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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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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就能听到密集的脚步声响,有马蹄声,也有脚步声,却看到一队队的锦衣卫兵卒和顺天府的差役们朝着火起的方向跑去。

看来官差是去救火了,不过救火拿着兵刃作甚!

“邓大人,有人在武库和被服库那边放火!!”

皇城北边校场的御马监军营中,龙骧左卫营官邓普晚上就没有去休息,而是披着甲在那里值夜,天黑了下来,听到外面纷乱,还没等起身出去看,就发现几名亲兵跑进来报信。

“胡奇你安排两个百户过去救火,小的们,各处都给老子叫起来,等老子命令,谁家乱动,就砍了谁!!”

副将胡奇慌忙过去安排,几名亲兵也都是四散跑开,营官邓普在院子中走了几步,转身拿起了一把朴刀,还没等动作,却听到外面喊杀声响起。

邓普心中一惊,索性是翻身上马,开口大呼道:

“儿郎们都聚过来,点着了火把听老子号令!!”

他这边一喊,有些不知所措的亲兵们都是聚了过来,松明火把却是常备,不多时已经点起了火把,以邓普为中心把周围照的通明。

黑夜中人容易惊慌失措,邓普这边点起了火把照明,自然而然聚过来越来越多的人,各处早就戒备的兵丁也渐渐安心列队。

邓普稳住了这边的局势,那边却有两名总旗骑马飞奔过来,人在外围就被拦下,几乎是从马上摔了下去,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众人仔细看,却发现他们身上都是带血,居然受伤了。

在北校场这样的要害之地,怎么还有杀伐,想想那边火起,还有喊杀声,禁军兵卒都是有些慌了。

“邓大人,武骧右卫的两个掌司领着人杀进武库,以为自己人猝不及防,现在被他们杀进去了”

“多少人?”

“二百多号人!!”

“日他娘的,两百多号人进了武库算个什么,儿郎们,跟老子前去平乱!!”

“大人,有人点火了!!”

郑贵妃宫殿的前院,正在房顶上的陈大河突然开口喊道,屋中屋外的几个人都是一震,王通扯掉身上的宦官袍服,大步走出去,开口说道:

“什么地方着火?”

“西苑那边北校场那边御膳房那边好像宫外那边也起火了!!”

陈大河看着周围,一边报出位置,万历皇帝也从里屋走了出来,看着宫墙外的红光,还有各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哭喊声,脸色先是惨白,随后气得手都颤抖了起来,厉声说道:

“贼子居然就在宫中,贼子居然就在宫中,寡人到底做错了什么,居然要在宫中谋逆作乱!!”

“陛下什么都没有做错,只不过有些人痴心妄想罢了!!”

王通沉声说道,转身对赵金亮说道:

“你在这里小跑一圈,让各处的宦官宫女不要慌张,呆在房中就是无事!!”

赵金亮点头答应了,转身刚要走,万历皇帝在身后喊住,开口说道:

“就说是寡人的旨意!”

赵金亮匆忙一躬身,由一名军将陪伴,朝着里面跑去,不多时就能听到他的吆喝:

“万岁爷有旨意,都呆在屋中不得外出,不然定罪下狱!!”

众人听着赵金亮带着稚气的喊声,不由得轻松许多,也就在这时候,听到前面院门处禁卫大喊道:

“什么人,大内禁地,你们想”

声音嘎然而止,却有另外几个人惊叫道:

“老孙你干什么!!”“你他娘的,怎么对小周下手”

接着就是兵刃交击,喊杀连连,还能听到密集的脚步声围拢过来,听到惨叫几声,院中众人都是脸色沉重起来,外面安静的倒是颇快,不多时就听到有人对院中喊道:

“陛下可在?可安全吗?”

万历用征询的眼神看了看王通,王通点头低声说了几句,万历皇帝高声对外面喊道:

“寡人无事,你等在外面护卫,天明后寡人定有重赏!!”

“陛下进内屋,外面有臣等护卫,不必担心!”

王通低声说道,万历皇帝点点头,转身向着里屋走去,外面一安静,却有人尖声喊道:

“万岁爷,万岁爷,如今宫中纷乱,奴婢等要看到陛下龙颜方能放心,请万岁爷见见奴婢等人!!”

“陛下,就说一切安然无恙,也有禁卫护卫,谁要进来就是欺君杀头的罪过!”

听到王通的提醒,万历皇帝停住脚步,中气十足的喊了出去,外面又是一静,却有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

“不行,奴婢等一定要见万岁爷,一定要见!”

王通手中手中已经拎起了一杆尖刃朴刀,开口说道:

“陛下回屋吧,话已经说到这般,大门也已经顶上,若翻墙进来,肯定是反贼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在撞击大门,宫中木门都是厚重木板刷漆钉上铜钉,结实无比,里面又被王通等人用木桩顶住,没有攻城的器械很难打开。

不过都在宫中,宫墙也不是太高,几个人互相搭架就能爬墙,外面已经有人在吆喝着:

“灭了龙气,大富贵都在咱们身上”“阳根复生,你我在这宫中快活”

能听到这七嘴八舌的尖声叫嚷,王通沉声说道:

“把宅院里的火盆点起来吧!亮堂些好杀人!!”

李虎头一手拎着长矛,一手拿着火把,在大院子中点燃了一个个火盆,王通披甲持刀站在台阶上,冷冷的轻声说道:

“杂碎”

宫中的混乱,潞王的卧房中也能清楚的听到,不过潞王在林书禄的故事中已经沉沉睡去,潞王的宫殿周围也异乎寻常的安静,林书禄却坐在椅子上继续低声讲着:

“没了爹娘,地也被人占去,我们兄弟五个一路来了京师可那时候也没有活路,后来听人说了个法子”

六百零六

院子里亮堂起来,能看到有人从院墙上露出头,不过也仅仅是露出脑袋,“嗖”的一声,一支箭准确的钉了上去。

被射中的那人仰天向后摔去,能听到外面一阵惊叫,随即更多的脑袋露了出来,陈大河在房顶上好整以暇的张弓搭箭,距离不过三十步,灯火通明,外面的人趴在墙头,上不得下不得,就是把靶子。

陈大河眼神好,比较专注于弓箭技艺,他可是跟着谭弓学习,弓箭极有准头,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他弓箭拉半开,比较省力,箭支射的是敌人的眼睛,箭箭中的。

嗖嗖连声,转眼间被他射下去七个,虽然是半开弓箭,可急促发射,也需要短暂的调整,他这一顿,攀爬的人又是多起来。

“怕什么,就房顶上那么一个射箭的,现在他也乏了!”

外面有人七嘴八舌的说道,王通和李虎头等人已经站在院子中,王通抬起朴刀摆了摆,陈大河也是收了弓箭。

没有了箭支的威胁,终于有人跳了进来,动作笨拙的扳着墙头落地,还要先把兵器丢进来,落地之后才去捡起。

一看就是个三阳教的宦官,没什么技艺在身,蹲下去捡兵器,刚直起身,眼前一花,咽喉处剧痛,这就是他最后的意识了。

第二个第三个跳下来,他们也见到了下面有人等着,可总觉得自己会避过,那人动作没有那么快,可落地之后,一根长矛好像是迅猛扑来的毒蛇一般,猛地刺入身体,大声惨叫,整个人栽倒了下去。

李虎头手中长矛轻抖,双臂摆动,刺出收回的动作在夜间的火光映照下,几乎都能看不清楚,每一次刺出,必然一人被刺中要害,惨叫着死去,有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

王通却没有上前,目前这个局面下,他在那里掠阵就是,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就是,这些拿着木棍短刀的宦官,甚至连漏网之鱼的资格都没有。

里面有惨叫,外面却也有惨叫发生,王通愣了愣,却听到外面有哭喊,也有惨叫,还有厉声吆喝道:

“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想着跑,冲进去才有富贵活路!!快上!!”

稍作停顿之后,就看到一干人爬上了墙头,这次的人比上次可多了不少,脸孔在火光映照下都已经扭曲,也不扳着墙头,直接蹲在墙头向下跳。

地上是青砖地,墙不高可也有一人多高,不少人跳下来就是痛叫一声,可一下子居然下来了十几个人,李虎头也有些杀不过来,长矛吞吐几次,刺杀四人,其他几个人却吆喝着冲进身,孙鑫上前一步,他一手持盾,一手拿着宽刃短斧。

整个人向前冲撞,把最靠前一个人直接撞飞,手中的短斧直接劈了下去,另外一人倒还是反应过来遮挡,动作颇快,来得及把手中的短刀横起。

可他这短刀怎么能挡得住孙鑫手中精钢打造并且加重过的短斧,刀直接就被劈断,斧子切进脖颈和肩膀处,直接劈翻。

另外一边,两个虎威军的军将并排拿着长矛刺过去,很快就是把人料理了干净,王通一直没有动,他注意到这十几个宦官跳进来之后,后面的又跟进来八人,这八人身形灵活,身上穿着的服色也是禁卫的软甲。

这几名禁卫落地之后,却是愕然,本以为院子中是和他们一样的禁卫,却没想到是几个身着重甲的战士,这样的甲胄,京师军中多有传闻,所谓“虎威板甲”就是这类,有身份的将官都要弄一套穿在身上,被认为是光彩之事。

“王通的”

一名禁卫失声喊出,却看到面前一人大踏步的冲了过来。

王通手中的尖刃朴刀当作短矛用,平端前冲,他提前发动已经是占了先机,对方身后是墙,身边是同伴,躲无可躲,只能应当。

可手中不过是佩刀,如何挡得,身上穿得是皮甲,那有什么防护,噗哧一声,直接被朴刀刺穿。

“当当”两声,边上两人趁这个机会已经是抢到王通跟前,挥刀劈下,王通身子前倾,用后背受了这两刀。

板甲厚背是整块铁板,刀砍只留下一个白印,丝毫没有伤害,王通手中的朴刀一转,直接抽了出来,整个人后撤了一步,双臂一错,朴刀直接砍进右边那人的大腿,那人惊天动地的惨叫,直接摔倒在地上。

王通又退了一步,已经和左边那人拉到了正对的距离,手中的朴刀直接斜砍下来,那人刀在另一侧,也是来不及格挡。

王通这一下挥的力量极大,那人只来得及侧身,脑袋直接被砍下,鲜血狂喷而出。

短暂的交锋,手持短兵器的禁卫们根本不是王通等重甲武士的对手,八个人直接被砍杀在那边。

方才爆发连续的几个动作,身披重甲格杀三人,王通并没有感觉到气喘或者出汗,勤练不坠果然是有好处。

“丢一壶箭上来!”

陈大河在屋顶上喊道,一名在台阶上值守的虎威军将转身跑进屋中,拿了壶箭,差不多是三十支,丢了上去。

外面仍有喊杀喧闹的声音,火光却有扩大的意思,紫禁城中雕梁画栋,木制的建筑颇多,偏偏为了华美辉煌,油漆彩色,都是用的不少,偏生这等物事最是助燃,自成祖朱棣修建这皇宫以来,几次大火都损害极大,嘉靖年更是火灾频频,甚至因为这重修宫室的事情,导致当时的首辅严嵩倒台。

宫中愈发的混乱,但这边周围却有短暂的安静,王通等人都是见惯了杀伐,心情平静的很,不过是各自休整整理。

听到外面安静,里屋门也是打开,万历皇帝对王通等人有信心,胆量也大些,方才惨叫连连,刚才却有人在门外说“暂时无事”,他也敢出来看看。

郑贵妃自然呆在屋中,张诚和赵金亮陪着万历皇帝战战兢兢的走到了屋门前。

院子中几个火盆被叉架托起,里面火烧的旺,这里面都是用带着疙瘩的木头,耐烧的很,院子中很明亮,万历皇帝在门口一露头,左右看了看,入目的是倒在地上的死尸,浓烈的血腥气冲入鼻中,更别说院墙外的火光还有隐隐传来的喊杀声音,万历皇帝只觉得胸腹间翻江倒海,偏头就吐了出来。

本以为王通等人来是为了万全,谁想到真有这么惨烈的厮杀,院子中的尸首有的是宦官,有的是禁卫,谁想到宫中居然也有这么多凶险。

张诚在背后轻拍,万历皇帝吐完了总算好受了些,刚要说话,却听到甲胄响动,却是从内院来的,他现在已经敏感的很,心中一惊,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身子,侧头看,却是历韬跑了过来,历韬手中拿着斧枪,身上的铠甲也沾染了血迹。

他倒是没见到在门内的万历皇帝,只是开口说道:

“王大哥,后院有七个人想要翻进来,都被料理了!”

历韬说完才看到了边上的万历皇帝,连忙躬身告罪,万历皇帝摆摆手,张诚却是见过场面的,血腥气让他皱眉,可也仅此而已,开口问道:

“王通,这么大个院子,你们十个人可守的住?”

“这一拨应该是离得近的,估计还有人要来这边,到时候会在院中厮杀。”

张诚琢磨了琢磨,沉声开口说道:

“这边宫人不下百人,各有居所,到时候贼人真冲进来,你们要护卫万岁爷,他们便照应不上,万岁爷,奴婢和小亮让宫人们都挤在最里面的三间大屋中,让让他们堵住了门窗,这样彼此也放心,不至于耽误了这边。”

万历皇帝点点头,张诚刚要走,他却开口问道:

“张伴伴,仁圣太后和慈圣太后那边有没有干系,大伴那边呢,皇后和德嫔那边呢!?”

“两位太后娘娘那边的禁卫都是老底子,应当信得过,冯公公那边的人东厂一直盯着,也放心,皇后娘娘和德嫔娘娘那边”

张诚说到这里有些迟疑,王通接口说道:

“陛下,宫内有厮杀声,说明他们并不能控制全盘力量,他们放火,说明要吸引注意力,贼人们力量不够,目标又是陛下,皇后娘娘和德嫔娘娘那边不必担心。”

这个局势,也只能这么说了,万历皇帝点点头,张诚匆忙领着人去了。

“京师宵禁,你等居然手持兵器放火行凶,速速放下兵器跪地投降,不然格杀勿论!!”

李文远在马上手持长矛大吼道,锦衣卫兵卒和顺天府马快十几匹马列成两排,后面是大队的锦衣卫兵卒和顺天府差役。

在距离李文远几十步的地方,是乱糟糟,惊慌失措的无名白,他们手中拿着兵刃和火把,压根不敢上前。

“都说进宫能荣华富贵,咱家也不求这个,只求能把几个弟弟养活了,就狠狠心自己割了,可那时候宫中不收人了,我们兄弟还只能饿肚子,那日子真难啊”

林书禄还在讲着往事,窗纸上全是红光。

六百零七

床上的潞王呼吸节奏缓慢平稳,显然已经睡熟了,林书禄侧着头看着红通通的窗纸,继续说道

“二弟和三弟都大了,能陪着咱家在外面要饭弄点吃食,四弟和五弟年纪小,只能留在那边,虽然他们四个都没割,可也没有别处可去,我们兄弟五个只能挤在一个窝棚中,就这么过了三个月,有一点,小五书喜和我讲,想吃个肉包子,我知道,他是看到昨天有人拿着包子走过去,馋的很,可连吃饱都难,那里去弄这个”

皇城之内几处起火,京师内不知道多少人看到,皇宫之中起火并不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宫内的防备森严,往往火头才起,就被扑灭。

可近日,皇宫之内的红光已经存在了将近一个时辰,而且还几处起火,北校场的喊杀声和宫外禁军的调动,靠近那边的人更是看的清楚。

大内禁地夜晚即便是出事,也是宦官和宫女动手处理,甚至在值守的禁卫都不能参与太多,为的就是防备有人趁乱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但北校场禁军的喊杀声怎么回事,宫外的禁军调动是怎么回事,更有靠近皇城根的人听到了,在里面也有喊杀声。

更要命的是,京师内也有喊杀声,也有许多处起火,到底出什么乱子了,大佬们怎么想百姓们不知道,可这十年来,百姓们都知道内阁首辅张居正是大明的擎天之柱,是大明的栋梁,他老人家的去世,众人虽然私下议论几句,可实际上心底都有些惶惶然,这才不过是第二天,京师内、皇城内就大乱了起来,这样的情景情势,众人更是惊慌失措。

每逢这等乱局,总有人想要浑水摸鱼,总有无赖恶徒想要趁火打劫,那几处无名白作乱之地,锦衣卫的兵卒和顺天府的衙役,已经和他们激战起来,可也有顾不到的地方,有的无赖恶徒已经聚众上街开始作恶。

顺天府通判吕万才此时不在家中,却在顺天府中值守,在顺天府衙门前,也有高台搭起,有人在上面四下张望,将观察到的情形通报下面。

吕万才神色阴沉,不时的看看皇城的放下,那边的火光清晰可见,吕万才摇摇头,手中折扇重重的敲在手心上,开口肃声说道:

“治安司各处差役都在此了吗?”

“回大人的话,治安司差役共四百七十六人,除却老弱,都在此处候命!!”

一名大汉抱拳响亮答道,吕万才点点头,转身对身边十几人说道:

“城内锦衣卫、勋贵豪门的家丁护卫,五城兵马司都有人马,可本官能用的只有这四百七十六人,南街锦衣卫两个百户和顺天府的差役正在平无名白之乱,京师各处乱局已起,还望各位速速领人平息,不然就不可收拾了!”

在一旁的人却是谭兵和身边十几个亲卫,他们都是在马上,听到这话,谭兵在马上躬身说道:

“请吕大人放心,城内无赖不过土鸡瓦狗,顷刻平定!!”

“拜托了!”

吕万才郑重的躬身施礼,谭兵在马上也是点头,手中长矛一摆,大声喝道:

“诸位夜间行动,不得离队,离队者以敌人论处,格杀勿论,可知道了吗?”

身后治安司差役凑出来的队伍一阵骚动,可在谭兵身边十几名骑马军将的逼视下,还是参差不齐的吆喝说道:

“晓得了!!”

谭兵手中长矛一摆,大队开始向着南城而去,那边已经闹的厉害起来。

“小的也是猪油蒙了心,被人蛊惑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请各位大人饶命,饶命啊!”

第二拨人不过是四个禁卫和十一个宦官,以为郑贵妃的居所中没有防备,进来之后却被王通等人等个正着。

砍瓜切菜一般杀了个干净,剩下最后一名禁卫已经慌了,丢下刀在那里连连磕头求饶,王通朴刀上沾染着血,正在滴落,王通随便甩了甩,开口问道:

“还有多少人作乱,宫内都有多少人会向着这边来!!”

“小的,小的不知道,只是拿了银子,引着小的过来的人都已经死了!!”

这禁卫一边磕头一边求告,王通也不理会,上前挥刀,直接砍杀,两次战斗,众人都没有花费什么力气,正在调整之中。

“王大哥,外面喊杀的动静小了!”

历韬突然开口说道,王通皱眉头细听,外面的喊杀声果然弱了不少,李虎头在边上长出了一口气,颇为无趣的说道:

“还以为要怎么辛苦,这不过是活动筋骨!!”

王通微微凝神,猛地摇头说道:

“不对,宫中各处禁卫分散,聚起来平乱也需要时间,贼人们目标就是万岁爷,作乱放火,扰乱人心的人应该已经被剿灭的差不多,其他贼人应该朝着这边来了!等下苦战怕是要开始了”

还没说完,四下密集响起的脚步声就印证了王通的话,院子中十人都是色变,几个人下意识的看向王通,王通神色不变,扣上了面甲,在头盔中闷声说道:

“看我作甚,咱们不就是来杀贼的吗?”

“大河,不必射箭,放他们翻墙过来!!”

王通刚吆喝了一声,就听到院落的大门“咚咚”大响,外面的人开始撞门,不过这边想要撞开却是麻烦,不光是几个木桩牢牢顶住,还有大书案和几个家具架在这里,没有削尖了大木,根本破不开,后门也是如此,那边也被顶的结实,方才将郑贵妃这边的宫人集中起来的时候,让壮健宫人搬运家具顶住的门。

这些家具都是上好的檀木、黄梨木,又是御用监的巧手匠人打造,放到外面不知道能卖出多少银子,可现在也只能当作顶门的东西来用了。

“爬上去爬上去,去后门,去左边右边,朝着里面爬!!”

撞门几下后,外面的人放弃了这个打算,开始大吼着布置命令,他们也知道时间紧迫,必须要抓紧时间。

院墙成了一个天然的工事,所有人翻过去的时候落地都要调整时间,这时候等在下面的王通等人就可以从容杀戮。

身披重甲,手持长兵,又是训练有素的虎狼之士,落地只是个死,但宦官们尖声叫着,依旧翻墙不停。

“不对,正面这边只有宦官,没有禁卫!”

王通猛地警醒过来,听到身后有叫喊声,有人已经从四周院墙和后面冲进来了,“咣当”声在房屋中连续响起,那是冲进来的人打破门窗的动静,不时的听到有人喊道:

“不在这边!!”“也不在这里!!!”

藏匿此处宫人的两间大屋被顶的严严实实,里面的壮健宦官把桌椅拆开了作为武器,在屋中戒备,打开门窗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力气,就算破开个口子,冲进去之后被人堵在外面,想要进去也是很难。

“这边打不开,这里有人!”

又听到里面有人喊,想来是发现了藏匿宫人的房屋,不过王通等人却不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宫人全部牺牲了也无所谓,只要天子安然无恙。

从正面院墙没什么翻进来的人了,宫中的动静却越来越嘈杂,又有撞击门窗的声音,在这短时间中,众人好像是忘记了这前院的存在,每个人都在宫中搜寻。

“不对!!前院有重甲护卫,万历小子肯定在那边,大家去那边找啊!”

总算有人反应了过来,随即众人能听到这个喧哗向着这边涌来,王通喝道:

“长兵并肩,短兵策应,弓箭补空,以屋门为线,战!!”

手持长矛的历韬、李虎头和其他三人并肩站成了一排,还有人将弓箭丢上屋顶,手脚麻利的爬上去,王通和孙鑫则是持刀拿斧站在两侧,还有一人手持斧枪站在台阶上。

“杀龙还阳!杀龙还阳!!”

杂乱的吆喝声渐渐变得整齐起来,又有人高喊道:

“谁沾染到第一滴龙血有了不起的大富贵啊!!”

听到齐齐发喊,人朝着院落涌了出来,和王通想的没错,冲在最前面的是宦官,最前面的人丝毫不在乎什么体力的消耗,撒腿狂奔,高举着手中的刀和木棍,面孔扭曲,狂喊着冲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火盆有些黯淡,可足够看清楚敌人,弓箭在空中的呼啸声都被疯狂的宦官们喊叫淹没,最先冲出来的人中,有两个人好像是被大锤重重一砸,直接仰天翻到,额头上已经被箭钉入。

同伴的死没有让他们的脚步减慢分毫,他们也只能向前,不像前就会被后面的人推倒甚至是砍倒

“杀!!”

