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女同志》》 · 范小青 · 2026-07-25
楼市的兴旺,本来应该是造福于人民的,如果反过来了,给人民群众带来了伤害,那就得重新考虑,重新定位了。
其实,房地产业的发展兴盛,带来的种种正面和负面的效应,早已经纳进了田常规的视野,田常规考虑这个问题,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如果一切是正常的,田常规也许还会继续考虑,等到考虑成熟至少比较成熟了再作决定,但是今天同时发生的两件事情,给了田常规一个猛力的推动,使他提前进入了决策期,也使他忽然觉得,本来很复杂的事情,反而变得简明起来。
这样的化繁为简,是因为田常规物色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房地产业的发展,是好事情,所以,遏制是没有出路的,政府还要继续鼓励,要继续加大力度地支持这项战略支柱产业,要鼓励更多的人,更多的资金,投入到房产的建设中去,但同时,政府又不能放任自流,任其制造泡沫,最后伤害到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在这方面,政府一头,要掌握一定的主动权。这就是田常规的思路,他是希望,万丽能够替市委、替政府掌握好这个主动权。
作为政府的一个企业,作为政府的房地产公司,一方面,要参与残酷无情的市场竞争,另一方面,政府在房产业上要做的一些亲民、安民、抚民行为,也要通过她来实施,比如一些利润微薄、甚至无利可图的安居工程、定销商品房,哪个投资商肯做?
万丽深深知道,这可是一个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活啊。
既然田常规是了解万丽的,他就不必和万丽多说什么,所以,此时此刻,谈话才刚刚开始,田常规的思路却已经跳过前面的程序,直接进入具体操作的步骤了,说,万丽,我初步考虑,将公司从房产局脱出来,直接到政府,换一块牌子,名字可以考虑一下,我认为,也不必含含糊糊地叫什么综合开发有限公司之类,干脆就气派大一点,就叫集团公司。田常规的用心,是显而易见的,本来周洪发的房地产公司和市房产局虽是两块牌子,两个平级的单位,但行政上却一直还是一个班子,公司归属房产局管理,分离出来,无疑是为了给万丽更大的权力,更多的自由,当然,最终的目的是要万丽干更多的事情。虽然田书记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但万丽还是小心地问了一下:那,与房产局的关系……田常规毫不犹豫地说,那就是彻底脱钩,没有关系了。
田常规稍一停顿,又说,我一直在考虑,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住宅的问题,将会成为我们工作中的一个大头。在衣食住行中,衣和食已经基本解决,下面就是住和行了,目前大家对政府的意见,也大多集中在住和行上,住房问题和交通问题一样,都是直接关系百姓的切身利益,而且在解决了温饱之后,这就是比较大的利益、甚至是头等的利益了,所以,在政府这头,成立住宅发展局是势在必行的。虽然就全国而言,目前还只有上海和深圳两地政府有住宅发展局,但是我认为,我们南州市,如果条件成熟,完全应该列入议事日程来认真考虑了。也就是说,田常规今天的这一步棋,不仅仅走了这一着,他已经看到了前面好几步,将房产公司与房产局脱钩,就是为在适当的时候建立住宅发展局铺出一条道来。
一个强势政府,能够直接影响楼市的兴与衰,田常规把万丽放到这个位子上,无疑他是看好万丽的,是看重万丽的,他也明白,从职务上讲,从工作性质上讲,虽然有点委屈了万丽,但是万丽应该承受得起这点委屈。而万丽作为田常规手中的一枚棋子,当然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压力和面对的阵势有多么的严峻,也正因此,万丽先前稍稍低沉下去的激情,又渐渐地昂扬起来了,面对挑战,她暂时地忘记了利害得失。田常规又说,这只是我的初步考虑,我还没有和钱书记、张部长他们通气,想先听听你的想法,既然你表了这个态,下面的事情就好办了。其实,田常规根本就没有听万丽的想法,万丽也根本就没有表态,但是事情是明摆着的,两个人都默认了这种无言的承诺。
田常规接下来谈的内容,更是万丽所始料不及的,田常规说,万丽——他忽然笑了一下,说,是不是应该早点到位,就称万总了,这也算作思想上心理上抢先到位吧。万丽也跟着笑了一笑,但仍然不便多说什么。田常规继续道,从明年起,南州的交通,要来一个彻底的大改变,不仅几条主干道要拓宽、要建环城的高架桥、城乡接合部的立交桥、轻轨也要列入规划,要给它考虑位置了,那天我和江市长一起排了排,半年后,南州同时有八条路的工程要上马。万丽点了点头,她知道,修路意味着拆迁,拆迁意味着安置,安置的任务,艰巨而沉重。
果然,田常规单刀直入地说,你要在三年之内,保证我四十万平方米的定销房。万丽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脱口问,多少?田常规又说了一遍,四十万。万丽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田常规毫不留情地说,而且,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我只有一个东西给你,就是这个位子。你也知道,政府划拨土地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哪怕是定销房用地也不行,所以,我给你的,除了这个位子,其他的,一寸地,一分钱,一块砖,都得靠你自己去挣。田常规说过后,看着万丽的反应,万丽很想点点头,但是她觉得自己的脑袋特别的沉重,想点也点不起来。而且——田常规又说了一个而且,在每一个“而且”之后,都是给万丽的肩上再加一点分量:要三方满意,拆迁户满意,我要满意,还有,你自己也要满意。
田常规说话间,拉开了抽屉,从里边拿出一份材料,放到万丽面前,万丽一看,是一份内参,上面有个标题:《南州市首批定销房质量遭到入住户质疑》副标题是:定销房=问题房?“问题房”三个字和那个问号的字体特意换上又大又黑的字体,显得十分醒目。田常规说,这批定销房,当初市委市政府是下了大决心的,是相当重视的,专门划出地块,政策上也给了许多优惠,但是结果却很不理想,难怪周洪发当时死活不肯接,硬推给了唯守集团。万丽心里一动,但田常规已经洞察了她的心思,她心里有什么萌芽,他都知道,但这萌芽,连一点点苗头都不能允许它们冒出来,田常规得将它们扼杀在萌芽状态之前,他说,这也是我们应该总结的经验教训,一个政府部门的企业,是享受到许多别人享受不到的政策优惠的,多多少少是有些特权的,但是,享受的时候该享受,作贡献的时候就该作贡献,周洪发这样的事情,以后是不允许发生的。
田常规的话太明白不过,这就是说,等万丽坐到这个位子上,田常规也许确实会给她许多特权,她也相信自己会有一个对许多人来说都是望尘莫及的好环境,但同时,有许多事情是由不得她的,田常规要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一瞬间,万丽心里委屈起来,周洪发拒接定销房的事情,大家都是知道的,各种说法也传来传去传过一阵,在待定未定的那些日子里,大家似乎感觉其中是两股力量在交锋,都聚精会神等着交锋的结果,周洪发看起来是在和市委市政府对阵,他能赢得了吗?结果却是周洪发赢了。情况变得复杂起来,许多人雾里看花,但毕竟与自己关系不大,过了一阵,定销房都已经开工了,议论也就烟消云散了。直到最近,定销房上市,遭到质疑,这个话题又重新被提起来了。
万丽有许多地方想不通的,凭什么周洪发坐在这个位子就能允许他为所欲为,换了别人就不行,难道真的因为周洪发财大气粗,有钱能使鬼推磨,连田常规也得给他三分面子?
但万丽又是不能有委屈的,她只有无条件接受的份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哪怕她是个女同志,哪怕她会哭鼻子,都无济于事,她得和男同志一样,承受她所需要承受的一切。
万丽终于说话了,这是她坐到田常规办公室后,说的第一句实在的话,也是第一句有内容的话,她说,田书记,我得以房养房。田常规一听,立刻“哈哈哈”地笑起来,说,当然得以房养房,你房地产公司,不以房养房,以什么养房?在田常规的笑声中,万丽甚至有点难为情起来,为自己刚才一瞬间感觉到的委屈,田常规不会让她受委屈,堤内损失堤外补,万丽如果连这一点信心都没有,田常规怎么还会点她的将?
从田常规办公室出来,坐电梯下到一楼。在电梯平稳往下降的过程中,万丽眼睛盯着跳动的数字,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田常规和她的谈话,哪里是什么征求意见,哪里是什么初步考虑,在短短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已经迅速地从工作的调动进入了调动后的工作,从宏观的对房地产业的评估和把握到如何具体操作周洪发丢下的那些问题,任万丽的思维有多么的敏锐适应性有多么的强,如此快速的换位思考,对她来说,也像是刚刚打了一场激烈的肉搏战,歇下来的时候,得喘一口气了。
电梯停下了,在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的时候,万丽才想起掏出手机来,刚才进田书记办公室前,她怕有电话干扰,将手机的铃声调到无声状态,现在得调回来,就看到有两个未接来电,翻开来一看,一个仍然是伊豆豆的,可以不理她,另一个是孙国海打的,万丽犹豫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给孙国海回电,孙国海的电话又已经打进来说,喝喜酒喝这么高兴,电话也听不见?
万丽没有告诉他什么,只是说,我刚看见你的来电,正要给你回电。孙国海笑了笑,说,碰到个麻烦事情,想借你的名字用一用。万丽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借名字用一用,这叫什么话,万丽想顶他一句,但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她早已经没有了和孙国海理论的欲望,便改口就事论事地问,什么事?孙国海说,有个朋友,在派出所,我要去捞他,正好在你们区的范围,我就报你的名字啦。他见万丽没有马上表态,又道,你放心,没有什么大事,真有大事,我也不敢用你的名字,何况,真有大事,恐怕你的名字也不管用了,田常规的名字也不管用,对吧,这点政策水平我还是有的,人家就是找了个小姐,要罚一万,规矩不都是五千吗,你区里这派出所也太黑了。
万丽道,你尽是些乌七八糟的朋友。孙国海道,不是的,他也就难得这一次——我也不耽误你的工夫,就这样行吗?万丽说,不行!绝对不行!孙国海却说,可是,可是,对不起万丽,我已经借用过了,先斩后奏了。万丽气急败坏差一点嚷起来,但不管万丽怎么急怎么气,孙国海却始终是不急不忙,好声好气地道,人家一听万区长的大名,赶紧放人,一分钱罚款也没有要,还要请我吃饭呢,万丽,你的名头真大哎。万丽气道,孙国海,你不要乱来!孙国海说,怎么是我乱来呢,找小姐的又不是我,我不过用一用你的名字,何况也没有乱用啊,我说的都是事实,我是你先生,你是万区长,这么说,对你有没有什么损失?如果有什么损失,我赔。
万丽心头一阵憋闷,闷得再也说不出话来,那边孙国海却是洋洋得意,听得出正和一些朋友在一起,在和她通电话的间隙,又向朋友吹嘘了一两句什么,又回头对万丽说,万区长,你等等,大军要和你说话。万丽赶紧道,哎——大军是谁?孙国海说,咦,就是找小姐的那小子嘛,不是你的名字救了他,他这会儿还在里边蹲着呢。万丽又道,你们现在在哪里?孙国海道,给大军压惊,他一定要亲口谢谢你——这是万丽最怕的一招,孙国海在外面呼朋唤友的时候,常常中途给她打个电话,就会让什么什么人和她说上两句,万丽多少次向他提过,以玩笑的方式,也正式板着脸抗议过,但是全无用处。
这会儿万丽只来得及“哎”了一声,就听到那边换了一个人,说,万区长,您的大恩大德,王大军没齿不忘。万丽不能拉下脸来,只得应付着说,没事,没事。王大军说,其实,万区长,您别听孙国海胡诌,哪里是什么找小姐,我冤枉啊,连小姐的影子都没有见着。电话那头一阵乱糟糟的哄笑。手机又到了孙国海手里,万丽咬着牙,声色俱厉地说了一句,孙国海,你好自为之!
万丽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女人,她也知道,即使是婚姻和爱情,也不应该是牺牲了一个人去成全另一个人,一个人不必为了另一个人去改变自己,丢失自己,每个人都是独立的自己,万丽本来也无意要去改变孙国海。但是,实在因为孙国海的大嘴,不仅给他自己的人生带来很大影响,也影响到了万丽,甚至影响到万丽的仕途,万丽就不得不认真对待。许多年来,万丽与他斗争,与他计较,想改变他,至少是想让孙国海知道,嘴没遮拦,喜好吹牛,是官场的一大忌讳。孙国海就是自己的受害者。这些年来,在孙国海的“进步”问题上,万丽可算是用尽心机,费尽口舌,苦口婆心,义正辞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最后却彻底败下阵去,因为她终于知道了,孙国海永远都不会认为自己的这种行为是有问题的,她和他斗争,是关公战秦琼,是对牛弹琴,纯粹是浪费自己。万丽本以为,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两个人是能够磨合的,哪怕开始的时候不是十分谐调,以后也会越来越默契的,但是,最后她认输了。
既然认输,事情就好办多了,不用再枉费精神了。其实也没有什么难的,眼不见为净,尽量减少和他一起出现在同一场合的机会,也就是少给自己添堵,她只能做到这样了。她不能一手遮天,别说天了,就是孙国海的一张嘴,她也丝毫遮不住,但只要自己不在现场,他长脸也好,他丢人也好,她就管不着那么多了,任由他去吧。天长日久地,她和孙国海的话就越来越少,孙国海好像一点也没有觉察到,有一回万丽忍不住问他,你发现我最近有什么变化吗?孙国海想了半天,又盯着她看了半天,问道,你是不是重新做过头发了?
万丽上了车,没有说话,仍有点发闷,小江便耐心地等着,过了一会儿,万丽似乎才回过神来,说,小江,到南星大酒店。话说出来,却犹豫了一下,又说,八点了,李秋那边不会已经结束了吧?小江试探着说,要不,过去看一看?万丽点了点头。虽然她是坐在后座上,但是小江能够感觉出她在点头,车子就开起来,往李秋的喜宴上去。一上车,或者说还没有上车,只是一看到自己的车,一看到小江,万丽的情绪就已经稳定了一些,车开动以后,万丽的心更是渐渐地平和下来,突如其来的工作调动问题,田常规的字字句句,占据了她整个的身心,使孙国海从她的脑海里迅速地淡去,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生孙国海的气,她面临的是她人生中的一件非常大的事件,利弊得失,她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得十分的清楚了,但是无论如何,无论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无论是得大于失还是失大于得,万丽清楚地知道,她无可选择,她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大老板看中了她,她不能说不,如果她说了不,今后恐怕很难再有她的大舞台。
一个干部,在正当年的时候,如果已经明明白白地看到了自己今后的舞台还有多大,看起来是一种难得的通透,其实更是一种悲哀。这悲哀在于,你是想进步的,你是要不断进步的,但是事实上,你可能已经不能再进步了。我们的每一个干部,这一辈子,恐怕是永远要把进步放在心上、落实在行动上的,进步,是他们最重要的人生内容。
所以,万丽不要这样的悲哀。她不要早早地看到未来,到政府的房产公司工作,虽然走到了政界与商界的边缘,但毕竟还是偏在政界这一边的,她宁可边试边走,边走边看,也可能到最后她的舞台也不过就是那般大小,但那是一种随生命而至的结果,她会无怨无悔的,但是现在不行,现在她必须迎上去,去走另一条路,这条路满是荆棘,但是万丽要披荆斩棘。
一路上,万丽硬是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和不稳定的情绪扫尽,一会儿,到了李秋的婚宴上,她得装成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今天这个夜晚,和平常的每一个夜晚都是一样的。她抓紧时间给伊豆豆回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
三十一
万丽到南星大酒店的时候,伊豆豆已经在门口守候她。此时的伊豆豆,已经在这个市属企业干了两年副总了。两年前,也不知为什么,在行管局当办公室主任干得好好的,伊豆豆却忽然提出来要走,谁劝也没有用,非走不可,毕竟一个女同志,弄不好还会哭哭闹闹,局里也拿她没办法,最后只得尊重她自己的想法,让她到行管局下属的这个南星大酒店当了副总。南星大酒店虽是近几年新建的,但等于是南州市委市政府的接待处,是个副处级的部门,伊豆豆是正科级,到这个副处单位当副手,既不吃亏,也没占便宜,大家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什么要走,只以为这个女同志个性天生如此,猢狲屁股坐不定,但无论如何,频繁主动要求调动工作,是不利于一个人的成长进步的。机关干部中,一屁股坐下去就再不动弹的也大有人在,只要组织不动,自己是坚决不会动的。
伊豆豆到南星大酒店后不久,伊豆豆原来的上司、行管局的秦副局长就兼任了酒店总经理,再次做了伊豆豆的顶头上司。
这会儿伊豆豆看到万丽从车上下来,两眼直盯着她,好像要看出个究竟来,万丽毕竟心里有事,赶紧回避了伊豆豆注视,说,还赶得上吧?伊豆豆刚要说什么,就见秦总急急地追了出来,他好像是追着伊豆豆来的,一路带着小跑,走近的时候,还喘着气,虽然看见了万丽,但好像没有看见,眼睛只是盯着伊豆豆,说,伊总,伊总——伊豆豆却有点爱搭不理地横了他一眼,打断他说,不用这么大声,我听得见。
秦总就不说话了,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伊豆豆,好像她是他的上司,他正等着她下命令让他干什么呢,也果然,伊豆豆说,喂,你脑子有没有问题,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今天的鲜榨果汁,品种要多一点,别老是老三样,西瓜、黄瓜、橙汁,就不能有点新鲜货,丢不丢人——秦总结巴着说,可是,可是,可是李处长她——那伊总你看,现在再增加,行吗?伊豆豆说,现在?你还不如等宴会结束了呢。想想不解气,又说,喂,你怎么样样事情要问我,你老总还是我老总?秦总说,那,因为你,因为你比较、比较那个什么——时尚,我比较老土的——伊豆豆“扑哧”一笑,说,知道就好。秦总就走开了,果然走到餐厅里边的厨房去了。
万丽忍不住说,伊豆豆,你真欺负老实人啊。伊豆豆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万丽听得出,伊豆豆不是哼她,而是哼秦总的。万丽说,你也真够呛,叫一个老总,去管榨果汁,人家好歹也是处级干部,你也太——话没说完,李秋和平原已经出来了,把万丽迎进了大厅。
万丽先闷头闷脑地罚了几杯酒,才被大家放过,坐下来,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才发现李秋的排场搞得很大,南星大酒店的大厅摆得满满的,足有三四十桌,万丽又看了看今天到场的人,发现大多是市机关的同志,只有她和余建芳例外,但又不算很例外,因为也都在市机关呆过。万丽已经好些年没见到余建芳了,余建芳从宣传部回元和县后,先是宣传部副部长,后来又当了好些年宣传部长,前不久,到了县政府,当了分管经济工作的副县长。好些年过去了,她一点也不见老,仍是当年的形象,即使是来喝喜酒,也仍然穿得很老土,发型也仍然是老式的。
万丽一见之下,不由脱口说,余建芳,你一点也没有变啊。余建芳笑笑说,我小时候就听大人说,美人易老,长得丑的人,不容易老嘛。伊豆豆不服了,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都老了。余建芳说,你是美人吗?倒把伊豆豆闹了个大红脸,余建芳虽然形象没怎么变,但毕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党报告的女同志了。可伊豆豆也不是好欺的软果子,回击余建芳说,余县长,虽然你在县里,我们机关可是经常传你的段子呢。
伊豆豆虽然还没有说出什么段子来,大家都已经笑开了。说余建芳在宣传部工作时,会上说得太多,到了会下话就特别的少,甚至有点不苟言笑,在办公室,下级来汇报工作,她都是简明扼要,哪个同志想多说两句,余建芳就说,行了,我已经听明白了。弄得人家有点儿没趣,你大会小会说那么多,每每弄得我们饿着肚子听报告,打着瞌睡听指示,我这里多说两句你就不耐烦听。但是有时候,余建芳会关起门来打电话,一打就是半天,话又多起来,又一发不可收,搞得有些同志本来是要正常汇报工作的,此时却好像心中有鬼,心虚得不敢敲门进去,这时候进去,像是要刺探部长的隐私,谁也不想担当这个嫌疑,部长爱跟谁通话就跟谁通话吧,与我们的工作和升迁没有关系就行。现在余建芳进了班子,在县政府里,她年纪不算大,又是女同志,却也有些威望。反过来说,这威望,也正是因为她的年龄和性别,想想,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已经进了常委,政治上又没有什么软档和短处,官场仕途,基本上是如日中天。
伊豆豆正要说余建芳的段子,却看见陈佳端着酒杯从另一桌过来了,坐到万丽身边,伊豆豆说,好了好了,不说余县长了,真正的美人到了。陈佳依然是淡然的一笑,向万丽举了举杯子,象征性地喝了一点,万丽也喝了一点,算是致过意了。
陈佳已经是市老干部局的当家副局长,也有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多年过去,她仍然是个冷美人,说话不多,但并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陈佳当年以闪电般的速度结了婚,她的丈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机关里所知甚少,因为陈佳从不提起,别人也不好多问,出席什么场合,陈佳也从来不和丈夫一起出现,以至于万丽到现在都没有见过陈佳的丈夫,只是从伊豆豆的嘴里听说,那个人相貌平平,个子比陈佳还矮一点。陈佳这几年工作很出色,背靠上“老干部”这棵大树,得到了充分的滋养,在老干部局从第五副局长,很快就上升到了第一副局长,因为正局长是个好好先生,不怎么管事,也不爱管事,所以大家都知道,老干部局真正的大权是握在陈佳手里的。只是从陈佳的外表看起来,一点都看不出她是一位大权在握的女同志。
