼的”

这句话还没说完,屋门也是“哐当”一声被人踹开,接着就有人掀开里屋的棉帘子,那姑娘尖叫一声缩进了被窝里,冷风吹入,任春来也是一缩,还没等他开骂,就看到自己本管的百户站在门口。

若只是自己的本管百户,任春来也是不怕的,又不是没有指着鼻子骂过,可看到自家百户像是个听差一样的站在旁边,几名穿着锦衣卫服号,右臂系着红带子的大汉脸色冷冷,这就不对劲了。

还没等他张口,就听一名大汉问道:

“这人就是任春来,你们百户的总旗?”

“正是!!”

“抓起来!!!”

一问一答,任春来还没反应过来,两名大汉直接走到了跟前,他身上没穿衣服,加上又是酒色掏空了身子,那有什么抵抗的能力,被人老鹰抓小鸡一样的拽出了被窝,这时任春来才有些慌了,一边挣扎一边嘶声喊道:

“你们可知道我是谁,我是任同知的堂弟,你们可知道任同知!!”

在锦衣卫里报出这任同知的名号,从上到下谁都要卖几分面子,可抓他的大汉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直接把人揪了出去。

提着过了院子,出了门口,朝着门前的地上一摔,任春来被摔得眼前金星四射,昏头涨脑的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抬头的时候就看到马腿人腿,匆忙抬头,看到了十几骑马停在自己面前。

“你就是任春来?”

有人问了一句,没等这任春来回答,又有人大声开口说道:

“昨日城外整训,任春来未到,行军法惩治,军棍三十,鞭笞十!!”

一听这话,再看到十几骑拱卫的那名年轻同知,任春来立刻知道来的是谁了,他在地上死命的挣扎,开口说道:

“属下昨日办差,怕耽误了公事,还请王大人恕罪”

“你昨日巳时才起床,去东青茶馆喝茶,又去枫林馆吃酒,末了又领了个芳春院的粉头回家,你办的哪门子差,打!!”

王通在马上冷声说道,任春来没想到自己行踪被对方抓的这么清楚,一时愣住说不出话来,已经有顺天府的衙役上前按住了任春来,抬眼看马上的王通,王通右手一张,五指张开,这是个五的意思。

也就是说,板子的力气要让这任春来躺五天才能下床,衙役们立刻扬起板子,啪啪的打了下去。

板板着肉,又是赤身裸体,门前又是街道,且不说屁股和大腿那边痛彻心扉,那么多平日里低声下气的街坊四邻在那里看自己的丑态,这面子丢的大了,任春来平素里横行惯了,那里受得了这个,忍不住抬头乱叫:

“王大人,我堂兄也是同知,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也要看主人,你这样行事,就不怕和我兄长伤了和气!!”

“鞭笞十五!!”

下面的话还没说完,王通扬声又是说道,这次不用等板子打完了,王通身边的亲卫翻身下马,到了跟前抡起皮鞭就抽了下去。

这些亲卫的力气当真不小,鞭子抽打在后背上,直接皮开肉绽,任春来在地上给打的杀猪一般叫喊,想要打滚,却被死死按住,只能受着。

“四德你个混账,居然敢帮着王通来设计我,咱们没完!!”

任春来也不敢对王通说话,却对自己的那名百户喊了起来,那百户瞥了眼王通,干笑着说道:

“不是不帮你,老哥我还因为迟到挨了三十军棍那,一天都不敢坐下。”

六百七十三

“从今日起,革去这厮的总旗职务,由校尉做起,以观后效,刘四德,你知道了吗?”

听着王通在马上的冷冷发问,下面那战战兢兢的百户连忙躬身低头,赤身裸体趴在那里的任春来从后背到大腿处都是血肉模糊,出气少进气多。

“明日抬着也要去整训之地!”

王通说完,拨转坐骑,领着一干人扬长而去,围观的人中,有平民百姓,甚至还有这个百户的锦衣卫兵卒,看到这任春来的惨状,不禁没有人可怜,暗地里叫好喝彩的人却当真不少。

不过一边感觉到痛快,一边看着王通一干人的背影,各个心中胆寒凛然,这新任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当真是威风。

现在太阳已经高了,王通骑马在南城的各条街道上经过,不时的能看到有臂上缠着红带子的锦衣卫兵卒将叫骂反抗的同僚从院中架出的场景,丢到地上,直接就是三十板子十鞭子,打完之后,人都站不起来,打完之后,边上哭闹的家人才敢把人搀扶回去。

清晨城门开启,王通手下的亲卫和李文远手下精选出来的兵卒就开始进城,按照昨日那份名单,一家家的找上门去执行军法。

近二百名中,有昨日未去整训的,也有去的太晚被关在门外的,这一干人中有的从昨日回来的同僚口中知道了惩治,急得好像是热锅蚂蚁,被人找上门还有个心理准备,有的人完全不当回事,还以为蒙混就蒙混过去,等到军法队上门,这才慌了,想要闹也闹不起来,军法队训练有素不说,还都人多势众,如何敌得过,也只能眼睁睁的被架出来在街上打。

顺天府的差役们力道控制的好,挨打的人五天后也就能起来了,十鞭子也就是把后背抽的血肉模糊,上药保养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这脸实在是丢的太大,南城这些锦衣卫兵卒,特别是这些惫懒嚣张的角色,平日里自觉地在地方上也是个人物,街坊四邻,平民百姓看到,都是恭敬无比。

现在却被扒了裤子,在街上直接用板子打,脸都是丢了个干净,今后恐怕都是没脸见人了,打完之后,跳脚骂的不多,垂头丧气被抬回去的则是大部分。

被打了之后,家人又都是匆忙的出门奔着车马行和木器铺子去,因为行军法的人说了,第二日还要去城外的庄子中整训,被打成这个样子如何走路骑马,抓紧雇佣马车或者打个担架弄过去吧

走到南城城隍后街的时候,王通却勒住了马,不光是前面喧闹的比其他处都要厉害,而且他还看到自己派去的人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

王通骑马过去一看,却被气的笑了出来,只见一个粗大妇人,右手抄着擀面杖,左手拿着一根扫帚,正站在圈中破口大骂,四周的军法队和衙役们稍微靠前,这妇人拿着手中东西就打过来。

站在院门口有个瘦小汉子,穿着锦衣卫兵卒的服号,也是在那边叫骂,这瘦小汉子应该就是来抓的对象了。

别处围着的人看着行刑都是噤若寒蝉,唯有此处围观的人不时哄笑,这闹剧看的大家无比开心。

听到马蹄声响,有人回头却是看到王通,一干人慌忙行礼,脸上却都有羞愧之色,王通在马上摇头说道:

“虎威军训练多年,却被一个婆娘拦住,若是传出去岂不是丢人。”

那婆娘看到王通一干人过来,却也觉得不对,暂时停住了说话,那瘦小汉子更是向后缩去。

被王通这么一问,这边办差的人脸都红的发紫,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王通刚要在说话,边上骑马跟随的谭将却沉声说道:

“这也是大人军纪勒束的有效,虎威军的兵卒即便是行军法也不敢妄动良善无辜。”

“不过还是没什么经验,被一个撒泼的妇人逼住,居然就办不了差事了!”

王通摇头回答了一句,却开口问道:

“这人是谁?”

“回大人的话,这人侯万才,第三百户的小旗,昨日未去!”

“侯万才,你不再在这里让你婆娘前面顶着,就连你婆娘一块行了军法,成全你夫妻恩爱,你看如何?”

听了下面人的回答,王通在马上冷声问道,过来行刑的锦衣卫兵卒听到王通这话,立刻向前两步,虎视眈眈的盯着那胖大妇人。

这帮人战场上厮杀都是经过,又怎么会对付不了一个婆娘,但虎威军军纪森严,严令不得滋扰平民,要是那侯万才动手他们可是不怕,但他婆娘动手则让他们有点不知所措了。

行刑就是当街扒了裤子打板子,一个妇道人家再怎么泼辣,也丢不起这个人,那婆娘听到王通冷冷说话,没有一点在乎她撒泼的样子,也是慌了,左右看看,又回头看看自己男人,把手中的扫帚和擀面杖一丢,气哼哼的骂了句,扭头冲进了院子。

“王大人,王大人,小的是经历司侯经历的侄子,王大人开恩,王大人开恩。”

看到行刑队的人逼近,这侯万才也慌了手脚,连连说话,王通也不理会,直接拨马离开,扬声说道:

“若是拦在你面前的是侯经历,直接就按倒打了,那还会给你内眷留脸面,加二十板子!!”

王通一行人还没离开这条街,就听到身后板子着肉的声音,还有那侯万才一声声的惨叫。

昨日没有来的人中,下面的校尉、力士等兵卒,小旗等小头目,都是交给行刑队去处置,却有四个没有到的总旗,则是由王通领着人亲自动手。

处置完任春来之后,半路上被侯家的事情耽搁了下,下一个则是一位姓程的总旗,这总旗昨日里却是有亲戚的婚宴,喝了个酩酊大醉,根本没有理会整训这个事情。

周林柄和葛力都派了人给王通带路,找到这程姓总旗的家中也不难,可等快到的时候,却看到那家的门口前围满了人。

王通一干人都是纳闷,心想这家应该没有军法队上门,怎么这么多看热闹的,难道这家也有个胖大婆娘不成。

还没等靠近,就听到那边有骂声传来:

“快滚开,快滚开,我家老爷的热闹也是你们能看的。”

围观的人散开,远远的又是在那里张望,王通这才看到,在这程总旗的家中,居然有一人跪在那里,而且光着上身。

看到王通过来,那光着上身的汉子直接磕头在地,口中说道:

“属下不知好歹,触犯了军法,属下知罪,甘愿在大人这边领受责罚!!”

说完之后,就在地上连连磕头,二月天气虽然已有春意,可依旧寒冷,这程总旗光着上身跪在外面已经有段时间,背后还背着几根树枝,可不是什么舒服好受,这就是所谓的负荆请罪了,也难怪那么多看热闹的。

王通在城内行军法,这还是第一个心甘情愿的,其余的人不是撒泼大闹,就是报上自己的靠山,说白了没有人心服。

本以为在这边还有一番纠缠,却没想到这程总旗居然这样识相,王通在马上看了几眼,脸色却和缓下来,开口问道:

“程优,本官记得你有个姑姑是嫁给某个伯爵家里了,怎么不报出来?”

被王通说出自家根底,这程优身子震了下,却还是磕头说道:

“小的犯了军法,就要领责罚,不敢心存什么侥幸。”

京师拿个伯爵出来,王通还真是不会在乎,听这程优如此明白,王通在马上笑了笑,开口说道:

“你倒是明白,不过违反了军法就要惩治,这个不能免的,三十板子,十鞭子,明日让他走着去城外。”

队伍中的差役都跟着下马,王通这话他们自然听得懂,打归打,不过这力气就要用的有分寸了,明天就要走着去城外,也就是让人知道疼的程度。

那程优也知道感恩,当即又是磕头,连声谢过,这边没什么反抗,打的也快,听着板子打在屁股上“啪啪”响,可打完了之后,不用家人上前搀扶,人居然自己能站得起来,这力气用的真是轻。

“这关你过了,来日方长,希望你也能这般明白!!”

王通说完之后,也不在这边停留,打马领人就走,那程优又是在地上跪下磕头。

“大人,葛千户下面的第二百户总旗姜丰的确是得了病症,已经领着郎中过去看过。”

骑马出了巷子,又有一骑马过来禀报,王通点点头,前面领路的人听到这个,回头说道:

“大人,那就是兵营街的韩刚韩总旗了。”

王通眉头皱了下,笑着说道:

“这人名葛力还单独说过,说是大麻烦,走,咱们去看看这个麻烦去!!”

“滚你娘的,整训个鸟,想要折腾爷爷,那是没门!!”

王通等人在一个宽敞宅院外面,听到里面有人咆哮,又有几声痛叫传出,却不是方才那咆哮的声音。

六百七十四

王通一干人到了这总旗韩刚门前之后,还是按照前面几家的规矩,几名军法队的成员和顺天府的差役一起破门冲入。

今日入城挨家挨户的把人揪出来行军法,都没遇到什么抵抗,在虎威军和治安司差役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士面前,荒废惫懒的锦衣卫兵卒军官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普通的军卒和小校都是由军法队自行动手,也就是这几个总旗身份不同,由王通领人亲自处置,处置了任春来,程优诚恳悔悟,姜丰的确病倒在家中,这韩刚就是最后一个了。

众人知道今日的差事快要做完,都是感觉到很轻松,王通在那里沉默,后面的人却低声谈笑起来。

破门声,怒吼声,痛呼声,王通猛地一皱眉,痛呼声分明是方才进去的几个兵卒,边上谭将也是反应过来。

虎威军相比于大明寻常各军属于精锐,王通带到京师来的这些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而治安司安排的人也都是李文远这几年亲自训练出来的能手,这样的军法队进去抓人,居然还吃了亏,难道院子里有埋伏。

外面反应过来的人都是神色凛然,后面已经有人翻身下马,快步向前,院子里有人喝道:

“韩刚,昨日整训未到,即是初犯军法,你不受罚,居然还敢抗命,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又是几个人呼喝,脚步声,棍棒交击声乱响,又是几声痛叫,听着还是军法队这边吃亏,然后那咆哮声又是响起:

“直娘贼,一个毛都没齐全的孩子,搞什么整训,还不是弄花样来炮制兄弟们,爷爷本事练的好,不用他训,就看看你们这些怂货,还训好家伙,有点模样!!”

王通等人在院外的方向,听到这句,猛看到一根木棍飞向半空,院子中人都在惊呼,呼喊的名字却不是韩刚。

“木棍是五尺棍,看来咱们的人吃亏了!”

谭将冷静的说道,王通摇头笑了笑,开口说道:

“没想到这么懈怠的锦衣卫中,居然还有这等人物,有意思,咱们下去看看。”

说完翻身下马,一干人都是下马,有人还取下了佩刀,拿出了弓箭,王通摆摆手,笑着说道:

“先不急着用真家伙,看看再说!”

“大人,这韩刚一向是浑人,仗着自家勇力,又有靠山,连葛千户的面子都不给的,葛千户也是没法子。”

王通走到院门口,却看到军法队几个人手持短棍彼此分开,面前一名大汉手中拿着一根哨棒不住的向前试探,边上还有两个军法队的人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却没有站起来,虽然军法队这边以多打少,但场中局面却明显落在下风,后面人急着要上,却被王通伸手拦住,转头却问葛力派来带路的人,调侃说道:

“你们家千户手下怎么净是这种管不了的?”

“这个葛千户性子好,对下面宽宏,有些人不知道感恩,有些人又有靠山”

被人这么问,派来领路那人实在是尴尬,可又不能不回答,所以吞吞吐吐说不明白,王通看着那名大汉,络腮胡子,双眼瞪大,听到方才那咆哮,还以为这人如何凶恶模样,看了真人却觉得不是。

尽管络腮胡子、瞪大双眼,可脸孔给人的感觉象是故作凶恶,胡须虽然茂盛,面孔也是经过风霜的模样,但年纪却不太大。

“这个是不知道感恩的,还是有靠山的?”

“韩刚去年才来的咱们亲军,不知道规矩,而且宫里也有人”

葛力派来的人回答的吞吐,王通也不在追问,院中的形势又有变化,这韩刚手中的哨棒向后一收,正在对峙的几名军法队兵卒以为机会出现,一人向前抢了一步,边上两人也是左右跟上。

“错了!”

王通和身边的谭将都是情不自禁的出声说道,果然,哨棒一收之后,用更猛的架势向前刺来,正当面那兵卒横着杆棒向前格挡,也是巧,哨棒正点在杆棒上,杆棒重重撞在胸口,人胸口发闷吃不住痛,直接坐在了地上。

打倒正当面的,韩刚双臂猛地一摆,两边合击的人若不想被抽到腿就只能闪开,可还是有人闪避不及,被哨棒带到,痛叫一声半跪在地上。

“不要打了,退下!!”

院子中冲进去六个,现在只有三个站着,肯定不是这人对手,也犯不上继续打下去丢人,王通出声喝住,缓步走进来院子。

“这人用的是军中手段,锦衣卫不教这个,老爷要小心。”

“用的哨棒,不用刀枪,这人还有分寸!”

谭将和王通的对答看似不搭调,不过彼此意思都是明白,听到王通喝令,正在对峙的三个人也不管面前还有敌人,都是躬身退下,去边上扶起同伴,脸上却都有羞惭之色。

王通俯身捡起了两根掉落的木棒,笑着说道:

“若是在战场上,你拿着朴刀,对方拿着长矛,只要守好,你们怎么攻得进去,还不是被人一个个戳死的命!”

军法队所用的木棍都是五尺左右,的确和朴刀差不多,而那韩刚拿着的哨棒则是七尺到八尺,长度上的优势不小。

韩刚手中哨棒顶端低垂,脚步缓慢移动,换到和王通正对的位置,王通身上的服号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衣甲,他却没有丝毫要行礼的意思。

在南城靠大街的地方有这样宽敞的宅院,屋子也是崭新敞亮,从这房舍住处上就能看出这韩刚的家境颇为不错,王通还能看到韩刚身后的屋子中,有人正在从屋门和窗户那边向外小心翼翼的看,应该是这韩家的家人了。

这样的家境,怎么也不应该如此的暴烈,锦衣卫中殴打同僚,总旗顶撞指挥同知,这样的错误未免太白痴了。

韩刚这人离近了看,更让王通发现了一些事情,韩刚的年纪搞不好比刚才判断的还要小,个子却比马三标还要高些,双臂特别长,握住哨棒的双手骨节粗大,双腿也很粗实,下盘很稳。

这样的身材,李虎头长大了或许如此,按照当年俞大猷所讲,这样的人若是习武,练习得法,肯定会有所成就。

王通还真是惊讶,锦衣卫中居然也有这样的人才,这韩刚的动作虽然刚猛却是谨慎异常,看来练习的确得法,而且已经有了些水准。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个人收拾下来,要不然今日行军法立威,恐怕就是个笑话,王通右手提着木棍举过头顶,脚步却朝着那韩刚靠过去。

距离哨棒的顶端三步左右,哨棒横扫肯定无法打到人,可刺出也用不上全力,韩刚依旧在守,两人步伐一直都在调整动作,没有什么呼喝,却比方才围攻时候更加简单。

“兵器长度不够,就要靠近到够的地方打!!”