王通闷声喝令一句,他也不知道同伴们到底能不能听到,挥刀向前劈砍了下去,对方的手中是削尖的竹竿,甚至连长度都不够,直接被王通一刀砍下去半片身子,历韬等人更是齐齐向前一步,手中的长兵刺出,一击一命!!

一照面,就死了九个,可接下来的更多!!!

六百零八

王通手中的朴刀做短矛用,只管平端着刺出去,对面的宦官连个棉袍都没有穿,单薄的袍服怎么挡得住精钢大刀的刺杀。

每一刀刺出,对面都是鲜血喷涌,都是大声的惨叫,宽敞的院子在这个时候显得狭小起来,疯狂的宦官们从后院和其他的方向涌入。

实际上王通不过杀了七个人而已,可却退了五步,就连李虎头等人也跟着后退,他们也在不停的杀人,可院子中太过拥挤了,长矛刺出,斧头挥砍,手臂摆动也需要空间。

在屋顶上的两人已经停住了射箭,尽管居高临下,尽管下面全是目标,可陈大河和另外一人都停了。

下面实在是太乱,如果稍不小心就会误伤,来到这边前王通已经吩咐过,进宫的人少,每个人都是最宝贵的战力,一定要避免风险。

孙鑫手中短斧已经换成了斧枪,或刺或砍,斧枪斧头三斤左右,听着很轻,可挥动劈开,被击中就是骨碎肉绽,更别说被斧刃砍中,被枪尖刺中,他面前的尸体也倒伏一片,几乎没有人能突入他身前。

但孙鑫还是不停的退,他必须要舞动或者挥动兵器的柄才能发出力量,可人不断的拥挤进来,劈砍,刺杀,每一个动作之后,都要退,要不然他就无法使用兵器,前面一名宦官举着不知道那里找来的斧头狂呼着扑上来。

孙鑫双臂向前一送,顿时刺穿了面前那名宦官的胸膛,自然面前有大声惨叫,可那名宦官的背后却有人动作,孙鑫的斧枪还没来得及抽回,被刺中的那宦官却向前扑来,已经濒死的那人被斧枪开膛破肚,发出的嘶喊,甚至连宅院的喧哗都压了下去,可这宦官却扭头向后看??后面有人在推他,整个人死掉,尸体却挂在了斧枪上仓促抽不出来,这就是破绽和空档,有人偏开一步,猛地向孙鑫冲来。

就是这一刻,孙鑫丢掉了手中的斧枪,右手伸向背后,直接扯出了短斧,对面那人却是名带着宦官纱帽的禁卫,一直是藏在众人身后,此时才突然冲出,举刀到了跟前。

面前就是孙鑫,可那人突然发现手中刀不知道朝着何处劈下,大明军中甲胄,不管棉甲还是锁子甲,总有缝隙漏洞,但面前这对手整个人好像被铁罐子包着一样,只有面甲处露一个丁字空隙露出眼睛口鼻。

刀挥起来,想要变为刺已经来不及,怎么办,这禁卫一咬牙挥刀朝着孙鑫肩膀砍了过去,孙鑫不闪不避,跟着举起了斧头也朝着对方肩膀砍了下去。

“当”“噗哧”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刀在孙鑫的甲胄上折断,而孙鑫的斧头却没有什么阻碍,将对方的布袍和内衬皮甲直接劈开,宽刃短斧的刃面几乎都劈进了对方的脖颈和肩头,把面前的敌人直接劈倒在面前。

孙鑫左手在腰上抽出了二尺的短刀,大吼一声,猛地向前冲去,右手斧头斜劈而下,左手的短刀也跟着刺出,他退了七步,现在他向前两步!!

差不多是同时,手持长矛的李虎头等人所面对的敌人都不由自主的突然向前,人都是挂在了长矛上。

长矛都被带的向下一歪,后面的人也是急忙跟上,冲到跟前,长矛都是来不及施展了,院子中除了尸体就是扭曲着面孔冲上来的疯子,有长兵在手,彼此间隔八尺以上的距离,心中多少都有些安全感,现在长矛上挂着尸体,已经无法刺杀,李虎头和厉韬已经松手拔刀,可另外三人却慢了慢。

这么大的空间,慢一点就是致命的大错,在他们面前已经有人拿着刀冲了上来,板甲虽好,毕竟是有缝隙,冲上来的几个人拿着的刀都是前刺,朝着的就是盔甲的缝隙,李虎头和厉韬抽刀直接前劈,对面冲上的人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快,人又是前扑的姿态,兵器变为格挡已经来不及,正被劈中脑门。

房顶上的弓箭手此时也顾不上误伤,两支箭直射平来,直接将另外两人射死,可还剩一人,眼看来不及了,但他身边是王通。

在这样的近战下,王通的手中的尖刃朴刀发挥的效用最大,前面扑来他同样是平端前刺,但朴刀比长矛和斧枪要短,边上的宦官被人从后面推的上前,他左手上提,右手下按,朴刀猛地向上挑。

被人在背后推上来的宦官正好撞上刀尖,然后大刀上挑,直接把人的胸膛直接豁开,血肉飞溅,人直接倒在地上。

王通大刀挑起,看到前面突然出现的禁卫,王通手上不停,扬起的大刀猛地向前劈砍下去,扑出来那名作乱禁卫根本来不及反应,刀已经劈到了眼前,厚背朴刀,干脆利索“咔嚓”一声,连脖子带脑袋都是砍飞。

人头被砍下,一腔热血狂喷而出,直喷了对面的王通一身,若平常人会下意识的闪躲,王通却向前一步,双臂翻转,朴刀朝着一边横拍了下去。

躲在后面的作乱禁卫正到了那来不及躲闪的军将跟前,刚要动手,身边大刀却横拍了下来,正砸在脑门上,那人直接被拍在了地上,他正对面的虎威军将总算反应了过来,抽出刀直接插了下去。

这短短一个来回,宦官和禁卫倒下十几人,可除却王通手中的朴刀之外,其余的人手中都只剩下佩刀和短斧,这般惨烈的杀伐,后来者的脚步都是一缓。

还是从四处涌现宦官和禁卫,除却院子中还有火光之外,四下渐渐黑暗下去,影影绰绰的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不过王通却再听不见什么落地的声音,贼人也就是这么多了。

“这几个人没了长兵器,咱们冲上去围着宰了他们!”

后面有人尖声高喊道,这声音还没喊完,王通猛地向前冲去,双臂抡起手中朴刀横扫了过去。

王通等人没了长兵器,又是人少的一方,按照常理怎么也要缩回去退守,却没想到王通居然主动冲出来,他大刀抡起,对面的宦官都吓傻了,来不及动作,大刀横切而过,三四个人头飞起,前前后后的人身上都是被热血淋上。

一直疯狂的气氛被这突然的一次攻击弄的一缓,有人“妈呀”一声,在前面顿时闪开一块地方。

王通借这个机会回到了队伍之中,几个人手持短兵正对前面,长矛已经被敌人踩住,已经捡不起来了。

敌人是王通等人的十倍十几倍,可看着这几个浑身是血的重甲战士,一时间谁也不敢向前,居然就这么僵持住了。

“各位兄弟,那万历就在屋中,杀了他,沾上龙血,人人做神仙,人人有大富贵!!”

后面又有人尖声喊道,这话一喊,人群一阵骚动,还没动作,在对面房顶上嗖嗖两支箭射了下来,两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顿时安静了些。

“大河,好样的!!”

李虎头在下面大笑着夸赞,笑了两声,却咳嗽了起来,王通盯着前面的敌人,却听到身边同伴们粗重的呼吸声,在方才的厮杀中,大家都疲惫了,王通甲胄内衬也已经被汗水湿透,不过此时,贼人们虽然人多,气势上却完全被压制。

“兔崽子们,有本事你们就过来,爷爷弓箭等”

在房顶上的陈大河大笑着说道,刚说了一半,利箭破空的声音突然想响起,这箭不是从房顶射下,王通大惊回头。

有一人从房顶上跌下,另外一人却不知道如何,王通不敢分神,回头盯着蠢蠢欲动的敌人,开口大喝道:

“大河、豹子你们怎么样了!!”

“大人!!豹子被射中胸膛,我左肩”

陈大河嘶声回答道,弓手身上穿的软甲,顶不住硬弓直射,那豹子没有声音,想来凶多吉少了,正在这时,在乱贼后队有人大喊道:

“还阳富贵就在眼前,这些妖魔已经没力气了,再说,已经到了这一步,难道大家还想反悔回头吗!!”

这话喊完,作乱宦官和禁卫的人群稍一安静,猛地狂叫呐喊起来,向着王通等人就是涌来。

“身后就是大明社稷,和他们拼了!!”

王通也是大吼,所有虎威军将都是大吼,挥刀迎上。

那边厮杀正酣,慈宁宫周围已经平静下来,全副武装的禁卫环绕,慈宁宫之中却乱成一团,一名披甲带刀,身上沾染烟火血渍的军将,正在前殿等待,边上则是冯保,冯保平日里的气度全然不见,蟒衣下摆被烧了几个窟窿。

内宫脚步声响,军将和冯保慌忙跪拜了下来,只听得女官锦绣慌张的说道:

“娘娘万金之体,外面如何还不明晰,请娘娘”

“啪”的一声,居然有耳光响起,一片人跪下的衣襟悉索声,慈圣太后李氏怒声说道:

“聒噪!!都是什么时候!!”

前面珠帘掀起,脚步声居然到了冯保和那军将跟前,男女有别,太后除了见皇族和内官外,都是隔着珠帘,今晚非常时刻,居然出来了。

“侍卫统领曹毅,抬起头来!!”

听到李太后的一声喝问,那名军将慌忙抬头道:

“末将曹毅见过太后娘娘!!”

一贯注重衣着的慈圣太后此时却大异寻常,穿着月白色的睡袍,头发散开,外面只是披着黄色对襟大衫,脸上未施脂粉,全是铁青脸色,曹毅不敢多看刚要低头,李太后厉声问道:

“曹毅,你爷爷因为边功封伯,你父亲是庶出没有爵位,你到今日的位置却一直没有爵位身份,你怨哀家吗?”

曹毅在地上磕子个几个头,肃声说道:

“末将能有今日,全是太后娘娘的恩赏,感激涕零,怎么能有怨言!!”

李太后又是厉声问道:

“曹毅,你是忠臣吗!!?”

“末将忠心耿耿!!”

李太后一顿,又是开口说道:

“传哀家懿旨,曹毅带侍卫去郑氏那边护驾,宫中即刻起宵禁,不在屋中的,无论内官宫女,无论何人,都可以先斩后奏,不必担责,曹毅,哀家可能对你放心吗?”

李太后的厉声喝问,曹毅又是重重磕头,大声说道:

“请太后娘娘放心,末将定效死命,粉身碎骨不辞!!”

“速去,速去!!”

曹毅连忙站起,后退着向外走去,冯保连忙说道:

“娘娘这边也要万全”

话说了一半,就被李太后伸手止住,开口说道:

“哀家这边留十人,其余的人全都带去救驾,不要耽搁,曹毅,此次救驾若成,哀家保你一个伯爵在身!!”

曹毅身体一震,身子又是弓了下,急忙去了,李太后在那里喘着粗气,外面已经传来了曹毅调动侍卫兵马的吆喝声。

冯保刚要说话,就被太后凌厉的眼神扫到,立刻不敢出声,太后呼吸几口稳住了心神,又是喝道:

“冯保,你派人拿关防出宫,会同兵部调京营入城,围住北校场,即刻京师宵禁,去尚宝监取印信,带东厂番子一并去,若有军将不服军令,当场斩杀,速去!!速去!!”

太后疾声厉色的说完,冯保郑重其事领旨躬身,匆匆去了,冯保一出殿门,李太后看着仍未熄灭的火头,身子晃了晃,猛地向后软倒,好在此时锦绣等人都在身后,慌忙扶住,刚要呼喊太医,却被李太后伸手止住,怔了会虚弱的说道:

“锦绣,带五个人去潞王那边快去!!”

“我拿了几个肉包子就跑,书福却被人追上乱打,我和书财跑回来,书财馋得很,我没给他,只想着给书喜和书寿吃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却看到书喜和书寿居然居然被人割了就这么半个时辰不到他们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血没有人止住我还记得,血是热的身子已经凉了”

在床上貌似熟睡的潞王眼皮跳了下,林书禄好像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喃喃说道:

“那么小的孩子,他们真舍得下手,宫中有管事的说吃那个可以还阳,外面的就盯上了我那两个弟弟,好惨啊”

六百零九

“我进宫之后才知道这个说法,说吃了晒干的童阳可以让什么阳根复生,可怜我两个弟弟,这世上的好东西都没见过,最后馋那肉包子都没吃上,就被活生生的割了我们兄弟三个发疯一样的找人,可那人已经进宫了,当时也可笑,找到了又能如何,搞不好我们兄弟三个就都被杀了接下来裕王府拣选一批当差的宦官,咱家的事情有人听过,可怜我,选了我进去。”

娓娓道来,林书禄忍不住咳嗽了下,伸手捂嘴又是咳嗽几声,松开手,接着屋内的火光,掌心有血迹,林书禄脸色黯淡了些,摇摇头又是继续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是做梦一样,能吃饱穿暖了,还能给外面的两个兄弟照顾也打听到割了我弟弟那人在内官监已经作了管事,我就想,仅凭我们兄弟做不起来这个事情,总要聚拢些人手帮忙,宫内的阉人最想什么,还不是把断了的那地方接上”

潞王寝宫这边安静的很,隐约间有喧哗和喊杀传来,反倒是让这边显得更安静,在卧房中,唯一知道外面不同往日的,就是窗户上映出的红光,不过这红光也渐渐的黯淡下去。

在床上的潞王翻了个身,背对说话的林书禄,他眼皮微颤,强自控制着呼吸的平稳,手却伸到了枕头下面。

“后面就越做越大了,勇胜伯想当皇帝的岳家,有的人想要多赚钱,还有的人想要保住自己的位置,还有的想要升官,各种各样的人凑在一起对了,殿下,那个害我弟弟的人,他被我找人割了一个月,每天还要喝参汤吊着性命,免得死的太快”

战阵之上,每个人都要严守阵型,千军万马之中一个人杀出去就是个死,可王通等人现在谈不上什么阵型了。

王通每踏出一步,身上都要被刀砍中,被木棍刺中,他大刀挥动,就会有一人丧命,面甲的缝隙中都有热血迸溅进来。

李虎头和另外一人站在门口,各自拿着一柄斧枪,钻空子冲上来的人都被他们刺杀砍杀,之所以有钻空子的人上来,就是因为前面的几个人并不是彼此依靠,而是向前杀一会,再退回来结阵一会。

吼叫着大刀砍下,面前那人死命的挥刀格挡,王通的力气并没有用正,却被对方直接挡开,那人刚要下一个动作,却看到王通已经丢下了大刀,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冲到跟前,一刀刺了进去。

这尖刃朴刀此时对王通来说有些沉重,而且刀刃已经卷了,王通双臂酸麻,使用加重的佩刀更适合一些。

被刺中的人歪倒在地上,抽出刀,王通直接退回了门前,以他和历韬、孙鑫核心,周围几名军将辅助,恰好将门前护住,这屋子不大,门窗都是顶死,后面靠着院墙,想要冲进来,只有从正门走。

院子中的火盆已经熄灭了两个,皇城中的红光也黯淡了许多,王通盯着面前的敌人,拼命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身边的几个人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每个人都在大口的喘气,持刀的手臂都有点下垂。

方才的战斗中,已经有三人受伤,好在是乱战之中,想要找到盔甲的缝隙也不是太好找,都是撞击之中的瘀伤,但加上疲惫,始终没有机会休整,两名受伤的人都已经抬不起肩膀,很是麻烦。

“大河,从屋顶下来准备!”

本来双方又有了短暂的僵持,听到这句话,作乱的宦官和禁卫们却都是精神一振,这伙杀神一般的重甲战士顶不住了,居然要叫那个中箭的同伴下来帮忙。

“几位,若是此时罢手,让我们杀了万历,新皇登基,几位都会被封王封侯,富贵一方!!”

或许就是方才,和王通等人对面的已经换成了禁卫,几名手持长矛的大汉站在对面,有人温和的说道。

王通掀开面甲,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不屑的说道: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到了这般局面,还说这样的混话!!”

“你们现在不过几人,我们这边还有几十人,都是宫中的禁卫,接下来再打,你们以为还能赢吗?”

对面那人又是说道,听到“噗通”一声,又听到李虎头关心的问道:

“大河,摔伤了没有!!”

王通没有理会敌人的劝诱,却开口喝问道:

“怎么样!?”

“四处再也没有进来的人,外面也安静了不少!!”

王通又是合上面甲,开口大声对对面说道:

“你们还有几十人,休拿糊弄三岁孩童的话来骗我,不过就是这面前的十几人罢了,以为我看不清吗!!?”

这边喝问完,那边又有人开口说道:

“我这边还有八十七人,六十一名禁卫,在这么打下去死伤太重,你们还是要死在这边,打个商量,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走吧!!”

面前的禁卫们却都是放平了长矛,板甲虽然结实,但长矛对着盔甲上几个结合部的攒刺却根本挡不住,禁卫们的架势齐整,想来也不是那等不知战技厮杀的疯狂宦官。

王通沉默了一会,开口大喝问道:

“你们还有八十多人,我不信!!”

“骗你作甚不要以为这样可以拖延时间给你活路你不走”

后面那人的声音猛地严厉起来,可说了一半,却看王通大喊了一声:

“撤进去!”

方才死战不退,一人当十人,大呼酣战,浑身浴血,最后顶上来的这批禁卫都是如临大敌,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却没想到对答几句,这些看似杀神的重甲武士居然逃跑,王通横刀在身前,一步步的向后退去。

其他人则是扭头就跑了,一干重甲武士纷纷朝着屋内跑去,王通也是一步步退上了台阶,作乱的禁卫和宦官们都有些傻了。

心想这是什么勾当,随即众人大怒,方才如此死战,到最后却如此溃逃,先前死的人算什么,禁卫和宦官们人人愤怒大喊,跑到别处就罢了,就这么个屋子,就要给你们来个瓮中捉鳖,一并扒皮拆骨。

“杀了他们,和万历小儿一并千刀万剐了。”

人人这般尖叫大喊,那些平端长矛的作乱禁卫直接跟了上来,王通退了几步,也是转身快跑,的确是疲乏之极,踉跄着进了屋门。

禁卫们向着屋门口涌来,眼看着就能杀进去,方才打的憋气,现在就能杀的痛快。

“开火!!”

猛听到屋中有人喊了这么一个词,冲上来的禁卫心中都是糊涂了下,开火是什么,难道是点燃火盆,或者放火焚烧屋子。

“砰砰砰”连续大响,隐约看到门口处有几点火光闪动,冲上台阶的一干人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猛地向后翻倒。

屋内有白烟飘散出来,也有人闻到了硫磺的气味,院子中的禁卫毕竟是大明军中出身,闻到这味道已经是明白了,有人惊慌的大喊:

“是火铳!!”

又有人嚎叫道:

“冲进去,火器不能连射,只能施放一次!!”

说话间,王通又从屋门中走了出来,身边站着孙鑫和历韬,他们三个人,每个人拿着两把短铳。

“日你娘的,好不容易把你们杀到百人之下,还给爷爷们活路,你以为爷爷们顶不住了吗?”

王通大喊道,面前又有禁卫冲到了眼前,三人都是放平了手臂,齐齐开火,院子又能有多大,冲到跟前,距离门口又能有几步,短火铳的有效射程在三四十步,院子中的人都在射程之内,都是射杀的目标!

六只短铳打响,冲过来的人直接胸口开了个血洞,整个人倒在台阶上,屋门口处飘着白烟,里面已经看不太清楚。

“再冲再冲!!他们没有火器!!”

话还没有说完,王通三人又是在门口开火,还是六支短铳,又是轰鸣,作乱的宦官和禁卫此时拥挤在门口,哪有打不中的道理,只要压低了枪口开火就是。

连续火铳响起,屋门前已经被清出了一片空地,冲上去送死,就算有必死之心也会琢磨这么死值得不值得,作乱的众人都是有些失措。

“大家让开,用弓箭来对付!!”

贼人的后面也有人吆喝,队伍最后端,一直在回廊上的三名禁卫露了出来,他们已经张弓搭箭,院子中还有些光芒,模模糊糊的能看到三名弓手的身形,弓手都在等着对面的门口再出现端着火铳的几人。

王通等人没有再冲出来,就在屋中架起了木叉和火铳,这次可不是短铳,而是射程百余步的制式火铳,在屋中,火铳伸出屋门,瞄准了正在张弓搭箭的三人,扣动扳机,轰然打响,距离太近,几乎没什么偏差。

三名弓手两人仰天倒地,另外一人捂着大腿滚地惨叫,王通直接把火铳丢回身后,紧张装药的李虎头等人接过火铳,又是递给了王通两把装填完弹药的短铳,王通打开验看了下火绳,大笑着又是冲了出去!!

六百一十

“大河,帮我卸了甲!!”

