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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女同志》》 · 范小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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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丽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发现李秋不知什么时候悄没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万丽吓了一跳,李秋,你干什么?李秋说,我也上洗手间,不过,也顺便找你说个话。

三年前,房产公司独立成企业性质的公司,这以后,财政上就和市财政局脱钩了,房产公司的所有费用,包括人头费,都是自己做出来的,但是,这三年中,却没有来得及将房产公司从前和财政局的往来账目勾销得了,就在公司成立的时候,为了支持周洪发,市政府决定先由市财政以借款的形式资助周洪发一笔开办费,实际上等于是给了周洪发一笔无息贷款,周洪发一直没有归还,这就到了万丽手里。

这笔账万丽是知道的,但是想不到李秋这么快就逼上门来,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快,说,李秋,要是今天我不来,你会不会去找我说这事情?李秋说:当然会。李秋神情一直是冷冷的,稍一停顿,又补充道,今天下午,耿志军来找我了。万丽说,耿志军怎么说?李秋说,耿志军来找我,是为另一件事情,我在苹果园的房子,那天晚上你去看过。万丽不知为什么,心里“突”地就一跳。

李秋说,当初周洪发给我定的房价,确实很低,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但耿志军今天来找我,却是我意想不到的,耿志军在我印象中,不是个无赖,但不知为什么,今天的嘴脸却很无赖了。万丽说,他怎么了?李秋说,房价的事情是周洪发一人定的,他不知道,清查了账目才知道,给我的价竟然那么的低,低到不正常了,他唬谁呀,谁不知道,周洪发在的时候,周洪发是凶在表面,实际上,什么事情都听耿志军的,给我的房价,他能不知道?万丽说,耿志军什么意思?要你不追那笔借款?李秋又微微地点一点头,依旧冷冷地说,是的。

万丽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往脸上奔涌,耿志军近乎无赖的做法,当然是为了公司,但是耿志军做错了,且不说他的做法太下三烂,从根本上,他就错了,他看错了李秋,找错了对象,反而坏了事。李秋的脾气摆在那里,如果没有耿志军的威胁和要挟,李秋讨债的步伐也许还会放慢一点,她的那只魔爪,再怎么厉害,也不至于一下子就要了万丽的命,她会慢慢地逼。慢慢地收缩,慢慢地挤压,不会让万丽速死,会让她好歹活着,才能挤出她李秋要讨回去的钱。

但是现在事情麻烦了,耿志军这一着,彻底地坏了事,李秋虽然不至于怀疑耿志军是和万丽商量好了的,但李秋也绝不会再买万丽一点点面子了,李秋的魔爪,已经罩在万丽头顶了。万丽还想挣扎一下,再看看有没有可能缓冲一下,试探着说,李秋,是不是立刻就要归账了,可不可以——李秋铁腕般的手臂抬了起来,摆了一摆,万丽,没有其他可能了,一个月之内,如果不能到账,我就上报了,恶意欠款的结果你是知道的。

万丽知道,李秋一旦进入这种状态,你跟她急不得了,只得改换方式,尽量低三下四地说,李秋,我替耿志军向你赔罪还不行吗?李秋说,他什么东西,要你替他赔罪,你别都揽在身上,再说了,就算你赔罪,也没用。万丽觉得看到了一点希望,赶紧说,那让耿志军跟你赔罪?李秋说,让耿志军跟我赔罪,我没那福分,料你也没那本事——她看万丽再一次堆上笑脸,赶紧当头一棒,万丽,我告诉你,资金上的事,是最敏感的,不可以开玩笑,就你我的关系也不行,必须公事公办,你就回去准备吧,看哪里能够挤出钱来的,先把我这儿的抵上,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我已经替你们推延了一年多了,我也抵挡不下去了。

李秋打算要走了,万丽见这么服软都不行,心里也来了点气,想你李秋凶什么凶,得了便宜还卖乖,拿了这么便宜的房价,就心不亏,不怕给你捅出去,捅出去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也许治不了你什么罪,但你的名声好听吗?你的重要位子还想不想要了?这么想着,毕竟还是没敢说出来,但是李秋却能够洞察她的想法,替她说了,万丽,你别乱想了,我李秋要是受得了耿志军的威胁,还是李秋吗,我在经济建设处这个位子上,是一年两年了吗,我没有看过那些人是怎么倒下去的吗?我会重蹈覆辙吗?李秋这话一说,万丽算是彻底明白了,李秋的厉害,是有她的基础的,她要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人看到软档抓住把柄,别说一个李秋,别说一个处长的位子,十个百个,也早下了台。至于李秋是怎么做的,怎样才能做到,既出了很少的钱,买了很好的房子,又让别人说不出话来,那就是李秋的本事了。

万丽彻底败下阵去,讪讪地笑了一下,眼看着李秋扔下她扬长而去,万丽一气之下,啪啪地按了耿志军的手机号码,但到最后要按OK的时候,万丽却收了手,收起手机,踩着李秋后脚跟,也回包厢去,走到门口,就听得有人在里边嚷嚷,好哇,李处,这么快就跟万总勾勾搭搭啦。李秋平和地说,是呀,你也抓紧啊,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万丽心头一阵气闷,本来她是挤出时间来和她们聚会,是念着旧情,是想着大家在一起轻松愉快没有负担,你李秋也欺人太甚,也太不讲感情不讲道义了。大家的笑声再次传了出来,万丽心里却堵得慌,凭什么,你们就可以没心没肺轻轻松松地度周末,偏偏我要心事重重,你们那叫什么笑,笑得怪里怪气,还意味深长,为什么嘛,就因为万丽当了房产集团的老总,也不至于嘛,说起来,这个老总的实权和地位,还远不如一个区长,说穿了,还不是因为田常规的一次谈话,就这一次谈话,就能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

万丽心里很明白,事实就是这样,所有的影响,都来自于田常规的这次谈话,当然,受影响最大的,是她自己,她内心的压力这么大,心情这么沉重,情绪这么不稳定,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田常规。

万丽心里很气。但是,与其说她是在生李秋的气,生大家的气,还不如说是生自己的气。李秋虽然做事情过分了一点,但她也有她的难处,不能要求她为了别人牺牲自己改变自己。所以,最可气的是自己,被一次谈话就打倒了。

但是要知道,这一次的谈话,是多少干部梦寐以求、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来的啊。

这就是中国官场的现状,也就是官场上每一个人的心态。万丽无力改变,任何人也无力改变。[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万丽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女儿打来的,一听到女儿清脆稚嫩的声音,万丽冰凉的心,一下子就暖了,软了,万丽赶紧说,丫丫,是妈妈。丫丫说,妈妈,爸爸说好七点钟回来的,现在都八点了,怎么还不回来?万丽说,丫丫,你给爸爸打过电话吗?丫丫说,我打的,爸爸不接手机。万丽稍停了一下,说,丫丫,阿婆呢?丫丫说,阿婆生病了,头上很烫。电话已经被保姆老太抢过去了,说,万同志,别听丫丫瞎说,我好好的。丫丫在旁边带着哭腔说,阿婆骗人,阿婆骗人。万丽心里一阵难过,嗓子哽塞了,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保姆老太又说,万同志,真的没事,刚才喝了一杯热水,脸有点红。万丽低声说了一句,你别说了。就挂了电话,赶紧给孙国海打过去,果然,手机是开着的,但是没有接听,估计又是杯觥交错了。万丽不再多想什么,推开门,向里边说了一声,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丢下那些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万丽将保姆老太送到医院,挂上水,老太太体质不错,很快就退了烧,迷迷糊糊地睡了,万丽赶紧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掏出手机,还没有拨出号码,便看到耿志军出现在急诊室的走廊上,正急急地过来,万丽不由奇怪地“哎”了一声。耿志军看到了她,停下脚步,脸色有些焦虑,但口气仍然是冷冰冰的,万总,怎么啦?万丽说,你怎么啦,谁在医院?耿志军道,谁在医院?不是说你母亲送医院了吗?万丽说,不是我母亲,是我们家的保姆老太,耿志军说,反正是你家有人住院了嘛。

万丽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想了想,估计是伊豆豆,刚才伊豆豆见她急急地走了,肯定会猜测什么事,估计打电话去问了丫丫,但是伊豆豆为什么自己不来,要叫耿志军来?说实在的,人在这个时候,是非常希望有人陪伴着的,但万丽的内心深处,却不希望来的是耿志军。但偏偏耿志军来了,万丽说,是伊主任让你来的?耿志军说,伊主任在你家。万丽心里一动,伊豆豆是在陪丫丫,这么想着,心里的感动,很快又转换成了对孙国海的怨恨,一会儿,这种怨恨,又转到了耿志军这里,她脸色沉沉地说,没什么事,伊主任不必这么大惊小怪,老太太就是感冒发烧,打了退烧针,好多了。不等耿志军说什么,万丽对他摆了摆手,又说,耿总,谢谢你,这儿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耿志军脸始终冷着,说话口气也始终是生硬的,这会儿开出口来,更像是要吵架了,女人就是女人,逞什么强呢,该喊人的时候,就喊人嘛。万丽道,耿总,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女人就是女人?耿志军明明还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生生地咽了下去,手一挥,说,不说了,没事就好,我就走,小白在车上等你。万丽也没有跟他道再见,就看着耿志军往走廊那一头走去,走到快要拐弯的时候,万丽突然喊了起来,你等等!

耿志军回头,远远地看着万丽,也不过来。万丽只得追过去,有些气急败坏地说,耿总,有个事情,问你一下,你今天去找李秋了?耿志军“哼”了一声说,她动作倒快,已经跟你汇报了?万丽说,你跟她说了什么?耿志军说,你既然已经知道,还问我干什么?万丽说,好,既然你不愿意啰唆,我也不多说,但你得去向她道歉!耿志军“啊哈”了一下,说,开什么玩笑。万丽说,不开玩笑,你如果不道歉,她向我们索要的那笔欠款,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能动用公司一分钱!耿志军继续冷笑,谁规定的?万丽毫不让步,我!耿志军再次冷笑一声,你?万丽道,是我。说完这两个字,再也不想说什么了,转身往回走,始终没有回头,却听见耿志军在背后自言自语道,凶什么凶,一个——硬是将“女人”两字咽了下去。

万丽进了观察室,看老太太仍然在沉睡中,呼吸也很正常,放了点心,万丽坐下来,想闭起眼睛休息一会儿,可是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问了一下护士,知道老太太的水至少得挂到后半夜两三点钟,想到司机小白还在外面车上等着,赶紧又出来,找到小白的车,想让小白先回去睡,却意外地看到耿志军也在小白的车上等着,看见万丽过来,小白已经打开车门下车来了,对万丽说,万总,要不您先回去,我和耿总守着也一样。万丽摇了摇头说,你和耿总都走吧,得到后半夜呢,我就在这里睡了,天亮后你来接我。小白愣了愣,看了看耿志军,耿志军没说话,小白又说,你睡医院里行吗?万丽说,行,条件挺好的,有躺椅,也有被子,再说了,凌晨两三点叫老太太出来,也不大方便,就这样了,你们走吧。小白又看了看耿志军,耿志军仍然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小白犹豫了一下,说,好吧。稍一停顿,又问了一句:万总,老太太真是你家的保姆吗?万丽奇怪地说,是呀,怎么啦?小白和耿志军又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

目送小白的车走后,万丽再次回到观察室,心里反而稳定了一些,向护士要了一条被子,抱着被子的时候,闻到一股紫外线的香味,不由心里涌起一些感叹,涌起一些说不清的感觉,正要躺下,忽然就看到观察室门上的玻璃外,孙国海的脸,在朝里张望着。

孙国海一推门进来就嚷嚷,万丽,你这是干什么?已经入睡的病人和家属被吵醒了,不满地看着他们,万丽把孙国海拉出来,两人坐到走廊的长椅上,孙国海说,要不是伊豆豆打电话来,我还蒙在鼓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万丽说,打你的手机你没有接嘛。孙国海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万丽说,本来还要打的,后来又觉得没有必要了,就是挂个水,也不用两个人陪着了。孙国海说,那也应该我来陪着。万丽心里一热,眼睛不由有点酸涩,嘴上仍然气道,你要应酬,要喝酒,我不打扰你。孙国海说,你怎么说这种话,那是拿我当外人了嘛。万丽说,有时候,我还真觉得你像个外人。孙国海笑了起来,说,那是你的感觉,我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掏出车钥匙想给万丽,但立刻又缩了回来,不行,你还是打车回去吧——说着又想到了什么,噢,对了,打什么车,你的车也在嘛。万丽说,还是我陪吧,就在这里睡一觉,已经和小白说好了,让他天亮后来接我。孙国海说,咦,是00321嘛,车明明在停车场吗。万丽说,不会的,刚才我已经让他们回去了,看到他们车开走的。孙国海又出去看了一下,回过来说,奇怪了,刚才明明看见的,这会儿不在了。

万丽心里明白,耿志军和小白可能是看到孙国海来了,才走的,这么想着,心里不由得又热了起来,尤其是耿志军,虽然一直板着脸,说话也没有一句好听的,但毕竟……但是,一想到耿志军,万丽心底的阴影又爬了出来,前面的路,该怎么走,能不能走好,她心中无数,隐隐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不祥的感觉。

孙国海说,万丽,伊豆豆刚才还跟我说,你这边压力挺大,让我多关心关心你,怎么啦?碰到什么麻烦啦?万丽本来早已下定决心,咬紧牙关,工作上的事情,什么都不跟孙国海说,但此时此刻,看到孙国海巴巴的眼光盯着她,实在是有着十分的关注十二万分的不放心,另一方面,也因为心里压得太重,太需要宣泄,便忍不住说,唉,我们那个耿总,做事情——怎么说呢,他去找李秋,想要拖延还款时间,结果却去要挟人家,把李秋弄毛了,逼到门上,这不是叫我为难吗?本来李秋那边的账,也许还真的可以拖一拖,现在——话还没说完,孙国海便跳了起来,耿志军,他什么意思,安的什么心?这不是存心给你难堪吗?

万丽说,你这话不对,他不是有意给我难堪,他也是着急公司目前的状况。孙国海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他做了这么多年,连这点水平都没有?谁相信?万丽说,你不了解这个人,不要乱说,他——孙国海又打断她说,就算我不了解他这个人,我还不了解人这种东西?你想想,周洪发出事了,他肯定以为天下是自己的了,结果你来了,他能让你吃好果子,万丽,你不能这么天真,身边有这样的人,你要小心。万丽一听,又来了气,道,孙国海,为什么你身边的人,你处的朋友、同事,个个都是好人,个个都人格伟大、品格高尚,而我身边的人,到了你的嘴里,个个都是小人,坏人、恶人?

孙国海说,这可不是到了我嘴里,是你自己说出来的嘛,你说他要挟李秋,好人能做得出来吗?你说我的朋友、同事,他们会做这样的事吗?万丽气道说,那是,那是,你的——下面的话竟说不下去了,孙国海自己跟人相处,从来不吵吵闹闹,都是一团和气,凡是跟他熟的人,或跟他共事的人,没有一个不好的,没有一个是有缺点的,他跟他们相处,都是好到可以互换脑袋的,有时候,偶尔万丽听说其中哪一个有点什么问题,回来提醒孙国海,孙国海肯定是替人家说尽好话,打抱不平,有的人,甚至都已经进去了,他还在那里替人家说大话,打包票,谁进去他也不会进去,他要是进去了,我孙国海就改名叫孙子等等,所以在平时的工作中,即使碰到麻烦,他也总是难免忍让能够化解。但是只要万丽工作上稍有些难处,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就要替万丽出头去教训人家,偏偏万丽又最怕他这一招,多少次为这样的事情两个人闹起来,闹到最后,孙国海总是莫名其妙,说,这是你自己说的嘛,万丽呢,也吸取了太多的教训,决心不再跟他说工作上的任何事情。

这会儿万丽又恨自己不争气,又去跟他多嘴,后悔得在心里直骂自己不长记性,但孙国海却一点也没有在意到万丽的心思,继续着自己的思路说,耿志军,哪天我要找他问问,什么意思?万丽也明知道孙国海只是嘴上说说,他才不会去找耿志军责问,哪天碰见了,两杯酒下肚,不定又是哥儿们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尽管如此,尽管对孙国海了如指掌,只要孙国海这种话一说出来,万丽就不能不当真,一当真,心里就急,一急,就说,孙国海,不许你去找耿志军!

孙国海呢,一听万丽这么说,就更来劲,道,为什么,怕他?你怕他?你怕我不怕?我还偏要去问问他!万丽就更走火入魔地陷进去,急不择词地说,孙国海,我告诉你,你没有资格找人家说话!孙国海道,我没有资格?我没有资格谁有资格?他敢欺负我老婆,我不找他谁找他?万丽虽然急得心里直冒火,但很快也发现自己又走火入魔,当年,万丽头一回碰到金美人对付她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的一出戏吗?这么多年来,可是演了一出又一出啊,万丽赶紧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也放慢了,语调也放低了,好声好气地说,孙国海,不说耿志军了吧。孙国海却仍在兴头上,不说还不行,道,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对付不了,让我去对付——万丽只得说,不用了,我对付得了,对付不了的时候,再找你帮忙。孙国海这才缓下劲来,但仍然没完,说,本来嘛,你的位子,是田常规给的,你还怕了他?不行,你就找田常规说话,田常规还能不支持你?!