陈佳敬过万丽的酒,就到另一桌去了,万丽旁边的座位空了出来,李秋赶紧坐到了万丽身边,有些不安地对万丽说,万丽,你看看,弄得这么大。这话被伊豆豆听到了,不以为然地道,三十桌了不起啊?现在人家五十桌、一百桌也多的是。李秋轻轻地叹息一声,毕竟是再婚嘛。伊豆豆说,再婚怎么啦?再婚又不低人一等,叫我说,再婚还高人一筹呢,一辈子一婚,充其量就是一次性的幸福,再婚了,至少有第二次的幸福。李秋苦笑了一下,说,是呀,但这第二次的幸福,可是建立在漫长的痛苦之上。此时此刻的李秋,和坐在财政局那个位子上的李秋,判若两人,她的那只被称为蜘蛛精爪子的坚硬的手,似乎也柔软了许多。
下面的节目,是伊豆豆提出来的,要看新房,万丽心事重重,赶紧说,你就别折腾人啦,李秋平原他们也够累的了,新房下次再看吧。伊豆豆攻击万丽说,就你会体贴人,我就偏不体贴,反其道而行之。万丽正犹豫要不要先走,伊豆豆的话又已经丢过来了,万姐,你可别说你有事要先走啊。万丽被伊豆豆洞察了心思,有些窘,还没来得及解释,伊豆豆又说了,万姐,你先是迟到,又要早退,什么事啊?我简直怀疑,你是不是嫉妒李秋啊?在大家轻松愉快的哄笑声中,万丽真不能拉下脸来,说走就走。
一群人便呼隆隆地出了宴会厅,找车的找车,打的的打的,一齐出发,往李秋新家青萍园去。青萍园是周洪发开发出来的高档住宅区之一,这个小区里,没有普通住宅,独立别墅,连体别墅,复合式,什么房子高档,什么房子豪华,它是应有尽有。这也是周洪发坚持富人经济观点的一个具体的体现。
车到了小区门口,大家下了车,说是要看一看小区的全貌,就三三两两,沿着小区宽敞的大道往里走,虽然是夜里,但小区灯火辉煌,平原正走在伊豆豆身边,伊豆豆拍了拍他的肩,平原啊,你们跻身富人的行列啦!平原笑道:我们是富人区里的穷人,我们的住房是这里最低档次最普通的。伊豆豆说,一个不普通的小区里,能有普通的东西吗?平原道,错层而已。伊豆豆说,听听,你们听听,什么口气,错层而已,而已?她边说着,又回头向李秋道,李秋,你老实交代,周洪发给了你什么优惠价?李秋只是笑笑,不说话。伊豆豆却继续咄咄逼人,好个周洪发,我跟他打听楼价,他跟我玩阴的,到底李大处长,实权在握,好办事。这话说得就有点伤筋动骨,好在大家知道伊豆豆的为人,再说了,伊豆豆这话,也没有错到哪里,市财政局经济建设处的处长,和市房产公司的老总,这之间的关系,是用得着别人说的吗?不说就不明白了吗?只是伊豆豆和别人不同,别人放在心里的事情,她非得说出来,好像不说出来,别人就不知道她洞察事物的水平和本事。
走在一边的万丽,听到周洪发三个字,心里不由跳动了一下,脸上竟有些热起来,好在万丽的表情是内敛的,又是夜晚,大家的注意力又在这个令人心动的小区里,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去注意万丽的表情和心情。倒是有另一个人,听到“周洪发”三个字,不由得“呀”了一声,因为他“呀”的这一声比较奇怪,大家便回头看看他,他叫许可,是平原的同事,见大家看他,许可说,刚才来的路上,我刚刚接到一朋友电话,周洪发进去了。一刹那间,前前后后所有正在说话、正在议论高档小区的人,全部停了下来,本来闹哄哄的道上,由于突然安静下来,便显得格外的冷,气氛都像是被冰冻了。好像周洪发,是他们中间的一个人的家人,亲戚,要好的朋友,至少也是关系密切的人物,许可的话,击中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脏,他们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异常,或者是加快了,快得几乎不能承受了,或者是慢了下来,慢得似乎要停止了。
周洪发不是他们的什么人,他们跟他也认识,也熟悉,但是关系并不算密切,密切到像李秋这样,在他手里买了一套房子的,已经是少数了。
周洪发就是周洪发,他是市房产局的一个干部,房产公司的老总,仅此而已,但是因为他的动静大,他的名声也跟着大,关注他的人就多,到后来,提到周洪发,都莫名其妙地觉得好像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似的,这种心情,也真是很莫名其妙的。预言周洪发早晚出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说都是有思想准备和心理准备的,但等到真的出事了,大家还是被震惊了,是人人自危,还是兔死狐悲?过了好一阵子,有谁问了一句多余的话:什么时候?许可说,今天下午。经过这一问一答后,又没有声音了。这时候,有一个人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特别的清脆响亮,他接了手机“喂”了一声,就开始往旁边走,很明显,他的通话,不愿意被在场的人听到。
接电话的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老吴,万丽下意识地盯着他走开去的背影,不知为什么,万丽的心头,瞬间竟弥漫起一种感觉:这个电话与她有关。老吴接过电话,重新走了过来,他看了万丽一眼,没有说话。
万丽的预感是准确的。
田常规那边,工作都已经做起来了,连夜,组织部干部处就要整理万丽的材料了,如果不是因为明后天是双休日,说不定明天一早,任命就已经下来了。
任命一下来,万丽就要到房产公司上班,去坐到周洪发的那张老板桌后去了。
还有一件事,就是谁接任万丽担任沧平区的区长。按常规,田常规找万丽谈话的时候,会征求她的意见。前任的意见,对下一任的人选是相当关键的。但是,田常规今天没有按常规做事,他甚至根本就没有来得及考虑这件事情。事后万丽也想过,这件不按常规做的事情,只能说明田常规真的很急,但即使田常规仍然按常规做了,征求她意见了,她也是无话可
说的,因为太突然,她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对于自己的继任的人选,她的脑袋里暂时还空空如也,既没有可以推荐的人,也没有要反对的人。
其实,即便是双休日,但在这一个周末的夜晚,万丽将要接替周洪发的消息,也同样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开去。
万丽知道,不等她到家,就会有性急的电话追过来了。
三十二
沧平区举办社区文化艺术节,星期六上午开幕,区委姚书记不在家,所以区政府这一头,就是重量所在,正区长是一定要参加的,这是早在两个星期前,就已经定下来的活动,在区政府办公室主任的工作日程上,写得清清楚楚,万丽自己的台历上,也有记载。
有许多当正职的干部,对于自己每一天每一天的工作日程,开始也都是要亲自过问、亲自关注的,什么时间,到什么地方,参加什么活动,说什么话,注意什么情况等等,自己不过问,心中就没有底,怕出纰漏,怕出洋相,但是渐渐地,就发现顾不过来了,事情实在太多,活动实在太频繁,一个接一个,永远没完,这一个事情还没有安排过来,那一个事情又摆上来了,烦不胜烦,而且越做越乱,就这样,到后来,他们认输了,投降了,干脆自己就不管,交给秘书或办公室主任,自己只管闭着眼睛听他们安排,叫你什么时间,你就什么时间,叫你到哪里,你就到哪里,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反正讲话稿事先也都是准备好了的,到时候上去一念就行,负责一点的,最多在前往的路上把讲话稿粗粗大略一看,看看有没有念不出来的字吧,有的话,或者有吃不准读音的字,现场问了秘书,就解决了,现在的干部毕竟都是有学历的,水平高得多了,不会把逗号括号转下页都念出来。不了解内幕的人,就怪领导干部懒,也有的人,怪秘书贪权,说首长跟着秘书转,是腐败的一大特色,其实首长和秘书,都觉得有些冤哉枉也。
但万丽有些不一样,她虽然不是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但是对一些重要的和比较重要的活动,她还是要做到心中有数的,因此在季主任给她准备工作台历的时候,会给她找一种比较大的,留白留得比较多的台历,去年年底的时候,季主任为了找这种台历,还很费了一番工夫呢,现在外面卖的台历,大都是花里胡哨,好看不好用,花边太多,空白太少,他占的太大,留给别人的太小,哪里够用,找了几种,万丽都觉不理想,虽然嘴上也不多说什么,但季主任知道她心里不满意,季主任就很作难,原先万丽来当区长,他曾心下暗喜,觉得日子会比以前好过些,女人嘛,无论当什么领导,毕竟还是个女人嘛,心眼毕竟是小一点的,盛不了那么多的麻烦事情,总要比男领导好侍候些,后来才发现,女领导也有女领导麻烦人的地方,只不过麻烦的地方和男领导不一样罢了。季主任一心想办成一件让万区长满意的事情,后来还是在自己女儿那里看到一本,硬是夺了过来,害得他好一阵子天天看女儿的白眼,说,哪有爸爸抢女儿的东西,人家都是爸爸给女儿买东西的。去年的这一本台历勉强凑合了,所以今年早早地,季主任就将这事情放在心上了,特意关照了小商品市场的管理人员,让他们吩咐批发商到外地批发时,留心一点,后来信息很快反馈过来,才让季主任大大地放了心。
倒不是万丽有什么与一般干部不同的品质,或者自己特别勤快,或者是不想让秘书有过多过大的权力,都不是,只是因为,万丽一直以来都有个习惯,对任何事情,都想有自己的主动权,这个主动权,说是对工作的负责,也可以,但是万丽心里更清楚,那是对她自己负责。尤其是重要的场合,有时候甚至是万众瞩目的,万丽不能不注意自己的形象,她不想让自己蓬头垢面出现在大家眼前,至少她要做到,在众人的目光下,她对自己的形象应该是有把握的。
对男干部,没有那么多的讲究,说到哪里,站起来就可以走,即使场合需要,打上一条领带,就已经身价倍增了,即便是涉外活动,接见外宾或与外商谈判,也只要找一件白衬衣,至多再找一件深色的西装,要多简便有多简便,女同志就比较麻烦一些,首先一个,你换不换服装,要换的服装在哪里呢,当然在家里,男同志的西装领带可以放在办公室,挂在当堂也没有什么不妥,别人也不会另眼相看,但女同志的服装却不能搁在不应该搁的地方,比如办公室,是绝对不行的,得回家去,还得化个妆,哪怕是简单的妆,也得留出时间,如果再讲究一点,要考虑发型得当,那需要的时间就更没底了,所以,女干部不能站起来就走,得给自己留出一点时间。
和男干部一样站起来就走的女干部也不是没有,在机关里,尤其在领导岗位上,这样的女同志,还不在少数,有的甚至比男同志还不讲究,成天是工作装,深色,藏青的,或者黑的,发型也永远是齐耳的普通短发,洗了也不用吹,头甩两甩就干了。别的女人为自己的形象已经变了又变,一变再变,有的甚至越变越不知道该怎么变,变来变去把自己的信心也变没了,而她们却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从来不变,以不变应万变,不变的结果,就是自信心依旧。
但是万丽不是那样的女干部。她深深知道,可以不考虑自己的形象而保持持久信心的,非常不容易做到。万丽就做不到。这一个周六社区文化艺术节开幕,参加的人员多,是个大的活动,万丽早几天就已经在心里替自己设计好了基本形象,但不料情况发生了突变。已经在机关工作了十几年的万丽,甚至都有一点手足无措了。今天的活动,去当然是要去的,别说只是田常规找她谈了几句话,就是今天任命到了,只要未曾宣布,原先安排好的事情,就一定得去。
这样的事情是很多的,因为领导干部们每一天都会有活动安排,而总有一天是在活动之中或者活动之前活动之后变化来了,提拔了,或者是平调的,也或者是退了,总之是不再在昨天的那个岗位上了,就这样,无论他们从前参加过多少活动,无论他们从前曾经将这些活动摆布得多么的精彩,无论他们曾经多么沉着冷静地出色地处理过活动中偶发的某些麻烦事情,今天却有一点乱了,多多少少有一点,他们不能像往常一样,滴水不漏地摆布好这场活动了,要不,就是心不在焉,匆匆收场,要不,就是特别兴奋,也许平时话不多,这会儿倒饶起舌来,也有的更沉不住气,眼看着气色神情都不行了,本来红润润的脸,眼看着就萎黄了,本来挺直的腰板,也有一点弯了。
就有一位正职干部,年龄还没有到,但因其他的一些原因,提前退了,只是他个人,事先没有思想准备,也没有听到过半点风声,那一天,也是有一个重大的活动等着他去参加,剪彩、讲话,就在出发前半小时,消息来了,他顿时就一屁股坐了下来,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不知怎么办了,手下的人,也不知怎么办,不知道是劝他去呢,还是劝他别去,但最后他还是去了,勉强坚持下来,好在会议的组织者也已经得到消息,便将一场隆重的活动,改成简朴的活动,也不要讲话了,只是拿了剪刀,剪开了红绸布,就结束了。虽然草草了事,但是他能够去现场,至少也体现了一个党的干部的基本素质,如果不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碰到这样的事情,他可能就耍小孩子脾气了,反正不要我了,反正也不是我了,我也不要去丢人现眼了,到了现场人家介绍来宾,怎么介绍他呢,他已经不是他了呀。这是说的退休离岗的干部,而即便是提拔了的干部,在这样的场合,也是有点尴尬的,因为他虽然升了职,却不再是这个现场的一把手了,而原先他的左右手,很可能,就变成了现场的一把手,所以在这个时候,他即便心里高兴,也是不宜多说什么了,县官不如现管,手下那些同志,一下子就觉得他有点遥远了,对他格外地恭敬,但是毕竟是有一点敬而远之了。
当万丽在周六早晨醒来的时候,心里忽然飘忽了一下,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心里空空的,对自己在今天的开幕式上应该有的表现有一点把握不住了。装作没事似的照去不误,该说的话照说,该唱的戏照唱,而且要唱好唱足,万丽完全能够做得到,这样,给人的感觉就是她城府深,遇事不慌,沉得住气,这在官场上,应该说是个不坏的印象,但是万丽多少觉得有点别扭,她打心底里不希望这样,她不希望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老谋深算的女同志,但是不这样又能怎样?
当然,如果没有人提这个话题,那是最好不过,但是这种可能太小。所以在一瞬间,万丽甚至想装病不去了,可她很快排除了自己的这种浪漫的想法,这种浪漫,在别的地方可以使用,在官场上,是用不得的,即使真的有了病,该去的还得撑着去,除非真的倒下了,抬到医院去,那也得倒在该倒的地方,而不是倒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万丽还是留了个心眼,有意拖延了一点时间,这样,稍迟一点到会场,也差不多该上主席台了,就没有那么多空着的时间扯其他事情了,等到开幕式结束,她找个借口早点离开,不去吃那一顿午宴,这个风头就多少能够避掉一点。
万丽迟了一点出来,小江的车照例在老地方等着万丽,万丽注意了一下小江的情绪,但是她看不出来小江的情绪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她无法判断小江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她要挪位子的事情。上车后,万丽却忍不住了,主动问道,小江,你听说了吗?小江点了点头。她问得有点没头没脑,小江的头点得也有点没头没脑,但双方都明白了,万丽惊讶之余,不由觉得应该重新审视一下小江了,本来她对小江的印象,只是可以罢了,只是说得过去罢了,既说不上有多欣赏,也说不上有什么不欣赏,现在才发现,小江竟是那么的沉得住气,他修炼的功夫,原来比她还高啊?也可能还高得多啊!
万丽赶紧将自己的思维调开去,千万别把自己弄得像祥林嫂似的,她看了下表,觉得时间有点紧了,她是故意迟一点的,但又不能迟得太厉害,她得掌握好分寸,现在一看时间,心里不免有点不踏实了,要是真正迟到了,大家都坐定了,单等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主席台,反而是弄巧成拙,便问小江,是不是迟了一点?小江简洁地说,今天星期六,这时候街上应该不堵。果然,一路很顺利,提前两分钟到达会场,万丽一眼望过去,主席台上已经有人落座,这样万丽就可以直接上到主席台,虽然主席台上会有其他同志,四套班子的领导都会在的,但毕竟是坐在上面,下面那么多眼睛看着,交头接耳说几句话也是可以的,毕竟不方便谈那些敏感的事情了。
一切都按照万丽设想的进行着,开幕式一切正常,万丽该讲的话都讲了,她不希望发生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或者说,还没有来得及发生。
开幕式结束,万丽站起来,抢先向区委邱副书记打了个招呼,逃避掉中午的饭局,就看到季主任匆匆过来了,万丽知道,又有什么事情来了。就听得季主任在台下向她说,万区长,惠市长陪客人马上到,看南凤街,请万区长陪一下——万丽想,有些事情,逃得过的,不逃也能逃过,有些事情,你想逃也逃不过,逃过了这里,也逃不过那里。
南凤街的街路改造计划,从十年前就开始讨论,一直到万丽上任当了沧平区的区长,这个改造仍然还停留在各种方案和图纸上,争吵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实施的可能却始终停留在原地,万丽在区长办公会议上听汇报,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说,与其在这里纸上谈兵,不如到现场看看。
二话没说,万丽就到南凤街去了。
回来后,办公会议继续开下去,万丽说,十年时间,商量来商量去,研究来研究去,当干部的什么也没有损失,升官发财两不误,误的是谁,误的是老百姓,十年前区政府就作出规定,南凤街的住户不能乱动了,要等着总体规划,当时向他们承诺,最多一两年,就彻底改变大家的条件。可是,我们让人家一等就是十年,十年啊!有些人家为了等新房子结婚,一等再等,把新娘子都等跑了,还有个家庭,孩子是个智残儿,本来要送培智学校的,因为不知道将要搬迁到城市哪个角落,应该就近上哪个培智学校,想等到搬迁过后再上学,结果一等就是十年,孩子都已经二十岁了,早已经错过了开智的年龄。56号大院里四十几户住户,早就想排自来水管道,也是因为政府的许诺,就一等再等,他们拎水拎了十年啊,这都是老百姓为我们的政府行为付出的代价,这么多的代价,难道还不能促使我们下决心,承担一些东西?万丽的话,后来曾经被田常规书记在全市的干部大会上引用过,田常规说,我希望我们的干部,都认真地体会一下万丽区长的想法,我们能不能把自己的眼睛,转一个方向,从往上看,转成往下看,能不能把自己的凳子再挪一挪,挪到离人民群众近一点、更近一点的地方。
全南州市,像万丽这样的正处级干部数百上千,谁不想在市委一把手那里留下一点深刻的东西?只是,因为人员众多,到底谁重谁轻,田常规不可能一一衡量,万丽因为南凤街街区的改造工作,在众多的干部中脱颖而出,给田常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也是万丽自己始料未及的。
那一天,当她从南凤街回到办公会议上,当即拍板,决定改造工程立刻正式上马,她倒是从参加会议的所有的干部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稚嫩。新官上任三把火,南凤街街区的改造工程,是万丽上任以后烧的第一把火,这把火要烧起来,而且只许烧好不许烧不好,万丽是担当了相当大的风险的。前任的区长们,难道个个都是草包,个个都无能,个个都干不成这件事?就你万丽厉害,一来就点火,胆子也太大,步子也太急,搞政绩工程的心情也太迫切,说到底,还是政治上稍微嫩了一点。其实万丽心里明白,她只是一个现成的点火者,干柴是前任们一点一点地堆起来的,火种是向南凤街的百姓们借的。当然,点燃这把火,需要的是胆略和信心,这两点,万丽还是有的。
因为田常规那一次的大会讲话,大家开始看好万丽的前景,一个干部给大老板留下了好的深刻的印象,他的仕途还用愁吗?万丽自己,又何尝没有这样的兴奋和期待,当田常规在周末的傍晚,忽然把她叫去的时候,万丽的这种兴奋和期待是达到了顶点的。只是,世界上的事情,真正应了一句老话,也是康季平经常跟她说的那句话: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如果没有在旧城改造指挥部呆过,她会如此大刀阔斧地改造南凤街吗?如果不是大刀阔斧地改造了南凤街,田常规会想到让万丽接替周洪发吗?这是无可预知无从推测的事情,万丽此时,也不能想得太多,想得太远,她只能接受命运的挑战,往前走。
万丽赶到南凤街街区办事处,惠正东副市长陪着一个兄弟市的党政代表团,也很快到了,惠正东和万丽握手的时候,说了一句,万区长,下午你如果有时间,我约你谈点事情,两点钟行不行?万丽简洁地点了点头。惠正东也就没再说什么,因为有客人在,主人所有的言谈行为,都应该是围着客人转的,惠正东便和万丽一起,陪着客人,边看边介绍起来。虽然惠正东没有说什么,但万丽知道,惠市长要谈的,肯定不是区政府的工作了。
参观结束后,惠正东的客人被元洲县的人接走了,但惠正东并没有空下来,他和万丽打了个招呼,说中午还得赶一个场子,这几天有一个法制宣传方面的全国性的会议放在南州市召开。开幕式上虽然都已经有领导到场,但今天是最后的午宴,无论如何要请一两位市领导坐坐镇,撑个场面,偏偏分管副书记副市长又都不在家,便求到惠正东了。
要说起来,这在官场也算一忌,虽然不能说是多大个事儿,但至少替其他分管领导坐板凳也不是好坐的,不是随便可以坐的,你是好心好意,真心解难,说不定反惹来误会,好在惠正东为人不错,口碑好,是不应该产生这种误会的。反过来说,惠正东能够做到这样,他也不怕别人误会,有了误会他也不会去解释,人为地去消除,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从这一点上讲,惠正东在南州市的领导中,也算是有点个性的人物。
惠正东一走,万丽就赶紧从区委区政府这班人的身边溜开了,她直接回了家,发现孙国海又不在家,保姆老太说,孙同志说,他今天有会。万丽这才想起惠正东说的那个会,不正是孙国海他们那个系统的会议吗,刚想到这儿,手机响了起来,是孙国海打来的,说,万丽,你猜我跟谁一起吃饭?万丽心里一跳,明明知道惠正东在他们那里,但不想和孙国海多说,冷冷地道,猜不到。
孙国海说,惠正东。万丽已经感觉得出孙国海嘴里的酒意,他已经直呼惠市长的大名了,说不定惠正东正在他身边呢,她赶紧说,孙国海,少喝点,别出洋相。孙国海说,怕什么,惠正东,弟兄!万丽心里“嗵”地跳了一下,跟着说话的语气就更急了,孙国海,你少给我丢人现眼。孙国海“哈”了一声,说,你什么话,对我这么不信任?连惠正东都说,我们这一对,是最佳拍档,你不信?你不信我叫惠正东自己跟你说——万丽赶紧说,不要,孙国海,不要——但是听到这句话的却已经是惠正东了,惠正东笑道,万区长,不要什么,不要跟我说话吗?