坐在地上李虎头在那里大声说道,嘴上大喊,手上却不停,拿着通条飞速的清理枪膛,然后将小纸包咬破,把里面的火药倒进枪膛中,拿通条夯实几下,又把弹丸塞入,用纸团堵住,在边上的瓷碗中抓起一点火药塞入引药池,然后合上盖子。

陈大河肩膀处露出小半截箭杆,其余的部分嫌碍事已经是削去,他咬着牙拿着短刀,将李虎头身上铠甲的连接皮索割开。

甲板甲叶直接散落在地上,李虎头也不管,只是在那里紧张的装填弹药,其余几人也是如此,陈大河走到同伴跟前,用刀将皮索挑开。

屋中那几十杆火铳在天黑前就已经是装填完毕,但十个人发射火铳,如果贼人太多,很可能压制不住。

且不说带进宫中的火铳和弹药有数量的限制,火铳连续发射之后,也要有短暂的缓冲,这个间隙很可能会被敌人冲破。

如果一开始就用火铳杀敌,敌人也会闪避,用别的方法缠斗,吸引火铳射击,而不会这么猛冲猛打,丝毫不退。

对于王通这些人来说,火铳是景后的保障,非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不能用这个利器,要不然失去了这个仗恃,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王通身边的人一死四伤,可外面的敌人也降到了百人以下,尽管这百人才是贼人们最核心的力量,可这些人的数量已经不足以将火铳消耗干净,王通他们通过战斗也争取了足够多的时间,宫内四处安静,最初的混乱已经过去,现在该是宫内力量反击清剿的时候了。

王通、历韬、孙鑫三人方才的战斗中没怎么受伤,他们三人的体力最好,又有了足够多的火铳训练,施放就由他们来进行。

屋门不大,三人进出都有些拥挤,他们三人轰打,后面的装填也能跟得上。

别看三人或者拿着短统,或者拿着火铳不断的出来射击,但对于院子里的乱贼来说却是噩梦,禁卫的身上最多穿着轻甲,那里抵挡得住虎威军的火器。

京师禁卫也算是精锐的武人,对大明的火器有个概念,那是个唬人却无用的东西,被敌人冲到跟前,就是丧命,见真章还要弓箭和刀枪,可今日这院子里却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火铳轰鸣,硝烟弥漫,即便没有被打中要害也是立刻失去了战斗力。

何况院子中这么狭窄拥挤,拿着火铳的王通等人大概判断方位都没什么打不中的,火铳的轰鸣和院子中贼人的惨叫一直持续。

火铳轮换了两次,枪管都有微微发热,但距离不能用还早,王通已经是换了一捆火绳,这等战斗最麻烦的就是火绳,放在鸟嘴夹上,火头熄灭,枪就不能打响,好在只是哑火了几次,没有造成什么大的麻烦。

院子中的禁卫们彻底被压制住了,眼看成功在即,谁想到居然弄出这样的手段,这到底是什么火器,在屋里转一圈就能打响,居然没有停下的时候。

有的人腹部中弹,大腿中弹,一时间死不了,在院子中大声的呻吟嚎叫,还有的人此时终于想到自己在谋反攻打天子的居所,现在跑不了,接下来千刀万剐,牵连亲人,在那里悔恨的哭号。

这些东西更是让人没有了勇气,有的人已经丢下手中的兵器,朝着四处跑去,宫中大内,想必此时已经开始大搜捕,可总比在眼前的修罗场要好,能逃得多久就是多久了。

皇宫大内四处都是高墙,没有什么风,此处又是个院落,四处有墙当着,火铳射击时的硝烟都没有散开。

院落中视野很模糊,加上天黑,火盆中的余烬还在散发着红光,却起不到什么作用了,院子中除了呻吟喊叫之外,也没有了调动的吆喝,死寂一片。

“喜爷,喜爷,禁卫的大队人马冲过来了,咱们西边的兄弟都已经被杀干净,挡不住啊,喜爷,你也走吧!!”

一名浑身是血的禁卫翻墙进来,开口对双喜哭喊道,双喜孤零零的站在回廊下,他虽然是宦官,手中却拿着一根长矛,身上穿着锁子甲,倒像是一名军将,他看了那禁卫一眼,怜悯的说道:

“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禁卫点点头,转身刚要走,双喜手中的长矛猛地刺出,直接穿透了这名禁卫的身体,那禁卫直接气绝身亡。

“走什么走啊,到这个时候了,去哪里”

双喜拎着长矛走出了回廊,摆了个姿势,喃喃说道:

“主子,奴婢不能伺候了!!”

说完大吼一声,平端着长矛向着前面冲去,回廊和前院的屋子之间现在烟雾弥漫,隐约能看见屋门处的灯光,双喜看不清,他就是朝着这个方向。

那屋门内的灯光暗了暗,接着听到“砰砰砰”三声几乎同时轰鸣的大响,双喜感觉到耳边一声呼啸,接着就是右肩和胸口处好似被大锤猛地砸中,他向后一仰,用长矛支撑住了身体,挣扎着又是向前走了两步。

但也只能走这两步,身体支撑不住,直接趴在了地上,挣扎了几下再也不动。

“好像有人冲过来了?”

“也不知道打中没有打中,要不要过去看看?”

“守住屋子要紧,不要轻动!!”

在台阶上的几人议论几句,又是进屋换了火铳。

院子中短暂的安静之后,却有密集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其中还有马蹄声,都是朝着这边涌来。

王通等人都是紧张起来,从脚步声和马蹄声判断敌人的多少这个是基本技能,外面的脚步声不下五百人,而且排列成队伍前来,这说明是训练有素的队伍,如果再是敌人的话,实在是挡不住了。

“应该是宫中维持住局面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诚从屋中走了出来,走了两步,险些被屋中乱七八糟的兵器和铠甲绊倒,院子中的硝烟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正在靠近的密集脚步声和院子中呻吟嚎叫的哭喊声,都让一贯镇定的张诚脸色也有些发白,方才外面的喊杀和最后火铳的轰鸣,他也是清清楚楚的听在耳中。

出了里屋,看到浑身是血的王通等人,更让张诚心中觉得一阵阵后怕,如果王通等人没来的话,现在又是个什么局面

“张公公,不管来的是谁,都不敢大意!”

王通沉声回了一句,开口大喝道:

“不要松懈!!把火铳都收拾好,没伤的都把铠甲穿好,还没到歇着的时候!”

说完之后,王通肩膀却歪了下,他自己咧了咧嘴,激战之中他肩上也吃了两下,激烈时没什么感觉,此时稍微放松,却觉得慢慢开始酸疼,王通转过头,看到了地上静静躺着的那名同伴。

小豹子是李豹的绰号,他和孙鑫来自同一个百户,家中情况也是不好,在虎威武馆中也沉默寡言,临到解散,得了个千总的称号家中却没有办法安置,就跟着王通一起去了天津卫,李豹人沉默,却能吃苦,平日里苦练不休,因为眼力和臂力都不错,被谭弓挑中教授弓箭,王通对他没太深的印象,毕竟人低调的很。

这次来天津卫,王通带的全是虎威武馆的少年,来前也考虑过危险,却没想到居然有人丧命在这里。

虽然并不是多么亲密的关系,可毕竟朝夕相处了那么久,现在却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生离死别。

“王通,外再局势如何!?”

万历皇帝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手中不知道在哪里捡起一把短刀,赵金亮也拿着一把匕首,看着像是削果子的,万历皇帝脸色惨白,赵金亮却咬着牙。

想必刚才在里屋的时候,外面的硝烟和血腥气也已经渗了进去,出来之后,味道更加浓烈,万历皇帝的脸色又白了下。

王通看到了万历皇帝,欠了欠身,沉声说道:

“还请陛下回里屋,此时情势不明,陛下万金之体要保重”

王通疲惫之极,外面密集整齐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他没心情说什么别的,只是客套的让万历皇帝回去。

“这不是李豹吗?寡人记得他最喜欢吃寡人带的鹿肉脯,每次都多拿几条,他战死了他有家人吗,寡人要重重酬谢”

墙外有人惊叫,想来已经发现了外面的尸体,王通转过身,此时也顾不得君臣尊卑,先把人推进屋子再说,等下开打可顾不上。

“陛下可安好!!!?”

墙外传来大喊。

“三阳教还阳,笑话,要能还咱家早就还了,咱家就是不想天下间再有阉人,没了皇上,没了这劳什子紫禁城,不会有什么宦官,也不会有什么阉人,也没什么连狗都不如的无名白”

夜到了最黑的时候,林书禄的声音略微高了些许,随即摇头微笑,开口说道:

“潞王殿下,不要装睡了。”

潞王朱翊镠身子一颤,猛地坐了起来。

六百一十一

“林伴伴”

潞王朱翊镠从床上坐了起来,满脸的惊骇神色,死死的盯着坐在地上的林书禄,他手中握着匕首挡在身前,那匕首在灯光下不断闪烁,潞王的手颤抖的厉害。

看着潞王坐起,坐在椅子上的林书禄却没有动作,只是笑着看潞王,潞王朱翊镠嘴已经扁了,眼泪也流了出来,开口带着哭腔说道:

“林伴伴,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要让本王当皇帝的,你说要让本王当皇帝的”

“要是今晚万历被杀掉,你是先帝的唯一子嗣,这大位没准真是殿下的,可咱家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啊!”

林书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让潞王朱翊镠好像掉进了冰窟之中,朱翊镠双手握紧了匕首,朝着床内缩去,颤声说道:

“林林伴伴,你你你杀了我和皇兄也无用,我们朱家子孙这么多,当年正德没有子嗣,不还是让皇祖来继承大统吗?”

林书禄点点头,开口笑着说道:

“殿下的书没有白读,不过大内出了这样的事情,再也没有你们这一支的子嗣,多少藩王,多少朱家子孙想要得这个位置,天下纷乱之际,蒙古那边加一点力,那时候还谈什么大统,时候不早,不和殿下多说了,你们进来吧!”

声音又提高了些,这时殿门打开,两名宦官躬身低头的走了进来,转身又是把殿门关上,林书禄开口说道:

“送殿下上路吧,下手痛快些,不要让殿下难受!!”

两名宦官一躬身,从袍服下摆抽出了短刀,向着床边走去,潞王不断的向后缩,可床能有多大地方,缩了缩再无地方可退,在那里哭着大声说道:

“林公公,本王若当了皇上,你就是如今冯保的地位,你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还让你兼着御马监”

林书禄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摇头说道:

“生在这里的孩子,脑子里总把这些东西看的太重,咱家要是图这个,就不会来伺候你了。”

“救命!!救命!!”

潞王朱翊镠在那里放声大喊,殿内殿外一片安静,没有认回应,朱翊镠握着匕首,却忍不住在那里大哭起来。

他那匕首那里对得过对方两把短刀,那两名宦官一步步走近,对视了一眼,潞王已经害怕的闭上了眼睛。

“噗哧!!”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潞王朱翊镠浑身一个激灵,可自己却没有感觉到痛苦,正在此时却听到林书禄开口问道:

“事情败了?”

声音很慢,像是在忍着极大的痛苦,潞王睁开眼睛,却猛地瞪大,那边两名宦官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把刀刺进了林书禄的身体。

林书禄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容,只是看着那两人问道,那两名宦官手中用力,被林书禄这淡然的目光盯着却都有些害怕,不由自主的回答说道:

“主人,宫内各处都被压下去了,万历那边攻打不进去,事情败了,小的们不想跟着一起送死,对不住了!!”

林书禄笑着点点头,已经有血从嘴里涌出,他艰难的看着潞王,开口说道:

“殿下很像像书喜”

接着垂下了头,一动不动,那两名宦官此时丢下刀,齐齐转身跪下,磕头求告道:

“潞王殿下救命,奴婢们被奸人蛊惑,还请潞王看在奴婢们幡然悔悟的心思上,救奴婢们一命,救奴婢们一命!!”

说完连连磕头,潞王的寝宫中除了在椅子上气绝的林书禄,就是他们三人,潞王右手紧握着匕首,左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向下趟,带着哭腔说道:

“你们你们救本王有功,有功,本王要禀明母后和皇兄,重重的赏你们,重重的赏你们!!”

正在说这句话的当口,外面又有脚步声响起,有人高声喊道:

“潞王殿下可安好!!?”

“都闪开,都闪开,炮架好了!!”

在北校场的武库之外,一干人大呼小叫,正在前面的人都是散开,一门将军炮已经被摆在了武库大门前面。

看着前面这门大炮,堵住武库大门口的乱贼脸都绿了,想要向外冲却被弓箭压制的抬不起头,眼睁睁的看到大炮装填完弹药之后点燃引线。

拿着大盾堵在门口的乱贼四散,火炮轰然大响,门前有两个贼人躲闪不及,正被这炮弹打中,半边身子都是削去。

“儿郎们冲进去,把里面的杂碎都给老子清了!!”

龙骧左卫营官邓普在马上挥舞着大刀吆喝,不用他说,前面手持刀斧大盾的兵卒就在军校的带领下冲了进去。

“要剩下几个活口,不然跟太后娘娘和万岁爷那边没的交待!”

营官邓普的身边,一名太监也是披甲骑在马上,盯着仓库冷声说道,邓普粗声说道:

“邓公公放心,里面那些杂碎没有死战到底的能耐,现在肯定有求饶的软蛋了,到时候报过去就是。”

御马监掌印太监张鲸脸上阴云密布,宫内大乱他没有听到一点风声,要死不死的北校场禁军这边也出了乱子,好在龙骧左卫的人反应颇快,乱子没有闹大,直接就把武库围了起来,但这样他的责任也是不小,就看事后什么责罚了。

武库中已经响起了激烈的厮杀声,只是这厮杀声迅速平息了下去,有军将在武库大门口扯着嗓子喊道:

“张公公,邓大人,里面肃清了!!”

看着前面骑兵冲来,右手拿刀,左手还拎着一串铜钱的无名白不知道如何抵抗,最后居然挥舞着刀向前冲去。

就看着那骑兵手中的长矛猛地扎来,人借马速,不管力量还是速度都不是步卒能抵挡的,那无名白被直接刺穿,好像是个破口袋一样瘫在了路边。

骑在马上的李文远手中长矛不断的戳刺,面前的无名白不断有人倒下,开始还有人吼叫着冲上来,可后来只是朝着厚背刺杀了。

跟在他们十几匹马后面的锦衣卫兵卒和顺天府衙役,开始颇为紧张,可随着战斗开始,却发现实在不用担心。

十几名军将骑马在前面冲杀,已经把这些无名白冲溃了,后面的人根本没有什么战斗,不过是跟着马队前进而已,偶有前面剩下的漏网之鱼,众人一拥而上,把人捆个结实,这个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无名白手中拿着武器,也只能吓吓良善百姓,遇到稍有训练的差役们,完全不是对手,乱起时间不长,他们就被顺天府和治安司派出来的人压制了回去。

“襄诚伯,申某今日登门实在不合规矩,不过京师乱起,顾不得这么多,还请襄诚伯派家中丁壮出去平乱!!”

礼部尚书申时行穿着员外袍,正在襄诚伯陈金胜的府上,朗声说道,这时已经是下半夜,可襄诚伯也是全副披挂,听到申时行这么说,连连摆手说道:

“申大人哪里话,老夫世受皇恩,此时正是出力做事的时候,请申大人放心,犬子陈思宝这就带人上街!!”

看了看神色肃然,同样是全副披挂的陈思宝,想想这襄诚伯的二公子虎威武馆的出身,申时行点点头,郑重一揖,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申某就去下一家了!!”

看着申时行身旁的几名精锐之士,襄诚伯陈金胜把要给申时行派几名护卫的话收了回去,只是郑重回礼。

那边申时行出了府门,陈金胜开口对陈思宝说道:

“街上不过是些无赖匪徒,你去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各处都乱,宫内反应过来,恐怕就要调兵入城,那时你要记得闪避,千万别被误伤。”

陈思宝点点头,襄诚伯府的近百名家兵也都是披着甲拿着兵刃准备好了,陈思宝转身出了屋子,有人牵过马来,陈思宝刚要上马,陈金胜开口说道:

“这次要是赌对了,咱们家还能有三代富贵!!”

陈思宝身子停了下,这才上马。

在门外申时行等十几人都是在马上,十几名披甲的骑士簇拥着他,申时行转头看看,开口说道:

“宫中采买唐家,襄诚伯这边,你们王大人给的名单上,也就还有两家可以去了,快走!!”

众人齐齐催动马匹,向着某处奔去。

城内趁火打劫的地痞混混根本不是全副武装的家兵家将的对手,等顺天府那边腾出手来,他们除了被杀就是投降。

天际开始发白的时候,京城几处城门大开,京营马队开始进城,由顺天府的差役在前面引导,此时京师彻底宵禁,此时出现在街上的任何人都会被视为贼人,格杀勿论。

皇宫中的几处火头都被扑灭,在禁卫们的监视下,粗使宦官和宫女已经开始搬运尸体,以往开始喧闹的皇宫却是死寂一片。

万历皇帝站在屋门口看着院内搬运尸体,清扫地面的人,不时的低声说道:

“轻些,轻些!!”

他身后的屋中,王通等人席地而卧,穿着盔甲呼呼大睡。

天亮了

六百一十二

太阳升起很高,京师还是处于戒严的状态。

昨夜纷乱一夜,京师大部分人就算没看到,也听到了外面的喊杀声,就算在自家宅院中,也能看到各处的火光。

本来天亮前,上朝的各位大人就该去午门外后侯着,昨夜凌晨就有差役隔着门吆喝,让各家各户关门闭户,看护好自家宅院,不得通知不得出门。

过了吃早饭的时候,宫内却来了传旨的宦官,内阁大学士,六部的尚书、侍郎,都察院的都御史、副都御史等等,凡是够格参与朝会的大员,都是传旨入宫,这些文官到了半路上还看到一干骑马的勋贵武将,有心计的算下来,差不多京师文武头面人物都到了。

以往富贵威严的紫禁城今日更象是个堡垒要塞,外围由禁军士兵把守,拒马蒺藜一应俱全,士兵们手持刀枪在工事后森严戒备。

内侧则是披甲的禁卫,侍卫人数不多,平日里都是穿着锦袍,仪仗的性质更浓厚些,今日间都是穿着全副盔甲,拿着长矛大刀,也是紧张的巡视。

进宫的官员们都是心中忐忑,昨夜大乱,难道皇上出了什么事情,今日间要让大家过来定下别人

等到了乾清宫,看到在龙椅上脸色阴沉的万历之后,这才放心下来,皇帝无事,就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动,还会在正常的轨道上行进。

乾清宫召见群臣,往往是在大朝会,百官叩见的时候,一月三次,平日皇帝都是在奉天门那边接见大臣参拜,在文渊阁与内阁议事,今日这么做已经是坏了规矩,不过事出非常,谁也顾不得了。

“昨夜宫内有贼人生乱,京师有贼人生乱,寡人无事,慈圣太后无事,宫内无事!”

还没等宦官唱礼,坐在御座上的万历皇帝先冷冷的开口,说完这句,群臣心中都是松了一口气,齐齐拜下颂圣。

“昨夜之乱,张四维张爱卿趁夜去京营传旨,调兵入京,这是大功,申爱卿说动京师勋贵各家派家人在城内平乱,有胆有识,这是大功。”

“臣惶恐,幸得君父无事,不敢妄自居功!”

张四维和申时行都是出列跪地,一直是盯着万历皇帝的群臣这才注意到张四维和申时行脸上都颇为憔悴,虽然穿着朝服,却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彼此交换下了眼色,本以为这二人是内阁首辅张居正的徒党,张居正病逝,他们二人就失势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功勋,看来他们二人地位无人能撼动,这首辅和次辅的位置大家不要琢磨了。

万历皇帝冷脸点点头,开口又是说道:

“有功就是有功,寡人自当明赏,你们二人起来吧!”

下面的两人起身,他二人在朝堂多年,进退礼仪自然不会出错,不过起身后,张四维还是忍不住看了申时行一眼,申时行却低头沉默。

“张先生仙去,寡人哀痛未解,宫内却有这般的大变,京师内却有这样的大变,黄森,你是怎么做的顺天府尹?”

顺天府尹乃是三品,号为“小九卿”,这等时候他自然也在下面,京师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顺天府尹本来就要担责,黄森站在队列中脸色已经是苍白,听到这话,身子晃了晃,可还能踉跄着出列跪在地上,叩首请罪道:

“昨夜之乱,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顺天府尹黄森,万历皇帝冷哼了声,再也不理会,冷漠的又说道:

“锦衣卫为天子耳目,刺探四方,昨夜这么大乱子,锦衣卫这么多千户,这么多兵卒,都干什么去了,昨夜平乱,街上的是顺天府的差役和南街的两个百户,是襄诚伯陈家和采买唐家的家丁,刘守有!!”

最后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万历皇帝猛地提高了声音,锦衣卫都指挥使在朝会时为武臣首位,刘守有脸色也是死灰一片,听到万历皇帝的喝问,他甚至连出列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跪在了地上,或者说瘫在了那里。

一个武臣,居然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万历皇帝眼神中多了几分不屑,就连朝堂上的其他人都是鄙视。

但刘守有这个结果众人也觉得应当,当年张居正在的时候,锦衣卫侦缉的情报都是先到张居正那边才到宫中,张居正手中控制着锦衣卫,知晓风吹草动,百官隐私,自然是在朝中有压倒性的优势。

这样的人倒霉,大家都是乐见,幸灾乐祸的人也不是少数,万历皇帝厌恶的看了一眼,冷声说道:

“失职无能,有你在身边护卫,寡人那里能放下心,怕是担心都来不及,念在你是名臣子弟,去了官职爵位,回家闭门思过吧!!”

这等要害位置的更迭,都是要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可如今谁会计较这个,张四维更是上前一步躬身领旨,开口肃声说道:

“臣领旨!!”

有了内阁副署,刘守有的命运就算是定下了,刘守有整个人好像是没了骨头一样,直接趴在了地上。

新任吏部尚书也是内阁大学士的梁梦龙却看了眼申时行,又看了眼张四维,然后低下头,殿上诸人差不多都是这个动作。

张四维也不过是内阁大学士,次辅的名义都没有定下,今日处处占先,难道这首辅的位置已经定给他了吗?大家心中疑惑归疑惑,不过却没有人傻到出声疑问。

万历皇帝只是在御座上看了眼,也没有什么疑问,他扫视了一圈,又是开口说道:

“府军前卫指挥曹毅昨夜护驾有功,这就是有功于江山社稷,有功于大明列祖列宗,封毅勇伯,内阁议一议,尽快拟票呈上来吧!!”

殿中内阁诸人都是领旨,众人却发现其中的不同,方才各项命令都是钧裁决断,不让别人发话,可这个曹毅的封赏,却让众人议一议,既然在朝堂上说出来,那想必太后和冯保那边过了的,但这冷热可值得思量。

“刑部赵远德!大理寺吴隋!”

听到万历皇帝的冷声招呼,朝臣班列中两个人身体颤了下,连忙出列跪下,赵远德乃是刑部尚书,吴隋乃是大理寺左卿,都是掌刑狱裁决的高官,万历皇帝扫了他们一眼,直接开口说道:

“京城内外,昨夜不少恶徒无赖趁乱作恶,抢掠烧杀,贼人们没做多少的事情,他们倒是做了不少,不要放跑了一个,不要少杀了一个!!”

言语中杀气森森,若放在往日,肯定会有大臣出来劝谏,说当以仁义为先,不可滥杀枉杀,此时谁也不愿意触这个霉头,下面也是接旨。

万历皇帝急促的说了这么多,嗓子发干,伸手到一边,小宦官慌忙捧上茶盏,万历皇帝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猛地把茶盏摔在了御座前,茶盏应声粉碎,奉茶的那名小宦官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不知道自己错了什么,他送上去的时候茶温应当是正好,怎么万岁爷却摔了茶盏。

如今这个时候,触碰了天子的怒火,那就是死路一条,茶水和碎瓷迸溅到前面的大臣身上,众人都是低头躬身只做未见。

“退朝!!”