万丽刚刚把自己劝到平静一下,一听这话,一下子又急了,孙国海,你不要乱说了!孙国海对万丽这话倒是想了想,想过之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说,也有道理,虽然你是田常规看中的,但你也不能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去找他的麻烦,对吧,不如这样,你不方便说,我哪天看到惠正东,我来跟他说。万丽一听,头都大了,赶紧说,行了行了,其实,刚才耿志军来的时候,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也知道自己错了,他愿意向李秋去说明情况。孙国海拍了拍万丽的肩,安慰说,本来嘛,他能凶过谁?万丽,你放心,有我呢。万丽心里憋闷

得差点大叫起来,但是她不能,她一失控,孙国海更不知会抽什么筋,她只有强逼着自己,把心里的东西仍然压在心里,不敢再露出一点点来了。

这样的情形早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万丽有时候没办法,也跟伊豆豆说说,伊豆豆却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孙国海明明是因为爱你,才会这么关心你的事情,你看他自己的事情从来不急,与人相处也是那么的和气,为了你的事情,他都可以改变自己的习惯,你还觉得不满意?万丽的心其实很软,一听伊豆豆这么说,就觉得不无道理,就自我检讨,但是到了下一回,一切又故伎重演。万丽其实又何尝不知孙国海,至少,他对她的事情是关心的,关注的,比起她对他的关心,要重得多,这一点,她始终是明白的,但是万丽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他的方式,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在自己的事情上总是能够心平气和,到了她的事情,他就变得那样气急败坏、境界低下了?

已经是半夜时分了,孙国海打了个呵欠,正要说什么,万丽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在夜深人静的医院走廊里,显得特别刺耳,特别惊心动魄。

是伊豆豆打来的,万丽一听伊豆豆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女儿丫丫那边又有什么事情,伊豆豆当然明白她的心思,所以第一句就说,放心,你宝贝女儿正做着美梦呢。万丽松了一口气,随即说,这么晚了,你发什么神经?伊豆豆说,叶楚洲要独吞科辉广场了。万丽一惊,明明是听清楚了,却还在追问,什么?伊豆豆说,我又没有发神经,这么晚了给你打电话,总是有事情吧,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很可能明天一早他就会给你来个措手不及,所以我必须现在给你打电话,是吧?万丽说,你哪来的消息?伊豆豆说,你先不管这个吧,消息是绝对准的,信不信由你,准备不准备也由你,你是老总嘛。万丽说,叶楚洲,他什么意思?伊豆豆说,那我就不清楚了。万丽说,是老秦告诉你的?伊豆豆没有回答是不是老秦告诉她的,只是说,我已经找人核实过了,确实有这个迹象,好了,不多说了。

孙国海一直盯着万丽,等她一收手机,就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万丽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伊豆豆就是这脾气,喜欢大惊小怪。孙国海道,再大惊小怪也不至于半夜三更打电话吧,我听见你们在说叶楚洲,叶楚洲怎么啦?这小子可是个——万丽再次摇了摇头,强调说,真的没什么。刚才的教训还没有过去,万丽再健忘,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又犯老毛病。

三十七

年后将要召开的人大政协会议,虽然不是换届年,但却有比较大的动作,所以,这一个秋天,比起平时一般只有少量增减没有大出大进的相对平静的年份,也可以算是一个多事之秋了,早已经有消息,政协常委班子,将增补一些新人,其中重要的内容之一,就是要吸收安排民营企业家进政协常委,南州市里数得上的民营老板们,至少有一半人心动起来,向往起来,跃跃欲试了。

叶楚洲的名字,也是早就排在了其中的。当然,如果仅仅按照事业的大小,叶楚洲的名字,恐怕还排不上一号二号,比如开瑞的邱怀之,论盘子论资金,都要超过叶楚洲几倍,但是叶楚洲也有自己的有利条件,在南州多年,做了许多慈善公益事业,捐助希望工程、捐赠救灾物资,帮贫帮困,送医送药,还设立“叶蓝文学艺术奖”,总之,在社会上,在南州的大大小小的场合,该出现的时候,他都会出现,该掏钱的时候,他毫不心疼,圈内圈外都知道,叶楚洲是一个非常重“名”的商人,这可是等秤上一个重要的砝码,有了这个砝码,有时候就能将对手远远地抛在身后。

但是叶楚洲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分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重要砝码,他还没有能够做到将所有对手远远抛开,要做到这一点,他还必须在现有的基础上,跨出相当大的一步。这一步的起点在哪里,他该如何去跨,叶楚洲其实早已经在考虑,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找不到那一步的起点,跨也是白跨。

叶楚洲对万丽的处境很清楚,他知道万丽很难,但她必定是要做好的,这是她的政治分,是她的政治前途,是关系到她今后大踏步进步还是原地踏步甚至往后倒退的极其重要的一步。因此,万丽是会集中所有的人力财力物力,去完成田常规给她的定销房的这个使命。一想到这一点,叶楚洲眼前豁然开朗了,像是点亮了一盏灯,像是打开了一扇窗,叶楚洲一下子看到了自己的那一步将在哪里跨出去。他和万丽一样,要他的政治分,要他的政治前途,他从政界出来,又想重新再进去,是因为他深深知道,在目前的中国社会,政治分的重要,对于一个民营企业家来说,有没有政治背景,有没有政治实力,关系非同小可,甚至涉及生死存亡。

叶楚洲在那一刻,就已经决定,要全盘接过科辉群楼,给自己的等秤上,再加上重要的一码,将竞争对手们远远地甩在身后。但是这件事情急不得,要做,就得做到百分之百的圆满。科辉群楼因为多年来积累的麻烦太多太大,再怎么做,也不能有很大的利益,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叶楚洲的最后防线就是不赔,能赚多少是多少,不赚也无所谓,他的目的是邀功,那就要让所有应该知道他的功劳的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这里就有一个先决条件:万丽做不下去了,他接过来,替市委市政府挑担子,做好锦上添花的事情。

叶楚洲知道,如果他一开始就提出这方案,万丽也许正中下怀,但是那样让万丽太作难,首先一个,她就无法向耿志军交代,也无法向公司交代,更重要的,这也是万丽无能的表现,她要承担一个项目,就必须放弃另一个甚至另几个项目,这样的形象,不是她万丽想要的,尤其在田老板面前,更不应该一开始就已经山穷水尽了。叶楚洲不能让万丽左右为难,他得让万丽觉得,这件事情,走到这一步,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才能做。叶楚洲不必、也不应该向万丽隐藏些什么,他就是想隐藏也隐藏不了,他瞒不过万丽锐利的眼睛,与其两个人心照不宣玩太极拳,还不如坦诚相待,这就是叶楚洲一贯的处事方式。何况,叶楚洲内心深处,一直以来对万丽的那一种特殊的感情,始终是没有变化,甚至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所减弱。

但是如此种种,还只是叶楚洲一个人的想法,对于万丽,他也只是猜测、推测,并不能保证他是了如指掌的,他还得再试探万丽,所以,一开始叶楚洲并没有一步到位地提出他的想法,而是主动提出,将原先方案中的追加投资,从百分之五增加到百分之八。万丽确实有点意外,她虽然与叶楚洲有一段历史的渊源,但事实上她自己心里很清楚,对叶楚洲的了解才刚刚开始,一时三刻,她不可能了解清楚叶楚洲的用意,万丽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揣摩叶楚洲的用意,科辉群楼的工程不能等了。但是,叶楚洲的三个百分点却是实实在在的,它的诱惑力是相当的大,不仅一下子打动了她,也一下子打动了耿志军,打动了公司上层的所有的人。关于科辉群楼,万丽内心深处充满矛盾,她曾经寄希望于耿志军的失败,但很快就明白她的希望不能成为现实,耿志军的保证不是空话,他能弄到钱,要不他就不是耿志军了,虽然万丽刚来不久,但对这一点,她已经坚信不疑了。也就是说,科辉群楼她是必上无疑,别无选择。除非还有别种可能出现。现在别种的可能真的出现了,还是出在叶楚洲那里。

周六的上午,大部分人还赖在难得的早觉中,万丽已经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她和叶楚洲已经踏上了谈判的路程了,今天要走的这段路,是难,是易,他们心中多少有点把握,但这把握毕竟还都是建立在对对方的揣测上,真正的难易,得走下来看。

叶楚洲不知从谁那里得知万丽夜里一直在医院陪着老太太,电话打通时,第一句话就说,万总,我这个人,是不是太没有人情味,太利欲熏心?电话响起的时候,万丽已经估计到就是叶楚洲了,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伊豆豆、或者说不是伊豆豆,是老秦,他们的能量可真不小,心里不免生出些别样的想法,但她来不及深想了,叶楚洲在电话那头等她呢,万丽道,叶总,既然我知道了你的想法,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的。叶楚洲说,我也想到这一点了,所以,没有犹豫就给你打电话了。他稍一停顿,接着就直接说了,万总,其实我要说的话,就只有一句:我想拿下全部科辉群楼,想听听万总的意见。如果不是伊豆豆的提醒在先,万丽肯定会大吃一惊,但即便是有了足够的思想准备,此时的万丽,心里也仍然有些波动。

叶楚洲当然清楚万丽的心情,所以他又补充了一句,万总,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供你参考。万丽心里的混乱,已经在昨天半夜经历过了,该想的问题也都想过了,便说,叶总,我能不能问一问,为什么?叶楚洲好像早已经准备好了回答,很干脆地说,万总,你知道胡雪岩和左宗棠的故事吧,寻求政治靠山,朝中有人好做官,历来就是商人们不遗余力追求的目标。

既然叶楚洲说得坦白,万丽也不跟他兜什么圈子,说,你不是一直都有背景的吗?当年香镜湖的开发——叶楚洲笑着打断她说,可是今天的世界变化太快,什么都在变,背景也在变呀。万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叶楚洲曾经有过的“背景”不知是退了,还是出了其他问题,总之是靠不上了,所以叶楚洲得寻找新的“背景”。果然,叶楚洲又直截了当地说,今年人大政协都有较大的动作,我是政协新增常委的考察对象之一,我也不瞒你说,科辉群楼,既是市委市政府的形象工程,也应该是我们叶蓝房产的形象工程。万丽说,你虽然经了商,也成功了,但还是有政治情结。叶楚洲也不否认,笑了笑说,也许是因为曾经在这个圈子里呆过,没有成功,心里不服。

万丽很感激叶楚洲的直率和坦诚,叶楚洲一方面要打政治牌,但同时还是对她挺关照的,说到底,连叶楚洲都要打政治牌了,那她万丽打的牌,就更不要说了,但叶楚洲还是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如果真能走出这一步,她和叶楚洲,各打各的牌,在各自的战场上,就是双赢,而且,万丽的形象还不受丝毫损害。仅从这一点,万丽一下子就接受了叶楚洲的方式。

但万丽还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叶总这么说了,当然是好,你们都有了形象工程,那我就不要形象了?叶楚洲说,所以,我说,这只是我的想法,也可能根本不能实现,如果能够成为现实,那确实对万总是不公的,但我会用我的方式补偿万总的。明明知道这事情正中万丽下怀,还做出委屈了万丽的姿态,叶楚洲这么做,绝不是作秀,作秀是要看对象的,要看观众的,在有些观众面前,你根本用不着作秀,你存在,就是秀。天下的好事,都不是天下掉下来的,都得要自己去拼去抢,或者好事先到了,那就得事后去弥补,像叶楚洲全盘接手科辉这件事情,万丽是一定要有所付出的,她不可能坐享其成。

万丽考虑再三,举棋不定。这件事情,如果一下子摆到田常规面前,田常规无疑会支持她退出科辉群楼。田常规要的是南州的脸面,可不是要哪个个别的人的脸面,既然有人挺身而出替南州长脸、撑场面,让万丽腾出手来做更要紧的事情,田常规没有理由不同意,而且,如果这样做了,叶楚洲的目的也达到了,他将如愿以偿地在田常规那里,留下深刻的印象,真是两全其美。也就是说,叶楚洲要借她一用,通过万丽的中介,使自己在田常规那里留下那样的印象。如果万丽帮助了他,他会回报万丽什么呢?第一,明摆着的,就是让万丽名正言顺地腾出手脚,还有呢?叶楚洲说,万总,我在东边有块地,前年就拍下来了,价不高,但是如果我全盘了接了科辉群楼,手头就紧了,这块地,我考虑早一点出让了。

万丽的心跳顿时加速了,她在激动的同时,甚至有一点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她的五脏六腑,早已被叶楚洲看了个清清楚楚。万丽虽然到岗不几天,但已经跑遍看遍南州近郊城乡接合部所有的可能让她建定销房的地方,最中意的一块地,就是叶楚洲说的东边这块地,但一听说这是叶楚洲的地,万丽心里一阵叹息后,就不再去想它了。谁又能料到,叶楚洲居然肯花那么大的代价来做他的政治形象。

万丽挂了叶楚洲的电话后,坐在沙发上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她是最不应该去打扰田常规的,但是为了完成田常规的任务,又不得不这样做。只是,等到她最后下决心给田常规打电话时,拨的却是惠正东的电话号码,更没有料到的是,惠正东一接电话就说,万总,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叶楚洲找过你了吧?惠正东已经知道了科辉群楼的事情,万丽在一瞬间,再次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一丝可怕的战栗,她顿时觉得,自己好像被包围在无数的眼睛之中,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始始终终都被关注着。万丽不免有些恼,但她不会表露出来,平静地说,刚刚通过电话。

惠正东说,叶楚洲想全盘接下科辉群楼,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听说的,昨晚宴会上,田书记告诉我的。这更是万丽万万没有料到的,叶楚洲的工作,不仅早已经做了,甚至一下子就做到田常规那里了。万丽的思绪又有点乱了,既然叶楚洲自己已经把一切都铺垫好了,那还要她做什么?他割地补偿的做法就更令人费解了。惠正东见万丽有点发愣,又说,万总,是不是舍不得科辉群楼?说心里话,换了我,我也会舍不得的,科辉虽然这几年一直僵着,但一旦活起来,可是有大好前程的啊!