万丽有点难堪,赶紧说,惠市长,孙国海喝酒没有数,一喝多,就胡言乱语——惠正东说,万区长,你别多想,尽管放心,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快乐,你不用看得那么重。就这一句话,说得万丽心里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什么叫体贴人,什么叫善解人意,为什么孙国海永远就不能明白一点点她的心思,或者他是明白的,那么他为什么就永远不能顾惜一点她的感受呢?电话里听得见那边还在闹着,惠正东又说,万区长,有件事情,我要向你坦白,今天我喝多了,就跟国海说,听说当年万丽追你可是追得好辛苦,万区长,有没有这回事?你听了不会生气吧?
万丽正不知怎么回答,好在惠正东又把电话交还给孙国海,孙国海更来劲了,他要的就是个面子,惠正东给足他面子,孙国海对着电话大声说,万丽,你那时候给我写情书,一写就是厚厚的十几页。一阵哄堂大笑,从电话里传了过来,震动着万丽的耳膜。万丽想,别看这些人,一到酒席上,个个跟酒鬼似的没脑子,个个亲密得跟自家人似的,可这其中的差别是天壤之别啊,就说惠正东和孙国海,他们虽然谈得那么投机,喝得那么痛快,可两个人完全不是一回事情啊。
下午两点,万丽准时走进了惠正东的办公室。惠正东好像不是从酒席上过来,精神比上午还好,万丽在一瞬间里,又不愉快地想到了孙国海酒后的模样,她有些忐忑,很担心孙国海中午喝酒时又乱说了什么,更怕惠正东提起这个话题。但是惠正东却什么废话也没有说,开门见山就直奔主题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交给万丽,万丽一看,是一份钢笔写的辞职报告,签名:耿志军。耿志军是周洪发的副手,房产公司的副总。如果说在全市正局级的单位中,要评选一二把手配合最好的单位,那是非房产公司莫属的。
耿志军比周洪发大好几岁,已经五十出头了,他脾气古怪,性子急躁,跟人说话,无论上下级,无论是人求他还是他求人,从来没有好声好气的,不是骂人就是戗人,但奇怪的是,他对周洪发,不仅忠心耿耿,而且心服口服,别人要是跟他生气,跟他吵,最后吵不过了,就说,耿志军,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不就是周洪发的一条狗吗?耿志军说,对,我就是周洪发的一条狗,我乐意,我心甘情愿做周洪发的狗!别人还有什么好说的。更有甚者,吵得更凶时,耿志军的话说得也更绝:有幸碰到好主子,草狗也会变名犬,像你这样的货,只会如此这般汪汪乱吠,只能说明你的主子素质太差。
但就是这个耿志军,在房产开发上,有他的一套,既替周洪发鞍前马后,又替周洪发出谋划策,还替周洪发承担大任,曾经有许多本地外地房产大老板,重金收买耿志军,甚至可以让出自己的位子给耿志军坐,耿志军从来不屑一顾,嗤之以鼻。所以老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到哪都不例外。至于周洪发的经济问题,到底耿志军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假如是知道的,那么以耿志军的忠心,眼看着周洪发往死路上走,他不可能不提醒,不阻挡。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两个人早就踩上一条船,明里是一条船,暗里也是一条船,如果是这样,周洪发出事,耿志军能逃得了吗?在南州市,恐怕相信最后这种可能性的人为数还不少。所以,周洪发出事的消息一传开,接下来的事情,似乎就在等候着耿志军的结果了。但耿志军的动作也确实快,周洪发昨天下午进去,今天一大早,他的一式两份的辞职报告,已经交到分管副市长惠正东和房产局长蒋学平手里了。
惠正东今天就找万丽来,实在是太性急、太早了一点,虽然田常规的决心已下,组织部的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开展,但是毕竟还差了几个步骤:至少常委会这个场还没有走过呢。惠正东是做了一件超前的工作。这在他长期的工作中,也是不多见的,本来也许他还会等一等,这件事情,大老板虽然很急,但也还是急在他自己的心里,惠正东这时候就已经急田常规所急,弄得不好,反倒带来不必要的负面效应,不说别人会怎么看他,就是田常规,也说不定会觉得他惠正东聪明过头了。所以惠正东完全应该再等一等,所有的问题,也得等人家正式上任再说呀。
但是,今天一大早收到耿志军的职辞报告后,惠正东坐不住了,他不再多虑,决定把该做的事情超前就做起来。
万丽看了耿志军的辞职报告,其实具体的内容,她根本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像是塞得满满的,接受不了任何的信号,此时的她,只有一个概念:耿志军不干了。
撂挑子,掼纱帽,耍小孩子脾气,这也是干部队伍中较常见的一种手段,一种方式,但是那往往是在觉得受了委屈,得了不公平的待遇之后,才会如此,像耿志军这样,一把手出了问题,自己赶紧打报告辞职,实在不是上策,你如果是没有问题的,这样做,别人会怀疑你有问题,你如果是有问题的,你这样做,不仅逃不了干系,反而更让人怀疑。但是以耿志军的水平,应该不会幼稚糊涂到想用公开逃跑的办法来摆脱自己,那么耿志军又是为什么呢?
耿志军如果是如此的简单,惠正东又怎会为了他,提前介入这件事情,至少,在惠正东心里,耿志军是有位子的,是有分量的,是一个相当重的砝码。
万丽觉得自己的思维有点乱,她已经在被耿志军牵着鼻子跑了,只是,刚刚跑了一小段,万丽就清醒过来,赶紧站定了,但是还没有等她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理清了,惠正东已经说了,万区长,今天找你来谈房产公司的工作,是早了一点,我也知道自己太心急了,但
是耿志军的问题,却是我们的当务之急,我相信你是能够理解的。惠正东一句话,也就证实了万丽刚才的想法,惠正东不希望耿志军离开房产公司,无论这个公司今后叫什么名字,归属在哪个口,最后定个什么级,惠正东都希望耿志军留下来,万丽想,都知道耿志军厉害、不讲理,原来,他的背后,还不仅是周洪发。
惠正东又何尝不知万丽的想法,他是明人不做暗事,干脆直接地说,我是希望,你的到来,能够挽留耿志军,也许你现在还不能接受、至少还不能理解我的意思,但以后你会知道的。惠正东这么说,万丽却无法表态,因为她不了解耿志军,一点都不了解。可她的思绪却因为惠正东的谈话,开出了一个新的口子:既然周洪发的东窗事发是大家早就预料的,那么早就等着周洪发位子的人,也就不在少数了,万丽似乎到这时候,忽然又明白了一点什么,比如说,田常规用她抵住了多少人的希望,至少惠正东,也肯定是有自己的打算的。而他的打算中,肯定是没有万丽的。
果然,惠正东下面的话就更直白了,他说,万区长,我就是希望你能留下耿志军,至少就目前的情况,房产公司还离不了他。惠正东这样说,万丽是不以为然的,死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何况这个张屠夫,是个人见人恨、人见人怕的张屠夫,又是对周洪发如此五体投地的,眼中除了周洪发别无他人的,他能好好地配合万丽开展工作吗?他能给万丽好果子吃吗?万丽要是真的来搭这个班子,她是不会要他的。但人家毕竟是前朝元老,要叫人家让位,也不是好开口的,现在耿志军主动辞职,这真是送上门来的天大好事,偏偏多出个惠正东替他叫阵,万丽知道事情为难了,如果她坚决不要耿志军,她可以到田常规面前去摆自己的理由,她相信只要理由充分,田常规在这个时候,肯定会支持她,但是这样一来,她便得罪了惠正东,而且这种得罪,不是一天两天一年半载解得开的结,说不定一辈子就耗上了,以后的事情会很麻烦。但如果她服从了惠正东,劝说耿志军留下,她今后的日子,可得怎么过?
在耿志军的问题上,惠正东果然是咄咄逼人,步步逼进的,这与他平时对部下温和体贴的态度大相径庭,惠正东说,万区长,我希望,你今天就和耿志军谈一谈,这事情,宜早不宜迟,要知道,仅在南州市,要想抢耿志军的人,可不是三个两个啊!万丽说,我也在想,他把报告打上来,很可能已经有了出路。惠正东点头说,可能性相当大。万丽说,那,既然他有了退路,再跟他谈,您觉得会有用吗?尤其,是我去跟他谈,会不会是适得其反?
万丽是要踢皮球了。本来,这个皮球她是不要的,她根本就不想踢它,但惠正东硬是踢了过来,硬是要叫她接过去。万丽如果不是那么认真,对一个还未正式属于她的工作不是那么的较真负责,既然是人家市长的皮球,捡就捡起来了,抱就抱回去了,何苦事情没开始就把市长给惹了,但万丽纵使冰雪聪明,纵使在官场多年经验不薄,却偏偏这一壶提不开,既然田常规信任她,把重担交给她,她就得对田常规负责,不能配合她工作的人,她真的不能要呀!万丽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去和惠正东踢球,惠正东自然要比她成熟得多,他正是掌握了万丽此时的难处,才会如此出手,而且出手如此之快,也是要给对方来一个措手不及,如果等万丽把一切已经准备妥了,心中有数了,对他来说,就为时过晚了。所以今天惠正东的一切行为,都是超前的,又是超常的,当万丽把到球踢过来的时候,他立刻踢了回去,万区长,我已经把耿志军叫来了。
万丽已经没有退路了,只得使出了最后一招,惠市长,我,我觉得不太合适,毕竟还没有、没有任命呢。惠正东笑了起来,说,万区长,你可能误会了,你现在还是万区长嘛,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作为房产公司老总去找副总谈话呀,如果真那样谈话,人家还搞不清楚,是你挽留他,还是他挽留你呢。万丽也笑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把惠正东看得太简单了,正式任命没有下来之前,惠正东怎么可能做出那样违反规矩违反组织原则的事情呢。惠正东说,周洪发的事情,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比耿志军的辞职报告到得更早的,是科思集团的毁约书,昨天晚上就到了——到此,万丽才真正明白了惠正东今天的意思,科思集团和房产公司有个合作项目,共同盘下了在沧平区范围内的一处烂尾楼,准备重新开发,项目论证的时候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但草签协议后,科思却提出周边环境问题,这就涉及到沧平区了,但周洪发一直拖拖拉拉,没有往下进行,可能科思早就不想继续这桩合作,便以周洪发出事为借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毁约了。
一个不大的房案,惠正东亲自出面处理,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表面上看,今天的万丽还是万区长,今天的耿志军也还是房产公司的副总,他们是来谈一个合作项目的,但实际上,惠正东用心良苦,一心要撮合耿志军和万丽。这个耿志军,名声那么臭,为什么惠正东如此看重他,如此精心策划来做这件事情?这是万丽心中的疑团。惠正东可是步步紧逼,容不得她考虑再三,说,万区长,耿志军已经来了,我就请他进来了。
万丽想,虽然惠正东的工作做得滴水不漏,但对万丽来说,实在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请君入瓮的计划,虽然他是以商量的口气在和万丽说话,但万丽难道能够说,不,我不和他谈?万丽只有接受安排的份儿,没有拒绝的资格。万丽心里,不免有点别扭,田常规突如其来把这副担子加到她肩上,她一口气还没有缓过来,惠正东已经迫不及待地加起压来,他考虑自己的安排,必定是有他的道理,但他就是没有想一想她万丽的处境,或者,反过来说,也许正是因为他清楚万丽的处境,才会这样做的。对万丽来说,别说惠正东紧跟着田常规做手
脚,只是要留下耿志军,即使惠正东有更大的苦果要让万丽吞,万丽也只能悄没声息地吞下去,并且要自己承担一切的后果。
万丽的思绪被进来的耿志军打断了。她和耿志军从无交往,可能有时候在市里召开的哪个大型会议上,会有一两个照面,但没有打过招呼,也没有被正式介绍过,所以,今天的见面,应该算是初识,既是初识,至少应该握个手,但是万丽一眼就看出耿志军没有这个意思,她也就坐着没有动,听惠正东说,两位都认识,我就不介绍了,时间也不多,一会儿我还有个会,就抓紧时间说事情,科思的毁约,也是预料之中的,我们还得有思想准备,恐怕还不止一个科思——耿志军冷冷地打断了惠正东的话头,说,对不起,惠市长,我以为是来谈我的工作问题——惠正东也冷冷地说,耿总,难道与科思的合作,不是你的工作?
耿志军毫不买账,好像惠正东也根本不在他的眼里,就别说万丽了,他说,惠市长,如果是谈科思的问题,有必要到您的办公室谈吗?虽然早就听说耿志军难弄,说话难听,但万丽想不到他在惠正东面前都是这种腔调,果然名不虚传,就不知道惠正东吃他哪一套,这恐怕不是万丽在短时间里搞得清楚的内幕,但是有一点,万丽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在短短的时间里,她再次下了决心,无论惠正东怎么玩,在耿志军这个人物的问题上,她一定要想方设法,坚决不能听任摆布。
耿志军当着万丽的面,就能如此对待惠正东,这不由得不让万丽更奇怪更不解,且不说惠正东凭什么容忍耿志军,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周洪发又是怎么容得下这么一个张扬跋扈的副手,周洪发自己早已是一个出了名的独裁老总,按理说,这样的一把手,手下应该尽是些唯唯诺诺,唯命是从、早被吓破了胆的应声虫,耿志军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惠正东至少在万丽面前,有点失面子,虽然他也没有给耿志军好脸色,更没有好言好语,耿志军每一句硬邦邦的话,他都换成另外的更硬的话丢回去,但是万丽能够感觉到,惠正东并不把耿志军对他的态度当回事情,也许平时他们一直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交流、工作,已经习惯成自然。
惠正东接着耿志军的话头,硬邦邦地说,耿总,如果没有必要,我会请你到我办公室来吗?到底官大一级,说话气势就大得多,耿志军略为收敛了一些,但仍然倔头倔脑地说,这件事情,当初是周总谈的,我不清楚。惠正东说,耿总,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初是周总谈的,你的意思,是不是要等周总?耿志军张着嘴,好像要大声说什么,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好像忽然就闷住了,憋住了气,话给堵在嗓子口了。
惠正东却不依不饶,耿总,你以为你什么时候能够等到你们周总呢?耿志军不说话了,惠正东也就调整了一点态度,降低了一点声调,说,正因为你不清楚,所以要请你来。他用的都是“请”字,显得客气而强硬,万丽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这样的,这是做给她看的。惠正东继续说,科思的做法,是不明智的——耿志军又急了,道,毁就毁,我才不求他,什么东西,我在乎他?惠正东说,虽然科思本身是算不了什么,这个合约,我也清楚,即使毁了,也没多大损失,损失的是他自己,但是他这个头带得很不好,墙倒众人推,周洪发一倒,我很担心,你房产公司会不会稀里哗啦一下子溃不成军了。这倒是和田常规想在一条线上,一个点上,这一点就足以说明,房产公司的兴衰,确实非同小可。
耿志军说话的火药味又出来了,溃不成军,那又怎么样,溃不成军也是活该,都这么搞,谁能不心寒?耿志军这话,是替周洪发抱不平的,早在周洪发事发之前,耿志军就到处说了,周洪发要是进去,那是太没有公理可讲,他是坚决不干了。许多人觉得耿志军太把自己当个人物,当个东西,你不干,你不干还能吓着谁呢?纪委听说周洪发的副手耿志军不干,就不查周洪发了?不是天大笑话?
当时万丽倒还觉得,这个耿志军,可能头脑太简单,才会说出这么没水平的话,到现在,事情与她息息相关了,她才明白,耿志军不是头脑简单,而是气焰嚣张。惠正东道,耿总,省纪委的工作,恐怕不是你我应该随便议论的吧,我们今天来——耿志军却不听惠正东的,只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辛辛苦苦,拼死拼活多少年,换来什么?一副冰凉的手铐!他见惠正东要打断他,赶紧一摆手又说,惠市长,我不是说周总好不好,你不用紧张。惠正东说,好了,耿总,你的高论,改个时间,改个地点再发表好不好,今天我和万区长,不是来听你替周洪发申诉的,你如果愿意,等检察院起诉后,可以申请当周洪发的律师嘛——耿志军毫不相让地说,我正有这样的考虑。
万丽一直没有插上话,听着惠正东和耿志军的对话,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耿志军再怎么脾气臭,也不至于当着她的面老是这么顶撞惠正东,惠正东再怎么平易近人,体贴下级,也不至于能够如此的宽容宽厚,她一会儿觉得两个人是在演双簧,但又觉得不对,如果是演双簧,是给她看的,那么为了达到让她接受耿志军、挽留耿志军的目的,就应该让耿志军演一个完全相反的角色,不说温顺听话,至少得懂得尊重别人,起码得知道分寸,怎么能让他如此本色地出演自己,将臭脾气、将张扬跋扈的个性暴露无遗,难道有谁会喜欢这么一个人当自己的副手,这不是适得其反吗?惠正东到底想干什么呢?
万丽想不明白,干脆就不去想了,惠正东也由不得她多想了,下面的事情已经摆了出来,惠正东告诉万丽和耿志军,科思退出合作的消息还没有传开,就已经有人进来了。这一下,耿志军终于忍不住了,急切地说,鼻子这么灵,钻得这么快,恐怕除了叶楚洲,别无他人!万丽一听耿志军嘴里吐出叶楚洲的名字,心脏猛地一动,紧接着就乱跳起来。从昨天傍晚田常规的谈话开始,到现在坐在惠正东的办公室里,这么短短的不足二十个小时的时间里,万丽的心里已经装进了不能再装的内容,她所考虑的问题,方方面面,上上下下,也已经超出了她自己的承受能力,她从来都对自己考虑问题的周到全面充满自信,但不知道怎么把叶楚洲给忘了,现在耿志军一说出来,万丽差一点跳起来,这一位曾经想动员万丽跟他干的叶总,马上就将成为万丽的最强劲的对手了。果然,惠正东点点头,接着耿志军的话说,是的,叶楚洲的电话,只比科思的毁约书迟了一小时。
时隔数年,叶楚洲的叶蓝房产已经成为深圳最大的房地产集团之一,早在好几年前,他就开始移师北上,一路过来,在许多城市都有了他的分号。叶楚洲原先是计划最后到北京定居的,结果却还是回到了南州。叶楚洲是看好南州的发展,还是摆脱不了恋乡情绪,或者还有别的原因,谁也说不清楚,只是在他开始进入南州的时候,南州的房地产业,连个萌芽状态也还没有,那时候的南州人,还都固守着宁有古城一张床,不要新区一幢房的观念沾沾自喜呢,而在古城的区域内,又是不允许大规模投资房产业的,这样的时候,叶楚洲就已经守在南州了,难道他真的早早地就看到了南州后来的变化和发展?到今天,南州人的观念,居然已经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古城中心区的房价的涨幅,还不及新区房价涨幅的三分之一,大家对大自然、对宽松自由的环境蜂拥而去,观念变化如此之快,使得许多没有远见的房产商们大跌眼镜,损失惨重,而叶楚洲,就迎来了他的大丰收的季节了。
叶楚洲在科思退出的时候立刻进入,不能不说他是有着更远大的想法和目光的。
所以耿志军刚才还是一副职肯定要辞、人肯定要走、一切与我何干的态度,一听说叶楚洲,就心急火燎起来了,惠市长,你不能自作主张答应叶楚洲什么,要和叶蓝谈,一定得我来谈!万丽以前不了解耿志军,从耿志军进到惠正东的办公室以后,耿志军给万丽的印象相当不好,到这会儿,耿志军这话一出口,万丽对他的意见就更大了,万丽虽然是女性,却在区长位子上也当惯了一把手,手下的人,可以在心里不服她,但是在场面上,无论如何是不能让下级占到自己的上风的,她当区长,手下也不是没有能人,但还从来没有见过耿志军这样的人,耿志军话一出口,万丽差点脱口说,你不是已经辞职了吗?
