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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女同志》》 · 范小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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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丽说,怎么可能,我还没参加考试呢。康季平说,如果要你和大家一样参加考试,还要我干什么?金老师收的两个学生中,就有一个是免考生,我替你争取到了。万丽说,免考生?那要什么样的条件才够得到?你怎么做得到?康季平说,反正已经争取到了,你就别多管了。康季平见万丽心事重重,笑道,别胡思乱想了,我不会犯错误的,再说了,我没权没钱,要想犯错误也犯不起来。但做了这件事情,却有一个好处。万丽说,什么好处?康季平笑着,没有回答,康小乐却插嘴说,爸爸就不用吃药了。康小乐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万丽听不懂,疑惑地看着康季平,问道,小乐说什么,什么不用吃药了?康季平说,小孩子的思维,大人跟不上的。虽然康季平说得很顺溜,没有丝毫犹豫,但是万丽还是隐约感觉他好像在搪塞什么,只是她没有追问下去。

二十一

为了学习南方改革开放发展经济的经验,南州市组织了一个大型的考察团,赴深圳珠海等地学习考察,市委宣传部摊到一个名额,很多人争着要去,没料到计部长根本就没有容得大家发表意见,就已经一锤定音,决定让万丽去。是不是在接任赵军的问题上,计部长觉得亏待了万丽,现在给一个安慰,给一点精神的补偿,那也只有计部长自己心里明白。但更多的人也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计部长决定让万丽去,别人谁也说不出话来了。

万丽临出发前,计部长特意找她谈了话,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虽然考察时间不过十多天,但也希望她能够给宣传部争光,给全团同志留下一个好印象。计部长还给了她一份全团的名单,说,小万,这份名单我是特意让老冯到市委办去替你要来的,你拿着看看,机关里各个部门的同志,有的恐怕你也不一定认得,先了解一下大概的情况,也有利于路上的交流嘛。万丽接过名单一看,果然,上面不仅有全体团员的名字,还有每个人情况简介。万丽没有料到计部长会如此细心如此体贴地关照她,心中十分感激,说,计部长,您放心,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计部长笑道,对你,我当然放心。其实,我这些话也是多说的,我不说,也相信你能够做好。

万丽回办公室时,余建芳和陈佳正在说话,见她进来,两人突然停下了,脸都有点红,万丽就猜她们是在说自己,也肯定是和她参加考察团有关,心里就有点不痛快,不就是参加一个考察团嘛,不就是十来天的时间嘛,值得她们这么叽叽咕咕吗?想起伊豆豆说的,三个女人在一起,日子怎么过?是不是应该考虑考虑伊豆豆的建议,早点想好退路了?但后来她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又反过来站到余建芳或陈佳的位子上一想,也就释然了,如果计部长安排余建芳去,或者安排陈佳去,她又会怎么想呢。机关是个敏感之地,任何一点细小的变化,哪怕是临时的,哪怕只有十来天时间,但似乎也是一个晴雨表,也能预示或暗示什么。

万丽这么想着,这一阵早已经平淡下去的心情不免又有点起伏波动了。就听得余建芳在对陈佳说,这次考察团,市委很重视的。陈佳也跟着说,是呀,本来是平书记亲自带队,后来因为省委要开会,平书记去不了了,临时换了崔书记。余建芳好像和陈佳一搭一档在说相声,又好像在抢三十,看谁知道的内幕多,但这些内幕说出来,都是刺激着万丽的。

余建芳说,是呀,前一阵我碰到市委邱秘书长,他告诉我,平书记要亲自带队。陈佳又接过话去,说,参加考察团的团员人选,平书记也打算亲自点名的,后来平书记去不了了,名单他也就不管了。万丽听得明白,陈佳是在告诉她,如果是平书记带队,她就没戏了。虽然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由陈佳嘴里说出来,万丽心里实在不舒服,如果是余建芳说,万丽只能怪她素质太低太差,可以不和她计较,可由陈佳说出来,万丽想想就气不过,便不客气地道,世界上的事情谁知道呢,今天不知道明天,明天不知道后天。

余建芳以为万丽说她呢,赶紧道,万丽,你别多想,我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啊。万丽说,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呀。陈佳反倒出来圆场了,说,听说深圳买手机比较便宜,品种也多,万丽,你替我看看行吗?万丽说,行呀,你大概要多少价格的?余建芳撇了一撇嘴,说,又不做生意,要手机干什么呀。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都安静下来,不说话了,万丽定了定心,看了看计部长给她的考察团名单,想看看有没有比较熟悉的人,结果果然发现了一个熟人:文化局的林美玉。一看到这个名字,心里就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要是伊豆豆,那该多好。等陈佳和余建芳都跑出去了,她忍不住给伊豆豆打电话,说,喂,伊豆豆,我明天要出发了。伊豆豆的情绪却并不高,淡淡地说,我早知道了。

万丽说,你早知道也不给我送个行?她已经感觉出伊豆豆的情绪不好,问道,伊豆豆,你怎么啦,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伊豆豆说,没有。万丽说,我看名单上,有你们秦局的名字,你怎么不争取,老秦跟你,不是很搭得来吗,叫他让你去嘛。伊豆豆说,给你说准了,他倒是想让我的,可我不愿意。万丽说,为什么?伊豆豆说,要是别人让我,我毫不客气,但是老秦让我,我就偏不去,他求我我也不去。万丽说,你妖怪啊,老秦对你这么好,言听计从的,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伊豆豆说,你以为去一趟深圳就是福?你给我小心着点。万丽说,你什么意思?

伊豆豆又把话收了回去,说,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说你的。万丽说,唉,我看名单里有林美玉,就想,要是有你去,多好啊。伊豆豆说,万姐,你怎么啦,越活越没出息啦,连个林美玉你都怕,你都要紧张,你还混什么混?万丽说,我不是怕她,我是看不惯她的作派。伊豆豆说,那好办,你就学着她,她怎么样,你也怎么样,这总做得到吧?万丽说,你说得出来?我就是因为看不惯她的做法,才——伊豆豆打断她说,我告诉你,你越是看不惯她的地方,就越说明她在这些地方强过你,你不如她,所以,你就盯着学她,她做了,你也做,两人一样做,你肯定比她强,不信你试试。万丽心里一动,觉得伊豆豆真是个精灵古怪,看问题入木三分。

考察团团长崔定虽然是南州的三把手,但因为分管干部,所以在全市干部的心目中,他的位置虽不及一把手平剑刚书记,但恐怕要比二把手、正市长更重一点。因为位置的重,大家对崔书记的敬畏也就更重一点。加之平时崔定作风严谨,不苟言笑,使得大家对他的敬畏里更蕴含了几分惧怕。哪知道一出门,一上了路,崔定像是变了一个人,和全团的人说说笑笑,开玩笑谁也开不过他,一到深圳,在第一场酒席上,崔定就惹火烧身,要与东道主决一高下。团里也不是没有酒量好的人物,但是因为崔书记在场,都不大敢主动跳出来表现自己

,结果崔定遭到了东道主的围攻,眼看应付不下来了,却还死撑着面子,一杯一杯的白酒像倒白开水一样往嗓子里倒下去,脸色就眼看着红起来,万丽看得心惊肉跳,几次忍不住想起来劝一劝,又觉得应该端了酒杯去替崔书记喝两杯,但看到其他团员都按兵不动,便犹豫起来,考虑自己在这时候出头露面,是否有拍领导马屁的嫌疑,这么一犹豫,机会就错过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林美玉一手持酒瓶一手端酒杯,从另外一张桌子上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各位领导,我来敬酒了。

万丽一眼看过去,恰好看到崔定向林美玉投去感激的一瞥,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东道主们已经哄堂大闹起来,有人嚷嚷道,女人敬酒,必有妖法,女人敬酒,必有妖法,有人已经按捺不住,端起了酒杯,说,好,我跟这位漂亮小姐连干三杯!崔定站起来,用手挡住林美玉,说,这可是我们团的千金小姐,经不起你们的折腾,要喝,我奉陪了。林美玉却又反过来挡住崔定,说,崔书记,怎么能让您喝这么多,就算您愿意喝,我们全体团员都不能答应!崔定笑道,小丫头,你还不知道我的酒量呢。林美玉说,您酒量再好,也不能这么喝,这就像打仗,哪有首长亲自上前线的,您手下又不是没有兵,精兵强将有的是。崔定仍然笑,打量了一下林美玉,说,小林,你是精兵强将吗?林美玉说,崔书记,我酒量虽然不太好,但是为了您,别说喝几杯酒,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呀。东道主又笑闹起来,说,大家看看,大家看看,多么优秀的团长和优秀团员,互相照顾,互相爱护,恩恩爱爱。林美玉也不再多话,就举了酒杯开始喝了,眼一闭,脖子一挺,真有几分英雄气概。

结果林美玉喝得大醉,回到房间就趴在卫生间吐得一塌糊涂,万丽和她同屋,想进卫生间看看她,卫生间的门却被关上了,万丽急得直擂门,但林美玉不吭声,只是在里边哼哼,万丽一急之下,跑到其他男同志房间去喊救兵,几个男同志过来,还是敲不开门,最后惊动了崔书记,崔书记也来了,大家说,小林,小林,崔书记来看你了,卫生间的门才打开了,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林美玉面色蜡黄,顿时间消瘦了许多,看上去简直像变了个人,但看到崔定时,她面带微笑,说,不好意思,崔书记,您别笑话我,明明没酒量,却要出风头,结果弄得出洋相了,还惊动了您。崔定很感动,握着她的手说,小林,好同志,好同志啊,你要是在战场上,一定是个不要命的好战士。万丽站在一边,只有听着的份儿,心里后悔,当时自己其实也已经举起了酒杯的,但正是因为犹豫,因为患得患失,才失去了机会,要不然,此时此刻,崔书记感激的就是她了,当然,被酒折磨的痛苦不堪的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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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东道主安排了卡拉OK,让大家尽兴,一进歌厅,还没坐稳,林美玉就拿着点歌单,跑到崔书记面前,说,崔书记,您唱什么歌,我替您点。崔书记说,那些新歌,我不会的,只会几只老歌。林美玉说,《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行吗?崔书记笑着点头。崔书记唱过《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林美玉带头鼓起掌来,接着,她又和崔书记一起唱了男女声对唱《夫妻双双把家还》,万丽也唱了一个《冬季到台北来看雨》,有人对万丽说,万丽,还是你更有乐感,唱歌也是个技术活,光有嗓子也不管用的。这话分明是说林美玉的,林美玉也听到了,说,唱流行歌曲是最沾光的,嗓子不行也能唱,最难的是崔书记唱的歌,既要嗓子好,又要会用嗓子,我看我们这个团,还就崔书记唱得好,是真本事。崔定笑道,小林,你也把我抬得太高了。林美玉说,不是我抬您抬得高,是您本身就高。

参观景点的时候,大家照相,林美玉就往崔书记身边靠,有时候,集体合过影了,林美玉还提出要单独和崔书记照一个,林美玉一提出来,大家也都跟上,一一排着队等着和崔书记合影,万丽心里觉得挺别扭,但不拍又不好,总是缩在最后,有一次崔书记都看不过去了,说,哎,哎,你们男同志不要和女同志抢嘛,尤其像万丽这样的女同志,天生的不会跟人抢什么东西,老是被你们排挤在最后,这不公平。说得万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大家让了她,也只得走上前去,倚着崔书记拍照。

一个一个等着拍,这样就搞得崔书记很忙,后来也忍不住抱怨了,你们这样,搞得我跟个道具似的,全体合影都照过好些了,还有必要这么一一地单独照吗?林美玉赶紧说,有,太有必要。崔书记道,噢,你倒说说,为什么这么必要?林美玉说,集体合影人太多,有时候脸都看不清。崔书记道,是呀,小林这么美好的形象,应该照大一点。林美玉说,不是我,是崔书记您的形象要大一点清楚一点,以后,我们想您的时候,看不到您本人,就看看您的照片。崔定道,看你说的,我们都在一个机关,也不至于看不到吧。

林美玉忽然就伤感起来,都眼泪汪汪了,说,崔书记您别说,还真不容易见到您呢。大家也都在一边附和,说,是呀,崔书记工作那么忙,难得见到的。崔定大笑起来,说,小林啊,你们这是在给我提意见呢,老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我们这次能够同一个团到南方来参观,也是有缘嘛,我接受你们的批评,别的人我可能做不到,但咱们这一次出来的全团的同志,以后有什么事情找我,或者没有什么事情,想见见我了,我随时欢迎大家。稍一停顿,又说,对了,你们可能不相信我的话,因为找我不一定找得到,这样,我会把我们这个团

