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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女同志》》 · 范小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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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沉默下来,僵僵地站着,过了一会儿,万丽说,丫丫好吧?孙国海说,很好,天天说想妈妈,想妈妈,但生气的时候就说妈妈不要她了,妈妈是坏妈妈。万丽眼圈一红,不说话。孙国海又说,家里的事,你放心,我会负责的。万丽又来气了,说,我几次打电话回去,你都不在家,你还负责?孙国海说,我虽不在家,但家里的事情我都安排好的。万丽说,你别说了,我还幸亏找了这么个可以托付可以依赖的好保姆。孙国海讪讪地道,现在我的地位比保姆都不如了。万丽说,家庭成员对家庭的贡献,决定了他在这个家庭的地位。孙国海说,你的意思,我对这个家庭没有贡献?没有作用?

万丽又不想说了,道,你自己评价吧。孙国海说,我对自己的评价,肯定不低的。万丽冷笑一声,道,那当然,你什么时候正确评价过自己?孙国海说,现在我在你眼里,什么都是不好的,说任何话都是不对的,做任何事都是错的,当初可不是这样。孙国海的话让万丽心里一动,其实她自己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孙国海身上的许多东西,从前在她眼里,都是优点,都是可爱之处,现在都成了缺点,成了她不能容忍无法接受的东西?是孙国海这个人变了,还是自己的感情变了,或者是社会、时代不同了?万丽差一点问他,那么你眼里的我呢?但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孙国海的手机响了,是在省城的朋友约了等他去聚会,孙国海说,快了快了,马上到。一接过电话,眼见着他的情绪就好了起来,脸上也有了笑意,跟万丽说,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我一会儿就过去吃饭了。万丽说,你在南州忙应酬,到了这里还是应酬,你累不累?孙国海说,不累不累。万丽气就不打一处来,说,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的,原来你是来会朋友的。孙国海说,嘿嘿,他们知道我来,肯定要请我的嘛。万丽说,那你也不必跑到我这里来了。孙国海说,我老婆我总是要看一看的呀。万丽说,你是来看我的吗,你来找我的茬儿,来气我!你以为我在这里休养享受吗?你知不知道党校学习多紧张,竞争有多激烈,我的压力有多重,你问过没有,你关心过没有?竟然跑来兴师问罪,你说得过去吗?

他们一直站在党校校园的路上说话,情绪都有点激动,后来聂小妹经过这里,看到万丽,奇怪地说,万丽,是你呀?刚才我走过去的时候,你们就站在这里了吧?我也没注意是你,我都吃了晚饭回来了,你们怎么还站着?万丽说,这是我爱人,孙国海,来出差的。聂小妹热情地和孙国海握手,说,孙国海,你好,万丽经常跟我说起你的。

聂小妹随口一说的话,却让万丽有点内疚,其实万丽并没有经常跟聂小妹或其他人谈起孙国海,也不知聂小妹出于什么目的这么说话,万丽也没来得及细想,又听聂小妹问道,天都快黑了,老站在这里腿不酸吗,到宿舍坐坐嘛。万丽说,不用了,他还有事情,一会儿就走。聂小妹说,那你们谈吧,我去教室看书。

聂小妹走后,孙国海说,这就是聂小妹呀,怎么这个样子?万丽说,什么样子?孙国海说,你没注意到她的眼睛?万丽想了想,说,她的眼睛怎么啦?就是一般的近视眼。孙国海说,可她的眼镜背后的眼睛里,闪出的是警惕的光。万丽说,警惕?警惕什么?孙国海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是你的同学,你不了解她,我怎么知道,我只是有这种感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她是不是对你的事情很关注,不相信我是你丈夫?万丽说,你瞎说什么,聂小妹就是这样一个人。孙国海却怀疑起来,问道,是不是康季平也来学校找过你,聂小妹也看见过他,所以她才会有这样的眼光。

万丽转身就走,孙国海在后面大声说,你走什么,事实就是事实,事实不是你一走就能走掉的!万丽大声道,滚你的事实!孙国海也急了,说,好,走就走,大家走,我这就回南州,我倒不相信,我要去问问姓康的,他到底什么意思!万丽顿时就被吓住了,脸色煞白,手脚冰凉,心里慌成一团。这一招一直就是孙国海的拿手好戏、惯用伎俩,也是万丽最最惧怕的一手。

其实,从当年金美人的事情开始到今天,孙国海重演的次数已经很多很多了,万丽也早已经发现他最多只是说说而已,心里也知道他是不会去的,但每次仍然会被他吓着,只要孙国海一说要找谁谁谁去问个明白、理论一番,她就真的以为他会去,就急,就慌,就发誓下次什么事情什么话也不跟他说了,但到了下次,碰到了什么事情,忍不住又说了,一说,孙国海就又是这个样子,赌咒发誓要去找谁谁谁说话,于是万丽又急,又怕,又吵架,已经重复了无数遍,这会儿孙国海又要去找康季平说话,万丽急得直跳脚,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要是敢去找康季平,我就——孙国海说,你就怎么样?万丽说,我就,我就——心里急,又无法说出来,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孙国海一见万丽哭了,赶紧说,你哭什么,人家都在看你了。

路上有党校的老师和同学来来去去,万丽也觉得站在这里吵架实在不是个事情,抹了一把眼泪,说,我不跟你说了。孙国海说,那好,我就过去了,他们已经等急了,去迟了又要罚我的酒。瞬间声音中都已经透出控制不住的兴奋,万丽本来想关照他少喝点,但看着他心驰神往的样子,心里又实在不舒服,“哼”了一声,说,喝,喝吧。孙国海明明听出万丽话语中的不满,但此时也不计较了,赔笑道,少喝,一定少喝,你放心,放一万个心。一边说一边看着表,脸上是焦急的表情,分明是在等着万丽发话让他走。万丽叹了一口气,说,你去吧。孙国海如获大赦,感激地“嘿嘿”一笑,转身就走,走了几步,才想起万丽的夏衣还在包里,赶紧转身回来,拿出衣服递给万丽,他的手机又响了,孙国海说,到了到了,马上就到,唉,没有办法,堵车呀。边说边远去了,万丽看着他的背影迅速地消失在刚刚降临的黑夜中,她的心里越发堵得慌。

万丽回到宿舍,才感觉肚子饿了,想孙国海这个人,光顾了自己应酬,连问都不问她一声。这么大老远地跑来,两个人一起吃顿饭是最起码的,孙国海却没有时间给她留出来。这么想着,心里的怨气委屈就升了起来,觉得孙国海嘴上一口一个我的老婆我的老婆,心里却根本没有她,万丽越想越气,越想越恨,想打孙国海的手机责问他几句,但抓起电话,情绪却立刻就没了,懒得与他计较的想法又占了上风。万丽心里很明白,无论责问还是吵架,都无济于事,无论是怎样的开始,都不会有好的结果,最后还是不欢而散,与其再给自己找点不快乐,不如就不理他算了。

万丽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泡了一碗方便面,正要吃的时候,电话响了,是班主任沈老师打来的,沈老师告诉万丽,三天后省委组织部要请党校部分同学去开个小型座谈会,名额很少,每个班只能选一个同学,他们这个班,沈老师和黄校长商量下来,决定让万丽参加,座谈会是围绕“如何办好党校干部班”召开的,沈老师让万丽做一点准备,有机会的话,可以说说自己的看法和想法。

挂了电话后,万丽心下难免有点疑惑,每个班只能选一个人的事情,应该是轮不到她的,万丽在这个班上,各方面的情况综合下来,最多也只是个中等水平,不算出众,全省十二个地级市,推选到这个班上的年轻干部,哪个不是出类拔萃,哪个不是栋梁之材?更何况,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在处级或副处级的岗位上干了好几年,要经验有经验,要关系有关系,万丽来党校前才刚刚提到副处级,还没有干过实质性的副处工作,说什么也不应该轮到她呀?万丽不知道这件事情和那天与大秘见面有没有关系,想问问康季平,但知道康季平还在医院住着,无法给他打电话,整个下晚儿,心里都很不踏实,渐渐地,渐渐地,就有了一种感觉,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康季平了,又很担心康季平的身体,他的肝脏到底是怎么回事,喝酒怎么会喝成这样,想到了喝酒,一下子又想到孙国海,心里顿时一惊,审视着自己内心深处,怎么对孙国海的关心远远不如对康季平的牵挂?天虽然已经热起来,万丽却为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变化惊出了一身冷汗。

为了赶走自己的胡思乱想,万丽逼着自己静下心来,按照沈老师的布置,开始考虑座谈会上发言的内容,摊开纸笔,先写下了几条大纲。聂小妹下了夜自修回来,进门时脸色就不大对头,她并没有看万丽,但万丽却知道她在等着万丽说什么,万丽回避不过去,只得说,我写个发言稿,聂小妹说,我知道了,去组织部开座谈会吧,刚才沈老师跟我说过。万丽不知怎么回答,只有等着聂小妹的下文。

聂小妹说,你已经写发言稿啦?万丽说,沈老师说三天后就开会,我得准备准备。聂小妹说,我看太早了些。万丽不解,抬头看了看聂小妹,聂小妹说,听沈老师的口气,人选可能还会变的。万丽脱口说,是不是还通知了其他人?聂小妹说,这我不知道,但是有时候,有心栽花花不发嘛。万丽说,就开个座谈会,也谈不上什么栽花不栽花。聂小妹说,可别小看一个座谈会啊,何况这座谈会是省委组织部开的,可不同于一般的座谈会,你不看看我们的高洪,不就是一个座谈会开出来的嘛。万丽就不大高兴,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你对座谈会看得这么重,要不我跟沈老师说换你去?聂小妹不计较万丽的弦外之音,说,换不换不是你我说了算,但是也许真的会换人,你要有思想准备。

万丽本来并没有把这事情看得很重,现在听聂小妹这么说,她不乐意了,说,为什么,凭什么要换掉我?聂小妹说,那总是有理由的吧。万丽想,聂小妹可能做了些什么手脚,肯定在沈老师面前说了她的坏话,万丽忍不住转过脸朝聂小妹看了看,聂小妹的脸色却已经平和下来,还朝她微微一笑。

万丽心里实在想不通,平心而论,聂小妹并不是一位没有境界的女同志,她毕竟当过好多年的乡党委书记,现在又是县委副书记,也上过大学,还读了研,学历、经历都摆在那里,要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万丽与她几个月相处、接触下来,感觉聂小妹和余建芳那样的女同志不一样,她是真有才能,真有水平的,又是从基层实打实地干起来的,懂政治,也懂经济,聂小妹在担任乡党委书记期间,江洋乡的乡镇企业从零开始,从无到有,飞速发展,许多企业都是聂小妹亲手抓起来的,从谈项目开始,一直到建厂、投产、甚至销售,聂小妹都一一过问,亲自操作,除此之外,聂小妹还是一个懂生活的女同志,这一点上也不像余建芳,余建芳是永远只知道闷头学习看材料,但聂小妹会谈服装,谈化妆,谈时尚,她的品位她的眼光,常常令万丽折服,但万丽就是不能明白,就这么一位有见地有境界的女同志,为什么有时候会说出与她的身份与她的品位境界完全不相符合的话,做出像她这样的女同志不可能做的事情?在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时候,聂小妹简直就是另一个聂小妹,水平低得让你不敢相信,但事情一过,你再一转身看她,她又是那个有分寸的得体的聂小妹了。变脸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聂小妹和万丽说过这些话后,很快就平静下来,一如既往地该干什么干什么,洗漱过后,就躺到床上看起书来,倒让万丽陷入了烦乱和迷惑,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又去看聂小妹,聂小妹注意到了,笑了笑,把手中的书朝她扬了扬,说,我看的是这本书。万丽一看,书名是《女性嫉妒之研究》,书的封面上是一个女人的笑脸,但笑得那么阴险,那么诡秘,那么可怕,万丽的心像是被刺中了,一下子疼痛起来。

聂小妹却笑眯眯地说,万丽,我快看完了,等我看好了,我建议你也看看,这本书写得不错,相当有水平,分析女同志的嫉妒心理分析得很有道理,我念一段你听听:嫉妒是女性最容易产生的不良情感,嫉妒是对才能、名誉、地位等比自己好或和自己差不多的人怀有怨恨和不满。女性嫉妒主要在同性之间,嫉妒是一种恶劣的感情,不仅有伤他性,还有自伤性——我再换一段,这一段更精彩,万丽你听好啊:嫉妒会使女人的水平下降,下降到让人不可思议不可理解的地步——聂小妹念着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她的笑脸和封面上的那张笑脸相互衬托着,万丽眼前模糊起来,两张笑脸一会儿重叠成一张脸,一会儿又分开成两张脸,万丽差一点脱口说,聂小妹,你念的是谁呢?是不是说的你自己啊?但心念至此,头脑里忽然“轰”的一声,脸面上顿时飞红飞烫起来,聂小妹念出来的,只是聂小妹吗,万丽你自己呢,你自己难道不也是身陷“嫉妒的围墙”之中吗?你能摆脱出来吗?

聂小妹好像猜到万丽在想什么,笑着说,好了,别多想了,也别觉得自己有嫉妒心就很卑鄙,书上说,嫉妒是女人的天性,没有嫉妒就没有女人,是女人就会嫉妒,嫉妒的程度轻重,是视对象的具体情况而定的,关键要看对象与自己有没有关系,是不是在你的生存环境之内,对象在各方面与你靠得越近,她的才能才华,工作水平,还有年龄啦,工作单位啦,外貌条件啦等等,都决定了你的嫉妒程度;但是如果她不在你的生存环境之内,离你很远,即使有嫉妒,这种嫉妒也没有多大的伤害,你不会去嫉妒戴安娜吧,虽然她比你强多了,你也不会去嫉妒撒切尔夫人吧,因为她离你太远,是不是?就算你眼红她们,于她们也是毫发无损的。但也有一些女同志,会去嫉妒一个与她毫无关系,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比如,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演员,有的女同志会无端地讨厌她们,无端地攻击她们,这就是典型的心胸狭隘的女同志了,我想,你和我,都不是那样的女同志,万丽你说是不是?所以,只有在自己生存环境中的对象之间,才可能发生真正的有杀伤力的嫉妒。当然,这其中,不是光有嫉妒,嫉妒还带来竞争,嫉妒是伴随竞争的,所以也是情有可原——

见聂小妹越说越兴奋,万丽忍不住问她,你看这样的书,是研究什么呢?聂小妹说,你这个问题问在点子上了,我要研究的不是嫉妒本身,而是我自己应该怎样克服嫉妒心理,这本书好就好在这里,不仅罗列了嫉妒的种种表现和起因,更提出了怎么克服嫉妒,所以我建议你也看看,这上面都有,我再念一段:克服嫉妒的方法:1——万丽赶紧打断她说,你先看,看完了我看吧。

聂小妹的水平再次体现了出来,她读书的心得体会既实在又到位,还能举一反三,但是这种举一反三,聂小妹可以反到别人身上,她有没有想到自己的嫉妒问题呢?万丽正想着,聂小妹又说了,我看书有个习惯,无论看到什么,都习惯和自己联系起来想一想,比如说这嫉妒吧,女同志个个都有嫉妒心,我就想,我有没有呢?万丽听她的口气那么轻松那么潇洒那么自信,以为她会说“我就没有”,不料聂小妹却非常诚恳地说,我也有,我怎么会没有呢,就说眼前这桩事,沈老师说,班上选你去参加组织部的座谈会,我就有嫉妒心,所以,结合我读这本书的感想,真是太有道理,你想想,如果你不是我们班上的一个同学,我会嫉妒吗?不会,如果你是个男生,我会嫉妒吗?也不会,就算会,也只有很小很小的一点点,或者如果你各方面都比我强得多,我对你的感觉是高山仰止,那我也一样不会嫉妒的,你说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聂小妹的分析,合情合理,丝丝入扣,万丽无法不点头,但是聂小妹竟然能用这样平静的口吻,用这样诚恳的态度来谈她对自己的嫉妒,实在让万丽不可思议,对聂小妹的问话,她也无法回答。聂小妹其实并不要她的回答,她只是在说自己的学习体会,谈得十分透彻,思想境界也相当的高,还毫不留情地批评了自己的嫉妒心理。

看万丽也躺下了,聂小妹就拉了灯,说,好啦,别多想了,安心睡吧。就是个关心人的好大姐。但万丽心里却无法平静,一方面,聂小妹的这番剖析,使万丽受到很大的震动,“嫉妒”这两个字,像一根尖利的针,一下一下地刺着她的心,使她疼痛,让她难受,她希望自己能够像聂小妹说的那样,克服嫉妒,做一个心地坦白,大气大度、不与人争、靠自己的努力争取进步的人,但另一方面,她面对的又是无情的现实,不说其他远的事情,就眼前的这件事,因为沈老师让她参加座谈会,聂小妹肯定在沈老师面前说了她什么话,她虽不清楚聂小妹跟沈老师说的什么,但可以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万丽心里拿不定主意,要是真的因为聂小妹说了什么就换了人,要是真的换上聂小妹,她要不要去争个高下的?会可以不参加,发言可以不发,但不能不明不白地背什么黑锅,更不能向这种小人之心小人手法屈服。这么想着,万丽觉得自己很无所适从。

第二天中午,沈老师果然又来找万丽,说,万丽,虽然有同学反映了你一些事况,但我和黄校长又再次商量了,座谈会还是决定由你去参加。万丽说,反映我什么问题?沈老师说,按理我也不应该多说,但是说出来也是对你的提醒,你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有同学反映你来党校后,外面交往比较多,经常有男同志来找你出去活动,还经常深夜不归。万丽说,是聂小妹说的吧。沈老师笑了笑,说,无论是谁说的,说者都没有错,听者呢,我刚才说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好不好?万丽说,其实我没有——沈老师笑着打断她,说,别往心上去,也不用跟我解释,抓住机会,才是最好的回答。说罢朝万丽摆了摆手,走了。

万丽整整花了两天时间,精心准备发言稿,这两天聂小妹的情绪一直不稳定,说话总是带着点言外之意,一会儿怀疑万丽攀上什么大领导,一会儿又说女同志长得好总是要占点便宜,万丽稳住自己不受她的影响,心无二用准备发言稿。但结果情况却发生了变化,开会那天,省委临时有个紧急会议,董部长关照座谈会改期,让与会者再等通知,结果一等再等,董部长却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再也抽不出这半天的空来,后来又带队出国了,一去就是二十天,座谈会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聂小妹指了指万丽准备好的发言稿,说,可惜你白白地辛苦了。万丽说,其实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会是白干的,付出了总会有回报,今天不回报明天也会回报,物质上没有回报,精神上也会有回报。聂小妹点头说,这话很有哲理,很深刻。现在聂小妹的情绪又平稳了,心态也奇$%^书*(网!&*$收集整理好了,说话行事,又是一个有水平的女同志了。

二十七

从进校的第一天,大家就知道,他们这个班受到了省委的高度重视,还知道在学习过程中,省委周书记会来看望大家并发表重要讲话,大家就一直在等这一天,一直等到半年的学习快结束了,周书记还没有来,大家不免有些怀疑和担心,猜测周书记可能不会来了。但到了最后的几天里,通知终于下来了,周书记要来参加他们这个班的毕业典礼。

这个消息,不仅鼓舞了全班同学,对党校的工作,也是一个极大的鼓励,黄校长在路上碰到这个班的同学,都忍不住说,这样的事情在党校还从来没有发生过,你们这个班厉害啊。

省委办公厅向党校传达了周书记的指示,希望这一次的毕业典礼,不要搞形式主义,内容安排得实在一点,时间也可以稍长一点,周书记很重视这次活动,特意排出了整整半天时间来参加,希望能够开成一个座谈形式的毕业典礼,请班上的同学,尽可能结合当前全省的工作重点,多谈谈学习的心得体会。

这样的要求一下达,学校和班级都紧张起来,首先就是确定发言的同学。万丽似乎是首选的,沈老师在班会上说,万丽,上一次你精心准备了发言,结果没发上,这一次你就是第一个可以被确定的发言对象了,看看同学们有没有什么意见?沈老师的话有道理又没道理,谁规定上次准备了发言稿没发言的人这一次就应该是首选人物呢,但谁又规定不可以这样呢,所以,班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不反对。万丽心里一阵紧似一阵,她不敢去看聂小妹和高洪的脸,因为她的发言一确定,无疑就断了聂小妹和高洪的希望,他们三个一同从南州来,在同一个地区的同学里,不可能安排两个人发言,这倒是个不争的事实。万丽一度很担心聂小妹当场就站出来反对,说出一些让大家尴尬的话来,如坐针毡地熬了一会儿,聂小妹和高洪却都没有表态,沈老师笑道,大家都默认了吧,好,下面我们确定第二位发言的同学。

最后全班一共定了十位同学准备发言,果然是没有聂小妹和高洪的份儿,在确定人选的过程中,聂小妹也曾试图打破一个地区只能一个人发言的不成文的规矩,但她的话一出口,立刻被其他地区来的同学反对掉了,聂小妹脸色很不好看,但还好,毕竟没有说出不得体的话来。

发言的人确定后,接下来就要商量每个人发言的侧重点,沈老师的意思,最好先作一个全面的协调,免得到时候,大家的发言重复或撞车,沈老师先已经拟好了二十个题目,让十位同学商量选择,最后确定给万丽的题目比较具体,谈三个产业间的互相关系问题。这是和当前的全省工作紧密结合的一个重点话题,万丽隐隐感觉到,给她这个题目,好像也是沈老师有意在让她挑重担,但分配题目的时候,又明明是大家协商的,并没有沈老师的明确旨意在里边,万丽疑疑惑惑,不免又想起那次与大秘的见面。