但是万丽会控制住自己,结果这话由惠正东说了出来,惠正东说,耿总,我还以为你辞职了呢。耿志军说,至少等我干完叶楚洲这一票,再辞不迟。虽然话不好听,但万丽毕竟是有收获的,至少对她这个完全的门外人来说,听出了一点道道,叶楚洲是条大鱼,当然,万丽也清楚,究竟哪条鱼更大,最后到底是哪条鱼吃掉哪条鱼,还是能够互利能够和睦相处,一切还都是未知数。惠正东听耿志军这么说,嘴角歪了一下,道,那,是不是把你的辞职报告要回去?耿志军说,要回去干什么,你压一压不就是了。惠正东说,那好,我就先压一压,不过,还有蒋局长呢。耿志军说,蒋学平,老滑头,不是你先找他,他绝不会先来找你的——惠正东说,你是觉得他离不了你?耿志军道,恰恰相反,他巴不得我早点滚蛋,但他怎么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暴露出来?惠正东说,你这么有把握?耿志军说,大概不差。
正说到这儿,电话响了,因为很长时间一直在谈话,没有电话干扰,突如其来的电话声,把三个人都震了一下。电话偏偏就是蒋学平打来的,问惠正东这时候有没有空,他有很急的事情要来汇报一下。惠正东放下电话,对耿志军说,第一,你对自己的估计太高,第二,你对蒋局长对你的想法估计太轻。耿志军说,高和低,重和轻,不是估计出来的,是摆在那里大家看的。惠正东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必再和耿志军啰唆了,便对万丽说,万区长,就这样吧,叶楚洲那里,他会主动来联系你们的,你们就直接跟他谈吧。万丽和耿志军都站起来,惠正东和他们握了一下手,送到门口,万丽原以为,惠正东会留她一下,但惠正东并没有这样的意思,万丽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但转而一想,自己也是自作多情,她和惠正东的关系,又算得了什么,惠正东和耿志军的关系,与她,是不能同日而语的,要留,也应该是留下耿志军,他没有留下耿志军再说悄悄话,就已经算是给足她面子了。
出了惠正东办公室,耿志军就一个人往前先走了,万丽只觉得全身乏力,好累好累,累得都迈不开步子了,好像刚刚在惠正东的办公室打了一场激烈的肉搏战,厮杀拼命,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气息奄奄了,心理防线也一点一点地被冲击,差一点点就要被击穿了,忽然想起她刚刚到旧城改造指挥部工作时,康季平对她说过的话,你别以为和男同志相处,事情就好办些,疙疙瘩瘩的东西就会少些,一点也不会少,只会更多,更严酷,更无情,女同志和女同志竞争,再怎么你死我活,到头来也可能会心肠软一下,下不了手,但是和男同志相处,你可千万别抱什么幻想,他们下手的时候,绝不会手软,更不会心软。
万丽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刚才的一场战斗,让她在身心交瘁的同时,深深体会了康季平的话,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也许没有女同志与女同志之间的那种小心眼小计较,但有的是更严酷更无情的大心眼大搏斗,万丽不知道自己在这场搏斗中,会遍体鳞伤,彻底崩溃,还是能够大获全胜。万丽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耿志军退了回来,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交给万丽,说,这是原先和科思谈的合作。万丽接是接了,但又觉得有些不妥,犹豫了一下,说,耿总,是不是早了一点?耿志军道,有什么早晚的,别看你是个女人,你也和我一样,早晚都是被套了绳蒙了眼的牵磨驴。
万丽回到家时,孙国海正在送一个客人出来,在门口碰上了,万丽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正等着孙国海介绍一下,哪知那个人一见到万丽,却显得有点紧张,勉强地笑了一下,赶紧告辞了,万丽正觉得有点奇怪,孙国海说,是钱前嘛,你不认得了?万丽更奇怪了,钱前?钱前不是在——她忽然就停了下来,不想说了。孙国海说,钱前是在房产公司工作,也就是说,他马上是你的部下了。
万丽说,消息倒快啊。孙国海说,快什么快,钱前来跟我说,我还蒙在鼓里呢,钱前死活不相信我不知道,倒显得我不够哥儿们了,弄得我多没面子——万丽自顾往家里走去,她实在没心思和孙国海多说什么,孙国海说,钱前的情况,我是不是简单跟你说一说——万丽皱了皱眉,孙国海,你少给我找麻烦,我工作的事情,八字还未见一撇呢,你少到外面去瞎说八道。孙国海说,我不会的,我怎么会瞎说八道。我这个人,嘴巴紧的。万丽说,你是不是喜欢瞎说,你嘴巴紧不紧,你自己心里有数。孙国海道,那是,我说话心里有数得很。万丽一边往楼里走一边应付着说,你有数就好。孙国海说,万丽,我还要出去一趟。万丽说,你去吧。
万丽上楼,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换拖鞋,就听到家里电话铃响,万丽过去接了,是伊豆豆打来的,说,万区长,你在家嘛。万丽说,你也打巧了,我刚刚进门。伊豆豆说,那好,我半小时后到你家。见万丽没吭声,又说,别搭架子,我只占你几分钟时间嘛。万丽说,你什么事?既然只要几分钟,电话里不能说,还这么远的路专门赶来?伊豆豆说,电话说不方便嘛。万丽道,那你昨天晚上见到我怎么不说?伊豆豆愣了一下,说,昨天晚上我还不知道嘛。万丽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边伊豆豆已经说,我挂了,你等我。万丽放下电话,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换鞋,然后泡了一杯茶,坐下来,眼睛定定地看着茶杯里热气往上蒸腾,想平静一下心绪,却平静不下来,心里又烦又闷又乱。
手机又响了,万丽没料到是惠正东的电话,惠正东说,万区长,刚才还有个事情忘记了,叶楚洲那边,已经准备了很详细的材料,他的胃口很大,也很有想法,明天我叫小庞给你送过去。万丽多少有点不知所措,毕竟任命还没有到,事情就已经开展起来,她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便犹豫了一下,惠正东哪能不知道万丽的心思,说,万区长,刚才市委办来通知了,今天晚上开常委会,田书记的意思,星期一任命就下来,你做好准备,最迟明天上午,组织部就找你谈。
从昨天下晚儿接到田常规的电话后,万丽的一颗心始终是悬挂着的,没有着落的,虽然一切都已经在开展了,进行了,万丽的感觉,却像在云里雾里,飘忽着,身不由己地荡来荡去,上面够不着,下面踩不着,其实时间过了还不到二十个小时,她的感觉,却像有几个世纪那么长了,长得她都有点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了,有时候,在一瞬间里,她甚至以为自己一直是在梦中,一直没有从梦中醒来,是惠正东的这一番话,让她彻底地醒过来,心也回归到了原处,踏实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得失,利弊的想法都要彻底地抛开了,就一心一意地别无选择地沿着田常规给她设计的路线走吧。
惠正东又说,你这会儿不出门吧?干脆这样,我叫小庞马上给你送过去,你也好早一点接触起来。心踏实了,万丽的能力又回来了,她简洁地说,好的。惠正东说,你先看看,心中有数,不一定先和其他人交流,既然叶楚洲是个大想法,我们也得郑重对待。万丽说,我明白。惠正东又说,还有,公司名称,经田书记的认定,就叫南州房产集团公司。万丽放下电话,平静了一下,回味着惠正东的每一句话,想,这就是惠正东的方式,他不太方便当着耿志军的面留下万丽多说几句,但事后他会设法不留痕迹地补上,让万丽心里觉得,无论他惠正东是如何地迁让着耿志军,但耿志军在他惠正东心里的分量,和万丽是不能比的。也可能惠正东也同样会给耿志军打这样一个电话,弥补些什么,也让耿志军有同样的感受,但即便如此,万丽心里,也仍然十分感激来自惠正东的安慰,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过不多久,伊豆豆果然到了,一进来就说,万总,我要做你的办公室主任。万丽心里倒抽一口冷气,我的妈,别说万丽此时此刻跟房产集团还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就算调令来了,任命下了,万丽当上老总,那房产集团也不是她的,虽说人家原先的办公室主任位子确实空在那里,但也不见得就是在等着你伊豆豆来坐呀。伊豆豆也够没脑子的,你要想进房产集团,也无可非议,却还要指定进房产集团担任什么职务,那也太过分了一点。再退一万步说,即使这些都不成问题,最后也还有万丽这一关呢,万丽是不是认为伊豆豆是她的合适的办公室主任人选呢?但伊豆豆说这样过分的话,却是毫无负担的,说过之后,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万丽。
万丽不动声色地说,喝口水,这茶叶不错的。伊豆豆说:你看我的样子,你注意我看你的眼神,像不像一只讨人喜欢的京巴狗?她的眼神里,果然流露出巴巴的神色。万丽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废话。伊豆豆说,万总,你答应了?万丽说,你以为过家家玩呢,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要当爹你要当妈,都让你当?伊豆豆道,大老板看中了你,大老板要你干,就会给你特权嘛,这还需要担心吗?万丽苦笑了一下,说,你以为给我的是个好差事,美差事?好差事美差事轮不到我,难做的事情就想到我了。伊豆豆说,哟,万大小姐,别发嗲了,田大老板亲自谈话定岗位,全南州的处级干部里有几个啊?万丽说,你们这么想也不错,但是你也清楚,这个位子有多难,担子有多重?伊豆豆说,大老板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一个女同志,不是更说明他看得起你。万丽说,女同志?要用你的时候,早就忘记你是个女同志了,不想用你的时候,就可以说你是个女同志。
伊豆豆说,好啦好啦,你哪来这么多想法,从前你可没有这么优柔寡断患得患失,有大老板这么硬的后台,你给自己安排个办公室主任还不是小菜一碟?不信你试试,你去跟大老板说,我要叫谁谁谁当什么什么。你看大老板怎么说——她学起田常规的口气和口音,小万啊,人事的问题,就交给你啦,你自己看着办吧。伊豆豆稍一停顿,忽然说,我就搞不明白,你是闻老板的红人,为什么到了田老板这里,你仍然红,而且红得还更红?你不倒翁啊?万丽说,你瞎说什么呢。伊豆豆说,我瞎说不瞎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别看你脸上装作什么也不在乎,心里还不乐开了花?不过你可别多心,你的水平能力政绩都放在那里,无论闻书记,田书记,张书记,王书记,哪个能不用你?
听了伊豆豆的话,万丽不由想起当年选择进旧城改造指挥部时,康季平说,向问不想照顾你,他是真的要让你成长,让你吃苦,让你经历艰难险阻,让你到第一线锻炼。此时此刻,再回想当年的情形,万丽心中真是感慨万端。
伊豆豆说得高兴了,走过来拍万丽的肩,说,女强人啊。万丽不高兴地说,你要做女强人你做好了,别强加给我。伊豆豆说,我呢,想做也做不像。你呢不想做人家也认为你是。可是我得警告你,女人太强了,男人可不喜欢。万丽嘴硬,说,要人家喜欢干什么?伊豆豆说,男人会尊敬你,但不会和你亲热,不会疼爱你了。万丽说,这么说起来,你是一直有人疼爱着啦。
伊豆豆果然一愣,赶紧转移了话题,说,我也算有点眼光,当初那么多女同志,我还认准了你一个拍,要是当初拍错了,去拍了陈佳,拍余建芳,不就没有今天我和你的交情了?万丽说,我跟你有什么交情。伊豆豆说,交情是没什么,不过我要当你的办公室主任,你是一定要给我当的。万丽无法了,换了个角度说,伊豆豆,你急什么呢,你们老秦年纪也不小了吧,他如果不干了,你可是大有希望扶正呀,看老秦对你言听计从的样子,他的班不交给你还会交给谁?伊豆豆说,老不死的,看起来老,年纪还不老呢。
万丽听她管老秦叫老不死的,差一点又要笑出来,但却发现伊豆豆说到老秦,神情比较奇怪。伊豆豆是个坦白的人,脸上一般不会有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但是说到老秦的时候,就不一样,万丽也辨别不清是些什么复杂的内容,但总觉得有些奇怪。伊豆豆又说,要熬到他退下去,我也差不多成老妖婆了,我不想跟着他耗了。万丽继续试图动摇伊豆豆,说,你放着好好的副总不干,来干办公室主任,不是平白无故地丢了半级,何苦来着?伊豆豆说,只要做得开心,级别算什么,低了,还能再爬上去嘛,只要有兴趣,这又不难的,做得不开心,给我什么高官我也不开心,再说了,我当你的办公室主任,虽只是正科,但你不会把那个括号给我拿走的,还不是一回事?
万丽偏不接她的话头,又说,怎么,在老秦手下干,不开心啊?伊豆豆一直大张着哇啦哇啦不停的嘴,突然闭了起来,身上的活蹦乱跳的气息一下子似乎变得沉寂了,神色也凝重起来,好像在想着怎么回答万丽的问话,但过了好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万丽并不知道触动了她哪根神经,但见她如此,也不再去为难她了。
其实在万丽心底里,倒是很愿意伊豆豆来做她的办公室主任,当然也因为伊豆豆和她的感情非同一般,但更主要的,万丽心里明白,伊豆豆非常适合这个位子。伊豆豆有她的弱点,别人看起来,有时候会觉得她脑子不够用,尤其在官场上,傻气直冒,比如她一听说万丽要挪位子,这么快就跟着给她自己敲定了位子,别人看起来,实在可笑,其实万丽知道,伊豆豆的脑子从来都是够用的,还比一般人够用得多,以为她脑子不够用的人,才真是脑子不够用呢。只是伊豆豆的方式,是独特的,是别具一格的,有时候甚至是匪夷所思的。而正是因为她的出格,因为她的不合规矩,让别人吃不透她,许多难办的事情,真给她办成了。这就是能力,这就是伊豆豆的长处,万丽相信,如果伊豆豆做她的办公室主任,她们的配合会相当的默契。但是万丽不会让自己的想法暴露出来,更不可能付诸实施,她不能上任伊始就给人感觉到她是迫不及待地任用亲信,排除异己,在每一个干部的工作中,任用亲信排除异己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要做得巧妙,做的天衣无缝,不能授人以把柄。所以,万丽即使想要伊豆豆,也要让别人来推荐,最理想的,是从上面压下来,她万丽是不得不接受的,不是她有私心,要安排自己的人。这种冠冕堂皇的做法,是常规,人人心里明白,但也是人人要这么做的。至于怎么样才能让上面把伊豆豆压下来,这一点,万丽不担心,只要伊豆豆明白,只要她想做,她就能够做到。
所以万丽言归正传对伊豆豆说,伊豆豆,先不说我调动这件事,是不是能够成立,就说你要的这个办公室主任,如果要提出讨论,最理想,最顺理成章,也应该是分管人事的副总提出来,你说是不是?伊豆豆立即接了令子,笑道,万总,有数有数。她做了一个手势,又道,我们就去做最理想的事情。和伊豆豆的谈话,简明扼要,就结束了,伊豆豆临走前,把进门时就随手扔在一边的一个包装袋捡起来,重新扔到万丽坐的沙发边上,说:人家送我的一套衣服,我不适合穿这种太正规的东西,我适合休闲的,你试试。万丽说,我就该穿一本正经的?伊豆豆说,你不一样,你是领导干部,正规场合当然得穿得正规一点,这衣服,我觉得大小和你差不多,你试了如果不行,还给我,我再送别人,好歹人家也名牌,浪费了可惜。伊豆豆干脆利索地说了,拉开门就走了,万丽心里笑了笑,这就是伊豆豆,什么事情都是随随便便,但在她的随便之中,是有着她的用心的。
万丽把衣服拿出来,是一套灰绿的裙装,香港的一个中等偏高的品牌,万丽只看了一眼,不用试穿,就知道是比较适合自己的,颜色、款式,大小等,都不会有什么偏差,万丽知道是伊豆豆特意买了送给她的,看了一下商标,发现标着价格的标签被摘掉了,万丽心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与其说万丽很中意这套服装,还不如说万丽中意的是伊豆豆的能力,伊豆豆实在是办公室主任的最佳人选,她于细微之处的用心,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只是万丽不能明白,伊豆豆在南星大酒店干得好好的,怎么又要跳槽了呢?真的仅仅是因为缺乏新鲜感吗,如果是这样,那她到房产集团工作,不也一样存在这个问题,没有什么东西对她来说是永远新鲜、永远有兴趣的,万一正干得出色,她倒又厌倦了,到那时候,损失的可不是老秦,而是她万丽了啊。
万丽觉得,还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个伊豆豆。
三十三
区委姚书记还在外地考察,万丽的欢送会,就得拖一拖了。一般这样的活动,都得由一把手来主持,以示重视,沧平区也不能破了这个例,远在他乡的姚书记反复叮嘱区委办公室,一定得等他回来,要安排得隆重一点,姚书记和万丽也通了一个电话,开玩笑说,万区长啊,委屈你等一等了,也怪你口风太紧,要是早一点透个信给我,我就推迟一点出门了。万丽只得笑笑,电话里也不便多解释,就算解释了,姚书记也不一定就能完全相信,事实上,这件事情也确实让人觉得有点突然,姚书记走的时候,还风平浪静,等他回来,已经换了人马,更何况,一般这样的调动,走老区长来新区长,总要先征求一下区委书记的意见,但这一次,什么都来不及做,什么都没有做,就已经换了人间了。
但万丽却等不及了,她只得先到新单位报到,过几天再回头来接受区里的欢送,虽然不太顺理成章,但也别无他法,房产集团那边,已如一盘散沙,她一天不去,一天就运转不起来。像周洪发这样的一把手带出来的单位,常常就是这样,一把手在的时候,这个团队的战斗力会特别地强,万丽有时也想不通,这些人,难道都只是在为一把手工作吗?
万丽临走前,来区政府办公室整理要带走的东西,季主任走了进来,站了一会儿,万丽知道他有话说,可能又不好直接地说出来,便主动问道,季主任,有什么事吗?季主任犹豫了一下,说,万区长,我那里有些书,你也许用得着。万丽有些奇怪,问道,什么书?季主任说,是区房产局给我们提供的,都是有关房地产的一些东西,有的是他们选编的,有的是他们买的,都是些业务的书。万丽说,那太好了。季主任去将书搬过来,和万丽的东西打包打在一起,忙完了,季主任又走开了,但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了,还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万丽其实也知道,刚才说有书要送给她,只是一个临时的借口,他想说的那件事情,还是没有说出来,万丽也知道,必定是与她的新工作有关系的,而不是区里的什么事情,区里有什么事情,即使是再大的事情,季主任也不可能再跟她谈了。
万丽不是个喜欢听别人说长道短的人,但是如今面对的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新单位,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新事业,一切可能与它们有关的东西,万丽是不得不听不得不重视的,所以万丽再次主动地说道,季主任,你想说什么?季主任说,万区长,你要的大开本的台历,我已经替你预定了,到时候来了货,我给你送过去。万丽笑了笑,说一桩小事,谢谢你还一直挂在心上。季主任也笑了。毕竟万丽就要走了,她不再是他的上司了,他在万丽面前的所有的谨慎,所有的小心,也可以到此为止了,如果到了这时候,还那么的小心谨慎,再有话不说,就显得过分了,也太不够意思,更何况,虽然今天万丽是去了一个并不太理想的位子,但她是大老板看中的人,虽然从目前来说,谁都无法预测,大老板最终会把万丽放到哪里去,但是万丽的前程,却是所有的人都会看好的。
在这样的时候,季主任从万丽的角度,说一些她想听的话,又是与己无关的,何乐而不为?季主任相信一点,有意无意地伸一只脚,于任何时候都是不会错的。于是,季主任终于将犹豫的心情扫走了,说,万区长,我听说,开瑞房产的向一方,要去做你的副手?万丽果然猛地一震。这一震动,甚至不亚于田常规的谈话,不亚于惠正东的提早介入,季主任的话,也许不能作准,但也绝不会是空穴来风。向一方是南州市最大的股份制企业之一的开瑞集团下属的开瑞房产的老总,在南州做房地产也已经有些年了,业绩相当不错,而且据说向一方是深得开瑞的老总邱怀之的赏识和重视的,邱怀之几次欲提他到总部当副手,向一方自己都没有愿意离开开瑞房产。
季主任既然说开了头,也就不再遮遮掩掩欲说还休了,继续道,听说耿志军要走,向一方要顶替耿志军——这是连万丽都没有想到过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传递得还真快,房产公司,就算现在变成了房产集团,在南州市,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单位,但现在却变得人人关注起来,连一向不多嘴多舌的季主任,也忍不住说上几句。自然,房产集团的身价陡升,跟周洪发出事有关,更跟田常规的重视有关,但正因为如此,万丽非常清楚,艰难的日子还没有开头呢。
季主任见万丽一时没有说话,他也停了下来,万丽十分了解季主任,要想让他继续说下去,她自己就不能不吭声,所以万丽立即回应了季主任,好像是脱口说出来,向一方?他在开瑞房产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不是做得挺好吗?季主任说,听说,和开瑞的邱总已经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了。万丽说,不是关系挺好的吗,怎么会搞成这样?季主任说,本来是还可以,问题出在梅林山庄——万丽“噢”了一声。梅林山庄的一些情况,万丽以前是听说过的,这是开瑞房产开发的一处高档别墅区,因为开发得早,地价不贵,房价定得合理,环境又好,品位又高,一时十分抢手,南州的许多有头有脸有钱的人物,都想挤进来,三十套别墅,还没见影子,就已经归了业主,到正式打桩的那一天,向一方自己手里,只剩下最后的两套了。这最后的两套,向一方心里已经将它们许配掉了,这都是他的必要的重要的关系户,要靠了他们,今后他向一方,才有更多的梅林山庄能够建起来。所以他是紧紧攥着,也没有透露半点风声,对外一概宣称,房已售完。就连邱怀之那里,他也没有说实话,只是他逃不过邱怀之灵敏的嗅觉,更逃不过邱怀之的大手。最后,这两套别墅,邱怀之也许给了他的人。
其实,因为向一方的这两套房子,也只是在心里盘算着,并没有公开自己的想法,所以,这时候,即使房子给邱怀之拿走了,向一方也谈不上得罪人,不存在不好交代的问题,更何况,邱怀之是爷,向一方是儿,哪有不先尽足爷的需求的呢?邱怀之也没有想得很多很远,就把他的决定告诉了向一方。却没有料到,向一方的反应出奇地激烈,当即在电话里就说,不行,这两套房子已经有主了!邱怀之是了解了实情才会作决定的,所以语气也是铁定的,向总,你是不是觉得,开瑞的老总,连下属一个子公司的情况都摸不着吗?向一方道,邱
总你摸得着摸不着,另当别论,但我的房子,确实是有人了,你一女不能嫁两家吧。邱怀之也有点沉不住气了,说,向总,这两套房子我是要定了的,你如果真的有主了,立刻替我拿回来!向一方开始气的就是邱怀之的态度,邱怀之没有尊重他的意见和想法,毕竟房子是他造的,卖房子也是他的事情,如果一开始邱怀之是用协商的口气来跟他谈两套房子的问题,向一方也许就退让了,但一向办事稳重的邱怀之这一回却似乎没有把事情做到家,性急了一点,是邱怀之太看重这两套房子,还是邱怀之工作上的疏忽,或者,根本就是两个人早有矛盾在先了,才会相互的如此敏感。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个人几句话一说,都已经戗到了绝境,邱怀之失去了平时的耐心,向一方也就更不能克制自己,冷冷地道,邱总,泼出去的水,能收得回来吗?邱怀之也冷冷地说,房子不是水,不就是一纸合同吗?你撕毁合同就是了,一切损失我承担。这哪是个大老总的口气,倒是像孩子跟孩子在赌气,但是孩子赌气,有时候也会将事情闹僵的,在这件事情上,邱怀之和向一方就真的闹僵了。
仅仅就是为了这两套别墅的事情,在开瑞集团的千头万绪中,实在也算不上什么重大事件,即使是开瑞房产公司,也会是经常碰到的,但邱怀之和向一方,却在一件小事上闹翻了,大家都觉得,这只是一个借口,也是一个迹象,表明邱、向的铁板一块的合作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了。
万丽收回了自己的思绪,季主任也知道自己的话可以到此为止了,再说,就是多嘴了,他现在,恰到好处地向万丽表示了自己对她的关心,即使她换了岗位,他仍然是关心着她的,仅此而已,再说下去,就是具体的问题了,那么耿志军和向一方,谁更合适做万丽的副手呢,或者两个人都不合适,那么又有谁合适呢,万一万丽来了兴趣想听听他的意见,季主任可说不好,说得好也不能说,都是些有背景的人物,哪是他这个小小的主任可以评判的,他即便再关心万丽,也不能胡说八道嘛。
季主任走后,万丽本来还暂时平静着的心情,彻底地乱了。先是惠正东一反常态提前找她谈话,把耿志军的问题推到她面前,以惠正东的想法,耿志军是非留不可的,他才会如此重视,不顾常规,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向一方,向一方的背景并不比耿志军差,他的叔叔向问,是前任的市人大常委会第一副主任,当然,从砝码上看,惠正东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又是万丽的现管,比前任人大副主任当然是重一点的,但是对万丽来说,这两个背景却是势均力敌,难分轻重。向问是谁?他是向问啊!没有向问,会有她万丽的今天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向问对她的恩,如果用滴水来形容的话,那这滴水早已经滴穿了一座石山了。向一方要到房产集团来,她能拒绝吗?她可以拒绝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也不能拒绝向一方啊!但是,反过来,她能要向一方吗?她敢要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也不敢要向一方啊!