万丽想,你们的圈子绕得也太大了。她的心思,要集中一切的财力物力,做好定销房的事情,这差不多已经是司马昭之心了,摆脱科辉肯定是正中她下怀的事,但是现在倒变得大家要做她的工作,说服她,动员她,好像她正紧紧抓住科辉死不肯放?果然惠正东又说,万总,我们都知道,昨天田书记也谈到这一点,这可能有点委屈你了,要你让出科辉,实在也是于心不忍的,但是田书记的意思,还是让出去吧,你知道的,明年世界生存大会要在南州召开,我们不能让科辉广场这么破着脸与大家见面,叶楚洲如果集中力量,可以在一年内全部完成科辉的全部工程,如果两家合作,扯皮的事情必定多,速度就上不去,更何况,你现在手里——万丽说,惠市长,真要谢谢你的关心。惠正东说,应该说是田书记的关心,其实田书记早有这个意思,也跟我谈过,后来就与叶楚洲的想法不谋而合了。万丽说,如果给叶楚洲一家做,也在南州树立了一个民企承担政府重任的先例。惠正东说:田书记确实也有这一层意思,这是一个大方向,得有人出来牵头,叶楚洲做了,相信会有更多的人跟上来,所以,万总,这一回,真得请你忍痛割爱了。

万丽说:具体的操作,我和叶楚洲已初步谈了,本来还担心惠市长田书记这里通不过呢。惠正东道,具体的操作,是你们两家的事情,你们商量着办,我们就不过问了,政府这里,因为当时在这个工程上下过一个文的,所以这回还要重新再下个文。万丽说,那就更圆满了。这个文一下,万丽对下面也好交代了,这是政府行为,她不要挑担子,也就不必担心耿志军胡搅蛮缠,不必担心公司上下对她有什么看法。她唯一不太明白的,就是除了惠正东说的两个原因,时间的原因和民企介入政府工程的原因,还有没有更大的背景。

但有一点很清楚了,叶楚洲的政协常委,看起来是没有问题了。

打完这两个电话,万丽好像做了一件非常重非常累的体力活,浑身都觉得酸疼,隔壁伊豆豆的办公室也早已有了响动,估计伊豆豆是知道她在打电话,没有进来。这会儿,万丽放了电话,虽然心身疲惫,却又非常想跟谁说说,正想着,伊豆豆就进来了,万丽想,当初决定要伊豆豆做办公室主任,真是个英明的决策。

伊豆豆一进来就说,万总,叶楚洲的电话打过了?万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说,伊豆豆,我们到科辉广场看看去。伊豆豆说,都是人家的了,还看什么看,多此一举。万丽不高兴地说,你就这么肯定,你来当一把手也不错啊。伊豆豆说:你别拿我出气,让出科辉广场,别说你了,谁心里也会不舍的,但是你能不让吗?既然不能不让,那就是让,既然让了,就不要再多想。万丽明知伊豆豆的话有道理,但就是心里不平衡,说,就是把到手的好处拱手送给别人啊。伊豆豆说,不对,还没到手呢,如果真到了手,谁会送给别人。万丽说,你觉得,我们真就度不过这个难关?其实,咬咬牙,要是度得过,不就是——伊豆豆说,万总,你什么都想要,但是你做不到,一个人,不能要得太多,那样会顾此失彼的。万丽终于说不出话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过了半天,说,走吧。伊豆豆奇道,还要看科辉?万丽道,你都说了,已经是人家的了,还看什么看,我们要看的,还是看我们自己的吧。伊豆豆说,哪里?万丽说,到了你就知道。

城东这块地,叶楚洲能够放出来,实在是让万丽不敢相信,伊豆豆一看之下,更是惊愕不已,愣了半天,转到万丽面前,盯着她看了看,说,万总,叶楚洲想干什么?万丽说,我怎么知道?伊豆豆仍然死死盯住她不放,看得万丽倒有点心虚起来,支吾着说,你问我,我还问你呢。伊豆豆忽然坏笑起来,嘿,叶楚洲爱上你了,这是见面礼啊——她被自己的突发奇想弄得开心不已,抢在万丽前面又说,嘿,出手好大方,不过也是嘛,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泡谁啊,可不是一般的女人。万丽道,你闭嘴。幸亏司机小白站得比较远,只能勉强听见她们在说叶楚洲,但听不清说叶楚洲什么,万丽指了指伊豆豆,你这张嘴,给我小心点。伊豆豆说,那就奇怪啦,叶楚洲凭什么这样做?神经啊?这也就是万丽无论如何想不明白的,但是现在也容不得她再多想,这块地,一下子就能够解决掉万丽差不多四分之一的包袱,一大片的定销房,可以在这里竖起来了。

这地点,应该是比较理想的,地价低,成本低,适合低保的动迁户,虽然离市中心远一点,但交通还算方便,周围人气也已经逐渐起来,更何况,这里的土地差不多已经完全具备了建房条件,马上就可以设计图纸,上马工程,如果顺利,不出半年,首批定销房就能面世了。

万丽边看着,心里虽然激动,但心底的疑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浮起来。叶楚洲好像是上天派下来协助她的,但天下有这样的好事吗?万丽和伊豆豆正要上车回去,就看到耿志军的车过来了,万丽以为耿志军是听说了科辉群楼的事情,来兴师问罪,政府的文没这么快,耿志军倒是赶在之前来了,但是耿志军下车后,却不提科辉的事,甚至也不问万丽伊豆豆怎么跑到这里来看地,冲着万丽就说,万总,今天中午的饭局,一定请你参加。万丽摸不着头脑,问,什么事?耿志军说,为了科辉群楼的钱嘛,要请你出出场。

万丽先是奇怪耿志军居然没有听说科辉群楼已经易主的消息,以为耿志军在玩什么花招,转而一想,耿志军恐怕确实是不知道,耿志军不是个喜欢演戏的人物,他要是知道了,不可能这么沉得住气。万丽刚想告诉他,但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既然他不知道,就让市政府的文件去告诉他,自己也不必多这个嘴。更何况,耿志军谈的是资金,虽然科辉那边用不上了,但她万丽用得上,要用的地方太多,如果真能谈成,何乐而不为?耿志军见万丽欲言又止,以为万丽不肯参加中午的饭局,一急,口气很冲地说,万总,你一定得去!

万丽其实也没说不去,但一听耿志军的口气,毕竟女人心眼小一点,心里就不舒服,还偏要跟他过不去,反问道,为什么我一定得去?耿志军说,人家请的是你先生孙国海。万丽一听,头立刻大了,急道,请孙国海干什么?耿志军说,那边的人,只认孙国海,说只要孙国海到场,事情就好解决。万丽脱口说,开什么玩笑。耿志军说,这个,你不是最清楚的吗?孙国海有个铁哥儿们,南州最大的担保公司老总刘坤,做得有人气,有信誉,人家信任他,就这么简单。万

头皮发麻,一想到酒席上孙国海的模样,心里的别扭就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赶紧说,今天中午不行,我另有安排了。耿志军来气了,说,比这个事情更重要?我就不信。万丽打断他说,这是我的事情,与别人无关。耿志军也毫不相让,这是公司的事情,与公司每一个人都相关!伊豆豆看不过去了,对耿志军说,耿总,你没记错日子吧,今天是周六,双休日,你忙的什么劲?耿志军说,那你们又是忙的什么劲?万丽本来是对耿志军一肚子的气,但听了这些话,心里却动了一下,耿志军说得不错,资金问题这是公司目前的头等大事,她无论

如何也不能因为对孙国海的看法而耽误了大事,万丽朝伊豆豆摆了摆手,让她别说了,自己对耿志军简洁地道,我去。耿志军大概以为还得跟万丽争论一番,没想到万丽这么快就答应了,一时反倒没话了,僵在那里,万丽冷冷地道,耿总,没事了?没事我们就走了。转身上了车,丢下耿志军,还在那里发愣呢。

到了车上,因为碍着小白的面,伊豆豆也不好说什么,大家有些沉默,万丽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孙国海的电话,孙国海还在睡觉,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万丽发现孙国海好像不知道中午的事情,就有些奇怪,但车上有人在,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说,我一会儿回来,再说吧。

回到家,孙国海已经起来了,万丽说,你今天中午没有饭局吗?孙国海说,饭局?有呀。万丽说,什么饭?孙国海说,我也搞不太清楚,反正是刘坤他们约的。万丽一听这话,心里又不舒服,说,吃的什么饭都不知道,什么事情都搞不清楚,就答应人家?孙国海满不在乎地道,那有什么,这种事情在我身上,多啦,反正刘坤说的,非要我去,我去了,一切难题就迎刃而解。人还刚从睡梦中走出来,还没有完全清醒呢,自我感觉已经来了。

万丽心里来气,想不和他说了,但这事情又不能不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今天是耿志军请饭,我们公司的一笔贷款,请刘坤出面帮忙的。孙国海得意地“啊哈”一声,说,嘿嘿,刘坤他敢不出来——说着忽然想到什么,问道,那你,也要去啦?万丽没有直接回答,但她的神情孙国海看得明白,他“咦”了一声,说:刘坤小子,没告诉我你也要参加呀,想给我来个突然袭击?万丽说,我也是刚刚被耿志军拖住的。孙国海笑起来,说,嘿,今天夫妻双双把酒喝,刘坤这小子,仗量欺人,每次喝酒就他凶,今天你我搭个档,非摆平了他不可!万丽皱了皱眉,说,孙国海,跟你商量个事情,今天这顿饭,你别去了行不行?孙国海大嘴还张着呢,被万丽这突如其来一打击,嘴里像被塞进一团抹布,说不出话来,干瞪着眼了。

万丽说,其实你在你不在,事情并没有实质性的变化,你说是不是?刘坤该做的事情,不会因为你不在他就不做了,他不该做不能做的事情,也不会因为你在就做了。孙国海道,话不能这么说,有许多事情,是会发生变化的嘛,本来觉得不能做不该做的,也许到时候,就觉得能做该做甚至不做不行了呢,那就要看现场的操纵了,万丽,你可能都不了解我,我这个人,能力是很强的,尤其是现场的操纵能力——万丽不想再听下去,说,我了解你,你能力强,但是一个人如果只看到自己的能力,看不到自己的弱点,那还是能力不强的表现。孙国海说:但归根到底,我的能力还是强的。

万丽的脸越来越板,孙国海又何尝不知,却偏当作不知,嘻皮笑脸地继续发挥,我这个人嘛,外面人人说好,就是老婆不说我好,我知道,这是老婆对我高标准严要求嘛,老话说,打是疼骂是爱——万丽不想听了,打断他道,好了好了,没完没了了,今天中午,反正你不要去了。孙国海说,那不行,我不去,怎么向刘坤交代?再说了,你也莫名其妙呀,为什么不要我去?万丽说,夫妻两个,谈同一个事情,不太妥当,你就说,就说临时有事不能去了。孙国海说,那不行,人家约我在先,三天前就说定了的,怎么能出尔反尔,我没有这样的习惯。万丽无奈得很,只得再退一步,说,孙国海,就算你帮帮我了。孙国海又“咦”了一声,说,帮帮你?我去,不就是为了帮你?

万丽跟他实在说不清,她的理由也实在是说不出口的,即使说出了口,孙国海也一样不能明白,不能接受的,干脆就不啰唆了,直接地说,孙国海,要么你去,要么我去。孙国海说,为什么?万丽说,反正两人不要一起去。孙国海本来准备中午好好热闹一场,被万丽这一盆冷水浇的,满心冰凉,但是看万丽这么坚持,又这么冷着脸,他也只好让步了,不情不愿地说,你实在不要我去,我也没办法,但是我答应了刘坤的,我得去照个面,敬他两杯就走,你看怎么样?孙国海已经让到这一步,万丽也不能再得寸进尺,却仍然放心不下,问道,到时候你能走得掉?孙国海说,想走还有走不掉的?万丽说,那就好。说完这事,万丽喝了口水,就先走了,开门时,听到孙国海说,不跟我一起走?万丽心里忽然有点难过,也觉得自己对孙国海有点过分了,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单位还有点事,先过去处理一下。

一直到中饭开始,万丽还在担心,怕孙国海说话不算数,但孙国海没有食言,坐下后,先敬了刘坤三杯酒,手机就响起来了,一接手机大声地道,什么,怎么啦?眼看着他的脸色就变了,说,这怎么可能,这不是出大事了吗?一桌人被他的语气和脸色吓住了,都呆呆地望着他,孙国海继续说,你先别急,别慌,我马上过来!边说边站了起来,向大家致意,对不起了,我有点急事,不能陪了——刘坤,我在,和我不在,一样的啊!刘坤也中计了,说,你放心去,你不在就等于你在。孙国海走后,大家果然沉默了一阵,想看看万丽的态度,是不是知道出了什么事,万丽实在是有点难堪,既委屈了孙国海,又欺骗了大家,但是万丽知道,这事情不能不这么做,这会儿孙国海还好好的,一切正常,再三杯酒下肚,就完全不一样了,到时候再收拾残局,就为时太晚了,只能先铁下心肠,把孙国海弄走,余下的事情,得靠她自己解决了。

因为孙国海的突然离去,刘坤确实显得有点情绪不高,也有点不安心,可以看出他跟孙国海的感情确实不错,万丽看在眼里,心里不免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她老是觉得孙国海这儿也不顺眼,那儿也没素质,但他外面的朋友,怎么都那么认他?万丽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响了,孙国海的电话来了,先是压低声音说,我说话算话的吧,你赶我走——万丽说,你在哪里?孙国海说,你们大吃大喝,我只好在外面吃碗面啦,好了,你就对他们说,我这边事情已经摆平了,但来不了了。

万丽说,你自己跟刘总说吧。一边说,一边把手机交给刘坤,刘坤接了,听了几句,放心了,脸色也好多了,道,国海你放心,万总的事,就是你的事,我心里有数。放了电话后,刘坤又恢复了开始的兴奋,一兴奋,便要找人灌酒,就不肯放过万丽了,说,万总,本来是国海的酒,现在他开溜了,你怎么说呢?万丽心里觉得有愧,只得硬着头皮说,好呀,孙国海的酒,我喝了。站起来就敬刘坤,刘坤本来好酒量,当然来者不拒,几杯一来,兴致更高了,说,早就听国海说,万总也是海量,一直以为国海吹牛呢,今天才知道,万总名不虚传啊。边说,边动手把自己的杯子和万丽的杯子都换成了大杯。

万丽一看,着急起来,哎,哎——动手要抢过大杯再换回小杯。刘坤说,万总,你这就不给我面子了。万丽的手,伸在半空,僵持了一会儿,只得收回去。刘坤开始拿大杯敬万丽,到这份儿上,万丽也只好横下心来了,连续干了几大杯,只觉得脸上发烫,感觉眼睛都要出血了,五脏六腑更是翻天覆地,只听得刘坤兴奋地大声说话,好,好,万总,女中豪杰,女中豪杰啊!想看看刘坤的脸,却是模模糊糊的了。万丽真后悔将孙国海赶走了,要是孙国海在,不会让她喝这么多的,可是,孙国海要是不走,最后出洋相的也是他,孙国海不出洋相,就是她出洋相,唉,万丽想着想着,伤心起来,为什么就不能有两全其美呢?刘坤却是方兴未艾,仍然盯住住万丽不放,这时候就有一个人站了起来,主动给自己也换了大杯,加满了酒,向刘坤道,刘总,谢谢你对我们房产集团的支持和帮助,我酒量有限,但是看到豪饮的人,自己也会鼓起斗志,我先干为敬了!这人就是耿志军。

万丽刚来不久,了解了一点耿志军的脾气,但还不很了解耿志军的酒量,怕他失控,赶紧说,耿总,慢慢喝。耿志军不客气地说,虽然你是一把手,但在喝酒的问题上,你靠边站站!刘坤的斗志,果然被耿志军挑了起来,结果,两个人都喝多了,散席的时候,万丽走在耿志军后边,看耿志军走得跌跌撞撞,她心里涌起感激之情,等刘坤上车先走后,万丽对耿志军说,耿总,谢谢你!耿志军却喷着酒气,轻蔑地看了看她,又轻蔑地说,你以为我是照顾你?告诉你,我实在看不惯女人逞能!看了来气!万丽目瞪口呆,看着耿志军摇摇晃晃上了自己的车,听得车子发动起来,才醒悟过来,惊得喊了出来,哎——耿志军哪里听得见,就算听得见,他也不会停下来。他人虽然已经喝得歪歪斜斜,开的车,却一点也不歪斜,既快又稳,一眨眼就不见了影子。

万丽还是站了半天,心里慌慌的,乱乱的,久久地不能平息下来。

三十八

这几天万丽似乎感觉出伊豆豆的一些变化,她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变化,变在哪里,但是女人的敏感和直觉告诉她,和伊豆豆个人生活有关。万丽忍不住问伊豆豆,老秦还找不找你啊?伊豆豆脸红了红,说,老样子,死样子。万丽说,我真不敢相信,还真还有这样的人,都什么年代了?伊豆豆说,就是嘛,话又不说一句,屁也不放一个,就永远这样,今天一包炒栗子,明天一袋爆米花,小钱花一点,赔也赔不大。虽然仍然是满口的讽刺挖苦,但万丽却从中听出伊豆豆心绪上的一些变化。伊豆豆停了停又说,不过这几天他忙起来了,我

也可以少吃点零食了,再这么吃下去,肚子上的肉就下不去了,万丽笑了起来,说,他买了你非得吃啊?伊豆豆说,我扔回去几次,但没有用,今天扔回去,他明天又买来了,不吃也怪可惜的。万丽说,这两天忙起来,不给你买了?伊豆豆说,照买,谁让他的单位,就在市中心,出门就能买到。万丽说,好像听说他们南星大酒店要扩大规模?伊豆豆说,是呀,来劲了呢。

其实这“扩大”两字谈何容易,南星大酒店周围市中心的那一片地区,可以搜刮的地皮,哪怕是一星一点,也早就让大家搜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后的一块地,就是南州中心幼儿园,虽然幼儿园的规模等级都早已经不能适合时代发展的要求,但实在这块地方太好,幼儿园哪里肯动,看起来一时半时是很难迁走。开瑞房产也曾在那块位置边上买下一块地,早在两年前,开瑞就计划要在市中心建一座大规模的豪华酒店式公寓,地点正好在南星大酒店旁边。本来开瑞已经完成了征地的过程,但后来经过反复论证,觉得面积偏小了一点,要想赢得更有把握,必须扩大建筑面积。但是周围已经没有面积可以让他扩大的了,虽然地还在开瑞手里握着,但开瑞基本上已经放弃了这个计划。

却不料偏偏这时候,出了一件大事故,一下子改变了许多事情的方向。中心幼儿园地处市中心,又在交通要道旁,长期以来,孩子上学放学,就是家长们最担心的事情,但好在幼儿园的孩子年龄小,一般都有人接送,只是每天上学放学时,这里的交通就乱成一团,长期以来,一直是市民意见最大的问题之一,但长期得不到解决,政府也曾经想把幼儿园往外迁一点,但因地盘好,幼儿园不同意,就拖拖拉拉一直不能解决问题,最后就出了一桩事故,一天放学时,一位家长来迟了,孩子等不及,自己偷偷地跑了出来,结果被车撞了,没有抢救过来。家长把幼儿园告上了法庭,闹了整整半年。这件事情一出,中心幼儿园搬迁的事情就不得不考虑了,再固执再强硬的院长,也不敢拿孩子的生命作赌注了。

消息一出来,大家顿时像注射了强心针般地弹跳起来,赶紧伸手去抢,其中南星大酒店是得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他们与中心幼儿园一墙之隔,而且本来就是一家,都属于市行管局,自家人跟自家人当然好说话,所以,以伊豆豆的角度看来,老秦扩展南星大酒店的事情,是十拿九稳的了。万丽说,听说要抢这块地的人很多,也不一定老秦就能抢到手。伊豆豆说,地是行管局的,行管局要给谁就给谁嘛,老秦还兼着行管局的副局长呢,再说了,南星大酒店可是行管局的摇钱树啊!谁不想让自己的摇钱树越长越大,摇下更多的钱来?