的名单,交给小朱——说到这儿,崔书记把他的秘书小朱喊过来,说,小朱,这个任务交给你啦,以后他们要找我,无论有事无事,你一概不许挡驾,要是挡驾让我知道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小朱笑道,一定。

一番话说出来,林美玉带头鼓掌,大家也都倍感兴奋,林美玉又说,我们平时只知道崔书记为人严肃,就是面对面碰上了也不敢随便说话的呀,今天才发现,原来崔书记是这么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林美玉的话,要多肉麻有多肉麻,要多没水平有多没水平,但崔书记却听得很受用,万丽注意到团里有些人看林美玉时的目光,里边多少透露出一点不以为然,一点轻视,这让万丽心头也多少有些安慰多少有些解气,但是只要崔书记在场,大家都捧着林美玉,说她的好话,弄得林美玉真以为自己是个骄傲的公主,被众星捧月似的供着,高兴得手舞足蹈。

整个行程中,崔书记的情绪也一直很好,他格外的平易近人格外地关心照顾大家。根据崔书记的建议,考察团安排了较多时间让大家逛市场购物,林美玉看中了一件玉器首饰,却苦于身边现金不够,想跟别人借点钱买,但团里哪个也不是富翁,有多带了一点钱的,也都被这里丰富便宜的商品冲昏了头脑,自己还不够花呢,哪肯拿出来借给别人。但没想到,副团长突然向大家宣布了崔书记的决定,每人发一件纪念品,价格由团里统一规定,但品种可自己决定,最后宣布的价格,正是林美玉想买的那件玉首饰的价格。这是一笔额外的支出,团里管账的老秦担心回去不好交代,崔书记说,老秦,你放心,不会让你担肩膀的,我签字。

行管局的副局长老秦这一路情绪一直都不怎么高,一次上车出去参观,万丽和秦局长坐一起,听到坐在前排的林美玉情绪高涨大声说笑,万丽不由跟老秦说,秦局,伊豆豆的酒量也不错的。秦局一听,顿时急了,说,伊豆豆不会这样的,伊豆豆不是这种人。简直文不对题,但万丽听得懂,不仅听得懂,还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老秦对伊豆豆的意思。果然,当天晚上万丽就发现老秦在给伊豆豆打电话。因为房间的电话没有开通长途,长途要到大厅的磁卡电话上打,万丽去的时候,老秦已经在打电话了,万丽就远远地站着,等老秦打完,可只看见老秦抓着电话,不看见他说话,分明一直是电话那头的人在说话,看老秦的样子,好像那边的人正在教训他,老秦一直在点头,还哈着腰,满脸小心翼翼的,不知为什么,万丽突然就觉得,电话那头就是伊豆豆。

好不容易等老秦听完了电话,万丽走过来,说,秦局,和伊豆豆说完了吗?老秦大惊失色,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万丽说,伊豆豆告诉我的。老秦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想了半天,仍想不通,说,伊豆豆怎么告诉你?这怎么可能呀,不可能呀。万丽忍不住笑出声来,说,我跟你开玩笑的,等了你好半天了,让我打吧。老秦这才让开来,走开的时候,仍然满脸疑惑。万丽看着他的背影,想,这个人这么老实,简直是个木头,伊豆豆怎么可能喜欢上他,八辈子也不可能啊,回去得劝劝伊豆豆,既然不喜欢人家就让人家断了心思,别折磨人了。

万丽打完电话回到房间,林美玉到其他房间串门去了,万丽刚打开电视,老秦就来敲门了,进来后,就坐到沙发上,明明是要来说什么话的,但又说不出来,眼睛都不敢看万丽,只是盯着电视,但又没有心思看电视,这是等着万丽问他,他才肯把话说出来呢。万丽有心逗逗他,偏偏不问他什么,让他干着急,果然老秦坐不住了,支支吾吾地说,这里的电视节目,比我们那边的多。万丽说,是呀,多得多呢。老秦愣了愣,又说,南方的发展是很快啊,令人振奋。

万丽心里好笑,但面上仍作出不明白的样子,顺着他的口气,说,是呀,发展好快。老秦终于找到个能够说下去的话题,说,这里的商品真是价廉物美,万科长,你买了些什么?你买首饰了吗?万丽听到这儿,差不多明白了什么,说,哎,秦局长,我看到你给你太太买首饰了,买的什么?老秦一慌,赶紧说,没有,没有。万丽说,那就是给情人买的喽。老秦慌得脸都变色了,没有的,没有的,我没有,没有那个,那个。万丽忍住笑说,那你买了干什么,自己戴?老秦这下子不得不说了,万科长,我,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个——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首饰盒子,却舍不得交给万丽,手里反复抚摸着。

万丽已经完全明白了,心里直发笑,干脆跟他把玩笑开下去,说,秦局长,你是给我买的?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我不能要的。老秦一下子尴尬住了,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万科长,我本来是想给你买一副的,但是我看见你买了,就没有给你再买,我是想,我是想拜托你——万丽说,我知道了,你是给伊豆豆买的吧。老秦惊讶地盯着万丽,说,咦,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万丽说,既然你是给她买的,你为什么自己不给她?跟她一个单位天天见面的,是你,不是我。

老秦说,我,我给她,怕她不肯要,所以,所以——万丽接过首饰盒,打开来一看,是一副蓝紫色的水晶耳环,十分洋气,万丽不由得说,秦局长,你还蛮会买东西的嘛。老秦高兴地说,万科长,你说这个颜色伊豆豆会不会喜欢?不等万丽回答,他又说了,我觉得她会喜欢的,她平时就是喜欢绿呀蓝的,不大喜欢红的颜色。万丽笑道,秦局长,你观察很细致嘛。老秦本来笑着的脸上又是一惊,赶紧收敛了一点笑容,说,万科长,就拜托你啦。万丽说,如果像你所说,她不肯收你送的东西,让我转交不也一样不肯收吗?不如这样,我就说

是我买了送给她的?行不行?老秦涨红了脸,更是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万丽这才笑起来,说,秦局长,我逗你的,我怎么敢贪天下之功为己有啊。老秦这才放了点心,临走时又回头关照,万科长,她要是说不喜欢,我以后再替她重买。万丽说,秦局长你放心,她不敢说不喜欢,你是她的顶头上司,她要是不喜欢你买的东西,你就给她穿小鞋。老秦苦笑了一声,嘀咕道,还不知谁给谁穿小鞋呢。万丽心想,这个老秦,麻烦大了。

离考察结束还有三天时间,崔书记却要提前走了。平书记从省委开会回来,有紧急的任务要布置传达,紧急召回了在外地的市委常委。崔定一走,林美玉也就歇下来了,团里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了,虽然下面的行程,仍然和前边一样,每到一站,都由当地的政府部门出面宴请,酒照样是要喝的,应酬照样是要应酬的,但林美玉却再也不喝酒了。碰到有人闹酒的场合就把万丽推出去,说,万丽能喝,你们别看万丽不吭声,她酒量比我好多了。万丽忍不住说,崔书记在的时候,你那么能喝,现在怎么一点不喝了?林美玉说,就是因为代崔书记喝酒代得太厉害了,喝伤了,不能喝了。她不仅不喝,还怪到万丽头上,说,谁让你们都不肯救崔书记,只有牺牲我了。结果东道主倒是热情款待,上好酒好菜,客人却一个比一个矜持,弄得人家很没趣,万丽一气之下,就站起来跟人乱喝。最后连老秦都说她,万丽,你傻不傻?应该喝的时候你不喝,不该喝的时候,你乱喝。万丽道,什么叫应该,什么叫不应该,喝酒喝酒,还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你们这些家伙,也太势利了吧?大家说,万丽喝多了,万丽喝多了。

最后一天晚上,万丽和林美玉在整理行装,房间的电话忽然响起来,林美玉接了,对万丽说,找你的,一个广东口音的男人。万丽也有些意外,去接过电话,听到对方说,请问是万小姐吗?果然是夹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但万丽还是从这话音听出一种久违的熟悉,她脑子里两根线一搭,忽然脱口而出:是叶楚洲?电话那头叶楚洲笑起来,说,万丽啊万丽,不愧是万丽,刚才林美玉听电话,就反应不过来嘛。旁边林美玉听见万丽说出叶楚洲的名字,不由撅了撅嘴,说,叶楚洲?那他为什么装出不认得我的样子?叶楚洲在电话那头说,万丽,我就在你们宾馆楼下,你出房间,坐电梯到顶楼旋转酒吧,我请你喝XO。

万丽瞥了一眼林美玉,还没有来得及回话,叶楚洲又说,你顾忌她干什么?万丽觉得叶楚洲这样做不太妥当,至少面子上也下不来,赶紧说,叶楚洲,林美玉也来了,和我住一个房间,刚才接电话的就是她,你没有听出来吧?哪知林美玉在一边“哼”了一声,说,什么了不起的,请我我还不乐意去呢——你们说悄悄话吧,我不听啊。一扭身进了卫生间。

电话那边叶楚洲叹息了一声,说,万丽,我本来是想和你谈点事情的,既然你觉得抛下林美玉不好,我也就实话告诉你,我不在你们宾馆楼下,我还在百里之外的海边呢,刚刚听说你来了,好不容易打听到你们住的地方,想先约了你,你要是同意出来,我就立刻赶过来。可现在看起来,这个面恐怕也难见了,就算你愿意和我见面,我赶回来,也是后半夜了,要没有林美玉陪着,你也不会出来了,要有林美玉陪着,我也不想谈什么了。

万丽说,你这个人,真做得出来,当初就这么一走了之,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交代,叫我们一下子手足无措了。叶楚洲说,哪里手足无措,你不是处理得很好吗?万丽说,这才领教了你的大少爷脾气,从前听人家说你公子哥作风,我还不相信呢。叶楚洲说,我倒是希望你以后能多多领教呢。万丽心里一动,没有接他的口风,却继续说,走了也就走了,总可以告诉一点消息吧,居然是黄鹤一去无踪影,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做得出。叶楚洲说,你想我了吧?万丽说,后来才听说你到南方发大财挣大钱了。叶楚洲说,发大财挣大钱,谁说的?发财有什么用,你没听人说,穷得只剩下钱啦。万丽道,你就别发嗲撒娇了,钱永远都是好东西嘛。叶楚洲说,万丽,所以我要跟你好好谈一谈,可惜这次赶不上了,不过你等着,我会去找你的。

万丽下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忽然看到林美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的面前,说,还没完呀,话这么多,我还等着用电话呢,我爱人说好今天晚上给我打电话的,你老这么占线,他打不进来怎么办?万丽倒也不服这个软,没理她,继续和叶楚洲说话,听说你是在做房地产,是吗?这次我们来南方,看到好多漂亮房子,经过的时候,我就在想,说不定哪一片就是叶楚洲盖的呢。叶楚洲说,想得好,说明你对我有信心。你们明天坐车上机场,路上就会经过我盖房子的地方,你注意观察,我的公司叫叶蓝房地产公司。万丽说,叶蓝?怎么叫这个名字?叶楚洲没有回答,万丽等了好半天,以为电话断了,赶紧“喂”了一声,叶楚洲说,我在听呢。他分明不想说叶蓝的事情,万丽也就没再问下去,看到林美玉在房间转来转去地着急,万丽说,叶楚洲,林美玉在等她爱人的电话。叶楚洲说,好吧,我挂电话了,不过,万丽,你记住,我会去找你的。万丽挂了电话后,心里忽然有一阵失落,仔细想想,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也品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了片刻,电话果然响起来了,林美玉抢着去一接,却又是万丽的,林美玉说,是孙国海啊?你等等啊,今天晚上万丽可忙了,电话是一个连一个,刚刚挂下,又来了。万丽气道,是呀,我忙你闲,自从崔书记走了,你就闲得不像样子了。拿过电话,听孙国海说,万丽,明天我去机场接你。万丽说,不用的,市里有大车一起接我们回南州。孙国海说,大车归大车,他们管他们坐大车,我是专门来接你的。万丽说,你怎么来?孙国海说,长脚的车,大块头开,我押车。万丽说,麻烦别人不好。孙国海说,小意思,到了南州,我们请弟兄们