万丽心乱如麻,谁知道在耿志军、向一方之外还会冒出什么人来,还会冒出几个人来,他们的背景又是什么。至于耿志军和向一方本人,万丽都不熟悉,如果说因为惠正东的关系,耿志军先一步进入了她的视野,那么也可以说,这种进入,是一种适得其反的进入,无论在惠正东的谈话中,是怎样地强调了耿志军的工作能力和作用,万丽也提不起对他的兴趣,一想起耿志军说话时的那种腔调,她心里就发毛,要与这个人共事,万丽不敢想象今后的日子将会怎么样。万丽实在是不想留下耿志军,所以,向一方的出现,也许倒是一线生机,可不可以借助向一方,挤走耿志军?但向一方又是什么人物,他为什么要从开瑞退出来,他又为什么要进房产集团,他们难道都不知道周洪发会留下多么大的麻烦和窟窿?他们难道不知道田常规给她的压力有多大?
不管怎么说,用向一方挤走耿志军也好,留下耿志军也好,再物色其他人也好,一切,都得等万丽尽可能多地了解情况后再说,万丽从来不莽撞,她干事情干脆利索。但事先的准备工作也从不马虎,既然到房产集团是准备苦干一场的,也是必须苦干的,苦干的条件不具备,她是不会盲目上马的。万丽的思路渐渐地清晰起来,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给自己创造好的条件,能够与她配合做事的人,尤其是耿志军的这个位子,将是许多条件中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条件。万丽想到了伊豆豆。
伊豆豆和向一方是中学同学,她以前还曾经做过向一方和陈佳的媒人,虽然这两个人后来没谈成,但伊豆豆对向一方的情况应该是比较了解的。如果换了一个人,万丽也许会找个其他借口约出来,聊点别的,然后再绕到向一方身上,这样做至少可以显得不是那么急吼吼的,但对方是伊豆豆,万丽就完全没必要这样做,跟伊豆豆,是不必拐弯抹角兜圈子的,她是极其聪明的人,别人一点就透,她不点也透,所以在电话里万丽就直截了当地跟伊豆豆说,她想打听打听向一方的情况,伊豆豆也果然爽快地答应了。
一见面,伊豆豆就开门见山说,我一听说向一方正在活动要到你那里去,就急了,所以,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迫不及待来找你。万丽说,为什么?伊豆豆索性就一步到位说,我直截了当告诉你啊,我的意见:向一方不合适,你不能要他。万丽道,奇怪了,你和他同学,还把他介绍给陈佳,我以为你会替他说一大堆好话。伊豆豆说,这就是我,一个真实的人,你到现在才了解我?万丽说,我到现在也不了解你,一点也不了解。
伊豆豆打断她说,我再说一遍,你不能要向一方。万丽见伊豆豆口气像铁板上钉钉,有些急了,说,你看你看,我又没有问你他合适不合适。伊豆豆说,你要问什么,你要了解他的情况,还不是想知道他合适不合适,还能有其他什么目的,难不成是要跟他处对象?万丽说,瞎扯什么?伊豆豆占了便宜笑起来,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说,喏,这就是向一方买的。
伊豆豆这么一说,倒使万丽愣了愣,这才注意到今天伊豆豆身上的衣服与往日有所不同,伊豆豆穿衣服,一向是新潮,先锋,大胆,从品位上讲,总是略逊一筹的,但今天的装束确实有品位多了,万丽不由问道,向一方送你的?伊豆豆说,感谢我做媒人嘛,虽然没成,感谢还是要感谢的嘛,这就是向一方。万丽不解地道,你开什么玩笑,感谢你做媒人,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人家陈佳孩子都三岁了,你这衣服——伊豆豆说,这衣服就是当年买的,怎么样?永不过时的时装,才叫真正的时装。
她见万丽又愣了一愣,便说,我知道,你是要慢慢了解向一方,要从细部了解,是不是?那不就行了,他对服装的审美和品位,也是他人生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嘛。万丽无奈地点了点头,她又看了看伊豆豆的这身服装,觉得向一方挑选服装的眼光,对服装的感觉,也都是无可挑剔的,这一点上和陈佳倒是十分的般配。万丽说,那陈佳跟向一方,为什么谈不拢呢?这话不问则罢,一问之下,伊豆豆恼火起来,说,谁知道他们。万丽说,外面的人不知道真相,倒也情有可原,连你这个媒人都不知道?伊豆豆“哼”了一声,好像两个没有谈成恋爱的人有什么事情商量好了瞒着她这个大媒人。
“哼”了一声后,伊豆豆说,别拐弯抹角啦,也别那么拙劣啦,向一方和陈佳成不成,关你什么事?你到底要问什么?让我来替你设计问题吧?第一个问题,向一方在开瑞到底干得怎么样?不是说他的能力很强吗,怎么放着一把手不想干了,反要到别人手下打工呢?第二个问题,向一方和邱怀之的关系到底怎么样?不是说他深得邱怀之的赏识吗,怎么要走呢?第三个问题,开瑞房产的真实情况到底怎么样,是不是真像他们所造的声势,实力雄厚、前景辉煌?第四个问题,向一方为什么要到房产集团来,他难道不知道这个地方错综复杂,周洪发的烂摊子还不知如何收拾呢,他要来,也等别人将环境收拾好了再来不迟嘛,第五个问题——万丽打断她说,好了好了,你烦不烦?
伊豆豆说,我是替你在操心,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嫌我烦,真是狗咬吕洞宾。万丽说,你要我怎么领情?伊豆豆说,咦,我昨天已经找过你了,当房产集团办公室主任嘛。万丽哭笑不得,但她又心急如焚,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去跟她就这个问题论长道短,便把话题拉了回来,说,伊豆豆,先不开玩笑,如果向一方要想进来,我无论如何,得有个思想准备吧。伊豆豆说,你是不想要耿志军,所以对送上门来的向一方有点兴趣,想看看这个人怎么样,以他去顶耿志军,其实呀,万丽你也太用心计了,以我看,大可不必。万丽被伊豆豆说中了心思,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以她们交往的程度,这点心思都不能让伊豆豆看穿,那万丽的壳,也包得太紧了。
但万丽不能同意伊豆豆的想法,不用心计,不用心计怎么办,耿志军是能要的人吗?不要耿志军,拿什么去顶掉他,顶耿志军,就是顶惠正东,那可不是她的能耐能达到的。伊豆豆又说,更何况,向一方是谁?他姓向,你敢不要他吗?伊豆豆是一个在任何场合都只怕说少了的人,她一句话出来,不等万丽的反应跟出来,又接着说了,但是,我要提醒你,你一定要听进去,要顶耿志军,也不应该拿向一方顶,我就跟你说一个事情,你听说过“100高地”吗?
“100高地”是南州房地产界的一个神话,事情发生在两年前,一块不足十亩的地,拍出了一千六百万的天价,最后就是落在向一方的手里。许多人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激烈场景,感觉向一方就是盲目冲动,一时被现场的热浪冲昏了头脑,才举起了那块创下新高的牌子。大家都说,向一方抢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下面就等着看他如何作难吧。但最后向一方自己并没有经营这块高地,却转手给了一个急于在南州立足、急于撑开场面的外来户。向一方并未从中渔利,当然,这中间,也实在没有了再渔利的可能性,但向一方却从拍卖师的一槌和他自己的一转手中,得到了更大的利益,那就是开瑞房产、也就是他向一方的名声。
其实震动大家的,还不是这件事情的本身,而是这件事情操作的过程,据说拍卖的那一天,邱怀之也到了现场,只是没有露面,虽然开瑞是个大集团,与开瑞房产并行的子公司有十多个,但由于开瑞房产的日益壮大,日渐成为开瑞各子公司的领头羊,邱怀之的目光和精力,也就不再平分而逐渐倾斜了,邱怀之能够来到拍卖现场,也足以证实这一点。当100高地已经拍到超乎寻常的价格时,邱怀之让助手给坐在前排的向一方发出信息:适可而止。向一方明明收到了这个信息,却不予理睬,继续加价,邱怀之又第二次发出了警告,向一方仍然没有接受,当最后的槌声落下的时候,邱怀之的第三个短信到了:你想干什么?
向一方想干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大家知道了一个事实,向一方不听邱怀之的意见,因此,有人从这件事情中,看出了什么征兆和苗头。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向一方冒险的成功,向一方用这个名声,在极短的时间里,做了许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至于当初向一方拍下高地的时候,是有退路还是没有退路,是早已经套上了那个冤大头,或者根本就是没有把握的事情,这一点,谁也说不清楚。所以伊豆豆最后总结似的说,万丽,你现在清楚向一方了吧,向一方就是那样的人,如果今天你觉得他能干,能够替你办事,你要了他,那么到了明天呢,就只有他而没有你了。将伊豆豆说的话,与平时点点滴滴的对向一方的一知半解包括道听途说结合起来,万丽渐渐地看出了向一方的基本轮廓,能干,野心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向一方和邱怀之的矛盾,也许真是因为邱怀之感觉到向一方有了弑主的嫌疑,而且这种猜疑,已经不仅仅存在于邱怀之一人心中,许多的人,都已经感觉到了,都已经嗅出了其中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但是邱怀之是强大的,你向一方有背景,他邱怀之又何尝没有背景,没有背景他的事业能做到如此的大吗?何况,除了背景,他还有实力,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向一方所不具备的东西,所以,向一方是空有弑主的情结,却恐怕没有实现的可能性。正因为如此,向一方早就开始觊觎着周洪发的位子了,但周洪发的根基却不是他能动摇的。周洪发事发,向一方的机会来了,但田常规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确定了万丽接替周洪发,向一方虽然有些错愕,但并没有很把万丽放在心上,他知道,一下子谋周洪发的位子的可能性没有了,但是,慢慢地,天长日久地,去谋万丽的位子,这种希望又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万丽再怎么自信,再怎么能干,再怎么对未来有把握,也不可能愿意有一个中山狼卧守在自己的身边。
当然,这一切的想法,更多的只是万丽的推测而已,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万丽连向一方都没有见过,也许整个推测都是错的。但是,一向小心的万丽永远都会奉行她的准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丽知道伊豆豆是完全站在她的角度去替她考虑问题的,但伊豆豆却忽视了她内心的另一种感情,那就是对向问的感情。伊豆豆说,你别忘了,我这可是有倾向性的发言啊,是有感情色彩的介绍,我是站在你的角度替你考虑问题才这么说的——万丽“哦”了一声,赶紧问道,那么如果站在别的角度,站在别人的位子上怎么说呢?伊豆豆道,你真是贪得无厌,无孔不入,告诉你,如果站在我的角度,我可以说,向一方是个大人才——万丽又“哦”了一声。
伊豆豆赶紧说,不过你可别受我的影响,我刚才说的,你姑妄听之,要有自己的判断,特别要坚定信念,千万不要右左摇摆,又怕他抢班夺权,又舍不得他的才华,又不能对不起向问,事情都搅在一起了,你要分得清主次。万丽说,那你说哪个是主哪个是次?伊豆豆毫不犹豫地道,当然你的位子是主,他才华再横溢,如果位子被他坐了去,你还唱的什么戏?万丽说,我就不能坐在我的位子用他的长处?伊豆豆说,不是我小瞧你,你镇不住他,你想想,邱怀之什么角色,都拿他没有办法,你——伊豆豆说话太直,昨天还低三下四地要来当她的办公室主任,今天的话里竟然很有点小瞧万丽的意思,但万丽内心并没有什么不快,毕竟她知道伊豆豆确实是站在她的角度说话,"奇"书"网-Q'i's'u'u'.'C'o'm"她自己没有半点私心,万丽心里很是感动,只是难题仍然没有解决。
伊豆豆说,万姐,如果换了我,我才不愁呢,既然大老板将重任交给你,他能不做你的后盾吗?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大老板说嘛,只要大老板表个态,谁还有啰里巴唆的份儿?万丽摇了摇头。伊豆豆的想法,恐怕会是很多人的共同想法,但是万丽不能这么做,这也许就是她和伊豆豆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要将事情做得漂亮,又要做得不显山不露水,不到万不得已,不到山穷水尽,不要给田常规添任何一点麻烦,要尽自己的能力将事情做好,这才是万丽的宗旨。
万丽相信伊豆豆的直觉,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她基本上肯定,向一方不应该排在考虑的人选之中。和伊豆豆谈话结束后,万丽又反复思考了半天,原来考虑,如果向一方合适,以他顶掉耿志军,正好自己也报了向问的大恩,又不至于很严重地得罪惠正东,因为惠正东自己的晋级,也都是在向问手里过来的,他自己也有着知恩图报的情结呢。但是现在万丽必须排除向一方,就像必须排除耿志军一样,是毫不犹豫的事情。
可万一向一方对这个位子志在必得,那她该怎么办呢?解铃还得系铃人,万丽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单刀直入,先发制人,去求助于原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向问。
但是跟向问的谈话,却不是跟伊豆豆的谈话,万丽得好好地费一点心机了。
三十四
向问无疑是很喜欢很看重万丽的,向问在组织部长任上的时候,也曾毫不隐瞒自己的观点,跟许多人说过,我就是看中了万丽,她跟另外的一些女同志确实有不同之处,就是她头脑清醒而心胸豁达。这句话的意思,换一种说法也可以,就是该敏感的时候特敏感,该麻木的时候特麻木。这个评价应该说是到位的,既很契合万丽的实际情况,也从另一个角度显示了向问作为一个市委组织部长的不同凡响和人性化色彩,虽然他现在退到二线,应该算是个老人了,但是他的这种敏锐的思想,却是久久地弥漫着的。
向问近两年心情一直不太好,他从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下来的时候,增补进市人大常委会当了第一副主任,各方面都做好了该做的工作,大家也都有了心理准备,知道下一届的南州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就是向问了。哪知偏偏在人大换届前两个月,一位从南州出去的后来在外省当了副省级干部的老同志提前回南州了,因为年龄关系,还得安排一任任职,省委王书记亲自关心这件事情,于是,眼看着向问已经要坐上去的人大常委会主任的位子,不得不让了出来。向问得知这个消息后,曾经想立刻换个方向,到市政协当主席,但市政协主席的位子已经早就定了,而且是铁定了的,挪不动,最后的结果是委屈了向问。向问这一出一进,差别可就大了,这一年,他的年龄,刚好可以再干一届四套班子正职,却已经超过了当副职的年龄线,所以,要么就是当正职,要么就回家了。向问在这两个月里没有少跑省委,甚至还跑了几趟北京,但最后还是回了家,年龄这东西,说可怕,有时候还真的很可怕。
市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四套班子里退下来的老同志,正职和当过第一副职的,都在原单位保留一间办公室,仍然可以支使秘书,仍然可以用车。所以,向问虽然退回家了,却在市人大还有办公室,他可以去上班,去关心单位的事情,但向问一次也没有去过,有一次田常规跟他说,向主任,我那天去人大,人大的同志都很想念你,你怎么不回去看看?向问说,我已经退了,退了就是退了,我再去,会影响现任领导的工作。田常规后来曾经跟别人谈起,说向主任是位党性原则特别强境界特别高的老同志。这话后来传了出来,大家听着,总觉得有些别扭。
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如果两年前,向问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市人大常委会主任,万丽现在去找他,去求他,什么话都好说,别说向一方是他侄子,就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也会顾全大局的。人在顺利的时候,会变得大气,大度,考虑自己会少一点,患得患失也会少一点,反过来,当一个人不顺利的时候,就会变得特别的敏感,特别的脆弱,特别碰不得,好像什么事情,都与他的遭遇有关,好像什么事情,都是冲着他来欺负他的。万丽正是在这样的时刻,要去找向问,要告诉向问,向一方她不能要,万丽这一步跨得出去吗?跨出去了,见到了向问,她开得出口吗?
但无论如何,万丽得去。
万丽很快就有了一个机会,就在她刚到房产集团上班不久,办公室就有人来汇报,说人大老主任向问要到湖南岸去看看,万丽“噢”了一声,赶紧问,是向主任自己打电话来的?下面的人说,不是,是市人大办公室打来的。万丽又“噢”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立刻将当天安排的活动重新安排了一下,她自己打电话给人大办公室,知道向问现在人还在市人大,万丽问清了向问出发的时间,便上车去人大接向问,万丽到的时候,向问刚好从大楼里出来,看到万丽,向问笑道,小万,还是这么雷厉风行啊。向问一开口,万丽就立刻觉察到向问的变化,从前的向问,是一位严谨的不苟言笑、话很少但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的领导,现在的向问,已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了。万丽赶紧说,向主任要来,我哪敢拖拖拉拉啊。向问说,不是向主任,我已经退了,要叫主任也应该叫老向主任了。
万丽心里一凉,眼睛里有些发酸。向问却笑着说,那天人家送我一个对子,我念你听听:早退晚退,早晚都要退,早死晚死,早晚都要死,横批:早退晚死。不等万丽说什么,向问又道,晚死是好的,但不能因为老是不死就给你们年轻人添麻烦嘛,那样你们该骂我们老不死了,是吧?尤其是你,小万,我可不想影响你的工作,你才上任几天,就要陪我们这些老头子,开了这个头,以后还了得,我们这些人,用场是派不上了,恐怕只有给你添麻烦的份儿。万丽说,向主任,我真巴不得您来找我的麻烦,这至少说明,您还记得我。
向问道,我纯属个人行为,这些天闲得无聊,早晨又恰好看了报纸的广告,一时兴起,湖南岸开发起来了,我儿子呢,马上要回国工作了,我先替他踩踩点嘛,是不是纯属个人行为,小万,我可没有请你来啊。向问的话果然比以前多得多了,话一多,话的分量就明显不像以前那么重了。万丽心里不由又泛起一股酸楚,权力对一个人的影响,真是大到无可想象,甚至都可以影响到一个人的与生俱来的性格。万丽说,向主任不请我,我也会不请自来,湖南岸,也有我们的小区,我是来向向主任推销我们的房子,这就是我最重要的工作嘛。向问说,好个小万,越来越能说会道啦。向问让万丽坐上他的车,车子开动后,向问说,我也是听说,太平湖南岸开发已经形成气候了,速度果然快啊。
太平湖地处南州市南部,原先是南州市周边农村最落后的一块,人称南大荒。大约在五六年前,叶楚洲的叶蓝房产开始进入,在宁静的湖南岸打下了第一个桩子,结果,这一根桩子下去,就再也听不见其他动静了,叶楚洲损失惨重,几百万甚至更多的早期投资都打了水漂,漂在太平湖的一团死水上。在头三四年中,南州人还经常拿湖东岸的例子来嘲笑盲目投资,但叶楚洲却没有懊丧,没有后悔,他预言,湖南岸的开发,只是时机未到,时机一到,这里就是黄金宝地。
叶楚洲的预言果然成为现实,到了两年前,南州的房市升温,一下子火热起来,而且快得出奇,热得炙手,令许多人措手不及、大跌眼镜,这一升温,甚至烫及了偏远的太平湖,沉寂了千百年的太平湖水沸腾起来。所以,虽然叶楚洲来南州投资房地产已经好些年,但他的名字真正响起来,却是因为湖南岸。
如今的湖南岸,已经是开发商们争相拼抢的目标,只要是稍有实力或稍有背景的房产公司,没有不想在那里分一杯羹的。南州市的住宅购买力,严重地向南倾斜,人们疯了似的奔去,湖南岸的房价猛涨,对南州人来说,比较南州其他地段的房价,这里的房子早已经是离奇的天价了,甚至超过了城区中心的位置,却还是供不应求。说来也是奇怪,在三年前,你要是问一问南州人的习惯,恐怕十有八九的人,都会对古城区以外的住宅嗤之以鼻,几乎有一种送给我我也不要的高傲态度,难道仅仅两三年的时间,他们的观念就发生了如此之大的改变?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事实就是如此,就连向问,此时在往湖南岸去的路上,回顾着这几年的变化,内心也在深深地感叹着,为自己也加入了这一追房族感到奇怪和兴奋。向问的感叹,也牵动了万丽的思绪,但对万丽来说,她需要的不仅仅是感叹。接着向问的话头,万丽说,向主任,我们房产集团的南岸风景苑,在湖南岸的各个小区中,也是很有独创的,向主任要是看得上,那可是帮我们做了最好的广告啊。向问说,还是免费的广告呢。好你个万总,我说怎么态度这么好,百忙中抽空陪我过来呢,原来是要派我的活。
万丽笑道,向主任,您可是看着我长大的。向问道,怎么,看着你长大,就得替你操一辈子心啊?向问说这些话,神态和语气,都从容不迫,自我感觉相当的好,就好像还在组织部长或分管书记的位置上,好像万丽还要靠他保护和推荐,这个向问和从前那个心地坚硬、头脑清醒的向问,已经完全判若两人了。万丽心里一阵难过,不知说什么了,向问又继续感觉良好地说,何况,你现在,翅膀都这么硬了。万丽赶紧说,翅膀再硬,您也要替我遮风挡雨嘛。向问说,小万,你长大了。万丽心里一动,想起当年自己从省委党校回来,选择了去旧城改造指挥部的那一次,康季平也是这么说的。
向问又说,不过小万,我可是丑话说在前面,万一我看不上,我可不敢替你吹牛,再退一步,就算我看上了,还有我家夫人,就算我家夫人也看上了,还有我家公子,我可作不了他们的主,只有等他们都喜欢上了,我才替你吹啊。万丽道,我相信您一定看得中,他们也都会满意的。向问道,噢,这么自信?你才上任几天,你自己看过没有啊?了解些什么啊?过去说,不要下车伊始,就哇啦哇啦,你可不要连车都没下,甚至连到都没到,就哇啦哇啦!万丽一下子被将住了,属于房产集团开发的小区,独资的,合作的,在南州市少说也有七八处,万丽才上任几天,公司里的千头万绪,一团乱麻,连个线头还没找到,别说着手清理了,更麻烦的,那些摆在面前的棘手的人事问题,必须当机立断作出选择,这样的时候,她怎么可能跑到施工现场去实地考察呢。
向问见万丽不说话了,收敛了笑意,说,怎么了,这一两句话就被问倒了,你以后怎么干工作?万丽只得坦诚地说,向主任,这确实是我的问题,但是,我现在面临的,还不是造房子卖房子的难题。向问又笑起来,口气轻松,话语却厉害起来,说,那你急急忙忙陪我看房子,却不是要推销房子,那就是别有用心啦?