听伊豆豆说到这儿,万丽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这念头一起来,万丽心里顿时一阵狂跳,一时竟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更不敢再去直视伊豆豆的眼睛。伊豆豆也觉得奇怪,话说得好好的,万丽怎么一下子变了情绪,脸色也不对头了,伊豆豆有点摸不着头脑,还以为万丽身体忽然不舒服了,关心地道,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万丽却朝伊豆豆挥了一下手。万丽这只手一抬,一挥,伊豆豆的情绪也一下子低落下去,淡淡地说,那我走了。

万丽是被伊豆豆的一句话打动了的,伊豆豆说,地是行管局的,行管局要给谁就给谁嘛,再深一步说,行管局是谁的呢,行管局是市委市政府的,所以,更应该说,市委市政府说给谁就给谁。万丽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抓起电话打到了向一方那里。向一方说,是万总吧,我知道你会给我打电话的。万丽说,你大概在放风想进房产集团时,就看到了这一步吧,向总真是先见之明啊。向一方说,真人面前不说假,万总分析得一点没错。

万丽心里很憋闷,赶觉自己像向一方手里的玩物,但是既然有求于他,既然要作交换,有什么憋闷也只得自己咽下去,直截了当地说,我如果帮你拿到幼儿园,你呢?向一方也直接地说,城西凤凰村有块地——万丽说,是建群集团早几年买下的。向一方说,万总都已经打听清楚啦,他们一直闲置着,早已经超过了时间,政府正考虑收回来呢。万丽说,向总,那是你的事情,我不管那么多。向一方也干脆,说,好,我们就一言为定。最后又补了一句,我叔叔以前跟我说,万丽是位厉害的女同志,我还不相信,不服气,现在看来,不服也得服呀。挂了电话后,万丽觉得自己脸部的肌肉很僵硬,赶紧用手去搓揉,一边搓一边回想着刚才和向一方通话时自己的语气语速,渐渐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好像有一种坚硬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弥漫开来。

万丽当天就跑到惠正东那里,惠正东说,万总,你迟了一步,行管局的报告,市政府已经批了,再说了,这块地,又小又贵,你拿去有什么用?给南星大酒店做扩展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万丽的心直往下沉,但她硬是将它提了起来,赶紧实话实说,惠市长,我已经答应向一方,用这块地跟他换城北的地。惠正东说,万总,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你已经答应向一方?你觉得这块地是你的吗?你要给谁就给谁?万丽压下心头的不快,赶紧说,惠市长,地是您的,您要给谁就给谁。惠正东仍然丝毫不给她面子,说,万总,你说错了,地是国家

的,国家的地,可不是谁说给谁就给谁的。万丽见惠正东不肯让步,有些发急,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虽然后边还有田常规,但她既然先来找了惠正东,就无论如何不能再去找田常规。用田常规压惠正东,也许能够逼惠正东吐出这块地来,但那样的话,她以后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本来惠正东对田常规安排万丽到这个位子,而且事先也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就有想法,就很敏感,万丽是万万不能再给他的已经装满了不满的秤盘里再加上一丁点儿分量了。

万丽并没有泄气,从惠正东那里出来,直接来到老秦的办公室,老秦乍一见到万丽,顿时有点失措,结结巴巴地说,万,万总,你怎、怎么来了,是不是伊主任,伊主任她——万丽说,伊主任挺好的,正在上班呢,我正好路过这儿,就进来看看你,本来我也不知道你的办公室在哪里,还是伊主任告诉我的呢。老秦说,那就好,那就好。万丽说,秦总,听说你们南星大酒店要扩建,要打报告了吧?老秦木知木觉地看着万丽,嘿嘿一笑,并不回答。万丽又说,报告还没有打上去吧?老秦仍然嘿嘿一笑,说,万总,听说你元和县那边的首批定销房已经打桩了,乖乖我的妈,万总哎,你是坐火箭跟我们比速度呢。万丽想,老秦这个人,看起来没有什么用,只会跟在伊豆豆后面屁颠屁颠的,今天才发现是个厉害角色呢。知道从老秦这儿打探不出什么,就告辞了。

万丽回到公司,一时没了主张,就给康季平发了个封邮件,把事情简单地说了说。自从康季平去了韩国,这许多日子来,每每碰到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她就给康季平发信,有几次,康季平也帮她分析具体情况,提出建议,但更多的时候,康季平并不能帮她解决什么实际问题,但是只要有康季平的回信,只要康季平在信上写几句鼓励的话,她就真的会鼓足勇气去迎接和解决困难。就像从前袁指导带老女排的时候,在关键的时候,比赛暂停,袁指导会面授机宜,对围在一起的队员说几句话,大家都觉得这几句一定就是秘密武器,结果电视里播出来,袁指导说:你们要鼓足勇气,要有必胜的信心。奇怪,这是什么秘密武器?连一点点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嘛,但就是这几句谁都会说的话,让老女排队员们真的鼓足了勇气,拿下了第五局,取得了五连冠。如今的万丽觉得自己也有点像当年的老女排队员,康季平就像袁指导,虽然他远在他国,虽然他不能帮助她解决任何实质性的问题,但是有他在,有他的信,有他的泛泛的几句话,万丽的信心就又回来了。

万丽发过邮件后,就坐在电脑前等待康季平的回信,她计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康季平那边,应该是午间休息时,康季平的信应该很快就到,果然,过了不多久,康季平的回信就来了,康季平说,这个事情,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让万丽等他一会儿,他再好好想一想,再给万丽答复。万丽心神不宁地边处理事情,边等着康季平的信,大约过了半小时,回信来了,康季平说,惠正东的工作,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得通,你还记得你在省委党校学习时,当时的省委组织部董部长?他早年曾经在元和县挂过职,挂职期间,和惠正东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董部长虽然已经退下来好几年,但每年惠正东都要去看他,在南州乃至全省的官场范围里,惠正东一直是一个讲义气够意思的形象,所以,如果能够说动董部长来做惠正东的工作,惠正东可能会给面子的。康季平把董部长的电话号码和手机号码都发了过来,又细心地关照,董这个人不贪,你也不必多带什么东西。

万丽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过去,康季平却已经感觉到了她的犹豫,信已经过来了,说,我知道你在犹豫,董部长这个人,外面是有些传说,你可能有所顾虑。万丽犹豫和顾虑的正是这一点,万丽写道,那我怎么办?却轮到康季平犹豫了,万丽等了半天他的信才过来,说,一切看你自己的掌握了。万丽也下了决心,说,好,我立刻就出发。就在发出这最后一封信的时候,万丽差一点补上一句问他,康季平,你远在韩国,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董部长的电话都带在身边?也太不可思议了。但因为事情的紧迫,现在也容不得她花时间去解决自己一直以来对康季平的疑惑。

万丽立刻给董部长打电话,说,董部长,我是万丽,南州的万丽,您肯定不记得我了,当年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您到我们班来上课——董部长哈哈地笑起来,说,我怎么不记得你,万丽,不就是小万吗?坐在教室第一排的小万。你来看我?那太好啦。他告诉万丽,自己正在参加省里的一个会议,请万丽直接到宾馆看他。

傍晚时分,万丽就已经到了董部长的住处,虽然康季平认为万丽不需要带什么东西,但万丽临走时还是买了些上好的茶叶和酒,由小白拎着到董部长的房间,放下东西小白就退出去了。董部长连看都没看那东西,上前就拉住万丽的手,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手仍然没有松开,隔着茶几仍然紧紧拉扯着,说,小万啊,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啊。万丽不好意思地说,也不年轻了。董部长说,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小万啊,自从那一年我们见了面后,我一直就想着你,一直没有忘记你,后来有几次我到南州,都想去看看你,但是你也知道,不太方便,我们是没有自由的人啊。

万丽点了点头,那些传言和康季平信上含含糊糊的提醒也得到了印证,万丽不由有些紧张,甚至不敢确定董部长究竟是不是在这里参加省委的什么会,还是特意找了这么个地方来见她的,万丽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手被董部长抓得死死的,一点也动弹不得,只得任由他抓着,董部长的眼睛一直盯着她,满是喜欢满是欣赏地看着,又说,唉,什么叫如花似月,什么叫如花似月。万丽也只好应付着说,董部长,您也不见老。真的,一点也不见老。董部长说,是呀,人家也都这么说。别的老同志,退下来以后,眼看着就真的老了,我不一样,我觉得比在职的时候还有劲呢,小万你知道什么原因吗?我的心年轻呀!万丽说,看得出来,董部长是个乐天派。董部长说,除了乐天,还有更重要的,爱美,像你这样的美丽的女孩子,我最喜欢了,恨不得天天见,天天跟你们一起聊天,一起玩。

万丽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忽然想到小白提来的东西,便赶紧抽出了手,走到墙角把这些东西又提起来,让董部长看,说,董部长,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带给你,买了一点茶叶。董部长也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东西,放下,又一手拉着她的手,一手托着她的腰,把她拉回来坐下,说,你来看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你不用给我带什么东西,我什么东西都有,什么也不缺。万丽说,我知道,可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董部长说,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嘛,你能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心意啦,是不是小万?见一面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啊。董部长老是这么绕来绕去,万丽怎么也拉不到正题上去,心里不免有些焦急,又有些担心,真不知下面会发生什么。好在走廊里不断的有人来来去去,还大声地说话,喊人,按门铃,因为隔音条件不太好,这些声音都清清楚楚地传这到这间屋里,有几次,按隔壁门铃的声音,就像是在按这间屋的门铃,感觉上确实是一个会议,这会儿大家都忙着串门呢,这么一想,万丽稍稍放心了些。

但董部长好像根本就没有在意外面的动静,仍然笑眯眯地看着万丽,眼睛扫过万丽胸前,就笑了起来,说,小万啊,一看到你啊,我就想起人家给我说的一个段子,我说你听听啊,咪咪的故事,你听过吗?一头大象碰到一头骆驼,它嘲笑骆驼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咪咪长在背上的东西,骆驼立刻反击大象说,我更没看见过鸡鸡长在脸上的东西。大象吃了一闷棍,正在生气,一条蛇过来嘲笑大象,鸡鸡长在脸上,鸡鸡长在脸上,大象怒道,鸡鸡长在脸上,总比脸长在鸡鸡上好些吧。虽然是个黄段子,但还是很生动很形象的。万丽忍不住“嘻”了一下,董部长大受鼓舞,说,你爱听啊,我再说一个下面的故事:公社书记到村里检查工作,午饭时了,村长说,就到我家吃点吧。就到了村长家,村长老婆正在洗澡,听到村长叫门,以为就丈夫一个人回来了,手里提一条毛巾,光着身子就出来开门,一开了门,才发现丈夫背后还跟着个人,赶紧用手里的毛巾往胸前一挡,村长一看急了,赶紧说,下面下面。老婆赶紧又用毛巾去挡下面。乡长在后面听到了,说,下面就不用了,两个馍馍就行了。说完后又补充道,现在社会上啊,真是什么段子都有,你们男同志女同志一起开会吃饭,经常听到吧?

万丽只得硬着头皮说,有时候大家也说说的,也习惯了。董部长又说,有些女同志会觉得很反感吧?万丽没想到董部长会问这个问题,都不知怎么回答了,董部长又说,其实我觉得大可不必,有人认为男女同志在一起说段子,是对女同志的骚扰,其实,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想想呢。万丽不知道董部长说的“反过来想想”是什么意思,不好接他的话。董部长又说,这都是传统的老观念了,过去总是认为,男人征服女人,就像征服权力征服金钱一样,那都是从男人的角度在看问题嘛,但是男人以为自己在征服女人时,有没有想过,女人是怎么想的?女人也许是被动的,也许是无奈的,但会不会她也在征服男人呢?

万丽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董部长嘴里说出来的,又怀疑董部长就是在指桑骂槐说她呢,但是看董部长高兴的样子,又觉得不像,正不知如何是好。董部长又笑着说,我曾经看到过一个国外的统计,说是百分之九十二的女生都受到过性骚扰,为什么这么高的比率?因为它包括了吹口哨,抛媚眼,暗示和讲黄色笑话等等,比率当然高了,然后就发动反对性骚扰的运动。其实,这种文化是不利于女同志成长的,不利于女同志和男同志的沟通,因为首先一个,女同志在心理上就处于劣势,天生就感觉到来自男同志的压力和攻击,你说是不是,小万?

万丽心里又急又哭笑不得,董部长说,小万啊,所以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女同志,很不容易嘛,你能在男同志一手遮天的机关里,干出自己的成就来,我替你高兴啊。万丽立刻抓住机会,赶紧说,可是我现在碰到难题了,所以来求您的帮助。董部长说,嘿,小丫头,顺利的时候不想到我,碰到困难了,才想起我来啦,说说吧,我能帮你什么忙呢。万丽赶紧把事情说了,董部长边听边想,说,我替你考虑一下啊,惠正东那里,我说话是没有问题的,他会听的,只是这件事情不能硬来,惠正东的难处,你也替他考虑考虑。万丽赶紧点头,对董部长的印象,一下子就改变了许多。

董部长伸手过来拍了拍万丽的手背,说,小万你想想,惠正东总不能在政府办公室议上说,把地给向一方造什么酒店公寓。万丽立刻明白了董部长的意思,惠正东可以不把幼儿园的地给南星大酒店,但他不可能为这件事情担什么肩膀,担肩膀的应该是万丽自己,万丽说,董部长,您是说,应该由我们房产集团把地要下来,到时候再另作处理。董部长笑着说,好聪明的女同志,我再说一个啊,大队书记和妇女主任去乡里开会,路上下雨了,躲进桥洞避雨,没事干,就打牌,大队书记伸出两只手:一对五,妇女主任伸出两只脚:一对十,大队书记往下身一掏:一对蛋,妇女主任两手往胸前一揉:一对尖,大队书记扑上去把妇女主任一抱,说,我们俩是一对鬼。

万丽只觉得头皮上一阵阵地发麻,心里更是一阵阵地发憷。正在这时候,门铃响了,万丽赶紧说,有人敲门,董部长笑眯眯地说,又是哪个小鬼。万丽过去开门,一看竟是小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满脸惊慌焦急,万丽又惊又喜,说,小白,你怎么——小白说,有电话找你,打到我的手机上了,好像是很紧急的事情。万丽半信半疑地接过小白的手机,一听,大吃一惊,竟是姜银燕的电话,万丽说,姜银燕——下面的话被姜银燕打断了,说,你别说话,你听我说吧,是康季平叫我给你打电话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他只是说,让我这个时间打到你的司机的手机上,让司机把你喊出来。

万丽顿时明白了,赶紧说,那,那,我马上赶回去!回头对董部长说,董部长,真对不起,家里有点急事,我得马上回去。董部长点头道,你们一线的同志,工作肯定是忙的,我也不留你了,这在会上也不大方便,下次来了,记得来看我啊!万丽赶紧点头。董部长还意犹未尽地说,我现在方便多了,不像从前了,从前像我们这样的人,可不自由啦,小万你知道的,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嘛,秘书啦,保卫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想跟你笑得亲热一点也不行啊,握手时间长一点也不行啊,在办公室里接见一下更是掐好了分分秒秒的,现在好多啦,所以,你一定要来看我啊。万丽说,董部长,一定,一定!逃也似的逃了出来。

万丽回到南州已经是后半夜,天都快亮了,干脆不睡了,让小白立刻把公司办公室的文字秘书小项接过来,小项吓了一大跳,以为出什么大事了。万丽说,小项,我说你记。她一边口述,小项一边记录,整理成文字,然后万丽再逐字逐句斟酌修改,报告最后完成时,上班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到了。万丽吩咐小项拿到外面去打印,小项就明白了,说,我知道了。万丽虽然了解小项聪明又嘴紧,但还是再关照了一下,说,小项,这件事情,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就是你说出去的。小项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万丽拿着《关于筹建市房产集团办公楼的报告》的报告,来到惠正东的办公室,惠正东说,万总,想不到你这么快,我都没有喘口气的时间。惠正东这么一说,万丽就知道,董部长没有食言,连夜做了工作,而且真的起了作用。可一想到在董部长那里的情形,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责内疚,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只是惠正东容不得她的心思往别的地方去,说,报告既然已经打了,就放下吧,我一个人不能说了算,政府办公会议上,会讨论的。万丽心上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但还是多问了一句,南星大酒店怎么办?惠正东没有回答她南星大酒店的事情,却笑了一笑,说,你见到董部长了吧,董部长身体还好吧?万丽的脸,一下子红得都要冒出血来了。惠正东说,你这个女同志啊!