吃一顿,就行了。他们一直嚷嚷要见见嫂子呢,要敬嫂子的酒呢。万丽说,国海,算了吧,我出去十多天,已经够累了,陪不动人了。孙国海说,那也行,先送你到家,你尽管休息,我再出去请他们吃饭。万丽说,那多不礼貌,我的意思,干脆坐公家的车,也就免了这些麻烦。孙国海说,不麻烦,真的一点也不麻烦,长脚他们,还巴不得我给他们派活呢,几天不派活,他们一个个都不耐烦。再说下去,孙国海也仍然是沿着自己的思路,他考虑的思路,从来都是从照顾万丽出发,但结果却总是让万丽有苦说不出。他永远也不会从万丽的角度考虑问题,即使万丽说得再明白,再清楚,他也不能理解,万丽实在没办法,不答应孙国海是不会挂电话的,只得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发现林美玉已经上床了,背朝着她,知道林美玉情绪不高,万丽也没再和她搭话,躺下来,刚要拉灯,林美玉却一翻身坐了起来,盯着万丽看了一会儿,说,哎,我搞不明白,为什么你每换一件衣服,人家都说好看?说完了,又一翻身,不理万丽了。万丽拉了灯,睡不着,一时间思绪很多,眼前的这个林美玉,又使她想到了陈佳。陈佳和林美玉,是完全不同层次的两个人,林美玉做出来的这些事情,陈佳是绝不可能做的,林美玉说出来的一些话,从陈佳嘴里永远也不可能听到,但是万丽又分明感觉陈佳身上也有林美玉的某些气味,只是她一般不表露出来。但是最近一阵,陈佳变了,好像时时处处,大大小小的事情上,都在和她比高低,争输赢,万丽虽然觉得这样下去很没意思,但她却回避不了一个铁的事实,那就是宣传科科长的位子。此时此刻,万丽反复问自己,要是这一回,不是余建芳来坐,而是真的让陈佳扶了正,她的心态会变得怎么样?她不敢想这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但只要一想到,万丽的心就会抖起来。

令万丽没有想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万丽回到单位上班,才知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陈佳已经调文教科任正科长。计部长使了个缓兵之计,趁她外出考察期间,把陈佳提起来,也可以说是煞费苦心,也应该算是一片好心,不让她太难堪。万丽本是怀着饱满的情绪和一颗火热的心回来的,本来还想认认真真给计部长汇报考察的心得体会,可这一回来,却再次掉进了冰窖。余建芳把任命文件放到万丽的办公桌上,让她看了看,又收回去,安慰她说,小万,别泄气,好好努力,来日方长嘛。

万丽说不出话来,愣在那里,眼睛发酸发涩。余建芳说,机关的事情,就是说不清的,谁也不知道谁,今天不知道明天,明天——她突然停下来,这话前不久万丽才说过,她不好再说下去。万丽却接了过去,说,是呀,今天不知道明天,明天不知道后天。余建芳说,小万,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要调整好心态。万丽说,你说谁呢,说你自己吧?余建芳说,怎么是说我自己呢?万丽道,你从组织部调到宣传部,心态调整好了吗?余建芳说,我是自己要求调的,不存在心态问题。万丽说,自己要求调?无缘无故?不会吧?总有原因吧,要不你怎么不要求往省里调,往中央调?余建芳显然有些慌乱了,说,有什么原因?你说我有什么原因?万丽道,你犯错误了吧,不犯错误,哪会人往低处走呢。余建芳一听这话,几乎有点失态了,嘴唇直哆嗦,说话也不利索了,我犯错误?我犯错误?我犯什么错误?万丽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余建芳更是大惊失色,脱口说,是不是你们都知道?是不是你们早就知道了?万丽本来是说说气话的,完全是没有目标的瞎说,却不料余建芳表现得如此的不正常,万丽心头一跳,难道余建芳真的犯了错误才调出组织部的?脑子里这么想着,更没料到余建芳竟哭了起来,开始还是无声地淌眼泪,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干脆趴到桌上号啕大哭起来。

余建芳一哭,万丽倒没了主意,万丽心里也清楚,本来今天余建芳对她并没有什么恶意,倒是真心劝她想开点的,是她自己心里不平衡,拿余建芳出气,哪知一气竟把余建芳气哭了,还哭得那么伤心,万丽想劝又劝不出口,也不知道她哭的啥,反正隐隐觉得,余建芳调出组织部,是有重要原因的,这是她最不能碰的一块心病,万丽无意中提到了,一方面戳痛了她,另一方面,从余建芳的口气中,万丽也感觉到,余建芳开始是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她有什么事情,以为自己瞒得很紧,一旦发现可能大家早就知道,早就在背后议论,余建芳的精神支柱垮了,一下子撑不下去。但其实万丽根本就不知道余建芳有什么事情,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自己连一点由头都没有听到过,便又想起了伊豆豆,这个包打听,难道也不知道?或者是知道了不告诉她?

正想着伊豆豆,伊豆豆的电话已经到了,劈头就问,万小姐,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考察一趟就翻脸不认人啦?万丽却不由得脱口问,喂,余建芳怎么回事?伊豆豆说,什么人呀,自己的事情不急不上火,反倒关心余建芳?因为余建芳就在身边,万丽不便再说什么,道,回头再跟你说吧,老地方见。伊豆豆说,我今天可没时间陪万小姐,明天我们有个庆典活动,我得去买套像样的衣服穿。万丽说,那我陪你去,到哪里,哪个商场?伊豆豆说,南华。

两人在南华商场一楼见了面,一起往楼上的服装部去,伊豆豆说,你问余建芳干什么,想挤掉她你干正的?万丽说,去你的,我今天说了她两句,她竟然号啕大哭起来,怪吓人的。伊豆豆说,你说她什么啦?万丽说,我说她是因为犯了错误才从组织部出来的,伊豆豆说,你真认为她是犯了错误出来的?万丽说,我瞎说说的。伊豆豆说,那你可能正好说到她的痛处了。如果她真是犯错误了,你觉得她会犯什么错误?万丽想了想,摇了摇头,她实在想不出余建芳会犯什么错误,余建芳根本就是一个没有错误神经的人。

伊豆豆说,不妨瞎猜猜嘛,比如经济上?万丽说,不可能!伊豆豆说,再比如,政治上?万丽更快地回答,更不可能!伊豆豆笑了,说,那就只有最后一样了,生活上。万丽“哈”的一声笑起来,说,余建芳犯生活错误,伊豆豆你玩笑开大了。伊豆豆说,生活有时候就是开玩笑嘛。她的眼睛瞄到一件紫蓝色的衣服,“哎呀”了一声,说,这颜色好,太好了。赶紧过去抓这件衣服,万丽一看这个颜色,顿时想到了老秦的托付,赶紧从包里掏出老秦的耳环,打开来给伊豆豆,一边说,太巧了,太巧,真是心有灵犀,你看看,给你买的这耳环也是这种颜色,你试试。

伊豆豆一看耳环,果然眼睛一亮,赶紧戴上,照着镜子,得意地晃荡着,说,万小姐,品位和眼光都变化了嘛,你以前是瞧不上这么亮丽夺目的色彩的呀。万丽说,你错了,不是我的眼光,是你们老秦的。伊豆豆一听,一伸手扯下了耳环,脸一拉,厉声说,万丽,你多管什么闲事?万丽没想到伊豆豆会是这样的态度,这才明白老秦为什么要托付给她,万丽觉得伊豆豆太过分了,不就是老秦的一点心意,几十块钱的一副耳环嘛,又不是什么钻戒钻链,收下不收下,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值得生这么大的气吗?

万丽说,你不要拉倒,给我。伸手去接耳环,伊豆豆却又不肯给,但仍然气势汹汹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万丽说,有这么个凶神恶煞的女部下,他胆没吓破就算大吉了,还敢说什么?伊豆豆又“扑哧”一声笑了,说,我有那么凶吗?边说着,又回头看那衣服,实在有点恋恋不舍,万丽说,要是喜欢就买嘛。伊豆豆说,买这衣服就要戴这耳环,我戴上了,他就如愿以偿了,我偏不。拉着万丽就走。

万丽仍然想着余建芳的事情,说,喂,你刚才说余建芳会犯生活错误?伊豆豆却不肯说下去了,她反攻为守地道,别余建芳余建芳了,说说你自己吧,陈佳扶正了,你是不想跟我说点什么?万丽忽然想起她临出发前和伊豆豆通电话伊豆豆欲言又止的情形,万丽说,伊豆豆,你早就知道了?我走之前你就知道了?伊豆豆说,是听到一点风声。万丽气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伊豆豆说,告诉你干什么?告诉你就能改变事实改变一切吗?再说了,你也难得出去轻松轻松,何苦还要背着这么重的心理压力?不愉快的事情,早知道不如晚知道,晚知道不如不知道。

万丽酸酸地说,你们一个比一个清楚,都在背后看我笑话。伊豆豆说,谁能看你的笑话?一个人的笑话,不是别人看出来的,是自己做出来给别人看,别人才能看到。万丽道,我做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能让你们看笑话?伊豆豆说,万大小姐,你急什么,我又不是说你,你这个人呢,心里也不是没有笑话,但至少行动上没有做出来嘛,所以机关里许多人认为你素质好,大气。万丽说,你认为我装出来的?伊豆豆说,装也是可能的,但装得了一时一事,装不了一辈子呀,你不是装出来的,你是斗争斗出来的,自我良心的斗争,两个你的斗争,斗到最后,总是其中的一个大气的你胜出,那有什么办法,大家当然觉得你大气,你不知道机关的男同志在背后怎么议论你?他们说,万丽是真正的骨子里的大家闺秀,大气,大度,大派,大家风范,大大的统吃。

万丽心里美得不轻,但嘴上说,有那么好吗?伊豆豆毫不客气道,当然没有,他们只看到你的表面,看不到你的内心嘛。万丽说,照你说来,我的内心很丑恶?伊豆豆说,不丑恶,是可爱,是天真,你总是在左右摇摆中过日子,永远拿不定主意,你别摇头,你也别不服,就说对待林美玉这个人吧,你走之前,我明明跟你说过,她的作为,她拍领导马屁的功夫,要么你就学她,要么你就只当看不见,结果你呢,既瞧不上她,也学不上她,偏偏心里还要酸她,你这日子是不大好过啦。万丽说,你怎么都知道,是老秦告诉你的?想不到这种老实人也喜欢多嘴多舌。伊豆豆道,就算老秦不说什么,我还不能猜出你来?你呀,往前看看,真是无路可走了,只有一条路,退回去,不要上大学,不要受高等教育,教育受多了,成了知识分子,就是这弱点,就是这毛病。万丽说,我不退,退回去干什么,我还要进呢,我还读研究生呢。伊豆豆说,你读吧,读吧,读到博士后,你也还是你,还是个进退两难的大家闺秀。

伊豆豆到底还是没有买那件衣服,空着两手出了商场,说,明天我不能出风头了,要怪你。万丽说,你穿个麻袋也比别人风光,浪费钱干什么。伊豆豆说,明天的活动不一样,市委领导都到场,还要上电视呢,到时候你别忘了看电视,看我啊。

到了第二天晚上,万丽看南州台的电视新闻时,果然看到了行管局搞的那个大型庆典活动,也果然看到了伊豆豆的风采,伊豆豆穿着那件紫蓝色的衣服,戴着老秦送她的耳环,在场上蹿前蹿后,满面春风,万丽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烦心事情,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你到底还是去买了嘛。

二十二

余建芳突然提出来要调回老家元和县工作,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计部长亲自跟她长谈了一次,希望她能够安心在部里工作,但余建芳铁了心要走,最后组织上也只得让她走了,安排到元和当了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余建芳走之前,一直闷着头整理东西,和谁也不多说话,万丽想跟她说些什么,但又不知怎么说才好,她担心余建芳的走,可能和她那次说她犯错误有关系,万丽还隐隐感觉到,这事情好像有什么背景,好像不是件小事情,不说余建芳守口如瓶,连伊豆豆那张快嘴也紧紧地闭上了,这个问号就一直在万丽的心里存着了。

这也正是万丽最低沉的时候,余建芳的走,曾经又给她带来一丝希望,但很快又破灭了,部里把理论科的柳科长调过来,又把理论科一名副科扶正,另外又提了一名副科,可以说,大家都得到一些好处,唯独万丽什么也没有。好在万丽最后还是读了金老师的研究生。也果然不出康季平所料,同事们常常有意无意谈到这个话题,找个机会跟万丽说,万丽啊,你读研究生行的,也只有你行。也算是从艰难中给她找出了一点安慰。

万丽又回到原来的路上,将一颗心放回原处,将眼睛也收回来,一边工作,一边读在职研究生,再也不抱任何幻想。过了些时候,婆婆那边打电话来,孙国海的弟弟也有了孩子,婆婆一个人忙不过来了,这时候丫丫也到了上幼儿园的时候了,万丽便将丫丫从婆婆那里接回来。每天和可爱的女儿在一起,天伦之乐使万丽的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但接踵而来的,就是家务繁忙了。