万丽多少有点紧张,前次和大秘接触过后,大秘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去不返了,这几个月来,大秘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学习和生活中。上一次省委组织部的座谈会,到底是不是因为大秘的原因学校才坚持让她去的,万丽也始终没有弄清楚,她曾在电话里问过康季平,康季平说,万丽,你别变得那么小心眼,见就见了,后面的事情,你不必考虑太多。万丽有点不高兴,想说,既然如此,你也不必这么费尽心机地安排见面。但再一想,康季平的话也不无道理,如果见了一次面,就指望着什么,那也太累人了,就把有怨气的话咽了下去,把心也放轻松了,努力不再想那个大秘。

但现在大秘突然要出现了,万丽就要再次面对大秘了,她再怎么控制,都无法让自己的心轻松平静,动荡是不可避免的了。她内心深处好像有些什么预感,预感着会发生些什么事情,本来她是应该一心一意地好好准备写发言稿,可是大秘老是在她眼前晃动。其实万丽对大秘的印象并不是特别深刻和鲜明的,大秘的长相很一般,不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有个性的面目,再说,那一次与大秘见面时,万丽底气不足,自觉心虚心亏,甚至都不好意思多看大秘几眼,这些日子过去,连大秘的模样万丽都已经记不太清了,但这个不太清晰不太具体的模样却老是在万丽眼前晃动,干扰着她的正常工作和生活。

晚上万丽从图书馆回到宿舍,就发现聂小妹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万丽还没来得及想什么,聂小妹就说,万丽,你爱人打电话来找你。不知是聂小妹的口气异常,还是万丽忽然有了什么预感,一听这话,万丽的心顿时狂跳起来,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事?我家里、家里出事了?聂小妹说,你女儿得了急性肺炎,很严重,在医院抢救。

万丽如雷击顶,呆站了半天,回不过神来。聂小妹说,你赶紧往家里打电话问问。万丽几乎在麻木的状态下抓起了电话,但手抖得怎么也拨不出去。聂小妹接过电话,说,你告诉我号码,我来替你拨。万丽报出号码,聂小妹很快拨通了,但家里没有人接电话,又拨孙国海的手机,手机开着,也没有人接,万丽顿时哭了出来,说,出事了,出事了,丫丫出事了!聂小妹说,别往那么坏的地方想,小孩子肺炎,也不是什么特别危险的病,再说,已经送到医院,现在医学水平高了,应该没有大问题的。

万丽边哭边往外走,聂小妹说,万丽,你干什么?万丽说,我回去。聂小妹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走?万丽愣了愣,说,我,我——我坐火车。聂小妹说,半夜火车很少的,你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坐上,不如今天先不回去——万丽直摇头,说,我马上就要走,我马上就要走。聂小妹说,你别急,我替你找找人,看有没有车子送你一下。她也不问万丽的意见,就拨了电话,果然联系到车子,二十分钟之内就能到。

挂了电话,聂小妹直盯着万丽,说,毕业典礼你赶得回来吗?万丽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身担的责任,愣住了。聂小妹说,还有三天就是毕业典礼了,你就算赶得回来,发言稿也来不及写了。万丽哭着说,我不发言了,我不发言了。聂小妹说,你想好了?万丽心乱如麻,不说话。

聂小妹感叹地说,这就是女同志呀,换了男同志,他们是不会放弃的。万丽仍然不说话,聂小妹像是对万丽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要是换了我呢?聂小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说,我担任乡党委书记的时候,老在外面忙,老母亲病危,我都没赶回去见上最后一面。母亲去世后的这几年里,我没少做噩梦,三天两头梦见母亲来吓唬我,人家说这是良心自我谴责,是内疚,我相信,绝对相信。我母亲那么喜欢我,她无论如何不会来吓唬她心爱的女儿,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啊,但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时间倒退回去,重新来过,我会丢下手里的工作赶回去给母亲送终吗?我不敢说,我真的不敢说。万丽含泪看着聂小妹,她非常感激聂小妹在她最困难的时候说的这番话,这番话对万丽的决定没有什么帮助,没有什么作用,但却使得万丽的心从慌乱中渐渐地平息下来,让自己有力量去面对去承担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车很快就到了,聂小妹送万丽上车,再三吩咐司机一路小心,临开车时,聂小妹说,万丽,我代你发言了。万丽点了点头,车就开走了。

司机有部手机,路上万丽借用司机的手机给孙国海打电话,打了几次,到半夜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孙国海的声音,万丽的眼泪哗地一下子淌了下来,说,孙国海,丫丫呢,丫丫呢?孙国海说,已经脱离危险了,现在睡着了,一切都好,你安心吧。万丽说,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孙国海说,你不用回来的,下晚儿我只是打个电话告诉你一下,医生说了,小孩的肺炎好治的。万丽说,那你为什么老不接手机?孙国海说,当时我看丫丫呼吸都没有了,我不急吗,一急,手机就丢在家里没带上,刚刚回家拿来。万丽说,阿婆呢,她怎么不接电话?孙国海说,她你知道的,丫丫是她的命根子,丫丫进医院,她能不跟过去吗?我当时没有找到你,估计聂小妹告诉你后,你会打电话回家,叫她在家里等着的,她哪里肯,不让她去,她要跟我拼命的。

万丽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泪却仍然哗哗地流着。孙国海又说,你到哪里了?你不是说马上毕业典礼,还要发言吗,要不你就回头吧,这里有我,有老太太,丫丫奶奶明天也会赶过来,你放心吧,丫丫不会有问题的。万丽一念之下,差一点让司机回头,但忽然间耳边就想起了聂小妹的声音,我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啊。心念至此,万丽再无别的想法,挂了电话,车子就一直往前走了。

万丽在医院陪了丫丫两天,丫丫的病情好得很快,万丽总算放心了,毕业典礼前一天,万丽赶了回来。聂小妹的发言稿正在做最后的冲刺,神情显得特别肃穆紧张,连和万丽说话的时间也没有,只问了一声,丫丫好些了?万丽说,好多了,谢谢你聂小妹。聂小妹朝她摆了摆手,又埋头写起来。万丽有些惊异地发现,两天不见,聂小妹瘦了一大圈,面色又黄又萎,但眼睛仍然炯炯有神,万丽知道这是赶发言稿赶的,瘦也是因为发言稿,眼睛有神也是因为发言稿。

这几天课都已经上完了,有发言任务的同学比较紧张,没有发言任务的人,就进入了最轻松悠闲的日子了,下午沈老师来到宿舍看望大家,走进万丽和聂小妹宿舍的时候,看到聂小妹还在闷头赶稿子,沈老师说,聂小妹,太辛苦了,这两天我看你气都没喘一口。聂小妹说,是呀,时间实在太紧了,关于三产的问题,我有太多的话要说,都来不及写了。

沈老师关心地说,聂小妹,注意和省委的精神保持一致,这是最重要的。聂小妹说,我当然知道。就说这第三产业,也不是像有些人说得那么神奇,我是最有体会的,我们县有个风景区湖心岛,开发旅游后,第三产业也算是起来了,但你们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水平,全是些不上台盘的小商小贩,在那里设摊卖假冒伪劣产品,县里也是要发展第三产业,结果把湖心岛的名声一下子搞坏了,所以我觉得,搞第三产业,不如搞工业农业那样过得硬,不说别的,就说我在担任乡党委书记的时候,我们乡发展的乡镇企业,那才叫产业啊。

沈老师听了,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眉,好像有些什么担心,虽然他的表情很快就过去了,但还是被万丽捕捉到了,聂小妹却因为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之中,没有注意到,她胸有成竹地说,沈老师,你放心,我这次的发言,既有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作理论指导,又有大量的事实作基础,肯定会一鸣惊人的。沈老师说,你来得及的话,我替你看一看?聂小妹说,来不及了,我今天晚上说不定要加一个通宵的夜班呢。沈老师说,一晚上不睡?不要影响到明天的发言噢。聂小妹更有把握了,说,没事,我习惯熬夜的,我在基层工作的时候,几天不睡,照样精神很好,有一次中央首长来我们县视察工作,县委几位主要负责同志,都整整两天没合眼做准备工作,到那一天汇报工作时,他们都不行了,只有我仍然精神抖擞,头脑清醒,后来首长听说我两天两夜没合眼,还开玩笑称我是中国的铁娘子呢。沈老师也赞许地点了点头,说,那就不占用你太多时间了,你写吧,我到其他同学宿舍看看去。

沈老师走后,聂小妹却一时有些兴奋,进入不了写作状态,主动跟万丽说,我这回的发言稿,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这么写的,要不我不会一鸣惊人的。万丽实实在在说,我刚才听你那样一说,觉得其中还是有些片面的东西。聂小妹听了万丽这话,明显地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说,我不会受影响的,无论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都坚持认为我的观点是正确的,是经过长期的实践检验的,这种实践,还不是别人的实践,是我自己亲身的实践,所以,错不了。万丽说,这话不是很绝对吗,难道只要是亲身经历过的实践,就一定错不了?实践也有对错之分嘛。

聂小妹脸色有点变了,盯着万丽看了一会儿,正色地说,万丽,我理解你的心情,本来是你发言的,后来你有特殊情况,不能发了,换成我发言了,你心里有些不平衡,这是完全正常的,但是不能过分,你说对吗?上次我看的那本论女性嫉妒的书上也写,什么事情都得有个度,不要过分。万丽说,我过分吗?我哪里过分了?聂小妹说,我就直说了,你对我的发言特别感兴趣,是不是?还特别挑剔,是不是,你说的这些话,无非是想打击一下我的积极性,是不是?万丽说,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聂小妹又盯着万丽看,说,真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吗?你自己好好想想,有没有我说的这种因素在里边?如果不是因为我替代了你,你会这么关心我的发言吗?万丽被问得哑口无言了,她也不敢说自己就没有一丝丝私心杂念在里边,自己因为丫丫的生病失去了这次机会,让聂小妹把机会抢了去,自己心里会平衡吗?虽然她对聂小妹发言的观点确实有自己不同的想法,但也确实不能完全彻底地排除自己心里的不平衡。

聂小妹说过之后,情绪反倒平稳下来了,也许因为万丽的嫉妒,反而增添了她的斗志,聂小妹对万丽说,我今天和值班老师说好了,晚上到教室加班,不影响你休息。说着,整理了材料就要走。万丽看着她那个单单薄薄的身子,不觉有点于心不忍,说,你就在宿舍写好了,不会影响我,我最近睡眠还可以。聂小妹摇了摇头,还是走了出去。

聂小妹果然一夜未回,到第二天天亮时,万丽醒来,看到聂小妹的床仍然空着,心里不由得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想到聂小妹说过要“一鸣惊人”,她就好像已经看到周书记赞许的目光,也看到会场全体同志向聂小妹投去羡慕的眼光,但恍惚之中,又觉得有一种悲悲的念头,也不知从何而来,因何而生,向何而去。正胡思乱想着,聂小妹回来了,虽然一夜未睡,但精神是依然的好,她用冷水洗了脸,化了淡妆,还在脸颊上涂了点胭脂,显得更加精神饱满。

就在万丽走进会场的那一刻,周书记一行人几乎也同时到了。周书记由黄校长等人陪着——与其说陪着,不如说是围着更确切,也有几个同学想靠近一点看能不能有机会和周书记打个照面,甚至握个手,喊一声周书记,但这样的机会几乎没有,只能走在后边的右侧或左侧,再等待机会。大秘走在周书记一行后边偏右一点,这中间的距离,有多远,有多近,大家心中都是有数的,都是不成规定的规定。

万丽已经在几天前就开始紧张了,现在一看到大秘,心里更是一阵乱跳,慌乱地想着,大秘跟她打招呼时,她该怎么反应,该说什么话,是表现出激动还是应该平静一点,是多说几句,还是少说几句,万丽在慌慌张张之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秘,等着他来打招呼,可是出乎意料大秘却好像并不认识她,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平和的微笑,看到任何人都是一模一样的微笑,他的眼睛是和每一个人都交流过的,但又像是根本没有交流,对待万丽也是这样,他的眼睛分明是看到了万丽的,但又好像没有看到,至少他根本就没有认出万丽来,就像万丽从来没有和他接触过,没有见过面,没有一起吃过饭,席间还开过各种玩笑,此时大秘眼中的万丽,就是一个普通的他从来不认得的党校学生,就是平凡的六十分之一,没有任何特殊性。

万丽事先也都想象过这次见面的情形,大秘会和她握手,亲热地笑着说话,别人就会知道,他们原来是认识的,是有关系的,于是也就解答了一些疑惑,大秘会不会顺势把她介绍给周书记呢?如果介绍了,周书记会是怎么样的反应?如果大秘事先已经和周书记提起过她,周书记就可能会笑呵呵地说,啊,你就是万丽啊。如果大秘事先并没有机会可以向周书记推荐万丽,这时候一介绍,周书记至少也会笑着和万丽握手,说,啊,是万丽同学,好,好。什么情形都想了一遍,可就是没想到,到了现场,所有的设想都没有发生,大秘根本就没有和她握手的意思,甚至连一个会意的眼光表示都没有,更不要说把她介绍给周书记了,万丽一时有点蒙,恍恍惚惚地想,上次见的是不是这个人啊?

在恍恍惚惚中,万丽跟着大家进了会场,发现会场上每个人都有席位卡,这也是比较少见的,平时开会用餐什么的,放个席位卡还属正常,但今天是一个毕业班的毕业典礼,每个人都放席位卡,有这个必要吗?果然,不光是万丽,其他同学也都注意到了这个现象,有人奇怪地说,咦,连我们也都有席位卡啊?周书记听到了这个同学的话,先朝主席台看看,又朝台下看看,笑了笑,说,黄校长啊,我知道你们的用意,让我也认识认识这个班的同学嘛,是吧?黄校长赶紧说,正是,正是。周书记又笑道,这也是在批评我嘛,我一直说要来了解这个班,要关心这个班,哪知忙来忙去,忙到最后一天才来。黄校长又赶紧说,周书记,您能来,就是对我们极大的鼓舞了,省委书记来参加我们一个班的毕业典礼,这在我们党校还是头一次呢。周书记又呵呵地笑了。

万丽脸一红,赶紧站起来,说,周书记。周书记说,很年轻嘛。万丽不好意思地道,也不年轻了。周书记说,小万你不年轻?那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不是该脸红了?大家都笑了,黄校长坐在主席台的最边上,勾过头来和周书记说话,台下听不见,但万丽的感觉好像也是在说她,因为黄校长的话一说完,周书记又看着万丽笑,说,好,好,好——第三个好字还没有落音,聂小妹已经走到了主席台下,恭恭敬敬地从下面递上一本很旧的书到周书记面前,周书记倒是想接的,但因为主席台高了一点,够不着,聂小妹就赶紧从右侧的楼梯跑上主席台,站到周书记面前,说,周书记,这是您的著作。

周书记好像没有料到这一着,拿起书看了看,说,嘿,你这位同学,从哪里找到这本书的?这是我以前在地委写作组的时候写的,你看看,还农业学大寨呢,都二十多年了,我自己都忘了。聂小妹说,周书记您替我签个名吧。周书记似乎有些为难地笑了一下,说,我家里都找不着这本书了。

就在这一瞬间大秘就像从地底下冒了出来,就出现在聂小妹身边,既客气又不客气地说,这位同学,请你回到自己的座位好吗?聂小妹一愣,说,周书记,我们能见到您真不容易啊,您就——周书记说,好,好,就签一下吧。大秘赶紧递过笔,周书记签了名,聂小妹激动地往台下走,台阶都没看清楚,三级当成了两级,差一点从台上跌下来。万丽看在眼里,心里直跳,脸都红了,好像在替自己丢脸。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了这本二十多年前的小册子。主席台上吴部长对周书记说,这位女同学叫聂小妹,也是南州来的。周书记道,又是南州的?又向坐第一排的万丽点头笑,道,你们南州,女同志厉害嘛。大家又笑了。这期间,万丽的眼睛又有好几次接触到大秘,但大秘始终如一地保持着他的习惯:微笑着,但却是那一种并不认得的客气的礼貌的有规有矩的笑。

同学的发言开始后,周书记一直在认真地听着,有时候,还和右边的组织部董部长或左边的宣传部吴部长议论几句,但看得出不是在说其他话题,就是在交流听了同学的发言的心得,聂小妹的发言排在中间,这是聂小妹最满意的排列,她事先就跟沈老师提出过要求,一共十个人发言,她希望把她安排在第三或第四。沈老师就安排了,聂小妹跟万丽说,效果不一样,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刚刚进入这个环境,一般来说思绪都还没有稳定下来,精神还没有集中起来,发言的内容听不太进去,效果不会太好,到最后发呢,大家又都疲劳了,效果也不会好,所以中间偏前一点是最理想的。万丽说,还有这个道理?从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倒也要注意注意了。聂小妹说,你等以后吧。

果然,轮到聂小妹发言的时候,大家的会议情绪是调到了最佳的状态了,所以聂小妹一念出她的发言题目,全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了。

聂小妹发言的题目是:《论第三产业的利与弊》。

聂小妹的命运在这一刻就开始走向另一面了。命运常常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但这一次,恰恰是聂小妹自己的努力,改变了她的命运,或者说,是她自己的努力,让她的命运走向了反面,走向了悲剧。

这个悲剧开始的时候还没有什么迹象,周书记在听聂小妹发言的整个过程中,脸部没有任何的反应,连一丝丝都没有,始终如一的是平静,是认真,是用心听和用心思考,是表情的不可捉摸,甚至连微微的点头和微微地摇头都没有,就像他在听前三位同学发言时一样,那三个发言的同学,都试图从周书记的表情里看出他对他们的发言的态度和想法,但他们看不出来。发言过后,心下很有些忐忑不安的,万丽看到他们的表情,深深为自己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因为丫丫生病,她现在也和他们一样在受煎熬,更要命的是,这种煎熬恰恰又是人人想要去受的,争着抢着去受的。聂小妹就因为抢到了发言而过了三天不合眼的苦日子,她把发言的事情看得比天重比地大,万丽甚至感觉到她有一点孤注一掷背水一战的意味,好像人生的道路、前途等等,就在此一举了。

万丽因为内心深处不能同意聂小妹发言的观点,也曾经想跟她探讨,但聂小妹说她是因为嫉妒,万丽也就无法跟她深谈这个话题,她没有想到的是,聂小妹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她发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很重很重,重到几乎是掷地有声了。聂小妹虽然三天没有休息,但此时此刻被自己的情绪激动着,不仅毫无倦意,眼睛比往日更明亮,嗓音比往日更清脆,口齿也比往日更加伶俐清楚,加上发言的位置排得合理恰当,发言的效果果然非同凡响,以至于全场自始至终鸦雀无声,甚至没有一个人走出去上厕所。

万丽心里非常复杂,她一方面觉得自己不能赞同聂小妹的观点,但另一方面又时时想着聂小妹说过的“一鸣惊人”,聂小妹今天发言的重量,抵得过前边三位同学的相加,是重之又重,重中之重,这就是聂小妹要的效果,是她精心设计的,是她一鸣惊人的关键举措,她既引经据典,又用事实说话,既有理论高度,分析事实也合情合理,就连始终不能赞同聂小妹的观点的万丽,也不得不承认,聂小妹的发言稿,是一篇高水平的发言稿,聂小妹是一位有水平的女同志。万丽甚至想,如果不是丫丫生病,如果她没有放弃这次发言,她的发言稿

能准备到如此的水平吗?毫无疑问,聂小妹是能够达到一鸣惊人的效果的,如果周书记赞同聂小妹的观点,聂小妹的这个发言,将是今天、也将是党校有史以来,最具分量最有水平的发言。

聂小妹果然一鸣惊人了,但是包括她自己在内的许多人,都没有想到,这个一鸣惊人,最后却惊出了反面的效果。就在聂小妹结束发言前,一直正襟危坐的周书记主动凑到了组织部董部长的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虽然周书记说话时仍然面无表情,但董部长却有了表情,他面朝聂小妹,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却被周书记挡了下去,一直到聂小妹发完了言,董部长再次要说话,又被周书记挡住了,这下子董部长看上去有点茫然了,探询地看了一眼周书记,周书记说,还有同学发言吧?黄校长赶紧说,一共有十位。周书记说,好,好,继续说。

在接下来的发言中,周书记隔一会儿就和董部长或吴部长耳语几句,他的表情依然平常,平常得好像他不在说话,也不在思考,但董部长和吴部长都有点表情外露了,他们紧皱眉头,分明已经没有心思再听下面的同学发言了。过了一会儿,董部长离席了,到主席台边上,把黄校长喊走了,到了台后,过了一会儿,就有人从台下把坐在同学中间的班主任沈老师也喊走了,他们三人离开了一会儿,又回过来,坐到自己原来的位置,接着听发言,下面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细心的人会注意,沈老师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报纸,但沈老师只是拿在手里,也没有翻开来看,所以即使是坐在沈老师边上的人,也不知道这报纸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是针对谁的,虽然心里打着鼓,却也是莫名其妙的鼓,慢慢地,也就随它去了。

接在聂小妹后面的六个同学的发言,都不如聂小妹准备得那么充分,那么长,所以整个发言不多久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董部长作总结,最后才是周书记讲话。董部长在总结中说,今天大家的发言很好,好就好在各位同学经过半年的学习,都有了长足的进步,更好在大家各抒己见,畅所欲言,比如薛湖泊同学,他的发言中谈到的干部队伍的人才问题,就非常的重要。

董部长一边说,一边稍稍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周书记,周书记微微点头,这是他开始听发言以来,头一次露出的微笑,下面沈老师就带头鼓起掌来,同学们都边鼓掌,边朝薛湖泊看,薛湖泊大概也没有料到有这一着,顿时不自然起来,但掩饰不了情绪中的兴奋。董部长接着又肯定了同学发言中的一些长处,一些观点,说明这半年的党校学习是大有成效的,但后来他语调一转,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些,说,但是我必须指出的是,我们也有个别同学,显然学习得还不够,对事物的认识是片面的,是不科学的,甚至是错误的——

董部长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全场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大家顿时觉得透不过气来,尤其是发过言的十位同学,个个脸色大变,心吊到了嗓子眼上,眼睛盯着董部长,耳朵里就等着董部长报出这个有错误观点的名字来,倒是周书记在主席台上仍然微微地笑着,好像董部长说的,与他完全无关。董部长接着往下说,有个别同学在发言中,谈到三产问题时,认为三产是不足为训的小敲小打,成不了大气候——

“轰”的一下,所有人的脑子里立刻就炸开了,也立刻都清楚了,有人忍不住朝聂小妹看过去,但大部分人没有看她,看她的人也只是匆匆一眼,就立刻回过脸来,听董部长继续说,这是因为,我们还有少数同学,还没有掌握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方法论,不懂两点论,不懂辩证法,因此就落在时代的后面。我们原来以为,青年干部班的同学,应该是走在时代前列的,但现在看起来,年轻并不是进步的代名词和同义词,个别同学的这种观点,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已经落后于时代落后于党和人民对我们的要求了。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我们办青年干部班的重要性必要性和迫切性,如果连我们的青年干部,都不能及时了解党的路线方针政策,那么靠谁去宣传群众组织群众为落实党的方针政策而努力呢?