万历皇帝却没有发作,只是站起扭头朝着宫中走去,唱礼的宦官都是愣了,等皇帝走了出去,才高喊道“退朝”,朝堂上的大臣们彼此看了眼,都是保持沉默,也没有人交换意见,都是默不作声的散去。

除了朝堂,一夜没有睡觉,担惊受怕整晚的万历皇帝被阳光刺了下眼睛,他伸手遮了下,昨夜的混乱主要集中在郑贵妃的宫殿,乾清宫这边反倒是安宁,虽然外面看着和往常一样,但硝烟和血腥混杂在一起的那种刺鼻气味却没有飘散,提醒万历皇帝昨晚自己在生死之间走了一圈。

他停住不走,身后的宦官也都停住了脚步,张诚在宫中操持,赵金亮则留在那边照看院子,这些年跟万历皇帝亲近的宦官只有他们二人,新跟上这些人虽然有心讨好,却害怕失了分寸,只能是在背后停下。

直到万历皇帝摆手,才有人急忙安排软轿,有人凑上前问道:

“万岁爷,去御书房吗?”

“回郑贵妃那边”

“林书禄死在潞王的寝宫中,林书禄最亲信的伴当双喜披甲拿着长矛,死在万岁爷昨夜所居地之前据昨夜抓到的活口所说,林书禄就是三阳教的会首,里外亲信都叫他做主人”

慈宁宫中,冯保躬身说着昨晚的情况,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用手指敲了敲眉间,这屋中只有李太后、冯保、张诚、张鲸四人,每个人脸色都不好,李太后更是脸色铁青,冯保又看了看屋中几人,干咳了声,继续开口说道:

“有人说,只要将万岁爷潞王即位大统,人人都有滔天富贵”

上首李太后冷哼一声,冯保立刻低头不言,按照往日,慈圣太后必要大发雷霆,但等了等,却只听到一声长叹。

六百一十三

宫中几人,都是皇家和内廷最顶端的人物,昨夜大乱虽然天明时候平息,但任谁想起也是后怕,稍有不慎,那真是滔天大祸。

张诚昨夜伴驾,在屋中听着外面震天的厮杀声,闻到浓重的血腥气和硝烟味道,更别说看到那院子中的尸横遍地,偏生在这之前,万历皇帝和他曾经拟过一份信任禁卫的名单,却被慈宁宫李太后否掉,昨夜的战斗,贼人们虽然疯狂,却都是乌合之众,能多些力量,也不至于打到那样的地步。

更不要说张诚是万历皇帝的伴当太监,潞王上位,他这边真真就是粉身碎骨,不知道有多惨的境地。

林书禄和潞王在寝宫中到底说了什么,要做什么,人死灯灭,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但现在慈宁宫中这些人知道的是,昨夜变乱针对万历皇帝,诱惑那些人这么干的,就是潞王上位后的大富贵。

这完全可能,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嘉靖皇帝登基,兴献王府连最低级的小厮都做到了七品以上的实权位置,隆庆皇帝登基,裕王府的旧人如何,看看在慈宁宫诸位就都知道了,潞王登基想必也会有一批亲信人任用,这样的富贵诱惑,当真会让人铤而走险。

有潞王为大义统领,有林书禄居中谋划,昨夜宫中、京中同时发难,如果不是按照张诚所说的,万历皇帝提前作了布置,到现在是什么样的局面,谁都不敢去想。

局面差点就不可收拾,如果慈宁宫这边不把禁卫控制的那么严,张诚心中有怨气,不过他还想到了另外一层,如果慈宁宫这边故意将禁卫控制的那么严,所以殿中奏事,他却更加恭谨小心,不敢多说一句。

冯保说完之后停住,慈圣太后李氏长叹一声之后再也没有出声,殿中安静下来,不过安静的时间却有些长,三名低头的太监都是抬头看,却发现就是这短短的时间中,李太后好像是老了十岁。

虽然被称作太后,但李氏今年才不过四十出头,她养尊处优,保养极为得法,看着也不过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不过就是这片刻,李氏看起来像是五六十岁的老妪,苍老之极,那种凛然生威的气势全然不见。

“昨夜潞王住处,曹毅那边查出什么来了!?”

三位对视了一眼,御马监掌印太监沉声说道:

“回禀娘娘,昨夜潞王住处安然无事,宫人无人死伤。”

说完之后又是低下头,李太后盯着张鲸看了几眼,缓声说道:

“东暖阁那边有人放火,向西的两处禁卫都和贼人死战,这件事哀家也是知道的。”

听到这话,张鲸只是低头,却不再说话,东暖阁距离潞王寝宫不过百余步,向西那两处禁卫所在都距离潞王寝宫一百步多些,如此近的地方都有放火和激战,为何潞王寝宫安然无恙,宫中都是何等人,怎么会不明白这关窍。

“潞王殿下讲,林书禄半夜突然以探望的名义进来,挥刀欲行谋逆之事,幸有忠义内官挡住,反倒是将林书禄击毙。”

冯保迟疑了下又是补充说道,李太后方才的神色颓唐之极,此时却恢复了些,只是淡然笑了笑,这边刚要开口,外面有人通报,却是女官锦绣。

以往这锦绣是李太后身边的第一号亲信,在慈宁宫的位次恐怕还在冯保、张诚等人之前,通报进来,直接走到李太后的身边,今日却和往日大不相同,进了门,就在门口跪下,她脸色惨白之极,跪在那里禀报说道:

“禀报娘娘,点翠已经杖杀了。”

“城外烧了尸身,灰洒到海子里!”

李太后冷冷说道,锦绣沙哑着声音答应,又是磕头转身出了门,屋中三名宦官彼此交换了下眼神,点翠是慈宁宫中排位第三的女官,禁卫和宦官、宫女排班的权力被慈宁宫收回之后,她负责安排宦官的班次。

慈宁宫的女官年纪偏大,普遍都有对食的宦官,这点翠的对食宦官就是林书禄的亲信双喜,今晨各方禀报过来,李太后直接就吩咐将这个点翠拉下去打死。

锦绣出门,太监们刚要继续,外面却又有通报,李太后的眉头已经皱起,因为那女官锦绣去而复返,又进来了。

“禀报娘娘,潞王殿下想要入宫来看望娘娘,问个平安!”

锦绣跪伏在地上,殿内安静一片,没有人出声说话,李太后脸上现出哀痛之极的神色,但这神色不过是一闪而过,她沉声说道:

“哀家无事,哀家倦了,昨夜惊险,让潞王也回去好生安歇,改日再来问候吧!!”

锦绣又是叩首出门,殿门关闭,李太后身体晃了晃,微闭了下眼睛,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许多:

“冯保,潞王宫中昨夜伺候的宫人都是力保潞王安全,力战身死,宫内应该好好抚恤才是。”

下面三人身子震了下,冯保向前走了步,开口问道:

“娘娘,那两名救了潞王的”

“你们这些奴婢真当哀家糊涂了吗!?”

慈圣太后李氏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些许,下面的三人都是连忙跪下,开口说道:

“奴婢不敢!”

太后的声音虽然严厉,不过却有深深的疲惫,摇摇头说道:

“潞王年纪不小,今年就快些就藩吧,去了卫辉那边也能定定性子,至于王妃,就在京师找个身家清白的人家找个合适的。”

下面又是领旨,李太后摆摆手,开口说道:

“冯保先去潞王那边安抚吧,毕竟殉了那么多人,宫内也要照顾安抚。”

冯保躬身告辞离开,等冯保出门,张鲸和张诚对视一眼,太后精神不好,疲惫伤心,在这里继续呆着,保不齐会受到什么迁怒,刚要告辞,李太后却开口问道:

“御马监空出个监督太监的位置,御马监是禁军枢府,不可空缺,你们心中可有什么候选?”

御马监掌印太监张鲸脑海中迅速出现几个人名,刚要说话,李太后却问一旁的张诚说道:

“张诚,你可有什么人选?”

这一句话就让人明白过来,这是让张诚推出自己的人选,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对万历皇帝那边的一种补偿,张诚躬身说道:

“这等位置岂是奴婢能插言的,还请太后娘娘和万岁爷圣裁就是不过,前司礼监六科郎掌司邹义为宫内安全忍辱负重,值得大用。”

李太后点了点头,缓声说道:

“邹义这孩子哀家知道的,做事沉稳,心思也正,哀家看他在那监督的位置上很合适,张鲸,你是御马监的本管,觉得如何?”

御马监掌印太监张鲸和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都是裕王府的旧人,都被冯保压制,私底下的关系颇为不错,何况李太后把话说到这里,难道还能说个不字,只是躬身开口说道:

“太后娘娘明鉴,邹义做人做事忠谨可靠,适合此职!”

李太后点点头,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张诚你和皇上知会此事,下旨任命吧,张鲸,御马监五个营要从上到下的彻查,禁军护卫宫禁,昨夜事出非常,今后万万不许不过昨夜你处置的及时,哀家是知道的,还有龙骧左卫的邓普和胡奇,这两人不错!”

说到“万万不许”的时候,张鲸差点就要跪下请罪,听到后面的几句这才缓过来,李太后又是说了句:

“先回去安排吧!”

张鲸躬身告退,临走的时候瞥了张诚一眼,心知这是太后娘娘有话要单独询问。

“王通等人怎么进的宫?皇上那边似乎早知道昨夜之乱!?”

问的淡然,可张诚却知道这话如果回答错了,到底意味着什么,心中不由得对王通佩服不已,清晨离开郑贵妃居处,王通叮嘱几句,却恰好在这个时候应上,张诚一躬身,恭谨的开口答道:

“回禀太后娘娘,万岁爷圣明天纵,从治安司以及各处的呈报中看出”

郑贵妃居住的宫殿院落中,本宫和外来的宫人们已经开始用碱水冲洗地面,用拖布一遍遍的擦洗,将昨夜激战的痕迹擦去。

在院子中几处都摆下香炉,里面不要钱一般的烧香料,要把这血腥和硝烟气压下,其实,此时院子中的味道很怪,除却前面几种之外,还有食物的厚重香气。

“这还是御厨,羊骨头汤还不如南街那边吃着好吃,这大葱也没个葱味太甜”

李虎头手里端着一大海碗羊汤,另一只手拿着块面饼,边吃边说,听他在这里说,王通眉头皱起,瞪了他一眼呵斥道:

“在这样的地方还胡说八道,快吃你的饭!”

被王通一瞪,李虎头脖子一缩,也不敢出声了,屋中众人都是哄笑,这时外面传来“陛下驾到”的通传,众人慌忙放下手中的食物餐具站了起来,说话间,万历皇帝已经进了屋子,看到乱糟糟的屋子,随意摆在地上的汤盆和盘子碟子,阴沉的脸上禁不住泛起笑意,摆摆手说道:

“不必多礼,朕也饿了,拿套碗筷,咱们一块吃!!”

六百一十四

郑贵妃已经回到了平时的居所,清晨出来的时候,万历皇帝特意让她等了一段时间,院子中的尸首搬运完毕之后才让她回去,但郑贵妃的脸色依旧很不好。

且不说昨晚根本不可能睡着,那喊杀声、惨叫声,那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气,都可以让一个从未见过什么场面的年轻女子整日里做噩梦,事实上,在院子中清洗血迹是一方面,还要清洗宫女和宦官的呕吐物,甚至有胆小的宫女失禁,昏倒的都不是一两个,郑贵妃仅仅是脸色不好,这已经很了不起。

就连张诚在去慈宁宫的时候,也和冯保、张鲸等人夸赞了句,说郑贵妃镇定自若,实在是有天家风度。

“娘娘,娘娘,万岁爷自己挽起袖子在汤盆里舀了一勺汤,撕了块面饼,正在和那几个兵卒吃饭哪!!”

一名小宫女小跑着到了郑贵妃跟前,惊讶无比的禀报说道,的确惊讶,万历皇帝对饮食上颇为讲究,除了御厨要花样翻新之外,郑贵妃还单独在城内请了厨子,在这边安置了个小厨房,也是为了奉承皇帝的胃口。

汤盆里是羊骨和羊肉,面饼也不过是硬面饼,几盘菜简单的很,葱蒜切碎用盐和酱油调味,加上宫中自己制作的酱菜,这些东西,稍微有点品级的宦官和宫女都不会去碰,万历皇帝却吃的香。

“你这孩子,谁让你看这些来着,还有,不要叫那里面的人为兵卒,要叫将军的”

“娘娘,婢子知道,他们品级最高的才是个千户,加衔才不过是指挥同知,如何能当得了将军这个称呼!”

小宫女天真的反问道,大明除却开国和靖难两代,武人加将军衔极难,九边总兵,能被称作将军的也不过四人而已,郑贵妃脸色不好,但得脱大难,心情是极好的,笑着嗔怪道:

“你懂得什么,他们啊,将来都是将军的!!”

“皇上,你整日山珍海味的,这饭食怎么还吃的这么香!?”

能把这个“皇上”两字叫的这般没有敬意的也只有李虎头了,他口中的皇上听着和“大哥”没什么区别,要是旁人这么称呼,那肯定是御前失礼,李虎头这么称呼,万历皇帝还真就吃这套,喝一口汤把嘴里的饼送下去,笑着说道:

“昨夜一夜醒着,今早匆匆忙忙上朝,都没顾得吃饭,闻到这羊汤的味道,肚子就饿了,当年在武馆的时候,王通说的对,肚子饿,吃什么都是香的。”

众人哄笑,李豹战死让人伤心,可大家都是武将,这几年也见惯了杀伐,知道战场上生死是常事,也要看开些,而且万历皇帝已经下旨安排人去安排,李豹家中的年纪大的由朝廷和天津卫共同抚恤,年纪小的,学文学武都可以安排,学文,万历皇帝许诺可以做到知府,学武,可以安排一个卫所的指挥,若是做战兵,最起码可以做到游击。

这样的许诺,当真是给他们家定下了荣华富贵的前程,李豹拼死作战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家人能有这一切吗,皇上许了,他也瞑目了,大家也就放开了。

年轻人一来是饿了,二来凑在一起,吃饭就是香甜,不多时风卷残云的吃完喝完,外面伺候的宫女和宦官的惊讶的进来撤走了餐具。

屋中桌椅什么的都已经没有了,武器和装着弹药的箱子也不是坐人的地方,索性就坐在地上。

万历皇帝左右看了看,都是亲善亲信的人,以往在武馆中和他并不相好的看着都那么亲切,万历皇帝很少在宫中有这么轻松自在的时候,看到李虎头,他就止不住笑,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个直率阳光的少年,比起潞王来更像是万历皇帝的兄弟,看到坐在那里的王通,万历皇帝突然感觉到很安心,很感慨。

若不是这个早熟的同龄人,他可能就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也正是因为这个早熟的同龄人为他经营筹划,他才能有这么多控制在手中的力量,才可以度过一个个难关,万历皇帝脸上有明显的笑意。

屋门的门板早就被拆卸下来用在顶院门上了,外面伺候的宦官和宫女看到万历皇帝脸上的笑意都是惊讶的咋舌。

他们在宫内当差,察言观色都是好手,自然知道万历皇帝此时是发自内心的欢欣鼓舞,发自内心的真实笑容,万历皇帝来到郑贵妃这边的时候,是最显露真心的时候,都是很沉静,轻易不笑。

“王通,今日朝会,朕让刘守有回家闭门思过,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空出来了,你觉得谁该坐这个位置?”

尽管有九边总兵,尽管有京营和禁军的各个显赫位置,但对于天下人来说,武职的第一人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因为这个位置最亲信天子,手握侦缉刺探天下的权力,最为煊赫。

听到万历皇帝说起,屋中几个人都是凝神细听,王通沉吟了下,看了看万历皇帝的神色,开口说道:

“这等位置不是臣能妄言的,不过陛下问起,武清侯李伟本有锦衣卫指挥使的加衔,又是陛下的外公,这个位置却是合适。”

王通言语中礼数十足,所提的人选也是中规中矩,万历皇帝笑着摇头,摆手说道:

“外公年纪大了,就喜欢有银子又清闲的差事,让他去管锦衣卫,他才不愿意呢,王通,你也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加衔了,你来管怎么样!?”

屋中众人哗然,王通也是一愣,连忙站起推辞说道:

“臣才疏学浅,恐无法担当此任”

“每年一百十二五万两的金花银,给朕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又有昨晚的大功,还要什么样的才学,刘守有这样的倒是懂得诗书,可一颗心却没有放在朕这边,这样的有才之人不如不用,不要推辞了,等明日上朝,就明旨擢升你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你们几人还在那里愣着作甚,见过王都堂。”

万历皇帝连连摆手,李虎头和历韬等人哪有不凑这个趣的道理,都是起身对王通躬身施礼道:

“下官见过都堂大人!!”

礼数不慎严谨,哄笑着说出,王通却前进一步跪下叩谢道:

“陛下天恩,臣粉身碎骨以报,叩谢陛下浩荡天恩!!”

“起来,起来。”

万历皇帝笑着摆摆手,王通郑重的见了起来,从职场上的经验,越是这等立下大功的时候,越是要谨慎小心,如果被上面认为你居功自傲,认为你飞扬跋扈,上面心生猜忌,那恐怕就要大祸里头了。

尽管昨夜立下了大功,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万历皇帝也是真心,可王通却知道,万万不能得意忘形。

看到王通举止形态和往常一样,万历皇帝心中觉得很舒服,昨夜这样的大功,要是按照历代的规矩,封个侯爷、国公什么的,都不为过,但这样的爵位万历皇帝可不敢保证太后那边如何想,不敢保证朝臣们会不会反对。

正说话笑闹间,外面一声通报,邹义却匆匆走了进来,昨夜京师平乱,邹义和吕万才、李文远共同谋划指挥,平息乱局,也是大功在身,慈宁宫那边已经将他提到了御马监监督太监的位置上,可以说是一步翻身,一步登天。

邹义和众人都是熟悉,不是外人,万历皇帝准了,邹义匆忙进来,进来后见了礼,四下点点头招呼了,开口说道:

“万岁爷,京营副将夏元成已经被下了诏狱,武清侯世子李文全方才得的任命,已经出城上任去了。”

京营按照常例,就是司礼监排在第三或第四位的太监,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还有勋贵武将共同领兵,李文全的身份也是合适,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哦?是舅舅过去,朕知道了。”

万历皇帝也没什么惊讶的,只是说知道了,邹义又看了看两边,万历皇帝摆摆手开口说道:

“都是朕亲信的臣子,有话说就是!”

邹义迟疑了下,还是磕头说:

“奴婢请万岁爷只留王大人和李大人两位。”

论亲信程度他二人也的确最靠前,历韬和孙鑫对视了眼,知趣招呼其他人躬身退出,万历皇帝还喊道:

“你们也有封赏,朕记得的!”

外面这些人笑着谢恩,等走开远了,邹义压低了声音说道:

“万岁爷,潞王居处伺候的宫人,全都被勒死了,对外只说是护主战死。”

潞王伴当太监林书禄的亲信双喜死在这里,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万历皇帝脸色变冷,肃声说道:

“只是宫人们吗?”

邹义身子颤了下,继续说道:

“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后娘娘安排潞王殿下即刻就藩,并安排礼部官员在京师寒门中挑选王妃。”

万历皇帝淡然“哦”了声,邹义继续说道:

“潞王殿下正在慈宁宫那边哭告,说要见太后娘娘”

六百一十五

邹义说完潞王的消息后,万历皇帝沉默了下来,屋中众人自然识趣不会说话,过了会,万历皇帝才低声说道:

“朱翊镠很小的时候,寡人最愿意带着他玩,他也缠着寡人,咿咿呀呀的,走路都不稳当,跟在寡人后面跑当时宫人们都提心吊胆的,生怕摔了他被责罚”

万历皇帝说了两句,声音愈发的低沉,后来摇了摇头,不再出声,邹义垂手站在一边也是沉默不语。

王通和李虎头对视了眼,万历皇帝揉揉额头,开口转了个话题,问王通道:

“王通,张先生一死,内阁首辅的位置不能空悬,你有什么建议,正好邹义也在,治安司对京师情状最是了解,你怎么想?”

王通沉吟了会,开口说道:

“既然陛下问起,臣妄言几句,方才在这里,陛下所说昨夜外面的局势,申时行劝勋贵会同家丁城内平乱,张四维与钦差出京调京营入京,这都是盖世大功,再者,张阁老在时,他二人已经是内阁第二第三的位次,现下又有这样的大功,首辅的人选,也就是这二人之中吧!?”

万历皇帝点点头,开口说道:

“不管是京师地方,处处都是张先生的徒党,张四维与申时行则是这些人的首领,众望所谓,不在他二人中选,定然是政局波荡,搞闹出这样的乱子,处处都要求稳,不能在另生枝节了。”

“陛下,张四维在内阁时,素有‘小张’的叫法,处理内务庶务,实为次辅,一切都是做的熟了,申时行则是谦和内敛,恬淡自适,是个好好先生,不过这次乱局,申时行倒显出了过人的胆色,臣久不在京师,也只知道这些了。”

王通并没有说出人选,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说出来而已,听完王通的话,万历皇帝沉吟了许久,沉声说道:

“你的意思是,朕该选申时行?”

“此事陛下圣裁,臣怎敢妄言!”

君臣对答,在一旁的李虎头却纳闷的很,心想王通明明两个都夸了,为什么皇帝说他推荐的申时行,邹义则是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看了王通一眼。

万历皇帝坐在毛毡上,在那里思索起来,王通顿了顿,开口说道:

“陛下,召臣等入宫,令治安司严加戒备的密旨,还请陛下下旨用印。”

万历皇帝拍了下额头,失笑着说道:

“你要不提,朕还真就忘了,也是委屈了你们,明明是你们冒险进宫护驾,却还要弄成朕密召的,功劳反倒成了朕的邹义,取笔墨来,这个密诏,用朕的私印就成了吧!”