首先的也是最要紧的,丫丫上幼儿园,每天的接送都得保证时间,夫妻俩比过去累多了,万丽工作正常,不算很忙,一般都是她接丫丫,但也有碰到加班加点,或者出差的时候,就交给孙国海,孙国海却常常指望不上。倒不是孙国海心里不惦记丫丫,不心疼万丽,孙国海也恨不得每天都由他负责接送丫丫,但有时候身不由己,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就托付给别人帮着领丫丫,今天张三明天李四,倒是一个比一个认真负责,也从没误过事,接了还管饭管玩,丫丫也跟张叔叔李叔叔打得火热。

但幼儿园的老师不干了,她们向万丽提抗议,说这样下去,丫丫的安全她们不能负责了,她们也想不通,怎么丫丫的爸爸,一个机关干部,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朋友,有些人看上去,简直像社会上的小混混,出口就是粗话,丫丫跟这些叔叔在一起,怕她学坏了。万丽觉得幼儿园的老师说得不无道理,就跟孙国海约法三章,一定要他亲自去接丫丫,孙国海一口答应,开始几次,倒还真做到了,但几天一过,毛病又来了,这回换了个女的去接丫丫,丫丫回来告诉妈妈,今天是阿姨来接我。万丽说,什么阿姨?丫丫说,是爸爸的阿姨。万丽大怒,和孙国海大吵一架,孙国海赶紧认错,保证下回再也不这样了。但万丽再也信不过他了。

万丽应付不过来,想到要请个保姆,伊豆豆知道后,便自告奋勇替她去物色人选,没过两天,人已经带来了,是一位年过六十的农村老太太,但身体健朗,干净利索,是从元和县农村找来的。万丽也没多想,因为急等用人,就留下了老太太,几天下来,就觉得老太太人挺负责任,尤其对丫丫特别地疼爱呵护,不出几天,丫丫就已经离不开她了。有一天万丽提早回来,去接丫丫,丫丫却说,阿婆呢,阿婆怎么不来接我?我要阿婆来接我。万丽虽然有点小小的失落,但一颗始终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万丽才知道,伊豆豆托了余建芳,余建芳亲自跑回自己村里,把这位老太太动员出来了。

这正是万丽工作上最低潮最平淡的时期,工作一平淡,自然而然就把重心放在家庭上了,放在家庭上,其实更多的就是放在孙国海身上,放在对孙国海的要求上了。可是自从家里有了保姆,后顾之忧解决了,孙国海就彻底松了绑,外面的应酬越来越多,回家一天比一天晚,夫妻间的摩擦和矛盾,不知不觉就愈演愈烈了。

不久,根据部里的指示,宣传科承办了一期国营企业宣传干事短训班,虽然只有一个星期时间,但为了让大家安心学习,特意把短训班放到了郊县。短训班结束那天,恰恰又是冬至夜。这天傍晚,万丽和柳科长一起带着年轻的宣传干事们坐面包车回南州,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情绪很高,但是车一进南州市区,机械厂的周强突然说,一个星期,眼睛一眨,就这么过去了,唉——周强的这一声叹息,顿时感染了所有的人,大家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过了片刻,国棉三厂的梁小凤轻轻地哼起了《友谊地久天长》,她一带头,大家都随着她一起唱起来,不一会儿,几个年轻的女孩子,都眼泪汪汪的了。

唱完了,柳科长说,好了,到家了,回去吃饭吧。不料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回去,我们要吃柳科长和万科长的饭。柳科长回头朝万丽看,万丽赶紧说,要请的,要请的,不过今天大家都累了。大家又异口同声道,我们不累。有几个人索性站到了万丽身边,等着万丽表态,万丽被围着,有些不好意思,说,改日吧,改日吧。大家又坚持说,不改日,改日就没有那一日了。连柳科长都被他们打动了心思,坐起来笑眯眯地等着万丽,可万丽硬是逃避开了柳科长的眼睛。柳科长说,孙国海在家里等你吧?就坐下不再说话了。大家的情绪都有点低落,站起来围着万丽的几个,都怏怏地回到座位上坐下了。万丽知道扫了大家的兴,心中惭愧,其实家里也没有什么大事,她出来的这一个星期,保姆老太带上丫丫回老家去了,今天还没有回来,但偏偏孙国海昨天晚上跟她通了个电话,说今天晚上没事,在家等她回来,好久没有当厨师了,今天要露一手。

万丽到家,孙国海却还没回,家里冷冷清清,碗橱里空空的,水瓶里也没有热水。万丽先把吊子坐上,把行李稍稍整理一下,水开了,冲了水瓶,孙国海还没到,楼梯上倒是脚步声不断,都是急急匆匆的,不是孙国海,孙国海虽然人高马大,上楼却不紧不慢,稳稳的。万丽正等得有些心焦,电话铃响了起来,万丽一接,是孙国海打的,说,啊哈,你回来了?万丽说,你人呢?孙国海说,对不起,对不起。万丽心里一沉,说,又不回来了?孙国海低三下四地道,真是对不起,一千个对不起,一万个对不起。

万丽捏着电话不作声。孙国海说,刚要出门,被人拦住了。万丽仍然不作声,孙国海继续解释说,本来我都想了,到八味珍去买你喜欢吃的电烤鸡,回来再做一道你喜欢的蚂蚁上树,可是,可是朋友托办事情,请吃饭,不去的话,他们还以为我不愿意帮他们的忙呢。万丽说,不愿意帮助又怎么样呢?孙国海说,唉,朋友的忙还是要帮的。万丽说,老婆的忙是可以不帮的。孙国海说,你有什么事情我没有帮过?万丽又不说话了。孙国海说,你别生气,我今天一定早回来,吃过饭就回来。这几个朋友,一般地应付一下就可以了。万丽说,谁呀。孙国海说,大马他们几个。万丽忍不住说,混子。孙国海说,我们就在星星酒店,一个小店,没有卡拉OK,所以你尽管放心,既没有小姐,也不会太迟。

万丽气得把电话一挂,看着冷冷清清的家,心里空空的,闷坐了半天,才起来下了一碗面吃了。又把培训班最后的合影照片拿出来看看,看到大家灿烂的笑脸,心里不免后悔和自责。胡乱地想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电视,时间倒也过得快,看了看钟,感觉孙国海的饭也差不多该吃好了,于是静下心来等楼梯上的脚步声,可一等再等,还是等不到。干脆熄了灯睡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很快已是夜深人静,听得屋后楼下小街上偶有自行车来去的咣啷声响,也有人突地冒出一句歌词,很快就远去,留下的仍是一片寂静。或者偶尔有一辆汽车过去,打出的灯光闪了一闪,又灭了。再过一会儿,又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吹着婉转动听的口哨过来了,吹的是《妈妈的吻》。那悠悠的曲调渐渐地近了,近了,又渐渐地远去,远去,万丽的心终于渐渐地安逸下来,迷迷糊糊地入睡,似是而非好像在开始做梦,突地眼前一亮,孙国海回来了,站在床前,喷着酒气,向万丽赔笑说,床头跪,床头跪。

万丽看了一眼桌上的钟,生气地说,孙国海,你说话算不算数?孙国海赶紧又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万丽说,你说吃过晚饭就回的,哪家饭店开到现在?孙国海说,我也没办法,吃过饭就想回来,真是想回来的,可是被他们拖住了不让走,我没有办法。万丽说,你好说话,你好人,谁不说你好?孙国海说,我其实也不想到这么晚,我也不想喝那么多酒的,烟熏酒泡,伤身体,也不好受,我也没办法,明天一早还得起来上班。万丽说,原来你还知道要上班,我以为你当老板不用上班了呢。孙国海一味地赔着笑脸,说,我跟他们说我老婆今天回来,可他们不让我走。万丽说,当然,朋友比老婆重要多啦。孙国海边伸手去拉万丽,边笑道,嘿嘿,老婆是已经到手的。万丽一推他的手,翻了身,背朝着他,孙国海站在床前愣了一会儿,又说,我总算还是回来了嘛,干吗这样呀?万丽一下子坐了起来,气道,你大概以为能回来已经很不错了是吧,你不回来也行。孙国海又愣了一会儿,转到床的另一边,看着万丽,说,不回来你能饶了我?说着又笑,道,好了,好了,天天晚上斗嘴,没劲吧。说着就要把万丽按进被窝。万丽道,你别动。自己躺下了,忽地想起回来的路上大家围着她的情形,心里一酸,便流下了眼泪来,说,那么多人拉我吃饭我都没有去,巴巴地赶回来,就这样?孙国海苦着脸说,谁叫你不去呢,你本来该去的嘛。万丽说,你说谁叫我不去的?孙国海说,总不是我吧?我是一直希望你在外面散散心的。万丽说,是,我活该。孙国海又沉默一会儿,好像没办法了,拿出一条烟来给万丽看。万丽说,一条烟就卖了自己。孙国海说,话也不能这样说,有时候交朋友也就是帮助自己。万丽说,我说不过你,你人又好,朋友又多,不像我。孙国海笑道,哪能呢,你可是机关里的名人。

万丽没有理睬他,也不再作声了。孙国海道,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条?万丽冷冷地说,我回来自己下过了。孙国海说,那现在你想吃什么?万丽道,你看看几点了?孙国海也不再多说了,洗漱了就睡下,只说了一声,你放心,以后不这么晚了。就没了声音。万丽闻着弥漫了一屋子的酒气,久久地难以入睡,千思万想,当初怎么就听信了康季平的话,跑到机关来,要不是这一步跨出去,后来的日子就会大不一样,她也不会认得孙国海,也不会有向问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也许会找一个同事结婚,平平安安地做一辈子中学语文老师,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再回头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往前呢,前景实在是暗淡得很,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二十三

叶楚洲真的从南方回来了,他把万丽请到刚刚建成的南州唯一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南都大酒店,上了顶层的旋转餐厅,坐在南州的最高点,看着南州夜晚星星点点的灯火,叶楚洲说,万丽,上次在广州没有能请到你,这次还你一个旋转餐厅,怎么样,我还算有心有意吧。万丽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叶楚洲说,一小时前刚刚到。万丽笑起来,可能吗,刚刚到南州,就请我吃饭?我在你心目中有这么重要吗?叶楚洲说,重要不重要你看下去就知道。万丽说,看下去,看到哪里去?叶楚洲说,看我下面跟你说的话——他忽然收敛起笑容,认真

地说,万丽,我这回是专程为你回南州的。

万丽笑了一笑,她熟悉和了解叶楚洲的脾气和说话的口气,可以不当真,不理睬。不料,叶楚洲的脸色却更加严正,连剩下的一点点笑意也不见了,他一字一句地道,万丽,我知道你不相信,但这回绝不是开玩笑,我是专门回来请你出山的。万丽说,请我出山?出到哪里去?叶楚洲说,当然是到我公司啦,你到别的地方,关我什么事嘛。这是万丽万万没有料到的,她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措手不及地连说了几遍,到你公司?到你公司?叶楚洲说,做我的助手,行不行?总经理助理——他边说边拿出一张聘书,交给万丽,万丽展开来一看,果然聘书都写好了。

万丽尴尬地一笑,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话来。叶楚洲说,我理解,这对你来说,确实是突如其来的,你可以想一想,考虑一下,我等你。万丽这才回过点儿神来,缓缓地摇了摇头,说,恐怕不行,我是机关干部,怎么能——叶楚洲说,就不做机关干部了,辞职,像我当初,一咬牙也就过来了。万丽说,我不能跟你比,你毕竟有背景有后台的,我没有退路。叶楚洲说,你都退到这地步了,还要往哪里退?万丽心里一阵难过,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事情太大,关系到我大半辈子的人生道路了。叶楚洲说,正因为如此,我才来找你。万丽又摇了摇头,说,你是看我在机关混得不好,可怜我,同情我,才来找我的?叶楚洲说,我不否认,也可能有那么一层因素,但万丽你记住,我是个商人,商人都是唯利是图的,如果不这样,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好商人,所以,说到底,尽管也有同情,也有想帮助你的意思,但更主要的不是这些,更主要的,我身边缺少你这样的人才,我需要你,才会来找你。

万丽说,人才?我是人才吗?我根本就不懂经商,做你的助理,到底谁助理谁呢?叶楚洲说,开始的时候,可能是我助理你,但以后你一定会助理我的。万丽又不说话了,沉默了一阵,叶楚洲说,万丽,别这么快这么不负责任地就把自己人生一个全新的希望给否定了,好不好?我希望你认真考虑,权衡利弊,想透了,再给我回答,好不好?对了,我还没有说到报酬呢,我给你的年薪,是这个数。他做了个手势,万丽看明白了,但她没有吭声。叶楚洲说,我知道,我说这话,说到钱,你并不高兴,你觉得钱不是问题的关键,但是我必须说,钱怎么不是问题的关键呢,现在经济形势发展这么快,钱对人的压迫也紧随其后了,当然,现在你可能还没有迫切地感觉钱对人的压迫,正因为内地的工资还比较低,一旦内地经济也发展起来,工资奖金多起来,钱对人的压力就会迅速增大。