王通突然喝了声,向前迈出一步,右手举着的短棍好似投矛一般,猛地投掷了出去,他臂力强,突然发力,短棍疾飞居然带上了呼啸,可毕竟发力的动作不完全,速度也提不下来,但这短棍奔着韩刚的胸口而去,必须要格挡。

韩刚手中的哨棒一转,已经将疾飞的短棍打飞,可王通在丢出短棍的时候,已经猛地向前冲,跑到第二步,双手握住了短棍,好似手握短矛,距离本就不远,几步已经冲到了跟前,在韩刚身后的屋中几声惊呼。

但哨棒毕竟在韩刚手中,打飞了投掷过来的短棍,王通还未冲到跟前,韩刚瞋目大喝,手中哨棒猛地劈下。

两步距离不到,哨棒砸下,韩刚手握的这段用不上全力,可力量也是极大,王通不能不格挡,双臂举起木棍猛地迎上,两方相碰,王通手中的短棍一斜,哨棒力量被卸去一滑,劲道整个歪了。

王通此时却丢了木棍,趁着韩刚还没调整过姿态,已经到了韩刚的面前,抡起手臂,重重的一拳砸在了韩刚的下颚上。

下颚被重击,人的脑袋都会昏沉震荡,何况王通这等整日勤练不坠的武将,韩刚被打中之后,向着一边趔趄几步,还想用哨棒支住身体反击,王通却两步跟上,朝着这韩刚的肚子就是狠狠两拳。

三下重击,韩刚都是完全挨了,终于是支撑不住,捂着肚子跪倒在地上,王通大喘了两口粗气,开口说道:

“靠近了,也未必要用兵器,拳头一样打人!!”

这时外面的兵卒才一拥而入,将这韩刚按住,这时,一直躲在门后观看的韩刚家人却打开门出来,两个看起来十岁出头的小男孩拿着捣衣的棒槌和一根竹竿哭着冲了出来,朝着王通身上就打。

“小铁,小石,不要伤我弟弟”

王通怎么会和两个小孩子计较,侧身闪开,边上有亲卫上来就把两个孩子手里的家什夺去,却也不抓,两个孩子在那里有些慌了,韩刚被按在却在那里大吼:

“哭个鸟,快去喊二爷爷来这边!!”

两个孩子看着眉眼间和韩刚颇有几分相似处,不过却没有韩刚这般的魁梧高大,瘦小的很。

说起来胆气倒是不弱,满院子魁梧兵丁,他两个人居然敢拿着东西出来打,但孩子毕竟是孩子,被王通的手下夺去家什后,也是慌了,在那里哇哇大哭起来。

王通手下人军纪严格,又是行军法,自然有分寸的很,要不然也不会被一个撒泼的妇人逼得尴尬,看着小孩苦恼,众人只做未见,反倒是上去按住拼命挣扎的韩刚。

韩刚吼出那嗓子之后,两个孩子一激灵,看到院子里没人拦着他们,拔腿就跑向了外面,跑到门口的时候,出来两个人拦住,王通笑着摆摆手,把人放出去了。

地上的韩刚没想到这两个孩子这么容易被放出去,禁不住一愣,也就不再挣扎,军法队的人也不敢怠慢,直接拿出了皮索麻绳来,给这韩刚捆了个结实。

“大人,现在行刑?”

王通笑着摆摆手,开口说道:

“把这个人架起来,本官有话要问他。”

几名兵丁用力,把这个韩刚架了起来,王通站在他面前,笑着问道:

“你怎么觉得这整训是折腾你,谁和你说是有人想法子炮制你!!?”

“怎么不是,要不然单独挑到我们这个百户来,欺负人登鼻子上脸了,你以为爷爷怕吗?”

王通听到这话,弓步冲拳,重重的给了这韩刚肚子一拳,韩刚被人架着,也只能硬挨了,可疼痛的很,整个人好像是个虾米一样弓了起来,长大了嘴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在那里拼命挣扎大喊道:

“这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放了爷爷,咱们再打过”

话说了一半,又是一拳重重的砸在了他的肚子上,王通声音变冷,森然说道:

“本官身为指挥同知,你不知尊重,还自称爷爷,方才打的不服气吗,难道不是本官打倒的你吗?”

两拳打完,韩刚总算是老实了不少,直起身的时候,却嘟嘟囔囔说个不停,嚷嚷说道:

“莫要以为你官大,我背后也有人的,要不你就先放了我,我不和你们计较,要不然等下给你难看。”

“大人,这等不知道好歹的东西,还是打个一百板子几十鞭子就老实了!!”

看着这人如此的猖狂,就连院子中军法队的亲卫都是大怒,各个开口请求王通,王通却摆摆手,笑着说道:

“不急,等他靠山来,本官要见识见识,到底是何方神圣。”

边上有人吩咐说道,去给大人办把椅子来,有人直接就朝着屋中走去,刚要动作却被王通叫住,说道:

“里面有内眷,不要去惊扰,坐在院子中就是。”

男女授受不亲,尽管是公务,可要是看到女眷,对有些身份的人家来说是很麻烦的事情,方才那两个孩子跑出来的时候,王通却发现里面可能还是有人,尽管不知道男女,可还是不要招惹。

韩刚刚才又要大喝,看到这样却沉默了会,再开口的时候脾气却小了很多,可语气依旧不善,开口骂道:

“我家不是锦衣卫的传承怎么了,我一个人打你们十个二十个,处处刁难我,给我下绊子,我得罪谁了,要不是我有靠山早就被倒大霉了,你们是土生土长怎么样,我有靠山,你们谁也得罪不起!!”

“这次整训怎么成了刁难你呢?”

“不叫别人,就来叫我,还不是刁难,我还用整训”

“闭嘴!!若是方才那几名军兵拿着长兵,你以为你还能坚持如何,你要是本事大,怎么被捆在这里!!”

听到这韩刚这么喊,王通大概明白了一点事情,不过这韩刚对自己看的太高,王通却是听不下去,有本事不假,若是一味的自高自大却是坏处,出声训斥了句,被王通一拳打倒在地上,韩刚找不出一点的理由反驳,立刻是灰头土脸的闭上了嘴。

“你方才那枪术是在浙江学的?还是在蓟镇学的?”

正沉默间,谭将却走过来询问说道,韩刚愣了愣,半天才粗声回答道:

“蓟镇”

谭将点了点头,转身对王通说道:

“方才这人的进退攻守都颇有法度,戚大人那边最重步卒枪术,不是这两处练不出来,看他的打斗,应该是在沙场上厮杀过的,所以小的才这样问。”

这个倒是和王通的判断差不多,方才短暂但激烈的格斗让王通有些出汗,不过心情却格外的放松,开口笑着问道:

“蓟镇那边的战技比起俞老大人教的如何?”

“这个没什么比较,俞大人和戚大人本就将自己所学所得彼此交流,用的应当是一套东西,不过俞大人教导老爷的时候,应该是加上不少自己的体悟。”

王通点了点头,被捆结实的韩刚却听的发愣,戚继光、俞大猷,在这个时代的武人身上都是传说一般的人物,可眼前这名少年同知居然说是俞大猷的亲传,怎么不让他吃惊,韩刚心里还有点沾沾自喜,怪不得被人打倒,原来是俞龙戚虎中的俞大猷的亲传。

有人去外面马鞍上拿了葫芦交给王通,喝了几口水,王通笑着对谭将说道:

“这小子平日里被人坑害不少,这次整训他十有八九有时被人当刀用了。”

经过方才的对答,大家都看的出来,谭将也是笑着点点头,韩刚嘴也不如方才那么硬了,只是在哪里低着头。

王通把葫芦递给谭将,又是说道:

“被坑了那么多次,还能在这里太平做总旗,又置办了这个宅院,看来靠山还是很得力的,本官倒是有趣,到底是什么人?”

“王王大人,看你也是了得,你不如把我放了,等下大家都好说话!!”

韩刚总算是服软了,嘟囔着说道,谭将和王通的一干亲卫对王通在京师是什么样的身份和势力,自然是清楚的很,听到这韩刚说话,众人忍俊不堪,也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一干人哄堂大笑。

笑的这韩刚摸不着头脑,到最后也是发了脾气,索性不言语,倒是有些走着看的意思了。

这韩刚的两个弟弟去的时间还真是长,王通等人快要中午的时候来到,左等右等也是不来,最后亲卫们出去买了饭菜,用食盒提了回来,就在韩刚的院子中将就了一顿饭。

吃完午饭,王通都以为这韩刚是虚张声势,可这韩刚脸上却信心满满的样子,却让王通心中更多了几分好奇。

又过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果真有人来了,王通的一干亲卫都是呆在院子里,这也是王通的吩咐,免得一干人在外面,让这韩刚的靠山不敢进来。

听到院子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响,又听到有儿童的声音惶急的说道:

“二爷爷,也不知道他们走没走!!”

很快脚步声就到了门前,王通正坐在卸下来的马鞍上,院子大门是敞开的,却看到一名小宦官露了个头,马上又是缩了回去。

王通一愣,笑着回头对韩刚说道:

“你小子的靠山居然是宫里的人,怪不得你这么有把握!”

此时的韩刚却也不出声了,他就算脑子再怎么缺根弦也能看出来王通根本不在乎什么宫内的人。

外面有轿子落地的声音,然后就是那两个小孩子出现在门口,看到韩刚被捆着站在那里,急忙的喊道:

“二爷爷,大哥还被坏人绑着,你快去救他!!”

“什么人这么混帐,居然敢欺负到老韩家头上!!”

能听到尖声的怒喝,一名穿着红袍蟒衣的老宦官出现在门口,能穿着红袍蟒衣,这在宫中不是太监也是距离太监的位置不远了,在内廷中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这宦官满脸怒容,那边韩刚看到,不顾身边几个人的按住,在那里挣扎着大喊道:

“二爷爷,这伙人欺负我,刚才还打了我,二爷爷给我做主啊!!”

这话语分明是个跟长辈求助的小孩子,这宦官看着眼生,王通也不在意,再大还能大过张诚那边?再大还不是在万历皇帝跟前自称“奴婢”。

那满脸怒容的老宦官看到王通后却是一怔,随即撩起袍子急匆匆走进,朝着王通这边就冲了过来,王通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笑着站起,倒是要看看这老宦官到底要干什么。

外面韩刚那两个弟弟也要向里冲,跟着来的小宦官们却是机灵,急忙的伸手把人拽住,老宦官满脸怒容越走越近,王通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变。

两人就要碰上,王通刚要说话,那老宦官却是直接走到了王通背后,被捆着的韩刚那边,老宦官到了韩刚跟前,挽起袖子,朝着韩刚的脸上狠狠几个耳光,这一打,院子里外所有人都是愣住了。

就听到那老宦官恶狠狠的骂道:

“你这个惹祸的畜生,咱们韩家迟早要被你给牵扯到!!”

说完,又是正反几个耳光抽上,啪啪脆响。

六百七十五

京师里贵人多,各自依仗靠山相斗的戏码许多人都看过,治安司这伙人更是见得多了,他们自然王通是什么样的背景,不担心吃瘪,可因为如此,却抱着看这韩刚靠山笑话的意思。

不过,事情发展却未必能如他们所愿,这个老宦官进来之后,直奔韩刚,噼里啪啦一顿耳光,直接把这场面打安静了。

且不说韩刚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样子,在门口的那两个男孩呆愣了一会,也是大哭起来。

这老宦官转过身冲着门口的小宦官吆喝了一声:

“你们傻愣愣的作甚,快把孩子领走吃点心,这边没事。”

门口拽着孩子的小宦官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点头应了声,连哄带拽的把孩子弄走,那边韩刚闷声闷气的说道:

“二爷爷,是这人欺负孙子,你怎么打孙子!!”

一说这句话,这老宦官颤抖着手指着韩刚,尖声怒骂道:

“你这个闯祸的畜生,打你怎地,要不是看在你爷爷你爹的份上,咱家一刀先宰了你!!”

王通在边上咳了一声,既然韩刚这靠山知道轻重,那这件事就不那么有趣了,尽快了结回去办差要紧,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老宦官这份做作到底是给谁看的,韩刚这等壮汉,老宦官那十几个耳光只作挠痒。

听到王通咳嗽,那老宦官慌忙转身,什么话不说先深深作揖为礼,边上的韩刚看到,眼睛瞪得都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了。

“王大人,小的这侄孙从小没人管教,在京师里人生地不熟的总是被人挑唆,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大人多多见谅。”

“看公公的身份品级,在王某面前自称小的岂不是折了王通的福分,看着面生,不知道在内廷什么衙门做事,怎么称呼啊!?”

对方姿态做的这么足,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方才韩刚所说的也证明这桩事或许不是有意的顶撞得罪,王通的话也颇有余地。

王通这般说话,这老宦官松了口气,还是笑着说道:

“小的韩太平,是这个混账孩子的叔爷爷,在御用监做事,现在担着里监把总。”

“韩公公这等身份,自称咱家就是,莫要称小的了,要不然传到宫中,还不知道如何说我王通呢,韩公公认识我?我看韩公公可面生啊!”

御用监里监把总,御用监在内廷各衙门中排在很靠前的位置,管着宫中各色用度,器物制造,是最有油水的衙门之一,从冯保兼着御用监掌印太监这件事就能看出这衙门有什么位置了,御用监照例有一名掌印太监,在之下有两名把总,里监把总和外监把总,名字唤作把总,也是少监的职司了,权重的很。

也怪不得韩刚如此的牛气,觉得自家靠山一来,连个锦衣卫指挥同知都要让路,细看下来,这韩太平的相貌与韩刚还真是像,这叔爷估计是真亲戚,而不是什么攀上的干亲。

听王通这么问,韩太平迟疑了下,低声说道:

“王大人,咱家在那晚上被派到御膳房盯着,天亮的时候跟您和那位爷送过羊肉汤和面饼小菜。”

话说的隐晦,王通却明白了,外面如何传言不去说,宫中对三阳教作乱的事情却下了封口令,不得在外面乱说,但点出羊肉汤这桩事,说明这宦官应在郑贵妃的住所那边看到过王通。

原来还有这般缘分,王通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怪不得韩公公认得我,这韩刚是公公什么人啊?”

宫外的人对王通百般算计,宫内的人却知道王通这个人的分量,这韩太平身为里监把总,可在王通面前却诚惶诚恐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看到王通的神色和缓,他也跟着松了口气,开口急忙回答说道:

“不瞒王大人,这混账东西是咱家亲兄弟的孙儿,咱家家里贫苦,小时候送了我入宫,留下哥哥在家,说来惭愧,旁人入宫是照拂家里,咱家入宫还要连累家中”

这韩太平说话有些絮叨,王通却颇有兴趣听下去,一直也未打断。

“十六岁那年得了场病,要用好药,可宫里咱家这等品级,那有什么好药给你用,只能在那里等死,咱家没法子,托人给家里送信,看看能不能想法子,结果我那哥哥卖了宅院田地筹钱给我送来在外面买药治好了病我那哥哥回去后没了着落,索性投军,拼杀到了把总的位置,娶妻生子后来死在沙场上后来他爹巡哨的时候碰到鞑子骑兵,也是没有回来他祖母他娘都是哭死了,可怜他,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自己才十五岁,也是投了军”

他这边絮絮叨叨,众人却也听得入神,王通点头微笑着说道:

“原来是满门忠烈!”

原本这韩太平说这些就是为了让王通心软,却没曾想得了这四个字,错愕之间愣在了那里,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慌不迭的伸手去擦拭,再说话声音却有些发涩,开口说道:

“有大人这句话,我那可怜的哥哥和侄儿也值了,他把弟弟妹妹交给邻居养,自己也去投军,用军饷养活这弟弟妹妹,老天爷保佑,万岁爷恩德,把咱家提拔起来,咱家赶紧托人和蓟镇那边打了个招呼,总算把这孩子弄了回来。”

说到这里,这韩太平才明白正事是什么,用力的揉揉眼睛,开口说道:

“咱家年纪大了,说起这些事情总是絮烦,王大人,这孩子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他从小没什么管教,性子粗暴,嘴里没什么遮拦,还望王大人不要追究。”

王通笑了笑,转头问道:

“韩刚,你说这次整训专门为你这一人,这消息谁告诉你的,难道就没有人提醒你这次整训是两个千户上千兵卒吗?”

问了这个问题,和王通所想的一样,韩刚立刻是瞠目结舌,开口说道:

“临街的严百户跟我说的,说我新来锦衣卫不知道规矩,得罪了不少人,这次整训就是先炮制我的。”

听到这话,王通笑着摇摇头,韩太平气的脸色发青,恨不得再上去扇几个耳光的样子,末了却叹了口气,开口对王通说道:

“王大人,不怕你笑话,韩刚这孩子来了京师之后,就因为小事打了他们百户,后来又把手底下两个小旗揍了,全百户上上下下都不待见,咱家豁出这张老脸替他求情,也不用他上差了,每日在这里拿饷银就是,也不指望他靠这个养家,反正有咱家贴补,就是让他们兄弟三个在京师有个身份。”

“严百户?”