王通点头,京城内外,皇宫内外,这段日子王通做了各种布置,虽说事急从权,可也容易被人扣上居心叵测的罪名,宫内若是有人猜忌,清流士子若是死扣大明律法,这行为未必有大功,却能招致大祸。

但一切都说成是万历皇帝的高瞻远瞩,英明圣裁,则没了这么多麻烦,这些事情,万历皇帝记得,心中有数比什么都要强。

密诏写的快,万历皇帝写了两张,在外面打探消息的赵金亮却回来了,方才邹义把该说的都说了,赵金亮也没什么新消息,不过有个事情是方才发生,邹义肯定不知道了。

“武清侯夫人去慈宁宫见太后娘娘了,听宫女讲,等下还要来见万岁爷”

“外婆要来”

屋中几人突然发现,方才所说的话题,不少都和武清侯家有这样那样的关系,京营现在归李文全管了,方才问起王通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任命,王通又推荐武清侯李伟,现在武清侯夫人又进宫来见太后。

武清侯夫人姓王,在女儿进宫之前不过是个勤俭持家的妇人,女儿嫁给裕王,成为王妃,后来又成为皇后、皇太后,武清侯夫人也跟着水涨船高,现在武清侯夫人就是京师勋贵豪门女眷中的第一号人物,这可是当今万岁爷的外祖母,谁敢怠慢。

而且李太后对自己的母亲极为亲近,经常接太夫人进宫闲住,这等恩宠更是让人知道太夫人的份量。

“母后”

慈宁宫中能隐约听到外面潞王的哭告,李太后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开口对身边的人说道:

“太夫人的住处都收拾好了吗?太夫人爱吃莲子熬的白粥,锦绣你去御膳房叮嘱下,莲子切记要熬烂了,太夫人牙不太好”

她一个个问题问出来,下面的女官或者回答,或者急忙奔走,这间隙中,外面潞王的哭告清晰的传了进来。

李太后一停,宫女们的动作也是一停滞,有几名宫人下意识的看向了慈圣太后,李太后顿了顿,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冷声说道:

“如今天气这么热,潞王在外面热坏了怎么办,快扶他回住处去静养!”

下面一名女官连忙答应,才转身,李太后又是说道:

“潞王昨夜受了惊吓,呆在屋中宁神几日对身子才好!”

女官一顿,立刻明白了这话的意思,连忙出去了。

潞王在慈宁宫正门处,边哭边喊,太阳虽已西斜,可却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潞王在那里已经满头大汗。

若按照往常,他这般模样,宫人禀报了太后,马上就会有人来搀扶他进去,可今日在外面哭告了一个多时辰,里面却丝毫没有反应。

潞王眼前有些花,身子也在摇晃,穿着的单衫道袍都已经被汗水湿透,可他却感觉到浑身上下冰凉一片,母后不见自己,这局面让他好像站在高空中随时要掉下去,偏生他除了哭告之外,不知道做别的,尽管出了那样的事情,可潞王却总在想林书禄,若是林书禄在,他一定能告诉自己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

正头晕眼花的时候,却看到前面有名女官领着几名宦官过来了,潞王心中大喜,可脸上却保持着伤心欲绝的表情。

“殿下,外面热,您不要坏了自家的身子,还是回宫去吧!”

听到这句话,潞王一下子哑住,本来因为炎热而通红的脸色迅速变得煞白,这次他是真的如坠冰窖,他在那边呆住不动,那名女官等了等,又是柔声说道:

“殿下,回去吧!!”

“本王要见母后,母后最疼的就是本王,怎么不会见我,一定是你们这帮混帐的奴婢!!”

潞王猛地站了起来,大声的咆哮起来,女官低头恭顺的说道:

“殿下,天气炎热,殿下千金之体,若是热坏了奴婢们没的交待”

“啪”的一声响,那女官捂着脸愕然抬头,一贯在宫中乖巧可爱的潞王双眼通红,狠狠的打了人一个耳光,潞王也不管了,一把推开面前那女官,朝着慈宁宫内冲去,开口大喊道:

“让本王进去,都是你们这帮千刀万剐的奴婢”

向前冲了两步,就被那几名壮健宦官直接抱住扯住,潞王在那里冲着慈宁宫大声的嘶喊,那名被扇了耳光的宫女依旧恭顺,温和的说道:

“潞王爷有些中暑,快些回住处静养,请太医开些宁神的汤药煎服了!!”

几名宦官你抱头我抱脚,直接把潞王弄起来向着他住处而去,潞王平日里苦读书经,那有什么力气,根本挣扎不过,他嗓子已经喊的嘶哑了,但还是距离慈宁宫越来越远。

李太后坐在正中,武清侯夫人王氏却坐在左首,虽说是母女,但尊卑体统还是要做的,不能怠慢。

屋中的宫女和宦官都知趣的退了下去,外面人带上了门,慈圣太后李氏眼圈一红,却是流下泪来,哽咽着说道:

“娘亲,女儿命苦潞王这孩子居然”

这武清侯夫人王氏自然是李太后最亲近的人,压抑在心中的情绪也是控制不住,看着李太后在那里抹眼泪,武清侯夫人王氏是精神很好的健壮老妇人,在那里摆摆手,开口说道:

“娘娘想得太多,昨夜看到宫内出事,你爹和我都吓得一晚上没睡着,白天得了信才放下心,你没事,皇上没事,潞王也没事,这不就挺好吗,还哭什么!?”

毕竟是母女,尽管尊称“娘娘”,可言谈间还不甚注意,不过这话也没什么安慰的效果,李太后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又是说道:

“哀家心疼翊镠那孩子,可他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哀家心中实在是”

“你这孩子,从小性子就要强,可就是疼孩子,你如今这个身份,老身也不好说什么,可疼孩子就是害孩子,现在潞王也大了,去卫辉那边就藩,找个好人家的女儿娶了,这也不算是成家立业了吗?孩子大了,当娘的就不用操那么多心思了!”

武清侯夫人是中年得了富贵,虽说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可当年平民时候的做派保留了许多。

被这么一安慰,李太后的哀痛散去了不少,开口说道:

“娘亲这次来,就在宫中多住些时日,也陪陪女儿。”

武清侯夫人点点头,开口说道:

“这个自然,老身这次来,有桩要事要和娘娘说的”

六百一十六

“有要事?”

虽然在哀痛之中,李太后还是迅速反应了过来,自家母亲她是知道的,不过安享富贵的老妇人,恐怕“要事”这个词都是别人告诉她的。

天家亲情,说白了也就是那么回事,李太后迅速收起悲痛,用手帕简单的擦了擦眼泪,开口说道:

“母亲,什么要事,不是说了吗?这样的事情告诉爹,你不要跟着乱掺乎,那些文官家的内眷可不像是咱们家这么实诚”

武清侯夫人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开口说道:

“富贵了这么久,咱们家弯弯绕绕也不少不说这个,老身也知道不该掺合这些事,但这桩事也问过你爹和你哥哥,都说该和你讲一讲。”

武清侯夫人这般说,李太后更是慎重了几分,她父亲武清侯李伟和兄长李文全虽说没什么大才,可胜在处事慎重,万事都替她着想,他们这般,想必要说的话非同小可。

“前日里,兵部张四维家的来咱们家,本来说是得了几样江南送来的时令南货,可上门后却说有要事相谈”

“张四维?”

“对,估摸着也是直接把她男人的话转过来,说娘娘是大明立国以来最为贤德的太后,堪称女中尧舜,大明社稷正是因为娘娘才稳如泰山。”

武清侯夫人清清嗓门说道,李太后自然不会被这等奉承客套迷惑,只是皱眉在那里等待下文。

“又说娘娘为什么能做女中尧舜,娘娘自己的贤德大才这个不必说,外有内阁首辅张居正,内有司礼监掌印冯保,有这两人辅助,也是娘娘威服天下的重要缘由,现在皇上还未成年,有些事未免冒进独断了些,没有娘娘居中抓总,难免会有风波。”

“张四维的夫人居然敢这么说话!!?”

李太后脸色阴沉,声音立刻提高了起来,武清侯夫人喝了口茶,开口说道:

“这些大家闺秀出身的,和她们男人一个德性,说话弯弯绕绕,反正意思就是这个意思,现在张居正去了,若皇上选个自己亲信的人做首辅,若是做出什么事,娘娘想要改动劝说,恐怕也是没办法张四维是想说,他来坐张居正这个位置,一切都和从前一般行事,却不会有张居正那么独断”

说了几句之后,却看到李太后已经陷入了沉思中,便停住不再说话,停了停,武清侯夫人又是说道:

“这张四维自己想要升官,不过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昨夜这乱子闹的这么大,险些就不可收拾了,还不是张居正死了人心惶惶,闹出这样的乱子,也看得出来,皇上还压不住,还要娘娘帮他一段,张四维不比张居正,他也不会像张居正那样的不近人情。”

“如今不比皇上刚登基的时候,首辅再由哀家这边拿主意,皇上会不会”

那未成年的理由实在是说不出口,万历皇帝如今连女儿都有三个了,这个年纪在大明律上已经算是丁口,怎么未成年。

但权力的滋味让人迷醉,慈圣太后李氏在万历元年总控朝局以来,是这个天下实际上的主人,万历皇帝年幼时还好,随着皇帝年纪渐长,李太后也知道这样的局面不会长久下去,每想到要深居宫中,交出手中的权力,就觉得心中不舍,空落落的不舒服。

昨日大乱,潞王又被查出来这般,李太后也是心灰意冷,已经不准备过问政事。

当年隆庆驾崩,首辅高拱权倾朝野,压制冯保、张居正,所以才有结成内外同盟的可能,然后互为依仗,掌握朝政。

可如今情势不同,内阁中有资格继承首辅位置的张四维,到这个位置上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所需要宫内的支持和人情也不那么多,彼此并没有结成同盟的基础。

没有了内阁首辅的支持,深居内宫的李太后也没有办法对朝政施加影响,这也是李太后准备放手不管的原因。

正要放手的时候,却没想到张四维这边居然主动找上门,掌控天下、凌驾天子之上的权力和地位,是个巨大的诱惑,慈圣太后李氏迟疑了起来。

正犹豫间,那边武清侯夫人大大咧咧的说道:

“你是皇上的亲娘,亲娘难道还能害自家儿子,这也不也是为了皇上好,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好吗?”

慈圣太后李氏沉吟良久,缓缓点头。

宫内大乱,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连午饭都没顾得吃,直到太阳西沉,才在司礼监值房的偏院坐坐。

司礼监的太监们和别处不同,内廷衙门都是巴结奉承,这边才坐下没一会,茶还没凉,就有尚膳监的宦官带着食盒上门了,几样精致爽口的小菜,一碗白粥和包子一笼,都是热气腾腾,见到这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张诚也是饿了,点头夸奖了尚膳监几句,就坐在桌前用餐。

尚膳监的宦官欢天喜地的离开,邹义却是过来了,进门之后先是恭敬的低头行礼,还没抬头说话,张诚就笑着摆手说道:

“你如今也是御马监监督太监了,不必和咱家这般客气,快坐快坐,你也忙碌了一天,一起用些,垫垫肚子。”

张诚这边客气,邹义还是做足了礼数才起身,肃然开口说道:

“义父大人就是义父大人,儿子有今天的位置,还不是义父大人的恩德,这次来,却有件事要禀报义父的。”

做到御马监监督太监这个位置,却没有任何的骄狂,张诚笑着点点头,看着邹义的眼神中全是赞赏和满意,缓声说道:

“你历练出来了,有什么事坐下说吧!”

邹义没有坐下,站在那里低声说道:

“方才宫内咱们这边的人传了个消息,冯公公在潞王那边办差的时候,钟鼓司的一个管事过去求见。”

张诚听到这个却把粥碗端了起来,钟鼓司一个管事见冯保,不过是宫内再正常不过的往来,这算什么事,邹义又是继续说道:

“钟鼓司那管事在治安司这边的消息,这人却是张四维的关系。”

“哦?”

张诚眉头一皱,放下了粥碗。

潞王居住的宫中,过百人的性命都是了结,主持此事的冯保除了稍有疲惫之色外,也看不出什么不适来。

管司礼监文书房的田义站在他身边,冯保喝了口茶,开口说道:

“咱家这边没什么不可的,可太后娘娘那里,要让他自己去讲。”

田义皱了皱眉,躬身说道:

“冯公公,张四维此人居心不正,首辅之位本是圣心裁定,他这里上窜下跳的,实在没有什么风度,原本以为此人是个忠直能臣,却没想到如此,冯公公还是和这等人远些的好。”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直,外面那些士大夫的习气,你身上沾染的太重!!”

冯保伸手点了点田义,不过双方能说这等话题,也都是自家人,冯保叹了口气说道:

“眼下这个首辅的位置也就是张四维和申时行两人候选,昨夜之事,申时行不畏凶险,劝说勋贵出人平乱,这等胆识心性,这等功劳,可要比张四维会同钦差出京调兵的功劳大不少,也难怪他急了。”

“那冯公公还这般”

“申时行和张诚走的近了些,前些年高拱做的那些事,咱家不想再遇到,张四维做事的能力还是有的,要不然张居正也不会对他这么放心。”

隆庆皇帝时,首辅徐阶很快告老还乡,继任的首辅高拱则对冯保颇为提防,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人选,内阁首辅有很大的发言权,几次按照位次都该冯保上位,可首辅高拱却几次推荐旁人,到最后甚至推荐了尚膳监的掌印太监,这也是冯保在万历登基后,立刻和张居正联合将高拱弄下台的原因。

听到冯保这么说,田义就不在出声,双方安静了会,外面有人出声招呼,田义出去一会又是回来,开口说道:

“冯公公,方才几辆大车出了宫,应当是王通他们走了。”

冯保摇了摇头,感叹说道:

“王通这孩子真是知道进退,这次的事情过去,他也有一身富贵了!”

昨夜京师大乱,兵部尚书张四维全府惊慌,平素里从不做任何家务十几名家仆这时起了作用,他们拿着刀枪棍棒守住了门口。

到了凌晨时分,张四维会同宫中使者去城外调兵,府内才算安定,清晨张四维回来换上朝服后又被宫中来人叫去上朝,散朝回来后,则是脸色阴沉,立刻把府内几个得用的亲信派了出去。

不过随着一个个亲信回返禀报,张四维阴沉脸色变成了凝重。

“昨夜宫中护驾的是王通!!?这消息可准?”

“千真万确,宫外虽然不知道,可宫内的人都已经传遍了!!!”

六百一十七

“喊张泉来,这院子中不要留人!”

来奔走来往的亲信们说过几句之后,张四维就对管家下了命令,到了张四维这样的位置,除却有光明正大的徒党门生之外,却也有人在外面做些阴私之事,鸡鸣狗盗之徒也有他们的用处。

张泉在张四维府上挂着的是外府三管家的名号,所谓外府不过是在张四维河南老家那边的庄子,还有城外几处产业,但宅子中的人就从没看过这个张泉去管过这两处,这张泉整日里和一干人呆在偏院中,活没干什么,喝酒晚归的次数倒是不少。

京师大乱的时候,整个府邸的人都惊恐不安,倒是这张泉和那一干人拿着刀棍出来护院,而且还把院子中的精壮家丁组织起来,安定了人心。

昨夜闹了那样的乱子,自家老爷上朝后脸色又这般阴沉,管家也不敢怠慢,很快,张四维所在的居处已经空无一人,不多时,张泉已经来到。

张泉看面貌不过寻常,可身材高大,四肢修长,有心人倒是能观察出什么东西来,这人大步走进了书房,先是深深作揖为礼。

张四维对下人都是以威严为先,这张泉进门后却摆出一副和蔼的神色,温和的说道:

“昨夜那般样子,多亏了你这边,才能护得平安!”

“老爷言重了,小的们不过尽自己的本份。”

张泉也是不骄不躁的模样,张四维笑了笑,又是说道:

“开封府那边,你家人应该捎信过来了吧?我听下面那边说,开封城向南五十里的庄子,还是不错的。”

说到这个,张泉脸上生出感激之色,连忙跪下磕了几个头说道:

“家中已经来信,小的全家老小都是感激涕零,若没有老爷,小的现在还在北边大牢里呆着等死,家里人忍饥挨饿,现在能有这样的富贵,都是老爷的大恩啊!”

开封城是天下间排名前四的大城市,城内高官勋贵也是无数,距离这样的大城五十里都是上好的水浇地,能在这边弄个庄子可不容易,当然,有了这个庄子,出产都可以卖到开封城去,这入息可丰厚无比,更别说这庄子本身的价钱。

“不要跪了,起来说,起来说!”

张四维笑着说道,张泉那边又磕了个头才站了起来,张四维看着窗外,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他沉声说道:

“昨夜宫中大乱,外面的消息支离破碎,只知道有宦官和禁卫围攻郑贵妃所在之处,因为天子也在那边。”

这消息虽然惊世骇俗,可京师中是个消息筛子,虽然不过一天的功夫,可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张泉静待下文,张四维缓声说道:

“昨夜如果不是王通等人入宫护驾,恐怕昨夜真是大难,不过,王通立下了这等的功勋,今后恐怕要在京师居于高位了,有功当赏,这个本是正理,可这王通生性奸猾,蛊惑圣上,又对朝中诸公颇有敌视,此人若来京师,不是大明之福啊!”

说完这个,张泉沉默了下,开口问道:

“老爷,王通若在京师”

“不会,王通这人颇懂得分寸所在,护驾之后,宫中定会有封赏,但他要在京师等待,那就犯了忌讳,而且天津卫的局面,王通丢不下,肯定会回去等待旨意。”

张四维回答之后,张泉又是躬身,沉声说道:

“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办,小的先出去了!”

“若有用银钱处,用关系处,就和府内的管事言语,说是老夫的命令。”

那张泉又是躬身施礼,沉默的转身退了出去。

王通是住在李文远家中,而历韬等人则是去往田荣豪家中居住。

李文远当年清贫,现在地位虽然上去了,可宅院住处一直没有换,李虎头自然要住在这边的,再住个王通也还有地方。

田荣豪家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富贵宅院,住进几个人去,自然没有问题,几个人身上的伤大都是瘀伤和拉伤,需要调养,就是陈大河的箭伤比较麻烦,这个需要请郎中好好处置。

王通他们下午从宫中出来后,到了李家,治安司这边马上去请了最好的跌打大夫过来处置,王通后背和肩膀处也是疼得很。

用烧热的药酒揉搓一遍,又是贴上了膏药,总算好受了不少,虽说李家宅院小,虽说王通正在处理伤势,但自从落脚之后,就没有闲下来过。

先是治安司的管事头目纷纷前来问候,然后却是锦衣卫的几个千户,当年打过交道的周林柄,在秦馆起过冲突的葛千户,还有锦衣卫经历司的侯经历等人,都是带着礼物上门看望,言语之间颇为客气。

这个也是难怪,锦衣卫耳目灵通,知道王通护驾有大功,他们又是和王通打过交道的,自然要来套套近乎。

再接着就是襄诚伯家的陈思宝、皇商唐家的唐四海等人,他们也是上门拜见问候,昨夜这几家出人平乱的,白日里就有宦官带着口谕去褒奖,大家都心知肚明,更大的荣华富贵还在后面。

可这一切都是怎么来的,还不是王通的运筹谋划,提前打了招呼,甚至说到前面去,若没有虎威武馆的经历,谁也没有今日的造化。

陈家和唐家以及另外几家,还在生意上和王通有这样那样的来往,这彼此交结,关系却更加密切了许多,这次登门,除了他们自己的心意之外,往往还带着家中的管家、长随之类的亲信仆人,这等亲信仆人却不是他们这些公子哥的亲信,代表着家中主人老爷的意思,对王通的结交示好之意,都表达的很明显。

这一拨人走了,吕万才和李文远才到来,以关系亲密看,这可真说得上是姗姗来迟了,不过二人脸上都有疲惫劳累的神色。

“本想着在李大哥家中睡一觉歇歇,没曾想比昨夜还要疲惫,你们看看,我这嘴角都放下来了,笑得腮帮都是酸掉。”

一见面,王通先苦笑着说道,他开了这个玩笑,众人也都哄笑,李文远点点头,先到了李虎头跟前,李虎头是所有人精神最好的,卸了甲之后还活蹦乱跳,昨夜他冲杀在前,身上却没有受伤,现下跟个没事人一样,方才人来人往,王通心中都有些厌烦,他却觉得热闹的很,反倒是兴头更高。

可他老子一到跟前,李虎头立刻就矮了三分,生怕挨训,李文远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伸手在李虎头脑门上轻拍了下,开口说道:

“振兴楼那边送了两桌酒席过来,就在咱家院子里摆开,你跟着招呼下去!”

李虎头愣了愣,有点纳闷自己老子和往常不太一样,不过还是连忙跑了出去,李虎头出门,王通小心翼翼的动了下手臂,开口说道:

“你们二位也辛苦,现在城内的事情该被锦衣卫和东厂接过去了吧?”

“现下各处都是锦衣卫的兵卒和东厂的人在操办,各处的无名白已经不审了,都是圈起来直接赶向城外,昨夜趁火打劫的那些无赖恶徒,能查到家人的也都是全家赶出城去,京营抽调出四千人做这个。”

吕万才回答王通的话道,王通迟疑了下,开口问道:

“无名白那边不留了吗?”

“先圈起来,昨夜闹出那么大的乱子,按东厂那边的意思,就连宫内的几位公公都不想可怜了,搞不好要全洗掉,无赖恶徒这边,流放远地,恐怕是最轻的处置”

听到吕万才的话,王通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自作孽,也怪不得别人心狠。”

这等谋反大罪,事后处置,必然是血流成河的杀戮,也肯定会有很多无辜者被牵连,王通也是感慨,不过随即对吕万才说道:

“宫中掀起这么大的乱子,宫外又是配合的这么好,必然也有主使,我在宫中得的消息,说是那林书禄在外还有两个兄弟,被称为二爷三爷的,吕大哥去问问东厂那边,外面这两个主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到最后,已经在布置命令,吕万才也是慎重的答应,那边李文远却有些走神,屋中两人看他一会,李文远才反应过来,摇摇头说道:

“昨夜激战,却总是走神,想着虎头如何,方才仔细看了看,发现还是活蹦乱跳,这才放心,实在是后怕啊!”

父子情深,这个也是难免,王通和吕万才都是笑了起来,笑声停歇,王通沉思一会开口说道:

“咱们这是实实在在的大功,宫内封赏是少不了的,吕大哥如今是正六品的通判,下一步到治中,甚至到府丞都有可能,府尹黄森的官位保不住,陈致中替补上去,府丞的位置空出来,不过通判这位置负责刑名琐事,吕大哥还是抓在手上的好!”

治中正五品,府丞正四品,一名举人出身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官场中异数,吕万才脸上露出喜色,连连点头,王通又转向李文远,笑着说道:

“李大哥这边,锦衣卫千户是跑不了的,不过,虎头这次提拔肯定更高。”

六百一十八

李虎头自从进了虎威武馆结识了万历皇帝之后,等于是富贵机缘在身,前途远大,先是千总,后来是守备,始终是压过他父亲李文远的位置。

这次京师之乱,李家父子都有大功,不过外面李文远平定的是无名白的叛乱,抓鸡赶羊的战斗,李虎头等人在宫中却是护驾,以十几人面对几百疯狂的贼人,不管从意义还是激烈程度上来说都不能相比。

加上万历皇帝对李虎头以往的情分,这个重赏和擢升肯定要比李文远来的丰厚,但一家人得好,李文远也不会生气,无非大家谈笑而已。

屋中三人其实都颇为疲惫,但心情都是不错,吕万才拿着折扇展开扇了几下,笑着问王通道:

“不要光说我们,王兄弟这次得了什么恩赏?”