万丽说,奇怪了,如果工资奖金涨了,钱多了,只会减轻钱对人的压力呀。叶楚洲说,恰恰相反,这些以后你都会明白的。你想想,你现在住的什么房子,两室一厅就觉得很不错了,但是深圳那边,已经开始向往花园洋房了,你现在骑自行车上班,也觉得挺方便,但是你有没有想到,家家开轿车的日子也不会远了,还有你的孩子,以后要出国念书,你拿什么给她,凭你们夫妻俩现在的工资,只够维持正常的开支。万丽说,能够维持正常开支不是挺好的吗?叶楚洲说,是的,大部分人都这么想,但别人可以这么想,你不能,你不是一个甘于平庸的人,你不甘心在人堆里混,你也不甘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是要出人头地的,你是一个要比别人强的女人,所以,你的事业和生活,不应该用“正常”两个字来要求。

万丽听叶楚洲这番话,听得心里乱跳,当初在和叶楚洲一起工作的短暂时间内,就有多次感觉,叶楚洲有什么地方,很像康季平,虽然他们的长相、脾气,为人处世、世界观都不一样,但万丽就偏偏有这种感觉,此时此刻,叶楚洲的话,再次让她想起了康季平,他们对她说的话,简直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康季平鼓励她走仕途,叶楚洲鼓励她下海经商挣钱,他们都对她抱有很高的期待,但这种期待,都是建立在他们认为她是一个想要出人头地的女人这样一个基本认识之上,万丽想到这儿,不由苦笑一下,说,女人要强,会令男人很讨厌,你为什么不离我远一点,反而还来找我,还要高薪聘我?叶楚洲说,你说错了,有的女人要强,会令男人厌烦,但你不一样。

万丽说,我也是女人,有什么不一样的?被你们这么看,我是不是应该很悲哀?叶楚洲敏感地道,被你们?这么说起来,还不止我一个人这么看你?还有别人?万丽没吭声。叶楚洲又说,我好吃醋,原来我以为,这世界上也就我了解你,也就我能明白你的心,不料还有人在。话说到这儿,万丽也相信叶楚洲不是开玩笑,他确实是来动员她下海的,至于是不是如叶楚洲所说,专门为这件事情回南州,万丽吃不透,她只是希望事实不是这样。但是万丽仍然想不明白,叶楚洲为什么会看中她,就凭他们在“五艺节”临时办公室相处的那么一点点时间,就凭那一点点印象那一点点了解?所以,说到底,万丽还是不能相信,当她感受到叶楚洲关注的目光时时地落在她身上时,心里不免多出一点异样的感觉,也是她最不愿意去想的一个原因。

叶楚洲似乎完全明白万丽的疑惑,笑道,万丽,别多想,对你的好感,肯定是有的,不瞒你说,我还没有认得你时,就有了。万丽不由笑起来,开玩笑说,梦中情人啊?叶楚洲说,差不多吧,那时候机关里的人老是议论你,我就不服,想,机关这个臭猪圈里,还能冒出一只白天鹅来?就算是瞎飞飞错了地方,也呆不长的,呆长了,还不被猪圈的臭猪粪给熏跑了。万丽笑道,却不知还呆得够长的。叶楚洲道,是呀,不过不能再呆下去了。万丽道,再呆下去,就变成臭猪粪了。叶楚洲说,我们还是言归正传,我是认真的,对你的好感,是一个原因,但不是主要的原因,我这个人,有个优点,凡是优秀的女人,我都会有好感,可不止你一个。

万丽说,那我相信。嘴上说得潇洒,心里却不免有一点酸意,她始终有一点误会,以为叶楚洲是因为对她有想法才会千里迢迢跑回南州来找她的,这会儿,叶楚洲一句老实话,误会就消除了,内心的一点点自我陶醉也随之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只有现实。果然,叶楚洲又说,最主要的,是因为我看得上你的素质和品位。现在经商的人,多半是暴发户,基本素质不够,这一点,不仅看他们本人的行为,看他们用的女秘书女助手也能看出来,生意场上,你就眼看着她们与对手眉目传情,喝酒调情,就靠这些,能行吗?万丽说,生意场本来就是这样嘛,不这样做不起生意来嘛。

叶楚洲说,是的,这些手段是行得通的,事实上,这些人也靠这样的手段挣了不少钱,但这是没有文化的表现,也是没有文化的结果,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只能是一种短暂行为。要想长久地立于不败之地,就得从根本上考虑问题,当别人还没有意识到文化背景和知识内涵的重要性的时候,我得抢先一步物色人才,你就是我物色的少数几个人才之一,也是其中唯一的女性。万丽说,你看得挺远啊。叶楚洲道,要想胜人一筹,就是要站得比别人高看得比别人远嘛.

万丽不由“扑哧”一笑。叶楚洲说,笑什么,事实就是如此。所以我要找你,请你为我工作,所以,万丽,我再跟你说一遍,希望你回去以后,认真考虑,尽快作出决定,我等你的答复。万丽毫不怀疑叶楚洲的真诚,也能感觉到叶楚洲对她的好感和重视,但叶楚洲说话,再怎么注意缓和口气,也总是带着些命令的口吻,这让万丽不能接受,甚至觉得很不受用。其实万丽也知道这就是叶楚洲说话的方式,他也从来如此,没有做大老板时,在机关里就这样说话,对下级这样说话,对上级也这样说话,对男同志这样说话,对女同志也这样说话,在他们共同工作的那一段时间,万丽就有点不习惯,但是反正是短时间的相处,也就没往心上去,现在叶楚洲仍然是这样的说话方式,万丽却有点受不了了。当万丽这种想法刚一冒头时,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假如不打算跟叶楚洲走,她会在乎他的说话方式吗?难道自己的内心,已经被叶楚洲打动了,说服了,或者至少是开始动摇了?

他们从南都大酒店出来的时候,叶楚洲的车子在等着,万丽注意到,叶楚洲的车是南州的牌照。看到万丽注意了这一点,叶楚洲说,车子是我一朋友的,我回南州,他的车就归我用,但司机是我的。万丽奇道,你把司机从深圳带过来的?叶楚洲说,用惯了自己的司机,用别人的不习惯,也不自由。万丽差点说,你把司机当成了东西,用来用去的。但毕竟没有说得出口。叶楚洲替万丽开了车门,他自己就住在南都大酒店,司机是专程送万丽回家的。万丽上车后,叶楚洲又把车门拉开,说,万丽,我刚才跟你说的,只是你的全新生活的一个开头,以后,你干好了,就会有自己的公司,跟我一样,自己做老板,你别笑,在南方,没有做不到的事情,神话童话笑话瞎话都会变成现实。说完,又替万丽关上车门,在车窗外向她摆手道别。

车子开了好一段,司机也一直没有说话,万丽觉得有点沉闷,忍不住问了一声,师傅贵姓。司机答:姓刘。万丽说,噢,刘师傅。刘师傅没有下文。口很紧,真是训练有素,不像机关里有些司机,就怕别人不知道他会说话,尤其是首长的司机,惹出麻烦来的也不少。叶楚洲自己一张大嘴,百无禁忌,什么话都敢说,找个司机倒是守口如瓶的人物。

万丽一回到家,孙国海就告诉她,刚才有个姓叶的人打电话来,让你到家后回个电话给他,姓叶的,谁呀?万丽说,是叶楚洲。孙国海说,噢,叶楚洲回来了?万丽说,咦,下午我不是告诉你,晚上叶楚洲请吃饭。孙国海不经意地说,噢,我倒忘了,还有谁呀?万丽随口说,还有伊豆豆嘛。说谎的时候心里不免慌了一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就不能说是叶楚洲请她一个人吃饭的。又担心伊豆豆晚上打电话找过她,还好,孙国海没有再说什么。但万丽心里却好一阵没有平静下来。

想到叶楚洲还等她的电话,就拨过去,声音严严正正地说,叶总,是我,万丽。叶楚洲说,你走后,我有几个朋友过来看我,约我明天去香镜湖,我想请你一起去,肯赏光吗?万丽说,不行,我明天要上班,走不了。叶楚洲说,你不能请个假吗?万丽说,不太好说。叶楚洲笑了起来,说,那太巧了,正好你们计部长也在我这里,我已经替你请假了,要不要计部长跟你说话。万丽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到电话里果然是计部长的声音,说,小万啊,我准假了,你就去吧,叶总替你请了两天假,我回头跟你们老柳说一下就行了。万丽还犹豫着,计部长又说,小万,你别把去香镜湖当作是游玩,叶总是在为南州的经济发展作贡献,你慢慢就会知道的,别犹豫了,再说了,你一年到头辛苦工作,让你轻松两天,也是应该的嘛,好了,别多想,就这么定了。

万丽挂了电话,脑子里乱糟糟的,半天理不出个头绪来。孙国海过来看到她脸色有点异常,问道,叶楚洲要干什么,这么晚了打电话来,不是打扰别人休息吗?万丽没好气地说,这么晚?这算什么晚,你不想想你平时都什么时候到家?孙国海见万丽发脾气,又怪到叶楚洲身上,说,有什么了不起,大老板,我看都不要看。当初还不是在机关呆不下去才走的。万丽说,人家走了,就干出大事业来了,你呢?孙国海说,我?我要是下海,肯定比他干得好,干得大!万丽一口气噎住。孙国海又说,有几个钱算什么,我还不稀罕。万丽说,你不稀罕我稀罕,你有钱拿来给我,我还想替丫丫买架钢琴呢。孙国海笑了,说,嘿,女人嘛,就是头发长,眼光短,你等着,我会成功的,我会有钱的。

万丽没有心思和孙国海多说,想着明天要去香镜湖,还得在香镜湖住一晚上,瞒是瞒不过孙国海的,但如果把实话告诉他,无论他是什么态度,万丽自己也会心虚,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伊豆豆,既然今天晚上她已经“陪”着自己见了叶楚洲,干脆动员她明天一起去,一方面向孙国海有个交代,另一方面,万丽心里对叶楚洲越来越没有底数,有伊豆豆在,也许可以避免一些尴尬。

万丽电话打过去,伊豆豆已经睡下了,接了电话,还没听到万丽的声音,就气冲冲地说,你怎么又打来了?万丽说,你以为我是谁?伊豆豆这才说,是万丽啊,这么晚了,捣什么乱?万丽说,怎么,心情不好,跟小何吵架了?伊豆豆说,他出差了,不在家。万丽其实已经感觉到伊豆豆刚才那样的口气不是冲她丈夫小何发的,但此时万丽自己的事情要紧,也顾不上关心伊豆豆了,就说,伊豆豆,麻烦你个事情,明天你请个假,陪我去一趟香镜湖。伊豆豆说,去香镜湖干什么,你什么事?万丽说,你睡吧,明天早晨告诉你。伊豆豆说,你不说清楚什么事,我怎么跟你走,万一你是去走私贩毒拐卖妇女儿童呢。万丽说,去你的,今天不方便说。伊豆豆一时间忘了自己的麻烦,兴致起来了,说,噢,有事情要瞒着孙国海啦,新动向,好现象。万丽说,你废话那么多,到底答应不答应,不答应我不求你,我找别人,伊豆豆说,这种打掩护的事情,你找得着别人吗?万丽拿伊豆豆没有办法,这家伙脑子实在太灵。

第二天一大早,伊豆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孙国海接了,听出是伊豆豆,正要叫万丽接电话,伊豆豆却说,孙国海你接也一样,我和万丽一会儿要去香镜湖,住一晚上,你告诉万丽,让她在家等我,我车子过来接她,就挂了电话。孙国海告诉了万丽,就安安心心地上班去了。

伊豆豆果然叫了出租车来接万丽,一见万丽,就说,万小姐,孙国海那儿,我替你说了你说不出口的话,怎么感谢我吧?万丽确实感激伊豆豆替她解围,但嘴上却说,我感谢你干什么,自己不会说?伊豆豆道,得了吧你,你当着孙国海的面别说说出叶楚洲三个字,就是想到这三个字,你都会脸红心跳了,孙国海又不傻,就算他傻,再傻的男人在这方面都不傻的。万丽说,你怎么知道是叶楚洲请的,伊豆豆说,我是干什么吃的,你昨天晚上电话一来,我就猜到这一着了。