王通扭头看向葛力派来的那名领路亲信,那亲信脸色变幻,暗骂了句,凑过来放低了声音说道:

“大人,临街就不是葛千户管辖了,这个严百户,严百户是严佥事的人”

话说到最后声音放的很低,这严佥事,就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严尽忠,当日也没出来迎接,也是这锦衣卫中的头面人物,果然不是事出无因,王通点点头,还没等他说话,就听到那边韩刚在那里喊道:

“二爷爷,你又说那几件事,那该死的百户调戏女人,那女的回家差点上了吊,不揍他去揍谁,我手底下那两个喝多了闹事,把一个老汉差点打残,这帮人都是畜生啊,二爷爷,让我回蓟镇吧,宁肯跟着戚爷爷杀鞑子也不愿意跟这帮草包杂碎混。”

“你这个孽障”

宦官韩太平气的说不出话来,用手指着韩刚,想要扇却下不去手,王通摇了摇头过去按下了韩太平的手臂,开口说道:

“韩公公,不要这么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是不好!!”

韩太平看看韩刚,又看看王通,却猛地跪了下来,急忙的恳求道:

“王大人,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这个没心肠的混账东西一般见识,他没爹没娘”

那边韩刚在那里看到这番景象,气的大吼,还没等说出话,却看到王通把韩太平搀扶了起来,还替他拍拍袍服上的尘土,韩太平有些发愣,王通已经走到了韩刚跟前,开口笑着问道:

“你在蓟镇什么职司,杀了几个鞑子?”

韩刚稍一迟疑,有些自豪的回答说道:

“我在蓟镇是小旗,古北大捷,我杀了五个鞑子,就算不来京师,在那边也能升到总旗的位置了。”

“以后在我手下做事吧,也有你杀鞑子的机会。”

听到这话,院子里又是一安静,韩太平惊愕的看过来,韩刚一时间脑袋也没有回过味,居然直愣愣的说道:

“跟你杀鞑子,你个京师里当官的,你见过血吗?”

不管是宣府口外,还是古北口外的那场大捷,官方对王通这虎威军的参与都没有大肆宣扬,韩刚在战场上只是寻常兵卒小校,对这样的大局自然也不清楚,不知道也是正常。

“本官手底下死的鞑子,没有过万,几千个还是有的。”

六百七十六

大明和蒙古征战,几百个首级就是了不得大功,相关的人封侯封国公的都有,也就是这两年有了一次古北大捷。

蓟镇总兵戚继光和宣府总兵李如松合力在草原上痛击鞑虏兵马,斩首俘获近万,自成祖北伐之后罕见的大捷,蓟镇的兵卒都是把这个当做自己难得的荣光。

韩刚也曾经参加过这场战斗,而且在军中呆的日子久了,又来到京师,虽然信息不畅,可眼界怎么也比从前宽了许多。

听王通这么说,韩刚脸上的表情第一个是惊愕,随即就变成了轻蔑,“嘿”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话,明摆着是不信的模样。

韩太平在那里跺脚着急,王通却笑着说道:

“要不是本官率军把鞑子拖在那边,你们蓟镇能赶得上来吗?”

韩刚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又是摇头说道:

“那支兵马是戚大帅安排的偏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个锦衣卫的统兵将哎哟,二爷爷你怎么又打我!!”

嘟囔了没几句,韩太平上来照着他后脑狠狠拍了一巴掌,看着韩刚问过来,韩太平气呼呼的说道:

“你懂个什么,王大人不光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还是禁军的营官,宣府外王大人率部斩首三千多首级,在古北外,杀的鞑子不比你们蓟镇少,因为王大人不居功,所以才没有声张,你以为是你这等有点小功劳就到处乱嚷的!”

宫中能到了这样的位置,消息自然比外面的人灵通些,偏生王通几次大胜却没在外面彰显,内廷知道底细的反倒比外面多。

这韩太平的消息虽然有不实的地方,不过大体差不多,韩刚此时真正吃惊了,他二爷爷说话真假他还是分得出的,原本以为蓟镇就是天下无双的强兵,又有那等辉煌无比的大胜,而且他对自己的勇力也颇为自负,却没想到面前这个悠然的年轻人居然如此惊人骇目得资历在身,更别提对方还是自家上官的上官的上官。

处处不如人,惊愕了一会,这韩刚终于是垂头丧气,王通挥挥手,身后的亲卫立刻给这个韩刚松了绑。

韩刚被松了绑,活动了下筋骨,左右看了看,发现韩太平正恶狠狠的瞪着自己,再看王通还是微笑,韩刚稍微犹豫了下,直接跪倒在地上,开口说道:

“属下粗鲁莽撞,得罪了大人,请大人责罚!!”

王通笑着点点头,却对韩太平说道:

“虽然认错,但军法就是军法,该打还是要打!”

只是打板子,抽鞭子,左右皮肉之苦死不了人,韩太平心中总算松了口气,刚才王通招揽,自己这个侄孙不识好歹,没福气也没办法,只是在那里笑着点头说道:

“该打,该打,王大人教训教训他,也免得他以后吃亏。”

“三十板子,十鞭子!”

王通开口说道,衙役们下意识的去看王通的手掌,伸出几个手指那就是几天起不来,不过王通却背着手,顺天府的衙役们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王大人这意思是不要打的重。

这等活计到还好做,虽然屋中有人惊呼,可还是照例拔下裤子,一顿板子打上,又是十鞭子抽上。

打完之后,韩刚穿好衣服就站了起来,方才他打倒了三名王通亲卫,抽鞭子的时候却是下了力气,套上外袍,疼的呲牙咧嘴。

“混账东西,还不给王大人谢恩!”

才站起没说话,韩太平又是开口训斥道,到了这时,大家都知道事情已经了结,韩刚现在也是心服口服,听到自家爷爷的话,又是跪下磕头说道:

“多谢大人宽宏”

“还愿不愿意跟着我做事?”

这韩刚却没想到到了这时,王通居然还给他机会,愣了愣,重重的磕头在地,开口说道:

“小的愿意为王大人做事,原以为王大人粉身碎骨,赴汤蹈火。”

“韩公公,你这孙儿本官看着顺眼的很,今后就抓在手里管了,要是教训的狠了,韩公公可不要心疼啊!”

听到王通这句打趣的话,韩太平擦擦眼角,有些感慨的笑着说道:

“能跟着王大人,那是这小子的福气,尽管打,尽管骂,小刚,你要用心做事,跟着王大人定然能成个人才!!”

王通抬抬手,示意这韩刚站起,韩刚站起之后不比方才那般张扬,毕竟在军中历练过,进退尊卑的规矩还是知道的,垂手站在了一边,王通笑着说道:

“你本事是有的,不过你在蓟镇军中练的东西,和我虎威军中不是一回事,明日你也去城外训练,不可马虎。”

那边答应了,王通顿了顿却开口问道:

“那严百户怎么和你说的,你平日里不是也不去办差,也不和旁人打交道吗?”

“那个回大人的话,昨日那严百户上门,说是第一次见面,可听到有些事,实在是气不过,说什么看属下是新来的,要想法子炮制,还说这次弄出这法子就是对属下的,属下去了,肯定会被行军法,到时候逐出锦衣卫,话不好听,小人平日里被欺负的多了,这次一下子火了”

他这边没说完,王通却转头看向韩太平,笑着说道:

“韩公公,这估计是希望你我斗起来啊,他们倒是想的好主意啊。”

韩太平本来一直颇为欣慰的样子,可这时却是气的脸都红了,听到王通发问,在那里尖声说道:

“这次要不是王大人亲来,不管小刚被打了还是打了人,咱家和大人之间必然要有龃龉,咱家在宫内勤谨办差,临到老了才得了这个差事,没得罪他严家,他们怎么就敢想这等龌龊伎俩,咱家跟他们没完!!”

那边韩刚也明白自己是被人挑唆了,在那里低头也不敢说话,王通开口温和的说道:

“那严百户的事情,本官自有料理,韩公公出来的时间久了,不要耽误了宫中的差事,韩刚的两个弟弟,公公若是放心也交给本官,我有安排处。”

韩太平听到这话,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道:

“如何不放心,那就劳烦王大人费心了,咱家这就回去,他日必有答谢。”

点头哈腰的出门,那边两个孩子就被领了进来,这两个孩子一直是看着他哥哥被打倒被抓,现在却看见他们哥哥乖乖的站在王通的身后,不由得糊涂起来,想向着自己哥哥身前靠,却又不敢。

“韩铁、韩石?”

这两个孩子虽然瘦小,可精神不错,看着不像是挨饿受冻的人,而且衣服也算整齐,就是眼圈哭红了,王通问了一句,边上韩刚答应说道:

“是这个名字,韩铁今年十二,韩石今年十岁刚出头,快,给大人见礼!!”

两个孩子愣愣的过来行了礼,院子中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他们倒也不那么害怕,王通笑着说道:

“小孩子要多吃肉才能长个子,小李,你领着他俩去美味馆吃红烧肉去,吃完了再去买点精细点心点回来。”

肉和甜点对孩童的吸引力当真不小,就连饿肚子被捆了好久的韩刚都咽了口口水,韩铁、韩石兄弟两个更是眼睛发光,差不多是欢呼雀跃的被人领了出去。

宅院中的气氛此时倒是好了很多,在韩刚这边真是耽误了不少时间,远远看去,太阳都要到西边城墙沿了。

四个总旗都是处理了一遍,到现在也没什么旁人来禀报,说明其他各处的军法行事都做完了,没出什么岔子,这次大家才算是真正清闲了下来,众人都有点轻松了,这时,王通转头问葛力派来的那人道:

“那个劳什子严百户住在那里,何处办差,你知道吗?”

葛力既然派人来引路,那这人就是在街面上熟悉的土著,稍一迟疑就回答说道:

“回大人的话,小人知道这严百户的住处。”

王通点了点头,开口对边上的谭将道:

“谭将,你带十个人去,把这个姓严的抓过来,造谣编排本官的新兵整训,挑拨亲军内部的关系,这就是触犯军法,今日一并动手惩治了!!”

谭将沉默着抱拳领命,一干人出了门,听着马蹄声远去,王通对众人摆了摆手,开口说道:

“不要在这个院子中叨扰了,都出去!”

一干人包括韩刚在内,都是跟着走出了院子,韩刚还带上了院门,这条街也不算差,就近找个茶馆还[qinkan.net奇`书`网]是有的,王通一干人进去,先是丢了锭银子在桌上,让他们上茶水点心,折腾到现在,虽说吃过午饭,可还有点饿。

那边刚下的面条才做好端上来,谭将那边已经带了一人回来,那人穿着锦衣卫百户的官袍被捆在马背上。

到了茶馆门口,人被放了下来,那百户跪在地上还放声大喊道:

“你们知道我是谁!!?”

茶馆中众人都是神色冷冷,王通淡然开口说道:

“抽三十鞭子,狠狠的打!!”

王通下令,身边亲卫立刻上前把人按住,鞭子狠狠抽下。

六百七十七

三十鞭子狠狠的打,这个命令下去,大家都知道怎么动手了,偏生动手的还是那几个被韩刚打翻的人,韩刚现在成了自家兄弟,吃亏不能计较,这气也要有个发泄的地方,抓来的这位严百户就恰逢其会了。

把这严百户衣服拔开,抡起鞭子死命的抽打下去,那严百户开始的时候还能鬼哭狼嚎,可等二十鞭子过去之后,人连声都出不来了,还是站在王通身后的谭将用了个眼色,接下来的抽打才不算太重。

等打完之后,严百户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王通只是说道:

“拿盆凉水来,泼醒了他!”

这话说出口,地上的人身子一颤,严百户虽然醒着,可已经有些抬不起头,在地上虚弱不堪的说道:

“王大人,王大人,看在属下叔叔严同知的情面上,饶过小人这一会”

说话间又不知道牵动那里的伤口,有些说不下去,王通手敲打着桌面,开口说道:

“就是看你叔叔的情面,所以才只有三十鞭子,要不然今天就直接打死了你,你去找韩刚挑唆,是谁给你出的主意?你叔叔应该不会这么傻吧!?”

到了锦衣卫指挥佥事这个实权位置上,就算脑袋不好用,但进退分寸也多少懂些,就算挑唆也不会让自家侄子来干,王通心中有这样的判断,趴在地上的严百户虚弱的回答说道:

“是小的自己昏了头,起了心思做这等腌臜的事情,小人愿意受罚,请大人恕罪。”

刚进来的时候,还说“你们知道我是谁”,三十鞭子下去,严百户真感觉出来了,这是一点情面不留的朝着死里打,在锦衣卫中,平日里大家都是看他叔叔的面子,这王大人真是毫不在乎,直接下死手,人发现自己的倚仗不好用的话,心中更慌。

“拉出去找个郎中看看,然后送他回家!”

王通摆了摆手,身边亲卫上去把人架起朝着外面拖去,被打成这个样子,听到这个处置,严百户还在那里连声的道谢。

喝了口茶,王通站了起来,开口说道:

“今日差事办完,谭将,今后城外整训每日点卯,迟到者军棍十,病假者须有郎中作证,不然军棍二十,你来盯着!”

那边谭将躬身领命,王通一干人向外走,韩刚在后面迟疑了下,开口说道:

“大人,属下先去买份点心送回家,属下的妹妹应该一直还没吃。”

王通点点头,这应该就是动手的时候躲在屋中一直没有出来的那个人了,王通笑着说道:

“明日去城外整训,今日没你的事情了,你叔爷在宫中,有什么事情找起来也不方便,今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本官就是,等下去南街美味馆那边认认门。”

这般大包大揽的说话,也是王通对这人确实有好感,有意招揽才这么讲,韩刚经过方才那些事,倒也知道王通看重,也知道这看重意味着什么,连忙躬身谢过,茶馆这边递了个食盒过来,韩刚刚要走却被王通叫住,开口问道:

“你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你今年多大?”

“回大人的话,属下今年十八。”

王通笑了笑,挥手让他走了,这韩刚留着路腮胡子显得老成,没想到还比自己小两岁,王通现在对比自己年轻的,有才华的人,总有几分招揽的心思,因为王通身边没什么同龄人,都是大五岁十岁甚至更多的,而王通自己很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需要一批能陪他走下去的年轻人。

两个千户范围内的锦衣卫兵卒,住处可不是聚在一起,今日要行军法的一百余人分散在京师的各个地方,而且敢不去王通兵马整训的人,不是有所仗恃,就是无法无天的角色,在自己住的当差的地方都有些名声面子。

这样的人物,被人揪出来,就在街上,当着街坊四邻的面,扒掉裤子抽鞭子打板子,打完之后扬长而去,这些人还要赔罪保证。

二月份的京师,平民百姓都开始为了生计奔波,忙碌起来,这一天却有了节日的气氛,各处酒肆茶馆,街头巷尾,有看热闹的,有传故事的,人人议论不停,添油加醋的实在是精彩非常。

平民百姓议论纷纷,京师的权贵富人各个当个笑话看,可锦衣卫中却不是这个感觉了,自己身边的人被打,还是那般丢面子的被打,想想遭了这个事情之后,谁还有脸在街面上巡街收钱,谁还有脸面去跟别人叫字号,各个胆寒。

王通做事果然是雷厉风行,下次如果整训到自家头上,可不敢拿大偷懒,乖乖的去才是,当街被扒了裤子抽打,实在是丢人之极。

京师消息传得快,白日里把人打了个遍,晚上各处的消息就是传开,王通的作为算是彻底把这里震动了。

今日这个让人议论,自然就扯出些从前的事情来,锦衣卫行情不如东厂已经好久,但毕竟是京师地头蛇,专门刺探打听的衙门,想要了解总有人知道点,然后一传十,十传百的散播开来。

这么一议论,从前和最近的,摆在台面上的和一直保密的,都是被扯了出来。

当年和皇上一起在虎威武馆学习,这算是天子同窗,和皇上一起和吏部尚书的儿子动过手,一起在石马巷那边和勋贵子弟打过架,锦衣卫好歹也算武人,自然明白这同窗是一层亲厚关系,可要是同窗还一起对外打过架,这亲厚就又上了一层。

金花银的事情大家都知道,王通在天津卫的时候每年给宫里送一百二十五万两白银,对,不是个承诺的虚话,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前段时间还有些不长眼的文官在城门那边堵路,结果因为这批银子丢官了。

不光是关系好啊,还有真金白银,啧啧,这年头大明朝谁都不容易,张阁老为了弄银子得罪了多少人,都累病西去了,宫内宫外为了每年给宫中多少银子,这么多年吵了多少次,倒了多少首辅,可还是在闹,谁都不愿意吃亏。

可王通在天津卫这地方,平地居然弄出了一百多万两银子送到宫中,这样的财神爷让宫中每年的用度宽泛多少,万岁爷、恐怕连太后娘娘都要护着。

再说了,治安司大家都知道,那个突然冒出来,各处收平安银子,又到处打听刺探,抢了不少锦衣卫生意的那个衙门,里面顺天府,锦衣卫据说还有宫里的人物,势力大,轻易得罪不起的地方。

这治安司就是王通的地盘,那就是他一手搭建出来的衙门,虽说现在不是那里本管,可说话还是管用的。

原来在里面抓总的那个内官,现在已经是御马监的监督太监了,见了王通的面还是客客气气的,那里面做事的那个顺天府的通判,现如今已经是府丞了,见了王通还是点头哈腰的,这个职权本事,就算不在锦衣卫,权势地位恐怕也不比这同知身份差了。

而且如今掌印太监张诚张公公一直对王通照顾的很,司礼监掌印太监代表什么,这个只要当差在京师住的人心里都明白,有掌印太监护着,有时候比皇上护着都有用。

最近的消息不多,而且消息含含糊糊的,去年宫内城里三阳教妖人闹的那场大乱子,锦衣卫各处办差忙碌了许久,抓人杀人。

外面人知道的不多,锦衣卫中兵卒却都隐约听到过消息,说宫内有个太监领人围攻皇上的寝宫,结果被一干人杀退,据说就是王通和虎威武馆出来的一干人。

擎天保驾的大功啊,这等功勋才给了个指挥同知干,大家把各种各样的消息一综合,都替王通感觉到不平了。

古北口外的大捷他们也是知道,不过却没人觉得那个算什么,武夫军功在京师值不得看重,可想想王通做的这些事,和京师里这些天顶上的大佬的关系,这样的人物,想在锦衣卫这一亩三分地上做什么,还不是随心所欲?