万丽刚刚回到办公室,伊豆豆就跟了进来,直视着万丽,她的眼睛里竟有了一种万丽从来没有见过的冷意,伊豆豆说,万总,建群集团的老总跳楼了。万丽顿时惊得没有了反应,过了好半天,才喃喃地说,向一方拿了他那块闲置了三年的地?伊豆豆冷冷地说,没有死,伤得很重,可能会终身瘫痪。万丽就觉得,自己心里那块坚硬的东西,继续一点一点地在扩大,在扩大。她想制止它扩大,但她制止不住。伊豆豆顿了顿,又说,李秋的电话又来过了。伊豆豆眼中的冷意,使得万丽无法直视伊豆豆,她低垂下眼睛,说,我知道了。

三十九

李秋给的限期是一个月,很快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万丽心里明白,别说再过半个月,就是半年,就是一年,她也拿不出这笔款子来,无奈之下,几次想去找田常规诉苦,但每次动了这个念头,就再三告诫自己,田常规把她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她自己去解决这些难题,把四十万的定销房造起来,如果什么事情都要靠田常规,那又要她万丽干什么?万丽一次次压下不断冒起来的念头,但问题并没有解决,眼看着日子一日逼近一日,李秋中间还打过两次电话给伊豆豆,让伊豆豆提醒万丽别忘了还钱。万丽几乎是山穷水尽了,但有一天突然

有了柳暗花明的意思。

年底前,社会部的马部长来汇报工作情况,其中谈到公司与外面的一些部门及个人签的租赁合同,因快到年底,该续签的要续签,该终止的要终止,该结束的要结束,根据公司的规定,马部长已经一一做了处理,也都有完整齐全的书面材料,本来马部长完全可以将书面材料放下就走,但这个同志偏偏工作特别细致认真,从不马虎,一定要口头再汇报一遍,万丽有事缠身,本来心里有点嫌他啰唆,但又不好直截了当地叫他不要汇报,就勉强地听了起来,听的过程中,还不礼貌地看了几次表,但马部长心无旁骛,根本看不到万丽的暗示,将所有的合同对方一一介绍过来,凡是续签的,他都强调为什么要续签,凡是终止的,他也都一一说明为什么要终止。

万丽一直似听非听,心不在焉。多半是公司的一些老门面房子,租给别人开店做什么,事情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万丽见马部长如此细叨,忍不住说,马部长,为什么要续签,为什么要终止,不都是根据公司的规定办的吗?马部长道,是呀,完全是严格按照规定办的。万丽说,既然是严格按规定办的,那就行了,是不是就不用详细听了?马部长摇了摇头,说,那不行,虽然都是按规定办,但其中的问题是错综复杂、千变万化的,具体问题都得具体对待,每一个人和每一个人都不一样,所以,您还是要听一听的。万丽有些哭笑不得,碰到这样的部下,她也无可奈何。马部长继续汇报,他的语调不急不忙,声音不高不低,永远都平平稳稳地在一个调门上,万丽听得都有点昏昏欲睡了,但是忽然间,马部长的一句话,将她惊醒过来,马部长说,主要是终止合同的一些人,虽然他们都有点想法,但我们的工作都已经做到家了,只有一处,到现在还没有谈定,对方始终不肯松口,坚决要续签,因为签约人是财政局李秋处长的一个远亲,所以,所以这件事情,你看——万丽顿时一愣神儿,说,什么,你说什么?马部长说,合同到期了,应该结束,她却死活不同意,要续签。万丽说,为什么?马部长道,有利可图嘛。万丽又问,那我们为什么要终止?

马部长奇怪地看了万丽一眼,好像不明白万总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说,公司不是有决议的吗?万丽说,就是说,这利要我们自己来图。马部长说,是呀,那样好的地盘,应该我们自己来操作的,可许红就是仗着有关系,说话硬得很,一直是有李处长罩着的,但我不会理会她的,留下她这一家,其他人要是知道了,怎么摆得平?万丽的心里突然就跳动了一下,急急地问道,他叫什么?和李秋有什么关系?马部长说,叫许红,是个女的,什么关系嘛,我也不太清楚。万丽一下子急了,口气就不好听了,道,不清楚,什么都不清楚,你怎么能做事?马部长见万丽说变脸就变脸,也不知自己错在哪里,支吾地道,这个合同,两年前签的时候,不是我过手的,我不了解背景。

万丽说,是谁过手的?马部长刚要说是谁,万丽已经不耐烦恼地摆了摆手,说,我不要听具体的过程,你找当时过手的人打听清楚了,这个许红,是怎么进来的,谁推荐来的,是什么背景,弄清楚了,再来汇报。马部长说,好吧,那我先把其他情况说完了再——万丽见他如此腻烦,有点恼了,说,老马,你要干什么?马部长听不懂万丽的话,愣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过来,问道,万总,您是要我先去——万丽赶紧说,对对对,你先去打听清楚了,马上告诉我。马部长出去后,万丽觉得心里并不踏实,赶紧叫伊豆豆来,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伊豆豆说,知道了,我马上去了解。

等马部长重新进来的时候,伊豆豆的消息已经先到了,万丽让马部长先去忙别的事情,留下伊豆豆。伊豆豆告诉万丽,许红根本就不是李秋的什么亲戚,而是平原借了李秋的名义推荐过来的,当时这处房子已经许给别人了,但周洪发二话没说,立刻就从人家手里拿了回来,给了许红,房产公司还给人家赔了毁约金。万丽听了有些奇怪,说,周洪发投李秋所好,这可以理解,但这个合同是两年前签的,两年前平原就借李秋的名义做事情了?伊豆豆说,他们的恋爱不是谈了三年才结婚的吗?两年前,也就应该是他们刚热恋的时间,道理上说得过去。万丽说,李秋知不知道这件事情?伊豆豆说,李秋这个人,一向谨慎到极点,就是知道,她会说自己知道吗?我也没敢去找她问一问。万丽赶紧说,万万不可。又说,你让马部长把许红的那份合同书拿过来。

马部长过来了,从厚厚一沓合同中拿出许红的那一份,交给万丽,奇怪地看着她。万丽接过来看了看,说,马部长,这份合同不用了,重新跟她续签。马部长愣了半天,说,续签?她的合同到期了,应该——说到一半,发现万丽的脸色不大好,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嘀咕道,这样我们不好做工作,对其他人怎么交代?万丽指了指桌上那沓合同说,这些产权,都是我们的?马部长道,当然是我们的。万丽说,既然是我们的,就不必要向别人交代什么!万丽不再跟马部长啰唆了,又打电话把伊豆豆叫进来,说,伊主任,这件事情,你和马部长一起办一办,要抓紧。

一小时后,许红的续签合同已经办好了,伊豆豆拿了合同进来给万丽过目,万丽说,伊豆豆,我这样做,是不是太霸道?万丽以为伊豆豆会说,你是很霸道。哪知伊豆豆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并没有说话,这在伊豆豆身上过去是很少出现的表现,万丽心里不由愣了一会儿,似乎感觉到伊豆豆在开始发生一些什么变化,但事情迫在眉睫,她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揣摩伊豆豆的变化,又说,马部长呢,他想不通?伊豆豆说,那也没办法,如果要人人想得通,事情就别做了。万丽点了点头,伊豆豆走后,她犹豫了半天,想给李秋打电话,

觉得不妥,就给平原打过去,让万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平原大吃一惊,立刻否认说,万总,你怎么可以没根没据地瞎说,许红是谁,谁是许红?万丽从平原既着急又惊慌的口气中似乎敏感到了什么,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感觉,但她硬了硬心肠,说,平局,你不认识许红,但是许红认得你。平原说,她认得我我也不认得她。万丽说,虽然我们现在无法找周洪发对证,但是两年前签合同的时候,除了周洪发,还有其他人在场吧。

电话那头平原没有了声音,过了片刻,平原说,万总,你还没有跟李秋说吧?万丽说,我先给你打电话的。平原似乎松了一口气,说,万总,合同续签不续签是你们的事情,但是许红这个人,你千万别跟李秋提起好不好?万丽正想说什么,平原已经先说了,万总,你还债的事情,我尽量做工作。万丽片刻之间在心里打了几个转,她无法断定平原做李秋工作成功的把握有多大,但是现在也别无选择,只有等待平原的答复。如果换一种方式,牺牲平原,将许红的事情直接告诉李秋,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万丽一想到平原听到许红这个名字时的惊慌,多少已经觉察出其中的问题,如果这样做,就像耿志军以购房的事情要挟李秋一样,做法又拙劣手段又卑劣,而且,以李秋的脾性来看,恐怕更是适得其反,所以,万丽的思路千转百回之后,只能跟平原说,好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万丽原以为事情都控制在她一个人的手里,不料偏偏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岔道,固执的马部长心里不服万丽的决定,又不便当面抵抗,便跑到李秋那里把事情说了出来,他觉得李秋是个正直公正的女同志,一定会顾全大局,把许红的事情处理好的。

这一下子,事情就闹大了。马部长刚刚离开李秋的办公室,李秋就抓起电话打给了万丽,电话一接通,李秋劈头盖脸就说,你想干什么?万丽听出是李秋的声音,还以为李秋打错了电话搞错了人,赶紧说,李秋,是我,万丽。李秋恼道,我找的就是你,你什么意思?万丽也被她弄冒火了,说,我什么意思?我还没问你什么意思呢!李秋说,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女人比男人更无耻!耿志军拿房子要挟我,你拿什么要挟我?我告诉你,别以为冒出个许红来就能赖掉我的钱?你做梦!万丽我告诉你,我不认得许红,平原也不认得许红!

话已经说到这一步,万丽虽然暂时还不清楚李秋是怎么知道内情的,但事实上她已经了解了全部的事实,所以万丽也顾不得更多了,气得大声道,平原认不认得许红,你我心里都明白!李秋道,万丽,我告诉你,我不吃你这一套!万丽“哼”了一声道,你不吃,但你家有人吃!李秋果然一口气噎住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两个人僵住了,却又都抓着电话不放,运气调息,准备再有新一轮的战斗。这件事情,万丽早已经感觉到其中有些不妙的因素,至少平原和这个许红的关系平原不想让李秋知道,所以万丽相信平原回去会下死劲做李秋的工作。她也曾经想过,万一平原仍然拿不下李秋,她应该怎么办?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把许红的事情去告诉李秋,因为她的预感不会错,这件事情闹大了,会是一场大祸。于平原于李秋于她都没有好处,但现在李秋竟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万丽搞不清楚是平原自己说出来的,还是别的谁告诉李秋的,只是觉得事情僵到这一步,恐怕真的没有退路了。

正在这时候,兴冲冲地回到办公室的马部长进来了,见万丽抓着电话发呆,赶紧说,万总,您先接电话,一会儿我来跟您汇报许红续约的事情。万丽脑子里“轰”的一声,也不顾电话那头李秋还听着,厉声道,老马,你找李处长去了?马部长得意地邀功说,万总,我把许红的事情办妥了,李处答应了,许红的合同不续签了。万丽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血直往脑门儿上冲,脸上额头上顿时烫得厉害,气得眼皮突突直跳,想大声训斥马部长,但看到得马部长一脸的喜气,等着表扬呢,万丽所有的气一下子泄光了,看着马部长愣了半天,最后才想起来向他摆摆手,说,好,我知道了。马部长走后,万丽对着话筒说,李处,刚才你听到了吧,请你以后不要再把“无耻”这两个字老是挂在嘴上送给别人。李秋冷哼一声,说,敢作敢当,别跟我演双簧。万丽知道今天跟李秋是说不清了,心里沮丧得什么话都不想说了,道,我不想跟你说了,既然事情你都知道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李秋说,我豁出去,跟平原离婚!万丽气得“啪”地挂了电话。

万丽知道麻烦大了,以李秋的丑脾气,不仅她房产集团的债赖不掉,恐怕弄得人家家庭都要出问题了,虽然李秋的行为实在气人,说的话也实在难听,但毕竟不能因此去影响到人家的家庭啊。李秋是那样要面子的人,她的前夫就是个拈花惹草的人物,如果第二任丈夫又出现这样的情况,李秋心里的痛,是可想而知的,更何况,一个再婚的家庭,本来就是十分脆弱的,再加上李秋的这根敏感脆弱的神经,闹起来那还得了?更何况,这事情闹大了,她的计划就完全彻底地泡汤了,万丽想到这里,心里一阵阵地发紧,本来是一件公对公的事情,万丽还不还这笔款,李秋收回不收回这笔款,对她们个人来说,也都不至于糟到哪里去,但偏偏两个人都那么较真较劲,好像在决一高低,咬住不放了,就弄得伤了和气,而且,还真的闹出了大事情,弄得不可收拾了。

万丽只有强咽下苦果,想再给李秋把电话打过去,赔不是,却不料电话铃已经猛地响起来,万丽一接,没想到正是李秋,听李秋说,万丽,你不就是想告诉我,许红是平原的情妇,我也告诉你,你满世界去宣传也无所谓,我已经给平原打了电话,让他准备离婚!所以,我再跟你说一遍,别再试图跟我玩什么花招,我这个人,你也知道的,什么也不吃的。万丽的火气一再地强压下去,又一再地被挑起来,好像今天李秋就是专门来和她过不去,非要惹她,万丽一气之下,也就顾不得许多,大声道,你离婚不离婚关我什么事,只不过我也告诉你,别把自己打扮得跟圣人似的,你不吃,我还偏要你吃,你不信就等着瞧!这回是李秋,没等她说完,已经摔了电话。

万丽心里乱跳了半天,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双方的话都说得绝了,下面的事情,就难办了,要想转弯,也不好转了,但最后吃亏的还是万丽,毕竟这钱,是要万丽掏出来还。万丽思来想去,真是走投无路了,电话又响了,万丽心存的最后一点希望又燃了起来,电话是平原打来的,平原生气地说,万总,我一直很尊重你的人格,可想不到你还是告诉了李秋。万丽说,是不是我告诉李秋的,早晚你们会搞清楚,我现在说,你也不会相信,我不想解释了。平原说,万总,无论是谁说出来的,我也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事情早晚得让人知道的,我给你打电话,是想求你,许红的房约还是跟她续签了吧,我和许红是有过一段往事,当年也是为了她我才离婚的,但早已经结束了,可是许红不肯放过我,如果不跟她续签,她会把这件事情到处宣扬,我自己反正也就这样了,我担心李秋——万丽说,你别说了。她心里一阵一阵地疼痛起来,觉得自己为了逃避债务,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实在无脸面对平原和李秋,她鼻子一酸,说,平原,合同已经续签了,手续都办好了,至于公司欠李秋的钱,我再另想办法。

事情到了这一步,万丽别无他法了,只有一个她最最不愿意出的最下下策:找上级领导出面协调。但是这个上级领导,不能是田常规,只能是惠正东。万丽熬到第二天的下午,再也煞不下去了,百般不情愿地拨通了惠正东的电话,惠正东一听是万丽,就说,万总,我正要找你说话呢,财政局那头,你们不是有一笔拖了几年的欠款吗?昨天下午方局长跟我说了一下,局里已经讨论过,再缓你们一阵。万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耳朵边上,李秋的嚷嚷声还没有消失呢,在这样的背景下,惠正东的话实在像是儿戏,万丽怀疑地问道,惠市长,方局长什么时候跟您汇报的?惠正东说,昨天,是昨天下午嘛。

万丽“哈”了一声,再也说不出来话来。惠正东也不知万丽“哈”的什么,只是按自己的思路说,万总,你看,方方面面都在支持你啊,你人气好旺嘛,我这个当市长的,有时候要跟老方商量点资金的事情,他还左右不情愿呢,你这儿倒好,人家主动让出来了。万丽的思绪有点混乱,财政局能够作出这样的决定,李秋肯定是起了决定作用的,但是想到昨天上午和她吵架的李秋,要和平原离婚的李秋,最后摔了电话的李秋,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李秋怎么会让出这一步,要知道,这一步一让,她李秋几十年如一日的形象,就彻底改变了。

唯一的理由就是爱。为了爱,为了平原,李秋可以改变自己,可以牺牲自己。想到这儿,万丽的眼睛一下子湿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伊豆豆恰好一头撞了进来,看到万丽噙着泪,吓了一跳,愣住了。万丽已经迅速平静下来,看伊豆豆愣着,问道,什么事?伊豆豆是来报告不好的消息的,看到万丽的样子,她都不敢说了,在她办公室的电话那头,耿志军正怒火冲天地等着呢。