万丽的脑子在“轰”的一声之后,几乎成了一片空白,董部长下面说的话,她似听非听,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一无所知,她的心思只是在她身后的聂小妹身上,她想回头去看她,但又不能,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又要拼命克制自己的念头,心里一时慌得不知所措了,好像被董部长不点名地点了名的这个错误观点的同学不是聂小妹,而是她自己,万丽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不规则地跳着,胡乱地跳着,一会儿到了嗓子口,一会儿又落到了心底下,折腾来折腾去,把一颗心折腾得好疼好疼。

董部长还在往下说,有关经济建设和发展三产的问题,今天的省报上,有周书记的一篇大文章,我希望大家好好看一看,认真学一学——周书记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脸上仍然是微笑,但他的这一声轻咳,却打住了董部长的话头,董部长立刻说,我就不多说了,下面请周书记给我们作重要指示。周书记在大家的热烈掌声中,再三地摆手致意,等掌声平息了,周书记说,没有什么重要指示,别说重要指示,一般指示也没有。有人轻笑了一下,但很轻很轻,很快被全场的安静淹没了。

周书记说,我今天是来学习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刚才董部长也已经总结过了,所以,我现在讲几句,只是说说我今天的心得体会,同学们都知道,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我们党的中心工作就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了,还是那句话,发展是硬道理,这是我们党的头等大事,刚才董部长说今天的报纸上有我的一篇文章,这是我的初步体会,还请在座各位,我们干部中的高材生,多给我提意见,帮助我进步。周书记的讲话,自始至终只字没提聂小妹发言的事情,但在场的人谁不知道,董部长的发言,完全就是周书记的意思。这时候,沈老师手里的那张报纸,已经在座位上传开来了,传到万丽手上一看,果然就是当天的省报,果然有周书记的长篇文章,标题是《大力发展三产,走富民强省的康庄大道》,而聂小妹在发言中大谈乡镇企业的功劳,贬低和攻击第三产业,与周书记的文章,正好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聂小妹还是坚持到散会,没有提前走掉,但是一散会,她一声不吭就走出了会场,也没有人敢去喊她,会后还有宴请,周书记将和大家一起用餐庆祝毕业,聂小妹也没有参加,也没有人问她到哪里去了,连最关心同学的沈老师,也假装不知了。

餐厅里共有八桌,主桌上是有席位卡的,其他桌上没有,但到了坐下来一看,发现主桌上竟然只有一位女同志,也是被邀请来出席毕业典礼的省政府方面的一位领导,宣传部吴部长一看,马上道,咦,女同志怎么这么少哇?黄校长一听,赶紧站起来,四下看着,说,怎么安排的呀?来来来,万丽,蒋小娟,你们坐过来。但这边的位子是有席位卡的,万丽和蒋小娟过来,没地方坐,黄校长说,万丽,你坐我的位子,我跟你换一下,看万丽还在犹豫,就不由分说把万丽按到自己位子上坐下,但剩下一个蒋小娟,却没有别人肯跟她换,也难怪,这些人熬了多少年才熬到这个机会,能够和省委书记一桌子吃饭,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凭什么要放弃了让给女同志呢。蒋小娟呆呆地站着,很尴尬,正犹豫要不要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上去,周书记笑指着她说,这位女同学,加个位子吧,反正这桌子大,还不算太挤吧。立刻就有人端了椅子加了餐具,蒋小娟也坐下来,脸通红的。

吴部长说,周书记是真正的平民书记,平易近人的书记,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在省委书记吃饭的桌上加座呢。董部长说,是呀。他看了看一桌子的人,笑道,你们恐怕都没想到周书记这么随和吧?周书记说,你们两个,别一搭一档损我啦,你们这么说了,我还以为平时我在大家心目中,是个凶神恶煞呢。大家都开心地笑了,气氛也轻松了一点,但大部分的人仍然是紧张的,因为和省委书记同桌吃饭,拘谨得大气都不敢出。

周书记笑着说,今天这情形,让我想起我读大学时的事情,我那时候,还就是喜欢往女生桌上凑,大家听了,简直大吃一惊,有人甚至都不敢去看周书记的脸色了,周书记继续说,为什么?肚子饿呀,男生总以为女生食量小,就往女生桌上凑,想多吃一点嘛,而且也确实是这样,每次凑过去,都能占到一点儿便宜,不说菜,因为本身就没有什么菜可言,大萝卜倒是有不少,但那东西越吃越饿,别说油水了,把肚肠角角落落都刮得干干净净,但我们到了女生桌上,至少饭可以多吃半碗呀。

大家听了,跟着叹息了一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想起了困难往事的凝重神色。周书记又说,可是有一次我和另一个男生凑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一桌的女生脸色都不对,其中一个女生刚要说什么,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女生一着急,赶紧站起来,伸出手,看上去是要挡住那个女生说话,哪料她这一站起来,眼看着就不行了,突然眼睛一翻,一头栽倒在地上。后来我们才知道,每次我们男生凑过去,女生都瞒着我们,轮流着省下饭来让给我们,时间一长,女生也吃不消了,有的就不肯这么干了,但有的女生还要坚持下去,就是晕倒的这个女生,为了不让我们失望,连续几天只进了几粒米,其他女生看不过去,决定向我们说明情况,她本来就饿得撑不住,再一急,就晕了。

周书记的故事,说得大家一片沉默,然后还是周书记自己调节气氛,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我们看看现在,改革开放,为什么人民群众举双手赞成改革开放,这个道理,不言而喻嘛。周书记微微一笑,又说,不过呢,现在的女同志,又开始饿自己啦——他的眼睛看到万丽这里,笑眯眯地说,小万,你说是不是?怕胖哪,要苗条啊,就饿着自己,据说也有饿晕过去的呢。

周书记这么说了,大家都轻松起来,也有人看着万丽笑,董部长说,小万,你身材这么好,该不是饿出来的吧?万丽脸通红,不知怎么回答。吴部长说,小万,介绍介绍经验嘛,我家老太婆老是跟我抱怨,说喝凉水也长肉,怎么饿也饿不瘦。周书记说,还是别饿啦,换了我,我就不会饿着自己,当年饿怕了,再也不敢让自己饿着啦,记得有一次无意中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眼珠子都是黄绿黄绿的,可吓得不轻,那样的饿啊,一辈子也忘不了,所以我现在,从来不苛刻自己的肚子,好吃的,想吃的,就吃,不忌口。董部长说,但周书记您这几年,也没见您胖起来呀。吴部长说,那是天生,天生丽质。周书记哈哈笑起来,天生丽质怎么是我,形容不当,形容不当,小万才是天生丽质。

大家又都朝万丽看,万丽的脸更红了,心里的幸福感直往外溢,她无意中瞥见同桌的蒋小娟的表情,蒋小娟也和大家一起笑着,但笑里边分明有一丝尴尬,这使得万丽在兴奋高兴得差点儿忘形的时候,一下想起了聂小妹。桌上的气氛越来越和谐,可万丽的心却踏实不下来,聂小妹往外走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是看见的,但谁都装作没看见,谁都装作没放在心上,那一刻聂小妹背对着会场,万丽看不见她的脸,只是从半侧面看到她的背影,聂小妹的背影,简直就像一块僵硬的石头。这块石头,现在沉甸甸地压在万丽心上,宴会的气氛非常地

好,因为周书记的态度,万丽受到了大家的追捧,这无疑是万丽进入机关当了干部以后最风光的一次了,先前在南州,在受到向秘书长关照的时候,她尝到的甜头,与今天在周书记面前得宠相比,又不能比了,此时此刻,几乎全场的人,都敏感和眼红着万丽的待遇。但偏偏在万丽内心深处,升起了一股寒意,弥漫开一种悲哀,整个席间,聂小妹那僵硬的背影,老是在她眼前晃动着,晃动着,搅得她心里咯噔咯噔的。

一顿饭,在一小时差三分钟的时候结束了,完全与事先规定的时间相符,上菜上酒,几乎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是掐好了来的,不会耽搁拖延,也不会提早结束,一切都是严格的规范。开始的时候,万丽见周书记这么随和,这么不拘形式,兴致又这么高,还以为首长会放开来喝一点酒,尽一尽兴呢,到这时候才发现,省委书记就是省委书记,虽然他可以让蒋小娟加个座,但他仍然是省委书记,不是别人,不是市委书记,更不是县委书记和乡镇的党委书记。万丽不由想起多年前,刚进妇联工作头一次下乡,那个乡党委的陈书记是怎么喝酒怎么说话的,说到兴奋时,还总是有意无意地拍拍她的手背,又想起那件来料加工出口的羊绒衫,当年可是最时髦最流行的,如今已被淘汰了,那件衣服早已经不在她的衣橱里了,她甚至已经忘记是怎么处理掉的,是送给了谁,还是卖了旧货,都不记得了,只是记得当年,可是当回大事情的,拿了一件羊绒衫,心里觉得重得不得了,连许大姐都被它打动了呢。时间过得真快,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了。

整个吃饭过程中,虽然井井有条,中规中矩,但也还是有不少人抓紧时间来敬酒,大秘虽然不在主桌上,但只要一有情况,他就出现在周书记身边,他并不替周书记代酒,但只要他往那里一站,敬酒的人也就只能象征地意思地敬一下了,周书记喝或者不喝,敬酒的人是不能有什么想法的,甚至想多跟周书记说几句话也是不大可能的。在这个过程中,大秘也仍然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拿目光和大家交流,交流到万丽的时候,也仍然一如既往,始终没有让万丽感受到一丝丝的特殊待遇,哪怕是一点点的特殊的目光也没有。一直到万丽和同学们一起排着队送周书记走,一直到他们上了车,大秘也始终没有回过身来多看她一眼。

毕业典礼后的第二天,留省的名单正式公布了,与一开始大家希望和猜测的出入比较大,六十多个人总共只留下两个人,南州的高洪是其中之一。康季平在电话里跟万丽说,失落吧?万丽说,才不呢,我早跟你说过,我不想呆在这里,我要回南州的,南州是我的根之所在。康季平说,主要南州有我在。万丽说,你感觉好。康季平说,万丽,说不失落也是假的,总有一点的,如果都不留也就算了,多少留了两个,却没有你,这说明你不是最拔尖的嘛。万丽说,拔尖不拔尖,要看怎么看。

康季平说,但高洪留下,你也无话可说吧,只不过,这一次也很险啊,前一阵聂小妹活动得很厉害,万一留的是聂小妹,你可是要打翻醋瓶子。万丽说,我至于吗?康季平说,好吧,实话告诉你,不是你不拔尖,是因为你太拔尖,太出众,南州要重用你,才让你回去的。万丽说,得了吧,你上回介绍什么大秘,还一起吃过饭呢,参加毕业典礼,从头到尾,理都不理我,假装不认得,好大的架子。康季平道,你错也,大错特错。万丽不服,说,我错什么错,见过就是见过,认得就是认得,他要是不想理我,那天根本就不用来,见什么面?吃什么饭?

康季平说,你也不替人家想想,他一个做秘书的,众目睽睽之下,尤其首长在,他怎么可能表现出跟你的特殊关系,你要是个男同志,说不定还有些可能性,可你是女同志,你不仅是女同志,而且还这么年轻漂亮,他来找你打招呼,不是自找议论吗?官场的人是很注意细节的,他怎么可能向你表示出他的亲热?他如果是这么个轻浮的人,他能有今天?他能做到大秘吗?万丽说,我又不要他跟我表示亲热,既然认得,握个手,打个招呼,这有什么呢?康季平说,他凭什么要告诉大家他认得你?万丽说,我怎么啦,我犯错误了?我是犯罪分子?我好歹也是党校青年干部班的学生嘛。

康季平说,你还是不了解他们这些人,小心谨慎到什么地步,你就别去想了,总之我告诉你一点,别说大秘当场不理睬你,就算他当场骂了你,他还是在暗中帮了你不少忙的。万丽一愣,说,那就是说,后来我在党校的一些事情,什么发言啦什么的,还真跟他有关系?康季平说,你自己觉得呢?万丽忽然就叹息了一声,说,过都过去了,还有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康季平说,不对,过去了的也是有意思,让你回忆起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风光,可以大大地鼓励自己的信心。还有,过去了的未必就过去了,会对今后起到重要作用的,你自己说说,你在党校学习期间的表现怎么样?万丽说,一般,中等,这可是藏龙卧虎之地,凭良心说话,我许多地方比不过他们。康季平说,你很实事求是,但你不知道党校对你的评价可是很高的,这个评语,已经提前传回市委组织部了。万丽愣了半天,说,你怎么都知道?组织部长是你爹?你是南州市委里的特务?康季平说,我早跟你说过,我是上帝派来帮助你的。

和康季平通完电话后,聂小妹回来了,她没有参加宴会,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走进房间的时候,万丽吓了一跳,本来已经很消瘦了的聂小妹更瘦了,整个脸像刀削了似的,变得无比坚硬狭窄,万丽想和她说些什么,想问问她到哪里去了,却无法开口,聂小妹也没有和万丽说话的意思,一进来就动手整理行李,万丽的行李已经整理好了,屋子一下子显得空荡起来,万丽看着快要人去屋空的地方,心里不免有点感伤,随手开了录音机,是一首《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聂小妹开始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手指了指录音机,说,关掉吧,我不要听。万丽不敢惹她,就关了录音机。聂小妹说,你们都很快乐吧。不等万丽说什么,她又抽动着嘴角道,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万丽说,你也别把人想得那么坏。聂小妹说,我从来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并没有把人想得多坏,那是人本来太坏。就说这发言,本来是你发言,这个观点也是你启发我的,你临时大概得到了省委什么精神,不发了,也不告诉我,还设个套子让我钻——

万丽打断她说,聂小妹,你说话要有根据,我家丫丫生病,你不是不知道,电话还是你接的呢!聂小妹冷笑一声,这好办,你不会和你家孙国海说好了来骗我吗?万丽气得大声说,聂小妹,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来?!你摸摸良心,你相信自己说的话吗?!聂小妹还想回她一句什么,但张开了嘴后,突然就僵住了,好像中了风,张着的嘴都不能动了,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哗哗地淌下来。

万丽想劝她,但仍无法开口,眼看着聂小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滚,万丽心里有点害怕,因为聂小妹的哭是无声的,只见眼泪淌,听不到她的哭声,万丽担心会出什么事情,赶紧跑去找沈老师,沈老师说,我也很难,可能不适合去劝她了,一来呢,你们这个班,已经正式毕业了,也不归我管了,再说了,这种事情,我怎么说呢?我去说什么呢?万丽说,她已经哭了快半个小时了,我有点儿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沈老师叹息一声,说,事情是不会出的,聂小妹是个有经历也有经验的女同志了,她在这个圈子里比你时间长多了,看到的,经历过的,比你多得多,何况,她的心也比较硬,跟你不一样,我相信她会挺过去的。

万丽听沈老师这么说了,稍稍放心一点儿,沈老师又说,唉,也怪她自己,求胜心太切,当时我还想替她看一看发言稿,把一把关,但她把这个发言看得太重,也太自信,可能觉得我这个班主任还不够分量,不够水平给她把关。万丽说,如果你替她把把关呢?沈老师说,经济从来就不是孤立的经济,从来就是政治的表现,所以有关经济发展,一直就是比较敏感的问题,争论也很大,要么就不谈,要谈的话,事先一定要把住领导上的脉搏,一定要了解最新最近的重要信息,聂小妹的观点,放在去年这时候谈,也许没什么问题,至少没什么大问题,但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啊,更何况,周书记正好力排众议在抓这个问题。万丽说,也是不巧,怎么偏偏周书记的文章今天发表了呢?沈老师说,这是偶然中的必然,也跟聂小妹的投机心理有关,她把话说得太重太绝对。万丽说,是的,我也觉得她有点耸人听闻。沈老师说,那就是她要的效果,如果不能耸人听闻,一般般地发个言,谁也不会重视的,只是聂小妹押错了赌注。

万丽心里一惊,原先是她发言的,这个题目就是她移交给聂小妹的,如果没有丫丫生病的事情,她会怎么去发这个言呢?万丽简直不敢往下想。沈老师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说,如果是你发言,即便你的观点和聂小妹差不多,但效果却不会这么强烈,后果也就不会这么严重。万丽说,为什么?沈老师说,你虽然也看重这次发言,但你至少没有把它当成赌注,你没有押宝的心理,这是你与聂小妹的不同之处,所以,你的发言不会太精彩,就不会出太大的问题。万丽不吭声了。沈老师又说,其实,聂小妹也不必把这件事情看得太重,不用这么紧张,现在毕竟不是从前,又不是“反右”那时候,不是“文化大革命”,即便是说错了话,也不至于被一棍子打死,最多也只是给领导留了个不太好的印象罢了。万丽点着头,但心里想,有多少人,不惜等多长时间,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给领导留一个好印象,把个机会弄砸了,换了谁都不会好过的。

沈老师说,你们明天就要走了,说实在的,半年在一起相处,还是挺留恋你们的,你们中间,可以说,大部分人都很有水平,今后你们进步了,也是我的光荣啊。万丽说,我们同学都在背后说,能够碰到您这样的班主任,也是我们的福气。沈老师摆了摆手,说,我只是做我的工作罢了,你们不同,你们是大有前途的,还是那句话,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万丽说,沈老师,您在党校好多年了,您带的班大概也有好多了吧?沈老师说,是呀,许多学生都提了,当了相当级别的官,有时候,他们相聚在省城的时候,也会打电话给我,约我去吃饭,不过我很少去的。万丽说,为什么?沈老师笑着摇摇头,那是他们的氛围,他们的天下了,话语的中心是他们自己了,他们请我,只是一个礼数,我如果去了,话语中心就有点失衡,他们得照顾我这个老师,那就勉强也委屈他们了,而我呢,吃不吃这顿饭,意义是没有什么大出入的,就不去也罢。

万丽听沈老师这么说,心里凉凉的,酸酸的,不由说,那我以后要是来,请您吃饭,您给不给面子呢?沈老师说,你也想得太超前,你还没回去呢,就已经想着再来的事情了。万丽说,不行,我得和您说定了。沈老师一笑,说,到时候再说了。稍一停顿,又说,万丽,有句话,我考虑了半天,还是想跟你说一说。万丽心里一跳,就听得沈老师说,你有许多过人之处,这不用我多说,但你也有你的弱点,你的弱点就是左右摇摆,就是犹豫,就是常常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下不了决心,这一点上,你比聂小妹差远了,聂小妹在政治上是坚如磐石的。万丽听了,虽然并不高兴,但也不得不服,微微地点了点头。

沈老师又说,但有的时候,这个弱点偏偏救了你,就说这一次的发言,如果换一个同志,也许就不会放弃,即使要赶回去照顾生病的女儿,也会再赶回来发言的,哪怕几天几夜不睡,因为这个机会太难得,但是你做不到,儿女情长是你的弱点,女儿一病你什么都不要了,这一回偏偏救了你,我刚才虽然说过,如果你发言,可能不会有那么严重的不好的后果,但这些都是不可预测的,一通发言就交了好运,或几句讲话就把自己的人生讲塌陷了,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

万丽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沈老师却摇头说,这心态是不错的,这一次你也确实就是这样的情况,但正常的进步的道路,不是靠机缘,不是靠运气,要靠自己抓住一切机会去努力,所以,弱点就是弱点,不能因为这一次弱点救了你,你就以为弱点就是你的安身立命的东西,弱点你是一定要克服的,一定要克服。万丽知道沈老师说的都是心里话,很感动,一感动之下,就脱口说,沈老师,您能不能告诉我,您为什么给我调位子,为什么两次发言的机会都给了我?沈老师笑而不答,万丽说,是不是有谁——沈老师的笑脸收敛起来了,打断了她的话,说,万丽,我刚才说你一定要克服弱点,你知道你要克服什么?一个人,把握分寸是最重要的,就是该多想的时候多想,该少想的时候少想,你的问题,就是这方面处理不当,还常常倒过来,该多想的时候,你不多想,不该多想的时候,你拼命地想。万丽知道自己问多了,错把沈老师当康季平了,赶紧收回情绪,剩下的就只有点头了。

万丽回到宿舍,聂小妹果然已不再哭泣,行李也收拾好了,而且整理得整整齐齐,包扎得像行军打仗那样精干,见万丽回来,她主动说,你到哪里去了,刚才高洪来过,约你我三个人一起去喝茶。万丽看了看表,说,这么晚了。聂小妹说,但他有兴致,他当然有兴致。万丽说,他明天不回南州吗?聂小妹说,他当然要回南州啦,他可是衣锦还乡啊。万丽说,不管怎么说,我们也从省委党校毕业了,也是衣锦还乡嘛。聂小妹说,你当然也是,何况你还有向部长罩着你,我就不一样,我永远是孤军奋战。

第二天一早,长洲县有车来接聂小妹,聂小妹上车时,朝万丽挥着手,大声说,万丽,南州见。万丽顿时觉得,那个坚不可摧的聂小妹又回来了,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自己,聂小妹永远都是坚不可摧的聂小妹。

二十八

万丽一回到南州,市委组织部的通知就来了,让她去组织部谈话。因为组织部是电话通知,通知时没有说清楚应该去找谁,接电话时宣传部办公室冯主任也没敢多问,所以万丽也不知道谁会跟她谈话。她先到了组织部办公室,问了一下,办公室的一位同志站起来和万丽握手,说,噢,是万丽,我是办公室副主任,你就叫我老郑好了,向部长在办公室等你。万丽心里猛地一跳,就慌乱起来,老郑不由分说就带着她往前走,万丽的脚根本不听使唤地往前挪着,一瞬间她希望向部长的办公室远一点,再远一点,好让她有个思想准备。可是,走了几步,就已经到了走廊尽头,老郑轻轻地敲了敲门,向问在里边说,请进。

老郑轻轻地推开门,并不进去,只是半躬着身子站在门口,轻轻地说,部长,万丽同志来了。万丽虽然跟在后面,但也已经看到了向问,向问的表情很正常,笑也笑着,但却始终是那样一种平淡得几乎看不出笑意的笑,嘴上说,好,万丽来啦,进来坐吧。老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让万丽进去,自己跟在万丽后面,等万丽在沙发上坐下,他泡了一杯茶端到万丽面前,仍然轻轻地跟向问说,部长,我,走了。向问点了点头,他就退出去了。整个动作连贯熟练有板有眼,身子基本上是半躬着的,说话的声音始终只在嗓子口上,又轻又柔。他退走以后,万丽紧张的心情更紧张了,感觉手心里都出汗了。

向问开始也不说话,目光一直平平和和地看着她,好像要在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东西来。看了半天,向问忽然说,万丽,考虑过自己的工作安排没有?万丽原以为向问会跟她拉几句家常。细细一算,从向问离开南州到今天已经四年多快五年了,向问回来后,万丽去党校前虽然见过向问一两面,但没有说话,甚至连起码的问候也没有,所以,今天的相见,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久别重逢,向问怎么也应该嘘寒问暖说几句呀,哪料他一开口就已经在谈工作,万丽心里一酸,但是忍住了,知道向问在等她的答复,就老老实实地说,还没有想。向问点了点头,说,也是,刚刚才回来嘛,哪有像我这样性急的,是不是?