白日里被打被惩罚的那些锦衣卫都有亲朋故旧什么的,自家人吃亏,总要上门去探望下,上午挨打,中午下午去的,都是跟着骂几句,这王通真不是东西,锦衣卫自家人含糊过去就是了,怎么这么不给脸面,打的这么狠。

可晚上上门探望的口风都变了,关系远的直接不上门,关系近的上门就骂,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角色,王通这样的人物你都敢得罪,脑袋是不是坏掉了,得到这个惩治是活该,要不是王大人慈悲,砍了你脑袋你那边说理去。

尽管不少人挨打之后只能趴着,走路都不方便,可什么怨言都不敢说了,咬着牙都要去,爬也要爬去,其他还没论到的各个凛然,心想轮到自己头上的可不能这样犯傻。

尽管时间晚了,王通还是去整训的校场转了一圈,天黑时回来,看到自家门口跪着两个人

六百七十八

王通一干人到了这边,南街上只有值夜的禁卫还在美味馆吃饭,人已经少了很多,那边两个人跪在门口,王通前面的几个人已经打马加快,先去看看是什么人。

“大人,是白日里的那个小旗侯万才。”

这个人王通印象很深,因为白日里不管是这侯万才还是过去行军法的王通亲卫,都被侯万才那胖大婆娘弄得和个笑话一样。

到了跟前,那两人都是转过来,朝着王通这边磕头,其中一人说道:

“白日里侯万才触犯军法,又有那等糊涂事,向王大人请罪,请王大人降罪责罚!”

听到这个声音,王通眉头皱了下,只觉得有点熟悉,直接翻身下马到了跟前,借着门上的灯笼认清了人,当即笑着把人搀起,开口说道:

“侯经历怎么还跪在地上,你我老相识,不必这么客气!!”

原来是从前打过交道的熟人,经历司的侯百户,经历司掌握锦衣卫文档勘合,案卷出入,兵丁考核,可以说是锦衣卫中核心的部门,经历司几个百户各管一处,上面由锦衣卫都指挥使直管,经历司的一个百户地位和下面当差的千户差不多,也算有身份的角色。

不过这等人物在王通面前就拿不起来了,何况这侯百户和旁人还不同,王通在京师的时候,这侯百户就和王通打过交道,那时候就知道这王通不同寻常,何况这几年只要是稍微关注下,就能了解到王通到底坐下了多大的场面。

“王大人还记得属下,属下这真是”

到底是耍弄笔杆子的人,心眼比寻常武夫就是转的快,听到王通这般说,侯百户顺着就上来了,还掏出一方帕子装模作样的擦了下眼角。

王通笑着拍拍他肩膀,另一个人愁眉苦脸的跪在那里,却不敢出声,这人就是那侯万才了,侯百户感动完了,回头就是扇了这侯万才一个耳光,恨声说道:

“王大人,我这个侄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在外面经常没个分寸,今日听说被王大人打了,属下就想过来谢恩,多亏大人管教啊,依属下看,还是打的轻了,打断这畜生两条腿才算是给他个教训。”

话说的很,还是要为这侄儿求情,王通白日里在韩刚家中已经看到类似的戏码,实在是没心思看他们继续演了,不过能知道来磕头赔罪,说明还是知道轻重,随意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不必打了,你这侄儿白日也被打的不轻,一起进来说话吧!!”

说完把缰绳丢给亲兵,自己向院子中走去,侯万才笑着躬身道了谢,等一干人都进了院子,他才回头恶狠狠的瞪了眼侯万才,上去照着脑门就是一巴掌,低声骂道:

“你个混帐东西,要不是你叔我还有张脸,咱们侯家都要被你扯进去,你们还在边上傻呆着干什么,抬着他进去!”

侯万才白日里已经被打的站不起来,跪在这里却动不了,边上也是跟着使唤下人帮忙,听到招呼,连忙跑过来把人抬起。

王通住在南街这个宅院,由原来几个在美味馆当差的伙计婆子负责打扫收拾,进屋的时候灯已经点起,火夹墙都是烧起来了,暖和的很。

后脚侯家叔侄也跟了进来,进屋之后,侯百户是站在那里,侯万才就算是能站也要跪在那边。

王通看了眼侯百户,笑着说道:

“侯经历在经历司呆了多久,这个百户做多久了?”

一听这话,侯百户下意识的心中一喜,上差问这等话,又是方才的情况,总归不是坏事,不过到底是四十岁上的人,沉得住气,只是躬身回答说道:

“回大人的话,小人十六岁进了亲军,三十一岁那年做的百户,在锦衣卫二十六年了,这百户的差事也有十一年了。”

王通点点头,示意让侯百户坐下,边上亲卫奉茶上来,他动作自然,可侯百户却是诚惶诚恐,能在指挥同知的面前坐下,又有人上茶,这等礼遇可是了不得,不过王通待客却没什么虚礼,从前和这侯百户又打过交道,也就不那么讲究。

“熬了这么多年,没什么别的念头?”

听到王通的询问,侯百户慌忙把手中的茶碗又是放下,不过这次却不怎么沉得住气了,茶碗放在桌上差点摔下来,本想着侯万才白日里惹了祸,还报出自己名头,今日间京师都知道王通用了狠辣手段,这说出自己名字,别连累了自家,慌忙过来赔罪,没想到白日的事情一揭而过,还有了这等问话。

心思灵通的人都能听出来,王通这是有看顾的意思啊,王通手眼通天,能有这等问话,就是自家运气来了。

“不怕大人笑话,小人本想着走科举的,奈何没运气,家里世代又在锦衣卫这边当差,就进了这边,不过四书五经不行,刑名实务之类的倒还趁手,也到了这个位置上,不过,咱们亲军的规矩,经历司的百户能当个千户用,但却不会放出去做个管人的千户,做到这个位置,最多出去跑几趟短差事,其他是别想了。”

王通笑着点头,锦衣卫习气再怎么不堪,毕竟是军队,是武人的天下,分驻千户和京师千户那都是有人有地盘的实权肥缺,自然不会给经历司这些文人做。

“侯真,以后来帮本官吧,过几年,放你出去做个分驻某地的千户,或者京师这边有你更好的前程。”

王通这话都没有用询问的语气,直接开口说道,屋中安静了下,听到“啪”的一声,侯经历还是绷不住,把茶杯从茶几碰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一直是小心翼翼生怕失礼的侯百户这时也顾不上了,直接从椅子上跪在了地上,开口急切的说道:

“属下得王大人看重,感激涕零,愿意为大人效忠做事,粉身碎骨、做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好了,好了,不必说这等咬牙的话语,尽心做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经历司等若是锦衣卫的中枢,一切对公的案卷差事在这边上传下达,又有人丁名单考绩等等,在这边有个熟悉的人,对今后自己的伙计大有好处,王通倒是看到这侯百户临时起意,这侯真晚上领着侄子来这边赔罪,想来是个没靠山背景的,要不然那任春来为何不过来,这样的人和自己打过交道,又是旧识,应该能笼络的住。

几句交谈下来,也能知道这侯百户也有交好的心思,那就直接拉人过来,日后自然有笼络收心的手段,看到这侯经历这般惊喜,也知道找对了人。

王通笑着让侯百户起来,却看到侯万才在那里眼珠乱转,开口笑着说道:

“打你不是为了引出你叔叔来,你知道为什么给你加板子的份量吗,你个爷们,居然要婆娘护着,你不觉得丢脸,我还觉得丢咱们锦衣卫的人。”

被这么一训斥,侯万才也不敢说什么,只是苦着脸又是磕头在地上,说了方才那番话,双方关系近了许多,侯百户笑着插言说道:

“他那婆娘和他倒是个青梅竹马,从小就欺负他,这也快三十年了,不过他婆娘护着家,又是孝顺人还是不错的,大人,万才这人没什么本事,人也胆小,不过消息灵通,喜欢到处打听,又能赔小心做事,就连属下靠他不少啊!”

那侯万才挨的处罚不轻,现在大家都是拿话揭过去,王通笑着点点头,经历司的侯真顿了顿,却想起一桩事,收了笑,有些肃然的说道:

“大人,整训引起今日的行军法,军法行过,固然把大人的威风立起来了,可今日这番情景恐怕也在某些人的意料之中,大人在京师根基深厚,自然不怕旁人说三道四,若是在咱们锦衣卫内部争论却是麻烦,毕竟大人是要统管整个锦衣卫的,若被人挑唆起什么事情来,难免下面人心不服。”

王通点点头,这侯经历犹豫了下,又是开口说道:

“属下这些时日也听过些传闻,任同知、还有两位佥事那边,下面的千户们不必说,都在串联着要对大人不利,说大人是个外来的,若识相还罢了,若不识相,叫大人寸步难行,什么都不要做!”

“原来是这般不利,既然说起,你有什么法子?”

这就是王通的底气所在了,就算是想给他难看,也只能是让他做不了事,别的,锦衣卫这些人根本没有办法。

他问侯经历,却有些考校的意思,侯真自然也明白,坐正了点,琢磨了琢磨,开口说道:

“大人既然问起,属下也有几点拙见,大人这整训旁人挑不出理来,可今日行刑却有点问题,大人的人臂缠红带,在京师抓人行刑,触犯军法的确该罚,可该有何人行刑,什么人才有这个资格身份,这就有些讲究了,既然是那几位要按照内部的规矩说理,大人也要尽快给行刑的弟兄们一个名份才是。”

六百七十九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的门前恐怕是从锦衣卫建立时起到现在,最冷清的一位了,他刚上这个位置没几天,张四维会回乡丁忧,新任首辅申时行对他自然看不过眼,宫内的几位大太监对他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没了内廷外朝的支持,万历皇帝自己手中的治安司用的又很顺,他这边自然就被冷下来了。

偏生王通这边大摇大摆的进京了,虽说官职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可在上面的人都知道这王通背后是谁,在京师中到底是个什么份量,而且还有不少人知道,这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当初万历皇帝可是许给王通的。

这位小爷进京之后,骆思恭更是要靠边站了,不过骆思恭到底是在这锦衣卫做了几代的,对这沉浮荣辱看的明白。

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位置显要,可要是背后没有人,和当权的大佬们关系搞不好的话,那就成了险要的位置,会招来天大的祸患。

现在自家这个处境,能太太平平的把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让出去就是福气,别的不敢想了,所以他一直对王通十分客气,说有求必应也不过分,锦衣卫不少老人都在背地里说这骆思恭没骨气,没个都堂的样子,这些背后的言语骆思恭多少知道些,却根本不在乎,面子骨气算什么,有面子有骨气,别到时候进了自家诏狱。

好歹在这个位置上,手下也有些得用的人,从前在下面当差管事的时候也有人能用上,王通领人打遍京师的消息自然传到了骆思恭的耳朵里。

锦衣卫自设置到如今快有二百年,在城内一直是风光横行,可什么时候这样丢脸过,一百几十号人,被从家里直接揪出来,扒了裤子抽打,真是丢人,真是热闹,来给骆思恭报信的人颇有几个愤愤不平的。

“下面的人再怎么不知道规矩,可也是咱们亲军自己人,王通就这样收拾,未免太顾着亲军的面子了,骆都堂,您老要管管啊!”

骆思恭直接把人都给打发走了,自己却在偏厅弄了两个菜,热了壶酒,有滋有味的喝起来,他心里也是高兴,或者说是幸灾乐祸,怎么样,老子赔小心你们说老子没骨气,你们去硬顶,知道了厉害了吧,活该!!

天快黑的时候,锦衣卫指挥同知任大同,还有严、杨两位佥事却登门拜访,锦衣卫京师中的南北镇抚司、经历司,下面的千户,加上各省、各要紧地方的分驻千户、百户,几万人是有的,如果算上外围,十万人也不夸张。

这样的组织,里面又是世代相传,对外又是权重,山头派系也是众多,登门的这同知和两位佥事就和骆思恭不是一派,虽然等级差得不多,可平日里根本不相见,各行其事,今日间都登门拜访,倒衬托的骆思恭有些行情看涨的意思。

这三人呆的时间不长,很快就告辞离开,那时候已经到晚饭了,天也渐渐黑下来,骆家的下人在大门口刚挂上灯笼不久,却又有客人来访。

骆家下人也见过世面的,看到这人身上的袍服,身边跟着的随从,大概也就能判断出来这是什么人物了。

急忙通传进去,又是跑着回来,笑着开口说道:

“王大人,我家老爷有请!”

转身开门,门刚开了一半,却看到自家老爷居然也跑出来了,不由得奇怪,方才我通传的时候,老爷还在客厅喝茶想事情,怎么这么一会自己就跑出来了,在大门内迎客,这可是了不得的礼遇。

方才那几位同知、佥事的,老爷也不过是站在客厅门口而已,这位王大人果然了不得,年纪这么小,却让老爷跑出来了,了不起。

“怎么敢劳动都堂出来相迎,折杀下官了!!”

“王大人这么客气作甚,不都说了,咱们是自家兄弟吗?”

下人们一边跟着伺候一边感慨,老爷居然姿态放得这么低,那王大人也了不起,年纪小,居然这样的懂得进退分寸。

“却是有件事想和骆都堂商议,顾不得天色晚,就跑过来了”

“有趣,有趣,锦衣卫那些兵卒惫懒久了,也该王通过来收拾收拾。”

自从得了黑夜里要明亮才不能伤眼睛的说法后,御书房的灯光都是亮堂的很,挂着的,立着的灯笼、宫灯不少。

万历皇帝看着奏折不时的发笑,看完之后,却没听到张诚的回应,转过头看了看,却发现张诚正用手揉着自己的额头,颇为疲惫的样子,万历皇帝愣了愣,开口低声说道:

“张伴伴,内廷事务繁多,你还要来这边伺候,实在是太辛苦了,有小亮在这里就行,你去歇息吧!”

张诚连忙停了手,晃晃头躬身说道:

“多谢万岁爷的关照,伺候万岁爷是奴婢的本份,奴婢办差归办差,伺候万岁爷不能耽误的。”

万历皇帝也不以为意,点点头继续翻看奏疏,低声说道:

“本以为王通进了京,朕可以和他多聊聊,和从前虎威武馆一般,没想到来了这边上任之后,却忙得脚不沾地,和在天津卫没什么区别。”

张诚笑着接口道:

“王通忠心为万岁爷办差,若是他清闲了,反倒是不美!”

拿话应承着,张诚心里却琢磨方才的话语,当年冯保不就是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后,陪着万历皇帝的时间少了,才让自己一步步起来,宫内的权势一切都是虚的,没有万历皇帝的信任和倚重,早晚是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冯保前车之鉴在那里,自己万万不可重蹈覆辙,张鲸、张宏、田义,这些人有同党,有别派,可都盯着掌印太监这个位置,不能有一点的放松。

“王通提议在锦衣亲军中设的这几个职司,张伴伴你怎么看?”

万历皇帝翻看奏折,开口问道,张诚刚要回答,却听到门响,赵金亮小心翼翼的进来,然后看向张诚。

一看赵金亮手中拿着纸条,张诚连忙上前接过,展开看了看,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走近到万历皇帝这边低声说道:

“万岁爷,恭妃肚子里的孩子,十有八九是个龙子,奴婢先恭喜万岁爷了!”

若是恭喜,就没必要说的这般低声,万历皇帝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烦躁,开口说道:

“看母后那边的意思,真真是麻烦,不过是无心插柳,却弄到这样的地步。”

恭妃是慈宁宫中的一个宫女,万历皇帝去慈宁宫问安的时候碰上,不知怎地就临幸了她,天子所做无小事,文书房的内侍也是记录了这件事,宫中有王皇后,有郑贵妃,碰了个小宫女算不得什么,万历皇帝也不准给名份,准备就这么过去。

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居然一举怀孕,是慈宁宫的宫女,慈圣太后李氏如何争权不说,却一直盼望着万历皇帝能有个儿子,现在后宫的女人中,王皇后倒是生过一个女儿,不过不满一岁就是夭折。

万历皇帝的后宫之中还无人怀孕,以万历皇帝的意思,最好是郑贵妃那边生个儿子,直接立为太子就是,其他嫔妃凑进来就是添乱,奈何那宫女有了身孕,李太后知道,坚持让万历皇帝按照规矩办事,无奈之下也就立为了恭妃。

临到生产时候,万历皇帝派了宫内的人过去查看,肚子大到这个地步,太医院和宫内的婆子都可以凭借经验看出来是男女了。

万历皇帝把奏折放下,皱着眉头说道:

“去和宫外那些人打个招呼,就算是皇子,也不要大张旗鼓的鼓噪恭贺,寡人不想被人架起来。”

“万岁爷,若是龙子,就是皇长子,这个”

张诚斟酌着说道,万历皇帝拍拍桌子,有点恼怒烦躁的说道:

“不必说这个了,王通的奏疏,你觉得该如何做?”