万丽到这时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也重新审视向问,才发现,向问一开始给她的感觉是她自己的错觉,她一开始觉得向问已经老了,不那么坚如磐石了,但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错了,向问仍然是坚硬的,向问仍然是向问,只是这种坚硬现在是裹挟在“人老话多”的假象中,万丽知道,自己在向问面前玩火,是玩不成的,向问是什么角色,他虽然喜欢她,重视她,但那是过去,那是他居高临下的时候,现在他退了,会变得敏感,变得脆弱,万丽有事情不直接跟他说,要拐弯抹角,他心里就不高兴,觉得跟自己的处境地位有关,更何况,万丽如今已非同以往,她是田常规的红人了,她也许早已经不把他这个恩人放在心上、放在眼里了?其实,他也许是多虑了,但人到了这时候,这种多虑也是可以理解、不得不生的。
这些心态的东西,万丽都是明白的,万丽却还是不得不玩一把,因为万丽无论如何不可能直截了当地去找向问,说,向主任,我不要向一方。但是有一点万丽心里是有把握的,即便她在向问面前玩不起火来,但她不会玩火自焚,这一点,她是确信的,因为她是向问一手提起来的,她的成功,就是向问的成功,她的失败,也会使向问脸上无光,甚至会被人乘机否定他的过去,他现在所剩下的,也就是过去的辉煌了。其实,向问虽然敏感一点,脾气大一点,但心底里,还是欣赏万丽的,他其实早就明白万丽来陪他看房子的目的,这时候,他对万丽的一点点怨气也发过了,心境也平和了,能站在万丽的角度,去体会她的苦衷了,于是向问说,小万,别愁眉苦脸了,你跟我,还有什么好周旋的——下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是万丽已经明白,只是因为车上还有别的人,秘书、司机,他不便再往下说了。
到了湖南岸下车看房的时候,人走得散开了,他们俩的话题才重新续了下去,向问说,小万,你可能是轻信了别人的谣传吧?万丽心中一喜,立即脱口直说,什么?向一方没有要来?向问说,当然,大家说他要想到你那里,以后是要谋你的位子,你也不想想,你的位子,是田书记给的,他要谋,也不能谋到田书记头上去啊。万丽心中一阵感动,眼泪都差点掉下来,过去的向问又回来了,他是那么的理解她,体贴她,这样坦白的话,这不是一个组织部长出身的人能够说出来的,但是向问说了,足以证明他对万丽的一如既往的关心没有改变。
但这样一来,万丽倒说不出话来了,如果向问是替向一方说话的,万丽可以向他叫叫苦,诉说诉说难处,但是现在向问完全否定了基本的事实,万丽就不必再说什么了,再说什么便是多余,是废话。但万丽仍然放心不下,她可以感觉出向问对她的关照,但却不敢完全相信向问,难道关于向一方的传闻,真的是无踪无影无根无据的事情?向问会不会是在替向一方打马虎眼,在涣散她的注意力,麻痹她的警觉性?万丽知道,这么去想向问,去揣测向问,实在是不应该,太不应该,但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因为她的心情太迫切,她要对得起田常规的心情太迫切。
向问深知万丽的心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更进一步让她放心,说道,也许你不相信我的话,但我可以跟你说,别说向一方根本不要去你那里,即使向一方真的想要去,我也会说服他,叫他不要去。万丽简直是张口结舌。向问笑了,这下子放心了吧,要是还不放心的话,我们签个合约怎么样?我现在不干组织部长了,别的人我不能管了,但我的这个侄子,我自以为还是能听我的话的。
万丽的脸,飞红了起来,在向问面前,她有点无地自容了,她哪里是一个连田常规都很看重的铁腕女干部,分明是个撒娇的无知无理又无赖的女孩子,她红着脸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地道,向主任,我,我,其实,我也知道,向总他,是——向问说,你从前可能不熟悉向一方,但今后你们是同行了,说不定,还能联合起来干点什么事情呢。万丽想辨别一下向问有没有什么言外之意,但是还没容她想一想,向问就指了指前边的小区,哎,到了吧,这就是你们的南岸风景苑?万丽这才注意到,眼前的这一片正在建设中的小区,已经挂上了南岸风景苑的牌子,但是站在这里,四处张望,极目远眺,也看不到一点点湖的影子。
万丽心里正嘀咕,向问已经板着脸说了,这就是你的南岸风景苑?什么南岸?湖南岸?湖呢?湖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万丽的脸,再次红了起来。
近两年来,市民对住宅的要求日益提升,开始向往自然,向往山水,尤其在南州这样的水城,水景住宅的概念已经开始深入人心,邻水而居,成了市民梦寐以求的向往和追求,于是,南州的许多楼盘,言必称紧邻湖水,言必称体现市民的亲水情结,广告做得让人怦然心动,跃跃欲试,但实际上,其中的许多楼盘,与水面的距离相隔甚远,甚至中间不仅隔着其他房子,还隔着宽宽的大马路,或者其他各种建筑,别说临水,连望水听声都是一场空,但这种虚假的宣传,却点燃了市民享受水景的欲望,无论经济实力够与不够,这种欲望都是不可遏制地疯长起来。
只是万丽没有想到,连隶属市政府的房产集团的小区,也捞不到一块真正紧邻湖面的地,哪怕再稍稍靠近一点,至少能够让住户沾到一点湖的边缘,听到一点湖的声音?万丽原以为在周洪发手里开发的楼盘,肯定是最优秀的最经得起考验的,哪里想得到,这个小区,离太平湖竟是那么的遥远,远得都使她脸红耳赤了。
可见得,这个战场的战斗有多激烈,竞争有多残酷,内里的错综复杂,又会是多么的惊人?
向问说,小万,对不起,既然你这里不是水景房,我就不浪费时间了,我到其他小区看看,你陪我还是不陪我?万丽说,当然——向问道,你当然是愿意陪的,但是我不想要你陪了,你要是有时间,还是下了车,实地考察考察自己管辖的这些楼盘吧,人事的问题固然重要,集团上层的关系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难道不是你们的实绩?万丽点了点头,既然向一方的阴影扫去了,而向问也确实对她关爱有加,万丽就也不必再装模作样地候着了,都是过来人,谁能不明白谁,所以她老老实实地说,好的,向主任,我正好了解了解我们楼盘的情况。
向问上了自己的车,走了,万丽的车,一等跟在后面,但她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等向问的车开走了,看不见了,她才走过去,对司机小白说,你在这里等一等,我进去看看。明显看得出,小白犹豫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万丽问道,小白,你想说什么?小白才说出来,万总,这个楼盘,已经盘给建一房产了。万丽一下子收住了脚步,脱口问道,已经盘给别人,怎么昨天的报纸还有我们的广告?小白谨慎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南岸风景苑应该是房产集团的一块重头戏,周洪发都搞不下去,在房产集团的那一大摊子里,到底出了多大的问题,她万丽还能不能收得起场来?万丽站在看不见湖的湖岸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一阵风吹过来,万丽自嘲地想,这阵风,总应该是从湖面上来的吧,在城里,大概感受不到这样的风吧。
两天以后,万丽就接到了向一方的电话,听到向一方报出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万丽立刻记起那天在湖边向问说过的话:说不定你们今后还能联合起来干点事情呢。当时她没有来得及回味,现在这回味就自然而然地生出来了。万丽也就明白了其中的来龙去脉,向一方要进房产集团的传闻,是向一方自己放出来的,但正如向问说的,他不想谋万丽的位子,因为这个位子是田常规给的,别人不好谋、也没人敢谋,他放风的用意,就是吓唬万丽一下,然后提出他的要求和条件,万丽觉得有点被耍弄的感觉,她的语气客气中夹带着生硬,说,向
一方?噢,是开瑞的向总吧,有什么事吗?向一方爽朗地笑道,南州房产协会,设宴欢迎万总的加盟,您看您哪天可以安排出时间?万丽道,啊,我想起来了,向总是这个协会的会长吧。向一方仍然是边笑边说,是副会长,会长一直是空缺的,不过,万总到了,会长的位子也就不愁没人坐了。
向一方两句话一说,万丽的口气不软也得软下来了,也打哈哈地说,都说向总是笑面菩萨,果然名不虚传。向一方说,笑面菩萨?万总是不是听错了,圈子里大家可都管我叫笑面虎的呀。万丽不由笑起来,说,笑面虎也好,笑面狼也好,反正我们以后是少不了打交道的啦。向一方说,我正是这么想,所以,总想近早地靠拢万总一点,也好早点沾上光。万丽说,吃饭的事情,你看着办吧,能免的就免,不能免的,听你的吩咐,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还得请向总多指教多引领呢。
向一方说,万总客气了,既然如此,我就通知大家了,就定在明天晚上如何?万丽说,行。向一方说,对了,还有件事情,牵涉到你我的合作,万总刚来,可能还不太清楚,河西的那块地,有三十六亩,当初与周总协商是合作开发的,最早周总的意思呢,是你们占三十,我们占七十,但因为我们有些难度,就和周总商量,调整为你们占四十,我们占六十,但现在呢,情况又发生了一点变化,一方面,我们也考虑你们的难处,另一方面,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盘整,我们的资金周转情况目前相当的好,所以,我考虑再提一个新的方案,其实也是旧方案,就是一开始的方案,我们追加百分之十,占七十,你们三十。在房产集团的摊子里,这样的情况不止一二,万丽确实还没有来得及将情况一一摸清楚,所以说,我抓紧时间了解一下,再具体商量吧。向一方说,好,我等着万总的回音。
挂了电话后,万丽立刻把规划部的李部长请过来,了解了一下河西那块地的情况,万丽权衡了一下,觉得向一方的建议也不是不能接受的,前边既是周洪发谈的意向,没有特别的理由,她也不应该出尔反尔,何况,以万丽目前的情况来看,资金是她的头等大事,最好是少投多赚,向一方提出开瑞追加投资,正中了她的心思,河西的开发,等到资金的回收,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万丽等不及,既然等不及,万丽答应开瑞的要求,于人于己,都是有利而无害,更何况,还摆着向问那一层的关系,万丽更没有理由拒绝。
只是,向一方如果仅仅为了做成这件事情,也只不过是追加百分之十的投入,对开瑞也是九牛一毛的事情,真是大可不必虚张声势声东击西,其中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蹊跷,或者,这又是向一方虚晃一枪?
万丽不是个患得患失的人,也不必去想那么远那么多,既然这件事本身,是于她有利的,她就做,至于向一方的进一步想法,有还是没有,有的话,又是什么,万丽现在根本不可能去考虑去猜测,走一步看一步,万丽能接受的,有利可图的,她当然不会放弃,如果是要损害到她的利益的,万丽无疑会坚持住自己。
李部长走后,万丽正想看一下李部长拿来的关于河西地块的资料,电话响了起来,一接,是伊豆豆的,伊豆豆直截了当地告诉万丽,她的事情已经搞定,到了关键的时刻,自会有人出来替她说话,替她担肩胛。至于伊豆豆找的谁,是什么关系,又是以什么理由提出来的,伊豆豆没有细说,万丽也没有问。倒不是万丽不关心这件事情,只是现在实在还腾不出精力来,比伊豆豆更重要的事情,尚有一大串,摆在面前等着她决策。
但是伊豆豆还是说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她的工作问题,可能会在房产局长蒋学平那里遭到阻碍,因为蒋学平心里早已经有办公室主任的人选了,那就是他自己的、也就是市房产局的办公室主任。按田常规的想法,万丽去了以后,就让房产集团彻底脱离出房产局,直接挂在市政府,蒋学平心里,自然是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这就等于是蒋学平白白地将这块大蛋糕拱手送了出去,或者说,是眼睁睁地看着田常规将它抢了去,蒋学平是无奈的,但在无奈之余,他还是想有一点作为的。
把跟了自己好多年的得心应手甚至差不多已经心心相印的办公室主任派出去,蒋学平内心是舍不得的,他必须忍痛割爱,趁房产集团还没有彻底脱钩,在领导班子的会议上,他还有说话的余地,他得把这件事情摆平了。但这种掺沙子的行为,万丽是不能够容忍的,她的心胸并不狭窄,她和蒋学平也没有什么过节,和蒋学平的办公室主任更没有什么冤仇,但一切得从她今后的工作出发,万丽在区政府干过几年一把手,深知一把手的威信的重要,说话要能够算数,决策要能够实施,身边的人就必须是配合默契的,又要是心服口服的,即使心里不服,也不能表现出来的。如果蒋学平的主任来做她的主任,就业务上来说,人家是老手、内行,她是新手、外行,从上下级关系来说,虽然他是她的下级,但毕竟是从主管部门下来的,就像巡抚、钦差和地方官的关系,微妙而脆弱,万丽不想在今后的日子里,每日都如履薄冰。
不一会儿伊豆豆的电话又来了,说,万总,有个事情,刚才忘记跟你说了,如果老秦来找你,你千万别理睬他。万丽愣了一愣,怎么,老秦不同意你走?那你怎么——伊豆豆说,反正你也别多问了,这是我的事情,他不找你最好,他要是来,你轰走他!万丽差一点笑起来,老秦人家好歹也是一副处级的总经理,又不是要饭花子,怎么轰走他?但是伊豆豆对老秦的态度,确实有点过分,万丽也搞不清楚他们之间的纠葛,开玩笑道,不要是秦总爱上了你,舍不得你走啊。
一向快人快语的伊豆豆却一下子哑了,闷了半天,竟然没有说出话来。万丽忽然有种感觉,自己的玩笑,可能是说中了某些事实了,早在当年她参加南行参观团,就看出了老秦的意思,但总觉得可能只是一种老实人的单相思而已,那时候伊豆豆也刚进行管局不久,开朗活泼,像老秦这样的老实男人一下子喜欢上了也是大有可能,但时间不会久的,男人也就是图个新鲜,难道这么些年过去了,老秦仍然没有放弃,仍然觉得新鲜?万丽不由又想起那天在李秋的婚宴上,老秦前前后后地守着伊豆豆,几乎一步不离,伊豆豆对老秦的态度,更是十分的不可理解,哪有一个部下,可以对上级这种态度,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这种暧昧,像是已经到了顶点,到了旁人随随便便都能看出来的地步了。
见伊豆豆一直闷着,万丽赶紧说,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老秦要是来找我,我会对付他的。伊豆豆又沉闷了一会儿,才说,万总,要是他纠缠你不放,你就拿惠市长压他,再不行,你拿大老板压他。万丽说,伊豆豆,真的假的?不至于吧,老秦不希望你离开南星大酒店,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或者感情的因素,或者你的工作表现和能力确实不差,或者其他什么原因,但也不至于真的要死要活地不肯放人吧,伊豆豆,你是不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老秦至于吗?
伊豆豆又犹豫了一会儿,气似乎泄了下去,慢吞吞地说,反正,反正——我也说不清楚。万丽见她收敛了意气,赶紧说自己的事情,喂,伊豆豆,蒋局要让江主任来,你听谁说的?伊豆豆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办公室的小夏进来向万丽报告说,万总,南星大酒店的秦总来看您。小夏的话被电话那头竖着耳朵的伊豆豆听见了,伊豆豆急了,在那一头喊道,万总,万丽,万丽,是不是老秦真的来了?!万丽说,你这么怕他?伊豆豆说,我不是怕他,反正,你别理他,无论他乱说什么,你可千万别相信。万丽说,你觉得他会跟我说什么?伊豆豆说,我不知道,但是他肯定反对我调走,他脑子里有屎,以为只要能说服你不要我,我就不会走,做他的大头梦!万丽说,好了,我得接待你的老秦了。
老秦进来的时候,万丽刚好挂了电话,老秦好像感觉到什么,眼睛直盯着万丽的电话,好像嗅出了伊豆豆的味道,心虚虚地说,万总在打电话啊?万丽请老秦坐下,泡了茶端给他,老秦手脚有点不听使唤地接过茶杯,说,万总,我们伊总打过电话给你吗?万丽说,你是说伊豆豆吧,我们三天两头通电话的,她废话太多。老秦说,是吗,好多人都觉得她话多,但是我不觉得——万丽道,你是她的顶头上司嘛,废话再多,也没有哪个敢跟顶头上司啰唆呀。
老秦听了万丽的话,犹犹豫豫,想了好一会儿,好像始终有什么事情不能确定,过了半天才似问似答地说,万总是说伊总怕我,不敢跟我多说话?不是真的吧,你可能不了解具体情况——万丽见老秦对她的一句玩笑如此认真,如此费神,怕引出什么误会来,赶紧就说,秦总,我开玩笑的。老秦却仍然认真地思索着,说,是不是伊总跟你提起过我?她说我什么了?