万丽从伊豆豆话中听出些意思,赶紧板了脸说,伊豆豆,你别瞎想,更别瞎说啊,我跟叶楚洲没有什么啊!伊豆豆说,咦,我说你和叶楚洲有什么了吗?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就你这样子,你们孙国海能不怀疑你?万丽说,我又不做亏心事,怕他干什么?出租车司机是个快活的中年人,听她们说话,也插上来说,怎么,有第三者啦?万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你信她这张嘴!伊豆豆高兴得大笑起来。万丽等她笑够了,忽然说,我有件事情想不明白,昨天晚上计部长怎么会在叶楚洲那里?他们当初不是吵了架叶楚洲才走的吗?伊豆豆说,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你知不知道叶楚洲这次回南州干什么来的。万丽心里一跳,说,我不知道。伊豆豆道,不知道就慢慢看吧。万丽说,你知道?伊豆豆道,你真当我是神仙呢,叶楚洲又没有找我密谈,我怎么会知道?万丽脸一红,说,你说什么呢?伊豆豆又得意地笑了,说,不说了,不说了,再说下去,万小姐的脸皮都要破了。

她们到了南都大酒店,叶楚洲已经在一楼大厅里等候了,一眼看到万丽和伊豆豆一起进来,眼睛里掠过一丝不快,但稍纵即逝,就笑着迎上来,和伊豆豆握手,说,伊豆豆,你也来啦?伊豆豆毫不客气地道,叶总大概没有想到我会来,也不大欢迎我来参加吧?叶楚洲笑道,伊豆豆,你还是老脾气。伊豆豆说,是呀,我哪比得上万小姐,有涵养,有风度,有——万丽说,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就烂舌头啦?伊豆豆说,叶总你看看,万丽可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涵养的啊。

正说笑着,叶楚洲的几个朋友也到了,一一介绍后,走出酒店大厅,发现车都已经等候在门口,万丽原以为是一辆面包车,不料都是小车,共有四辆,很威风,像个首长车队了。万丽正犹豫着,伊豆豆往停在前头的那一辆车走去,边走边回头向万丽挥手说,万丽,香镜湖见。万丽来不及地“哎”了一声,伊豆豆已经和那边车边的两个男士说笑起来,好像是多年老友了。这边叶楚洲说,请吧,万丽,伊豆豆顾她自己了,你还是上我的车吧。万丽只得上了车,心里觉得怪怪的,好像所有的人都胸有成竹,包括伊豆豆,就她自己心慌慌意乱乱,也说不清为什么。

叶楚洲车上只有叶楚洲和万丽两人,开车后,叶楚洲说,怎么了,不放心我,还带个保镖?万丽不知如何回答,刚才叶楚洲一见伊豆豆时眼睛掠过的那一丝不快,万丽和伊豆豆都能捕捉到,虽然伊豆豆表现得毫不在乎,但万丽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也再一次地感受到叶楚洲身上经常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某种颐指气使的习性。

万丽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邀请伊豆豆来的,事先没有跟你说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

做事情太冒昧、不懂规矩?叶楚洲道,你不是不懂规矩,你是不懂人心,或者是装作不懂。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叶楚洲的意思,是希望万丽一个人来,不希望伊豆豆夹在中间。万丽心里有些别扭,脸色不由自主地沉下来。叶楚洲却笑了起来,说,万丽,你可能误解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说你不懂我的心思,我是说你不懂伊豆豆的心思。万丽吃了一惊,实在不能理解叶楚洲的话。叶楚洲说,慢慢看吧,看了你就明白。这话和伊豆豆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万丽隐隐约约觉得,他们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情,他们都是心中有数,只有她一个人是蒙在鼓里的。

叶楚洲拿出一份资料,交给万丽,说,你看看,这就是我们去香镜湖的目的。

资料的第一章,是南州周边的几座城市开发旅游的情况统计和未来经济收入的论证,万丽有点看不明白,抬头看了一眼叶楚洲,叶楚洲指了指窗外,说,南州的自然条件不比别人差,单说一个香镜湖,就是人家无法比的,但为什么南州的旅游一直搞不起来?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旅游设施太落后,硬件跟不上。万丽这才明白过来,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叶楚洲又说了,我这次回南州,就是想看看香镜湖有没有条件搞房地产投资,根据我对香镜湖的考察了解,在香镜湖边搞一个五星级的度假旅游宾馆,是一举几得的好事情,要是搞成了,对南州可是一大贡献啊。万丽说,怪不得计部长昨天也去看你了。叶楚洲直摇头,说,万丽,你以为计部长是因为我对南州有贡献才来看我吗?

万丽等他说下去,但叶楚洲却不说了,换了个话题,说,你知道行管局张汉中这个人吗?万丽说,我知道一点,伊豆豆跟我也说起过,机关里大家对他也有议论,他是南州市机关最早的官商,也是市里的一个典型人物,一个有争议的人物。叶楚洲说,这就对了,据我了解,整个南州市,到目前为止,开始动香镜湖脑筋的人,也就他张汉中一个,这可是个有眼光的人物,他早已经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事情,只可惜,没有实力。万丽忽然说,这样说起来,伊豆豆是张局长让她来的?叶楚洲说,我说过,你慢慢看就会看懂的。

万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叶楚洲说,我原先并不太了解这个张汉中,我在政府的时候,他就在行管局了,从底层干起,一直默默无闻的,怎么忽然一下子就开了窍,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万丽说,张局长这个人,历来很低调,不张扬的。叶楚洲侧身看了万丽一眼,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张扬?万丽道,这是个性问题。叶楚洲说,这倒是的,是个性问题,不是职业问题。但也许有不少人都觉得,经商的人,发了财,就财大气粗,就张扬起来了,不成功的时候,你张扬一点人家觉得你是个性,凡成功人士,张扬了,就是人品问题了,是不是?万丽点了点头,说,是有这样的想法。叶楚洲说,你在机关时间也不短了,你知不知道张汉中有什么背景?万丽说,我不太清楚。叶楚洲说,伊豆豆没和你说过?

叶楚洲这么一直问下去,万丽心里就很不舒服,闷了一会儿,说,对不起,这些事情,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叶楚洲却没有注意到万丽的情绪,自顾自往下说,如果没有什么背景,香镜湖的开发权怎么会被他拿去的?万丽忍不住说,你刚才不是说,全市也唯有他一个人想到了香镜湖?叶楚洲说,我说的唯一,是在官商范围内,这件事情,伊豆豆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吗?这之前,围绕香镜湖的争夺大战,已经暗中斗了大半年了,但都是像我这样的外来资本在抢夺,最后却落到了张汉中手里,仍然捏在政府、捏在党手上。万丽说,既然已经落入别人手中,你不是来迟了吗?叶楚洲说,不迟,张汉中他拿在手里也没有用,他没有钱,等他筹够了钱再开发,南州已经落于别人之后一大段,赤脚追怕也追不上了,他南州市委能不着急吗?万丽说,是平书记请你来的?叶楚洲苦笑了一下,说,要是平书记请我来,我还用得着这么费心机?万丽也脱口说,也用不着带上我这个莫名其妙的人了。

话说到这里,万丽才算是彻底明白过来,果然是人人清醒,人人有方向,唯独她糊里糊涂,车都快到香镜湖了,她仍然不知道叶楚洲要她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到了香镜湖,车队停下来,前头和伊豆豆坐一辆车的吴经理下车,走到叶楚洲车前,问道,叶总,香镜湖这边,只有一家小旅馆,连空调设施都没有,我们住不住?叶楚洲说,这么热的天气,没有空调怎么住?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吴经理说,只有里和县委招待所了。叶楚洲说,那就住县委招待所。

车队又往前,不一会儿就进了里和县的县城,找到县委招待所一看,条件也不怎么样,房子都很旧了,但好歹最近给装上了空调,一行人勉强住了进去。万丽和伊豆豆住一间,伊豆豆情绪很高,哼哼呀呀地唱着,把空调打开,又拨弄了半天。万丽冷冷地看着她,伊豆豆说,万小姐,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身上发冷。

万丽说,伊豆豆,一路上你的事情谈得怎样了?伊豆豆没事似的说,跟姓吴的谈有屁用,他又作不了主,早知这样,我就挤到你车上了。万丽说,我应该让你。伊豆豆说,那也用不着,我要和叶楚洲说话,瞒任何人也不瞒你。万丽说,你是不会瞒我,你跟我关系多铁。伊豆豆仍然嘻皮笑脸道,万小姐生气啦,跟你开开玩笑的,叶楚洲的车我怎么敢坐,轮得着我吗?万丽说,不是坐车的事情。伊豆豆说,那就是开发香镜湖的事情,我是没有告诉你,但不告诉不等于是瞒你呀,你和这事情有关系吗?我告诉你干吗?万丽阴冷冷地道,我还以

为你是陪我来的呢。伊豆豆说,你想得美,我单位的事情忙得恨不得脚都要掮起来,哪有时间陪万小姐出来赏景调情啊。万丽说,我要真是想调情,还请你来干什么,我喜欢电灯泡?伊豆豆道,遮人耳目罢了,我不来,你在孙国海那里怎么交代?所以你得了吧,也别生我的气啦,我们是互相帮助,姐妹情深。

万丽气得不轻,站起身来就想往外走,却听得伊豆豆在背后笑,说,这么沉不住气,还想混出个模样来?你这小姐脾气,别说官场,商场也一样容不了你。万丽冲道,我要谁容了?你稀罕,我不稀罕!伊豆豆说,我看得出来,叶楚洲是很喜欢你,虽然他也是利用你,但喜欢你也是真的。万丽说,他怎么利用我?我有什么好利用的?伊豆豆说,到现在你还没弄明白,真是个榆木脑袋,你不想想这香镜湖在谁的地盘上,里和县,你忘记了,谁在这里当领导?万丽心里猛地一惊,一个久违的名字跳出了脑海:向问。

叶楚洲请出万丽,就是冲着向问来的。向问在里和县主抓经济工作,叶楚洲要想在香镜湖干一番大事业,没有县里各方面的支持,是很难做成的,不说这块已经被张汉中抢在手里的宝地,就算叶楚洲能够从张汉中手里再抢过来,或者合作干起来了,光就水电之类配套设施,县里卡你一下,你就活不了死不得。但是向问的难说话,是众所周知的,几乎铁板一块。叶楚洲思前想后,最后终于想到了万丽这个秘密武器。

万丽丢下伊豆豆,径直走到叶楚洲房间,进去就说,叶总,我有点急事,要先回去了。叶楚洲说,伊豆豆跟你说了什么?她挑拨我们的关系了吧?万丽说,跟伊豆豆没有关系,是我自己要回去。叶楚洲说,万丽,我承认,我请你来,确实是冲着向问来的,因为这块骨头不好啃,事先我已经做过许多工作,可是滴水泼不进,才想到你,你是他最厚爱的人,我想只要你能来,事情可能会出现转机。万丽说,你们经商的人,是不是都这样算计?叶楚洲说,仅仅是经商的人算计吗,官场上的人不算计,不算计你会有今天?万丽说,我今天怎么啦,我觉得我今天挺好,无官一身轻,没有心理负担,没有负罪感,活得踏实。叶楚洲说,这我相信,但是万丽你要知道,一个人只有真正地进步,不停地进步,心里才会真正地踏实起来——万丽打断他说,叶总,我没有时间跟你讨论人生的哲学,我走了。叶楚洲说,你也不用走了,因为向问已经走了,你不必害怕见到他。

叶楚洲一直是和向问的秘书小邹联系的,直到昨天晚上,小邹还跟叶楚洲保证,向问明天肯定在家,肯定到场,叶楚洲说,小邹,如果方便,你可以跟向书记说,明天会有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到来,向书记一定会喜出望外的。今天早晨出来时,叶楚洲又特意打了小邹的电话,再次确认不会扑空,才上了路。哪知他们刚到招待所,小邹的电话追来了,说向书记刚刚出发,上北京跑资金去了。

万丽一颗紧张的心,才渐渐地放松了下来。她不是不想见向问,自从向问离开市机关,这几年中,万丽只是远远地见过他两次,都是在全市的干部大会上,在大会堂里,他坐在里和县的区域里,穿着县委干部们穿的灰土的西装,平平静静,面无表情。散会的时候万丽曾拖拉着脚步,希望能够遇上他,能够向他问个好,哪怕点头致意一下,但向问总是随着自己县里的同志,走在人群中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根本就没有注意等在道旁的万丽。

他走过之后,万丽的心总是空落落的。万丽其实非常想念向问,也很想见到他,但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时候,更不应该是这样的原因。一直到叶楚洲说向问已经离开里和县,她才渐渐地安心了,逃跑的念头也渐渐消失了,但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听得叶楚洲说,这个向问,果然不好对付,现在看起来,只有先把目标对准张汉中,先把张汉中拿下了再说。万丽说,叶总,既然向书记不在家,我也就没有任务了吧?叶楚洲说,你说哪里话,你本来就没有任务,你又不是我的下属,你是我的朋友嘛。万丽笑了一下,说,你和伊豆豆都说过,有些事情要慢慢看,看了就懂了,我就慢慢看吧。