“万岁爷,锦衣卫自先帝时候起,就被内阁的人抓得紧,宫内不太能使唤的动,王通这次折腾,总归是为万岁爷这边抓这股力量,而且他这些事情,又不是改大规矩,无非是锦衣卫内部变变架构,奴婢觉得,有益无害。”

听到这个,万历皇帝沉着脸点点头,冷声说道:

“莫说是父皇那时候,就是如今外面那些勋贵和朝臣,都在向锦衣卫中伸手,寡人还要靠这个治安司才能放心,张伴伴,拟一道旨意,就按照王通这意思来,明日朝会之后就发到锦衣卫那边去!”

张诚连忙躬身,锦衣卫是天子亲军,里面的架构如何变化,内阁六部是没有资格说话的,宫内下旨就是有效。

第二日,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照例要入朝随侍,但早早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司衙门就来了人,请王通去衙门议事。

去了衙门,就在骆思恭的值房中,除却都指挥使司不在之外,指挥同知、指挥佥事都是在这边,见到王通之后,都是神色冷冷,招呼也不打。

六百八十

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值房,也是宽敞明亮,布置考究的,屋中莫说是坐下四个人,就是十四个也不显得拥挤。

这么宽敞的地方,王通、任大同和那两位佥事做的自然就疏远了些,准确的说,是王通和他们三人坐的远了些。

锦衣卫指挥佥事严峻权,指挥佥事杨占,指挥同知任大同,三人做的也不是那么近,不过距离王通却太远了,几乎是一个在屋子这头,另外三个在屋子那头。

任大同是个胖大汉子,下颌的胡须浓密,却修的颇为整齐,坐在那里很有些不怒自威的架势,严峻权则是白白胖胖的角色,眉眼在肥肉的挤压下显得很小,就算没有表情也好像在笑,杨占则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胡子很稀疏,倒像是个教书先生或者是衙门中的师爷。

他们三人或威严,或和气,或沉思,不过都有一番沉静气度,这也是身份使然,锦衣卫如此煊赫的衙门,这三人就是这个煊赫衙门中排位前五中的三个,平日里养尊处优不说,手握大权,自然养成了这样的风度。

他们最小的也是快要四十,养出这等城府气度来并不稀罕,可坐在他们对面的王通却也神色淡然,从容自若,王通才二十岁而已,怎么就有这样的胸襟?

他们坐进值房中,伺候的亲兵送来茶水也就退了下去,退下去时候的脚步比平日里都要快,他们也感觉这屋中的气氛不对。

任大同三人也是感觉到纳闷,坐在这里,三人也有用气势压人的企图,他们三人威福已久,又都在锦衣卫多年,见过血办过案,他们若是有意给旁人施加压力,寻常人根本经受不住,很快就要跪在地上。

他们进屋就没有打招呼,甚至连点头都没有做,只是自顾自的坐在那里,或冷眼,或者蔑视,一个年轻人身在高位,怎么会受得了这样的待遇,不是坐在那里局促不安,就会做出凝眉瞪眼的脾气样子,空自出丑。

没想到的是,他们施加压力,王通却是淡然笑着看过来,丝毫看不出被影响的样子,这等安静对峙,反倒是让任大同三人不太自在了。

他们却不知道,王通对这样的冷遇早就有预料,职场之中,一个不属于这个圈子的新人挤了进来,要在已经划分好的东西中切一块出去,原来的人必然受到损失,必然冷眼相待,何况这官场上最讲究个论资排辈,锦衣卫中,下面的力士和校尉最多也就是能到总旗这个位置,能做百户、千户的是一帮人,能做这指挥同知、佥事的又是一帮人,完全是不同的圈子,更不要说熬资历了。

王通没什么资历,年限更不必提,在天津卫做千户的时候,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现在突然横插一脚进来,谁能受得了,这敌意也是必然。

这等敌意又不能在身上撕下块肉去,如今不是张居正当政的时候,王通根本不在乎面前三个人的想法,他们自以为锦衣卫这片天地就是一切了,却不知道外面天高地阔。对这样的人,王通怎么会在乎,若说有什么想法的话,那就是嘲笑对方的心思狭隘了。

看着王通淡然又居高临下的表情,任大同等人却先不自在了起来,心想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孩子,居然也敢跟我们这般作态。

到了此时他却忘了,比拼气势的时候,谁先忍不住开口说话,谁就先输了,任大同咳嗽了声,开口说道:

“王大人,昨日你横行京师,人人皆知啊,咱们锦衣亲军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一百五十六人被当街抽打,他们丢人,难道咱们锦衣卫就不跟着丢人,王大人,你现在是指挥同知的身份,不比你千户时候,这里也是京师,不比天津卫那边自在啊!”

任大同这些话语重心长,看似告诫,实则是挤兑,王通在那里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放在嘴边抿了口,在那里犹豫了犹豫,突然摇头笑了。

那边三人还以为王通要说话,却没想到只是在那里摇头微笑,却不出声,这样的态度让任大同三人心中的火气猛地涌上来,那严佥事干咳了几声,开口说道:

“王大人你昨日行军法,对的应该是那些违背军法的,严某的侄儿为何被牵连到,昨晚郎中看了,说最少也要歇息一个月,都是咱们亲军中的子弟,抬头低头总有相见的一天,何必下这么狠的手呢!?”

“挑唆同僚抗命,传谣在锦衣卫中制造纠纷,这样的混帐一定要从重惩治。”

“你!!”

王通回答的干脆利索,白胖的严佥事却没想到对方回答的这样不留情面,官场上分寸进退大家都是把握的,讲究个说三分,却没想到王通这般,指挥佥事严峻权顿时涨红了脸。

倒是那杨占一直是用手捻着自己那几缕胡须,眼神闪烁,却不知道在想什么,王通在他们三人脸上扫过,终于是忍不住,在那里哈哈大笑。

王通笑声洪亮,就连外面听差伺候的人都听的清楚,有好奇的忍不住在外面探头探脑张望,却被老成的拉住,神仙打架,你去凑热闹作甚,找死吗?

那边大笑,这边三人完全摸不到头脑,可方才说过那些话,王通这边不给任何面子,反倒是这么张扬的大笑,笑声还未停歇,任大同已经是站了起来,严佥事也是跟着站起,在那里瞪着眼,两个人要发脾气,却彼此对视,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场面颇为的古怪尴尬,倒是那杨占沉声问道:

“王大人为何发笑啊?”

王通笑声停了,只是在那里摇头,脸上的不屑已经明显的很了,听到杨占发问,王通悠然开口说道:

“你们难道就这点技俩?王某来锦衣卫当差做事,你们看着不顺眼王某知道,也知道你们要下绊子使坏,但堂堂锦衣卫的同知、佥事,就这点本领,用锦衣卫的老规矩来拘我?说我不近人情?这点事,本官给你们面子也就是赔个不是,不给你们面子,你们还能做什么,于情于理,就算扯到大明律上,本官做的可有一点错处?”

这话可是一点面子也没有给对方留下,任大同和严峻权方才涨得通红的面孔变得红白不定,怒气却更盛了几分,王通根本不在乎,收了笑容,又在那里朗声说道:

“难道本官说错了,你们能对本官做什么,本官在锦衣卫中做什么,你们又能怎么管我,任大同,你在这个位置是梁梦龙的关系,梁梦龙被参劾下去,你攀上了张四维,严峻权,你和吏部尚书严清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不过是托人送了五万两银子进去,攀上了族亲,就你们这些靠山值得什么!?”

这句话说完,任大同和严峻权的脸都白了,且不说王通前面如何不给他们脸面,后面轻描淡写的说出他们根底,这才是让他们心中虚了。

“你们算什么,你们背后的人又算什么,本官背后是谁,你们可知道?”

王通居高临下的说话,充满了不屑之意,轻蔑之极,这样的态度任大同和严峻权突然对自己来说并不怎么过分。

王通的确是个新人,没什么资历,可他现在就是实打实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品级丝毫不差,可他背后靠着谁,靠着当今天子,靠着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自己又能指望得了什么,不是倒灶的,就是指望不上的。

任大同和严峻权突然发现,想要算计王通的那些技俩手段,不管拿出来还是没拿出来的,都成了个笑话,他们原本以为自己资格老,在锦衣卫中经营的年头也久,王通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张扬行事必然会有把柄破绽,到时候给他下个绊子,让他难看,也知道敬老,也知道按照大家认的规矩做事。

到了现在两人总算明白,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都是虚的,王通根本不在乎他们用了什么手段,根本不在乎他们的资历靠山,王通只是按照自己的步调做事,按照锦衣卫的规矩做事,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小动作,因为知道他们要做的根本无用。

做到这个位置,也算是心思灵敏,想通了这个关节,两个人反倒是注意不到尴尬,各个颓然的坐回了座位上,自己把自己当个人物,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在乎,这种落差可的确是让人难受。

王通说完,又是安然坐在了座位上,看着面前的三人,任大同和严峻权都是情不自禁的低头,今日之行本想着给别人个好看,却没想到是自取其辱啊。

边上一直没有说话的杨占此时却开口了,他缓缓说道:

“大人若做这锦衣卫都指挥使也是不难,为何选了这训练新兵,纠察军纪这吃力不讨好的活计?现在看倒是能用这整训和纠察,将京师锦衣卫抓在手中,可应有更容易的法子可以走,为何却这般做呢?”

六百八十一

锦衣卫指挥佥事杨占,家中是锦衣卫千户的出身,按照惯例,下一代最多也就是做个百户,要是巴结得法,还能放出去做个分驻的百户。

不过杨占在京师中做总旗的时候,却是有机缘,慈圣太后的父亲武清侯李伟的长子李文全曾经在京师街面上遇到了点尴尬事,可巧杨占遇到,顺手帮忙解决。

说起来这都是嘉靖年间的旧事,那时嘉靖对裕王一向冷淡,裕王府上下的人在宫外的行情也很一般,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杨占当日也不知道这就是李文全,纯属无心之举,但这无心之举却把他给抬举起来了。

隆庆皇帝登基,杨占就一步步的被提了起来,隆庆五年的时候就成了锦衣卫指挥佥事,锦衣卫是京内第一等的要害衙门,都指挥使不必说,指挥同知这个位置也都是争的厉害,风大浪大,在佥事这个位置上不起眼,又有实权,舒服的很。

杨占懂得满足,在这个职位上安稳呆到现在,王通从治安司和几处得来的消息,面前这三人,权势地位杨占不高,可锦衣卫内的实务他做的很多,毕竟是街面上的百户出身,也算是熟手,锦衣卫内的公差庶务,做什么他管不了,可怎么做,他发言权却很大。

这样的人物,锦衣卫兴衰荣辱都和他切实相关,所以对王通作为关注的地方也和身边的两人有些不同。

任、严都是给自家子侄,自己的权势争论,杨占发问却是问王通这样做为何,倒是有几分公心在了。

听到杨占的发问,王通稍微一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盯着那三人说道:

“三位,可知道大祸临头了吗?”

说完这句话,面前的三人一愣,任大同脸色立刻就变了,站起来急忙说道:

“任某忠心办差,对万岁爷忠心耿耿,从没犯过什么过错,今日即便有什么得罪的,也是咱们亲军自己的勾当,难道王大人这就要搬出万岁爷来吗?这样未免让大家太过寒心。”

那严峻权也是站起,身子都向前弓了弓,开口说道:

“王大人,孩子做错了事情就管教孩子,何必弄这么大份周章,唉,那孩子也是顽劣,该大人来管管,严某也赔个不是,就没必要惊动太广了吧!”

说完大祸临头,王通本想慷慨陈词,却没想到对方这二人还真是色厉内荏,立刻骨头都软了下来,不由得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在那里咳嗽了起来。

此时真有些哭笑不得,反倒是那杨占倒沉住了气,王通平稳住了呼吸,指着那二人说道:

“对付你们那还需要惊动陛下,本官和骆都堂说说,然后上奏弹劾,难道还拿不下你们,坐下细听!”

这完全是呵斥下属的口气了,那二人也是面红耳赤的不敢说话,讷讷的坐了下来,杨占捻着胡须却是不同声色。

王通开口沉声问道:

“这天下是什么人的,是陛下的,这锦衣卫是什么人的,几位说下?”

三人对视了眼,这次倒是杨占开口回答说道: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自然是万岁爷的亲军亲卫。”

锦衣卫是内卫武臣,称呼皇帝的习惯很多和内官很像,比如说称呼为“万岁爷”而很少叫“陛下”。

“话是这般说,任同知是谁的人,严佥事又是谁的人,杨佥事又是谁的人?”

“那不过是人情往来就算那几位大人,也都是万岁爷的臣子,万岁爷通过他们下令到这边,咱们照做,一样是忠君”

“这话你们自己信吗?刘守有做都堂时候,锦衣卫一切都是先向张居正禀报,然后消息呈送宫中,张四维当政时候,锦衣卫的呈报难道不是如此吗,现如今,申时行不待见你们,你们的消息怎么送?”

王通冷声说道,任大同和严峻权对视了一眼,不再说话,王通开口继续说道:

“内阁几位大佬,六部几位尚书,甚至宫中几位大太监的案头,得到咱们亲军的消息都要比陛下要早,本官都知道,你们以为陛下不知道吗,陛下的亲军却给别人逢迎亲近,那还叫什么亲军,陛下已经亲政,你们却还这样自以为聪明的行事,真以为陛下眼中可以揉进你们这几粒沙子?或者你们以为背后靠山可以和当年的张阁老相比,能护得你们周全?”

那边三人的脸色都是变了,王通说这些自然是实情,可王通说这番话是不是出自背后人的授意,他背后是谁,不就是万历皇帝吗?天子派人来说这番话,为何派人说这番话,众人都是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末将等都是忠心耿耿,或许有糊涂的时候,可这对万岁爷的忠心却是不变,还请王大人在万岁爷面前多多陈述,多多陈述啊!”

边上两人慌张求恳,杨占也是起身,态度却不紧不慢的,他平静的问道:

“原来如此,大人来锦衣亲军目的是这个,骆都堂那人谦和,任大人、严大人和下官也都争不过大人,锦衣卫由大人抓总,万岁爷也是放心,不过,王大人,你如此强势,抓过来也就抓过来了,又何必整训,又何必纠察军纪呢,锦衣卫多少好差事,大人随意挑选,又为何去要什么巡街缉捕呢?”

王通眉头皱了皱,杨占这种不温不火,寻根究底的态度让他感觉很别扭,有些用不上力的感觉,杨占似乎不是来争权夺利,反倒是想弄明白他到底做什么。

杨占始终压着气氛,也正因为他如此,任大同和严峻权才没被王通压迫的崩溃求饶,这二人方才崩溃也崩溃了,出丑求饶也都做了,此时反倒是有点好奇了,杨占一直是盯着这个问题不放,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王通顿了顿,扬声开口说道:

“外面可有人在?”

门外当即有人答应道“小的在”,想必就是在值房附近的听差了,王通抬高了声音喊道:

“去经历司喊侯真来这边,有话问!!”

外面顿了下,才有人回答说道:

“小的这就去喊人,请大人稍待。”

经历司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直管的,实际上这个武职衙门中的文人差事一向是有极强的独立性,官面公务的程序,文书的流传,从上到下这些老粗懂得什么,都是要经历司的一干人办理,所以在都指挥使司里面面子架子都是很大,旁人也都卖这个面子,一向是客气的很,王通一个刚来的,居然好像是呼喝自家仆役一般呼喝,也难怪门口的人顿了下。

屋中暂时安静了会,除了杨占外,那二人也都微微低头,心中却为刚才的服软感觉有些羞愧,对视一眼,又向门口瞥了眼,却有点想看王通笑话的意思,要是那经历司的侯百户不来,必然要吃个瘪,让你知道锦衣卫没那么简单。

他们这边还想在这件事情找个场子,也就是一会的工夫,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响,外面有人通报说道:

“王大人,侯真在门外侯着。”

“让他进来吧!”

王通随意喊了一声,门开,侯真躬身走了进来,一进门先给王通恭敬的行礼,恭敬无比的说道:

“王大人传属下来,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杨占等三人都是瞪大了眼睛,这位侯经历在经历司一向是头面人物,对谁都是不卑不亢的,而且也听说他侄子昨日挨打被加了份量,怎么这人在王通面前如此的恭敬,王通到底在锦衣卫中做了什么,手居然伸的这么深。

“侯经历,京师百官对锦衣卫的参劾你那边可有记录?”

“回王大人的话,锦衣卫侦缉刺探,这等奏疏也都是照例记档,都有记录清单。”

“从万历元年到如今,每年弹劾都有多少?”