耿志军也算是个消息灵通的人物,但是这一次在科辉群楼的事情上,却是晚了一步,不仅万丽咬紧牙关没有告诉他,叶楚洲那边也是滴水不漏,就连惠正东,也没有透露一点点风声给耿志军,这三方,虽然事先并未商定要隐瞒耿志军,但至少在心意上是一致的。在耿志军费尽周折为科辉群楼贷款的时候,万丽和叶楚洲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工作,款子一到账,万丽便把科辉群楼易主的决定公开出来,同时,也就把耿志军贷的这笔款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了。

耿志军哪能咽下这口气。但这个决定是市政府同意的,更是田常规默许的,这两张王牌打在前面,耿志军拿万丽一点办法也没有,何况,万丽告诉他,这一笔交易,对双方都有好处,房产集团获利更大,因为叶楚洲以原价出让了城东的那块地,这是最理想的建造定销房的地点。

耿志军怎么可能相信叶楚洲,他先跑到城东去看了一下,站在那块地上,他的心情和当初万丽伊豆豆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就直奔市规划局去了。果然,不出耿志军所料,叶楚洲的这块地,是规划中的环城高速的途经之路,但这个规划,目前还只存在于少数几个专业人员少数几个领导的脑海中,根本还没有上图纸,甚至在规划会议上,也还没有提出来议过,耿志军也是动用了许多关系才打听到这一点消息,可见叶楚洲的嗅觉有多么的灵敏,或者说,他的四通八达的关系网是多么的广泛和周密。

耿志军一出规划局,等不及赶回来,就在路上给万丽打电话,但是万丽的电话一直占着线,耿志军一急之下,就打到了伊豆豆那里,让伊豆豆立刻通知万丽。当万丽听到伊豆豆说城东是未来绕城高速的必经之路时,只觉得头脑里又是“轰”的一下子,脑子都麻木了,依稀听到伊豆豆说,万总,耿总还在那边等你说话。万丽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木呆呆地看着伊豆豆走出去。

四十

那一天万丽和伊豆豆激动万分来看城东这块地的时候,伊豆豆还跟她开玩笑,说是叶楚洲送给她的见面礼,虽然万丽不至于浅薄到相信在商界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她内心毕竟是有许多感动,有许多联想的,从一开始她就对叶楚洲抱有好感,这也是许多年以来一直存于她内心最深处的一个隐秘。可是现在,希望的泡沫破灭了,一切都随着破灭了,万丽心里空空荡荡。

但对于这个问题,公司上层会议争论却非常激烈,耿志军虽然对叶楚洲怒气冲冲,但以他为首的大部分人,权衡利弊后,却又都认为,绕城高速不能算什么了不起的大障碍,它只是穿过这个地方而已,它毕竟只是一条路而已,占地并不很大,不能因为要通高速,就丢掉那块宝地,无论从地点还是从周围环境还是从地价成本来看,这块地皮,都是最合适做定销房的,何况如今造房子,哪能保证得了那么多,城市建设的日新月异,规划也就是日新月异的,谁能跟得上,就算换了地,谁又敢确保什么呢?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样列数这块地的种种好处,万丽仍然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种想法,万丽要建的定销房,是不能让人有任何话可以说的,是要无可指责的,万丽不能忘记,田常规找她谈话的时候,给她看的那份内参,《南州首批定销房遭到质疑》,其中的原因,一是房子质量;二是房子规格;第三,就是离高速公路太近。

万丽不能让这样的质疑重演,这样的质疑,表面上看起来是针对造房者的,实际上,却是直指市委市政府,直指田常规,是直接质问政府对底层百姓的态度的。万丽绝不能让自己的工作,给田常规带来丝毫的麻烦和不良的影响。

万丽的心思,已经是人人皆知了,但她的想法,却不是人人都能够接受的,耿志军就受不了,他当场就跳了起来,说,周总在的时候,永远不会拿良心去换马屁,去换政绩。话说得非常难听不说,在说这话的时候,耿志军完全是拿一种轻蔑的眼光看着万丽,要是换了平时,万丽绝不能忍受这样的轻蔑,但此时此刻,她说不出话来,她在心底里问自己,我是在干什么,我这算是对市委对田常规负责吗?

耿志军一甩手走了,人到了门口,嘴里还不休不止地嘀咕道,一个女人,这种样子,更让人恶心——虽然是嘀咕着的,但是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见,大家本来就已经变了色的脸,此时更加难看,都提心吊胆地等着万丽发作,想看看她的脸色,又都不大敢看,等了一会儿,不见万丽发作,却听到她低声地宣布散会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了,这个问题,我们改天再议。但是万丽并没有等到改天再议,她也不可能等到公司上层统一思想再做事情。

无论压力有多大,无论对自己内心的责问有多重,万丽已经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叶楚洲的地块,她的目光迅速地转到了元和县与南州交接的那些地块上,这些地皮上,本来都是被一些企业和县属机构占领着,但是元和县配合南州城市改造的动作相当的快,首批搬迁的企业已经搬走,大片的土地,已经令人垂涎三尺地暴露在那里了。当天下午,她就直接打电话给元和县的张书记,张书记当然明白万丽的意图,笑呵呵地表示欢迎,并且约了第二天下午见面。

晚上,万丽给余建芳打了个电话,问她几点能到家,余建芳说大约七八点钟,万丽吃过晚饭,就往余建芳家去了。余建芳最近是春风得意,已经是正县长的考查人选之一,她的另外两个竞争对手,实力都不如她,虽然余建芳已经四十好几开始往五十上奔了,但她的精力,永远是那么的充沛,斗志永远是那么的旺盛,所以无论是县机关,还是南州市里,看好余建芳的人居多,虽然余建芳的竞争对手也有反对余建芳的道理,但这些道理,无非是工作能力不够,工作方式方法落后,比较空洞,除此之外,也说不出什么实实在在的问题。至于工作能力和工作方法,如果要说它们是个问题,它们就是个问题,也可以是大问题,如果不认为它们是问题,它们就根本不是个问题,一切都要看余建芳的官运到底如何了。

万丽这时候来找余建芳,也许并不是好时机,正是余建芳心神不宁的时候,三个人的竞争,虽然她的胜算更大些,但毕竟八字未见一撇,心里总是不踏实的,万丽也不是没有考虑到这一层,但实在是时间不等人,明天下午就要和张书记谈实在的内容了,事先不摸一摸张书记的底,万丽如何去面对一个一无所知的张书记?所以,虽然时机并不好,但万丽还是不得不来。

万丽到的时候,余建芳的丈夫田行正系着围裙在打扫厨房,沾着两手的油腻,看到万丽来,也没有想到把围裙解掉,赶紧洗了手,拿着茶杯出来问万丽,万总,你是喜欢绿茶还是红茶?万丽想说“随便”,但是看田行期待着她的回答,便说,绿茶吧。田行又问,要淡一些还是浓一些?他见万丽有点愣,又说道,你睡眠好吗?有的人,晚上喝了浓茶睡不好觉。万丽说,我没事。田行瘦瘦高高的,显得很单薄,一进来万丽看着这么高个子的田行系着围裙,觉得有点不伦不类,想笑,却觉得不太礼貌,便忍住了,这会儿又见他这么认真地研究泡茶的事情,又想笑,但仍然没有笑起来,只是在心里“嘻”了一下。

万丽和田行不熟,只见过一两次,也都只是打个照面而已,说过的话恐怕加起来也不满五句,余建芳又是个不肯多说家事、不肯多提丈夫的人,所以万丽对田行几乎是一无所知的,只知道他是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田行等万丽坐定后,看了看钟,说,建芳说,七八点钟能回家。万丽点点头,说。我知道,我跟她约了的。再往下,田行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挂着两条胳膊,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万丽赶紧说,田工,你去忙你的,我等一等。田行觉得不大好。万丽指指他们的厨房,你里边还没收拾完呢,赶紧去弄吧。

田行刚刚回进厨房,卧房的门打开了,一个十多岁的男孩拿着作业本跑进厨房,喊道,爸爸,这道题我不会做。田行还没来得及看作业本,另一个男孩也跑过来,也举着作业本喊,爸爸,这道题我也不会做。两个男孩子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万丽忍不住说,田工,你们好福气啊。田行笑了笑,耐心地把孩子领到屋里,万丽听到他细声细语给孩子们讲解,你们看,有一个水池,往水池里加满水,是二十吨——一个男孩嚷起来,爸爸,二十吨水是多少?另一个男孩道,笨蛋,二十吨水就是五吨嘛。第一个男孩又嚷道,你才笨蛋,你笨蛋!田行好声好气地轻声说,好了,不吵啊,我们重新来看,水池里装满了水,是二十吨——

田行终于忙完了家务,孩子们也暂时地安静下来了,田行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不好意思地向万丽笑笑,对不起,万总。万丽说,你够辛苦的,家务的负担,不像别的工作,那是年年月月天天都要做的,没完没了。田行说,当一些事情变成了习惯,就不再是负担了,有时候,反而会有说不出的乐趣呢。

两个孩子又跑了出来,一起嚷嚷,爸爸爸爸,作业做好了,看一会儿电视好吗?田行指了指墙上的钟,说,时间不早了,不看电视了。孩子们很听话,一个说,那就洗脚吧。另一个说,不对,应该先洗脸。万丽忍不住要笑,这两个孩子,对田行可算是言听计从,但两个人之间,总是闹一点小小的别扭,你说一,他非说二,你说东,他就说西,但只要田行说了什么,他们倒是不反对。田行把他们领进卫生间,万丽便走到卫生间门口看着他们,这么大的两个男孩了,还是由田行替他们洗脸,细心地擦上护肤霜,又洗脚,然后擦干脚,一个一个地领上床,回头过来,又将脚布用肥皂洗干净,用开水烫过,小心地晾好,做这一切的事情,田行既不慌不忙又手脚麻利,万丽看着看着,眼前不由出现了第一次见到孙国海的情形,提着两个竹壳的热水瓶,撞掉了万丽水瓶,结结巴巴地推卸责任,说,是你撞我的,是你撞我的。

快九点了,余建芳还没有回家,田行打她的手机,也一直没有接听,万丽不知余建芳是真有什么要紧事情耽搁了,还是不想见她,正准备告辞,余建芳家的电话响了,是余建芳打回来的,田行说,建芳,万总还在等你呢。余建成芳让万丽接电话,说,万丽,对不起,我有点急事,一时半时回不来,要不,改天行吗?但改天肯定是不行的,因为明天下午就和张书记面谈了,在这之前,无论如何也得把底摸一摸。万丽说,你别急,我现在回家,等你,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就给我打电话。余建芳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开,你能不能到我这里来?万丽说,你在哪里?余建芳说,医院。

在医院抢救室外的走廊上,万丽看到了余建芳,她正焦急地在走廊里转来转去,万丽走近了才发现余建芳容颜憔悴,两眼通红,吓了一跳,赶紧问,谁在抢救?余建芳带着哭腔说,朱部长。万丽开始还一愣,没有想到是哪个朱部长,但片刻之后忽然明白了,是向问前任的南州市委组织部朱部长,当年机关里曾经传说余建芳到他面前去哭了一通,就从妇联哭到组织部去了,但后来不知为什么余建芳又主动要求离开组织部,调到宣传部,再后来,干脆宣传部也不干了,回到了元和县老家,关于这些事情,机关里风言风语也传过一阵,但毕竟余建芳人都离开机关了,后来也就没有人再有兴趣多说她了。

现在时隔多年,万丽看到余建芳红着眼睛站在医院抢救室门口守候朱部长,顿时相信了当年的一些传说,她向余建芳点了点头,拉着坐立不安的余建芳坐下,说,情况怎么样?余建芳的眼泪“哗”地下来了,说,医生刚才说,很危险,怕过不了这一关了。朱部长得病,是早几年的事情,但动过手术之后,拖拖拉拉也过了两三年,以为能够熬过去了,可前不久又发病,被确诊是转移了,因为身体虚弱,也不能再动二次手术,就在医院做保守疗法。下晚的时候,余建芳来医院看望朱部长,朱部长的病情突然恶化,休克了,被送进了抢救室。

万丽正想劝劝余建芳,忽然听到走廊一头传来哇啦哇啦的吵闹声,一个气急败坏的妇女出现在她们面前,一看到余建芳,上前就抓住她的头发,说,你个婊子,你来干什么?万丽大吃一惊,赶紧去拉开她的手,她却把万丽拨拉开,说,你是谁,你给我滚远一点。万丽气道,你是谁?你给我滚远一点。那女人眉毛一挑,用眼角瞥着万丽说,我是朱部长的太太,你怎么样?万丽惊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也曾经听说过朱部长的夫人是个乡下妇女,不仅没文化,而且很粗俗,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样子,一时愣住了,余建芳被她揪着头发,也不挣扎,倒是一个护士看不过去了,喝了一声,打架,出去打。朱部长的老婆才放开了手,骂道,不要脸的婊子,人都要死了,你还缠住他不放,他还能给你什么?你滚吧!余建芳闷着头不吭声,但坚持着不走。朱部长的老婆撒泼似的对闻声出来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说,你们大家来看啊,这就是第三者,这就是那个不要脸的第三者——余建芳“嗷”的一声,双手捂着脸就往外跑,万丽紧紧追在后面。两个人跑出来后,余建芳一下子扑在万丽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朱部长因为娶了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太太,一辈子痛苦,又碍于身份,不敢离婚,当年余建芳找过朱部长谈自己的工作问题,朱部长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朴素老实的女同志,但是余建芳始终没有敢越雷池一步,为了逃避朱部长,她先是离开了组织部,后来又逃回了老家。余建芳说,万丽,你也许不相信我说的话,但事情就是这样的。万丽点头说,我相信。余建芳说,其实,朱部长是个好人,我没愿意,他一点也没有为难我,我要走,他就让我走了,其实,我走的时候,我和他,我们心里都非常痛苦,非常难过,可是机关里的人,哪会有人相信?三年前,我听说朱部长得了绝症,内心深处的愧疚越来越深重,但是他有这么个老婆,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能正大光明地来看朱部长,我摸清了她的行动规律后,总是晚上偷偷摸摸地进来。万丽说,没被她撞上过?余建芳摇头,说,哪能呢,撞上过好几次。万丽说,那你还来?余建芳又哭起来,我不能不来,我不来,晚上就睡不着觉。万丽心里忽然就掠过一片阴影,但很快飘浮过去了,她也没有说出来。

余建芳渐渐平静后,她们到附近一家咖啡馆坐了一会儿,余建芳简单地说了说张书记的情况,不知是不是今晚的事情触动了她,余建芳显得特别主动,她告诉万丽,张书记快到年龄了,如果在今年年底班子大调整的时候,不能上到南州市里。他明年就要从现在的位子退下来了。她见万丽微微皱眉,就知道万丽在想什么,又说,是的,这是组织上的事情,可是现在南州许多人,都知道你跟大老板关系特殊,当然也包括张书记。万丽想说,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但她说不出口,不仅不能说出口,她得承认,还得利用这种假象。她现在明白了,明天到了张书记面前,谈判的砝码在哪里。

从咖啡馆出来,余建芳没有回去,她又到医院去了,万丽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感觉出她内心的躲躲闪闪偷偷摸摸的恐惧,真想追上去说对余建芳说,我陪你去吧。但她没有这么做,余建芳虽然今天跟她说了许多话,但事情过去后,心情平静下来,她们两个人都会明白,这些话原本是不应该说出来的。

第二天与张书记的谈判,果然非常顺利,张书记说,定销房是关系到南州许许多多动迁老百姓生计的大事,是市委市政府的大事,我们县里其他地方帮不上什么忙,也只有在土地上可以支援一下了,能够支持到你们,也是我们元和县的光荣啊。万丽事先也已经实地考察了元和县的地块,准备分三步走,第一块不行,就退到第二块,第二块不行,再退到第三块。结果在第一块地上就解决了问题。万丽也曾考虑张书记向县里上上下下有个交代的问题,张书记已经早就考虑好了,他说,我们也一样要采取拍卖的手段,但万总你放心,不是自己人,这一次不放他进拍卖场的。也就是说,到时候县里会组织一些“自己人”来参加竞拍,但最后肯定是让万丽以她能够出得起的价格拿走这块地,如愿以偿地解决首批定销房的问题。张书记送万丽出来的时候,紧紧握住她的手,说,万总,见到田书记,代我问好。万丽从容地点着头,说,张书记,你放心,一定,一定。一边说一边心里想,我自己还不知道哪天能见到田书记呢,这么想着,心头泛起一股尴尬的滋味,我是个骗子,她自嘲地想,一个无耻的女骗子。