万丽刚想放松一点,向问却丝毫不给她时间,马上又说,现在有个位子,三种可能,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一个是留在宣传部,宣传部的同志也很欢迎你回去,好处呢,你也可以驾轻就熟一些,再说了,作为一个女同志,在宣传部工作还是比较合适的;第二个去处,现在就调一个单位,到政府那头,旅游局缺一个副局长,你过去,与你的专业可能不太一致,但也可以学起来嘛;第三呢,市里正在筹建旧城改造指挥部,赵副市长兼任总指挥,建设局刘局长兼第一副总指挥,你如果去当他们两个的副手,行不行?

不等万丽有任何想法,向问又说,指挥部虽然放在建设局,但级别上与建设局平级,归市委和政府直接领导,正处单位。你看如何?万丽心头乱成一团,脸上发热发烫,眼睛都不敢看向问,以万丽对机关干部任免制度的了解,恐怕很少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组织部长拿出三个位子让她挑选?

万丽慌不择词地说,向部长,我,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向问点了点头,但态度仍然平静,平静中略带严肃,说,我理解,我并不是现在就要你作决定,但也不能拖太长时间,三天,三天行了吧,你回去好好想想,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又说,自己好好考虑,最后给我一个答复。万丽挣扎着说,那、那向部长您、您的意见——向问忽然露出一丝难得一见的真正的笑容,说,你倒来将我一军啊,我现在是听你的意见,我要是已经决定了我的意见,还听你的意见干什么?万丽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向问的办公室的。

万丽回到宣传部,恍恍惚惚地坐下来,她虽然已经是副处级,但现在的职务还是宣传科的科长,离开岗位去省委党校半年,宣传部也没有免去她的这个位子,副科长是她去党校以后从人事科调过来的江平,原来是科员,过来就提副科了,另外又增加一个年轻的大学毕业生,也是女的,叫金小红,金小红看到万丽,十分崇拜的样子,说,万科长,我一来就听说你了,今天才见到,真是名不虚传啊。

万丽也不知道金小红说名不虚传传的是什么,只是笑了一下,江平却认真地对金小红说,小金,万丽可不是科长了,她早已经是副处级干部了,而且,而且,很快就——他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金小红就慌了,赶紧说,对不起,万,万——她显然不知道应该称呼万丽什么了,尴尬得不行,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真的,我不了解情况,对不起,对不起。万丽说,江平,你跟小金乱说什么呢,喊什么都不要紧,喊名字更好。

江平笑道,喊什么是不要紧,但是事情要搞清楚嘛,是什么就是什么,名不正言不顺怎么行呢,小金,机关跟社会上还是有所不同的呀。金小红还在紧张慌乱中,万丽实在看不下去,赶紧打岔说,小金,你这件衣服哪里买的,式样很别致。不料小金更慌了,都有点语无伦次了,说,我,我,是人家的,人家送的,我知道穿这样的衣服上班不大好,但是,但是,其实,其实,我本来今天就不想穿的,都怪我姐姐,硬说这件衣服好看——说着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

万丽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刚刚毕业的女大学生会是这么一个胆小怕事的人,想自己当年进机关,虽然也是小心谨慎的,却还不至于到这一步。眼前这个金小红,实在有点过分,如果机关都是这样子的,进机关还有什么意思,真不如不进,更何况,今天的时代,与万丽当年进机关的时候,也大不一样了,现在的大学生,都敢在学生宿舍里做爱了,相比起来,这个金小红简直就像是从上个世纪、至少从六七十年代回来的,比当年的余建芳还要苛求自己,太不可思议。后来等金小红一出去,万丽就跟江平说,这个金小红,怎么回事?为件衣服紧张成这样?江平说,吓的吧?万丽说,谁吓的,你吓的?江平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样子,吓她也吓不住呀。

万丽说,那怎么回事,她进来多长时间了?江平说,刚进来没几天呢,才毕业的嘛。万丽说,你跟她谈过话?江平说,谈话是你的事情,我哪敢越俎代庖啊?万丽道,那要是我一直不回来呢?江平道,不是知道你要回来了吗?万丽不说话了,不管向问那里怎么急着要给她安排新位子,但至少这三天中,她还是宣传科的科长,跟新来的同志谈话,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责任。

当然万丽也完全可以把这件事情拖一拖,没有人会催她,她完全可以拖到新的任命下来,就不用跟金小红多说什么了,可万丽内心,却很想跟金小红谈一谈,在她进妇联的头一天,许大姐谈过以后,就是余建芳,余建芳说,别看我们人手少,我们的工作很重要,说完就埋头看材料了,也不给她交代工作,也不作任何的指点。万丽正想着,就听到江平问,去过组织部了吧,定了吗?到哪里?什么时候走?万丽心里猛地一惊,才回过神来,向问那里,还等着她的答复呢,怎么一下子就被一个金小红牵走了魂魄?赶紧收回胡思乱想,说,还没有定呢。江平笑了一下,说,那还不是只要宝宝开口的事情。万丽想反驳他,但话却没有说得出来。

金小红再进来的时候,已经把那件衣服换掉了,万丽看了实在来气,冷冷地说,金小红,你这件衣服不对头,还是那件好。金小红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可怜巴巴地看着万丽,万丽本来还要说她几句,但看她那样子,心里很烦,实在不想再理睬她,便拉着脸不吭声了。倒是江平说了一句,万丽跟你开玩笑的。万丽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我没开玩笑,就走了出去。

万丽回到家,难得孙国海已经先到家了,一见到万丽,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只精致的女式手机,放到万丽面前,万丽说,你买的?孙国海得意道,凭我,需要买吗?万丽听了就不高兴,凭你,凭你怎么了呢,弄个手机回来就了不得了,真是目光短浅,只见芝麻不见西瓜。心里虽这么想着,但毕竟知道孙国海心里是念着她的,还想到替她弄个新潮的手机,也就把不高兴忍了下去,拿起手机看了看,说实在的,她也挺喜欢这个款式,情绪渐渐好起来,问道,谁送你的?孙国海说,大龙。万丽问,大龙是谁,没听你说过。孙国海说,我跟你说过的,你可能没往心上去,就是林场的那个大龙。万丽道,连林场的人你都认得?孙国海说,那是,要不怎么叫我孙半城呢。

万丽头一次听孙国海说这孙半城,差一点笑出来,说,半城?皮厚不厚你?孙国海说,半城还是客气的谦虚的呢,孙大半城都可以当仁不让呢。说着指了指桌上的手机,说,不说别的,就说这手机,你知道的,我前前后后都丢了三次了,用了四个手机,哪一个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万丽说,听你的口气,丢手机是一种光荣?孙国海道,嘿,光荣也不是光荣,但今天丢了,明天就有弟兄给我送新的来,也够牛的吧。他见万丽皱了皱眉,又赶紧说,不过你放心,保证不犯错误。万丽说,那些犯错误、犯罪的人,又有谁会说自己在犯错误在犯罪呢。孙国海说,反正我的弟兄,都有办法操作的,再说了,我的手机又不是一个人送的,就算有人去查,查到送一个手机又算得了什么。

万丽本来看到这个手机还挺喜欢的,但听孙国海说话,不知怎么,句句都是不中听的,刚刚好起来的情绪又渐渐地低落了,怎么也扭转不了,便把手机推到了孙国海面前,说,我不要。丫丫跑过来,抓起手机说,爸爸给我,爸爸给我。孙国海赶紧从丫丫手里夺了回来,说,丫丫别捣蛋,这是给妈妈的,妈妈工作忙,有个手机就方便了。丫丫说,丫丫知道,妈妈就可以给丫丫打电话了。万丽心里一动,但还是坚持着没有收回想法。孙国海说,你是不喜欢这种款式吧?我重新替你搞,你相信,这点本事我有。丫丫的念头还在那个手机上,拍马屁说,爸爸有本事,爸爸有本事。阿婆过来抱了丫丫走,说,丫丫我们看电视,爸爸妈妈谈事情呢。

丫丫走开后,万丽说,真有本事就在工作上做出点成绩来,给自己设定一个进步的目标,今天弄个手机,明天混个饭吃,算真本事吗?孙国海说,那也不是人人能够做到的,要说工作成绩,你以为我没有吗,我的成绩,不要太大噢。万丽说,在哪里呢?我怎么看不见,别人怎么看不见?孙国海说,看不见是别人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万丽知道又走进老圈子了,下决心不跟他说废话了,自己的事情还在心里七上八下,想把向问找她谈话的经过告诉孙国海,把三种可能也说出来,听听他的想法,可几次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又说不出来,但不说吧,心里又堵又乱,没着没落似的难过,最后便迂回着说,如果我有机会动一动位子,换个单位,你觉得我干什么更合适?孙国海不假思索地说,你的水平,机关里谁不知道?干什么都行嘛,要叫我说,干个市委书记副书记也不会比他们差。万丽气得说,你这叫什么话?孙国海说,心里话。

万丽气得不想理他了,孙国海却主动问道,是不是向问找你谈话了?万丽说,你别向问向问的。孙国海“嘿”了一声,说,是向部长,向部长怎么说?万丽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孙国海听了,只是“嘿嘿”地笑,老是不说话,万丽说,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孙国海还是笑,最后笑着说,嘿嘿,嘿嘿,向部长。万丽说,跟你商量,跟根木头商量也差不多。孙国海说,那可不一样,木头没有思想,我有思想。万丽说,那你的思想呢?孙国海说,既然向问对你这么好,你何不要求到他组织部去?有他直接罩着你,升个副部长也是很快的事情。

万丽气得差点喷血,紧闭了嘴,一言不发,去房间里把丫丫抱出来,让保姆老太去忙晚饭。孙国海见万丽没话说了,赶紧站起来道,我得走了,朋友约我吃饭呢,都迟了。万丽说,那你这时候回来干什么?孙国海说,回来送手机给你呀。本来你一回来我就要走的,看你脸色不大好,就留了一会儿,现在你心情好了,我走了啊。

万丽闷得喘不过气来,孙国海居然说她现在心情好了,万丽实在不知道他是有眼无珠没心没肺,还是为了逃走假装不知,不由无力地朝他挥了挥手。孙国海如获大赦,赶紧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抱起丫丫亲了一口。丫丫说,爸爸不喝酒,爸爸喝酒打呼噜。孙国海边说,小丫头,你懂什么打呼噜?边走了出去。丫丫对着已经被关上的门说,爸爸早点回来。万丽感觉出丫丫对孙国海的深厚的依恋,她不由有些奇怪,孙国海一直忙于应酬,有时候连星期天也得去赶场子,和丫丫在一起的时候很少,带丫丫出去玩的机会更少,但丫丫对爸爸的感情,却一点也不受影响。

保姆老太做好晚饭出来,看万丽情绪不高,劝她说,随他去吧,不管怎么说,孙同志对你还是很忠心的,他很看重你的。男同志吗,在外面就是要个面子,出个风头。万丽说,我不管他,随他去。保姆老太说,不过,该说的话也还是要说的,老不说他,他就觉得他老在外面是应该的,你都没意见,他就乐得不回来了。万丽说,我懒得说他,说了也没有用。

丫丫拿小手摸着万丽的脸,乖巧地说,妈妈,以后让我来说他,我来帮你教育他。万丽正要说什么,电话铃响起来,丫丫从万丽腿上滑下来,过去接了电话,说,找万丽吗?我喊她来接电话啊,请你稍等。万丽见丫丫小小年纪,学着大人的样子,心里喜爱得不行,过来接电话时,脸上都是忍不住地笑。万丽一接电话,丫丫就懂事地跑开了。电话是康季平打来的,说,万丽,本来想约你出来吃晚饭的,但你刚刚回来,总要和家人团聚团聚,就改变了主意。万丽早估计到康季平这两天会找她,也没有多啰唆,就说,那我晚饭后出来。康季平也很简洁,说,好,我们到和美茶社喝喝茶。

万丽到茶社时,康季平已经先到了,定了一个二楼的小包间,木楼梯很窄,走上去吱吱嘎嘎响,像老电影中的情形,万丽小心翼翼地上了楼,进包间一看,包间很小,就一张小桌子,两张椅子,四面不通风,灯光也比较暗,万丽犹豫了一下,康季平说,要不到大厅去?我看大厅里人多,吵吵闹闹的,就要了这个包间。服务小姐也很坦诚地说,还是包间好,包间安静,说话什么方便些,不受干扰,一个小时才加三块钱。万丽就再没说什么,坐下来,服务小姐泡上茶,端上小吃,退出去的时候,手指了指墙,说,这里有按铃,有什么事可以按铃叫我,不按铃我们不会随便进来的。出去的时候,随手带上了门,动作很随意,很轻巧,也十分自然。

万丽却十分不自然,半天没有吭出一声,康季平勉强地笑了一声,居然也笑得有点尴尬,这对他来说,可是不多见的。本来找个安静的环境,是为了说话方便,不受干扰,结果环境是安静了,也确实没有来自外界的干扰,但内心的干扰却生了出来,而且越生越大,大到让他们都感觉不自在了。

幸亏还有茶,可以说说茶,康季平道,要的是龙井,你喜欢龙井的。万丽点了点头。康季平又说,看这颜色,茶还是不错的。举起杯子晃了晃。万丽说,你成茶专家、茶博士了?康季平说,不是没话找话吗?万丽说,没话我们来干什么?两人都笑了,气氛开始融洽放松,正在这时,就听到隔壁的包间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笑声夹杂着的,又是奇奇怪怪的动静,包间与包间的隔音很差,细微的动静这边都能听见,万丽顿时神经紧张,脸都变色了,大气都不敢出,下意识地瞥一眼康季平,康季平说,走吧,我们换个地方。

万丽说,大厅不是很多人吗?康季平说,不应该带你到这地方来。说着就按了墙上的按铃,服务小姐进来了,康季平说,我们结账。小姐不明白,赶紧解释说,你们放心好了,我们不会进来的,不会有人进来的。万丽脸通红,心慌得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都不敢抬眼看服务小姐的脸。服务小姐还在解释,说,真的,我们有规定的,我们的制度很严格的,你们尽管——康季平摆了摆手,又说了一遍,结账。小姐说,那也得按一小时算了,还有两杯龙井,你们喝都没有喝,可惜了。结了账,康季平在前,万丽在后,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一楼的大厅和账台,万丽恨不得钻到地洞里去,头一直低到了自己的胸前,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议论着她,一直到了门口,她才稍稍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没有一个人关注到他们,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服务员在服务,客人在喝茶聊天打牌,谁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白白地泡了茶浪费了。

走出了茶社,两人不由相互对看了一眼,才放松地笑起来,康季平开玩笑说,常常在小说和电视剧里看到这样的台词:天下之大,居然没有容我们坐一坐的地方。今天居然也被我们的现实证实了,还真有这样的事情。可惜的是,人家是想干什么事情的,我们就冤了,又不想干什么事情,就是想谈谈工作,心虚什么呢?万丽被他这么一说,脸又红了,说,谁心虚,我心虚?你要是不心虚,你为什么要出来?康季平说,我才不心虚,我是看你六神无主了,才出来的。万丽说,你厉害,你来事,你喜欢这样的地方,常去吧!康季平说,常去也没那么多功夫,但去也是去过的。

万丽没料到康季平这么说,愣了一愣,有点赌气地说,所以你很习惯嘛。康季平说,这有什么不习惯的,不就是坐下来喝喝茶,谈谈工作?可是,偏偏没有人认为我们是谈工作的,你看看那位服务小姐,都急了,差不多要赌咒发誓了,不会进来的,不会进来的,有规定的,有规定的,她以为我们觉得那里不够安全。你说惨不惨,冤不冤?现在的人,怎么脑子里只有那一根筋呢?万丽说,我怎么知道。康季平说,现在你想怎么样?就这么边走边谈,不也一样会被人看见?到我家去吧,姜银燕受不了。万丽不吭声。康季平又说,到你家去吧,你家孙国海又要不高兴——万丽说,孙国海不在家,就到我家去吧,还有丫丫和保姆老太在呢。康季平说,你不忌讳什么?万丽说,老同学串串门也是正常的嘛。康季平道,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反正这里离你家也不远。

他们回到万丽家,丫丫刚刚睡下,保姆老太出来开门时,看到万丽带了个男同志回来,似乎有点吃惊,但那种疑惑从她的眼睛里只是一闪而过,再也没有表现出来。康季平说,万丽,你们这位老太太,是个聪明的老太太。万丽说,她不认得字。康季平说,老话说,不认字,有饭吃,不认人,没饭吃。万丽道,你觉得他认出你来了,你是谁呢?康季平说,我是万同志的朋友嘛。保姆老太替他们泡了茶,说,我哄丫丫睡觉去。就进了屋。康季平说,老太太倒和茶社的服务员差不多,很敬业也很有规矩。万丽说,别乱开玩笑了,我一回来,向部长就找我谈了,要动,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康季平说,你以为我真能掐会算吗?我又不是大仙,连半仙也不是。

万丽就把和向问见面的大概情况说了,说过之后,就静静地等着康季平说话了,康季平笑道,怎么,这回不想自己给自己作主了?万丽说,我作不来了。康季平说,万丽,我喜欢你,也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不作假。上次叶楚洲来找你,你给自己作了一回主,你是作对了,但这一次的事情,你要是作的话,很可能会犯错。万丽说,不是犯不犯错的问题,我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康季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问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万丽说,因为我心里没有底,我不知道向部长是怎么想的。康季平道,万丽,你开始成熟了,在这件事情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揣摩出向部长的想法。万丽说,可是我从他的口气中,实在听不出他的意向,最后我忍不住就直接问他了,他却又给我推了回来。康季平说,这也是他考验你的一个方面,一个内容。万丽说,我也感觉到了,所以我觉得我的选择很重要,我不敢随便说话。康季平说,你又成熟了。这确实是一个很关键的时刻,既要揣摩出向部长的意思,又要给自己找个好位子,这不容易啊。万丽说,你觉得呢?