侯真迟疑了下,开口回答说道:

“万历元年三十五件,二年五十件,三年六十一件去年是一百二十四件。”

听到侯真说完,众人都有些发愣,这个数字统计他们从未关注过,不过听也能听得出来,一年比一年多,王通开口说道:

“各位在这个位置上,有些话也明白说,忠心陛下,不听其他人的使唤,恐怕以后京师里文官不会和各位好过,必然千方百计的挑毛病揭短,咱们是侦缉刺探百官,维持京师治安的,若自身不正,恐怕还没等做起事情来,就要先被人弄倒了。”

说到这里,众人都有些明白了,王通冷笑着说道:

“不到三十岁的校尉力士,跑个几百步就气喘吁吁,甚至还有瘫倒在地上的,有抽出刀割到自己的,这样的废物能做什么,分驻各地的本官不知道,可京师这边,白吃白喝,敲诈勒索的,更有设局骗财,包娼庇赌,给响马销赃的,这样不干净,又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无能无德,陛下励精图治,能宽容你们多久,早晚要一扫而空,本官出身锦衣卫,来整训纠察,你以为是害你们吗,本官是来救你们来了!!!”

六百八十二

听王通说出这番话来,任大同和严峻权面面相觑,愣怔了一会,任大同站起躬身说道:

“王大人这番苦心,真是让任某惭愧,都是为了咱们锦衣卫好的实情,任某目光短浅,倒是让王大人见笑了,今后若有什么能用到任某的地方,还请王大人尽管张口,任某不会说一个不字。”

“王大人尽管开口,属下愿意尽心竭力”

严峻权也是跟着站起,王通话说到了这般地步,他们两个还敢如何,若是再傻傻的和王通作对,招惹来雷霆之怒,就不是自己这个官位能不能继续坐的问题了,而是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快站起服个软吧。

“兵丁训练,军纪纠察,巡街缉捕,这三项却是辛苦差事,王大人为咱们亲军如此尽心竭力,实在是令属下佩服,既然是为了咱们亲军的长远好处,属下也不甘于人后,今后王大人尽管吩咐就是。”

杨占也是起身说道,听到他这么说,王通禁不住眉头皱了皱,任大同和严峻权是服软了,这杨占的态度却有几分古怪。

不过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和锦衣卫的几位头面人物说清了利害,他们也都服软,毕竟新到锦衣卫,如果一开始就拿人下台,送人下狱,这肯定会激起动荡,并不是什么好事。

其实整训第一日那个总旗说的不差,锦衣卫如今不太能算上兵卒武将,最多也就是衙门中的差役,太过狠辣的手段并不适合。

看到前面几人比进来时恭顺许多的态度,王通语气也是放缓,坐下沉声说道:

“十年近千次弹劾,锦衣卫却没什么干碍,那是因为有张居正护着,那时百官尽是他家徒党,锦衣卫是张家门下听差,当然不会被波及,可如今朝中并不是一人独大,文官们也都是分成几派,你听了谁的,必然就不听谁的,得罪了谁,那些人必然盯着你们的把柄动手,现在军纪涣散,不就是给别人手里送把柄吗?”

严峻权此时却凑趣说道:

“有了把柄也不怕,王大人今后在锦衣卫抓总,自然能保住咱们亲军的太平无事。”

这人态度转的真快,又是善于逢迎,话中意思也是表达的明白,王大人背后是万历皇帝,谁敢来碰。

“严佥事的意思是有陛下庇护,咱们锦衣卫今后必然无事,是不是这个意思?”

王通问了一句,还没等严峻权回答,王通苦笑着说道:

“锦衣卫只忠心于陛下,而不成为朝中官僚的工具,恐怕招致的攻讦弹劾会更多,现在不过是一派弹劾另一派保你,恐怕今后是朝中所有派系都会对着咱们来了。”

听到王通这么讲,屋中几人都是错愕,任大同和严峻权、杨占三人都是苦笑,侯真更是把低放得更低。

“天下都是万岁爷的,朝中这些官看不明白吗?”

杨占低声念叨了句,却没有让人听到,王通看到屋中气氛有些古怪,朗声开口说道:

“咱们行军法,训兵卒,就是为了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只要咱们自己不犯错,再对陛下忠心耿耿,天下间谁还能奈何”

话音未落,外面有人扬声说道:

“列位大人,骆都堂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宫中传旨的公公,请各位达人去正堂接旨。”

听王通侃侃而谈,阐明利害,一上午也就这么飞快的过去,算计着骆思恭上朝随侍从也该回来,却没想到回到之后,宫内居然还有旨意。

屋中几人瞥了一眼王通,上午听王通说了这么多,现在突然宫内来了旨意,众人都是心想,莫非这就让王通接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了,与其让骆思恭有名无实的这么呆着,还不如换这位雷厉风行的小爷上来。

众人这般想,对王通就愈发客气了几分,外面听差开了门,按照资历年纪,怎么也要任大同先出门,却没想到几个人都是站在门边,客气的说道:

“王大人先请。”

王通也不客气,大踏步的走了出去,众人都是跟在身后。

“设军法司,辖下五百户,由王通统管,设巡捕司,辖下四千户,由王通统管,设整训司,选各处老成有能军将充任,不定员,称为教头,由王通统管军法司兵卒称为宪兵,纠察锦衣卫中不守法规之人巡捕司专职巡街缉捕,巡视京师内外各处,防范不法,地方官府若力不能及,则请巡捕司协助整训司训练新兵,今后凡补入锦衣亲军者,不经整训司整备者,不得补入”

圣旨是长篇大论,宣旨的宦官摇头晃脑的念诵,下面跪接的人中自指挥使向下,到在衙门中的百户以上,大小军将官吏跪了一地。

接旨的时候,自然要安静,不过那宦官念了一半,下面就已经是嗡嗡一片,锦衣卫这个衙门,平日里都是跟着出京传旨办差的,接旨什么规矩自然是懂,可这圣旨上的内容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

“没提是同知还是佥事管只提王通哦,是王大人”

“设这个军法司岂不是太上”

这上面每一条都是切身相关,都是自家衙门中的事情,下面的人如何忍耐的住,莫说是他们,就连跪在前面的任大同和严峻权都是满脸惊骇,什么城府深沉都顾不得了,连有点莫测高深的杨占都是抬头瞪大了眼睛。

这等传旨的场面,传旨的那位宦官都没见过,喧闹的都让他有些读不下去,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放下圣旨说道:

“各位,各位,能不能等咱家读完了圣旨再去议论,接旨时不得喧哗,这是礼制!”

宫内和锦衣卫打交道实在是太多,这宦官放下圣旨,看到下面跪着的面孔就有大部分能叫出名字的,实在不好太撕破脸,只能是提醒一句。

“咱们亲军要有些体统,都安静了!”

骆思恭沉声说了一句,王通却回头扫视了一圈,若说是骆思恭那一句后还有人议论,王通回头扫视这一圈,却立刻安静下来了。

那传旨的宦官冲着王通的位置给了个笑脸,也不管低头跪在那里的王通看到没有,刚才他也看到了,场中所有人神态各异,唯有最头里的骆思恭和左首的王通神色沉稳,不动声色,这变动意味着什么,传旨宦官心中也大概明白,他更明白王通在宫中到底是个什么地位,自然要示好。

宦官示好的模样,自然被下面的人看在眼中,都是把头地下,跪在那里乖乖听旨意,连宫里的公公们都要讨好的爷啊,今后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伺候吧。

军法司设一千户统管,而军法司除了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之外,其余锦衣卫众人皆在其纠察范围内,而整训司和巡捕司都由王通直管,王通手下一下子有了五个千户,职权和事权更是不必说。

整训司训练新兵,巡捕司是具体的差事,更不要说军法司凌驾于锦衣卫其他衙门之上,王通手上有这几个衙门,一人从进入锦衣卫到他当差,不管做什么,都要在王通的管辖下,何况旨意中说的明白,这几个司不是由锦衣卫中指挥、同知还是佥事来管,是由王通来管,旨意这般说,细究起来,就算王通不在锦衣卫中,他也要抓着这几处。

而王通只要有这些权力,他就是锦衣卫中真正的指挥使,他就是这里的天。

昨日锦衣卫都指挥使衙门中还是人人激愤,说这王通不近人情,到处败坏锦衣卫的名声,倚仗势力欺负自家兄弟,今日早,看到任、严、杨三位大员约来王通,心想总有上面的人要和这王通争一争,不能任他嚣张。

没想到了中午的时候,圣旨到了,然后锦衣卫的天就变了,王大人已经将锦衣卫掌控在自己的手中,最起码名义上是这般。

宦官传旨完毕,骆思恭上前接了旨,双方客客气气打了招呼,等宦官一离开衙门,准确的是一离开这个正堂,众人都是站起,彼此看了看,先是安静了会,没人议论,目光齐齐投向站在前面的王通,脸上齐齐的浮现了笑容,然后齐齐的一哄而上。

“王大人,今晚可有闲暇”

“大人,属下是”

“大人,属下”

衙门的正堂上瞬间比集市还要热闹,锦衣卫这些有体面的人都没什么矜持体统,纷纷冲到王通身旁,讨好谄媚,尽可能的表达出自己的善意,甚至是在王通面前露个脸,让王大人留个印象也好。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彻底被冷落了下来,还没等他和王通说几句话,就被毫不在乎他的人挤了出来,等站稳了,骆思恭发现已经被挤到门边了,看着前面热闹样子,骆思恭恼怒的就要骂娘,还没张口却突然想到一件事:自家这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没有动管他实权傀儡的,在这里坐着,总没坏处。

在外圈,骆思恭也嘿嘿的笑了。

六百八十三

军法司、整训司、巡捕司,三个衙门一设,京师震动,言官清流鼓噪不停,不过上疏者却是寥寥无几。

清流言官、低品官员中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什么为国为民的心肠,也要有人牵头鼓动,才会上疏言政,也不会平白无故的做什么仗义执言的事情,自家却一点好处没有捞到。

清流士子中,几个堪称是领袖的人物都是按兵不动,沉默不语,其他人自然觉得这是个风向,大家也不能妄动。

而且锦衣卫本就是天子亲军,宫内下旨调整架构,要上疏的人岂不是要干涉天子家事,军法司、整训司、巡捕司都是锦衣卫内部的事情,得失利害也都是锦衣卫内部的勾当,和外人实际上没什么关系,这等情景,众人自然懒得理会。

内阁和六部也是保持了安静,以严清为首的一干人自然不愿意王通掌握锦衣卫中的大权,可锦衣卫官员的升迁变动,由不得他们说话,宫内直接下旨就可以做主,再说了,他们就算说话又能如何。

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这才算是下旨的程序,可票拟的权力在谁手里,在内阁首辅手中,他们不想做什么,申时行没准却是愿意,旨意如何,他们都干涉不了,何必自己去吃这个瘪。

那日接了旨意之后,锦衣卫衙门中各级官佐上前逢迎讨好,王通这边少不得也要一一应承着,大家打交道不多,目前还没有恩怨,总没有把别人的笑脸向外推的道理。

这一客气就客气了一个多时辰,京师中还有几位千户是在各自的驻地带着,一个月也就几天在衙门中商议办差,今日却是不在的,他们听到消息的时间却比其他人晚了点,晚了点归晚了点,来却是一定要来的,这可就是个态度问题了。

等这些千户们客气完了,东厂那边的掌刑千户薛詹业少不得过来也打个招呼,东厂的差役兵卒都由锦衣卫的兵卒充当,王通这军法司的职权也是将他们包括在其中,若是旁人,肯定不敢管东厂的,可王通这边有什么不敢的,东厂那边也有点紧张了。

本来不在值房那边办公,这么折腾也就折腾到了快天黑,王通推拒了几桌酒席,众人也就不强求,各自散了,总还要回去琢磨今后这锦衣卫的变化和应对,从前那些老规矩,老门道,已经不好用了。

锦衣卫指挥佥事杨占惊讶归惊讶,毕竟身份地位在,他跟王通道了句恭喜之后,呆到散值之后也是离开了衙门。

不过他这边上轿刚走,后面有人就远远的吊上了,虽说锦衣卫干的就是侦缉刺探的活,可在京师这边,又是太平时节,高官们的护卫根本没有什么警惕之心,与其说是护卫,倒不如说是仪仗,装威风用的。

也有人注意到,王通今日在值房呆到很晚,这个也可以理解,王大人新官上任,这么多职司在身上,总要给大家做个姿态出来。

天黑下去,灯笼已经被挂了出去,一名王大人的听差却是回返,直接奔着王通的值房去了,外面通报之后,进去行礼,屋中其他的人都被打发了出来,在门外的人也是向远处站了站,看来这人有要紧的消息禀报。

实际上,屋中先开口的人是王通,他皱着眉头说道: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锦衣卫千户以上的这些角色,那个不是在外面宴饮不断,甚至夜夜笙歌,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回府,就算回府盯梢的人也不该就这么跑回来,最起码要盯几个时辰之后才行。

那听差连忙解释说道:

“大人,小的是不方便跟下去了,不是不去盯梢?”

听到这个,王通一愣,那听差又是说道:

“杨佥事不是回自己府上,反倒是去了武清侯府那边,那里外面各处衙门派去护卫的人都有,人多眼杂,小人也怕被人发现,这就回来了,大人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必了,去那边就没必要继续跟下去了,你下去休息吧”

王通打断了那听差的建议,武清侯是慈圣太后的父亲,当今万历皇帝的岳父,杨占是武清侯府那边的人,今日的种种表现也就有了解释,万历皇帝对慈圣太后虽然心有芥蒂,但孝顺却不曾亏欠了一点,而且和武清侯李伟关系很不错。

杨占为武清侯家做事,也算是肉烂在锅里,不必太计较了。

杨占在锦衣卫衙门,甚至在京师各处的时候,那都是威风八面,他低调归他低调,旁人可不敢失却了一点礼数。

不过这么一个锦衣卫的大员,进了武清侯府却立刻是谦卑了起来,门房尽管神色淡淡,可他还是亲手塞了个门包过去,实际上,武清侯府门房根本不稀罕这几两银子,可杨占这边却不敢失了礼数。

进门之后等候片刻,就有内宅的三管事上来带路,见到三管事来,杨占脸上也是堆满了笑容,客气着攀谈了几句。

武清侯府内宅三管事也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也颇为客气的交谈,不过杨占能听出来也能看出来,对方的表情和语气上,都是带着矜持。

领到偏厅不久,杨占听到外面脚步声响起,连忙起身整理了下官袍,站在那里等待,等那人进了屋,杨占连忙跪下,磕头说道:

“下官杨占,拜见武清伯爷。”

“不必这么客气,你如今也是锦衣卫的指挥佥事,怎么还总是行这样的大礼,快起来,快起来!”

进来那人沉稳的说道,这个人四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淡灰色的道袍,十分的休闲写意,尽管穿得朴素,可细节修饰的齐整,举手投足之间贵气十足,武清侯世子李文全,是当今太后娘娘亲兄弟,如今也被封了武清伯,是如今京师最煊赫的勋贵。

皇帝的亲舅舅,想不煊赫也难,不过这李文全平素里很是低调,从不横行霸道,一贯谨慎的很,这也让很多人称道。

低调归低调,不代表手中权势也低调,杨占很明白自己的荣华富贵因何而来,所以态度一向是摆的很端正,听到李文全的客气,连忙笑着说道:

“伯爷如此说,可就折杀下官了,若没有伯爷的关照,又怎么有下官的今天”

李文全笑着摆摆手,示意杨占坐下,这次落座,杨占只做了半个屁股,身子向前弓着,谨慎的很,李文全开口说道:

“今日相见,你觉得王通此人如何?”

杨占微一沉吟,脸上谄媚讨好的神色去了去,沉声开口说道:

“王大人所说所做,都不像是这个年纪的能有的,沉稳的很,而且下官所见所闻,王大人来锦衣卫就是要把锦衣卫替陛下牢牢抓住,任大同和严峻权被下官挑唆着去闹,王大人当时也表露了一点心迹,看着不似作伪,倒真是要为陛下,为锦衣卫做事的样子。”

称呼王通为“王大人”,反倒是对任大同和严峻权直呼其名,这和白日里的亲疏态度颇有诧异。

“王通那孩子我见过两次,是皇上的好帮手,你看看他在天津卫立下那么多的功劳,却一直不计较,只为宫内忙碌操持,更别提前段日子立下那样的功勋”

王通低调,李文全也低调,这位武清伯自然对王通颇为的欣赏,说到这里,李文全有点走神的说道:

“皇上现在各处抓权,这天底下本就是皇上的,却弄到这地步,唉,还不是我那个姐姐,什么事都不放心,什么事情都要自己盯着,结果怎么样,亲生母子弄的这般生分,真是。”

他在这边感慨,杨占在边上口鼻观心,这等话可轮不到他插言,甚至他听都有些过了,好在他是李文全的心腹亲信,要不然李文全也不会走这个神。

那边李文全停住了话,杨占才小心翼翼的开口说道:

“伯爷,王通如今虽然是指挥同知,可权柄已经不比当年的陆炳差了,他天津卫那边的各项职司都还没有交卸,这未免太”

“他是忠心的,这就足够,天津卫那场面是他打下来的,锦衣卫这混帐样子也该整顿整顿,你还不是从前老在这边念叨,得了,你这边该帮的要去帮,别让那孩子自己瞎忙,剩下的事情我这边来操心吧!!”

杨占连忙躬身答应,国舅爷的脾气看着直爽,实际上做事滴水不漏,当年南北查税办差,也是见多识广的角色,他可不敢轻慢,迟疑了下,又是开口说道:

“伯爷,辽镇李成梁那边送了封信过来,他那边误杀了羁縻的蛮子指挥,那指挥的儿子闹的厉害,李成梁想把这个指挥再给这儿子,不过不合规矩,辽镇高监军那边拦着不让,可这么闹下去,也挺难收场的,想请伯爷说和下。”

李文全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

“一个羁縻的指挥值几文钱,给他就是,老高真是多事,你帮我写封信过去就是!!”