万丽到总服务台,想给孙国海打电话,让他设法弄个车来接自己回去,但是号码拨出后,却已经后悔了,手忙脚乱地挂断了电话,犹豫了半天,还是给康季平打了寻呼,不一会儿,康季平的电话来了,说,万丽,你在哪里?万丽说,我在香镜湖。康季平说,你怎么跑那里去了?万丽说,回来再跟你说,现在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弄辆车,我要回去,立刻回去。康季平着急了,连声问,万丽,万丽,到底出什么事了?万丽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说,你肯不肯帮这个忙,不帮就拉倒!康季平说,好,你等着,我马上想办法,到哪里接你?万丽说,里和县招待所。

回到房间,伊豆豆正在房间跟人通电话,万丽想退出去,伊豆豆却朝她招手,万丽便进去了,听伊豆豆说,你听清了没有,下午两点之前,你一定得替我找到张局长,一定要让他跟我联系上!万丽听伊豆豆的口气,就猜到对方是老秦,果然老秦在电话那头啰唆什么,伊豆豆不耐烦地说,好啦好啦,哪来那么多废话!我多大的人了,还会饿着热着自己?边说边“啪”地挂了电话,朝万丽笑道,怎么样,和叶楚洲摊牌了?万丽说,摊什么牌?伊豆豆说,这就对了,本来就没有什么牌,也别以为自己就是一张什么牌,别那么悲观,也别把人想

得那么坏,比如我吧,本质上肯定是好人,你说不是吗?万丽说,我没有说不是。伊豆豆说,还不都是为工作?当然,我和叶楚洲不一样,我是为公家工作,叶楚洲是为自己工作,但都是在干事业嘛,你不能说他是自己的公司就不是干事业吧?万丽说,谁说不是,你们都是干大事业的人。伊豆豆说,但是叶楚洲有私心,谁都看得出来。万丽说,什么私心?伊豆豆说,对你的感情呗。

万丽的脸再次沉下来,说,伊豆豆,我马上就走了。伊豆豆说,我不管你走不走,但有些事情我要告诉你,叶楚洲很惨,老婆和女儿都在车祸中丧生,他的公司为什么叫叶蓝公司你知道吗?那是他女儿的名字。万丽顿时惊呆了,她竟然没有从叶楚洲的举止言谈中感觉出他遭遇了那么大的悲剧,愣了半天,万丽才结结巴巴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伊豆豆说,九个月前,出事后不久,他就将自己的公司改名了。

万丽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也就是说,她在南方考察接到叶楚洲电话那天晚上,正是叶楚洲最悲痛的时候,但她却错误地感觉电话那头的叶楚洲是那么的乐观那么的潇洒那么的奋发向上,没想到他的内心,埋藏着巨大的伤痛。万丽不由脱口说,那他还——伊豆豆接过了她的话,说,他也只有把心思用在事业上,加倍地努力,要不然天天面对妻子女儿的遗像,他自己也完了。万丽缓缓地点了点头。伊豆豆又说,说来也是奇怪,自从他的公司改名为叶蓝公司后,有如神助,事业大发,他在南方所有吃下的土地都翻了几倍,涨了又涨,所以,他的目标又扩大了,甚至又杀回南州来了。

万丽张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过了片刻,转身又跑到总台,给康季平打电话,告诉他车子孙国海给解决了,康季平笑道,恐怕不是孙国海解决了车子,是你自己又不想回来了吧?万丽,其实我刚才就想劝你的,香镜湖是个美丽的地方,既然去了,就安安心心休息一两天,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天塌不下来。万丽说,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康季平说,我也是人呀,你那么急迫那么气势汹汹,我就替你着急,一着急脉息就乱了嘛,哪里还会劝人啊,挂了电话我才冷静下来,中途逃跑,这可不像你做的事情,我正要查114打听你那儿的电话呢,你自己倒已经先想通了。

万丽说,那我就呆一天再回去。康季平道,这才像话,这才是原来的那个万丽嘛。万丽说,你这么希望我在外面呆着,你知道我是和谁一起来的?康季平说,我并不想知道得那么清楚,不过你要是想告诉我,我也不反对,谁呀?万丽说,是叶楚洲,你早已经猜到了吧?康季平说,猜到猜不到,都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好。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你过得比我好。万丽说,过得比你好是不大可能的,你那么年轻就当上副教授,很快就是教授,然后就像金老师一样带研究生啦。康季平笑了一下,说,但愿如此。声音却有点苦涩。

下午叶楚洲他们谈事情,万丽没有参加,叶楚洲也没有勉强她。一下午,万丽一直一个人坐在香镜湖边,经历了这一天心境上的大起大伏,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安静下来了,面对平静似镜的湖水,一种从来也没有体验过的宁静渐渐升华起来,渐渐地弥漫了她的全部的身心,一时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和这湖水融成一体了,她就是一滴水珠,一片荷叶。这种情绪堆积着堆积着,万丽竟有了一种写作的冲动,万丽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掏出纸和笔,写下了一个篇名《香镜湖遐想》。

后来万丽才知道,向问回避叶楚洲,只是一个表面行为,甚至可以说是掩人耳目的,其实向问是极力支持这件事情的,所以他才会回避,有许多问题,他不在场,谈起来反而更方便一些。叶楚洲最终还是和张汉中以及里和县方面达成了一致,决定三家共同开发香镜湖。这个项目在南州引起了重大的反响,时隔不久,省报发表了大块的文章,盛赞这种联合开发旅游景区的行动走在了全省的前面,是改革开放的新举措。

这期间,叶楚洲一直呆在南州,省报见报的那一天,他打电话给万丽,让她看一看当天的省报。万丽看到这篇文章,心底里不由泛起一股久违了的但却是那么熟悉的酸涩滋味,当初的向问,不就是因为一篇文章,改变了命运?时隔几年,又是一篇文章,不同的是,当初还只是想在内参上发,这回却正式见了省党报。万丽从这大块的文章中似乎嗅出了什么味道,但她辨别不清到底是什么味道。省报赞赏南州的大文章,市委知道吗?平书记知道吗?平书记对这件事情是什么态度?为什么《南州日报》反倒没有发这样的文章,如果市委是支持的,平书记是支持的,《南州日报》应该首先刊登类似的文章,万丽看着看着,心里忽悠忽悠地,好像又回到了当年。

等同事下班走后,万丽忍不住打电话给叶楚洲,叶楚洲一接万丽的电话,便高兴地说,看起来你还是很关心我呀,是不是看了文章有什么想法?万丽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叶楚洲,但话到口边,又觉得不宜和叶楚洲多说什么,叶楚洲不像康季平,康季平不在机关圈子里,怎么说、说什么都不要紧,叶楚洲不一样,他虽然下海经商了,但万丽却分明地感觉到他与南州官场这个圈子的联系仍然在,仍然很紧密,甚至更紧密,这种感觉,也让万丽对叶楚洲有了一点新的认识。但是无论万丽说不说,叶楚洲都已经感受到万丽的想法,在这一点上,万丽常常惊讶叶楚洲为什么常常会和康季平一样走进她的内心深处。

叶楚洲说,万丽,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市报不见报,反而省报见报了?万丽说,这个项目,是南州到目前为止最大的联营项目,但好像南州市委没有介入,没有参与,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背景?叶楚洲说,万丽啊万丽,你真是块好材料,实话跟你说,我是先走《南州日报》的,但是走不通,报纸不敢发,才去走省报的。万丽说,你牛啊,人家只有上面走不通往下走,你是反过来,要是省报仍走不通,你就要走《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了吧。叶楚洲道,那是当然,还好省报走通了,但也费了很大的周折啊。万丽说,这是肯定的,恐怕也只有你能做得到。但是,你有没有考虑,如果南州市委有不同意见,你这样做,不是刺激了他们吗?叶楚洲说,可我要是不这么做,下面我在南州的工作是寸步难行啊!万丽说,你经你的商,你造你的休闲度假宾馆,你不是已经离开政治了吗?叶楚洲笑了笑,说,这个你慢慢看,看了以后你会明白的。

停顿了一下,叶楚洲又说,对了,我看到你发表在《南州晚报》上的那篇《香镜湖遐想》,到底是女秀才,我们坐在那里开了个会,你就出一篇美文。万丽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也是瞎写写的,后来碰到一个同学,在晚报副刊工作,一定要拿过去发。叶楚洲说,你看看我们两个,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你从文学的角度,我从经济的角度——万丽赶紧说,不是一回事,跟你们开发香镜湖无关的。叶楚洲说,你认为无关就无关啦,别人都认为有关呢。幸好这一把——话说到这儿,却没了下文,万丽也听不懂他说的“幸好这一把”是什么意思,正疑惑着,叶楚洲又说,一篇小美文,有时候也有政治力量在里边呢。万丽说,那我以后再也不写了。叶楚洲说,也不至于那么害怕吧。我认识好些女同志,尤其是当了领导干部的女同志,空闲下来,还都喜欢写写弄弄,散文随笔之类的,写写自己的心情和感想,有的也不一定拿去发表,就是写给自己看看的。这就是女同志和男同志的区别,也让我们自惭形秽啊。还是贾宝玉说得好,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臭泥巴做的。看起来,你们女同志的内心世界,确实要比男同志更清爽更细腻更美好。万丽笑道,我代表女同志谢谢你的鼓励。

最后叶楚洲说,万丽,这一两天里,你要是有空,我再请你吃顿饭,算是告别宴会了。万丽一惊,她一直以为叶楚洲还在等她的答复呢,就在两天前,叶楚洲还特意打电话来问她,考虑好了没有,考虑得怎么样了。这会儿叶楚洲突然这么说话,万丽有些发愣,犹豫了一下,说,好吧,但这次应该我请你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是客人,我是主人,哪有都叫客人请客的。叶楚洲说,好,你请。

说着叹息了一声,又道,我原以为我们以后可以在一个锅里吃饭——你别误会,我是说,我深圳公司的员工,都是在公司吃饭的。万丽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拒绝你的邀请?叶楚洲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为什么,却换了个话题说,万丽,我相信,你无论到哪里,都会是出类拔萃的。既然你愿意在这里干下去,我也相信你能够坚持下去,要有信心。万丽说,这和你刚回来时跟我说的话不一样嘛。叶楚洲说,此一时彼一时,经过这几天的接触和了解,我对你又有了新的认识嘛。万丽知道他没有说假话,又觉得事情好像不是这样简单的。但既然叶楚洲不肯说,她是不会去追问他的。

叶楚洲回南方去了,把万丽人生唯一的一点点可能出现转机的机会也带走了,更准确地说,是万丽自己推走的。推的时候,她似乎是义无反顾的,用尽了力气,但一旦等叶楚洲真的走了,万丽心里不免又空洞了好一阵子。反复地在问自己,是不是错过了机会,是不是自己把希望踢走了?还有一个问题,也一直在缠绕着她,叶楚洲走之前,她并没有透露出自己的点滴想法,为什么叶楚洲就能断定她不会跟他走呢?他为什么不再坚持自己的观点了呢?