康季平说,我给你分析分析,要揣摩向问的想法,首先要从向问的个性出发,他是一个什么样的领导,他是很喜欢你,很重视你,这毫无疑问,假设他是一个家长,那么你觉得,他是那种对孩子一味溺爱型的家长吗?万丽立刻摇了摇头。康季平说,你的感觉是对的,他是属于相信棒头底下出孝子的那一类的家长。万丽说,你的意思,向部长是希望我去干实事?康季平说,对了,你再想想,实事哪里都有,不能说旅游局和宣传部就不是实事,但这些实事中,哪个更艰难,哪个更不好搞?万丽脱口说,那还用问,旧城改造指挥部,一方面,这个部门刚刚成立起来,谁都还摸不着头脑,更主要的,南州是个老城,要改造老城,又不能破坏老城,这个难题,可不是一般的难!康季平说,对了,我的看法,向问就是希望你到旧城改造指挥部去。万丽说,我也想到过这一点,但是觉得太难了。康季平说,这正是向问真正的意图,他是真的要让你成长,让你吃苦,让你历经艰难险阻,让你到第一线锻炼,他不想照顾你,不想让你躲在他的羽翼之下,不想替你遮风挡雨。

万丽点着头,又说,但是赵市长和建设局的刘局长,都是铁腕人物,我跟他们配合,做他们的副手,我很担心,怕——康季平说,这大概也是对你的考验之一吧。万丽说,我自己怎么做,我是可以努力把握好的,可是赵市长和刘局长,这两个人的个性都很强,当初赵市长上的时候,刘局长就是他的竞争对手,一个上了,一个没上,这里边的疙瘩恐怕一直都没有解开,我不明白市委为什么还会有意把他们安在同一个部门一起工作。康季平说,闻舒也是用心良苦嘛,他急于做好旧城改造的大事,才这么下决心的,一团和气的地方,往往建树不大,变化缓慢,而矛盾,往往会成为前进的动力。

万丽说,这我也同意,但我怕自己夹在他们中间,不好做人,不好工作,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副总指挥,如果还有一两个,我的压力就会小些。康季平说,不可能,旧城改造就是你们三个人的事情了,我觉得,这就是向问锻炼你的方式方法。他不是要给你减压,而是存心要给你加压,什么叫棒头底下出孝子?说着,定定地看着万丽,好像这是头一次见她,看了半天,说,万丽,党校到底是党校,你这半年,没有白学,你在党校的经历对你帮助很大。万丽不解地看着他,康季平又说,你进步了,成长了,你——长大了。万丽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康季平道,绝不是随口说说的,你变了很多,不说换了一个人,至少,至少——万丽说,至少什么?康季平道,至少你内心起了很大的变化,你的犹豫越来越少,你的信心越来越足,你坚定了信念。万丽说,你说得也许有点道理,我从聂小妹的身上,也从她这次毕业典礼发言的事件中,考虑了许多问题,一个人,无论进哪个圈子,总是想着要进步的,这无可非议,但如果只是把目光盯在自己一时一日的升迁上,那眼光就太短浅,就会变得患得患失,经不起一点点风浪,产生投机心理,使自己步子走不远,路走不宽,会把自己束缚住——万丽话还没说完,康季平忍不住打断了她,说,果然的吧,我说的吧,党校把万丽培养出来了。

说了半天,分析了半天,万丽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一直模模糊糊理不清的思绪也渐渐清晰起来了,她不再犹豫,不再患得患失,想通了,说,我明天就给向部长答复。康季平说,不必的,他说三天,你就第三天答复他,不必表现得太急吼吼,任何工作都是来日方长的事情。万丽想了想,觉得康季平的考虑是对的。

康季平忽然说,哟,光顾了说话,老太太泡的茶都凉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这茶叶不怎么样啊。万丽正要说话,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孙国海回来了,康季平和万丽都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候,保姆老太也从屋里出来了,拿了水瓶给他们的杯子加水。孙国海喷着酒气,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说,哈,有客人啊。万丽说,是康季平。康季平和孙国海握了握手,康季平说,时间也不早了,我走了。孙国海说,再坐坐吧,你们谈你们的嘛。康季平说,也谈得差不多了。孙国海笑道,那以后多来坐坐。万丽送康季平到门口,康季平就下楼去了。

万丽关了门,回过身来看到孙国海怪怪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孙国海就阴阳怪气地说,他怎么又来了?有什么事?万丽就不高兴,说,怎么,没有事就不能来看看老同学?孙国海说,看看老同学?老同学多得很,他怎么不去看别的老同学?万丽说,你怎么知道他不去看别人?他看人要向你汇报吗?孙国海说,我一看就是黄鼠狼看鸡的样子,我的老婆,老是要他看什么看。

孙国海开口一个我的老婆闭口一个老婆是我的,令万丽十分反感,不由得想起当初头一次见面,撞碎了她的热水瓶,一迭声说不是我撞的不是我撞的,不就是个自私鬼吗?万丽忍不住说,你的老婆你的老婆,你怎么像个农民似的自私狭隘?孙国海说,我本来就是农民嘛,老婆本来就是我的嘛,我学不来你们的高尚伟大,可以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老婆给别人看来看去。万丽说,你瞎说什么,要是你的同学来,我这么说你的同学,你心里怎么想?孙国海说,要是你晚上回来,看到我和一个女同学坐在家里,你又会怎么想?何况这个女同学,过去还对我有意思。万丽脸一冷,断然地说,我不想说了,休息吧。孙国海说,为什么不想说了,心里没鬼的话,说什么都不怕。万丽说,我累了。孙国海说,跟别人聊天不累,看到老公一回来就累。

万丽跑进卧室,脱了衣服就上床,又气又伤心,眼泪就止不住地淌了下来,孙国海跟进来,看到万丽淌眼泪,就躺到她身边,扳着她的肩说,哭啦?我跟你开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康季平,哼,我还不知道他?万丽一翻身坐起来,问道,你知道什么?孙国海还是躺着,撇了撇嘴说,看他样子就是个没能耐的人,病殃殃的模样。有贼心也无贼力,想花女人也花不到,花到了也是没用。万丽心里不由得有些奇怪,她不知道孙国海从哪里看出康季平是病殃殃的模样。在万丽眼里,康季平永远是意气风发的,永远是乐观豁达的,万丽说,孙国海,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粗俗?孙国海却不生气了,说,我不是说你的啊,你不会的,要是你会被他花着,也早就花着了,还等到今天?大学毕业你们就可以成一对了嘛,那也没有我的份儿了,对不对?万丽说,那你明知这样,还来气我干什么?孙国海说,天地良心,我可没有气你,我是气不过他,明知人家不爱他,还老是来看你干什么?

话题又绕了回去,万丽一骨碌爬起来开了抽屉翻起来,孙国海说,你找什么?万丽没好气道,睡不着,找安眠药。孙国海赶紧爬起来,说,安眠药还是不要吃,吃了会上瘾的,拿不掉。万丽说,谁说的。孙国海说,我妈说的。万丽不理他,找出两片安定。孙国海说,要不就吃一片吧。万丽仍然没理他,想去倒水,孙国海已经跑出去,一会儿端了开水进来,端到万丽面前,有些担心地看着万丽把两片安定吃了,又说,唉,女人就是想得多,少想点事情,就不会失眠了。万丽背对着他,紧紧地闭了嘴,把思想也闭上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孙国海带丫丫上公园去玩,万丽一个人呆呆地坐了半天,心始终安定不下来。昨晚和康季平谈的时候,似乎已经非常坚定地决定选择去旧城改造指挥部,因为她和康季平的想法一致,深知向问是希望她选择那个部门的。但是今天回过神来再细想一想,这副担子,她能挑得起来吗?旧城改造牵动的方方面面太多,将涉及到的许多问题的复杂性,更是难以预料,行动还没有开始,指挥部还没有成立,群众来信都已经到了中央,反对的呼声已经震动了古城。但是向问和康季平偏偏要让她为难,万丽内心深处不可避免产生了委

屈的情绪,凭什么别人都可以稳稳当当顺顺利利地升职升上去,轮到她了,就要让她吃苦挑重担?他们难道忘记了她是一个女同志,他们根本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女同志,他们对她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一点?

心念至此,万丽忽然想起当初刚进妇联时,写过一篇当代女性自然人格和社会人格的文章,还被向问批评过,说她观点模糊,不确定,是因为她的内心,对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左右摇摆,看不到出路。这么多年过去了,此时此刻,面临关键的抉择,万丽的内心,仍然在左右摇摆,仍然不能确定。对旧城改造指挥部这个尚未正式成立的部门,万丽心底深处有一股莫名的畏惧情绪,她还没有给向问答复,还没有进入这个部门,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随波逐流地动荡、漂浮了。她把握不住自己,不知道自己会被旧城改造这股强大无比的激流冲到哪里去,最后会冲出什么样的结果,她心里完全没有数。说到底,那是一个男人的天下,是男人的战场,是男人冲锋陷阵的地方,是要让女人走开的地方。万丽要进去,就得忘记自己是个女同志。

这个心念一产生,却让万丽愣怔了好一会儿。这么多年来,无论在哪个方面,万丽从来就没有在男同志面前示过弱,“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男同志能办到的事,女同志也能办到”,正是这样的信心,伴随着万丽从小到大,伴随着万丽一天天地成长。可是到了今天,她却犹豫了,她觉得委屈,觉得向问对她的要求太高。如果她留在宣传部,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连向部长自己都说,女同志放在宣传部门工作还是比较合适的。万丽心里反复问自己,如果选择留宣传部,向问会怎么样?既然这三个方案都是向问提出来的,那么,选择哪一个都是有可能的,向问都会有思想准备,也都会接受的。

但是,万丽再怎么委屈,再怎么有想法,再怎么畏惧,她知道自己最终还是会选择去旧城改造指挥部。

中午饭前,孙国海带着丫丫回来了,说又有朋友请他吃饭,就走了。丫丫告诉万丽,今天跟爸爸玩得很高兴,还去划了船,阿姨也帮我们划船,我想划船,爸爸不让我划,就爸爸和阿姨划。万丽因为心思不在这上面,开始并没有听明白,后来才忽然被“阿姨”两个字惊了一下,赶紧问,阿姨?阿姨是谁?丫丫说,妈妈真笨,阿姨是谁都不知道,阿姨就是阿姨,漂亮的阿姨,阿姨喜欢我,喊我小宝宝,我说我叫丫丫,她就喊我丫丫宝宝。万丽心里一阵一阵发紧,说,丫丫,阿姨和你们一起划船吗?坐在一个船上吗?丫丫说,是呀,阿姨力气小,爸爸力气大,阿姨划不过他,船就歪过来了,后来爸爸就轻轻地划,阿姨用力划,船就不歪了。万丽愣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保姆老太在旁边都听在耳里看在眼里,赶紧把丫丫抱起来,说,万同志,丫丫这么小,她的话你可不要当真。万丽说,我不当真。丫丫却不高兴了,说,就是真的,就是真的,阿姨说,下次还要带我划船呢。保姆老太抱着丫丫要走开,万丽却说,别走,丫丫,妈妈问你,那个阿姨你见过吗?丫丫想了想,觉得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但她已经开始懂得妈妈的紧张了,所以自己的小脸上也有点紧张。保姆老太于心不忍地说,万同志,丫丫才几岁。万丽没有听她的,又问丫丫,那个阿姨是什么时候碰到你和爸爸的?是在河边等你们,还是后来上船来的?丫丫又想,但仍然想不出来,也许她想出来了,但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她的脑力还不够用,她的语言表达能力也还不够用,但又觉得妈妈问她话,她是要回答的,就说,阿姨就把我抱到船上了。

万丽还要问,保姆老太说,丫丫要“嗯嗯”了,小孩子不能憋的。抱了丫丫进了卫生间。万丽闷坐了一会儿,抓起电话就打孙国海的手机,孙国海说,什么事?万丽说,你回来!孙国海说,咦,我说了朋友请吃饭,还没到饭店呢。万丽说,你回来!孙国海说,出什么事了?万丽仍然说,你回来!孙国海愣了一会儿,说,现在?到底怎么啦?万丽说,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孙国海一听急了,赶紧说,好好好,我马上回来。

过了一会儿,孙国海一脸莫名其妙地回来了,万丽说,你说吧,公园里划船怎么回事?孙国海说,咦,划船就划船,有什么事?万丽铁青着脸说,你说有什么事,我又没有去公园,是你们去的公园。孙国海先是茫然地四下一看,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说,哈,是丫丫告诉你的吧?万丽说,告诉我什么?孙国海说,我不知道丫丫告诉你什么啦,你说是什么呢。万丽气得抬手指着他的鼻子,说,孙国海,我想不到你是这么个无赖的人。孙国海说,我怎么无赖啦,我做什么啦?万丽说,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孙国海说,你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最搞不懂了。

他绕来绕去就是不肯自己说出来,万丽本来是存了心跟他绕,想逼他说出来,哪知孙国海的绕劲比她强多了,怎么绕他就是不沾那个字,万丽终于熬不住了,说,好,你不说,我替你说,你和别人约好了去公园,还带上丫丫做挡箭牌?你无耻不无耻?万丽一说出来,孙国海似乎反倒松了一口气,道,噢,绕了半天,气了半天,就是为了方梅呀。

万丽一听方梅,更来气了。方梅从小和孙国海是邻居,后来也到南州来工作了。他们还在老家的时候,孙国海当兵走了,两家的家长曾经想给他们结亲的,孙国海也没有明确表示同意还是不同意,接下来孙国海转业来南州,碰上了万丽,就没有方梅的事了。早几年婆婆住在这边的时候,曾经跟万丽说起过方梅,说起过这事情,当时万丽心里就不高兴,不知道婆婆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一直梗在心里许久。后来她问过孙国海,孙国海有些得意地说,方梅可能有这个意思吧。万丽气得不轻,说,你妈妈说给我听,是不是觉得她儿子来事,大家抢呢。孙国海嘿嘿一笑,说,当妈的看儿子,总是样样来事的嘛。万丽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说,都怪我横刀夺爱。孙国海说,你看你看,说着玩的,你又不高兴了。万丽说,我抢得你这么个宝,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孙国海又嘿嘿笑了。万丽说,你们现在还来不来往?孙国海说,你说什么呀,我当兵后就没再见过她,现在就更不可能了。婆婆回去后,有一年过年孙国海带着万丽和丫丫回老家,在老家的院子里碰上了方梅,方梅还没有结婚,不仅年轻漂亮,还很妖娆。万丽回去和婆婆说,我看到你说的那个和孙国海青梅竹马的方梅了,果然很漂亮。婆婆笑了笑,说,方梅也有男朋友了。万丽就不好再说什么,她总觉得婆婆的厉害,是内在的,暗藏的,是那种笑眯眯的厉害。

许多年过去了,方梅早已经从万丽的生活中淡去了,可有一次孙国海的弟弟弟媳来南州玩,跟万丽说起老家的一些事情,无意中提到方梅,说方梅早几年已经调到南州来工作了。万丽一听之下,心里一愣。后来问孙国海,你一定早就知道她到南州工作了吧,你们经常见面吧?孙国海说,哪里经常见面,忙都忙死了,有一次老乡聚会,她也来了,她丈夫的部队调防到南州,她就跟过来了。万丽冷笑一声,说,到底还是找了个部队的,恐怕是有什么部队情结吧。孙国海说,这我哪里知道。万丽说,她调到南州,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怕我知道?孙国海说,干吗怕你知道,你跟她又不熟,告诉你你也未必听得进去。万丽愣了愣,这句话孙国海说得倒是有道理,因为孙国海外面交往太多,开始的时候,万丽也还关心关心是些什么样的人物,但时间长了,也实在懒得再去打听和过问,孙国海呢,开始的时候也还要向万丽吹嘘吹嘘,可渐渐发现万丽根本没把他的朋友放在心上,慢慢地也就不多说了。

方梅虽然来了南州,但出现在万丽生活中的机会毕竟不多,孙国海也从来不主动提起她,如果万丽哪天问起来,孙国海总是说,很长时间不见了。还有一次说,听说部队又调防了,说不定都已经走了。万丽说,不会吧,她要走的话,会不跟你告别?孙国海说,这个人,老是没头没脑的,也难说的。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方梅再次从万丽的生活中淡去,万丽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心头的那一点疙瘩也消解得差不多了,哪里想到,忽然间方梅就冒了出来,冒到了孙国海的船上,两人还一起划船逛公园,万丽心里哪能不惊不气,说,孙国海,男子汉做事,敢作敢当,你约了她逛公园,就别抵赖。孙国海说,我抵赖什么,我根本就没有约她,我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到哪里去约她?万丽说,你是要我相信,你们正巧在公园碰上了?孙国海说,事实就是这样的嘛,就是在公园碰上了。

万丽“哼”了一声,说,是够巧的,你这位青梅竹马也够浪漫的,大星期天的,一个人逛公园?她也是为人妻为人母的人了,会早早的一个人去逛公园吗?孙国海说,你误会了,方梅不是一个人,她和老公儿子一起去公园的。万丽更是冷笑一声,说,你觉得你这样说能说得通吗?她和老公孩子一起逛公园,碰上你,就丢开老公和孩子,到你的船上陪你和你的女儿玩?孙国海说,正是这样的。万丽说,你骗鬼呢?你当我什么,耍我?孙国海急了,说,我怎么会耍你,事情就是这样的嘛。万丽说,怪不得一到家就急急忙忙要走,什么朋友请吃饭,几个朋友啊?孙国海说,多着哪,我都说不清。万丽“哼”了一声,说,是女朋友吧,一个女朋友,先逛公园,再吃饭,多浪漫,多有情调。孙国海说,你不相信,我立刻打电话叫他们跟你说。万丽说,这不就是你们的惯用手法惯用伎俩吗,你们这些人,互相掩护,互相包庇,什么谎话说不出来?

孙国海没辙了,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们上岸后,方梅的老公和孩子就过来了,他们一起走了,不信你问丫丫。万丽说,我为什么要问丫丫,丫丫懂什么,是你做的事情,就要问你。孙国海说,问我就是这样的事实,他老公就带着他们的儿子去游乐场玩,她就跟我们划船了。万丽说,你说到天下去,说到天上去,会有人相信吗?方梅的老公是个什么人呢,他眼看着自己老婆丢掉自己和孩子跟着别人上船去?孙国海,我告诉你,以后说谎,先编圆一点再说。孙国海说,但是事实真的就是这样。万丽急白了脸,说,孙国海,你还觉得你嘴里吐出来的是人话吗?

万丽这话一说,孙国海也急了,本来还一脸“反正我就是这样你信不信拉倒”的样子,现在脸也急白了,说,万丽,我就是和方梅一起划了一次船,还有丫丫在,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万丽反问道,你说我想干什么?孙国海说,你自己的事情你怎么不说?万丽气得鼻孔里直往外哼气,说,我有什么事情,你说清楚,我有什么事情?自己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还想往我头上泼脏水?孙国海说,你没有和别人坐过船吗?你和康季平,带着康季平儿子,没坐过船吗?

万丽如雷击顶,魂飞魄散,半天回不上一句话来。虽然是大夏天,万丽身上却一阵冷似一阵,她万万没想到孙国海早就知道了这事情,而且这么多日子,一点都没有表露出来,连试探的话都没有说过一句。想到这儿,不由脱口说,孙国海,想不到你城府这么深,这么阴险,你这个人,太可怕了!孙国海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对着手机态度很凶地说,我有事!不仅掐断了电话,而且还关了机,万丽说,你关手机干什么?你态度这么凶,不怕人家生气啊?孙国海说,我怕什么,吃什么饭,吃他娘的死人饭。孙国海急得骂起人来。

孙国海骂了一通人,沉默下来,万丽也不说话,两个人僵持地坐着,家里的电话又响起来了,孙国海坐着一动不动,好像没有听见,万丽僵了一会儿,还是僵不过他,过去接了电话,是孙国海的朋友打来的,听到万丽声音,开口就是一声嫂子,万丽说,谁呀?对方报出了名字,万丽并不知道,对方又说,嫂子,你可能不知道我,我们可都知道你,你可是国海的骄傲啊!万丽有点尴尬,说,哪里。对方说,那可半点不假,我们哪次碰面,不听他念叨你几句,还经常代表你向我们敬酒呢——哎,这会儿他在家吗?我们等他吃饭呢,手机刚刚还开着,怎么这会儿关机了呢,电话里还在啰唆,万丽把话筒朝孙国海伸过去,孙国海接了,说,你们先吃,我有事情,等一会儿过来。电话那头还在叽叽咕咕,孙国海已经把电话搁下了,眼睛看着万丽,万丽扭过脸去,但心却已经软了下来,说,你去吧。孙国海好像不敢相信她的话,又怔怔地看着她,万丽说,不去你是过不去的。孙国海疑疑惑惑就起了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我走了——你别乱想了,我早跟你说过方梅,是个没脑子的女人。

孙国海走后,万丽的心情也渐渐地平息下来,至少这一顿饭孙国海没有说谎,回头想想自己也有点神经过敏,如果孙国海和方梅真有什么事情,却还带上丫丫,这不是不打自招吗?丫丫虽小,但已经能说会道,他们恐怕不会傻到这一步吧。慢慢地想了一会儿,万丽已经能够将孙国海划船的事情抛开一些了,虽然心头还是有些作梗,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失控了,她渐渐地把心思拉回到自己面临的选择上来,这才是她的头等大事。

孙国海去了大约半小时,又打电话回来,在闹闹哄哄的背景声音里说,万丽,有人要和你说话。万丽刚“哎”了一声,就听到那边换了一个人,说,嫂子啊,我们都很羡慕国海啊。万丽心里烦,但还不得不装出热情的声音,说,你们又喝多了吧?那边说,我们是喝多了点,但是我保证,国海我们都保护他的啊,我们都醉趴下,也不能让他醉着了。万丽实在不想和这些人多啰唆,赶紧说,你叫孙国海听电话好吗?