六百八十四

杨占从武清侯府这边出来之后,自然是办他自己的差事,不过武清伯妇人却进宫探望慈圣太后,弟妹见见姑姐拉拉家常也是好的。

现在宫内有什么消息已经很难瞒过万历皇帝了,听到张诚对这桩事的禀报,万历皇帝嗤笑了声:

“是对王通不放心,还是对朕不放心,怎么还让舅舅那边去盯着,真是”

不过也没什么太难听的话,毕竟慈圣太后这个打算是为了万历皇帝好,这种母子之间的观心,倒是和权势无关。

宫内的旨意,方方面面的表态,王通如今在京师是个什么地位,大家也就心知肚明了。

王同知这般的地位,谁还敢有什么怠慢,整训也不像是刚来那会,还要由襄诚伯陈家那边借出来个庄子。

既然设置了整训司,那一切都要朝着正规的方向进行,由锦衣卫出钱,买下了这个庄子,专门用作整训的校场,襄诚伯家倒也不亏,买庄子的加钱比当日买下来的时候还要多了三成,而且王通还许了他们天津卫城北的两个庄子。

原本有怨言的,惫懒的,现在都是抖擞精神,不敢在整训中玩什么花样,你看前面那一瘸一拐的谁谁谁,不就是第一天没来,被在城内扒了裤子打的吗,那脸都丢干净了,现在还没好利索呢,还不得乖乖的来。

还有,你看那边的大个子,这人的靠山可是御用监的大头目,还不是被收拾了一顿,每天来这边练。

外面练的勤快,南城各处却有个哭笑不得的情况,王通来到京师后,治安司的文报在各方面的默许下也是给王通送来,南城街头巷尾清净许多,占便宜的少了,滋事的少了,小偷小摸,调戏民女的少了,百姓们拍手称快。

“这帮番子在外面练一辈子才好,不要回来。”

文报中有这样一句话,任谁看到都会哭笑不得,看来这这些番子的确是要整训一番了,这哪里是天子亲军,分明是京师混混。

原来听话的葛力和周林柄,锦衣卫中颇有不少人看他们的笑话,或者背后讥刺两句,这么多年的老千户了,在王通面前跟个孙子似的,没有一点的体统脸面,现在笑话的人没了,剩下的都是羡慕的,羡慕这两位反应的快,抬轿子抬的早啊!

军法司五个百户,五百二十几人的编制,王通却把这个位置给了李文远,李文远现在也是锦衣卫的千户,做这个位置自然可以。

王通从天津卫带来的五百“家丁”,此时在天津卫锦衣卫千户的文书上变更了下,就成了锦衣卫的兵卒,有三百人补入了其中,军法司这样的位置,各处都明白其中的要紧,东厂派了一百名番子过来,锦衣卫自家也要派人进去,不然全是外人管着,怎么也说不过去,但治安司那边也有锦衣卫的兵卒,在那里又调了一百人过来。

李文远训练锦衣卫属下,虽然是锦衣卫的差役,不过却是以练兵的方式来带,这几年的磨练下来,也都算精良。

治安司的锦衣卫兵卒,说白了都是王通当年的老部下,听谁的不言自明。

为了区别锦衣卫军法司宪兵和其余锦衣卫的不同,右臂一概缠着红带子,但这五百人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打扮,平日里二人一组,或骑马,或步行,沿街巡视,也有百姓打扮,暗地观察的。

三月的时候,街面上已经出现了这些人的身影,锦衣卫的军纪也跟着变好,却有个立竿见影的效果。

整训司的架子搭起来的也快,锦衣卫做的是护卫天子,缉拿刺探的活计,可除却极少人之外,大部分人会的就是挎着刀在街上晃荡,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御马监禁军出军训的教官,不必说,自然是虎威军的官兵为主,然后御马监其余几营的人为辅助,此外还有顺天府的老捕快,东厂的老番子一干人,随时招募教官教头,随时去校场上训练。

唯一还在准备阶段的就是巡捕司,锦衣卫的兵卒不训练完成,用在街上没什么好效果,反倒是个祸害。

京师的人又是惊讶了一番,军法司、整训司、巡捕司,这三个架子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千头万绪,要有骨干,要有章法,要有财力物力的支援,却没想到王通举重若轻的做成了,军法司和整训司已经开始运作,开始办差了。

这样做事的本领到底代表着什么样的能力和实力,自然就不必说了,众人对王通的感觉,又是有些不同。

一切都上了轨道,王通进宫的次数就比旁人多了些,身为外臣,经常出入宫禁,这实在是太不合规矩了。

京师中有人想要说话,特别是想要扬名的年轻清流,看着王通正是煊赫,如果上疏弹劾他不守规矩,就算不成也会给自己吸引注意力。

还有人心里有几分稳妥的,琢磨这等事还是形成言潮更加有效,有心多窜连些同好一起动手,却没想到去各处聚会之所倡议,反响却是不大,还有人好言相劝,王通刚进京的时候那些事你难道不知道?

那三十多个欺君之罪的例子就在眼前,有人听到这个也就退了,可还有不甘心的,说什么为国尽忠,又怎么能计较个人得失。

不过想做这样的事情,总归绕不过李三才和顾宪成几个人,没有他们几个人的串联鼓动,什么事情也不会有太大的声势。

对于李三才和顾宪成两个人来说,现在对王通的任何事情,他们都要远远避开,听到别人想要动手,关系好的,少不得要点拨一二,不熟悉的,则根本不会出声应承。

这么下来,就算再糊涂懵懂的人,都能从清流士子这些头面人物的表现看出什么来,都是偃旗息鼓。

不管如何忌惮,总有几个脑子不好的愣头青,可他们上了奏疏之后,那弹劾的奏折就好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一点的消息,然后他们在衙门中就越来越不受同僚的待见了。

“陛下,这些鱼虾海螺都是捕捞上来之后,用大木桶盛着海水装在马车上送来京师,路上走的慢,还要备着几大桶,半路轮换。”

桌子上倒是丰盛异常,皇宫大内的御膳,大多以家畜家禽为主,偶有水中的东西也是河中的,海中鱼虾贝类,也只是在冬日才能见到冻的,平时是见不到的,不过今日却不同,桌上却都是海鲜为主。

这就是王通的供奉了,在天津卫置办齐全,派人送到京师来,莫说是材料,就连厨子都是从天津卫送来。

万历皇帝虽说每日里忙闲自如,可有好友入宫,陪着一起吃饭聊天,而且还是自己很少碰的新鲜东西,心中高兴的很,宴席上气氛颇为热烈。

“王通,这么麻烦,恐怕宫外会有人说这个奢靡”

张诚在一边低声说道,这等场合,他自然要在场伺候的,听到他这话,王通笑着说道:

“张公公,从天津卫到京师不远,再破费又能花多少,若陛下吃的高兴,到了夏天,走漕运这块,花费更少,更方便。”

王通这般解释,张诚笑笑没有说话,万历皇帝筷子却不停,他对两道菜比较喜欢,边吃边说道:

“鱼虾终究是有几分腥气,吃着不太习惯,但这个螺片味道不错,再就是这虾干红烧肉,味道比美味馆那时候强多了。”

说起当年,众人都是哄笑,海鲜满席,少不得配上暖胃的黄酒,万历皇帝酒量尚可,但几碗下去,也有些醺醺然。

差不多的时候,菜肴撤去,换上醒酒茶,万历皇帝酒意上头,有些兴奋了,开口说道:

“王通你做的那些都是不错,这两个月,各处的呈报朕都是看到,百姓们都是交好,其他各处,心里就算是不舒服的也说不出不是来,那些从前有自己主意的,都是恭顺许多。”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王通在锦衣卫做的风生水起,却给那些习惯了自作主张的大佬一个信号,万岁爷抓权的心思很重,手下又有王通这等能折腾的人物,要是再硬顶着,可就要考虑考虑后果了。

“都是陛下天威庇护,臣才能这么顺利!!”

王通自然不会傻傻居功,还是先把功劳归在了万历皇帝身上,万历皇帝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闭了下眼睛,睁开后吐了口气,脸色却沉了些,开口说道:

“得把从前那些人都换下去,朕才能放开手脚做一番事业,蓟镇那边朕要换人,宣府的副将历云来顶上。”

听到这话,王通一愣,蓟镇的人,那不就是戚继光了吗,他是张居正和冯保支持的大将,手握重兵在京师侧翼,而且功勋太大,万历皇帝的确不会容他继续统帅蓟镇。

计算的确如此,不过王通心中却突然有点感慨,俞大猷病逝,马芳老朽,李成梁渐渐沉溺富贵,戚继光也要离开蓟镇,这一代的名将们,都要凋零了吗?

六百八十五

皇帝是天下之主,戚继光负盛名近三十年,手握精兵十余万,身在京畿之侧,何等显赫的人物,万历皇帝饭后的一句话,他就要换换地方了。

万历皇帝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是做闭目养神的模样,可眼睛微眯,却是盯着王通的反应,王通神色没什么变化,端坐着说道:

“历韬父子都受陛下大恩,定然会为陛下全心尽忠。”

万历皇帝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朕就是这么考虑的,戚继光是张居正举荐,又受冯保照顾不少,戚继光的忠心朕是相信的,不过他在那个位置上,就难保有居心叵测的人动了心思,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蓟镇已经经营的颇有模样,历云来这人不好说有什么大才,但朕看他,守成稳妥,这就足够了,再说,历韬也是朕的心腹之人,他父亲去蓟镇,也让人放心。”

“陛下准备让外面的言官先鼓噪起来,然后将戚继光调往他处。”

“陛下要用那些清流这法子虽然好可怕今后,又将这些人的心思养大了啊!”

王通进京之后,治安司这几人却是难得聚聚,王通宫中饮宴回来,晚饭的时候,却是吕万才和李文远来到了振兴楼,一同坐坐。

如今邹义是御马监监督太监,自然不方便在外面和外臣多做往来,孟铎的身份也不够,在治安司做个居中联络的角色,这等场合他是没资格来的,所以还是三人。

听王通说了万历皇帝的手段,吕万才感慨了句,却是提出自己的担忧,暗示外面的那些言官清流,让他们上疏鼓噪,朝中宫中再做出处置,最起码在外面来看,这不是朝廷在处置功臣,而是这功臣的确有错处。

可吕万才考虑的方向却不一样,言官清流用了之后,也不能白用,会升某人的官,今后会更重视这些人的声音,若是如此,清流这一派势力必然要大涨。

“这些人年纪都不算大,锐气是有的,却欠了几分老成,分寸上也差了许多,心思大了,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把控,到时候连陛下都要头疼。”

吕万才“嘿”了一声,展开折扇说道,李文远沉声说道:

“陛下这般做,好在了一时,长久却是麻烦,王大人应当劝谏才是。”

李文远这人做事比较认个道理,也死板的很,王通举起酒杯,苦笑着说道:

“天子任免大将,哪有我插嘴的份,这等事稍一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现在可不是当年在武馆的时候啊!”

王通感慨了一句,众人都是无言。

王通每日里就是早起后去京师外的校场走一圈,然后回到值房处理下各项公事,再回自己的宅邸,不过回到自家院子也闲不下来,各处的公文还是很多。

如今和当年在京师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王通身边不过几十人,在附近租下宅子就可以过活,现在身边护卫听差则是几百,分住几处,那就很不方便了。

由吕万才出面,在南城靠近东城的地方置办了一处大宅院,王通也没怎么推拒和众人搬了进去,的确是生活办公都是需要。

三月中,白日里若是天气好,已经可以开门开窗,是颇为惬意的时候,周林柄那个千户中有三个百户的人算是能够达到整训的要求,现在给他们的要求是练十天,做十天,也就是去校场训练十天,然后回来当差十天。

巡捕司的第一批合格军卒也是启用,这些人每两人一组,穿飞鱼服,挎绣春刀,行走在分配的各个街道之上,一切违法违规之事都要管理,还有协助顺天府捕快查案的义务,这二人胸口都挂着哨子。

若有二人合力处置不了的情况,则是大力吹响铜哨,邻近街道的同伴,听到哨音后过来支援,再处置不了,则立刻上报巡捕司,这边军法司的人则会出动,、军法司的兵丁并不只是缉查不法,目前他们还是锦衣卫中最精锐的力量之一。

军法司已经运转、整训司已经运转,巡捕司也渐渐上了轨道,王通这边也是轻松了很多,马三标一家都是搬了过来,紧邻着王通的宅邸置办了产业,马寡妇除了经常来王通这边看看管管,尽一个管家的职责,平日里也是养尊处优的太夫人,尊贵的很,马三标现在的官身是锦衣卫百户,旁人也挑不出理来。

王通在自家宅邸的时候,最喜欢呆着的地方是后院的书房,因为他现在的住处特意在后院弄了处校场,书房的窗户打开,就能看到那些年青护卫在校场上训练,总是给人一共活力的感觉。

尽管王通每日里也是勤练不坠,不过下人们却是总在议论,说王大人不过是刚刚二十岁年纪,坐在书房笑着看外面亲卫训练,怎么就给人四十岁左右人的感觉呢,当然这话都是偷偷说,却不敢拿到明面上来的。

“外面踢打,难免会有些尘土飘进来,每日里这屋子都要打扫,杨先生若不习惯,关上窗子说话就是。”

“大人和学生不必客气,春日正好,关窗不就看不到了,说起来,还是在天津卫的时候,那时心中快活。”

外面吆喝连声,亲卫们也知道王大人隔窗在看,各个练的不放松,屋中只有王通和杨思尘两人,自从申时行成为内阁首辅,王通回京上任之后,不管是王通的意思,还是杨思尘自己的期望,都是想让杨思尘参加会试,然后走清贵仕途的路子。

毕竟有内阁首辅的照拂,又有王通这个奥援,在官场上肯定会一帆风顺的向上,对于王通这边也是一样,在身边做幕僚清客的杨思尘,可没有一个朝中地方为官的杨思尘帮助大。

不过现在的杨思尘神色并不怎么好,他平日里很注重修饰外表,一派名士风度,办差的时候也显得干练异常,可今日看来,包头的布巾有些歪,胡须一看也是几日没有修整的模样,衣衫上甚至还有几块污渍,若说从前是个名士,今日看,就是个潦倒的穷酸了。

“杨先生,当日就和你说了,那边不成你回来就是,这边始终有你一个位置,你这心思也太重了。”

听到王通这句有些埋怨的话,杨思尘眼睛发热,鼻子发酸,又怕失了体统,连忙用手揉搓了几下,涩声说道:

“窗外果然有尘土,不小心进了眼睛!”

王通也不说破,只是在那里等着,等杨思尘自己恢复了过来,杨思尘没说话,却转头看着窗外两个人正在那边对打,看了一会才算是平静,自失的笑了笑,开口说道:

“说起来大人笑话,学生在天津卫的时候看的明白,可慢慢的心思就活络了,总觉得申大人毕竟是学生东主,总有几分旧情,不过来到京师近一个月,却连申大人的面都没见上,不过好歹给了一个回信,写着‘好自为之’四个字。”

说到这里,杨思尘又是摇头笑了笑,继续说道:

“细想也就明白了,学生算什么,当日差点和张四维坑害了申大人,又把申大人府上的琴娘带走,这等关系,那还有什么旧情,没有旧怨就不错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两个不好,一个是把科举看的比天还重,再就是想的太多,太累,让自己辛苦,回来就好,本官身边还缺你这样一个人,好好做起来,亏待不了你,你看看徐广国现在都是卫辉府的知府了,吕万才是顺天府的府丞,在本官身边,你的前途亏待不了!!”

王通说的很轻松,杨思尘听到之后,连忙从椅子上起身,从前他在王通身旁,颇为自矜身份,即便行礼,也不过是鞠躬作揖,这时却是大礼跪拜了下来,磕了几个头说道:

“王大人今后就是小人的恩主,小人做牛做马,粉身碎骨,也要报答大人的恩德。”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在杨思尘如此低谷的时候,王通这般慨然仗义,杨思尘自然感激涕零。

王通上前就把人给拽了起来,假装不耐烦的说道:

“得了,你还是自称学生,今后也有你自称下官的时候,这个小人就算了,听得我身上发麻。”

“大人这般对学生还”

杨思尘今日求见,也是做了被冷遇的准备,毕竟他前面被王通收留,他自己又靠向申时行那边,颇有些反覆无常,攀附权势的意思,在外面碰了钉子回来,谁知道这边会不会给他冷眼,却没想到王通很是豁达的接纳了他。

几句下来,杨思尘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王通好气又好笑的捶了他一拳,开口说道:

“别跟个娘们一般,你知道为何申时行不收留你吗,所谓宰相肚子能行船,你做哪些事,他未必就不能包涵?”

“还请大人明示?”

“因为你是我王通这边的人啊!”

六百八十六

听到王通的这句话,杨思尘愣怔了下,随即也是笑了,边笑边摇头说道:

“学生糊涂,学生糊涂啊!”