万丽看着老秦的神情,直想笑,但老秦那么郑重,那么严肃,她不仅不能笑,更不能随便说话了,更何况,她手边的事情加班加点都还处理不完,哪里还有闲暇的时间与老秦慢慢磨蹭,慢慢地去体会那种古古怪怪的感觉,于是万丽就只能直说了,秦总,你今天来,是——老秦下意识地直了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说,万总,我今天来找你,是替伊总来的,听说你的办公室主任,有很多人在争取?万丽道,是呀,秦总也很关心这个?老秦急急地说,我是关心的,我要跟万总推荐一个人——万丽奇怪了,说,你推荐?谁?不会是你们伊总吧?老秦说,正是伊总。
万丽道,咦,秦总,你难道,难道——老秦没有等万丽说下去,又急急地说道,万总,你别误会,你别以为伊总工作不行,是我不要她,她工作是非常出色的,你们可能也知道,她能干,也肯干,现在,这样的人真不多啊,其实,其实,我是舍不得她走的——他见万丽又要问什么,赶紧说下去,但是我知道,她一心想走,她想到你这里来,一定有她的道理,所以,所以,我就不阻拦她,还希望、希望她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万丽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对答了。老秦赶紧又说:万总,这件事情,成功与否,全仗着你了。
万丽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伊豆豆怎么回事,这个老秦又是怎么回事,两个人玩的什么花招,使的什么拳脚?老秦说过之后,就眼巴巴地看着万丽,等着万丽的回答,万丽心里,却打着鼓,乱哄哄的,理不清楚头绪,只是老秦那眼巴巴等着万丽给答复的样子,让万丽哭笑不得。万丽怎么能跟老秦说,你放心,我的办公室主任肯定是伊豆豆了,即便她已有了这样的把握,时机不到,她也得咬紧牙关不吐片言只字,这是规矩,按道理,老秦在机关工作也不是一年两年,这规矩他应该懂,难道为了伊豆豆,他就没有了规矩?老秦没有得到万丽肯定的回答,走的时候,显得十分失落沮丧。
老秦走后,万丽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古怪蹊跷,便给伊豆豆打电话,万丽的电话只响了一下,伊豆豆就接起来,万总,他怎么说?万丽说,伊豆豆啊,我说的吧,你总是自我感觉太好,以为你们老秦要眼泪鼻涕地留你呢,恰恰相反,他是来向我推荐你的,极力推荐啊,我如果不接收你,就是我天大的罪过啦。
伊豆豆“嗯”了一声,却没有说话。万丽继续说,老秦还说,如果有人竞争这个位子,
我如果力量不够,要找谁说话,他也可以出力牵线,他可以找——伊豆豆断然地打断了她,口气硬硬地问道,你不开玩笑?万丽也认真地说,不开玩笑。伊豆豆一下子又没了声息,半天也不见她再吭一声,万丽还以为她已经挂断了电话呢,赶紧“喂”了一声。只听话筒那头传来伊豆豆低沉的声音,我知道了。万丽见她要挂电话,赶紧说,对了,你现在有没有空过来一下,我需要用你的车送一送我。伊豆豆也没问什么事情,说,好,我马上过来。
伊豆豆开着自己的红色小波罗,赶到房产集团,万丽也从办公楼里出来了,直接上了伊豆豆的车,说,挤一点时间开丫丫的家长会,刚来,不想用单位的车。伊豆豆点了点头,刚要发动车子,忽然从反光镜里看到了老秦,老秦正站在后面,向她这边张望着,手足无措的样子。伊豆豆顿时冒起火来,也不顾万丽在场,打开车门跳了下去,跑到老秦面前,劈头盖脸地说,你干什么,你跟踪我?老秦本来就有点心虚,又被伊豆豆逮个正着,更是慌了手脚,想解释什么,又说不清楚,语无伦次地道,伊、伊总,你别误会,我,没有,我,不是,我,那个——伊豆豆说,老秦,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被我看到,我就报110。
老秦支支吾吾道,伊总,你听我说,我是有急事,急着找你——看着老秦可怜巴巴的脸色,伊豆豆一开始冒出来激愤,不知怎么一下子就泄气了,似乎又懒得再跟他计较了,只是应付地说,找我为什么不打我手机?老秦说,我,我正好看到你的车,就过来看看——他知道伊豆豆不想再跟他多啰唆,就赶紧直奔主题了,伊总,你的事情,我找过万总了。伊豆豆一听,泄下去的火又升上来了,我的事情,要你多管什么闲事?老秦说,可是我不太放心,万总她好像没有答应我。伊豆豆瞪着老秦说,老秦,我警告你啊,你要是再来烦我的事情,我跟你没完。
老秦停顿了一会儿,低三下四地又说,伊总,伊总,你不能不走吗?伊豆豆横了他一眼,道,你说呢?老秦语塞了,涨红了脸,闷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了。伊豆豆一转身就往车子这边过来,老秦在背后看着她的背影,追着说,伊总,伊总,你等一等。伊豆豆不理睬他,去拉了车门了,就听得老秦还在不停地说,伊总,其实,其实,房产集团,不适合你,真的,真的,我说的是真心话——伊豆豆朝他翻了一个白眼,想再冲他几句,却没有冲出来。因为伊豆豆没有说什么,老秦像是受到了鼓励,又说,真的,房产集团,太复杂,像你这样心地坦白的人,不要到那里去。
伊豆豆冷笑一声,我心地坦白?我的心地可不如你坦白。老秦却仍然按自己的思路往下说,虽然田书记很重视,让万丽去了,但是,但是——下面的话,可能因为看到万丽在车子里坐着,就没有说下去。伊豆豆说,谢谢你的关心,可我再告诉你一遍,我是非去不可的,你少废话,你废话越多,我走得越快!老秦直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伊总,你要是实在想走,想离开,能不能不去房产集团,我可以替你、替你想其他办法。伊豆豆说,你有那么好心?得了吧!老秦说,伊总,我真的,真的不想看你去受苦受累。伊豆豆挖苦道,我好感动,我好感激你。
伊豆豆对老秦说的每一句话,不是正面攻击,就是冷嘲热讽,但老秦却把伊豆豆的每一句话都当补药吃,而且吃得很受用,见伊豆豆这么说,老秦很感动,喃喃地道,我真的,真的,没有其他想法,就是想关心你——伊豆豆又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那你的意思,我在南星大酒店,天天在享受,什么也不干的?老秦急了,赶紧说,伊总,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明白我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见伊豆豆去拉车门了,赶紧又上前一步,急迫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伊总,都怪我不好,都怪我,伊总,你不走,好吗?我保证,保证——伊豆豆再次粗鲁无礼地打断他说,保证个屁,你保证得还少吗?
老秦说,我是,我是说话不算数,但是这一次,你吓坏我了,我一定说话算数——伊豆豆铁板着脸说,来不及了!老秦愁眉苦脸地看着伊豆豆,来不及了,我也知道来不及了,伊总,那,那我,我该怎么办?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伊豆豆说,你只要闭上嘴走开——伊豆豆终于不再和老秦啰唆,果断地拉开车门,上车,眼睛看都不看老秦一下,就发动了车子,老秦站在那儿愣着,片刻过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手里的提包里,摸出一袋东西,从车窗里塞给伊豆豆,伊豆豆一甩手说,我不要。车子已经动起来,老秦的手被伊豆豆推了出来,又赶紧伸进去一扔,那袋东西一歪,扔到万丽身上,万丽一看,是一包腾着热气的糖炒栗子。
三十五
人事的摆布,差不多都已经到位,最后剩下的,不得不对付的,又是最难对付的人物,就是耿志军了。当然,要说耿志军难对付,还不如说惠正东难对付,耿志军一心要走,惠正东一心要留,好像只要耿志军真走了,罪过就在万丽身上。万丽觉得这不公平,但不公平的事情,她也得承担起来,将它摆平了。万丽来上任后的这几天,耿志军也仍然是在上班的,他的辞职报告还没有批下来,也没有得到任何的答复,他还不能撂挑子。万丽头一天来的时候,就在走廊里碰见了他,万丽停下来跟他打招呼,耿志军不仅人没有站定下来,连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下,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嘀咕了一句,站好最后一班岗嘛。万丽落了个没趣,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旁边还有其他人都看在眼里,万丽好一阵都缓不过气来。
但无论万丽怎么恼火,她还是得和耿志军坐下来谈,不说今后的事情,就是眼前,周洪发的摊子,都在耿志军的手里,耿志军不向她交代,她永远只是一个局外人。但是和耿志军的这一次正面接触,却是万丽考虑了许久,却又久久不能下决心的,所以一拖再拖。结果,耿志军倒先找上门来了。
耿志军是为了河西那块地来的,一进来,就是兴师问罪的脸和寻事生非的口气说,万总,听说向一方要追加百分之十的投资?万丽开始看到耿志军进来,十有八九以为他是来谈他的工作问题,没有想到耿志军开口就进入具体的项目,这哪像个口口声声要辞职不干的人嘛,万丽愣了一下,为了缓冲气氛,她尽量和缓地说,耿总,你是说河西那块地吧?耿志军没好气地道,除了那块地,万总是不是还有其他和向一方合作的项目啊?
万丽虽然心里再三劝告自己,别与他一般见识,但听他两句话一说,这种克制便无影无踪了,口气也厉害起来,我新来乍到,这个问题,应该我来请问耿总才是吧?你们才是多年的合作伙伴嘛!耿志军冷笑道,向一方的打算,我怎么知道?我跟他又没有特殊的往来和错综复杂的关系,更没有深厚的历史渊源。万丽毫不客气地道,不知道?不知道你是怎么工作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连对手的心思和计划你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资格谈业务?耿志军道,对手?是对手吗?谁知道呢,不定就变成亲密无间的同一条战壕里的同志了呢。万丽道,有这种可能,不是说,商场就是战场,既是战场,就可能今天是敌人,明天是同志,耿总好歹也在这条战线上工作七八年,难道连这个起码的知识都不明白?
耿志军原以为万丽会着急具体项目的,却发现她竟没完没了地绕着说话,他倒先沉不住气了,赶紧回到了河西的地上,说,向一方想得倒美,追加百分之十,他占七十?做他的大头梦罢。万丽道,为什么不能做梦,人类的许多惊人创造,不是就做梦做出来的吗?你能做梦,我能做梦,为什么人家就不能做梦?耿志军果然被激怒了,急道,看起来,向一方真的要来房产集团啦,万总的口气,已经拿他当自家人了嘛。万丽立刻杀出回马枪,耿总,这是组织上考虑的事情,恐怕还轮不到你我多嘴,就算是听意见,可能会听听我的意见,还听不到你的意见!
一开始是耿志军气势汹汹,但很快他就处于劣势了,整个就是被万丽牵着鼻子,虽然也还是在上蹿下跳,但是却跳得像个小丑了,但他又心有不甘,还勉强地挣扎着说,好啊,向一方要是来了房产集团,可是有好戏看啦!万丽道,反正你已经辞职,你就坐到台下,等着看好戏吧。耿志军说,我的辞职报告,惠市长批了吗?万丽仍然毫不相让,她深知,不把他的气焰打下去,接下去的河西地块的事情,是不好谈的,所以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于厉害,但还是硬着心肠,丝毫不放松,继续咄咄逼人地说,那请问耿总,你是希望惠市长同意呢还是不同意?
耿志军终于不耐烦了,说,万总,对不起,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绕口舌,河西的地,他向一方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他呢,我还想追加百分之十、变成五五开呢,但是既然他先提出来了,我也就不趟这浑水了,大家都别想入非非,就按照原来谈的,不能再让步。万丽见他软下来谈具体的了,她的口气也就软了一点,就事论事地问,为什么?你有什么想法?一下子耿志军的口气又硬起来,不为什么,当初周总这么谈的,就这么定的。万丽道,这是按既定方针办吗?耿志军说,不是按既定方针办,是根据实际情况,怎么对我们有利,就怎么办!河西地块,当初争取得来,周总可是耗尽心机的,更何况,那块地的前景,相当地好,这是有目共睹的,这时候把到手的好处拱手送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万总与向一方之间,有什么私皮夹账的事情呢。
万丽说,是吗,比率成三十和七十,就是私皮夹账?那么成四十和六十呢,或者五五开呢,就不是私皮夹账,这是谁规定的,有这样的规定吗?耿志军说,我倒是希望,万总能是一个懂行的领导,希望你能真正地懂得,河西的前景是怎么样的。万丽说,当然,我会努力的,我会去关注前景,但是我也要关注我的现实,人总不能离开现实就直接跳到前景之中去吧?万丽稍一停顿,但没让耿志军再说话,又道,我还想请教耿总一个问题,我们公司的账上,可用来投资河西的资金有多少,如果河西是像耿总说的,得立刻上马,才能抓住最好时机,你手头上,能拿得出多少钱?耿志军说:钱是不多,但得分清主次,哪怕拆东墙补西墙,重点要放在河西,这是有眼光的事,三年五后以后,我们的收获就非同小可了。万丽说,如果我说我们拿不出钱来,你看怎么办?耿志军说,事实上,是有一笔资金的。万丽摆了摆手。她知道耿志军说的是公司储备基金,数目还相当可观,但这笔钱,一分也不能动,万丽到房产公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现有的资金情况全部摸清楚了,紧紧地攥在手里了。
其实耿志军也已经知道万丽在最短的时间里摸清了公司资金的情况并且攥在手里了,所以他才迫不及待,此时见万丽摆手,耿志军的耿脾气又上来了,道:万总,按公司的规定,资金的分配和使用,是要召开上层会议决定的。万丽说,我没有开会就使用资金了吗?耿志军道,没有做不等于不想做,我只是提醒万总一下,有些规矩,也许可以因人而异,但有些规矩,却不是因人而异的。万丽说,谢谢耿总的提醒,我会遵守规矩的。耿志军说,万总,你攥是攥不住的,瞒也是瞒不了的,目前公司账上所有情况,我心里清清楚楚。接着,耿志
军果然一口气说出了公司全部的账目情况,而且不假思索、倒背如流,万丽听着听着,心里又乱了起来,一方面,她甚至被耿志军的精神感动了,她知道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敬业的人,他对自己的工作如此着迷,又如此的熟悉,又明显没有其他的野心,应该是一个最理想最得力的副手,但另一方面,他的执拗的脾气,他的一切以公司利益为重的想法,又会成为万丽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因为有许多事情,万丽是不便跟耿志军直说的,何况,站在不同的位子上,就算说了,耿志军也不一定能够接受和理解,甚至反而会添出误会和麻烦来。
说到底,万丽是身负田常规交给的重任来的,她要对田常规负责,就必定会牺牲其他许多利益,自己的、公司的、合作伙伴的等等,这些难题,如果换一个唯一把手是从的副手,那是不成问题的,至少在公司内部不会有多大麻烦,但是耿志军不行,他对工作太认真,太执著,这本是一个优点,却恰恰成为他的最大的缺点了。万丽忽然想到,惠正东也许真的不是出于什么私心,不管耿志军的脾气多丑,多难合作共事,但耿志军的业务,确实是无可挑剔的,也不管耿志军对万丽有什么想法,但既然万丽坐到这个位子上,她是来工作的,是来挑担子的,不是来和耿志军或者和其他人搞斗争的,所以,如此敬业的耿志军应该不会为难她,至少,在大部分的工作上,他们应该是一致的。于是万丽试探着说,耿总,你的辞职报告,惠市长也给我看了。耿志军却不当回事地说,噢,那个报告,我已经收回了。万丽心头“咯噔”了一下,为了耿志军的事情,她这几天都没有安稳过,思前想后,费尽精神,却不料耿志军竟然轻飘飘地说收回了,根本没事似的。此时万丽的心里,已经是担心多于气恼了,也就是说,耿志军是非留下不可了?
不等万丽回过神来,耿志军又说了,本来我不想干了,但是看看这些人的嘴脸,周总才走了几天,大家都急吼吼地要来瓜分吃肉,科思、叶楚洲、向一方,还有呢,你等着,还会出来更多,我让他们看看,周总走了,还有我耿志军在!根本不把万丽放在眼里。万丽再好的修养也被他气走样了,伸手指了指自己,毫不客气地说,耿总,你是不是忘了,现在房产集团的老总是我。耿志军一愣,随即更不客气地说,老总?老总算什么?万丽说,老总算什么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就是比你有更大一点的权!
耿志军冷笑一声,说,一个房产公司老总,有多大个权?你有本事就去做武则天,挤掉丈夫,杀掉儿子,那才是雄才大略,那才是大权在握。万丽“呼”的一下站起来,手指着门,说,耿志军同志,请你出去!耿志军一愣,转身就走,边走边嘀咕道:凶什么凶,一个女人!一甩门就走了出去。本来万丽气得火冒三丈,但听了耿志军最后的这句话,却差一点喷笑出来,万丽进机关这么多年,碰到的人也不少,发生矛盾的也有,吵起来的也有,但哪会有人这样说话,这算什么水平,这叫什么话,凶什么凶,一个女人!万丽一想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很快有人进来请示工作,万丽才忍住了笑。
万丽主动打电话给惠正东,电话接通后,万丽说,惠市长,我和耿总谈过了。惠正东对一切都是了如指掌的,便也不多问,简洁地说,谈过就好,另外,你的办公室主任的人选,这个位子也很重要啊,我也替你考虑了一下,推荐一个人,伊豆豆,万总你看怎么样?万丽说,我同意——不过,可能蒋局那边还有其他人选?惠正东说,噢,对了,蒋局那边,他好像是想让他的江主任过来,我跟他说,你江主任在你那里干得好好的,干吗要动啊?惠正东果然已经摆平了一切,不等万丽说什么,惠正东又道,另外,与房产局脱钩的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后天的会议上,一并宣布,你看怎么样?万丽说,领导上定的,我没有意见。惠正东说,好,那就这样,后天的会议,我主持,唱主角的就是你啦,万总。在惠正东轻松的笑声中,万丽感受到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中午下班前,向一方的电话来了,万总,我向一方啊,今天晚上的事情,你可别忘了。万丽看了看台历,说,我这里记着呢,晚六点,丽宫大酒店。挂了电话,万丽的眼睛还盯在台历上,这本台历,是她从区长办公室里带过来的,前边的半本,都是记的一个区长的公务活动,到了后半本,却已经变成了另一种身份了,她又想起临走时季主任的话,她相信,到了年底,季主任一定会把那本新的、特大号的台历给她送过来,季主任办事,从来就是这么地道,在他的字典里,好像也没有人一走茶就凉的说法。
万丽想,这才几天时间啊,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了。
三十六
和叶楚洲的再次见面,是在向一方安排的欢迎宴会上。与当年相比,叶楚洲身上少了张扬,多了沉稳和内敛。别说当年在五艺节临时办公室工作的时候了,即使是后来,叶楚洲下海多年后回南州谈香镜湖开发时,身上仍然还带着鲜明的“叶楚洲”性格,他是诚心诚意来邀万丽下海跟他干的,但和万丽说话时,却不可避免地带着命令似的口吻,曾经让万丽心里很不舒服,但到了今天,叶楚洲几乎完全变了,让人看上去,就是一个典型“儒商”了,少说多听,温文尔雅。万丽和叶楚洲握手的时候,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互相间都有一种心心相印的意思,等到互相敬酒了,更是尽在不言中的感觉了。
聪明过人的向一方立刻就感觉到了,赶紧借着酒意,又是拍脑袋,又是跺脚,十分做作地说,你们看看我这个人,天生就是块经商的料吧,几千年前的荀况就说,经商赚钱,靠的是一个“察”字,我的理解,这个“察”不仅是对市场行情的明察,更是对人情的明察,我对你们之间的人情关系,可是一眼就察出来了啊。不等万丽和叶楚洲说什么,向一方又说,万总啊万总,一个人表面上风度翩翩,不一定内心也风度翩翩啊——我说呢,女人就是女人,女人成就再大,地位再高,眼睛再凶,但是女人看男人,永远看不准,为什么,因为女人总是只看外表不重内里的——万丽笑道,但如果是表里如一的,不就是看准了吗。向一方说,干我们这一行的,有几个表里如一的?你让叶楚洲说。
叶楚洲笑笑,平和地说,我不就是表里如一吗。向一方道,你不是表里如一,你是恬不知耻。这时有人附在向一方耳边说了什么,向一方似乎才恍然大悟了,大声地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们是多年的老相好了,那我不就玩完了?我玩不过你们啦,我再跟你们玩,不是第三者插足吗?其实向一方哪能不知道万丽和叶楚洲的那一点点渊源,恐怕其中每一点滴的细节都早就了解得一清二楚了,只是到这时候才拿出来说事,显得他对对手毫无准备似的。向一方叽叽呱呱地说,不行不行,叶楚洲你得向万总赔个不是,你是有眼不识泰山,据说当年你还想拉她到你的公司,给你卖命?叶楚洲点头承认,说,是呀,我近视眼。向一方说,那我是千里眼。他们说笑着,给别人的感觉,好像是多年的老友,无话不说的,相互间丝毫没有戒备的。
可是,恰恰因为叶楚洲与万丽那一点渊源,也因为叶楚洲再次出现的时候,给了万丽相当好的印象,万丽就更知道,与叶楚洲打交道,绝不会比向一方轻松,而与叶楚洲打交道,又是万丽上任伊始就不可避免而且是首当其冲的事情,叶楚洲在科思退出科辉群楼的一小时时间里,已经拿出了谈判的方案和条件,叶楚洲甚至在万丽还没有进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进入了。
原先在周洪发手里,和科思集团签了共同接管和开发科辉群楼的合约,科辉群楼,地处沧平区中心地段,这里也是南州市的中心地区,因为在这个区域内,不允许建高楼,为数年前由深圳一家公司前来开发,拍定以三、四、五三个层次错落有致的群楼的形象,建成富有个性的南州科辉广场,后来受到东南亚金融危机的影响和全国房地产业整体滑坡的冲击,事情没有做下去,一大堆的烂尾楼,占了市中心大片的面积,使这块地方,成了南州市脸上的一个难看的疤,而且一拖就是几年。
这就关系到南州的脸面,关系到南州的形象了,市委市政府经过反复探讨,觉得这件事情不能完全任由市场运作了,若任由市场运作,也可能随着房地产业的再度兴盛,很快就能解决问题,但又有谁能保证这个“很快”将出现在什么时候,政府不能等,南州市的脸面不能等了,于是,这个棘手的半拉子工程,就硬塞到了周洪发手里,周洪发哪里肯接,但他权衡再三,却还是接了,因为这之前,他刚刚拒绝了田常规的定销房,田常规肯定已经恼火在心,如果再一次拒绝,他周洪发还要不要这个位子了?周洪发虽然贡献大,但是仕途的风浪和凶险也就在这里,有时候讲贡献,贡献大是你进步的基础,也有的时候就不讲贡献了,甚至你的贡献却变成了你的阻碍甚至是祸害了。周洪发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接受了这个带有强制性的行政命令。
本来这种事情,你政府的公司不干,别人谁肯干?周洪发有苦说不出,接是接了,总想转嫁一点出去的,就联系科思,科思当时,在其他项目上,正有求于周洪发,不敢得罪,便答应下来,但是资金却一直拖拖拉拉,不肯到位。周洪发一出事,科思立刻变脸,宁可赔偿毁约的损失,也不肯将这桩合作继续下去了。
当然周洪发也一样精明,你科思资金不到,他的资金更不会轻易出手,所以,当万丽接过来的时候,这个项目,其实还只是一纸空文而已。
现在这个难题,到了万丽手里,而万丽比周洪发更难。此时的万丽,可不比周洪发,财大气粗,挥金如土。这些年来,周洪发确实是白手起家,创造了惊人的业绩,使得房产公司的实力一跃而成为全市国有企业中的龙头老大,据说实际上的真正的盘子,已经超过了上市的物资集团,一个普普通通的房地产公司,仅仅靠房子卖房子,能够达到如此的水平,确实令人刮目相看。但也正是这个周洪发,经过几年的时间,又将自己创造的这个神话带入了一个后神话时期,他几乎挥霍尽了他自己创下的实绩,不仅中饱私囊,也喂饱了一些领导干部和合作伙伴,最后终于亲手把自己和自己的业绩一起葬送了。
本来,万丽也没指望周洪发能给公司留下什么更多的实力,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周洪发再怎么折腾,能将这么大的摊子折腾个精光吗?但结果却是万丽始料未及的,公司的经济崩溃到不可想象的地步,万丽面对这样的账目,几乎目瞪口呆了。
接踵而来的,就是先前周洪发签下的合作项目,纷纷上门来了,有的是要借机而退,像科思,也有的是一心要做的,怕换了老总事情黄了,也都赶紧来打探来催促,经济出了问题
,公司自己的立项,可以暂缓,但是与人合作的项目却是身不由己的。
万丽还没有开始工作,就几乎走入了绝境,要想以最快的速度最好的方式上马四十万的定销房,需要的当然就是钱,田常规已经说过,钱他是没有的,得靠万丽自己去想办法,所以,一方面,万丽要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回收前任投入后的产出,同时又要节省手中的每一个铜板,这样才能筹集尽可能的资金。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事与愿违,她不仅无法赚到钱,根据公司的运程,还必须在短时间内拿出相当的资金,去实施周洪发的那些合约。
科辉广场的烂尾楼,更是首当其冲,因为这里边,还有更多的政治因素,毕竟是市委市政府特别关注的项目,是南州的脸面,周洪发都不得不接下来了,到了万丽手里,万丽无论怎么难,也不能说,我不干了。
科思的退出,其实对万丽来说,倒是一件好事,万丽可以借此机会,强调自己的困难,至少将这个项目推迟一点再说,但哪里想到,科思刚刚退出一个小时,叶楚洲就进来了,如果仅仅是叶楚洲想进来,万丽也还可以以其他借口推托,但叶楚洲偏偏还惊动了惠正东,惠正东一关心这件事情,万丽还有什么话可说?