电话果然转了手,但不是孙国海,又是另一个朋友,又是似醉非醉的一通胡话,说,嫂子,国海吹起你来,简直就没个数啦。万丽强压着不快,尽量客气地说,请你让孙国海听电话行吗?这样转了好几转,最后才转到孙国海手里,孙国海说,万丽,他们一定要请你吃饭,要是你不来,他们就罚我的酒。万丽冷冷地道,没这个必要吧,我又不认得他们。孙国海说,可大家都知道你呀,你是我的太太嘛。电话又被一个人抢了去,大声地说,嫂子,他说错了,应该说:孙国海是万丽的先生,谁叫他有这么能干的老婆呢。孙国海又抢回了手机,对万丽说,这些家伙,喝多了,喝多了。万丽说,孙国海,跟你说了多少遍,叫你别在外面乱吹乱说!孙国海说,我没有吹,是他们起哄呢。万丽应付说,那下次再说吧,硬挂了电话。

到了下晚的时候,伊豆豆突然打来电话,开口就说,万姐,恭喜你啊。万丽心里一跳,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伊豆豆又说了,你可别跟我装不知道啊,快告诉我,到哪里高就?万丽只得老老实实地说,谈话是谈过了,还没定呢。伊豆豆说,听说有好多好单位让你挑哇,不要太幸福噢。万丽说,你听谁说的?伊豆豆说,这机关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到处都是透风的墙,你以为你是机密,不知道背后人家都议论翻了。万丽说,反正谁调动工作都会有人议论的。伊豆豆说,这倒也是的,你说还没定,我相信你,但有一点你得答应我,一旦确定,你得第一个告诉我!万丽说,为什么?伊豆豆说,我得看看我有没有机会跟着你升天啊。万丽说,你活得比我逍遥自在多了。伊豆豆说,逍遥自在只是表面现象,你怎么知道我心里的苦啊。万丽忍不住“嘻”地一笑说,你苦你苦,你苦大仇深。伊豆豆说,不说了,走吧。万丽说,上哪里?伊豆豆说,上哪里也比你一个人闷在家里胡思乱想强嘛,妍姿美容店见。万丽也没来得及反对,伊豆豆的电话已经挂了。万丽想,也好,与其在家里闷着,不如出去散散心,就往妍姿美容店去了。

妍姿美容是一家美容连锁店,老板就是原来在市委办公室当打字员的小周。起先是小周的老公下海开店,后来做大了,硬把小周也拉下海,小周哭着闹着不肯离开机关,老公下了最后通牒,不下海就离婚,才把老实的小周吓了出来。后来他们的店越做越大,已经开到了上海北京,老公经常到外地督阵,小周就留守在南州的店里,曾经给机关里一些要好的女同志都送了一张免费美容卡。

万丽家离得比较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伊豆豆到了,两人一起进去,丰姿绰约的小周就迎了过来,可不是从前那个在办公室大气都不敢出说话结结巴巴的小女孩了,一张嘴,早已练得能说会道,见了万丽和伊豆豆,就说,嘿,现在的人就是这样,越美的人越想美,不美的人也就拉倒了,正说笑着,一个躺在美容床上、脸上涂着面膜的人说,你们也来了?万丽和伊豆豆一听,同时说,哈,陈佳。陈佳已经做好了,一会儿就洗净了面膜,露出一张光鲜的脸,朝她们笑着。伊豆豆对小周说,你干脆改名叫机关女同志美容店算了。陈佳说,是呀,你给我们送了这么多的免费,你还赚什么钱?小周说,这些问题,我在没有经商的时候也和你们想的一样。至于现在是怎么的不一样,小周没有说,但大家都明白,小周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周了。

伊豆豆说,陈佳,你的脸做得这么漂亮,也得有人天天看才合算嘛。陈佳说,你要看的话你天天来看就是了。伊豆豆说,呸,我才不要天天看你,你得赶紧找一个能够天天看你的人哪,你的动作怎么这么慢啊?陈佳笑道,你急什么?大家知道她们说的是陈佳的婚姻,陈佳进机关好些年了,已经三十四五岁,还没有结婚,一般这样的女同志,都会比较敏感,比较脆弱,提不得这个话题,但陈佳却不在意,有人提起来,她总是笑眯眯的,有时候还会陪着一起说说。伊豆豆道,你不急,我们都急死了,再等下去,我们牙口都不行了,吃不动你的喜酒了。陈佳说,唉,谁让我取了这个名字呢,陈佳陈佳,天天被你们成家成家地喊,就喊得成不了家了。伊豆豆说,那你改名,叫不成家。天天不成家不成家地喊,不就成家了吗。小周说,哪有姓不的,还是改成姓魏,未成家。陈佳说,好,我回去奇$%^书*(网!&*$收集整理就找派出所改去。

说笑了一阵,陈佳完成了自己的美容程序,就先走了。这天晚上,伊豆豆告诉万丽,陈佳到老干部局后工作十分出色,上上下下早就有意思提她到副局长的位子上,前一阵组织部研究干部的时候,有位新来的分管干部处的副部长随手翻了翻陈佳的材料,有些奇怪地说,咦,未婚?这位女同志,三十五岁了,还没有结婚呀?就这一句话,使大家都愣了一愣。本来提一个副局长,也不是什么大难题,再说陈佳的条件也都是无可挑剔的,无论从学历,从工作能力,从群众关系,从老干部对她的反应,从其他方方面面看,陈佳提副局长都应该是无可争议的事情,但偏偏这位副部长这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他新来乍到,根本就不认得陈佳,更别说对提陈佳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完全只是看材料时随口一说而已。大家在愣了片刻之后,有位同志含糊地说了一句,是呀,陈佳条件很不错的嘛,也搞不懂她。另一位同志笑了笑说,正因为条件好,可能眼界就比较高吧。大家都笑了笑,干部处一处施处长说,今天要讨论的同志比较多,要不陈佳先放一放,等会儿再议。就这样放了一放,就放过一次机会。本来什么事情也没有,新来的副部长从农村基层上来,可能没见过三十五六岁还没有结婚的女干部,也只是一时好奇,多了一句嘴,并没有任何倾向性,但是这一次提陈佳的事情就这么耽搁了。

这段故事后来在机关里传出来了,陈佳自己倒还沉得住气,但是几位特别喜欢陈佳的德高望重的老干部气不过,跑到闻舒办公室,说了一些很不中听的话。事后闻舒向组织部了解情况,不找部长副部长,直接找到施处长,施处长见闻书记亲自过问,不敢胡乱应付,只得说了实情,闻舒一听,也生气了,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女同志不结婚,是不能提拔的理由吗?施处长冤得很,说,闻书记,情况不是这样的,不是因为她没结婚,只是那一天要讨论的人比较多,陈佳就先搁了一下,可是后来就来不及讨论了,本来是打算等下一次提出来讨论的,可几位老领导性子也太急——闻舒说,老领导急,你们就不急,你们对自己的提拔也是这么不用心不着急的吗?施处长说,好,好,闻书记,我们这个星期就安排时间研究。哪料这下子闻舒更火了,毫不客气地说,施处长,我简直怀疑你有没有水平有没有资格当这个干部处长,难道你们考查和提拔干部,是根据某个人或某几个人的意志行事的吗?老领导性急,是他们对陈佳的厚爱,我今天来了解情况,是对你们工作的调查,与什么时候再研究干部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我今天电话一来,你们明天就研究讨论,后天就公布出来,那你们这组织部,你这个干部处干脆姓闻算了,也用不着你们这么多人天天在那里上班下班了。一番话把施处长训得完全不分东南西北了,不知道闻舒到底是要提拔陈佳还是不要提拔陈佳。

听伊豆豆说到这儿,万丽不由脱口道,换了我,我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提了。伊豆豆说,但当时我就想,恐怕黄了,至少又要等一等了。万丽说,为什么?伊豆豆说,你也不想想,如果马上提了,等于是被老干部骂出来的,而且,这可不是骂的别人,骂的是闻舒啊,老干部虽然高兴了,但闻舒的脸往哪里放。万丽说,闻书记的胸怀还是足够宽广的。伊豆豆说,胸怀再宽广也没有用,这不是胸怀问题,这是一个不能突破的口子,这件事情上让了步,以后无论老干部小干部,都去效仿,闻舒还有什么威信可言?万丽不吭声了,伊豆豆又继续说,果然不出我所料,下一次研究干部前一天,组织部把陈佳的材料退回了老干部局,让补充新内容,如果没有新内容,这次就不讨论,等老干部局赶紧补了新材料送上去,第二次的讨论已经结束了。万丽说,可刚才你跟陈佳谈起她的事情,她还跟你开玩笑,一点也看不出她有这样的遭遇,伊豆豆说,陈佳成熟得很快嘛。

晚上万丽回到家里,从陈佳联想到自己,心里不免起了一点波澜,细细品味,这波澜是美滋滋甜滋滋的,但品过甜美之后,不免也滋生出一点担忧,有一点不安,向部长找她谈话的事情,怎么弄得人人皆知了呢,伊豆豆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到处都是透风的墙,但这风到底是从哪里透出去的呢?

三天以后,万丽再次来到向问的办公室,说,向部长,我想去旧城改造指挥部。向问说

,为什么?万丽稍一停顿,说,原因是各方面的,但主要觉得,这个岗位更能锻炼我。向问点了点头,他的满意是藏在内心深处的,万丽看不到,但是能够感受到,万丽刚刚在心里偷偷地松了一口气,向问的脸忽然就板了起来,声音低沉而严厉,万丽,我找你谈话,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征求你的意见,不是让你满世界去宣传的!

万丽一听,脑子“轰”的一声,立刻想到伊豆豆的电话,除了自己和向问之外,还有谁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一个是康季平,康季平是绝不会说出去的,另一个就是孙国海,万丽一想到孙国海,头脑里再一次“轰”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向问的脸色反倒好了些,语气也恢复了正常,说,你也别太紧张,我了解你,也相信你,你不是个肤浅的嘴碎的女同志,但在机关工作,有时候,该保密的还是要保密,哪怕是自己的亲人,最知心的朋友,说话也要注意分寸。万丽点着头,眼泪含在眼眶里。向问说,好了,你去吧,回去准备一下办移交吧,明天组织部就发文了。今天是星期二,星期四指挥部正式成立,闻书记会到场。说到这儿,向问露出难得的笑容,又补了一句:万丽啊,我也要动一动了。万丽心里一动,早在党校时她就听高洪说过向问可能要动的事情,不由脱口说,向部长,听说您——向问笑着朝她摆了摆手,没有让她说下去。

这是向问多说的话。向问平时从来都是一字千金,尤其是重新回到机关以后,不必说的话,不该说的话,一字一句都不会从他嘴里吐出来,这在南州市机关也是众所周知的,但今天向问多说了一句话,而且是笑着说的,万丽明白,向问是真的很看重她,很喜欢她,万丽心里感动着,但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她也知道,只有用自己的出色的工作成绩才能报答向问的关心。

从向问办公室出来,万丽等不及回自己办公室,更等不及回家,拿出手机站在路边就给孙国海打电话,满肚子对孙国海的愤怒都快要爆炸了,但是等她听到孙国海在电话那头“嘿”一声时,却突然间像是失了语,一句话也不想说了,“卡”地掐断了电话。孙国海赶紧打了过来,问道,万丽,什么事?万丽满肚皮要爆炸的气已经在刚才的一瞬间里莫名其妙地泄掉了,懒懒地说,没事。孙国海倒急了,说,没事你怎么打我的手机,到底怎么啦?万丽说,对不起,我打错了。再次掐断了电话。

二十九

就在万丽的任命下来的那一天,向问也从市委组织部调任南州市委副书记,成了南州的第三把手,分管干部,使得大家早有耳闻的“闻向联盟、钢铁长城”更加名正言顺,更加名副其实,也更加看得见了。旧城改造指挥部成立那天,并没有进行大张旗鼓的宣传,只是小范围地低调地开了一个会,到会的除了市委和政府的一些主要领导,剩下的就是指挥部自己的人员了,都是从各单位各部门抽调出来的精兵强将,领导班子这一块,赵一行副市长和刘立权局长大家都熟悉,只有万丽是个生人,大家当然也早就听说了万丽,但许多人都是头一次见她,毕竟宣传部和城市建设这是两个不同性质的部门,碰到一起的机会不多,何况在这之前,万丽只是宣传部的一名科长,根本就没有出头露面的时候,今天万丽出场,才是一个正式的亮相,万丽也感受到大家的目光,对她的关注甚至比对赵一行和刘立权更多些。

低调成立指挥部,和即将到来的高调的大规模的城市改造,都是闻舒的良苦用心,但是别说万丽,即便是闻舒,恐怕都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在历经了千难万险,终于将大规模的改造引上正道以后,许许多多料想不到的困难接踵而来,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拦路虎,挡在了他们的面前,使他们寸步难行。仅仅一个资金问题,就将他们逼进了死胡同。

城市改造是造福于老百姓的,说到底,就是政府拿钱,给老百姓解决生活的问题,同时大幅度地改变城市的破旧面貌。但政府拿钱,钱在哪里,到哪里去拿,以至于赵一行常常在指挥部的会议上自嘲说,我们还得向上级申请多加一个部门:印钞车间,我这个指挥部才指挥得起来。对于指挥部的叫苦,闻舒一再说,你们要广开思路,不能只盯在政府一家身上,要从里边寻找到商机,资金问题才能彻底解决。话这么说是不错,但谁不知道,旧城改造不是搞房地产,这里边的商机实在没有多大的空间。

万丽接到了一个电话,那边只“喂”了一声,万丽立刻听出来了,脱口道,是叶楚洲?事后,不仅叶楚洲觉得奇怪,连万丽自己也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她和叶楚洲,已经好几年没有联系,怎么会在接到电话的一瞬间,就想到了他呢?叶楚洲说这是心有灵犀,万丽却知道,那是因为自己想钱想疯了,才会忽然感觉到叶楚洲是给她送钱来的。

叶楚洲还真是给万丽送钱来了,只不过,他这个钱,不怎么好拿,因为那是老外口袋里的钱。这个老外是个美国人,叫莱特,他所在的公司,是世界五百强之一的强斯公司,早几年就进入中国沿海地区发展,这两年开始打入内地,但是万丽不明白莱特为什么会对南州的旧城改造感兴趣,愿意投大量资金下去,他将从哪里得到回报呢?唯利是图是商人的本质,如果他不唯利是图,他就不会是一个好商人,叶楚洲这么说过,万丽也毫不怀疑,但无论有多大的疑惑,万丽是非常想干成这笔买卖的。

她立刻向赵一行和刘立权汇报,赵一行和刘立权一听,立刻就争论起来,赵一行是稳健派,他认为,就目前情况看,别说外资引进,就算是国内的民资,投入到城市改造的,在全国范围内口子还没开出来,即使个别地方有,那也只是较小范围较低水平的试点,从来没有做过大规模的宣传,都是偷偷摸摸在做。且别说南州开不了这个口子,就算通了天,开出这个口子,那就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赵一行不想做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让万丽把这事情回绝了了事。可刘立权的意见刚好相反,两人相持不下。按道理,赵一行毕竟是副市长,又是总指挥,刘立权毕竟只是建设局长,副总指挥,怎么说都是在赵一行的领导之下的,但刘立权个性强,又有背景,似乎从来就没把赵一行放在眼里,这也使得赵一行心里很窝火,再稳健、再老到的赵一行,也被刘立权惹得脾气大变,两个人针尖对麦芒,常常不可开交。

万丽把这个情况及时告诉了叶楚洲,叶楚洲问万丽自己的想法,万丽说,我的想法有用吗,在这两个人手下工作,还轮得到我有想法吗?叶楚洲却说,我的看法恰恰跟你相反,正因为这两个人协调不起来,你的作用就出来了。万丽说,我怎么起作用,决定权不在我手里。叶楚洲说,莱特要投资的这件事情,本来就不是赵一行和刘立权能够决定的。万丽立刻听懂了,想了一想,问道,你觉得,闻舒会支持吗?叶楚洲说,我要是觉得闻舒不能支持,我会把莱特带来吗?

第二天闻舒就召集三位总指挥开会,问起了莱特的事情,赵一行和刘立权互相怀疑地看着对方,都以为是对方抢先报到了闻舒那里,万丽有点心虚,觉得自己这么做,小人了一点,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先请示赵一行和刘立权,事情就办不成了。果然不出叶楚洲所料,闻舒当场就表示了明确的态度:这件事情,他要亲自过问,要尽最大努力,争取到莱特的资金。

赵一行气得不轻,回到指挥部就和刘立权争了起来,但他们争论的结果,却把万丽给暴露出来了,两个人都知道了是万丽向闻舒汇报的,回头看着万丽,万丽心里明白,这两个人原本对她是不设防的,虽然知道她是向问提起来的,但他们自己哪个没有背景,哪个没有靠山,所以一开始,他们都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没有把她当成一种力量,只顾了两人之间的你争我夺,张扬个性,但忽然间,就发现身边的这位不怎么张扬的女同志也是一个人物,也是不得不重视的人物,他们对她,有了新的认识,也就有了新的相处的方式。

果然从这以后,指挥部两分而立的局面,变成了三分而立。大事小事,赵一行和刘立权都要再三征求万丽的意见,甚至当着下级的面,总是把万丽抬在前面,本来他们也不大和万丽开玩笑,现在隔三岔五,就和万丽说说笑笑。看起来,万丽的地位得到了尊重和肯定,但实际上万丽心里明白,他们已经把她当成了对手,而且还不是轻量级的对手。

有一回和康季平谈起来,万丽把自己的委屈告诉了康季平,康季平说,这对你来说是好事,向问不正是希望你在严酷的环境中得到真正的锻炼吗,要不然,他完全可以给你个清闲太平点儿的位子。万丽说,但是这两个人,也太直露了,说变就变,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康季平说,现实就是这样,你一定要记住,在任何岗位,都有竞争,都有让你心理不平衡的事情和人,他们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在你面前,干扰你的工作,你别以为到旧城改造指挥部,男同志多,事情就好办些,疙疙瘩瘩的东西就会少,一点也不会少,只会更多,更严酷,更无情,女同志和女同志竞争,再怎么你死我活,到头来也可能会心肠软一下,下不了手了,但是和男同志相处,你可千万别抱什么幻想,他们当面会吹捧你,但是他们下手的时候,绝不会手软,更不会心软。万丽说,我不想那么多,想那么多我就不能做事情了,我只想把工作做好,这一次我直接找闻书记,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努力促成这件事情。康季平高兴地说,万丽,你长大了。

和莱特谈判那天,闻舒果然到场了,按照事先说定的,没有明确向莱特介绍闻舒的身份,只是含糊了一下,反正在场南州方面有五个人,料他一个老外也不一定搞得清谁是谁。但没想到,坐下来不到两分钟,莱特就用标准的汉语说,谢谢闻书记,您来参加我们的谈判,这个买卖就成功了大半了。虽然是坐在沙发上说的,但身子微微地鞠了半躬。要是不看他的长相,只听他说的话,看他的动作,你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位外国人。

闻舒听了,哈哈大笑,说,不愧为五百强啊,厉害厉害。谈判下来才知道莱特是另有目的,强斯公司看中了南州里和县一家从事电缆生产的乡镇企业集团,一心想收购这个集团,但是当地政府坚决不同意,滴水泼不进,莱特通过各种关系,摸清了闻舒的当务之急和重中之重,赶紧投其所好,使出了这一招,直接从闻舒这里着手,只要有闻舒点了头,料他镇政府也不敢再说半个不字。而闻舒一心要在旧城改造上创出自己的业绩,面对这么一大笔资金,怎么可能不动心?

最后,莱特笑眯眯地说,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闻书记,中国的老话是这么说的吧。在这样的场合下,闻舒是受制的一方,莱特是制约人的一方,只因一个钱字,别说闻舒自己,万丽看在眼里,心里都替闻舒难受,但闻舒却仍然表现得十分大度十分从容,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对莱特的钱志在必得的感觉,他也笑眯眯地说,莱特先生的想法非常好,对中国文化也理解得非常透彻,但我们中国人还有句老话,叫桥归桥,路归路,莱特先生听说过吗?莱特显然没有思想准备,跟着闻舒的口气念叨了一遍,没有体会出其中的含义。他倒也实在,便摇了摇头,说,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我就是一辈子努力,恐怕也学不到一点皮毛呀。闻舒点头道,莱特先生真是个中国通啊,我刚才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投资旧城改造和收购电缆企业,是两回事。莱特赶紧点头,那当然,那当然。

闻舒又说。目前我们国家正开始实行企业自主权,实行政企分开,所以,许多企业的问题,不再是我们党政领导一句话就可以决定的。莱特赶紧说,我知道,我知道,要谈电缆集团的事情,还是得和电缆集团打交道。闻舒微微点头,笑。分明这是一件受制于人的事情,闻舒应该强调自己的权力才对,但他却在暗示自己的权力小了,更奇怪的是,这话一说,在气势上一下就盖过了莱特。

但大家心里明白,闻舒不会食言,莱特也绝对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也就是说,在这一场交易中,以牺牲或者说是出卖了那个乡镇企业为代价,为南州的旧城改造争取了一个台阶。万丽心底深处,为那家乡镇企业集团感叹,有闻舒说了话,这个企业恐怕是必卖无疑,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天的谈判虽然时间并不长,但是大家心情从紧张到沉重,一直到莱特走后,闻舒还留下来和大家说了一些话。闻舒说,你们现在的心情我明白,好像我们为了旧城改造,把乡镇企业牺牲掉了,但是我们能不能换个角度思考一下,是不是一定说,强斯收购了电缆集团,就是我们乡镇企业的失败呢?据我所知,里和县的那家企业集团,厂子规模大,基础也好,但技术含量太低,在国际市场已经没有了竞争力,当然我们也可以说,既然知道技术含量低,那我们就向高科技的企业转变,但是你们想想,这个转变是容易的吗?要是容易,不早就转了?现在谁不知道科技的重要,但真正做起来,还是有相当的距离,我们的人才,我们的信息,我们的技术设备,都还没有达到相当的水平啊。与其这样,为什么就不能尝试一下让别人来做?闻舒这一番话,大家是服的,但话再怎么说,事实总是事实,大家由此更看清楚了闻舒改造旧城的巨大决心,也更明确了自己的工作任务。

谁也没有料到的是,最后电缆集团并没有被强斯收购,里和县那位名叫项达民的镇党委书记,是个铁头将军,连闻舒的话都敢不听,都敢不理睬,宁可不要头上的乌纱帽,也要保住他的企业,最后连闻舒也没能犟得过他。而强斯也并没有因为没有收购成电缆集团就取消了对旧城改造的投资,但这都是后话了。对旧城改造指挥部来说,当务之急就是跑批文。接受莱特的投资,最难的一关在上面,在政策上,国家关于引进外资的政策虽然已经开始推行,但多半是外资来投资企业之类,作旧城改造的用途,全国好像还没有哪个城市哪个城区尝试过。国家还没开这个口子,还没有有关这方面的政策,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跑北京,去通口子,去要政策,只有拿到批文,才能动作。

在指挥部商量谁去北京的时候,闻舒突然打了个电话来,这个电话和平时不一样,平时闻舒要找谁说话,一般都是闻舒的秘书或市委办公室主任先拨通电话,告诉对方,闻书记要和他通电话,但这一次,闻舒就自己直接拨了过来,以至于万丽接电话的时候,听闻舒说,我闻舒啊,万丽竟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说,是闻书记。当时赵一行和刘立权都在场,听到闻舒来电话,都有些紧张,盯着万丽,也希望从万丽手中接过电话去。万丽说,闻书记,赵市长和刘局长都在。闻舒说,你告诉赵一行和刘立权,我陪你们去北京,替你们去跑腿。不容万丽反应过来,又说,你们什么时候出发,早一点通知我。就挂了电话。万丽把闻舒的意思说了,赵一行和刘立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加上万丽,三个人都有些目瞪口呆,闻舒亲自跑北京求人,让他们更感到了自己肩头上的分量,这是一件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事情!