王通笑了笑,开口说道:

“陛下许我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不过只是口谕。”

“今后也要称王兄弟一声都堂了,自大明立国,锦衣卫都指挥使从未有这般年轻的,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吕万才笑着恭贺道,王通也点点头,开口说道:

“不过这个任命也要等首辅人选定下来之后了,再休整一天,后日就回天津卫,在天津接旨了!”

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任命是大事,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在部中出文,一个手续都是少不了的,王通却没有什么急的,左右在天津卫呆了这么多年。

“振兴楼的酒菜送到了”

正在这时,李虎头在外面吆喝了一嗓子,众人停了话题,都是走出屋门。

李文远这院子虽然狭窄,不过每日里都有锦衣卫的兵卒帮着打扫,干净整齐,摆下两桌酒席倒也适合。

振兴楼那边不光是送来菜肴,连桌椅板凳一并用大车送来,左右是为主家办事,格外的用心,王通等人出来的时候,桌椅都已经摆好,菜肴也已经摆上,用青纱笼罩着,一旁放着几个立式的灯笼,将院中照的亮堂,在角落处还有香炉,里面的香料是为熏蚊虫用的。

王通走出来,历韬等人也到了,陈大河肩膀上已经用白布包扎的牢靠,吊着个臂膀也是一同到来,王通看了他眼,笑着说道:

“牛羊肉和鱼虾这样的发物你就不要碰了,免得坏了伤口!”

陈大河答应了一声,昨夜此时还在紧张戒备等待,今夜却众人欢聚,宴饮谈笑,虎威军将们虽然年轻,可心中都忍不住有感慨。

两桌酒席,当然不止是王通从天津卫带来的人,陈思宝、唐四海还有顺天府的李贵和王四等人也都是打了招呼,现在也到了,两百户中的田荣豪也是列席,算是王通亲厚人的一次大聚会。

昨夜之事虽然凶险,可在这里的众人都是在此受益,好日子马上就要到来,人人欢欣鼓舞,面露笑容,气氛也是愉快之极。

南街百户田荣豪在在座的这些人中,五年前恐怕是他的位置最高,可如今他却只能算是最寻常的,不过田荣豪性子却沉稳的很,丝毫没有什么酸气怨忿,和众人谈笑风生,亲切异常。

王通入席之后,看到田荣豪也有些感慨,当年自己是锦衣卫最普通的兵卒,要做种种事情讨好这田百户,甚至要把父亲留下的一半家产都给出去,当年自己仰望田百户,如今却是倒了过来,人生境遇真是无常。

“田百户,等下本官去你宅院一次,拜祭下田伯,给他老人家烧几柱香!”

想到这里,王通侧身对田百户说了句,田百户一听,身子震动了下,却起身郑重其事的躬身施了个大礼,开口说道:

“属下多谢大人!”

王通笑着点点头,心中却有些纳闷,心想自己顾念旧情也犯不上受这等大礼吧,边上的吕万才却看在眼中,凑过来低声说道:

“王兄弟忘了吗?那田伯当年是伺候张居正的老仆,田伯去世,可众人还看在张居正的面子上,现在张居正也去了,谁还理会他,王兄弟你去拜祭,正是给他身上加了道护身符啊!”

王通哑然失笑,实在是没想到还有这个关节。

这一夜,众人尽欢而散。

六月二十一这天,京师的戒严结束,街面上又是热闹了起来,百姓们惊愕的发现,实际上城中街道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若不是有几处的确有残桓断壁,恐怕大家会以为前夜的那混乱不过是做梦。

有心思的人则可以推断出来,那夜乱起之后,城内的各路官兵做出了最快的反应,把混乱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也有城外的人进城来说,城外有几外毁坏的颇为严重,烧了几百家的房子,据说闹起来的时候,有京营的军将要去援救,却被京营副将夏元成给呵斥了回来,说如今不稳,兵马不可妄动什么的。

你看看礼部尚书申大人,一看乱起,不畏艰险就去各家勋贵家中劝他们集合家丁上街,配合官差官兵一并平乱救援,也怪不得夏元成现在被下在诏狱里,果然是个奸邪的小人。

酒馆茶肆,到处都是口沫横飞的议论,议论最多的都是由宫内宦官传出来的只言片语,什么万历皇帝高瞻远瞩,太后圣明裁断,提前将王通等勇将召进宫中,大破妖孽云云。

消息传扬,除却说王通之外,就是传扬礼部尚书申时行胆识过人,召集勋贵功臣之家的家丁前去平乱,至于兵部尚书张四维所做,那不过是朝廷交办下来的公务,也没什么值得提的。

百姓中这般说,可过了一天,京师士子言官中的言论却大不相同,文章中除了称颂万历皇帝圣明天纵之外,就是说张四维大智大勇,临危不惧,平定乱局,是大明的定海神针。

明白京师政坛规律的人,很容易就能从清流士子的言论中判断出一些东西,说张四维大智大勇,说他是定海神针,联想到首辅的位置空缺,大家也就心知肚明了。

不过这也是难得,张居正在夺情案之前,言官清流经常上疏抨击,直到用了雷霆手段,这才压制下去。

这张四维身为张居正的第一号徒党,又一直隐身在张居正身后,居然能将清流舆论争取到自己这一边,这手腕实在是了得。

王通昨夜给田伯上香之后,回来简单洗漱了下倒头便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肩膀处还有些发紧,却不怎么酸痛子,想必是药酒化开有了效果。

李文远已经出去当值,李虎头却起的早,早早的跑到南街那边玩去了,院芋中只有王通一人,可等待的人却有三个。

王通推门出去洗漱,却看到杨思尘正在客厅等待,见到他出来,杨思尘连忙起身施礼,王通笑着说道:

“要不是杨先生去申府,有些事还真就做不到万全,真是辛苦杨先生了!”

那夜到底会有多大的乱子,谁也不知道,王通就要调动手中能调动的所有力量,陈思宝和唐四海家中的力量就是必须要考虑到的,可不管是顺天府或者锦衣卫的人上门恐怕都没什么份量,甚至会引起反效果。

可这礼部尚书申时行登门,那就完全不同,而且不说别的,在宫中,万历皇帝询问首辅人选,单单为这个问题,杨思尘上门沟通就是大有益处。

听到这么说,杨思尘苦笑一声站起来,看了看身边的两人,一个是东厂提刑百户薛詹业,另一人却是一名陌生年轻宦官,薛詹业和那宦官对视一眼,薛詹业笑着说道:

“杨先生先来,他先说就是,我和孟公公去外面晒晒太阳。”

那二人出门,杨思尘上前两步说道:

“申大人有话让学生捎给王大人,恐怕这首辅之位是张四维的了,张四维坐到这位置上,恐怕对大人有所妨碍。”

听到杨思尘的话,王通皱皱眉,沉声说道:

“陛下曾经宫中问我,申时行和张四维何人可以为首辅,陛下也是属意申大人,会不会是申大人误判了”

“昨夜有申大人的故旧上门知会,说士子清流已经准备合力推张大人为首辅,今日间果不其然,赞颂文辞各处涌现。”

王通冷笑了声,开口说道:

“这些书生的聒噪值什么,不必理会就是。”

“大人,言官清流的这些话的确不值什么,可以张四维做事的风格,若没有九成的把握,他怎么会让这些人为他吹风造势,申大人在京师没什么耳目,可也知道张四维这些天来,和武清侯家以及冯保走动频繁,大人,你想想这背后意味。”

王通眉头慢慢皱起,内外相连,互为绮仗,太后和冯保需要外面支持,若是以这个为条件,那还真比申时行有优势的多,看到王通沉默,杨思尘有些着急,急切的说道:

“大人还在京师,当早作谋划,张四维在朝中可从未大人说过一句善言”

若是和太后以及冯保达成同盟,自己能有什么办法,王通有些心烦,咬牙说道:

“张居正那般强势我都做到这般,他张四维算什么!!”

六百一十九

杨思尘说完去外面招呼了声,薛詹业就走了进来,这倒是有些排队约见的意思,东厂百户薛詹业进门之后先抱拳做了个揖,笑着说道:

“王大人这次立下了盖世的功业,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啊,下官先恭喜了!!”

王通笑着上前,朝薛詹业的肩膀捶了一拳,开口道:

“你我自家人,何必说这么生分的话,王某能有今天,还不是大家帮衬。”

对东厂百户,王通态度亲切的很,薛詹业也是客气,双方客套几句,薛詹业正色说道:

“只是来说查案的事情,东厂昨夜拷问三阳教的活口,有人说那林书禄一共兄弟三人林书禄在宫内,林书福和林书财则在宫外,这林书财大人可能认识,从前他有个名字叫柴福林的。”

听到这个名字,王通嘿然一声,这林家兄弟,这三阳教和自己还真是有孽缘,彼此牵扯的这么深,从京师到天津卫,处处都有关系,林书禄确定身亡,林书福和这林书财的死活呢,昨日自己和吕万才说让治安司严加查访,却没想到今日就有了相关的消息,那边薛詹业继续说道:

“前夜大乱,据城内城外抓到的活口讲,林书福应当在城内主持,还有人见过他,而这林书财已经消失了几天,这等余孽实在是隐患,下官来告知王大人,还请小心谨慎。”

王通连忙抱拳答谢,心中却沉重了几分,薛詹业也看出王通的脸色不对,开口说道:

“眼下东厂和锦衣卫以及顺天府、五城兵马司,都按照那些贼人所讲的画影图形,四处追查,不过王大人你也知道,这帮人藏了这么多年,真要逃恐怕也抓不住下官还有公务,就先告辞了!”

今日这薛詹业来说这些,也是看到了王通飞黄腾达就在眼前,套套近乎,也是提醒,这等有深仇大恨的余孽,也能为害。

王通谢过,亲自把薛詹业送出了门去,薛詹业在天津卫有产业,王通在三江商行给他干股分红,好处不少,客气话也不必说太多。

薛詹业离开,王通走进屋中,坐在那里等待的孟姓宦官连忙站了起来,王通点头笑着说道:

“有劳孟公公久候了!”

听到王通这么说话,那宦官慌忙躬身摇手道:

“何谈有劳,怎能当得起王大人这般称呼,称呼小的小孟就是。”

看着宦官穿着蓝色袍服,也知道这人品级不高,王通笑着伸手请那宦官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不过这名孟姓的宦官真是恭敬,看到王通坐下,他只是在边上站着,开口说道:

“王大人定是看小的面生,小的孟铎,前年拜了邹义邹公公做义父,一直跟着听差办事,今日来是带邹公公的话来知会大人的。”

客气的自我介绍完,孟铎面带笑容说道:

“昨日万岁爷下旨,擢升邹义邹公公为御马监监督太监了。”

这是大好事,也是张诚忠心耿耿的一种回报,从前冯保在宫中独大,张诚和张鲸各自守着自己的小圈子,现在邹义在御马监那边做了监督太监,张诚这一系的实力大涨,等于是万历皇帝在宫中的实力扩张,自然是好事。

说完这个,孟铎的脸色严肃了些许,又是开口说道:

“按照邹公公昨日得到的消息,说兵部尚书张四维恐怕要做内阁首辅了,这个对王大人恐怕会有妨害,他容不得大人做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

这个判断,王通本来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现在这孟铎告知,不过是又加以确认罢了,王通沉默了下,点头说道:

“本官知道了,劳烦孟公公回去告诉邹公公,说我这边心中有数!”

孟铎连忙躬身说道:

“既然如此,小的先去回宫复命,不瞒大人说,宫内现在忙成了一团,邹公公那边新得了监督太监的位置,也是千头万绪呢!”

“孟公公来的辛苦,先拿去喝茶,今后咱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

王通从口袋中摸出个小金锭递了过去,孟铎眉开眼笑的接过,转身离开了。

这个上午,李文远家的宅院客人不断,除了先前来的那三位之外,还有些客人登门拜访,三江商行在京师内的掌柜,还有秦馆的两个管事。

杨思尘现在就王通师爷的身份,这些人登门,都由他通报给王通,按照杨思尘的想法,这等人不过是为了生意前来,现如今这等时刻,军国大事要紧,那有什么功夫去操心这些小事,却没想到通传之后,王通一一接见。

到了午饭时分,王通让值守的历韬把在外面的所有虎威军将都叫回来,然后安排车马,说准备下午就是离开京师。

要离开倒也简单,王通这边本来就没什么行李,那些武器什么的丢到大箱子里,找车马送回天津卫就是,他们这些人,伤者乘车,完好的人则是骑马,随时可以离开。

本以为要在京师多休养几日,突然下了这个命令,众人都颇为意外,不过军令就是军令,这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众人立刻准备了起来。

中午振兴楼照例送了酒菜过来,王通却没有和李虎头他们一起,而是专门派人请了吕万才和李文远回来,独居一室。

“太后不想这么早放权,冯保也想继续坐稳这个位置,张四维就是投其所好,给出了承诺,从各方面的消息来看,张居正病重弥留之际,张四维已经开始钻营此事,咱们的目光都被吸引在三阳教作乱之事上,却被他钻了这个空子。”

屋中几人都没有饮酒的心思,只听王通在那里沉静的分析,吕万才手中的折扇展开又合上,有些焦躁的开口说道:

“张四维张四维若是做了首辅,恐怕对大人颇有妨害,张居正这几年还能对大人秉持公心,可细观张四维这些年所作,他可不是那样的性子,若今后处处针对,大人这边,咱们这边,恐怕”

李文远手中摩挲着酒盅,却是沉默不语,王通沉吟了会,开口说道:

“也不必这么悲观,张四维比不得张居正,张居正能在朝中专裁,靠的是从隆庆年就入阁的资历,靠的是推动各项国策变革带来的至高声望,张四维依靠什么,靠的是忠心给张居正办差吗?还是靠的他在兵部尚书任上的功绩,对鞑虏的那几场大胜,一次是咱们,还有一次是戚大人,谁会记在他的头上。”

午饭前,这些事王通都已经考虑一遍,这些话说出来,也是要让吕万才和李文远二人放心,看到二人都有沉思模样,王通又是开口说道:

“太后、冯保和张居正是互为依靠,可如今张四维却只能仰仗那二位的威权,他自己声势可以撑不起来,再说,情势已经不是当日,邹义新得了御马监监督太监的位置,陛下在宫中的力量已经不同,张四维想做到张居正那样的权倾天下,裁断专决,恐怕是不能了!”

六月二十二,慈宁宫中。

“邹义办差妥当,不引人废言,林书禄人虽然罪该万死,但在御马监留下的那些清查监督的手段却是好的,邹义知道留下,实在是不错。”

宫中人不多,慈圣太后李氏和几名心腹女官,万历皇帝和冯保、张诚,万历皇帝下朝之后就被请到此处来,才落座,问候几句,李太后就说出这一番话来。

能在这里出现的人,每一句话都不能简单的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夸赞邹义,实际上等于是说张诚做的不错,说张诚做的好,也是肯定了万历皇帝。

听到这个话,万历皇帝没有高兴,反倒是立刻警惕了起来,为什么突然夸赞,说完这一句之后,李太后又是问了冯保和张诚宫中清查恢复的情况,宫内死了多少人,事后杀了多少人,对于这屋中的人不过是数字而已,他们关心的是接下来还有没有类似的隐患,宫中各项劳役能不能正常的运转。

这个也进行的很正常,张诚对此一直就有提防,知道如何查办,现在不过是按照以往的安排来做,一切顺利。

“内阁首辅之位空悬,于国不利,皇上定了廷推的事情吗?”

内阁首辅出缺,京中三品以上官员会同推举,称为廷推,虽然是高官推举,皇帝的意见自然举足轻重,不然即便推上,也不可能做的长久。

“回母后的话,廷推的官员和翰林院那边已经拟了名单上来,共有‘申时行、张四维、梁梦龙’三人。”

微言大义,屋中诸人听到万历皇帝说这三个名字的排序,就已经知道他属意的是谁了。

李太后沉吟了下,徐徐说道:

“皇上,张居正在时,张四维实为次辅,经验丰富,朝野都说有能,这次又临危不惧,会同钦差城外调兵入援,稳定了局势,立下了大功,有能老练,又新立这等功勋,正是首辅的不二人选啊!”

万历皇帝一顿,随即脸色变得铁青,沉默了会才僵硬的开口说道:

“母后,儿臣觉得申时行更为适合!”

六百二十

万历皇帝说出这句话之后,慈宁宫中一下子安静了。

慈圣太后李氏所说的话,在万历元年以来,从来没有人违背过,最起码在紫禁城之中无人违背。

站在李太后作为两侧的几名女官立刻低下头,她们善于察言观色,通过眼睛的余光就看到李太后脸上的微笑僵了下,随即变成了漠然。

李太后看了坐在左首边的万历皇帝一眼,万历皇帝脸色铁青,也是看了过来,母子对视,万历皇帝却没有坚持住,还是低下了头。李太后又是看向冯保和张诚,张诚似乎叹了口气,也低下了头。

“冯保,你那边掌百官情状,朝野人士对这首辅的位置怎么看?”

冯保看了眼避开视线的万历皇帝,稍微迟疑了下,开口说道:

“回禀太后娘娘,据东厂和锦衣卫送呈上来的文报,百官皆以为张四维有贤明大才,堪当首辅之位!”

万历皇帝脸上的铁青之色没有退去,只是抬起头看了冯保一眼,冯保自然没有和万历皇帝对视的资格,恭顺的低下了头。

他这样表态,说明冯保也是支持张四维坐内阁首辅的位置了,慈圣太后李氏为尊长,冯保执掌内廷,双方联合起来,万历皇帝无法抗衡。

万历皇帝又是低头,李太后凝视着万历皇帝也不出声,殿堂中又是陷入了安静,只是这安静却不让人感觉到轻松,气氛却骤然紧张了起来。

张诚不为人注意的挪动几步,却是到了万历皇帝的身旁,微抬起手指戳了万历后背一下,万历皇帝一抖,缓缓抬头,涩声说道:

“母后圣裁,既然如此,皇儿也没什么异议,就等廷推,看群臣推出何人了。”

李太后微微点头,脸上也不见了笑容。

这里定了调子,廷推的结果也就差不多出来了,虽说是众人推举,可若是推出和太后意思不符的人选,大家也要考虑能不能承受宫中的怒火和怨恨。

此处气氛如此,也谈不上什么母子亲情,家事寒暄,万历皇帝回答完之后,只是低头不语,屋中又是安静,冯保和张诚对视一眼,又是瞧了瞧在李太后身边女官,若总是这般尴尬的安静下去,就要下面的人谁说句不相干的话来打断这个安静了。

目光交换,女官锦绣迟疑了下,刚准备开口说话,万历皇帝却抬起头,朗声说道:

“母后,司礼监六科郎掌司邹义升任御马监监督,这个位置出缺,赵金亮跟在儿臣身边许久,为人恭谨好学,又有耿耿忠心,正是适合。”

李太后眯了下眼睛,开口问道:

“赵金亮今年多大了?”

“回母后的话,今年虚岁十三了”

司礼监为十二监、四司、八局之首,统领内廷各衙门,其中司礼监文书房掌内外上下文书传递堪合,礼仪房掌内廷各衙门赏罚考核,六科郎这边则是负责人事升迁,权重位高,向来都是司礼监大太监的亲信管理,甚至直接代领。

万历皇帝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管这个差事,听起来实在是荒唐,赵金亮倒是认字,读书读了几本这个还真不好说。

这个提议看似荒唐,李太后却低头沉思了起来,没有想太久,就抬起头来说道:

“赵金亮这孩子哀家也知道,心性坚韧,识得大体,在这个位置是可以的。”

李太后瞥了边上的冯保只是躬身不语,李太后点点头,笑着说道:

“既然如此,皇上下旨就是,张诚,小亮年纪不大,经过的事情不多,你还要多多调教才是!”

张诚连忙应了,说完这个,又是无话,万历皇帝起身告辞,张诚也是跟了出去,冯保却是未动。

“皇上长大了失了个位置,却知道给自己亲信的人安排个位置,让赵金亮做六科郎掌司,真亏他怎么想的出来。”

李太后的脸上没什么笑容,淡然说道,冯保却有些担忧的看着万历皇帝离去的方向,女官锦绣看出气氛,冲着周围的几位女官用了个眼神,然后躬身禀报说道:

“娘娘,奴婢们去看看前面的布置,看看烧坏的地方修好了没有。”

等宫女都退下,冯保迟疑了下又是说道:

“娘娘,万岁爷心中有怨气,现在万岁爷年岁渐长,娘娘虽为大明社稷,可这么做,长久来看,却不”

“哀家为的是大明社稷,为的是这列祖列宗留下的江山稳住,就算皇上怨恨哀家,哀家也顾不得了。”

李太后说的斩钉截铁,冯保叹了口气,他也是躬身不语。

万历皇帝出了慈宁宫脚步就是飞快,他本来有些跛脚,这样走路,一脚高一脚低更是明显,可走的太快,张诚都要小跑才能跟上。

上了外面软轿,万历皇帝只是冷冰冰的说道“御书房”,下面的人不敢怠慢,急忙向着那边而去。

现在的御书房和往日不同,戒备比平时又森严几分,这边的禁卫,都是由薛詹业、邓普和胡奇安排过来的,层层作保,都是放心的人。

万历皇帝进了宅院,张诚就把院中洒扫待命的宦官都给赶了出去,又吩咐人离得远些,当然,赵金亮还是在屋中伺候的。

“张伴伴,拟一道旨,寡人要下旨任命申时行为内阁首辅,管他廷推如何!!”

进了屋子,万历皇帝还没坐下,就气呼呼的开口恨声说道,在慈宁宫那边已经答应了,又是进了室内才这么说话,张诚也明白这不不过是发发脾气而已,心中苦笑了一声,肃声开口劝道:

“万岁爷,张四维那边布置的早,现下看,搞不好在五月已经开始,太后娘娘那边,冯保那边,都已经做好,今日散朝时治安司那边传来的消息,京师中言官清流,纷纷写文赞誉,称颂这张四维是首辅当然的人选,万岁爷,局势已然如此,再动作就有些晚了,就算万岁爷下中旨任命申时行,可不经廷推,百官士林无休无止的攻讦,申时行又怎么能在这个位置做的久远。”

万历皇帝重重靠在椅背上,开口恨声说道:

“寡人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子,本以为张阁老去了,经过这次乱子,母后心存愧疚,却没想到还是如此,这天子当的真是无趣,寡人还不如去天津卫,在那里,总有王通那样的忠臣。”

张诚叹了口气,肃声道:

“万岁爷,这等话今后还是要慎言,今日慈宁宫中,太后娘娘已经有些不快”

说到这句话,万历皇帝却停住,出了会神,也是长叹说道:

“寡人不甘心啊,母后和大伴压过来,寡人本就是劣势,外朝再加个首辅张四维,寡人那还有说话做事的余地,想想这张四维也要如当日张居正一样,凌驾寡人之上,这如何受得了,实在是不甘心!!”