万丽先在公司上层会议上将这个项目提了出来,她的话音未落,耿志军就开腔说,万总,这个项目,有必要再重新拿出来讨论吗?早已经签了正式合同的。万丽道,但是,现在科思毁约了,既然他毁约了,这合同就不成立了,是不是?既然原来的合同不成立了,那项目还叫项目吗?你觉得,要不要提出来重新讨论呢?
耿志军张了张嘴,脸涨红了,却没有说话。这是万丽上任后,第一次的上层会议,参加会议的上层们,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等着看耿志军和万丽间的好戏,要叫耿志军不说话,不放炮,不气势汹汹,是做不到的,那么万丽怎么办呢?万丽的气势要超过耿志军,这才是唯一的办法。一开场,果然万丽就盖过了耿志军一头,大家不免在心里掂量着,揣摩着。这些人,大都没有受过女同志的领导,所以,女人的厉害,他们只是听别人说过,自己却没有尝过,现在,万丽来了,这滋味也就开始出来了。
万丽并不计较他们的想法,她环顾了大家一下,也没有去在乎耿志军的情绪,说道,今天是公司第一次上层会议,按理,我们应该多务务虚,至少大家有个熟悉过程,是吧?但是事情迫在眉睫,只能先务实后务虚了,何况,我也想,在对同一件事情发表意见的过程中,大家可能更快地熟悉起来,更快地互相认识,你们说呢?万丽说这些话,口气相当柔和,但又是柔中有刚,而这刚,又不是让别人难以接受的硬邦邦的,大家听了,都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了。
万丽继续道,所以,今天请大家都谈谈,科辉广场这个项目,应该怎么进行。可耿志军哪是那么轻易就会被压下去的,他虽然一时没有接上来,但稍过片刻,又说了,科思毁约,不是叶楚洲接了吗,那就把叶楚洲当成科思,不还是一回事,不存在什么项目不成立。万丽道,耿总,你觉得叶楚洲就是科思,这是你的想法,并不是事实,事实是:叶楚洲是叶楚洲,他不是科思,他的谈判条件和科思是不一样的。耿志军何尝不知叶楚洲的谈判条件,但对万丽说的话他总是要闹一点别扭出来,好像总想跟万丽过不去似的,就蛮不讲理地说,条件一样不一样,是他的问题,我们也有我们的主动权,我们可以不接受嘛,谈不拢可以不谈嘛。万丽说,不接受当然可以,不谈也可以,但是不谈就意味着要让这个项目停下来,也许,耿总觉得这个项目可以暂缓一下?
大帽子往耿志军头上一套,换了别人,也许会感觉重压,但耿志军才不会,立刻扔回去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的意思很明白,科辉广场,是前景看好的项目,周总是有眼光的,完全是从公司利益出发的,当初接下来时虽然是带有行政干预的,但是如果于公司无利甚至有害,周总是绝不会干的,先前周总拒绝了市政府委托的定销房,就证明了这一点,周总一心一意考虑的,都是公司的利益,这一点,大家,各位副老总们,还有方总工、朱总工,你们都是清楚的。耿志军一方面继续替周洪发评功摆好,气焰嚣张,但是同时毕竟也在拉拢人替他撑腰鼓气了,但是在今天这个会上,大家说话都是小心谨慎的,哪可能随随便便地表态,要知道,今天这个态,弄得不好,就是一个站错队站对队的大问题。万丽是田老板点她来的,耿志军这样的狂妄,实在是不知道轻重。
如果反过来,是万丽让他们在她和耿志军当中选择,他们也是作难的,从感情上讲,他们可能更偏向耿志军,但万丽的身份放在那里,而且,从这样的情况看下去,万丽容得了耿志军一时,也绝容不了他多时的,所以,他们要想在公司继续工作下去,这立场,是明摆着应该放在哪里的。幸好,万丽不是耿志军,万丽是绝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要他们表态的。这一点,他们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因而也就放心了不少。
但是这样开会,就变成了万丽和耿志军两个人在争高下,万丽很快就意识到不妥,虽然耿志军很让她下不来台,但她内心深处并没有很把耿志军当回事情,耿志军不是她的主要对手,她也不能被耿志军牵着鼻子走,所以她当即调整了会议的走向,说,既然大家都觉得这个项目是应该争取上马的,我们就从可行性上讨论,原先和科思的分布是南北分的,叶楚洲的谈判条件,就是将南北分改成东西分,叶蓝房产要拿群楼的东半侧,他们可以用追加投资的方式来弥补。
耿志军道,他当然是要占尽好方位的,弥补,有些东西是无价的,拿什么来衡量,弥补多少算是弥补?万丽说,其实,拿群楼西侧,也不是没有好处,虽然东侧面向广场,但西侧也有它的有利之处,至少,它沿步行街的面积不少于东侧面向广场的面积,何况,叶蓝愿意追加百分之八的投资来摆平这个合同。大家都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百分之八是多少,这个数字相当可观,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打倒了,包括耿志军,他虽然嘴上硬,但心里明白得很,房产集团的资金,是个大难题,这是一,第二,也是令耿志军不得不重新审视万丽的原因,一开始叶楚洲提出的明明是追加百分之五的投资,短短的几天时间,万丽将百分之五增加到百分之八,耿志军不得不对万丽另眼相看了,虽说只有三个百分点,但由于基数高,这三个点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万丽注意着大家的神态,继续加了一把火,说,其实,大家也都清楚,我们也无法否认,我们手里,没有多少钱,所以我认为,叶蓝的方案,我们可以考虑。耿志军没有再发表高见,其他人也就一一点头了,万丽以较快的速度,将这个项目的大致方向确定下来。其实,从内心深处说,万丽是非常希望这个项目进行不下去,至少是能够缓一缓的,如果会上有几个人,哪怕一两个人,对这个项目提出异议,加以攻击,她一定会抓住机会的,但是没有人提出来,更没有人能够体会她的心情,相反的,谁都以为,这是替市委市政府做的形象工程,万丽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争取早日上马的,所以,即使有人确实是持有异议的,恐怕也不会说出来。
所以,会议走到这一步,万丽也明白,让这个项目下马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但她还是作了最后的努力,口气郑重地说,最后,其实,也是最主要的问题,无论叶蓝投入多少,只要我们还占着科辉群楼的百分点,那我们就要投入,问题是,我们拿什么去投入?耿志军的脸色又骄傲起来,口气又大起来,这个,我早先跟周总也说过,这是我的事情——万丽说,耿总,你那边做抵押贷款有把握吗?耿志军说,没有把握的事,我一般不说。万丽果断地结束了这个话题,那就好,耿总,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散会后,耿志军话中有话地对万丽说,我有个感觉,万总好像不是来造房子,而是来敛财的。耿志军这话,没有在会上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已经算是给万丽面子了。万丽听了,心里一动,差一点对耿志军说,你的感觉很准确。但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其实,在刚才的会上,万丽也已经几次欲言又止,田常规四十万的定销房,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她心上,只要她一说出来,这重压就不会再压在她一个人心上了,大家无论愿意不愿意,事实上都会替她分担一些的,她的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但是万丽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说。
一眨眼又是周末的下午了,万丽这一整天都一直在埋头看材料。下午三点以后,伊豆豆进来两次,想说什么,却不说,又退了出去,第三次进来的时候,万丽不耐烦了,说,有事就说。伊豆豆支吾了一下,说,也没什么事。万丽没好气地道,没事老这么进进出出干什么,你以为这是你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伊豆豆没来由地被戗了,要是在平时,她可不能吃这个哑巴亏,非扳回面子来不可,但今天不行,今天她有求于万丽呢,只得忍气吞声,赔着笑脸,说,唉呀,万总,别发脾气嘛。
万丽也意识到自己脾气大了点,但满腹的心事,一脑门儿的麻烦,使她轻松不起来,更笑不出来,只是稍微地嘻了一下,就向伊豆豆挥了挥手,要她出去。伊豆豆却不走了,固执地站着,说,你也不照照镜子,看了一天材料,看成个黄脸婆了。万丽嘴不应心地应付着说,那是那是,哪个美得过你伊大美人。伊豆豆说,到下班时间啦。万丽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伊豆豆,怎么,你想干什么?伊豆豆说,女干部联谊会今天晚上有个茶话会,她们在清风茶坊等我们,你忘了?
万丽先是一愣,赶紧去看台历,台历上果然写着,说明她是答应去的,但怎么也想不起什么时候答应了的,还以为自己真的忙昏了头呢,但一看伊豆豆脸上怪怪的样子,再仔细一看台历上,分明是伊豆豆的字迹,立刻明白了,说,伊主任,你怎么能这样?管伊豆豆叫伊主任了,真的很生气。伊豆豆两手一摊,无奈地道,对不起,万总,我也是没办法,她们追了我好几次,说这次活动主要为你举行的,要给你给我祝贺——万丽一听“祝贺”两字,又来气了,道,祝贺?有什么好祝贺的,又没有升官发财,又没有捞到什么好处——说着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伸手一推,把桌上堆得跟小山似的材料推开去,道,什么烂摊子!伊豆豆说,就是呀,像我,还暗降了半级,还不如——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叹息一声,又道,不说了,再说也来不及往后退了,只有往前走啦。
万丽道,伊豆豆你也太过分,说都不跟我说,就自作主张。伊豆豆说,我也是替你着想,人家约了几次,你再不去,会说你架子大,又是田常规的红人啦什么的,又是什么啦,我不想让人家说你怪话。万丽说,那你至少得跟我商量一下嘛。伊豆豆道,一个星期,你有多少时间能让我跟你说几句工作之外的话?万丽说,你自作主张答应了,万一今天晚上我这边有应酬走不开,不是又添麻烦?伊豆豆说,你的应酬,我替你安排掉就是。
万丽气道,伊主任,谁给你的权力?伊豆豆说,你给我的嘛,你说的嘛,可去可不去的应酬,替我推掉。万丽干瞪着眼,过了好半天才问,那今天,你推掉了什么?伊豆豆说,今天?今天没什么——她本想蒙混一下,但毕竟没有敢,只得说了出来,今天本来是双闳房产想约你吃饭的。万丽一听,跳了起来,伊豆豆,你——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伊豆豆说,我才来几天,我想干呢,所以才替你推掉——她见万丽真的很生气很急,才把口气放端正了,认真地说,万总,你跟从前不一样了,我觉得,这样不好——万丽一愣,欲言又止。
伊豆豆却欲罢不能了,万总,从前的你,碰到任何事情,都不慌不忙,沉着冷静,虽然从年龄上讲,你只比我大一岁,但我一直觉得你是我们的大姐姐,连陈佳李秋她们,背后说起来,都服你的——万丽叹息着说,唉,此一时彼一时啊。伊豆豆说,只要心态不变,此一时也好,彼一时也好,还都是你,没什么可怕,更没什么可着急的。万丽说,伊豆豆,有些事情,你不了解。伊豆豆说,万总,你看得太重。万丽缓缓地点了点,又缓缓地摇了摇头。伊豆豆说,就说双闳房产,明摆着的,急着要跟我们合作,我们拿什么去跟他谈,既然我们不具备条件,谈也是空谈,但双闳也实在是没什么眼色的,他们连万丽想做什么都没有搞清楚,就急投上门来,能成吗?
万丽说,我想做什么,你知道吗?耿志军知道吗?还有公司上下,他们都知道吗?伊豆豆没有正面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却说,其实,有些事情,与其一个人压在心里独自承担,不如说出来,让大家一起分担。万丽说,你是不是说,你们都知道,我这是在掩耳盗铃呢。伊豆豆说,别人我不知道,我呢,老实说,我应该是有点数,田老板要你做定销房嘛。万丽说,你猜的?伊豆豆说,我没有那么聪明,是老秦帮我分析的。
伊豆豆说了这句话后,万丽立刻停顿下来了,伊豆豆也停下来,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万丽把桌上的材料简单整理了一下,站了起来,说,你跟她们约了几点?伊豆豆说,下班后,六点左右吧。万丽说,今天周末,路上会很挤,早一点走吧。伊豆豆反倒有点不安了,道,不怪我了?万丽说,你说得不错,我看得太重,从前的我,瞧不上那种拿不起放不下的人,现在的我,换工作才几天,也已经变得拿不起放不下,不就是因为田书记找我谈了话——她边说边自嘲地笑了笑。伊豆豆本来是劝说万丽的,现在万丽已经一步到位地说了自己的问题,伊豆豆就不好再说了,反而显得有点尴尬,其实,伊豆豆又何尝不明白,别说万丽,换了任何人,大老板找谈话了,谁也不可能做到无事似的,一身轻松。她伊豆豆也算是潇洒,也算是于仕途没有多大兴趣,却也同样逃不脱这样的束缚。
在每一个走着仕途的人来说,这一种束缚,与生俱来,又与生同在。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悲也在此喜也在此。
伊豆豆开车上路,万丽的心情好像好起来,主动问伊豆豆,伊豆豆,你刚才说老秦帮你分析什么,还有什么?伊豆豆心里叹息了一声,万丽人虽然跟她走了,但是万丽的心,却仍然摆在田大老板给她的那个位置上,她拉不动它。伊豆豆说,老秦嘛,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万丽回想起在伊豆豆调动的问题上,老秦种种的表现,又听到伊豆豆这么说,不由笑了起来,说,老秦是在帮你,把我分析透了,你的工作也好做了,是吧?
伊豆豆说,分析你,还用得着他来帮我?万丽说,你自己就行。伊豆豆道,我行的,我自然行,我不行的,他更不行。万丽道,那你说说,我两手空空,拿什么去造定销房?伊豆豆说,万总,你别考我,这是你的事情,我要是能答出来,能做出来,就该我是万总,你是伊豆豆伊主任了。万丽又笑了笑,伊豆豆的话,你抓不住任何东西,但又总是说得很到位,让人听了,不舒服也得舒服,不开心也会开心。万丽想了想,又说,也不跟我商量,就答应了她们,万一我真的有事去不了,你不是又让她们骂我吗?伊豆豆正要说什么,她的手机响了,伊豆豆看了下来电显示,脸色很不好,没有接,就掐断了它,但片刻之后,手机又响了,伊豆豆脸通红地,干脆将手机关了。
万丽感觉到了伊豆豆的异样,就没有再说下去,伊豆豆也闷头开车,车出好一段路,才又将手机打开,手机一打开,先就是一连串的短信铃声,万丽说,我的妈,这一点点时间,至少发了十条。万丽话音未落,手机已经响了,万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说,像少男少女的初恋呀。伊豆豆脸上十分恼怒,一按键就大声冲道,你要干什么?你再——那边却是陈佳的笑声,伊豆豆,干吗火气这么大,跟谁呢,你老公不是出国了吗,打国际长途吵架吗?伊豆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能对陈佳怎么样,只得说,我们马上到。挂断电话后,伊豆豆的脸色有好一阵回不过来,万丽隐隐约约感觉,先前一直打电话的是老秦,但她没有说穿,有些事情,她相信伊豆豆自己有能力处理好。
女干部联谊会是市妇联组织的一个松散的组织,参加的人不少,但每次活动并不是人人都来,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来的,没有时间来的,可以不来,完全自愿。因为机关的女同志都很忙,开始有人担心活动时万一人太少,也下不了台,但奇怪的是,每一次通知活动,多多少少都会来一些人,这次你来,下次她来,从来没有冷过场,至少说明机关的女同志们,对这个属于自己的组织还是有兴趣有感情的。
万丽和伊豆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点,刚进来坐下,就意外地看到了余建芳也来了,她比她们更晚一步,一进来就赶紧跟大家说对不起对不起,太忙了。万丽不明白地看着伊豆豆,说,余建芳怎么也来参加这个活动?伊豆豆说,我怎么知道?但她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东西,只是这会儿大家打招呼的打招呼,问好的问好,万丽也没有时间再细想下去,就跟余建芳说,余县长了嘛,你不忙谁忙?余建芳老老实实地说,下午在开常委会,所以不敢先走的。伊豆豆说,快到年关了,你们常委们,又该洗牌摆位子拨弄人了啊。余建芳道,没有没有,今天常委会不是的。万丽插上来说,好了好了,余建芳,伊豆豆又不是审问你,你没有必要回答得这么坦白这么认真嘛。大家都笑了,余建芳却仍然认真地解释说,年底确实是干部大调动的时候,但现在还没到时候嘛,还早了一点,只是在酝酿,还没有到常委讨论的时候。余建芳如此执拗地要解释清楚,大家倒也拿她没有办法,只有任由她去解释了。
茶话活动是没有主题的,随意松散,谁愿意和谁坐在一起,就可以就近聊天,万丽注意到伊豆豆今天特别活跃,好像她是组织者,见余建芳坐下了,伊豆豆又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到万丽边上,说,你们两个,当年是坐一个办公室出来的,多叙叙旧吧。
就在伊豆豆说出这句话这一瞬间,万丽心里的迷惑忽然解开了,似乎有两根线“啪”的一下忽然搭上了,她问余建芳,你今天怎么来了?果然,余建芳说,伊豆豆喊我来的嘛,说你和她到了新单位,要我们大家祝贺祝贺,我不能不来呀。万丽点了点头,心里渐渐明白了伊豆豆的用意。这时伊豆豆也坐过来了,问道,余县长,配合南州市城市建设的大动作,元和县也要有大的动作,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余建芳愣了一愣,既然伊豆豆这么问了,她是不能不答的,而且还不能虚晃一枪,唯一的办法就是实话实说,余建芳一旦要说实话了,就常常会实在到让人瞠目结舌,是呀,今天下午,我们的常委会,就是决定这个大动作的。万丽和伊豆豆的兴趣,一下子更高涨起来,伊豆豆追问道,是不是元和县处在南州市周边的企业,都要挪窝了?余建芳也没有想到,县委常委会刚刚讨论的事情,别人却早已经知道了,她不由得吐了吐舌头,说,伊豆豆,你是哪里的常委啊?伊豆豆毫不客气骄傲地道,我一直就是常委的常委嘛,我知道,你们县处于南州市周边的大部分企业,搬迁的搬迁,关闭的关闭,两年之内将要全部挪走。万丽的心情一下子又被打乱了,元和县这批企业的位置,退回去十年二十年,还都是偏远的郊县,现在可不一样了,现在在南州的周边,已经没有郊县可言了,那都是寸土寸金的好地段,万丽要是能在其中抢得一杯羹,今后的日子就要好过得多了,有地就有一切。这也就是今天伊豆豆硬拉她来参加这个没有实际意义的活动,并且叫上了余建芳的原因。
万丽的心彻底地乱了,她简直连坐都坐不住了,借口上洗手间,就跑了出去。万丽只是知道自己要打电话,要去抢元和县的地,但一时间,却不知道应该打给谁,连想了几个人,都不知道合适不合适,也作不了判断,万丽将手机握在手里,手僵持在半空中,不由有些悲从中来。
康季平在半年前被学校派去了韩国,在韩国的大学教汉语,去之前就跟万丽约定了,通电话不方便了,可以从网上写信。这半年来,万丽有了什么难题,都是通过网络给康季平写信,康季平每次都很快回信,不知是因为时差相差不大,还是因为康季平的回信总是那么及时那么迅速,让万丽感觉,康季平好像根本没有走,仍然在她身边。她也曾经问过康季平,为什么不能把韩国那边的电话告诉她,康季平说,这边住的地方,经常变动,不稳定。当时万丽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往深里想,能够通信,她也就知足了。可此时此刻的感觉不一样了,在她拿出手机的那一瞬间,她觉得有千言万语要跟康季平倾诉,可是,康季平在哪里?他根本就不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