他们想跟上闻舒去北京,但又都担心这次的北京之行担子太重,都在权衡利弊,赵一行首先想退下去了,说,全面的工作都已经摊开来了,得有个人在这里当家的。刘立权和万丽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刘立权立刻说,那我和万丽去。刘立权这么急吼吼地一表示,又让赵一行有些反悔了,说,我也不是说一定我留守,看情况再定吧。刘立权将他的军说,没有时间看情况了吧。我的意见,明天,最迟后天就出发。

赵一行看了看万丽,万丽说,闻书记的口气,也是比较急的。赵一行又犹豫了半天,说,这么大的事情,我不去总不放心的,是不是万丽留守?万丽脱口说,闻书记的意思,是希望我去的,因为这件事情,叶楚洲那儿的线是我牵来的。此话一出口,脸有些红,闻书记电话里并没有这层意思,但赵一行和刘立权倒也没多大意见,因为有叶楚洲夹在里边,万丽不去也确实不太应该。其实叶楚洲前两天就回南方去了,他已经从这件事情中抽身退去,万丽只是借了他的名为自己争取了一个机会。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三个人都去,把家里的事情交给办公室主任。

就在万丽临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陈佳忽然打电话来,说,万丽,明天晚上我结婚,请你喝喜酒。万丽大吃一惊,竟以为这电话不是陈佳打的,问了一声,你是陈佳吗?陈佳笑了说,我是陈佳,我真的要成家了。万丽硬是半天没有回过神来,陈佳说,怎么,听说我要结婚你不高兴吗?万丽这才清醒过来,赶紧说,可是我明天一早要去北京。陈佳也不啰唆,说,那你走你的,我结我的,等你回来我补请。

万丽赶紧给伊豆豆打了电话,问怎么回事,伊豆豆说,什么怎么回事,结婚就是结婚,还能是什么别的事。万丽说,可那天在美容院,还在谈这个话题,好像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呢,怎么几天一过,就结婚了?就算那天晚上就谈起朋友来,也没有这么快嘛。伊豆豆说,快不快,慢不慢,都看各人的需要吧。万丽又问,她男朋友是谁?是机关的吗?伊豆豆说,我也不知道,这回做不了包打听了,人家是闪电式的,连我这样的速度都追不上。开始的时候万丽心里还有一层疑云微微地浮动着,但和伊豆豆几句话一说,这层疑云很快就消失了,她能够理解陈佳的做法,只是觉得现实对女同志太残酷了一点,尤其是对陈佳这样的女同志。

根据闻舒的安排,去北京先把外围的工作做得差不多,重头戏就在陆部长那里了,陆部长也就是闻舒曾经跟随多年的老首长。老首长亲自出面联系,请到了几个关键的人物,安排了一顿关键的晚饭。万丽在党校时曾听聂小妹说起,长洲县一家企业到北京跑上市,光总经理一个人喝XO就喝掉了二百多瓶。这次来北京之前,万丽也曾想到过这个问题,但总觉得不会太过分,毕竟是闻舒带的队,请的又是北京高层的领导,总不能跟乡镇企业那样喝。不料一到这个宴席上,才知道她的想法是大错特错了。

老首长一进来就扫了大家一眼,然后瞄着闻舒说,小闻啊,我这老酒鬼你是知道的,今天有没有带几个精兵强将来助阵啊?闻舒说,在您老人家面前,哪有精兵强将敢言啊?万丽心里就有点打鼓,更没想到的是,老首长请来的几位关键人物,喝起酒来,一个比一个如狼似虎,一闻到高度茅台的香味,都馋涎欲滴了。闻舒当然是首当其冲,躲也躲不掉,别看他在南州是“闻舒笑一声,南州抖三抖”的人物,在这场面上也照样只能赔着笑脸,一杯又一杯地向别人敬酒。刘立权呢,个性虽强,酒量却实在不强,人称“一杯倒”,赵一行好歹能喝一点,但他却是样样事情摽着刘立权,你刘立权做缩头乌龟,我凭什么冲在前面当替死鬼。最后就只剩下万丽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闻舒一个人冲锋陷阵,结果引火烧身。

宴会结束,万丽硬撑着回到自己房间,跑进卫生间,就吐得一塌糊涂,吐到最后胃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但胃还是不停地痉挛着,连苦胆水都吐了出来,最后都脱了水,难受得死去活来,她从来没有想到酒会把人折腾成这样,又惊又怕,感觉自己快要不行了,挣扎着抓起电话,想告诉刘立权一下,但是偏偏潜意识还控制着她,觉得自己的形象太不成体统了,万一惊动了闻书记,会给闻书记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几次抓起几次又把电话放下了,最后一次,她竟然把电话拨到了康季平家里,一听康季平的声音,万丽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康季平说,万丽,万丽,你快说话,你快说话呀!万丽边哭边含糊不清地说,康季平,我,我喝醉了,我难过,难过啊,康季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康季平说,你住在哪个饭店,几号房间?万丽的思维一片空白,想不起来,只是说,我要死了,我难受,我要死了。

迷迷糊糊地说了一会儿,却已听不见康季平的声音了,喂了几声,才听到康季平那边电话已经断了。万丽撂了电话就倒在床上,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门铃声了,她想爬起来去开门,但怎么也爬不起来,门铃响了一阵,就听到外面有人焦急地说,请服务员开门吧。稍过片刻,果然服务员来开门了,万丽眼前一片模糊,看到好像是赵一行和刘立权,还有几个陌生人站在她床前,赵一行和刘立权脸色都很紧张,很担心,有个穿白大褂的人抓住了她的手,替她把脉,万丽被他的柔软的手一触摸,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松弛下来了,含糊不清地说了声,我有救了。

接下来就有人进来给她打了吊针,打上针后,万丽渐渐地平静下来,眼睛睁一会儿,闭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看到赵一行和刘立权的脸色好多了,刘立权还在微微地笑着,赵一行说,下次别逞能了。万丽眼眶一热。刘立权说,闻书记已经睡下了,就没有惊动他,赵一行说,今天闻书记也喝多了。万丽说,你们怎么知道我的情况?刘立权说,是宾馆的人来叫我们的,说和你们一同来的住在317房间的女同志喝醉了,可能要抢救。万丽已经能够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了,奇怪地道,咦,我没有跟服务员说呀,我一进来就倒下了。赵一行和刘立权也觉得奇怪,就问旁边宾馆的同志,那个人说,我也不太清楚,总机上的人说,有人打电话到饭店总机,报了房间号码,说了这个事情,我们还以为是你自己打的呢。

大家疑惑了一会儿,也没再放在心上,看万丽情况稳定多了,赵一行和刘立权都要走了,万丽支吾道,赵市长,刘局长,我没事了,明天,明天,是不是——下面的话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赵一行和刘立权都笑起来,赵一行说,是不是叫我们不要跟闻书记说?万丽说,洋相出得太大了。刘立权说,是呀,哪有个女同志喝成这样。赵一行说,你放心休息,护士会守着你的,明天还有更艰巨的任务呢,不过可不敢要你再陪酒了。万丽的心总算踏实了一点,渐渐地放松了神经,神志恢复了正常,身体感觉也好多了。

赵一行和刘立权走后,护士一直守在万丽身边,她让万丽闭上眼休息,万丽就闭了眼,却没有休息,一直在想是谁告诉总机的呢,只有康季平,但她好像并没有告诉康季平她住在哪个饭店,康季平是怎么知道的呢,想着想着,睡意渐渐上来了。

第二天万丽基本恢复了,上午照样和大家一起跑了几个部委,中午饭后,回到房间休息一下,刚进房间,房间的电话就响了,万丽一接,居然是康季平打来的,更没想到的是康季平头一句话就说,万丽,我来了。万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说,你到哪里来了?康季平说,我到你身边来了。万丽说,我在哪里你知道吗?我在北京!康季平说,我赶早晨头班飞机来的,刚刚到。万丽说,你别开玩笑了,我们这次来,你也知道的,事关重大,闻书记都亲自来了。康季平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正因为知道,我才特意赶过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更不会出现在和你同来的任何一个人面前。

万丽说不出话来了。康季平说,你安心做你的事,我不会打扰你。万丽仍然以为康季平是在开玩笑,说,康季平,我好多了。康季平说,我听得出来,你恢复得很快。但是昨天晚上,你把我吓坏了,我真的以为你要死了。万丽回想昨晚的情形,确实有些后怕,说,当时我也真的以为不行了,那种难受,简直比死还难受。康季平笑道,那怎么行,我们两个,说好我要死在你前面的,怎么能让你先死呢。你这不是违反合同了吗。万丽说,都别瞎说了,我现在好多了,对了,昨天晚上是你打电话给我们饭店的总机的吧?你怎么会知道我住的地方,我告诉你了吗?康季平说,我查的。万丽奇怪地说,查?北京那么多饭店,你一家一家查?怎么可能?康季平说,傻丫头,我有我的查法嘛。一家一家饭店查你,恐怕查到现在还没找到你呢。

万丽不再追问了,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康季平为了她,什么事都能做出来,万丽心里一阵发热,说,康季平,你真的到北京来了吗?康季平说,我干什么要骗你,你拉开窗帘看一看,你们饭店对面的江南宾馆,和你的饭店隔街相望,我就住在这里。万丽不知是真是假,但还是放下电话到窗口看了一下,果然马路对面是江南宾馆,万丽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回过来重新抓起电话说,康季平——康季平没让她说下去,赶紧打断她说,万丽,我说过了,你安心做你的事情,我不来找你,我只是——说话从来不打隔顿的康季平忽然停顿了一下,又说,万丽,我不放心你,这一趟的公差,对你来说,压力过重过大,怕你撑不下去。万丽说,没事的,有赵市长刘局长他们呢。

康季平电话里声音忽然就变了,说,说得轻巧,没事,昨天晚上是什么事,人都要喝死了,还没事?还说没有压力?万丽说,那是两回事,喝酒喝多了。康季平毫不客气地说,你在南州也喝酒吧,怎么从来没有醉成这样,万丽,我告诉你,醉酒只是一个现象,根本原因在于你把握不住自己,不醉才怪,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怪你,要怪就怪向问提你提得太快,你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甚至没有经过中间的过程,一下子就到了顶层,你的心就不踏实了,空了,控制不住自己,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现在就在眼前,拉着你的手,跟

你很亲热,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喝酒,他们喜欢你,因为你是女同志,又年轻漂亮,他们肯定希望你喝得尽兴,好,你就表现吧。

万丽说,也不完全是这样,康季平却不理她,只顾自己说,你的综合能力还没有到这一步,形势就把你推到了高处,高处不胜寒——万丽说,康季平,你扯得太远了。康季平说,是远了一点,但是我担心你替你着急啊!万丽说,不像你说得那么严重,我也没有很失态嘛,再说了,昨天晚上的情况不喝是不行的,连闻书记都喝多了。康季平说,但你是女同志啊,哪有女人这么喝酒的,还不失态?有那么多男人在场,要你逞什么能?万丽说,逞能是有一点,但确实也是为了工作,你不知道陆部长的酒量,更要命的是他对酒的热爱,恨不得天下所有的人,都是酒鬼才开心呢。

康季平的话更不客气了,说,你别推脱到别人身上,更主要的不是因为陆部长,你是想表现给闻舒看的。万丽有点不高兴了,说,就算是,那又怎样,不可以、不应该吗?机会不就是这样抓住的吗,这不是你一直以来就这样教育我的吗?康季平说,你以为多喝几杯酒,就给闻舒留下深刻印象了?闻舒就给你记个特等功?万丽,你搞清楚了,在官场上,没有哪个大干部是靠喝酒喝上去的,更何况女干部,你见过哪个高层的女领导是喝酒喝出来的,她们大部分滴酒不沾,照样当大官,关键在于分寸,你懂吗?

万丽更不乐意了,说,我不懂,你懂,你怎么不当个大官给我看看?康季平说,我嘛,不是当官的料。万丽说,可听你说话,可是当大官的料。康季平说,万丽,我也不跟你多饶舌了,你中午抓紧休息一下,下午还有事吧,但以后别那么喝酒了,太伤身体,说实在的,我舍不得你,你要记住,靠喝酒打天下,那是乡镇企业,不是你万丽。万丽委屈地说,你身不在其中,有时候你无法体会身不由己。康季平说,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要撑起来,坚强起来,才不会被酒打倒,才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所以我才会过来。我不去找你,但要让你知道我就在你身边,我陪着你,支持着你,不会再让你倒下来。万丽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虽然没有声音,但康季平已经感觉到了,说,万丽,就这样吧,我不和你说话了,你休息一下。万丽说,康季平,你到底在哪里?康季平说,你别问了。

由于把各方面的工作都做到了家,最后一个下午的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改革委已经基本通过了南州市的报告,允诺三天之内下文,改革委的周副主任还亲自接见了南州的同志,说到中央有关首长也很关心这件事,他们一定会重视一定会抓紧的。这天晚上的饭,是到北京几天以来最轻松的一顿饭了,本来闻舒有北京的老朋友请他,他也没有去,要和南州的同志一起庆一庆功。

席间,还是上了酒,服务员加酒加到万丽面前时,万丽“哎”了一声,又赶紧收回了声音,眼看着服务员就要给万丽加酒了,闻舒笑眯眯地看着万丽,说,小万啊,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几天闻舒一直没有提万丽醉酒的事情,万丽还庆幸地以为闻舒真的不知道,现在闻舒一说,万丽立刻红了脸,支吾着说,还好,还好。闻舒笑道,还好啊?听说连救命都喊出来了。大家“哄”地大笑起来,连平时脸上不怎么有表情的秘书小邢也忍俊不禁咧开了嘴。

闻舒说,小万,你记住了,干任何事情,首先得对自己有个了解,喝酒也一样。万丽难为情地点点头。闻舒又说,今天小万的酒免了,其他人,照喝,你们也得敬敬我这个当书记的吧,丢下那么多事情,替你们跑腿。他见大家举了酒杯就要敬他,赶紧又说,不过我今天只能稍坐一会儿,我北京的几位老朋友都骂我了,来了好几天,还没有一起吃上一顿饭呢,我今天也得学你们赶场子了,本来想先去他们那里再赶回来的,后来一想,去了那边,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放我回来,我们这边,可是庆功酒啊,得先喝了。说着,举起了酒杯,又道,其实,是我应该敬敬你们,尤其是小万,是吧,差一点牺牲了。说着,一杯酒就喝下去了。

赵一行和刘权还有小邢都喝干了杯中酒,万丽心里感动,一定要服务员也给她加酒,闻舒却说,你就以茶代酒吧。感激的情绪涌满了心间,但万丽说不出来,闻舒也不要她说什么,又喝了些酒,简单吃了点菜,说,三位总指挥,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我明天就先走了,你们还得留守两三天。赵一行说,闻书记您放心,不拿到批文我们不回去。刘立权也说,闻书记,一拿到批文,我们立刻向您报告。闻舒笑着点点头,看了看万丽,说,小万啊,其实你还是有点酒量的,那天晚上是因为求成心切,没有把握好,是不是?其实,你也不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对吧?万丽说,我知道了。闻舒道,好,我就先走了。

闻舒一走,这里的气氛就松弛下来,刘立权是“一杯倒”,该喝的时候不喝,现在心情舒畅了,情绪放松了,倒忍不住喝了起来,喝了几口,和赵一行一言不投机,就争了起来,争着争着,就开始拼酒,万丽坐了一会儿,见他们只顾自己争斗,也不管她,就提前告退了。回到房间,心里慌慌的,知道是因为一直惦着康季平,他果然说到做到,一直没有找她,连电话也没有打过一个,万丽简直有点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来北京,是不是跟她在开玩笑。

万丽把电话打到对面的江南宾馆,请总台一查,果然有康季平登记了房间,万丽一听,心猛地狂跳起来,犹豫了片刻,将电话打到了康季平的房间,康季平果然在,康季平说,万丽,事情都办好了?万丽说,你怎么知道?康季平说,事情没有着落,你不会来找我的。万丽有点伤心,说,你这么看我?康季平说,我了解你,你永远是个工作第一的女同志。万丽说,我想,我,我过来看看你。康季平说,来吧,就在你对面嘛。万丽回到餐厅,他们两个还在斗着,似醉似醒地看着万丽,万丽说出去看一个老同学,他们就朝她挥挥手。

万丽走了出来,对面就是江南饭店,只有几步之遥,万丽走到江南饭店,进了大厅,一眼就看见了电梯,只要一按按钮,电梯门就开了,她走进去,再出来的时候就能见到康季平了,但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心突然慌得不行,腿发软,怎么也跨不出这最后的一步,一时就站在电梯前发呆,呆了一阵,有进出电梯的人,都奇怪地朝她看着,万丽感觉脸上开始发烫,这么站下去也不是个事情,但又下不了这最后的决定,正不知怎么办,忽然就有一只手,从背后轻轻地随意托了一下她的腰,另一只手伸到她的前面按了电梯的按钮,万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康季平。

两人什么话也没有说,进电梯,上楼,进房间,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仍然是没有语言,没有声响,甚至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仍然是无声的,是默默进行的,中间的时候,走廊里好像有点什么动静,万丽一下子紧张得脸都变形了,竖着耳朵听动静,康季平也显得有点勉强,匆匆了事似的完成了他们要做的事情,万丽赶紧穿上衣服。康季平笑着说,没想到,酝酿和准备了十年,结果做得这么仓促。

万丽不敢看他,也不敢吭声,但这样的结果,也一样令她万分沮丧,她怎么也想不到,和康季平的性爱,正如康季平所说,酝酿和准备了那么多年,应该是水到渠成的,应该是疾风暴雨的,应该是激浪滔天的,应该是疯狂的,应该无所阻碍的,结果却大大出乎意料,竟会如此的没有感觉,如此的没有激情,如此的乏味,如此的机械,如此的不堪回想,万丽心里对康季平有着无限的感情,却无法在做爱时转换成爱意。

在这之前,万丽也曾许多次幻想过,如果有一天和康季平走到一起,会是什么样的情形,自从对孙国海的感情渐渐地淡漠下去以后,这种对康季平的幻想,就经常出现在万丽的脑海里,但奇怪的是,和深爱着的康季平做爱,竟然远不如和她已经不太爱了的孙国海做爱的感觉,万丽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但有一点她是清醒的,她知道康季平心里肯定很难受,万丽低垂着眼睛,轻声说,对不起,我听到外面有声音,就——康季平打断她说,问题不在你,在我。万丽说,不,不是你——康季平朝她摆了摆手,说,我们不说了好吗?万丽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康季平自己摇了摇头,说,还是得说,不说大家心里都过不去,就变成两个哑巴了,何苦呢?不等万丽有什么态度,康季平又说,万丽,我们两个,一样的毛病,都太理智,太清醒,心理阻碍就大。万丽说,可能是,我一听到外面的声音,就乱了。康季平说,偏偏我又太敏感,尤其是对你,你的一点一滴的反应,哪怕藏得再深,我都能感觉到,感觉就感觉到吧,别太在乎也就行了,服务员又不会轰门进来的,就算他们有事要进房间,也得先征求意见嘛,但我又偏偏太在乎你的感受,所以,你一乱,我就更乱了。

万丽捂了捂自己发烫的脸说,我可能,可能不能做这样的事情,我不行,我——康季平轻轻地抚摸着万丽的头发,说,来日方长。万丽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康季平说,你这边的事情都办妥了,我也放心了,我明天一早就回去了。万丽心里很难过,低声说,我,我不能去送你。康季平说,你怕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怕我找错了门,找到你家去?