余建芳最后没有当上正县长,就是因为她在关键的时刻没有挺得住,跑到医院看朱部长,朱部长临终,她扑到朱部长身上痛哭,谁也拉不起来,朱部长的老婆把当年的事情一起捅出来,她的竞争对手终于有了重磅炸弹,将她轰了下去。后来万丽再见到余建芳时,看不出余建芳有一丝一毫的沮丧,她依然认真工作,依然勤勤恳恳,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哪怕走得慢,哪怕走着走着又往后退了几步,但她始始终终在往前走,她还不老,还有机会,还有希望。

四十一

如果说坏事常常接二连三一起来,好事其实也一样。正当万丽拿到了元和县的第一块地,开始做首批定销房的规划时,消失了好些时候的叶楚洲突然出现了,他事先也没有通知万丽,一下子就跑到万丽办公室来了,说,万丽,我去了一趟泰国,在普吉岛海滩买了一块地,打算造别墅。万丽说,那当然好,保险,那地方不会造绕城高速。叶楚洲道,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所以就直接闯进来了。万丽说,怎么,怕我不见你?我的心胸还没有狭隘到这一步吧。叶楚洲说,你一直是个大气的女人,我早就说过,南州市级机关里,我看来看去,也就只有你。万丽说,不敢当。叶楚洲说,不过你先别得意,那是在过去,最近你还真变了,没有了从前的那种大气,大度,大家闺秀的气派。万丽说,是呀,甘心让你骗,就是大气,就是大度。

叶楚洲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万丽看,看了半天,说,你真的觉得我城东那块地是骗你的?万丽说,你别说你不知道要做绕城高速。叶楚洲说,我不仅知道要做绕城高速,还知道要做轻轨,城东那一段,是轻轨的地下段,如果是这样的规划,城东这块地,你就还给我吧。一句话,就把万丽说得目瞪口呆。这块地方,做绕城高速还是做轻轨的地下段,那一出一进,可是天壤之别,如果成为绕城高速的必经之地,小区处于交通要道之中,噪声车流,污染严重,万丽绝不能考虑把定销房放在这里。如果是轻轨的地下段,那既不影响小区的环保又变成一处交通方便之地,那就简直是天下掉下来的大馅饼。

万丽呆了半天,又急得说,叶楚洲,你从哪里来的消息?你这消息,会不会又是骗局?叶楚洲说,万丽,你怎么老觉得人在骗你,胆子这么小,怎么做大事,老话说,胆小没官做,你不想升官了?万丽说,你别打哈哈,绕城高速和轻轨,都只是纸上谈兵的事情,但我的定销房我不可能等到最后这种远景规划确定了再来做,我没有时间。叶楚洲说,更确切地说,是大老板不给你更多的时间。万丽说,所以,我不能不提防。叶楚洲说,到目前为止,到底是做绕城高速还是做轻轨地下段,恐怕只有一个人心里清楚。叶楚洲没有说这个人是谁,但万丽却知道,他就是田常规。

只是万丽不能去找田常规。既然是在田常规内心深处的事情,他不愿意现在就拿出来,万丽硬要去探出来,刺出来,对万丽实在不是一件好事。但是不去问田常规,这件事情就不得解决。万丽给远在韩国的康季平发了一封电子邮件,把自己的两难处境告诉了他。不出二十分钟,康季平的回信就来了,但奇怪的是,这一回康季平的信很短,并没有平时惯常的啰啰唆唆的关心和提醒,更没有了在平平常常的字里行间里蕴藏着的爱意,只是简洁而直接地写道:你说城东的这块地,占了你所需面积的四分之一,既然是这么重的分量,你应该去找田常规问清楚。万丽将这几十字看了半天,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浓重,但她最后还是丢开了对康季平的疑惑,开始盘算怎么去找田常规,怎么开口打听这件事情。

万丽想了好几个借口,但立刻就被自己否了,什么借口也不能有,有什么借口田常规是看不出来的?所以最后万丽和田常规通电话的时候就直接说,田书记,关于城东那块地,我想跟您汇报一下。田常规说,跟我汇报一块地?万丽老老实实地说,主要是想了解您对这块地的前景的想法。田常规说,呵,想了解我的想法,你就来吧。

万丽走进田常规办公室的那一刻,田常规就笑着道,小万,你比我估计的还来得晚了一点,说明我对你的能力还是估计低了呢。万丽心里顿时一热,又顿时一惊,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田常规眼里,恐怕连自己内心深处的东西,他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她这一次直截了当地说明自己的想法来见田常规是完全正确的,而在片刻之间,她又再次提醒自己,在田常规面前,不要有丝毫的掩饰和伪装,真人面前不说假,明人面前不装蒜。万丽说,田书记,我犹豫斗争了几天,才决定来求您的。田常规点头说,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同志,不到迫不得已,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万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其实已经有好几次,我都差一点要来求助于您了。田常规替她接着说下去,但最后还是靠自己解决了。万丽说,可是这一次,城东这块地,事关重大,可以解决近十万的定销房。田常规说,其他条件你都考察论证过了?万丽说,是的,条件相当,可就是不知道——田常规摆了手摆,打断了她的话,平淡地说,既然各方面条件相当的好,为什么不做呢?田常规话音未落,万丽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一块石头落地了,不用再问什么,也不用田常规再说什么,事情已经明摆着了,那地方肯定是轻轨的地下段,就在这一瞬间,万丽的眼睛不由得潮湿了,她哽咽着点了点头,正欲告辞离开,田常规却看了看表,说,本来今天一早,我去省委报到,下午开常委会,现在要抓紧时间赶路了,吃午饭的时间给你拿去了。

万丽兴奋无比甚至有点狂热的心情一下子冷却了许多,田常规用另一个方式在告诉她,他是不希望她来找他的,虽然田常规笑眯眯把城东这块地的难题给她解决了,但正如她早就预料的,田常规并不高兴,也可以说是很不高兴。万丽能够理解田常规的苦衷,轻轨还只是个梦,而且还是一个暂时不能也不敢说出来的梦。目前国家的政策,正是紧缩的阶段,在一个中型城市发展轻轨,这样的决定,要看赶上的是什么风头,赶上顺风,那是天大的好事,是改革开放中的大踏步前进,是21世纪的新开端,但如果赶上的是逆风,那就很难说了,闹不好拔出萝卜带出泥,还会惹来许多相关与不相关的大麻烦呢。所以轻轨的事情,目前只是存在于大家的心底和梦里,谁也不敢先说出来。尽管田常规相信万丽不会把这些不该说的事情说出去,但是只要万丽的定销房在城东那块地上一打桩,轻轨就成为事实了。田常规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后果会是怎么样的,可能议论一阵就过去了,但会不会有人利用万丽的这张牌,打他的主意,都难说。万丽知道自己给田常规带来了压力,这些因素她事先也反复考虑过,但她又不能不来,她要完成田常规交给她的任务,是经济的,更是政治的,她要向田常规有圆满的交代。

万丽心情复杂地回到办公室,闷坐了半天,先将千头万绪理了一理,首先是想到叶楚洲,关于叶楚洲,万丽有几点想不明白的,第一,轻轨的事情既然如此敏感,叶楚洲的消息又是从哪里来的。第二,叶楚洲既然知道轻轨的内幕,怎么可能拱手把城东的地给她?就是为了那个政协常委吗?第三,万丽虽然相信叶楚洲不会拿轻轨的事情到处去放风,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他一下。不料,叶楚洲一接电话后,就开始和她大谈泰国的发展空间,不容得万丽有任何机会提到城东的地和轻轨的事情,万丽开始还有些着急,但听着听着,她明

白过来了,叶楚洲是在告诉她,不用担心,一切他都心中有数。万丽也知道叶楚洲是个极其明白的人,他不会做傻事,但也正因为此,她搞不懂叶楚洲放地给她的真正用意,但现在她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琢磨这件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哪怕前面是叶楚洲挖的一个大陷阱,她也只能眼睁睁地往里跳了。

挂断叶楚洲的电话后,她又给耿志军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城东地块的用途报告规划局已经批下来,下个星期就开始做招标的准备了。就在她打电话在过程中,伊豆豆进来过两次,看到她通电话,退出去,过一会又进来,又退出去,等到她打完了该打的电话,等伊豆豆进来,伊豆豆却又不进来了,万丽不知道伊豆豆有什么事,便把电话打到办公室,办公室说,伊主任出去了,也没说上哪里去了。

万丽这才稍稍地安静下来,一安静下来,就想到了康季平,立刻给康季平发邮件,她告诉康季平,城东的地解决了,但她没有把田常规的担心说出来。万丽万万没料到,片刻之后,康季平的回信已经到了,只有两个字:祝贺。万丽细细地看着这两个字,先前的疑惑再一次浮上心头,这个时候,应该是康季平在那边上课的时候,难道他课也不上,就一直守在电脑边等她的信?这太不可思议了。万丽迅速地发信问道:你是康季平吗?又追发了一封,你到底在哪里?你到底在干什么?一直等了半个小时,也没见回信。

万丽更疑惑了,心里好像有一种预感,好像预感到要出什么大事了,她下意识地拨了康季平的手机,这个手机,自从康季平去韩国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拨过,此时的万丽,也完全是没有了主张才会拨出这个号码的,却不料,手机一拨就通了,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找谁?万丽听出来是姜银燕的声音,赶紧说,姜银燕,我是万丽。就在这一瞬间,万丽听到了手机那头康季平的声音,康季平说,把手机给我。

康季平接过手机后,说,万丽,我是康季平。康季平的声音又哑又低,好像憋在嗓子里根本没有用一点力气说话,万丽顿时傻了,说,康季平,你不在韩国,你肯定不在韩国!康季平说,我刚刚回来,休假。万丽哪里能相信,说,休假?这么巧?康季平轻轻笑了一声,说,无巧不成书嘛。万丽说,那我去看看你。康季平犹豫了一下,说,对不起万丽,我休假时间很短,只有一个星期,家里事情很多,要我处理,再把时间给别人姜银燕会有意见的。万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康季平吗,这是康季平对她说的话吗?是因为姜银燕在场吗?以前也曾有过姜银燕在场时他们通话的事情,康季平也绝不会这样说话,万丽心里一乱,不知道康季平到底出了什么事,就听到康季平说,对不起,万丽,就这样了,过两天我就走了,等我完成了任务回来,我们再聚吧。电话已经断了,万丽的手还紧紧抓着自己的话筒,里边嘟嘟嘟的忙音对她好像已经不起作用了。

万丽闷了半天,渐渐理清了思路,她不知道康季平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知道一定发生了很大的事情,她把电话打到系里,系办公室一位年轻的老师说,康季平老师啊?康老师得了癌症,已经大半年没来上班了。万丽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往下沉,往下沉,片刻之间,就沉到了自己都摸不着的深渊里。那边的老师还在说,听说前一阵已经从医院回来了。万丽赶紧说,病好了?系办公室的老师说,不是,听说是没得救了。万丽丢下电话就往外跑,在走廊上狂奔起来,奔了一段,才突然发现其他办公室的同志都出来看着她,司机小白也已经从自己的办公室跟出来,紧紧跟在她身后,万丽强忍着眼泪,说,小白,快走。

车子到了康季平家门口,万丽奔上楼去,敲了半天门,却没有人,万丽的心已经慌得支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到楼梯上。过了一会儿,楼上有一位邻居下楼来,看到万丽,说,你找康老师家吗?万丽说,家里没有人?邻居说,康老师在医院。万丽说,不是已经出院了吗?邻居说,前一阵是出院了,这两天,好像是前天吧,又进去了,听说在抢救了。万丽的眼泪就“刷”地下来了,边哭边问,在哪个医院?邻居摇了摇头,说,不太清楚,你可以等一等,有时候下晚儿时,姜老师会回来一下,给儿子做饭。

邻居走后,万丽就坐在楼梯上等,等了一会儿,才想起打康季平的手机,但手机已经关机了。万丽心如刀绞,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等到天快黑了,果然姜银燕回来了,一见万丽坐在她家门口,姜银燕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万丽也跟着一起淌眼泪,两个人甚至都忘记了要进门说话,就站在门口痛哭一场。万丽问,在哪个医院?姜银燕直摇头,不肯说。万丽说,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这样?姜银燕伤心地说,不是我不说,他不许我告诉你,从一开始,他就不许我告诉你。万丽说,他根本就没去韩国教汉语,是不是?都是谎言,那时候就病了?姜银燕又哭起来,说,是的,他不想让你知道。万丽说,你告诉我,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一家一家医院找,我找遍南州所有的医院,一定能找到他!

万丽跟着姜银燕来到医院时,康季平刚打了杜冷丁睡过去了,万丽几乎是扑到了康季平的床前,一眼看到康季平的脸,几乎认不出来了,又黑又瘦,脸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万丽的眼泪一下子又淌了下来,指着姜银燕说,你不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恨你!护士将她们请出了抢救病房,姜银燕说,我跟你说过了,不是我不告诉你,他一定不肯告诉你。万丽说,为什么?为什么?姜银燕说,还用问为什么,他心疼你,舍不得你难过。

两个人都沉默了,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有很长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当年在大学读书时,姜银燕和万丽同一个宿舍,上下铺,关系非常好,好到不分你我,万丽和康季平谈恋爱的事情,别人都不知道,唯有姜银燕熟知内情,万丽和姜银燕分享着这份幸福。但是最后的结果,康季平挤走了万丽,占了那唯一的一个留校名额,一年后,姜银燕和康季平结婚了,婚后不久,姜银燕也调进了大学。而他们婚后的第二年,康季平给万丽寄来了南州市机关第一次公开招聘机关干部的材料,拉开了他们三个人人生的另一场序幕。

可是,谁又能想到,十五年后,万丽和姜银燕会一起守在抢救病房门口等待着康季平生命的最后消息。

沉默了许久许久以后,姜银燕先说话了,她说,万丽,对不起,当年听说我们结婚时,你心里一定很难过。万丽摇了摇头,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心里早已经没有痕迹了。姜银燕说,但是时间对康季平是没有作用的,他心里的痕迹,从来没有淡化,只有一年比一年深重。万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姜银燕,他爱你吗?

姜银燕摇了摇头,说,不爱。万丽说,对不起姜银燕,当初我也许不应该接受康季平的建议去考机关干部。姜银燕却说,你想错了,和你进不进机关没有关系,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因为他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从一开始到最后,都只有你。万丽说,那他,怎么会和你结婚?姜银燕说:是我主动追求他的。万丽说,你知道他身体不好吗?姜银燕说,我知道,他当时就告诉过我。万丽说,你明知他身体不好,你还和他结婚?姜银燕说,因为我爱他,我也不相信医生的话。那时候我相信我的爱的力量。但我没想到的是,我虽然有爱情的力量,但他也一样有爱情的力量,他对你的爱,战胜了我对他的爱。

不等万丽说什么,姜银燕又说,万丽,你别再怪他了,也别再恨他了,当年不是他出卖你的,是我。万丽大吃一惊,呆呆地看姜银燕,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姜银燕说,我把你们的事情告诉了系主任,然后又在同学中放风,说是康季平出卖你的。万丽说,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姜银燕说,只有一个理由,爱,我爱他,我要从你手里把他夺过来。万丽气得说,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那,康季平他为什么不跟我解释?姜银燕说,你给过他解释的机会吗?他的解释你能相信吗?再说了,就算你给他解释的机会,我想,他恐怕也不会跟你解释,我心里最清楚,他也许是有意让你误会的。万丽说,为什么?姜银燕说,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医生早就告诉他,他的生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是说倒就倒的。他不想拖累你,所以,他要你恨他,然后忘记他。

万丽哭了起来,说,他宁愿拖累你,说明你对他更重要。姜银燕说,但事实是:他为了你,宁可牺牲我,牺牲我的爱和我的一生。万丽哑口无言。姜银燕说,不过,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只是,他并没有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不仅没有能够让你忘记他,结婚第二年,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去找你了。这么多年来,他对你的事业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万丽含泪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姜银燕却摇头说,不,你不知道,有许多事情你并不知道,至少你不知道原因在哪里,原因就是,他占了那个唯一的留校的名额,他没有让给你。这是他一生中犯过的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过错。万丽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大的过错也都应该过去了。姜银燕说,所以,你认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但对康季平来说,时间没有任何作用。这许多年来,他永远都在后悔,永远都在弥补,不断地弥补,最后把自己的生命都补进去了。你还记得那次你在省委党校学习,他特意去替你安排一个什么见面,喝酒喝得回来大病一场,以他的身体状况,是要严格禁酒,滴酒都不能沾的。从那以后,他的身体就一日一日地垮下去了。

万丽想起了北京,她喝醉了酒,康季平第二天就飞到北京,守在她身边,她想起了她和康季平唯一的那一次,可是心心相印的两个人,在性爱上却完全没有感觉。万丽至今不能明白,是他们不应该有性的关系?他们只是为了完成一项仪式?只是因为走到这一步双方都觉得需要做爱而做了一次爱?难道他们之间没有爱?如果有爱,爱和性为什么是不统一的?事过之后,康季平还笑着说,来日方长,安慰万丽也安慰他自己。可是,哪里想到,竟然没有来日了,再也没有来日了,万丽想到这儿,心如刀绞,也顾不得姜银燕的感受了,忍不住喃喃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