按照惯常的思维,很难想到王通身边也有派系,他毕竟才刚过二十,而且在乎这件事的人还是当朝首辅,实在是让人错愕。

不过仔细一想也没什么错处,外朝的文官和内廷以及皇帝根本不是铁板一块,而皇帝和内廷则是取得越来越多的优势,而这个优势在宫外的代言人,王通就是其中一个,还是风头最劲的一个。

也是王通了得,他现在在京师中各个武职衙门都有亲善之人,在几处还伸进了手,又加上万历皇帝和内廷太监们的信任,的的确确就是自成一派了。

杨思尘为王通办差将近四年,消息稍微灵通点的人都知道,这是王通的心腹幕僚,这样一个人登门拜见,想重新进入申时行的门下,你让申时行如何想,又让内外的人如何想。

若是收留下来,很容易让旁人以为申时行和王通合流,这等合流,恐怕连皇帝都不愿意看到。

王通现在将锦衣卫抓在手中,如果和申时行交好,隐约间可就有了当年刘守有和张居正的意思,权势太大,任谁也不放心,就算宫内不这么想,外朝群臣只要不是申时行亲朋故旧,恐怕马上就要上疏攻讦,表面上维持平衡的内阁六部各位大佬也要撕破脸互斗了,这让申时行怎么会收留。

会引起天子和内廷的猜忌,会让表面上平静的朝局大乱,做事谨慎的申时行自然不会收留杨思尘。

话又说回来,当日杨思尘被张四维鼓动,又将申府的一个琴娘带走,这等干系,也没什么旧情在了。

会试拔贡,对每个读书人来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也会让脑筋很清醒的人变得糊涂,比如这杨思尘,当然,杨思尘凭自己本事去考的话,高中也不是太难,可如果没有朝中文官大佬的扶持,那前途实在是有限的很,何况他和王通关系那么近,恐怕朝中的人扶持不会,打压倒是争先恐后。

那边碰了个冷脸,有没有颜面回来,杨思尘真有些进退失据,王通这等宽宏的对待,却让他去了心结,这样的聪明人,脑子一清醒,很多事情自然而然就想明白了,一边感觉自己昏了头,一边却对王通的宽宏更加感激。

“行了,不要拜谢了,去找谭将,把你一家人安顿在附近,你现在就去洗漱下,收拾利索了过来办差,蔡监军不在身边,你又去外面折腾,现在我这边实在是头疼。”

看着杨思尘还要说感激的话语,王通连忙摆手,把人打发了出去,说这个话不见外,杨思尘感觉到浑身上下都是轻松,连忙行了个礼走出去了。

王通在屋中坐了会,不过也有点静不下心来,索性是出门去往后院的校场,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从前那些琐碎的记忆就越发的淡化,但杨思尘这段时间的遭遇和方才的表现,却勾起了一些王通当年在职场上的回忆。

那时候是在更小的圈子里,眼界没现在这么宽,也没有现在这么高,想想当年那些得失,再想想现在的经历,实在是让人感慨,也是刚才和杨思尘对答的时候,王通才突然想到,自己也有资格作一个派系,自己也有资格给别人庇护了,荣华富贵应该是到手,接下来是如何让这荣华富贵保持的长久,不过责任似乎也更大了。

走到校场,五十名亲卫在校场上排成两排,谭将却是站在一边,看着场中的两个人对打,见到王通过来,他上前两步,那些年青亲卫们却肃立不动,这也是军纪的规矩。

亲卫王通都是认得的,可今日间场中的一人他却不认识,这人看着也就十四五岁年纪,手中拿着一柄长刀。

别处演练为了怕伤人,都是拿木制的兵器拼斗,但也有个问题,木质兵器毕竟没什么份量,习惯了用这个,用真刀真枪反倒是会别扭。

但王通这边不同,银子充裕,又有匠坊,训练用的武器也是铁制,不过无尖无刃,而且外面包着皮革棉套,份量和真家伙一样,可却不会误伤人,不过份量到了,瘀伤青紫也是免不了的,擦些药酒也就痊愈。

拿着长刀那人个子也比同龄人高些,这也是王通亲卫中的特色,十四五岁的孩子都和成人差不多的身高,这也难怪,都是武家子,或者地方豪强的子弟出身,家里不缺东西,孩子练武,自然吃食上管够,营养好,个子都高。

和长刀这人对着的一个偏瘦的孩子,手中拿着一根杆棒,杆棒头里用皮套棉絮包着,算是根长矛。

“怎么不穿护甲?”

王通低声问道,亲卫们用器械训练,都是要传竹甲,这也是从虎威武馆传下来的习惯,但这个习惯王通下面的军将却觉得多余,将来都是要在沙场上厮杀的角色,难道连个疼都吃不得,所以能不用就不用。

不过王通问起,谭将也只是笑着回答道:

“让他们真打几次,要不然和大家都是生分。”

用杆棒的那人王通认得,是战死在宫中的李豹的弟弟,名叫做李彪,虽然在自己亲卫这边,却已经有个百户的身份,而且在京营中还有个把总的实职,也就是年纪小,先在王通这边历练学习,另外一个却不认识了。

“跟李彪对打的那人是谁?”

“沙大成的儿子沙东宁,昨日才到的,还没来得及和老爷知会。”

大海盗沙大成在天津卫开设船行之后,按照从前的约定送来了自己的儿子,沙大成在天津卫也知道不少消息,知道送儿子过去未必苦了孩子,没准还是给自家孩子一个前程。

两人简单对答几句,也就把目光投向场中,李彪虽然在亲卫中是难得的瘦弱,不过从小也是习武,在亲卫中练的时间也长,动作颇有法度,很是沉稳,但他是处于守势,他的杆棒不时的向前轻探,逼开对方。

而这沙东宁的动作颇为跳脱,他始终是在移动,双手握着长刀,寻找靠近的手段,双方看似对峙,不过王通却看出来,这沙东宁完全占有优势,而且沙东宁用的这架势他却看过,当年那顾老虎领着海盗上岸,里面颇有些人就是这个动作。

“这沙东宁用的是倭人的把式?”

“老爷好眼力,沙东宁在倭国长大,昨日考校了下,应该是海盗和倭寇的技艺都学了些,而且别看他年纪小,沙东宁手上可是沾过血的,据说曾在平户领着百余家丁杀败了当地三百多倭寇”

“那李彪不是对手了!”

王通刚下判断,场中局势就有了变化,沙东宁向前迈的步子大了些,李彪以为机会到,手中杆棒一挺,猛地刺了过来。

王通和谭将一起摇头,沙东宁那一步却是个虚的,对面杆棒刺来,他已经侧身上前,手中的“长刀”在李彪身上划过,李彪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谭将开口朗声说道:

“沙东宁胜,李彪败,散开来当值去吧!”

这沙东宁难得的是沉稳,赢了之后并没有什么自矜得意的神色,反倒是上前低声和李彪客气了两句,这样做的话,下面亲卫的抵触就不是那么大,听到谭将吩咐,众人齐声答应了句,各自散开,谭将摇头说道:

“若是真刀,李彪整个人都要被豁开了,这些孩子里,大虎和二虎,还有鲍家的二小应该能打得过,老爷说过的那个韩刚应当也可以的,其他人却是难,这沙东宁练的就是这种对战的本事,在船上地方小,他的本事正适合。”

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先按照军中新兵的规矩练,若是撑不下来的,也就是个单打独斗的能耐了。”

谭将笑着点点头,王通以前手头缺人,能用的都要尽量用起来,现在局面不同,自然要精益求精。

看完了校场上的比斗,王通心情畅快了许多,回到书房的时候,那边杨思尘已经收拾利索,正在那边分门别类的整理文卷,王通摇头笑了笑,这和从前一个样子,他这边文卷太多,需要有这么个放心的幕僚做文书的事情。

“大人,天津卫船厂那边传来消息,今年七月间,又可以有两艘舰船下水,这次的一艘船要比飞鹿号大一成。”

王通对船厂的消息颇为着紧,杨思尘当然明白,所以先拿这个来说,王通笑着点点头,颇为高兴,能造出比飞鹿号大一成的炮舰,那说明天津卫的造船技术又有提升。

正要说下一件事,外面听差却有通报,说是锦衣卫某处小旗侯万才有要事禀报,王通知道这侯万才是给侯经历跑腿的,也就让人进来。

侯万才挨板子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行动看不出来什么问题,进来后行礼,恭恭敬敬的说道:

“大人,有人弹劾蓟镇总兵官戚继光贪墨军饷,奏疏已经送到通政司了。”

六百八十七

自从经历司侯真领着侯万才来王通这边拜见之后,侯万才就有事没事的朝着这边跑,经历司那边是个坐衙门的差事,等闲离不开,有什么消息想要知会,就让这侯万才过来告知,也算是让自家人在王通面前混个脸熟的意思。

听到这个消息,一边的杨思尘有些愕然的抬头,然后却若有所思的低下头继续整理文档。

“谁上疏弹劾的?”

“是兵科一位姓赵的给事中,他的奏疏一个时辰前才递进通政司,咱们的人把消息传了出来,家叔赶忙让小的送消息过来。”

锦衣卫耳目遍布京师,通政司这等要害地方自然有耳目安插,王通点点头,这消息他比天下大多数人都要早知道,也没什么意外的。

“好,本官知道了。”

王通答应了一句,侯万才躬身施礼,就要退下,他心中有点纳闷,这样的大消息,怎么王大人这般镇静,侯万才自然不敢多问,刚要离开,却听到王通在身后开口问道:

“听你叔叔说,你善于打听消息,这京师城内外你都精熟?”

侯万才连忙转身,恭敬的回答道:

“小人遇事喜欢打听,三教九流的朋友也多,有些旁人不知道的,小人倒是能知道。”

侯万才现在心中很激动,他在经历司的叔叔提醒过他,王通虽然年轻,将来前途却是无量,而且刚入京师,身边能用的人也少,能在此时巴结上,对将来是好处多多,侯万才自问没什么本领,不过是这个打听还算出色,可王大人手中几个衙门,成千上万的人为他奔走,什么消息拿不到,也没有用自己的时候,却没想到今日间好像机会来了。

听了侯万才的回答,王通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京师城中应该有些坐地分钱,没有官身的豪强吧,你去打听下,把名字拿过来。”

所谓坐地分钱、没有官身的豪强,就是那种结帮结派的匪盗,那种横行一方的地痞恶霸,但这样的人物在州府还算是人物,在京师若没有官身,或者官身不到一定品级,也属于虾米一样的存在,根本入不得王通的眼。

听到王通让他打听这样的人,侯万才也是纳闷了下,不过能给王大人办差事,这个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喜事,连忙跪下领命说道:

“小的领命,一定打听完备了给大人送来。”

说完喜滋滋的下去了,等侯万才下去,杨思尘从书案上抬起头,开口说道:

“陛下不放心老张阁老那时的扶起来的人,何况是蓟镇总兵这样的大将位置,这给事中上疏,恐怕陛下会顺水推舟啊!”

王通坐在那里摇头说道:

“若贪墨军饷的事情子虚乌有还好,偏生是真的,这次戚继光恐怕是要从蓟镇那边走喽!”

治安司和锦衣卫档案,王通和杨思尘都是看过,张居正当政时,戚继光的确克扣下来军饷给京师高官权阉送重礼,甚至还有传闻,戚继光曾给张居正送过姬妾,若没有这些行迹,有奏疏弹劾还能自辩,偏生都是真的,那就说不得什么了,只是可惜了这样一个当时名将。

杨思尘尽管不知道王通入宫时候万历皇帝所说的话,但也能从局势上推论出万历皇帝不愿意戚继光再在这个位置呆下去,这就说明,无论戚继光到底有错没错,将他拿下来已经是个必然,就算不用这个理由,也有别的。

不过,王通的情绪最多也就是个感慨,那一世对戚继光的印象自然高大光正,真正接触下来,实际上感觉并不怎么好。

古北口之战,用虎威军大部吸引鞑虏的主力,以虎威军的损失和苦战换来大胜,这样的胜利对大明来说是有大好处,王通是为了大明才愿意去苦战,但这不代表对用他们作饵的戚继光有什么好印象。

天子要处置大将,即便是私下也不好多谈,杨思尘在那边一边给文档记录摘要,一边开口说道:

“且不说现在锦衣卫的消息大人能尽知,东厂和治安司的消息,大人若要了解,也不会有什么阻碍,为何用这个人。”

“经历司侯真每日办差,抽不出工夫来,就靠着这侯万才上门巴结,给这侯万才一些事情做,也算是安他们的心,再有,这治安司在京师五年,下面办差的人日子久了,也和方方面面有了人情往来,用他们,总有些看不到的地方。”

才成立衙门几年的治安司都是如此,更不必说什么东厂和锦衣卫了,杨思尘笑了笑,不再多言。

在那兵科给事中上疏的几天后,京师各处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而且都知道天子发怒,说是要彻查此事。

事情真相如何,众人并不怎么关注,大家只是注意到了天子的态度,看到天子这般的表态,原本还在关注的各方都明白了过来,事已至此,大家都知道如何做了,凡是有资格说话的人都是纷纷上疏,有说戚继光拥兵自重包藏祸心的,有说戚继光贪墨残暴,荒淫无度的

各种各样或真或假的脏水都是泼了上去,反正大家都是知道,如今需要对戚继光不利的东西,真假谁会去管。

天子派出了钦差前往蓟镇,要查明奏疏弹劾中所说的种种罪状,事情到了这一步,结果大家都能料到了。

不过九边中,最先动的却不是蓟镇,三月底的时候,大同镇总兵孙大英因去年曾与鞑虏激战,斩首四百余,获封伯爵爵位,在京师的都督府给他挂了个不管兵的闲职,令他入京荣养。

自从王通宣府外大胜,然后蓟镇、宣府和虎威军三军联合在古北口外大胜之后,边兵边将们突然发现,草原上的鞑子也就是那么回事,似乎也可以战胜,而且战斗力不比边兵强上多少。

从前秋冬时,小股鞑虏寇边,边兵都以坚守为先,绝不轻出接战,不过万历十年的时候,边塞各镇纷纷出击,和鞑虏发生了不少战斗。

输赢各半,原来能打赢的,还是能赢,打不赢的,还是打不赢,大部分自以为战斗力变强的明军都吃了点亏,不过奏疏上报还是吹的天花乱坠。

倒是大同镇总兵孙大英这边有些不同,他带着自家亲卫和平日里还算优待的兵马出战,而且颇为“巧合”的碰上了前来寇边的几百鞑虏骑兵,以多打少,大占了上风,并且在尽数歼灭鞑虏之后,还顺势抄了跟在后面的部落,缴获了些人口和牲畜。

尽管孙大英率军近五千,不少都是足饷养出来的精锐,但这样的胜利依旧非常亮眼,少不得要褒奖一番。

但在年初的时候,分驻在大同的锦衣卫和其他的情报渠道却报向京师一些不同的东西,比如说归化城的僧格都古楞汗派信使和孙大英有过几次联络,比如说那个寇边的小部落统领的老婆被僧格都古楞强留在那边,这个统领也被安排此时进犯大同边境,据说前去还有一搏,后退有两千人的骑兵等着他们。

这个胜利有这样那样的疑点,但在大同那边的消息也并不能确定真实性,大同也是门户之地,有这样的问题,总不好放任这孙大英继续领兵坐镇,索性以褒奖为名让他进京做官。

去大同宣旨的钦差,倒是比去蓟镇查案的还早走了几天,王通还知道,去大同宣旨的钦差一走,宫中还有密旨去往宣府,给宣府总兵李如松。

如果孙大英不接旨,要有什么举动的话,宣府的兵马就要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不过按照众人的估计,孙大英也不会有什么反抗的举动。

他在大同快有十年,早就是捞足了,现在获封爵位,入京享福,也算是给孙大英一个好去处。

再说,出身宣府的副将马栋在大同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力量,这也是个钳制,孙大英并不是那么有勇气的人。

不过,孙大英入京,总兵的位置出缺,按说应该是副将马栋递补,但宫中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命令马栋暂代总兵职司。

“现在李如松镇宣府,而马栋的弟弟马林又在辽镇做副将,李成梁、李如松父子二人掌握大镇,已经是忌讳,若马栋再掌大同,真要有不测的心思,京师立刻成了绝地,朝中诸公倒是清醒的很。”

“当初让李如松分出他们李家的家兵去宣府,也是为了防止李家在辽镇的力量太大,都已经做了这样的考虑,断不能再让李家和马家合流了。”

对这样的情况,王通和邹义有过一次交流,京师是天下中枢,身在中枢之地,要保持天下间的力量平衡,这也不是容易事情。

几路钦差出境不久,宫中又有消息传出,说天子御览各处情状,曾经夸赞宣府副将历运来办事沉稳,有大将之才。

连京师中消息不太灵通的人都知道,宣府副将历云来是虎威军第一团团副厉韬的父亲,厉韬可是当年虎威武馆中天子的同窗之一,还是关系最好的几个,当然,厉韬曾领着武馆少年围攻万历皇帝这事,就没什么知道了。

六百八十八

“确有贪墨军饷之事”

钦差还未回返,不过在蓟镇彻查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官方的文书总是比私下里传递的消息慢些。

蓟镇那边查办的消息京师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按照王通的了解,京师中已经有不少人在预备着弹劾的奏折,准备打死老虎,他日说起,也可以自夸,是自家弹劾了名将戚继光。

不过王通同样也知道,宫中就要放出风声,比如说万历皇帝随意谈起,当日东南倭患,戚继光剿灭倭寇立有大功,皇祖和先帝都曾亲口褒奖,又有古北口大捷这样震古烁今的大胜,还是功大于过的。

王通还知道戚继光接下来的去处,去往广东当做总兵,大明军制北将重于南将,而南将又以云贵为重,广东太平多年,是最不被重视的一处地方,蓟镇总兵有将军加衔,广东总兵则不过是一省总兵而已,统兵也不过四万余,地位高下明白的很。

但天下间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不会超过十个,外面那些闹哄哄写奏折,准备打死老虎的,肯定是不知道的。

这时,王通倒是想起了吕万才那句话,“把言官们的心思养大了”,这等人做事无知无能,只会言谈清议,添乱可以,对于国家却没有任何的用处,可如今天子要用这等人,他们就会越发的不知所以然,今后闹出的乱子还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