万丽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康季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康季平说,这还用说,我喜欢你!人都是自私的,都是小气的,但只要碰到自己喜欢的人,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变得无比的慷慨大方,不在乎金钱,不在乎时间,不在乎事业,不在乎名誉,甚至不在乎生命。可惜的是——万丽知道他要说什么,没有让他说下去,问道,可是当初,为什么会那样?康季平顿了顿,说,以后慢慢再说吧,有些事情,让时间来说吧。他看了看表说,你得走了,太晚了不好。送万丽出门前,康季平轻轻地拥抱了万丽,静静的,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动弹。

万丽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掏出钥匙欲开门时,忽然想起在党校的那一次,高洪很晚还来敲她们的门,聂小妹说是为了让她知道他回来了,万丽尽管早先没想到这一招,但也不得不承认聂小妹说的是对的,这会儿,她自己也碰到了这样的事情,但又觉得,刚才她走的时候,赵一行和刘立权正斗酒斗在兴头上,而且都已经喝多了,好像根本没在意她要到哪里去,有没有必要也像高洪那样过去报告一声呢,就想直接往自己房间去了,但不知怎么又犹豫了一会儿,再想了想,还是过去敲赵一行的门,赵一行在卫生间里大声说,我在洗澡。她又去敲刘立权的门,刘立权开了门,万丽说,刘局长,我回来了,没什么事吧?刘立权说,见到老同学啦?万丽说,聊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刘立权笑着道,是男同学吧。万丽想,他们根本就没有喝多,幸亏过来报告一声。

在北京万丽还意想不到地见到了聂小妹,聂小妹来看望陆部长,听陆部长说万丽也在北京,就找来了。聂小妹告诉万丽,她马上要去援藏了,走之前,特意来北京跟一些关心帮助过她的老领导老朋友道个别,这一去就是三年。万丽听了大吃一惊,脱口说,哪有女同志援藏的,他们怎么会安排你——聂小妹却笑着说,是我自己要求去的,起先是一直不批,后来我再三要求,总算批准了。万丽看着她单薄的身子,担心地说,你身体吃得消吗?聂小妹说,我身子单薄,反而是个好事情,对氧气的需求量本来就小嘛,不像那些身体强壮的男同志

,或许我比他们更能适应呢。那天晚上万丽送聂小妹出来,看聂小妹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万丽的眼前,却晃出党校毕业那天聂小妹离去时的身影,和那一天相比,今天的聂小妹,更多了一份坚强,更多了一份自信,更加的坚不可摧。

三天以后,他们果然拿到了批文,顺利地回到了南州。一场艰巨的旧城改造的战斗,终于打响了。三年以后,南州的旧城改造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五个城区中的四个城区经过大规模的改造,已经初步呈现出既现代又传统的具有南州古城特色的新面貌,南州的动作惊动了联合国,还有一些世界性的民间组织,都纷纷来南州考察了解,世界古迹遗址协会送给南州一句话:保护遗产和现代建设结合的典范。这是一个高度的评价,更是一个非常重的压力。改造还在进行,保护和建设的矛盾日益深化,尤其是南州五个城区中唯一至今没有开始动作的、困难最大,范围也最大的中心区——沧平区。

沧平区的旧城改造已经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了。沧平区地处南州市中心,因为是中心,历史留下的珍贵遗产和老而破旧的房子同样的多,同样的密集。这个时候,把谁放到沧平区区长的位子上,一方面说明闻舒和向问对谁的信任和重视,另一方面,等于把这个人放到火上去烤。最后闻舒和向问还是一致决定把万丽放到这个位子上去。就在这个决定作出后不久,就在万丽以高票当选了沧平区区长的时候,向问到年龄了,从管干部的副书记的位子退到二线,进市人大常委会当了副主任,等到一年后人大换届时,向问就是南州市人大常委会主任的人选。所以有人说,万丽是向问在他的大棋盘里摆动的最后的一枚棋子。向问退二线后不久,闻舒也调动了,由田常规接任闻舒当了南州的一把手。

三十

早在一个月前,万丽收到李秋和平原的结婚请柬时,就随手在工作台历上记下了这个日子,然后就把这事情丢在一边了。哪知眼睛一眨,一个月就过去了,今天万丽来上班,看看台历上的日程安排,才想起今天就是李秋的大喜日子。下午的区长办公会议万丽压缩了时间和内容,早早就结束了。然后到区政府附近的一家美容美发店做了头,听从了理发师的建议,将发型改了一下,在美容店的镜子里,万丽自我感觉不错。但从理发店出来,她又回办公室,说实在的,她不大敢相信美容店的镜子,甚至也不敢相信外面的每一面镜子,就像她从不敢太相信别人对她的评价一样,因为她总是不能确定,那里边的她,是不是真实的她,好像只有在自己的镜子面前,她才知道那个是真正的她,心里才会有踏实可靠的感觉。

其实,有时候万丽也会想,说到底,镜子里的自己都不是真正的自己,无论是美容店的镜子,还是自己家里的镜子,但是女人还总是那么精心地挑选镜子,对镜子是那么的挑剔,要求是那么的高,有时候,甚至都有些古怪了。

万丽上大学时,一个女同学曾经告诉过万丽,她妈妈的镜子,常年都是被灰尘蒙着的,小的时候,她不能明白这是为什么,还以为妈妈工作太忙,没时间收拾呢,有一次她把妈妈镜子上的灰擦掉了,以为妈妈会高兴,会夸她,结果却被妈妈骂了一顿,叫她以后别乱碰妈妈的镜子,后来她长大了,才慢慢地知道了,妈妈因皮肤比较黑,镜子蒙了灰,照起来就不那么的清晰,不那么逼真了。

万丽还曾经读到过这样的一篇文章,说:似乎女人很缺乏自信,镜子是女人评判自己的一种依据,女人其实也知道无论是谁的镜子,照出来的都是一个假我,奇怪的是,女人都希望这个假我比真我更美些,女人心甘情愿被骗,女人自己骗自己,然后女人就有了自信。这也挺好,不必勉强女人清醒并且深刻得像个哲学家,对着镜子里的美丽的假我呸一声,说:你是假的。女人完全不必这样。女人愿意骗自己就让她们骗去,女人不是别的,是自然,女人骗自己,也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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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丽回来的时候,政府办公室季主任夹着包正要走,看到万区长又急匆匆地回来了,不由得吓了一跳,说,区长,怎么啦?万丽笑了笑说,没事,你走吧。季主任迟疑了一下。季主任是个细心的男人,这是做一个办公室主任所必备的条件。他早已经注意到了万丽的新发型,只是没有说话。其实他是很想说点什么的,他也知道这时候万丽是希望他说点什么的,但他到底没有说出来,万丽毕竟是他的顶头上司,跟了万丽一年多的季主任,深谙一条道理:在万区长面前,有玩笑也不要随便开,有恭维也不要随便说,有什么想法尽管放在心里,万区长能够看见。所以,从这一点上说,季主任又具备了当一个办公室主任所必需的另一个条件:小心谨慎。但是季主任也不会完全无所作为,他让自己的眼光在万区长的新发型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他知道,这已经足够了。

季主任在瞬间产生的这么些想法,万丽又何尝不知。区政府机关里,有不少人觉得季主任工于心计了一点,但万丽还是觉得他是个很合适的办公室主任,万丽深深知道,要将千头万绪的复杂的工作安排得头头是道,没有心机的人是做不成的。只是,季主任虽然用心,虽然机灵,但他有时候也会忽视另一个明摆着的、却又是常常被大家都忽略了的事实:万区长是个女同志,而且是个正在努力抓住年轻的尾巴的女同志。

万丽望着季主任下楼去的背影,心里不免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如果她不是季主任的区长,而反过来是他手下的一个工作人员,此时的季主任,恐怕废话也不会少呢,只是万丽听不到那些让女人满足虚荣心的废话。万丽进办公室后,头一件事就是打开文件柜,她的镜子就安在这里,很隐蔽的,除了季主任和机要员小婷,区政府机关大概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因为改变了发型而一直没有踏实的心,现在在这面镜子面前,总算是安定下来了,她心情愉快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发型,又简单地化了点淡妆,收拾停当,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但就在万丽起身要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办公桌上那台红色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万丽的心里,瞬间就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这时候了,已过了下班时间,谁还会往她的办公室打电话?

万丽稍一犹豫,她怕有什么不好推托的事情找上门来,比如临时来了客人要作陪,或者区里哪个地方出了点什么事情要她亲自到场等等,这样她就无法参加李秋的婚宴了,万丽在片刻间曾经想不去接那个电话了,有重要的事情,自会打到她手机上,只要打到她手机上,她就掌握了主动权,至少可以见机行事、酌情处理,想推托的可以推托,可以说自己已经到了什么什么地方,正在参加什么什么活动等等,当然这样的谎话不能老是重复,重复多了,自己也会搞糊涂,机关里就曾经有这么个同志,谎都成了山,别人打他手机,问他在哪里,他必定是瞎说八道一通,后来竟养成了习惯,一回有人打到他家的电话上,问他在哪里,他接了电话,说自己正在省里开会呢,打电话找他的人“噢”了一声就挂了电话,双方竟然都没有觉察出哪里出了错,事后回想起来,才大笑了一通。

但是万丽还是去抓起了电话,不知为什么,她感觉这个电话有点特别,一秒钟以后,万丽就证实了自己的感觉。电话是市委书记田常规打来的,田常规说,是万区长吗?我田常规。万丽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一时间还有点不敢相信是田常规,但嘴上赶紧说,是田书记?我是万丽。田常规“呵呵”了一下,说,万区长,今天是周末吧,你有没有别的安排?

万丽不假思索就说,田书记,我没有安排。田常规又是“呵呵”一笑,说,万区长,我的问题本来是多此一举,你的回答更是此地无银,我就不跟你兜圈了啦,你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万丽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想再多问一句什么,却是问不出来,话也堵在嗓子眼上,上下一夹攻,气都憋住了。田常规也没有再说什么,电话就断了,听着话筒里“嘟嘟嘟”的忙音,万丽的心乱成一团,市委一把手,这时候找她谈话,会是什么事情,万丽在机关工作多年,早已谙熟机关工作的特点,她的脑海里,立刻跳出四个字:工作调动。

万丽的经验和聪明才智仅此为止了,下面的事情,她一点都摸不着头脑,猜不着边际,如果是跟工作有关,为什么这么突然,突然的调动,调到哪里,是平级调动,还是越级提拔等等,因为事先没有一点点风声,万丽根本无从猜起,一边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急急地出了门,司机小江在车上等着她,万丽一上车,就赶紧说,小江,到市委。

小江有些奇怪地问了一声,喜宴不是南星大酒店吗?万丽只说了“不是”两个字,就再也没有下文。小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做领导司机的,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自己心里得有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得弄明白了,没有领导会喜欢嘴碎的司机,所以,即使平时好说话,在领导面前,也得咬紧了牙关,闭上你的臭嘴,小江年纪虽然不大,但在区机关也开车多年,能够熬到当上驾驶班长,给区政府的一把手开车,也是不容易的事情,他得继续奉行他的行为准则。

万丽一路都没有说一句话,小江也紧闭着嘴,车子直往市委开去,后来万丽的手机响了,万丽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伊豆豆打来的,万丽想了想,没有接这个电话,因为接了电话她无话可说,她不能告诉伊豆豆大老板突然找她,她也不能说谎,所以干脆不接了,她掐断了来电,对方此时会听到:对不起,您要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但是伊豆豆却不依不饶,又发了短信来,说:万区长,你别装蒜,我知道你拿着手机呢。

万丽想笑一笑,却没有笑出来,她忽然间有些怨意生了出来,本来是一个轻松的快乐的周末,一个美好的秋天的周末,却让田常规给搅了,田常规的电话像一块巨石突然地压到了她的心头。但是,这种怨意的产生和消失都是极其快速的,在最最短暂的时间内,那一丝丝的怨意就已经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则是重型的亢奋和激动。万丽没有理睬伊豆豆的短信,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它们正在无尽的猜测中尽情地漫游,她无法将它们剥离出来,更无法将它们整理清楚。

万丽的猜测没有错,田常规是要挪她的位子了。

但是别说万丽猜不到田常规要挪她到哪个位子上,就是田常规自己,也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地考虑周全,从得到周洪发出事的消息,到证实周洪发已经被省纪委双规,再到考虑周洪发的继任问题,再到万丽这个名字从脑海中跳了出来,仅仅只有一个小时时间。在这一个小时里,曾经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形象,以及田常规对他们的印象和认识,纷纷拥挤到他的脑海里,挤成了一团,乱成了一团,田常规梳理着,渐渐地,渐渐地,纷乱的脑海清晰起来,万丽跑了出来,她是应运而生的。

周洪发,作为一个历史的过客,他已经匆匆地走完了他的场子了。田常规听说周洪发出事,虽然痛惜,但并不十分震惊。修一条路,倒下几十名干部,盖一幢楼,翻了几十年稳坐的钓鱼船,这都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何况这周洪发,已经在南州这块土地上,盖了多少的房子,造了多少的大楼,早就有人预言周洪发会倒下,田常规也曾三番五次敲过他的警钟,但都已经迟了,周洪发早已经陷了进去,他已经不能自拔了。田常规拉过他,扶过他,替他顶过风雨,但这些都无济于事了。周洪发案发,应该说是意料之中的事,也是早晚的事,但田常规还是相当地担心,他担心曾经风云一时、建树不少的南州市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会不会因为周洪发的倒塌而整个地兵败如山倒呢?

南州市房地产公司原先是南州市房产局下属的一个二级企业,后来事业做大了,升级为与房产局平级的正处级国营企业,周洪发是这个企业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从上任的那一天起,就是大权独揽的工作方法,就是我行我素的行为准则,田常规的担心正在这里,这种单位,一旦一把手倒了,如果没有更强有力的人接替,恐怕很快就溃不成军了。一个房地产公司,倒就倒了,命运要它倒,它不倒也得倒,商品经济时代,倒下个把公司,实在是稀松平常,更何况,如今看好南州经济发展的前景,看好南州大有可为的房地产业,别说南州自己的许多房地产公司,即便是海内外许多名声显赫的房地产大鳄,也纷纷来南州投石问路,更有抢先一步的,都已经盘踞许久,颇有作为了。

少了一个周洪发,还真能阻挡得了南州房地产业迅猛发展的脚步吗?田常规如此急不可待地要替周洪发找继任,与他平时稳扎稳打的作风也不相符合,是不是素有大将风度向来遇事不慌的田书记这回有一点杞人忧天、庸人自扰了呢?

田常规知道,自己事先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连一丝口风也没有透,就找万丽谈话,这一招,必定引来大家的关注和猜测,田常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就是要大家知道,大老板他

,对周洪发抛下的这个单位,是看得很重的,是要亲自过问、亲自安排的。

这些想法,只是在田常规的脑海里。此时此刻,坐在车上胡思乱想的万丽,是怎么也想不到的,但是等一会儿,只要她一见田常规,只要田常规一开口,万丽立刻就能体会到田常规的这许多想法了。

万丽匆匆地上楼,到了秘书小邢的办公室,小邢正在等她,说了一声万区长来了。就再也没有别的话,抓起电话拨到田常规办公室,说,田书记,万区长到了。田常规说,请她过来吧。小邢仍然无声,引着万丽来到田常规办公室,田常规已经迎了过来,握了握手,简洁地说,万区长,来了,坐。万丽以为田常规还会打一两句哈哈的,像刚才通电话那样,但当她一旦发现田常规已经没有了客套,细心敏感的万丽就预料到,今天的事情非同寻常,田常规很急。果然,等小邢给万丽泡了茶,退出去以后,田常规就说了,万区长,周洪发被双规了。一向说话干脆不拖泥带水的田常规却又补了一句,一小时前得到的消息。

万丽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的亢奋的情绪低落下去了,一颗悬挂着的心,也“咯噔”一下掉了下去,毫无疑问,田常规是要她去接任周洪发,这是大老板亲自点了她的将,按说是一种荣耀,一种特殊的待遇,但是这一个挪动,却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首先一个,不是提拔,万丽当区长,已经是正处级,提,就要提到副局级了,刚才在来的路上,万丽也曾经拿市里有可能的副局级的位子都想了一遍,虽然没有摸着头绪,但是想一想也觉得颇有信心,以万丽的年龄、经历,工作表现和能力,应该不会是平调,更何况,万丽在正处级的位子也已经坐了几年了,这时候调动,平调的可能就更小。

再退一步说,即使是平调,平的中间也还会有些微的上下,比如同样的局长,也有不一样的分量。往往一个干部,干出动静来,就会受到注意,就有提拔的希望,但是动静也不是想有就能有的,在有些位子上,你再怎么闹,也闹不出个动静来。曾经有个档案局长,在任上的时候,搞了一个政绩工程,将几十年的档案全部翻了个底朝天,该补漏的补漏,该改正的改正,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做成一件轰动的大事,被全国档案系统评为模范,确实给市里争了光,但最后还是提前离了岗,让位给年轻的同志,他当调研员,也仍然是处级,没有上得了那艰难的半级,更没有进了什么班子。

所以说,平调平调,哪里又有真正的绝对的“平”?更何况,从市里最大的一个区的区长位子上,调动到房产公司,这两个砝码的重量更分明是不等的,别人再怎么说等,也是不等的,何况房产公司原先还是个二级企业,提成正处级单位也不过是两三年的事情,虽然它在周洪发手里做出了成绩,做出了名声,但是那更多的是经济效益上的成就,可以作为一个人的政绩,只能提供参考,却够不上仕途的重要砝码。

这几年房地产公司遍地开花,多如牛毛,也有些名声不佳的,许多老百姓提到房产公司,总觉得那是奸商在剥削他们,在吸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在这样的影响之下,周洪发在后来的几年里,机关里几乎已经没有人把他看成一个党的干部了,他已经是个商人,是一个和其他的开发商一样的唯利是图的商人,在仕途上他已经出局,只有眼看着从前的同事们晋升职务,这都已经没有他的事儿了。

即使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下海呼声最高的时候,即使是叶楚洲千里迢迢过来请她的时候,万丽都一次次打消了经商的念头。她是要走仕途的,这并不是她与生俱来的想法,只是在机关工作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而已。晋升职务,就像大学的老师升讲师、升副教授、再升正教授一样,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也是必需要做的事情,如果哪个大学老师都做到年老退休了,还是个讲师,这就大不正常。同样的,如果哪个干部都做到老了要退休了,还是个小小的科员,必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万丽和机关里大部分的干部一样,是积极向上的,是努力工作的,所以,晋升职务,就是对他们的积极工作表现的一种肯定,也是对他们的积极人生态度的一种肯定。

本来万丽的仕途基本上是可以预料的,她今年刚满四十,在正处的位子上,虽然不算最年轻,但也属于年轻的军团,再干一两年,如果机遇好,四套班子里,需要年轻的女干部,就有她的可能,尤其是市政府那一头,她是当过区长的,有实干的经验,可能性会更大一点。但是现在情况出现了意料不到的转折,万丽非常明白,如果她到了周洪发的位子上,她的仕途将是不可预料的了。

再想具体一点,周洪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可不是一天两天积累下来的,现在尚不知他给公司留下了多么大的窟窿,但推想起来,这窟窿绝对小不到哪里去。说一个人走了,一个单位就垮,多半是因为这个人早就把单位搞垮了,只是先前没有暴露而已。周洪发留下的麻烦不会小,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人,这日子能好过吗?

万丽在短短的时间内,能把这些利弊一一想过来,但在最后的时刻她是非常清醒极其明智的:大老板点她的将,到哪里她也得高高兴兴地去。

万丽的想法,逃不过田常规的眼睛。当然,即便田常规闭着眼睛,这些干部的心思,他又何尝不知,哪个干部心里没有小算盘,哪个干部肚里没有个小九九,这都正常,田常规只是因为他在南州的干部面前,就显得大度了,他要是到了省委书记或中央领导面前,不也一样得转上自己的小九九吗?

所以田常规尽管可以洞察万丽的心思,却没有一点点责怪她的意思,他也知道自己不必多说什么,也不必做什么思想工作,动员什么,像万丽这样的干部,早就具备了相当好的干部素质,所以,田常规换了一个方向,说,万丽,你可能不清楚我为什么这么急。坐在沙发上的万丽略微地欠了欠身体,在有意无意中让身体再侧过来,更对着田常规一点,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等待着田书记的下文。

田常规稍稍停顿了一下,才说,中央刚刚下了文件,最近全国各地,拆迁户自焚的事件频繁发生,影响很大,中央十分重视……今天下午,省委王书记分别给各市打了电话,直接传达了中央的精神。万丽又点了点头,她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这不是她说话的时候。田常规并没有具体解释中央的精神是什么,但万丽应该能够想得到,毕竟在机关工作了这么多年,政治上的敏锐她不缺少,也绝不亚于那些嗅觉灵敏的男同志,田常规的谈话还刚刚开始,万丽就已经多多少少明白了他大半的心思。

近两年来,国内房地产业的发展速度令人瞠目,有的地方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地价房价飞涨,高档住宅利好,水岸生活利好,高层公寓利好,乡间的自然环境利好,城市的交通便利利好,投资商们不断利好,利好,那么谁又利空呢?羊毛出在羊身上,最后的账,当然是算在消费者的头上,钱是要从他们口袋里掏出来的,而且还让他们掏得迫不及待,掏得气喘吁吁。当他们看着自己几十年的艰辛积蓄,一夜之间变成一个水泥钢筋搭成的空壳子,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怀疑起自己的行为,但是且慢后悔,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眼看着房价的如日中天,便又重新庆幸起当初的冲动和贸然了。要说这一层面的消费者,他们是苦中有乐,乐中有苦,是苦乐相间的。

还有一个层面上的消费者,其实他们远够不上消费者的资格,他们几十年艰苦生活,日子紧紧巴巴,勉强能过下来,把小孩拉扯大了,把老人照顾好了,已经很不容易。他们没有积蓄,即便在人人谈房的日子里,即使他们进入到21世纪仍然三代同居四世同堂,他们也没有购买新房的想法,他们准备继续平安无事地拥挤在老房子里过以后的日子,至于过到哪一天生活会有改观,他们并没有想得那么远。但是一纸拆迁通知,结束了他们拥挤狭窄却相对平静的生活,他们要搬离老屋了,老屋将不复存在,新房子在哪里呢?他们看不见。这正是一个新楼迅速耸立的时代,但是他们目中无房,心中也无房。拆迁的赔偿和购新房所需的价格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大得他们有眼而看不见房,有心而不敢去想房,他们实在没有能力承担即将发生和已经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