姜银燕似乎完全明白万丽的心思,说,没有用的,就算他没有得病,就算你们重新来过,他也不可能去破坏你的家庭,因为你的家庭的稳定和你的仕途是连在一起的,我早就看出来,他把你的事业,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万丽说,姜银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姜银燕说,他不许我告诉你。万丽急道,他不许你说,你就不能——姜银燕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地说,万丽,你如果没有如此深爱过一个人,你就不会知道,你就不会理解。万丽说,这一切,都是他告诉你的?姜银燕说,不,他从来也没有跟我说起过。三天前,他再次进了医院,他知道这一回他出不了院了,把他全部的日记给我看了。万丽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时候抢救病房里的一位护士出来了,说,病人醒了,他问有没有一位姓万的女士,如果来了,请她进去。姜银燕说,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康季平已经不能动弹了,笑着对万丽说,我们就不握手了吧,我的手,形象不太好看。康季平的床头,有一台手提电脑,万丽知道,康季平就是用它,一直和她保持着联系,关心着她的工作和事业,只是,今天的最后两封信,一定不是他写的。果然,康季平说,是今天的信露馅了吧,我叫姜银燕多写几句的,她不听我的,果然不出所料。万丽哭得说不出话来。康季平还是笑着说,我们应该感谢上帝才对,我从小肝就不好,医生早就说过,我这个人活不过四十,今年我都四十五了,已经赚了五年,应该高兴才对——万丽哭着说,康季平,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求求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康季平笑道,万丽,你是一个永远也不会有多余时间的人,等你成为一个老太太了,你还在忙着,这就是你的命,对了,万丽,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一直不敢问,再不问恐怕来不及了,你,原谅我了吗?万丽说,我不原谅你,不原谅,这么多年,你都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知道事实的真相,你病成这样,还瞒着我,我不原谅你,我不原谅,永远不!康季平的声音越来越低,说,不原谅也好,不——话还没说完,人就迷糊过去了,万丽吓得大叫起来,康季平,康季平,你怎么啦?康季平又睁开了眼睛,说,我困了,老话说得真对,人是越睡越懒的,睡得越多,越想睡。

护士和姜银燕听到万丽叫喊声,跑了进来,见康季平在说话,都松了一口气。康季平问姜银燕,几点了?姜银燕说,快十二点了。康季平说,万丽,你安心回去休息吧。万丽说,我不走,我不会走的。康季平道,怎么,你觉得我过不去今天,要守我啊?万丽只会哭,说不出话来。康季平又说,你放心,我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有数的,你明天过来看我,给我带点花好吗?万丽说,带迎春花。康季平说,你还记得?万丽想说,当然记得,永远也不会忘的,当年你在河边折了一束迎春花给我,结果被公园的管理员臭骂一顿。但因为姜银燕在场,她没有说出来。

医生进来替康季平看了看,也觉得有些奇怪,早已经奄奄一息的康季平,这会儿精神却好起来,眼睛也有神了,经医生这一说,万丽也稍稍放心了些,在康季平和姜银燕的再三催促下,万丽离开了医院。

万丽刚刚到家,姜银燕的电话就追来了,说,万丽,他走了。万丽一下子尖声喊起来,不可能,绝不可能,姜银燕你不要胡说,刚才他还和我说好,明天我要去看他,带迎春花,他不会不等我的,他绝不会不等我的!姜银燕的声音反而平静了,说,万丽,其实你也清楚,他的生命早就走到尽头了,但不见你一面,他是不会走的,同样,当着你的面,他也是不会走的,他用最后的一点点力气支撑着,他不能让你看着他走,他不忍心,他怕你难过,你一离开,他就走了。

在姜银燕的话语声中,电话从万丽手中滑落下去,万丽“嗷”的一声突然暴发出尖厉惨烈的哭喊声,惊醒了已经熟睡的孙国海丫丫和保姆老太,他们一起跑了出来,吓呆了似的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孙国海扑过来紧紧地搂住她,万丽痛哭着说,康季平,康季平,康季平死了,康季平没有了,没有了,康季平没有了!整个的人都瘫在了孙国海怀里。丫丫走过来,轻轻地拉住万丽的衣服,说,妈妈,还有我呢,我是丫丫。孙国海也说,还有我呢。万丽转身紧紧搂住了丫丫,仍然哭着说,丫丫,丫丫,康季平没有了——她憋过气去,一下子失了声,只看到她张着嘴哭,只看到她的眼泪哗哗地淌下来,却听不到一点点声音。

四十二

本来这一天,她是要在康季平那里度过的,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不想听,就想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陪着康季平。可是,一接到小邢的电话,她又不由自主地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里,把康季平远远地抛在了墓地里。

四十万平方米定销房中的最后一个小区——白水湾小区打桩的那天上午,万丽参加过简短的奠基仪式后,一个人来到康季平坟前,她没有要小白送她来,自己打了的过来。下车时,司机告诉她这个地方很少有出租车来往,怕她回去打不着车,问她要不要等。万丽摇了摇头,司机就走了。空旷的公路上,留下了万丽一个人。这不是一个踏青扫墓的季节,偌大的公墓空无一人,万丽在山坡上找到了康季平的墓,在他的墓前坐下,她没有带花,没有带纸钱,也没有带任何东西,她只想这么无声无息地坐下去。

可是,刚刚坐下不久,手机却响了起来,万丽没有接听,任它在口袋里闹了一会儿,她让自己的心在手机的躁动中安静下来。手机终于停了,但过了片刻,又响起来,万丽掏出手机,看都没看来电显示,“啪”地就关了机,可是就在关机那一瞬间,心里不知为什么跳了一下,又赶紧开了机,刚一开机,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万丽不得不接听了,似乎是为了证实万丽的什么预感,电话是田常规的秘书小邢打来的,说田书记要他问一问万总,今天有没有时间,有时间的话,田书记想请她半小时之后过来一趟。

万丽脱口就说,好,我半个小时之后到。小邢说,好,我向田书记报告。电话挂断后,万丽慢慢地收起手机,看着墓碑上康季平的照片,康季平在墓碑上朝她微笑,说,去吧,这就是你。万丽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着康季平,康季平仍然微笑着说,走吧,走吧,你安心干你的事情,你到哪里,我都陪着你。两行眼泪缓缓地淌过万丽的脸颊,她一边抹泪,一边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万丽出了公墓,在公路上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一辆车,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万丽火急火燎,看到一辆摩托车远远地过来,万丽赶紧站到路中间,把摩托车拦了下来,说,你能不能带我进城?我付钱给你。开摩托车的是个年轻的农民,长得黑大高粗,不知万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开始就已经吓了一跳,这会儿万丽说要搭他的车进城。农民更慌了,说,你要干什么?万丽说,我有急事要赶着进城,你带我一段,到有出租车的地方我就下。农民好像不敢相信她的话,说,这,这不大好吧。万丽说,我都不怕你,你怕我干什么?农民说,我不是怕你,我是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情,像你这样的女人,在这样的荒郊野外,怎么敢搭我的车呢?要不是因为时间太急,万丽都差一点笑出来,赶紧说,我看你不像个坏人。

农民这才松了一口气,说,就是嘛,因为我长得不好看,人家男的都不大敢搭我的车。万丽说,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农民说,你可不能说这样的话,要是我是坏人,你就危险了,我还以为你身上有很多钱呢。万丽一听,吓出一身冷汗,赶紧闭了嘴,坐到摩托车后座上,农民拿出一顶帽子给她带上,说,你抓住了啊,我开了。摩托车开得飞快,到了有出租车的地方,停下来,万丽掏出一张百元钞票给他,说,不用找了。农民接过去,说,谢谢小姐,我干三天也挣不到这个数。到底干你们这行的来钱。万丽不知道他说的干你们这行是干什么行,但从农民的笑意中看出了一点意思,哭笑不得地向他挥挥手,赶紧钻进了出租车。

万丽踩着点走进了市委办公大楼,才知道田常规并不是找她单独谈话,而是让她来旁听一个会议,有关南州新城发展前景规划的务虚研讨会,为了这个发展规划,南州特意从北京、上海和深圳等地请来一些专家学者共商大计。万丽朝会场走去的时候,正好田常规也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往会场过来,看到万丽,田常规微微一笑,点了一点头,说,来啦。话语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万丽心里似乎有些失落,本来这半天,她是要在康季平那里度过的,她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不想听,就想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陪着康季平。可是,一接到小邢的电话,她又不由自主地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里,把康季平远远抛在了墓地里。万丽甚至有点埋怨小邢,也不说清楚到底什么事,她还以为是田常规找谈话呢,但是,即便小邢在电话里告诉她,不是田常规找谈话,是田常规请她来参加会,她又会怎么样,会不来吗?会迟一点到吗?

会场上,除了外地请来的专家,南州方面大多是四套班子的领导成员,像万丽这样的正处级干部,万丽以外还有另一位,就是陈佳,她现在是南州市发展计划局局长,讨论城市发展规划这样的活动她是必定要到场的。万丽进来时,陈佳已经坐着了,隔着一段距离朝万丽点了一下头,微微一笑。

因为会议内容与自己目前的工作关系不是很大,万丽一直在开小差,一直到最后田常规讲话时,她还没有收回乱七八糟的想法,但忽然间,田常规的一段话警钟似的在她耳边敲响了。田常规说,这两年,我也一直在考虑,我们的人才为什么抢不过兄弟省市,许多大学毕业生研究生,来了,又走,来了,又走,我们为什么留不住他们?人才都走了,南州怎么发展?我以前也曾经考虑过其中的许多因素,但想得比较多的是怎么重视他们的才干,怎么发挥他们的作用,却忽视了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他们的生存问题,当然,对于大学生研究生来说,不像许多农民工那样还面临温饱问题和就业问题,但他们一样也有生存的难题,就在昨天,一条电视新闻触动了我,我忽然就想到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我们的房价太贵,这难道不是原因?我们大家替这些大学生研究生还有那些海归族算一算,他们来南州工作,要熬多少年才能有个像样的稍稍体面一点的住房?他们抱着满腔热情来了,一来就住集体宿舍,或者租住廉价房,有的条件还不如在大学读书时的条件,他们的心态会好吗?还有什么自信可言?过去我们只想到用人才,没想到我们应该让我们的人才过得体体面面的,才能够更好地发挥他们的作用。我想,我们南州,如果能够集中在新城造一批大学生研究生公寓或者干脆就叫人才公寓,档次要高,又是经济实惠型的,推向市场,这也不失为一种手段嘛——田常规说到这里,眼睛朝会场扫了一下,说,房产集团的万总今天也来了吧?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万丽身上,万丽却头皮一麻,心里叫苦,我的妈,这难度可是更大啦,不管怎么说,定销房虽然难,但至少对住房区域和住房质量的要求还不算很高,可这人才公寓,都是给精英们住的,要高档次,又要经济实惠,羊毛出在羊身上,可到底谁是羊?从谁身上去拔羊毛?田常规朝万丽笑了笑,说:怎么,万总,觉得有难度吧?万丽不好回答,只能红着脸笑笑,田常规说,当然有难度,没有难度,要我们的党员干部干什么?接着田常规就换了另外一个话题,万丽的心却再次被搅乱了,本来,白水湾小区打桩后,田常规给她的四十万平方米的定销房任务算是基本完成,她以为可以喘一口气了,接下来就要调整集团的产业结构,重点要放在发展集团的自身利益上了。这也正是南州房地产业蒸蒸日上的大好时机,众多房产商都在为来年的房地产业的肥美大餐摩拳擦掌,万丽更不可能坐失良机。定销房只能是田常规对房产集团的临时性的硬派任务,至少还属于半拉子政府行为,但房产集团终究是要市场化,要完全走向市场的。

万丽刚回到办公室,叶楚洲的电话就过来了,直截了当地说,万丽,其实在香镜湖那天晚上我就想告诉你,但是忍住了没说,想等消息确切了再告诉你,现在消息确切了,南州的市政府班子里,一直没有一位女副市长,这是今年一定要解决的问题,你是三位候选人之一——他忽然一笑,又说,虽然我认为这是一种性别不平等措施,但你还是要抓住这个不平等去争取自己的进步。

万丽的心猛地一阵紧缩,但片刻之间,她镇定下来,努力地稳了稳自己的情绪,说,哪来的消息?叶楚洲没有说哪来的消息,只是说,最新消息。万丽忽然思路一跳,想到今天田常规召开的那个研讨会,和她的关系并不大,田常规却点名要她参加,万丽心里一动,难道田常规是在放信息给她?

可没容她再细想,叶楚洲却当头泼了她一盆冷水,说,但是这一次,你的条件并不理想,首先一个,田常规并不太看好你。万丽心里被狠狠地一刺,嘴上说,是的,我知道,白水湾的事情上,我让他为难了。叶楚洲说,恐怕还不仅是这一件事,万丽,你太要强了,太认真,他当初把定销房的任务压给你,是对你的重视,但也决不如你想的那样,一定得豁出命去拼,一定要提前超额完成才对得起他,他才会更看重你,官场上的事情,有时候按规律,有时候又不按规律,但是有一条规律是不会变的,那就是利益,从这一点上说,官场和商场完全一样,田常规为了你的定销房,得罪了“老人家”,这就碍着了田常规自己的利益了,虽然他迅速地提了陈佳到重要的位子上,平息了“老人家”的不满,但这样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发生。

万丽委屈地想,我的定销房?是我的定销房吗?但她只是想想而已,话到嘴边,也没有说出来,电话那头的不是康季平。万丽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还有两位是谁?叶楚洲说,你都认得,聂小妹和陈佳。这两个名字刚一从叶楚洲嘴里吐出来,就像两根钢针猛刺着万丽的心脏,叶楚洲明白万丽的心情,一时也没有说话,那一种时时刻刻都跟随着他的潇洒也不见了,停了半天,有些沉闷地说,万丽,又碰上老对手了。

听到聂小妹和陈佳的名字,对万丽来说,既出乎意料,又应该是在意料之中的。聂小妹援藏三年回来后,万丽曾见过她一两次,高原的艰苦生活,使她整个人的形象都改变了,本来很清秀的脸,现在变得十分粗糙,两坨高原红永远地挂在她曾经白皙的脸上了,说话的嗓音也变了,聂小妹自己还说,她不仅外表变化大,医生说她的心肺都比从前大了许多,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她的眼睛,她眼睛里透露出来的坚不可摧的进取精神,依然如故。如果不是那一次党校发言的原因,她早就留在省级机关,也恐怕早已是副厅以上的干部了,现在把她放在南州副市长的候选人中,也是理所当然。陈佳这几年更是凭着她的出众的才能把工作干得有声有色,更何况她还有着“老人家”这棵大树,残酷的命运,又把这三个人一起放到火上来烤了。

万丽心念至此,心里越来越乱,也越来越沉不住气,就听到叶楚洲说,万丽,你知不知道元和县的余建芳竞争县长为什么没能上去吗?万丽心里猛地一动,还没有回答,叶楚洲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档,如果我给你提供另外两位候选人的材料,你会用吗?万丽不作声,叶楚洲又说,事情明摆着,你们三个,各有各的强,各有各的弱,你得踩掉她们,自己才能上去,这个时候,可万万不能有妇人之仁啊!万丽顿了顿,说,你为什么这样做?叶楚洲说,我不是康季平,康季平是为了帮你而帮你,我是为了帮自己而帮你。万丽再次沉默了。最后叶楚洲说,如果是康季平,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但我不是康季平,我是叶楚洲,你想要的话,就给我打电话。

万丽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给康季平写了一封信,康季平的回信很快就来了:我无法给你任何答案,说实在话,我也不知道你应该怎么做,我的作用,就是听你说,看你哭,你说过了,哭过了,就好了,雨过天晴,你又是你了,你又振奋起来,你又活过来了,你又往前走了。万丽回信说:我懂了。

尾声

市妇联举办了妇联工作二十年回顾展,开幕那天,万丽和伊豆豆一起来到展厅,在图片资料这一块,看到了她们当年在山顶上的合影,还没来得及感叹什么,就有两个年轻的女学生过来,看了看这张照片,一个说,这照片好老土啊,还题字呢,另一个说,题的什么?无限风光在险峰?这是什么东西?那一个说,好像是唐诗吧,是说登黄山吧。这一个说,不像唐诗哎。那一个说,那就不知道是什么诗,反正好像是一句诗。这一个说,从前都是这样的,我妈妈的照片上,还有“铁姑娘战斗队”呢。那一个说,什么叫铁姑娘战斗队?这一个说,我不知道的。她们叽叽咕咕地笑着,走开了。万丽问伊豆豆,这张照片,他们从哪里弄来的?伊豆豆说,筹备的时候,到我家来找过,我找出来给他们的。万丽说,我的那一张,也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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