听到万历皇帝这句,张诚却笑了,摇头说道:

“万岁爷这是偏颇了,还请万岁爷想下,如今的形势和当年如何一样?张居正在裕王府的时候就是万岁爷的老师,隆庆年入阁,万岁爷登基后又为首辅,且一直宫中侍讲,除却资历之外,又和万岁也有师生之份,这才威望隆重,专裁决断,张四维又有什么,邹义得了御马监监督太监之位,赵金亮得了六科郎掌司,内廷衙门万岁爷渐渐伸张,至于外朝,张四维做了首辅,他和申时行资历功绩相若,又怎么能像当年张居正那般威压,等万岁爷调王通进京,那又多一强力臂助,又何必担心张四维呢?”

看到万历皇帝脸色和缓,张诚又是笑着说道:

“申时行虽然淡泊自持,可朝中亦有徒党,资历颇深,声望功绩也是不低,如果顺风顺水的做到首辅,他觉得理所当然,未必会对万岁爷感恩戴德,若张四维坐上首辅位置,打压多了,万岁爷再施下恩德,他自然感激涕零。”

一席话说完,万历皇帝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沉吟了下,却闷声说道:

“要是这般,王通做锦衣卫都指挥使恐怕会有麻烦,母后那边定有人选,张四维那边定然不会倾向王通。”

听到这话,张诚也是无话,到最后叹了口气。

“陈大河他们四个就留在你们这边养病了,路上颠簸对伤口也是不好!”

王通骑在马上对来送行的吕万才和李文远说道,吕万才笑着抱拳说道:

“都是自家人,王兄弟放心便是,一应行李随后安排送回,轻装回津也是方便。”

王通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京师虽然安宁,可也要提防余孽作乱,几位要劳心了!”

吕万才和李文远齐齐躬身,身后的李贵、王四、田荣豪等人也都是躬身,王通在马上抱拳点头,策动马匹,向外走去,李虎头一干人都是随后跟上,出了街道,一名在街边蹲着晒太阳的汉子站了起来。

在街口斜对的茶馆之中,有两个人朝桌上丢了一串铜钱结账,急忙走出了茶馆

六百二十一

说是轻装回程,回去的五个人中自己用的甲胄和兵器都是自己带着,这是军人的根本,任何时候都马虎不得。好在天津卫有钱有马,每个人都是三马,轮换驮人和驮着甲胄兵器。

王通在京师和天津卫之间,设置了许多以客栈、大车店形式存在的驿站,这也是给他们这一行人提供了方便,一路上随时可以补充干粮草料,随时可以休整。

但三马轮替,脚程很快,因为上午出发,算计着入夜的时候在某处驿站睡一觉,第二天大早出发,入夜差不多就能在天津卫了。

过了通州没有多久,京师那边却有快马信使追了上来,那名信使却是李文远的一名亲信,追上王通这一行人后,就递上来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

看了看信笺封口的火漆,火漆上面有个“邹”字,完好无缺,送信的信使看到王通验看了火漆,就直接告辞离开。

王通展开信,邹义在上面写的几句话很简单:

“张四维将为首辅,锦衣卫都指挥使之职恐有变化!”

王通看完信笺之后脸色有些沉重,看着周围李虎头和历韬等人都在盯着,他笑了笑把信装进了口袋,说道:

“不必忧心,小事而已!!”

“大哥,会不会是京师那边出什么事情,要咱们回去?”

李虎头担忧的问道,王通笑着摇头,一边驱动马匹前行,一边说道:

“京师那么多文武官员,谭将和杨先生他们一干人也还在,能有什么大事非得咱们回去才能处理。”

“要是没咱们赶过去,恐怕宫里那晚上就出大事了”

李虎头不服气的嘟囔了一声,却也不再问了。

路上任谁都能看出来王通的心情不太对,一路上无话不说,就是闷头赶路,三匹马轮替归轮替,毕竟一直在跑,也要停下来歇歇吃料饮水,平日里王通自己就知道控制何时停下,现在则要孙鑫、历韬等人提醒下。

不过提醒后,王通也没什么话,只是下马,给马匹身上倒换褡裢、鞍辔,给它们吃料饮水。

京师到天津卫的官道上车马不断,人来人往,自从天津卫兴盛之后,连带着这官道也跟着兴盛起来。

通州到天津卫之间虽有漕运之便,可如今各家船只吃货运这块已经撑死,没什么人去赚那客运的小钱了,何况水路毕竟不比陆路快,能多在京师和天津卫之间打个来回,总归好处多多。

人多、车马多,王通等人穿着锦衣卫的袍服行走其中,自然显眼的很,路上的人看到了,以为缇骑出京办差,都是提早闪避,倒是让他们走的顺畅。

他们显眼,在官道上的熙熙攘攘之中,就算有追踪他们的人也很难发觉的出来。

“这伙人的坐骑倒是好脚程,咱们这么跟恐怕跟不上,坐骑吃不消。”

在王通等人的身后,也有二十几名汉子骑着马结队行走,为首的几个人看着王通那一队的背影恨声的骂道。

张泉已经不是豪门仆役的打扮了,看着跟行脚商人一样,带宽檐草帽,穿青袍短襟,骑在马上,听到身边的人抱怨,他冷冷瞥了眼,张泉在这些人颇有威望,他看过去,那伙人立刻不敢出声。

“跑的再快,今晚他们也要找客栈休息,跟上去去就行。”

众人都答应了,连忙跟上。

也正是因为这人来人往,张泉这一队人也没有发现,官道上还有另外一队人似乎他们一个目的。

天黑下来,官道上的人渐渐稀少,这个时代的旅人,走到晚上,都能找到客栈或者供人投宿的所在,因为路上的客栈以及投宿所在的距离,正是人行走一天的距离。

王通他们则是多走了一阵,因为天津卫在这条官道上设置的驿站,是为了马匹高速奔驰做准备的。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王通等人到了今晚的落脚点,客栈的名字倒是一看就知道是自家的买卖,上面写着“三江客栈”。

这一路上的客栈都是养马,供着信使换马用,不过挂了客栈的牌子,自然也要做这个生意,三江商行那边给这些客栈钱粮,支付养马的费用和客栈主事人的工钱,这客栈的收入则是归主事人所有。

所以经营这客栈收入颇为不错,稳赚不赔,求清闲也能温饱,想要发财也有门路,有了这等好处,这些人做事自然也用心了许多,目前的信使传递,还都非常方便。

在客栈的门口照例都有伙计在那里张望,招揽客人迎客上门是一方面,也要看看有无自家的信使前来,要是来了,要吆喝着早作准备。

看到王通等人过来,门口的迎客伙计满脸笑容的迎了上来,还没等招呼,历韬已经丢了个东西过去。

伙计慌忙接住,借着门口灯笼的光芒一看,愣了愣之后,慌忙向前行了个大礼,然后转身大声喊道:

“掌柜的,家里来贵客了,快来招呼啊!”

王通等人都翻身下马,伙计殷勤的上来说道:

“几位先进去坐,马匹行李都有小的们照顾。”

王通等人都把贴身的东西拿出来,大步走进了客栈,才进门就看到掌柜的一瘸一拐的迎上来。

寻常印象中,这掌柜的都是中年人,人情世故精熟的,迎上来这人却二十刚出头的样子,王通看到后也是一愣,因为这掌柜很眼熟。

看到王通之后,掌柜的脚步一停,然后直接跪倒在地,磕头说道:

“属下叩见王大人!”

自称属下的,这一定是在锦衣卫或者虎威军中效力的人,王通也想了起来,开口说道:

“你是第五营的柳”

“小的就是柳三郎,没想到在这里见到大人,大人快坐快坐,小的给您沏茶”

王通等人都是落座,柳三郎虽然二十出头,可却比寻常虎威营兵卒多了一些老练世故,他站起之后,就吆喝着伙计们沏茶,又来问王通用过晚饭没有。

路上走了一天,众人都是有些疲惫,王通坐在哪里开口说道:

“简单弄些饭菜就是,柳三郎你是怎么来到这边的,受伤之后,可以拿着银子在家,怎么又来这边办差?”

柳三郎一边给众人倒水,一边笑着说道:

“小人没福,第二次跟大人出塞的时候吃了鞑子一箭,回到密云才来得及治伤,腿上有了这个毛病,也就没办法跟着大人了,虽说小的能拿军饷到老,清闲一辈子,可小人家里也没什么人,回去非闲出毛病来,就想能继续给大人这边做事,可巧三江商行那边招信用人来经营驿站,小的就报名过来了。”

王通点点头,能有个事情做,人精神有个寄托,兵卒们自杀伐场上下来,往往不知所措,容易憋闷出毛病来,这柳三郎自己想得开,说是没福,倒是有福分的。

“有什么需要的就和天津卫那边招呼,你们驿站关键是要保证马匹健壮,换马及时,做好了这个,就是做好了你们的本分。”

能看到自己属下的兵卒伤了也有好好的安置,王通心中也很欣慰,叮嘱了几句之后那边应了。

不多时饭菜也弄了上来,热气腾腾的饼子加上咸鱼咸菜,仓促间也只能置办出这些,柳三郎满口说道怠慢,王通等人奔波了一天,肚子饥饿,也是吃的香甜。

吃完之后,那柳三郎领着王通等人去后面歇息,京师的客栈有的还是两层楼,后面又有供富贵客人歇息的独门独院,这里也就是几间靠着官道的院子打通,供人休息睡觉罢了,讲究不了许多。

柳三郎这边伺候的倒是殷勤,还有热水打过来让王通等人洗脸洗脚,简单收拾了,临睡前却把屋中一个凳子放在屋门外,这才关上门吹熄灯,躺下睡觉。

临睡前,隐约听到前面柜台那边有人吆喝:

“掌柜的!!有房没有,我们兄弟要住店。”

“老九你们几个是真能折腾,非要赶夜路,摔坏了一匹马这才想起来住店,这趟生意赚的银钱,全被你们糟蹋了!!”

“几位客官且轻声些,里面有客人已经睡下了,莫要惊醒了”

除了前面的喧哗,还有从马厩传来的马匹嘶鸣,这客栈倒是安静的很,王通也是乏了,躺下一会,就是沉沉入睡。

四下皆静,也越来越深。

“嘭”一声闷响,门外的凳子被碰到了,听到一声压低的痛呼,王通猛地醒来,这是谭将教给他的法子,把家什放在不常放的地方,在夜间如果不是自己人碰上的可能很大。

“什么人!!”

外面居然有一声喝问,摸出武器的王通一愣,这喝问不是自己手下,也不是客栈里的人,怎么回事?

刀剑相碰的声音也是响起,有人大力撞击屋门,屋门里面的门闩很细,几下就被撞断,外面有人冲入,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冲进来的人刚要向内迈步,就听到黑暗中“咔哒”一声响。

六百二十二

冲进来的人没有看见火绳火头的亮光,心已经放下了大半,听到这“咔哒”一声响,禁不住愣了下。

愣住归愣住,动作确实没有停,直接向前扑去,就是这短暂的瞬间,咔哒一声之后,轰然大响了一声。

转轮火铳打响,冲进来的人惨叫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屋中居然有火铳,后面的人迟疑了下,可还是拿着武器冲入,才踏入门内,屋中黑乎乎的,人下意识都是朝着床的位置扑去。

可后来进入的人还没动作,“噗嗤”一声,胸腹间已经被刺入,刺入又迅速拔出,生命力随着鲜血的喷出而迅速流失。

“有敌人!!”

火铳打响,声音已经足够巨大,李虎头等人立刻醒来,王通这边已经听到了惊叫,一切的喧闹都是从王通这里遇袭开始,说明目标只是王通,现在有些糊涂的地方是,门外那句“什么人”到底是为何。

“冲进去杀了他!!”

前面两人毙命,后面的人根本不惧,直接向屋中冲来,奈何门口就那么大,窗口外就是院墙,空间狭窄,根本没有办法冲入,只有从门口冲进。

先前说这客栈不过是几处宅院拆了院墙连在一起的,就把原来的屋子作为客房,王通所住的地方被间隔成了三间,是个三室一厅的格局,王通住在当中一间。

另外一人挤进来,手中的刀直接劈下,方才两人毙命,他们也知道王通已经有了反应,挥刀劈砍先把人逼开。

一刀劈下,却听到“当”一声,刀被什么东西挡住,进来的那名刺客以为王通用东西格挡,没什么别的武器,抬腿就是向前踢过去。

没想到才抬起腿,猛觉得腿上刺痛,已经被刀刺中,痛呼向后撤步,猛觉得面孔前风声响起,有什么东西砸来。

“嘭”的一声闷响,面孔上被什么东西砸中,连声出不来直接仰倒在门口,方才已经冲进去三人,可三人惨呼连连,竟然都死在了地面。

后来的人迟疑了下,突然从门内有一道身影扑了出来,众人下意识的拿着兵器刺出,那人身上中了几下,却一声痛呼也没有,直接扑倒在地上。

“是老九!”

众人惊呼,就是这一迟疑,屋中已经有人扑了出来,最靠近门边的那人仓促间举刀格挡,却觉得手腕一疼,痛叫了声,手立刻是松了,刀也歪倒了一边,风声呼啸,那人脑袋上被重重砸中,直接栽倒。

挨着这人的那个刚转过身,还没等反应,脖子已经被一把短刀刺中,也是毙命了账。

屋外漆黑一片,众人都不过是借着外面的一点光芒,此时王通杀出,几乎是乱成了一团,听到惨叫痛呼,听到利刃刺入,钝器砸中的声音,已经是乱成了一团。

“退出去!!退出去!!出去点了火把!!”

外面已经能听到喊杀和搏斗的声音,但王通心中却是纳闷,店里不过六个人,除了那柳三郎之外,其余不过平民百姓,自己的几名手下方才好像也没有及时反应过来,那现在到底是谁和谁在搏杀。

“都在吗?报数给我!!!”

王通大吼说道,他整个人贴在墙上,进来的刺客们都已经跑出了屋子,王通这一声大喊之后,嗖嗖几声,从屋门外有几支箭急速射进,都是钉在了墙上。

“虎头在!!!”“历韬在!!”

一个个人高喊着报出了自己,和王通一起回程的几个人都是回答,王通心里稍微安定,高喊道:

“我无事,这个厅中已经没有敌人,孙鑫和虎头可以出来,历韬你们三个要把人聚齐才能动作”

黑灯瞎火,人都看不清,仓促出来帮忙,反倒是添乱,王通和身边几人都懂这个道理,所以王通杀敌,其余人保持戒备。

屋门响,李虎头和孙鑫两人拿着兵器已经走了出来,他们二人刚出门,外面却有两人已经冲进了门内,王通却一直盯着此处,听着动静,侧滑了一步,手中的刀直刺而出,冲进来两人没想到王通居然就在门口边上,抵挡不及,一刀从肋骨间刺入,嘶吼一声歪倒在地上。

另外一人听到同伴惨叫,吓得撤步回去,王通却借着那一刀前仆的势头,人向前冲去,那人刚后撤,猛觉得小腿骨上剧痛,被铁棍一样的东西敲中,站已经站不住,踉跄着后退。

这时,外面的火光已经亮起,院子中众人终于看清了王通,王通右手拿着一把短刀,左手却是倒持火铳。

“射!”

王通人在门口露面,外面立刻有人大喊,王通直接向前一趴,箭从头上射过,刚跨出门的李虎头和孙鑫也是慌忙后退,又是两箭钉到了墙上。

“外面那伙人好像不是王通的护卫,那伙人太扎手,咱们已经折了几个弟兄,要不放他们进来”

“放屁,放他们进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放火逼他们出来!”

听到外面的吆喝,王通心中更是纳闷,怎么有两伙人来杀自己,外面那头领又是大喊道:

“火起之后,附近的庄子上就要来人救火了,速战速决”

“有人冲出来了!!”

命令还没说完,就有人高声大喊,院子中的几个人都是愕然,却看到大敞开门中,一张方桌的桌面正对着众人,就这么冲了出来。ω×g。㏄

这等宅院的规制,屋子正门都是两扇,颇为宽大,方桌能搬进去,自然也就能冲出来。

方桌后面有人,众人都是知道,在那里张弓搭箭等待着的人已经发射,都是钉在了桌面上。

转眼间,方桌已经到了跟前,众人刀斧劈砍,却都被方桌拦下,那方桌被人向前一抛,外面的人无可奈何,只能又是散开闪躲。

这一闪躲,已经争取到了空间,孙鑫拿着短斧已经跳了出来,李虎头拿着三尺的短刀就是在他身旁护卫,孙鑫步子大,一步跨出,到了敌人跟前,重重劈下,那人怒吼拿刀格挡,可他同伴都闪躲的颇远,已经没什么人来得及帮忙。

他举刀挡住了孙鑫的劈砍,李虎头的短刀已经刺了过来,这就抵挡不及,被直接刺中要害。

所有人都被孙鑫和李虎头吸引,王通才从方桌后露头,他正对的人却是弓手,此时正在手忙脚乱的将箭支上弦,王通左臂抡起,手中的短铳转着圈被丢了出去,正正砸中了对面那人,短铳重几斤,被砸中可不是那么好受,痛叫一声,弓箭也拿不住。

王通刚刚冲出,听到边上风声呼啸,仓促间侧身后仰,手中的短刀在身前一划,逼开了面前这人,那人向后撤了一步,趁着王通势头用老,他手中的刀又是劈下,王通想要格挡已经来不及,只能向后翻滚。

那人叫骂着已经大踏步追上,眼看就要砍上,王通却听到头上“当”一声,敌人的刀被挡住。

“大哥,有没有事!!”

历韬等人也从屋中冲了出来,挡住了这生死攸关的一刀,那人被挡住,另外两名虎威军将交错着杀上,那人挥刀连挡了几下,却被逼的连连后退。

王通翻身从地上爬起,接过了同伴递来的一把腰刀,孙鑫和李虎头向前冲了两步,斩杀了一名敌人,也是向后退。

虎威军几个人已经聚在了一起,以屋子为凭依,冷冷对峙着面前的敌人,外面的喊杀声依旧激烈。院子中却安静的很,火把已经点起,现在还站立着的敌人也不过是七个,王通这边一共六人,也没什么劣势。

众人聚在一起,王通沉声喝道:

“可有什么损伤!?”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王通又是喝道:

“对方还有一名弓手,不能等他们射箭,冲过去,拼了!!”

命令下达,李虎头等人虽然年轻,可却是出色的军将,命令下,众人齐齐动作,向前冲去。他们也看到对面有人已经张弓搭箭对准了这一边,会倒下一个,但那人也只能射出这一箭

李虎头和孙鑫两个人甚至加快了脚步,准备拦在王通的身前,就在这个时候,在侧门处突然有人喝道:

“王通就在这边”

正严阵以待的刺客们愕然转身,那名弓手也跟着转身,借着火把的光芒一看,直接就是发射。

冲进来那伙人身上带着血迹,还没有站稳,有人已经惨叫了一声中箭倒地。

突然又有一伙冲进院中,又被先前的贼人射死一个,虽说能判断出后进来的这伙人也是针对王通,接下来如何还真是不好判断。

三方对峙,院子中的局势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众人大眼瞪小眼,都不敢妄动,王通等人却更加紧张,局势对他们来说,可有些不利。

“诸位,大家都是为了王通这狗贼,不如先抛下恩怨,杀了这狗贼如何?”

先前进来的人中有人说道,火光映照下,后进来的那些人颇为意动的模样,王通脸色更为阴沉,这局面下,恐怕真要死战了。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锣声响起

六百二十三

本来寂静的夜中,所能听到的只有这院子里的厮杀声和惨叫,不大的宅院,近二十号人分为三伙,彼此对峙。

外面锣声突然急促的敲响,院子中的每个人都是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子周围本来漆黑一片,此时也是亮堂起来。

有火把,有灯笼,四下居然都有,锣声中还夹杂着别的动静,外面人不少,且不说来杀王通的那两拨人有些仓惶,就连王通自己这边都是紧张非常,他们个个都是出众的武人,对付面前这两拨刺客还有一战之力,外面这么大动静,就实在是有些没把握了。

“会不会是救咱们的?”

历韬一边盯着对面的弓手,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王通沉声说道:

“不要松懈,这黑灯瞎火的地界,来杀咱们的可能更大!!”

王通的确没办法抱什么期望,这突然的两拨刺杀更是意料之外,京师那夜虽然大乱,可实际上王通提前做好了各种布置,在各处都压制了三阳教组织的骚乱,他也是有些踌躇满志,以为就此安全,的确大意了。

性命搏杀,王通又是打起了万分的警惕,一切还很危险,还有许多势力在盯着自己,一刻都不能放松大意。

“盯着那弓手,还是要先拔了他,其余的人咱们聚堆,他们不行!”

王通冷声命令道,李虎头低声对身边的孙鑫说道:

“等下我冲过去,你身边护着我”

正在准备布置的时候,猛听到外面有人高喊说道:

“各家都预备好了,不要跑了一个贼人,护住王大人,我家大人重重有赏!!”

“是柳三郎!!”

听到这声音,众人心中一松,在虎威军中的人都有个下意识的想法,那就是虎威军出身的人不会背叛虎威军,柳三郎这时出现,原本也有些疑点,可众人却没有怀疑。

紧接着对面两拨人的动作让王通等人更加的放松,他们已经慌了,先进来那一拨纷纷看向他们的头领,那头领稍迟疑了下,咬牙说道:

“冲出去!!”

一干人都是扭头向着外面跑,居然不管其他一伙和王通等人,另外一伙却没动,一干人恶狠狠的盯着王通,有人嘶声说道:

“狗贼王通,你毁了我教大业,伤我教中兄弟,今日就要把你狗贼碎尸万段!”

跑了一伙,新来这些汉子眼中却都有狂热之色,这种狂热的神色王通很熟悉,在皇宫中的激战也是看到,面前这十几人脸上都有深深的疲惫,但那盯着王通的仇恨眼神却好像要冒出火来一样。

“三阳余孽,杀光了,绝了祸害!!”

王通冷笑一声,挥刀先是冲上,李虎头、历韬孙鑫等人齐齐呐喊,跟着涌上,这伙后来的三阳教残余手中可没有什么弓箭,王通等人却是不怕。

三阳教的这伙人看到王通这边人少,心中颇有把握,却没想到对方居然先冲了上来。

按说这人少对人多,冲上去也是被围的命,可王通等人的动作却完全不同,王通居中身边两人并排,在外侧各有一人落后半步,身后又有一人紧跟。

院子不大,几步已经到了跟前,三阳教这些人想要动手,却发现对方彼此掩护居然没有破绽,那边一声吆喝,刀都是向前刺来,王通这个小队面对的敌人不过是二人,两把刀如何抵挡住对方几把。

惨叫连声,身上被戳了几个血窟窿,人还没有到底,王通这一干人又是奔着另外一人过去,那人高声吼叫,倒也悍不畏死,手中大刀挥舞,朝着王通就是力劈而下,他已经有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奈何他面对的不是一人,刀还未劈下,已经被人格挡住,边上又有几刀袭来,躲避都是不及,简单几个照面,本来一心复仇的三阳教残余已经乱了,这和他们方才的战斗不同,不是凭着个人勇力互斗,而是面对一个整体。

王通一队人整齐向前,每次战斗对面的敌人都远远少于他们,轻松解决掉一个,才面对另一个,三阳教人虽多,却丝毫没有发挥出人多的优势。

冲杀几次,三阳教这边已经乱了,外面的喊杀声也是响起,大骂声、惨呼声都是不绝于耳,可那惨呼声,怎么听都是方才那些先跑出去的人,这样的动静让王通等人士气大振,三阳教这边更加的慌张,有几人的动作都已经变形。

又被砍死两个,其余的三阳教众也有些撑不住了,确定能杀死王通,众人有个目标支撑,如果就这么一面倒的被杀,实在是灰心丧气。

“先走,来日再来结果这狗贼的性命”

零零星星的有了这样的声音,不过王通等人并没有松懈,口中低声吆喝着,迈步向前,追击敌人。

气一泄,众人就支撑不下来,靠着出口近的人迟疑了下,扭头就走,一人走,众人士气更乱,马上又有几人狼狈逃出。

有人逃,有人被杀死,院子中的优劣形势已经逆转,王通肃声说道:

“散开,剩下的人不要跑了一个!”

众人大声答应,各自迎上了敌人,军中苦练,又有实战的经验,可不是这些草莽江湖中出身的人能比,只要是到单对单的局面,并不害怕。

那边历韬一照面,手上刀一甩,晃开对方的格挡,刀直接刺入,在对方脖子一拖一拽,直接结果了对方,转身就去帮忙。

这个时间更短,院子中的局势已经变成了以多打少,王通对面那人似乎对武艺并不怎么在行,手中拿着一杆朴刀,不知道戳刺,却直上直下的劈砍,可这力量也不大,被王通轻松格挡开,一脚踹出,直接把人踹了个跟头。

那人爬起,踉跄退了几步,高喊道:

“王通你这狗贼,我跟你拼了!”

挥刀向前直冲,可下盘根本不稳,王通身子一侧就是轻松避过,手中刀已经举起,手起刀落,干脆利索。

“喀嚓”一声脆响,按照谭将等人说到,刀劈到脖颈上,若是力道位置都是合适,就好像是切瓜一样,刀下头落,这一刀就是如此,那贼人头颅应声而落,扑倒在地上,鲜血狂喷。

这人杀死,院子中其余死斗的贼人却在那里失声惊呼:

“二爷!二爷!!”

这喊叫倒是让王通一愣,三阳教的二爷,岂不是林书禄的弟弟,早知道留下活口,拷问一番了。

头领一死,还在那边顽抗的几人更是无心恋战,奈何已经被历韬等人缠上围攻,不多时都是料理干净。

“可受伤了吗?”

王通平稳了下呼吸,半夜突然被惊起,抹黑死战,殊死搏斗之后这才算告一段落,王通这时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本就还没有恢复过来的筋骨酸疼更甚。

外面的喊杀声已经变得零星很多,火光映照的院中十分明亮,李虎头和历韬、孙鑫等人也不必王通好太多,有几个人直接用兵器拄着地面,在那里喘着粗气,众人目光看向王通,王通开口说道:

“不必追击,外面情况不明”

“刺!!”

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李虎头却直起身,有些疑惑说道:

“方才厮杀的时候,就听到外面的号令,似乎是咱们虎威军的规制,难道那边来[qinkan.net奇`书`网]救援了!”

“怎可能,这边是顺天府所在,距离咱们防区那么远,再说,虎威军过来,难道不知道知会大人吗?”

那边有人开口争辩几句,王通沉默了会,开口说道:

“上房顶!”

在院中猜测无用,抓紧看看外面的虚实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这倒也简单,方桌立起,几人又从屋中搬出桌椅等家具,彼此搭起,王通和李虎头就先爬了上去。

他们小心翼翼在房顶匍匐向前,还没到能观察外面的位置,就听到外面有人大喊道:

“王大人,各位大人,外面已经肃清,等下这边有人要进来,各位大人且小心,不要彼此误伤了。”

这声音却是那柳三郎的,此时王通也是能看到外面的情况,看到之后倒是一愣,在屋外二十几步的距离上,站着几排青壮,看衣衫打扮不过是寻常农户,手中拿着的都是草叉和镐头,还有削减了头的木棍,在他们面前有几具尸体横在那里,还有两三个受伤的在那里痛呼,王通看到的时候,正好有五个庄户汉子赶过来,两人拿着绳索,另外三人则是拿着木棍小心戒备。

这个架势,受伤的人也不敢乱动,只能乖乖的被人捆了个结实。

“大哥,这个也是咱们虎威军中的捕俘操典。”

王通微微点头,那边柳三郎又是扯着嗓子喊道:

“还请王大人呆在原来的住处不要出来,小的要领着人进去肃清残敌,莫要误伤的好!!”

“十人一队,拿火把在后,长兵在前,一个个屋子搜过去,若有敌人立刻示警!!”

下面那柳三郎继续喝令道,一队队的青壮开始吆喝着进了客栈。

六百二十四

“因为晚上经常也有信使走过,小人一般都是睡在柜台后面,听到动静,小人看见贼人拿着刀摸过去,就知道不好”

一场恶斗之后,王通等人也睡不着了,柳三郎安排人搬运尸体,整理完毕才到了客栈的大堂,说是大堂,不过是个堂屋的客厅,这时正是夏日,夜晚也凉快不到什么地方去,王通等人战斗刚过,浑身大汗,这边又没有什么女眷在,索性都打了赤膊,听那柳三郎讲述。

“小的柜台下放着短枪,奈何腿脚不利索,一个人对付一个还好说,这么多人却没那个本事了,就在柜台后面装睡,然后偷跑了出去喊人”

王通一边听着,一边在拿出来的包袱中摸,他随身金饼和银锭都带着些,也是防备急用,其余几人也是一个动作。

不多时前面桌上已经放了一小堆,王通摆摆手说道:

“这些金银先都给丁壮们拿过去,说是今晚的谢礼,等本官回了天津卫之后还有重谢,安排人看好了俘虏,把尸首什么的聚在一起。”

柳三郎把金银拢起,走出门喊来几个人,王通等人在屋中就能听到外面突然爆发的欢呼,方才那些金银差不多也有近千两银子,寻常一个庄子得了这笔钱那可真是意外之喜,难怪他们欢呼。

屋中王通等人彼此对视,那边柳三郎走了回来,进屋后笑着说道:

“附近这邱家庄一年也未必见到这么多金银,今晚他们就伤了两个,这次可赚大了!”

“柳三郎,你觉察到动静,怎么不出声示警,若大人真有个好歹,这责任你担当得起吗?”

从进了这大堂开始,历韬的脸就是阴着,此时他也是出声喝问,王通转头看了历韬一眼也没有出声,李虎头本来嘻嘻哈哈的,经过历韬这么一说,看向柳三郎的眼神也严厉起来。

柳三郎一愣,随即有些吃力的跪下,磕了个头,开口说道:

“当时若出声示警,小人这条性命就交待在这里了,小的受大人大恩,这条命也算不得什么,可那时喊杀声已起,若真有什么事情也是来不及,小人示警反而无用,送了性命没有作用,而且小人也发觉了,第二拨住店的就是凶徒,他们几十人,大人这边不过几人,若顶的住,小人叫人过来是帮忙救急,若顶不住,小的叫人过来也是报仇。”

这话说完,屋中安静下来,没想到这柳三郎说话倒是直接,不过话说的实在,历韬脸色缓和了不少。

“第一伙人是住店的,第二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通却把话题转开,问了别的,柳三郎跪在那里说道:

“第二伙凶徒并非住店,在外面隐藏,小人领人过来的时候,却看到这大堂中有人正在厮杀,或许在外潜伏”

此时也有些渴,王通仰头把茶碗中的茶水喝完,把茶碗丢在桌上,沉声说道:

“你做的无错,站起来吧!”

柳三郎这才谢过起身,走到这边给茶碗倒满了水,王通端起喝了口,又是问道:

“这邱家庄的庄客们我看用的是虎威军的战阵之法,这个是怎么回事?”

这个三江客栈在邱家庄周围的建立起来之后,经常在庄子中买些食物和草料,也算打了交道。

庄中的青壮看着柳三郎是个跛脚,心中轻视不说,也有了占便宜的心思,而且客栈中常备着几匹马,青壮们好热闹,都想着弄出来骑几圈。

过去讨要,此处三江客栈的人自然不会答应,柳三郎的年纪也才二十出头,双方三说两说,脾气上来就开始动手。

青壮们不过是庄户把式,柳三郎却是军中厮杀场历练出来的,被他用杆棒戳翻了几个,直接把人都是打跑,邱家庄的人不肯吃亏,却是聚众来闹事,可巧当日天津卫那边给京师送信,穿着锦衣卫袍服的信使听见喧闹,也拿着刀骑马赶来。

寻常百姓见了衙门中的帮闲都如同见了天一般,见到这拿着刀的锦衣卫,那里还敢做什么,立刻一哄而散。

闹事的走开,不多时庄子里的几个老者和里正又是小心翼翼的过来,拿着些银两和鸡鸭,向这柳三郎赔罪。

无非是大家年轻气盛动手互殴,自己又没有吃什么亏,柳三郎也不愿意弄的这么僵,把这些东西推拒了回去,好言安慰几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此事之后,年轻人佩服柳三郎武艺高强,年长的人则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稳重仁义,关系也就好了不少,加上柳三郎什么东西都在这边采买,也就越来越熟。

顺天府这边虽说是天下首府,可也说不上太平,经常有小股的偷牛贼流窜,这些人倒不会攻进庄子中大肆烧杀抢掠,可偶尔趁夜摸进来,有的人家也要遭殃,真正让人忍不了的是偷盗牛马。农户中最值钱的就是这牛马,这个偷去,一家受的损失极大,破产都有可能。而且这小股盗贼骑马骑驴,十几人一伙,动起手来一家两家的男丁也不是对手。

自从庄中某户人家丢了耕牛,上吊自杀之后,全庄就商议着练庄丁自保,有个防护。

大户人家出钱出粮,小户出人丁,农闲时候操练,倒也聚齐了百十号男丁,光有人没用,还要有个教头。

这个大家自然而然是想到了客栈中的柳三郎,柳三郎因伤退伍,可也总念着这战阵沙场的事情,有人找上门,他自然愿意。

他在军中不过是个伍长,这个职务都不算是军将,只是个头目,不过耳濡目染,见过练过的东西多,也就拿来训练这些庄客。

虎威军中的东西真是有用,邱家庄的人被偷牲口的贼人折腾的太惨,练的也是用心,居然慢慢练出了模样。

大概在三个月前,偷牛贼又是上门,一家呼喊,全村的丁壮拿着草叉锄头什么的出来,放在往常,偷牛贼骑在马上驴上,挥舞兵器吆喝着冲过去,庄上的丁壮也就吓得四散,却没想到这次碰到了铁板。

这边吆喝着冲上,丁壮们也有被吓跑的,可更多的人却是站住没动,偷牛贼骑着的马倒先翻到了,把人都甩了下来,骑驴的跑的不快,更是直接被抓住。

一伙偷牛贼被抓住,打了个半死之后送到官府中,官府也是派人来褒奖,周围四里八乡的也都是送来猪羊,不光是除害,而且大涨了邱家庄的志气。

各村各庄之间,彼此争水争地,或者杂七杂八的纠纷都是不少,这其中大庄子中人多势众,往往就占到便宜。

邱家庄的庄丁有了操练,和其他处有了争端,自然大占便宜,其他处就算是人多,邱家庄靠着这半军事化的训练也能赢下,这么下来,邱家庄的人处处不吃亏,甚至还有小村小庄的过来求个庇护。

得了这么多好处,对柳三郎就更是听从,别看他是个跛脚,庄中体面人家,有女儿的都想招他为婿了,平素里大家更是教头教头的叫着,唯恐怠慢了。

夜间出事,柳三郎跑出去叫人,说是客栈那边有贼,而且攻打的还是官老爷,大家就急忙拿着家什出了家门,柳三郎还在那里说,等大家救了人,肯定重重有赏。

本就互相帮忙,又有重赏在前,庄丁们自然踊跃,等到了客栈那边,庄丁们按照吩咐列成几队,把各处堵住。

刺客们仓惶逃出,本就没有什么战意,看到面前列队而战的庄丁,心下先怯了几分,这边庄丁们也都是打的熟了,只当作偷牛贼来料理,一动手后面先有一张破网丢了过来,都是用来套鸟的东西。

刺客们想要避开的时候,草叉和锄头、尖头木棍什么的就已经招呼上来,没有一个人能跑得了。

自然,王通这边的近千两银子也的确是了不起的彩头,庄子上下今晚也不必睡觉了,必然欢欣鼓舞。

听完柳三郎的说话,众人听的入神,李虎头脸色都可以用眉飞色舞来形容了,王通却很淡然,只是说道: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你也不必睡了,把第二拨抓到的活口一个个送上来,历韬你和孙鑫去第一拨的活口那边问一句,谁派他们来的,说出来就可以保住不死,没人说你也不必理会他们。”

历韬和孙鑫一愣,他们年轻可也不是见不得血腥的,为什么不拷问,不过王通下令,他们立刻执行。

不多时,第二拨的活口已经被送上来,第二拨的三阳教余孽狂热死硬,本领一般,死伤也是颇重,送上来的人身上都是带伤,送上来的第一个已经走不动,就是被丢在了地上,丢在地上后还挣扎着抬头,恶狠狠咒骂。

王通却是把刀在这人面前滑过,冷声说道:

“你怎么样也是死的,送到京师里千刀万剐,或者我给你个痛快,你自己选一条路吧!”

死有时候不可怕,可死前的折磨才真正令人恐怖,那活口顿时安静了下来。

六百二十五

视死如归不是一般人能做到,更别说三阳教这些人,三阳教宫内的为了还阳,宫外为了富贵,疯子只有林书禄一人,其他的却不是。

王通语气平淡,可每个人都知道这是真的,被送还京师,东厂、锦衣卫、刑部的大狱恐怕都要过一遍,各种刑法都要经历,生不如死几乎是必然。

想起这个,任谁都要浑身发寒,战栗恐惧,王通说完,地上那人立刻停了咒骂,王通手中的刀在砖地面上滑过,刺啦作响,沉声问道:

“那二爷是谁?是不是你们主子的弟弟?”

“只知道有个主子手眼通天,宫外主事的就是这位二爷”

王通点点头,开口问道:

“这二爷什么名字,是不是还有个三爷?”

“林书福,三爷叫做林书财,外面都叫做柴福林,原本是天津卫的大老板。”

“这柴福林哪里去了?”

“动手的前三天,三爷就不见了人,他买的那个玉娘子和身边的几名护卫都不见了”

和自己得到的消息差不多,王通沉吟了下,扬声喊了李虎头进来,开口说道:

“这人带出去砍头,再带下一人进来。”

明明是杀头要命,可那名先前还强硬无比的三阳教俘虏却吐了口气,额头重重在地上碰了下,这才被李虎头和壮丁们带了下去。

第二个人倒是死硬,口口声声说“二爷待我不薄,有种你就宰了爷爷”,王通不过晒然一笑,安排人捆结实了,明日等当地官府把人送到京师。

问到第三个人,这人倒也知道轻重,也是有问必答,和第一人所说的差不太多,王通也是给了他一个痛快。

活口一共也就五人,邱家庄的草叉、锄头、削尖的木棍杀伤还真的不小,第四个人被带进来的时候,厉韬却匆匆进了这个屋子,厉韬脸上有慎重神色,挥手让庄丁把俘虏带了下去。

等屋中没有外人之后,厉韬才凑近了低声开口说道:

“方才去那边问,里面几个人都看向一人,就是一直做首领发话的那个,他说自己是三阳教的,来找大哥你报仇的。”

王通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指着外面说道:

“你知道方才我问那几个是什么人吗?他们也说自己是三阳教的。”

历韬也是愕然,三阳教在京师被那么沉重的打击之后,那里还凑得出两伙人来袭击,而且合力胜算更大,这都自相残杀了,一伙人口中的二爷更是宫外三阳教众的首领,连这个人都不认识,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三阳教的。

王通笑着摇摇头,开口说道:

“也不必多问了,让外面把人继续送进来,两边都要看好,不要让他们彼此照面,明日回天津卫的时候,也要分别押送。”

历韬尽管不解,可还是领命出去,把人带了进来。

“三阳教还剩下多少人,除了这林书福领来的一拨人之外,还有别的人吗?”

“那还有什么别的人,那晚上杀人,到现在满天下的抓人,死了的,被抓的,要不就是都跑了,二爷待我们不薄”

天边有些发白的时候,王通总算是在大堂中打了个盹,庄丁们半夜被叫起,经过战斗,又得了一笔钱财,各个精神头十足。

庄子上的人拿着王通的腰牌去县城中请来了差役捕快,看到锦衣卫千户王通的腰牌,县城里的人可不敢怠慢,京师和天津卫这一路沿线地方,谁不知道王通的大名,地方上多少人在天津卫求食,又有多少人借着天津卫发财。

听到王大人在自家辖地的客栈中遇袭,县衙一干人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这要真有什么乱子,自家吃不了兜着走。

结果到了邻近中午的时候,除了县衙的二十几个差役全都来到,还从城内城外各家大户借来了壮健乡勇,一共百余人浩浩荡荡的前来。

昨夜三阳教的俘虏,一共剩下了两个活口,又是身上带伤,被捆得结结实实,百十号人押解,实在是小题大做了。

王通安排了一名虎威军将跟随,押着这两个三阳教的余孽一起去京师,各个衙门的大刑肯定让他们生不如死,或许还能说出些别的来,不过王通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

早饭就比昨晚上吃的丰盛许多,县里的大户特意把厨子和材料一并带来,准备好好款待王通王大人。

王通等人却没想到在路边的驿站中还能碰到这么麻烦的应酬,索性都推拒了,在差役庄丁中挑了十几人,雇了两辆大车,把自称三阳教的那伙人,也就是第一拨的刺客,一并丢在大车上回返天津卫。

准备停当,太阳也升起很高,柳三郎从昨晚开始,忙前忙后,始终看到王通的脸色淡然,禁不住心中有些忐忑,加上历韬有那句喝问,柳三郎不免想到,自家昨晚上出去召集援兵的做法是不是让这些大人们生气了。

套好了车,王通等人都上马要走,柳三郎连忙出去送行,王通在马上看了他几眼,突然开口说道:

“这里三江客栈的差事你不要做了,回天津卫吧!”

这句话一说,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柳三郎心中一阵苦涩,心知昨晚的做法还是做错了,现在连这个三江客栈的差事也保不住。

不过没了这个差事,伤兵的抚恤月例却还是有的,柳三郎迟疑了下跪地说道:

“小的听命。”

想想在这个客栈经营,和周围的百姓关系处的这么好,虽说身体有残疾,在这里却十分的快活,现下这日子都不再有。

边上本来跟着忙碌的百姓们也都是觉得可惜,这个柳三郎为庄子做了不少事,还有几个庄子里的大户和长者心里琢磨,要是天津卫那边不要这柳三郎,让他来邱家庄也是不错。

正尴尬的安静间,柳三郎听到王通沉声说道:

“你还在那里跪着作甚,收拾东西给本官一起回去,让你做个客栈的掌柜实在是委屈了,回天津卫,另有任用。”

现场又是一安静,马上就热闹起来,反应快的人已经过来向柳三郎道恭喜,在这边做个客栈的掌柜,已经不算是虎威军的属下,只能说是三江商行雇佣的伙计,现在王通用了“另有任用”几个字,分明是要给他个位置了,接下来也是官身,众人少不得也要称呼句“老爷”了。

这柳三郎训练出来的一干乡勇更是在那里起哄,嚷着让柳三哥当官之后带着大家一起去天津卫。

“你临敌应变不乱,不过是在军中做过伍长,却能把庄丁训的这么有模样,有胆有识,这样的人才却在此处做个掌柜,差点埋没了你,本官这次带你回去,就是给个更适合你的位置。”

王通在马上沉声说道,柳三郎刚刚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就听到了这番话,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想要张口说什么却觉得嗓子被什么塞住,说不出来,只是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十几个响头,最后才哽咽着说道:

“小的就算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大人的大恩大德。”

王通在马上笑道:

“把这客栈交给你信用的伙计就是,快去收拾下吧!”

因为有了装着俘虏的大车,所以在路上又耽误了一天一夜,不过这次晚上却没有遇到什么袭击,平安无事。

回到天津卫是六月二十五,天津卫是一年中最繁华热闹的时候,王通和身边亲信,以及谭家一干人都不在天津卫,张世强、孙大海管着城内城外的民政商贸,而蔡楠和马三标则是压着虎威军和锦衣卫。

京师大打出手,乱成一团,天津卫倒没什么风波,一切正常运转。

一进入天津卫,感受到那种繁华热闹,每个人都是感觉到放松下来,随即而来的就是深深的疲惫,各自交卸了差事,都是回到自己的住处休息,在这里警备森严,可不必担心什么刺客了,而且在天津卫这么久,不管从那里来的,都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王通却不得休息,回去之后,先是把孙大海叫来,让他在城西找个宅院,把带回来的几名俘虏放进去看管。

“大人,这样的重犯,是不是丢到官署那边的地牢中。”

听到孙大海担心的建议,王通却露出了笑容,开口说道:

“无妨,先放在那边,找郎中给他们好好看病,吃喝上也不要亏待了,不过也要盯紧了,别被他们跑了。”

命令未免有点颠三倒四,不过孙大海还是领命,匆匆出门去安排,坐在一边的蔡楠脸上也有疑惑的神色,不过却没有发问,孙大海那边一出门,王通打了个哈欠,转头笑着说道:

“京师许多事,还要跟蔡公公一一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