二十四

企业宣传干事培训班的账一直还没有结清,这是一项专门活动开支,按规定先由部里向财政局打报告,财政上批了,就可以活动了,活动结束,再拿明细账单去结总账。这个明细的账单,是万丽和部里的会计一起认真做好,并反复核对过的,但是部里的会计去了三趟,都被李秋打发了回来,只得交还给万丽,说,万科长,你自己去吧,我是搞不定了。万丽头一次去的时候,李秋只瞄了一眼,就说,拿回去,你动都没动就拿来了,你以为我管钱是看人头管的,就算看人头也看不到你。

万丽忍气吞声回来又重新再做了一下,再去的时候,万丽是带着点儿气去的,也是凑巧,正好另一个单位也有位女同志在李秋那里等报批,很顺利,一会儿就谈妥了,万丽看李秋今天脾气好,以为自己也能过关了,所以尽量压着自己的不满,还带笑讨好李秋,说,李科长,计部长批评我了,一点点小账,到现在也结不清楚,我说幸亏李科长管得严,要不然差错就大啦。李秋又看了看账目,仍然用那尖利的爪子一推,还是那两个字,不行。万丽说,李科长,我重新做过啦。李秋眼睛看也不看她,只哼了一声,说,你是换汤不换药。就再也不理她了,自己办起公来,把万丽晾在一边,十分尴尬。

万丽本想一走了之,但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已经跨出去的脚步又收回来,回头瞪着李秋道,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还说不看人头?你就是看人头给钱!李秋头也不抬,冷冷地说,对,我就是看人头给钱,我还狗眼看人低呢,你能拿我怎么办?万丽急道,我叫计部长来跟你说。李秋说,别说计部长,部长局长我见多了,有本事你去傍上平剑刚,叫他给你批条。看万丽愣了,李秋又说,我告诉你,别说平剑刚的条,就是平剑刚自己来,我照样叫他回去。

万丽气得嘴唇直哆嗦,“哗”的一下,竟把账单撕了,李秋却毫不动容,仍然冷冷地道,撕账单?好啊,你厉害,还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撕账单呢。你撕,撕了你还得重新做。万丽停顿了片刻,突然间就“哇”的一下大哭起来,惹得隔壁科室的同志都来看热闹,李秋却是铁石心肠,仍然无动于衷,说,哭,谁不会哭?万丽把撕烂了的账单扔到李秋面前,转身跑了出去。

万丽没有回宣传部,她跑出了市委机关大院,到路边小店,给康季平打电话,直接打到了康季平的办公室,正好是康季平接的电话,她也顾不得那边说话方便不方便,没头没脑就说,康季平,我不干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耳边回响的是当初叶楚洲说的那句话“老子不干了”。听得电话那头康季平说,你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万丽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康季平说,你等着我,我马上过来找你。

一见到康季平,万丽脱口就说,我很后悔没有跟叶楚洲走。康季平说,你以为你跟上叶楚洲,就不会碰到这样的事情了?万丽说,我气受够了,我不想再折磨自己,再这样下去,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康季平也没有问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说,当你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再坚持一下,可能希望就在你面前了。万丽气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也不想再相信你,过去就是因为我太相信你,才使得自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进退两难。康季平宽厚地笑了笑,说,但也有几次,关键的几次,你没有听我的意见,可你自己作出的决定,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嘛,这说明我们还是有相当一致的思想水平呀。万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由说,叶楚洲的事情,我并没有告诉你,你怎么会知道?康季平说,你又忘了?我说过,我会关心你一辈子的。

万丽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是的,叶楚洲跟我谈过以后,我没有来问你,我是想替自己作一回主,如果问了你,你肯定是不赞成我去的。康季平说,所以嘛,最后是你自己决定不跟叶楚洲走的,你还赖我呀?万丽的眼泪又含在眼眶里了,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到了康季平面前,她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妹妹。在和叶楚洲相处的过程中,她也曾经觉得叶楚洲和康季平有一些相似之处,但慢慢地,她越来越感觉到,叶楚洲和康季平是不一样的,虽然叶楚洲有时候也像康季平一样关心她,他说话的方式甚至都有点像康季平,但她在叶楚洲面前,却从来没有想哭的感觉,没有软弱无助的需要扶靠的感觉,相反的,在叶楚洲面前,万丽会有一种斗志,会觉得自己很坚强,会觉得自己是战无不胜的。

康季平见万丽难过,他心里也不好受,他伸出手去握住了万丽的手,万丽没有动弹,也没有将手抽回,就这么停了好一会儿,康季平说,万丽,你还年轻。万丽说,我不年轻了,年轻人进来了一拨又一拨。康季平说:万丽,再等两年好不好?我陪你一起等,如果两年还没有转机,我支持你走,我陪你一起走,如果到那时候我还活着。万丽气道,你乱说什么。

万丽回到办公室,柳科长说,万丽,你怎么和李秋吵起来啦?万丽哼了一声,说,恶人先告状。柳科长说,计部长打过电话来找你,让你去他办公室一下。万丽就过去了,向计部长说明了情况,最后说,计部长,我保证没有说半句假话。计部长说,小万,我相信你,你的为人,大家都知道,李秋的情况大家也都知道,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说着说着,计部长生起气来,怒道,什么东西,不就一个蜘蛛精、铁算盘吗,小万,我们不理她。万丽本来是准备来挨一顿剋的,万没想到计部长竟是这样的态度,甚至还叫出了李秋这个难听的绰号,万丽惊愕不止,一时愣在那里了。计部长说,小万,小事一桩,别生气了,你回去安心工作吧。万丽点了点头,刚要离开计部长办公室,计部长忽然又“哎”了一声,叫住了她,好像要对她说什么,但想了想,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朝她一笑,改口道,小万,这个李秋,男同志都要朝她哭的,你别往心上去,她不给你报,我来报,用部里的专项经费处理。

万丽简直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计部长办公室的,计部长的态度太出乎意料,既让她受宠若惊,又让她摸不着头脑,她心里忐忑不安,好像等待着要出什么大事似的。但一直到这天下班,机关里一切平静而正常,万丽推着自行车,出了机关大院,看到大街上人来车往,一切依旧,她才深深地嘘出了一口气,心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哪知当天晚上很晚了,万丽忽然接到了康季平的电话,康季平的声音渗透出压抑不住的激动,万丽,平剑刚走了!万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嘴上机械地说,走了?走到哪里去?康季平说,去支援外省了,调得很远。万丽头皮一麻,但一时间仍然反应不过来,过了片刻,才想起来问,谁来当南州的一把手。康季平说,闻舒。

闻舒?万丽口中念叨着这个名字,对这个名字,她似生似熟,想了一想,想起来了,问康季平,闻舒,是不是从南州出去,先到省里工作,后来跟着老省长到中央,在中央政策研究室工作的那个闻舒?康季平说,正是他。万丽,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叶楚洲的香镜湖动作,包括省报的那篇鼓吹南州改革开放大步伐的文章,都是得到闻舒的大力支持的,叶楚洲他们是通过闻舒,摸透了省委周书记的想法,才决定搞这么大的动作,当然,也包括宣传上的动作。万丽一听,脑子里顿时“轰”的一声。

只听得康季平继续说,所以万丽,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是叶楚洲和向问等人联手搞走了平剑刚,但他们的聪明之处,在于他们没有直接从政治上入手,平剑刚这个人,政治嗅觉相当灵敏,要是事先给他嗅出了什么味道,他就会立刻采取措施,转被动为主动,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水平,所以向问和叶楚洲,回避了这一点,从经济的角度入手,平剑刚疏忽大意了,他本以为只要自己政治上不出问题,就不会有问题,但他忘记了一点,有时候,政治也会以经济的面目表现出来,一直小心翼翼的平剑刚终于犯了错误,栽了跟斗。

万丽说,就因为这,就调到外省去了?康季平说,调外省,那是工作需要,是组织的信任。其实,平剑刚也是不识时务,已经栽了,就认栽,态度好一点,还不至于落到这一步,但向问和叶楚洲是什么角色?他们给他下的套子是连环套,一个连一个,省报的文章出来后,平剑刚不仅向省报兴师问罪,最后还拿了省报去见省委周书记,指着上面一段话批判起来,不知道这段话正是周书记自己说出来的。这还不够,平剑刚在得知了周书记的态度后,又找到北京去,甚至还想和周书记斗一斗,雄心大志也确实可叹可嘉,但在北京,他唯一能够搭上关系的也就是老省长了,他是通过闻舒找老省长的,你想想,这不是白白地送上门去了吗?于是,从上到下都知道,平剑刚是改革开放的对立面。

万丽不敢相信,说,可能吗?平剑刚可一直是以改革家的面目出现的呀,当年还得过开路先锋的称号呢。康季平说,这就是政治嘛,今天是开路先锋,明天就成了拖改革开放后腿的保守派,这种情况也多的是。更何况,他在思想上和行动上都没有和省委保持一致,不能和省委保持一致的市委书记,还能当市委书记吗?万丽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不由得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说变就变。康季平说,高处不胜寒。万丽说,既然高处不胜寒,你为什么一再鼓励我要往高处走?康季平道,这就是我对你的了解,也是我的人生观,看破红尘爱红尘——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不多说了。

康季平电话挂断前,万丽脑子里忽然再次闪现出一个念头,脱口问道,康季平,你一直在大学里教书,平时也不大出来,机关里的这些事情,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康季平“啊哈”一笑,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嘛。万丽说,你不仅情况清楚,而且那么兴致勃勃的,我看,你要是到机关,那儿倒是真正能够展示你才华的用武之地呢。康季平说,你以为我有兴趣?你就大错特错了,要不是因为和你有关系,我才不去关心这些事呢。万丽哑口无言。有些事情,康季平恐怕永远也不会告诉她。果然,康季平又说,好了,不说了,你安心休息,别多想。

万丽哪里休息得下来,怎么可能不多想,她甚至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直觉得心里发虚,也不知道虚的什么,在家里茫然地转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打了孙国海的手机,说,孙国海,平书记调走了。孙国海那边热闹非凡,旁边有人在大声唱歌,孙国海听不清万丽的话,只是大声地道,万丽,我听不见,你说什么?万丽气得“啪”地挂了电话。

不一会儿,孙国海的电话追来了,他已经从歌厅里跑出来,给万丽打电话,现在声音清楚了,孙国海说,万丽,什么事?万丽冷冷地道,没事。孙国海说,不可能,没事这么晚了你不会给我打电话的。万丽说,你也知道这么晚了?孙国海说,我是知道晚了,可是他们拖住我,不许我走。万丽说,那你就呆着吧。再次挂了电话。孙国海又打来,说,快了快了,马上就结束了。万丽说,没事,你不回来也没事。孙国海笑着说,怎么可能不回来呢,不回来老婆谁陪呢。万丽气他说,你放下电话,我要给别人打电话,你别占着线。孙国海却不气,乐呵呵地说,好,我挂了。万丽就拨叶楚洲电话,但拨了一半,却停下了,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有打过去,但却在突然间想明白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叶楚洲本来是志在必得要拉她下海的,后来怎么突然撒手不拉她了,肯定是叶楚洲知道了平剑刚要走的消息,连叶楚洲也认为,万丽时来运转的日子到了。

第二天上午是丫丫打预防针的日子,万丽昨天就请过假,上午没上班。到下午去的时候,刚进办公室不久,计部长就来了,柳科长措手不及,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张着两只手,说,计部长,我给你泡杯茶?计部长手里正捧着个茶杯呢,不由得笑起来,说,老柳你紧张什么,我手上的茶杯你都看不见?柳科长很难为情地笑了笑,说,计部长难得来——计部长说,又批评我了,是不是,不就是说我官僚主义吗。柳科长尴尬地支吾了一声,干脆不说话了。计部长说,老柳啊,我和小万说点事情。柳科长赶紧说,我正要到文化局去一趟。就走了出去。

计部长坐在柳科长的位子上,和万丽面对着面,和颜悦色地看了万丽一会儿,说,小万啊,其实昨天下午我就想跟你谈的,但昨天你从李秋那里回来,我看你心情不太好,就没有说,今天估计你的心情也平稳些了,看你气色也不错,我就知道小万是个想得开的好同志,我一直跟其他同志说,女同志里,有小万这样思想境界的人,还真不多啊。万丽心里还吃不透计部长是什么意思,嘴上只得应付着说,谢谢计部长的鼓励。

计部长笑了笑,说,好,我们言归正传,就是关于解决你的正科级别,部里其实一年前就报上去了,最近一阵,组织部那边工作也都做好了,估计就在这几天,会批下来了。计部长不是个会说“估计”两个字的干部,这会儿却对万丽说出了这两个字,万丽立刻想到,这和平书记调动的消息可能有关,她一时无言以对,没有吭声。计部长又说,先让你知道一下,让你有个思想准备,明天的部务会,就由你代表宣传科汇报工作了。万丽说,我仍然是在宣传科?计部长说,你想到哪个科呢?

万丽奇怪地想,这怎么是我想到哪个科就能到哪个科的呢,计部长好像看出了万丽的想法,说,我们报批的是宣传科,组织任命当然也还是宣传科。万丽更不解了,说,那,那柳科长呢。计部长说,老柳回理论科,理论科的杨科长调办公室。万丽说,那冯主任呢?计部长说,老冯快到年龄了,部里早就考虑要早点把人培养起来了,别到时候老冯一走,办公室这摊子事没有人挑得起来——当然,我问你想到哪个科,是考虑你在宣传科时间也比较长了,你如果想动一动,下一步部里再考虑调整。

万丽说,宣传科的工作我都习惯了,做得也顺手,挺好的。计部长高兴地点头。万丽说,那,那柳科长他知道吗?他会不会有什么想法?计部长说,我先跟你谈,一会儿再找他谈,老柳是个老同志了,他能够正确对待的,从部里来讲,这样的做法,确实不是太好,一会儿调过来,一会儿又调回去,主要责任在我,我也会向他解释并且作检讨的。万丽也知道安排下面这些事情对计部长来说,是小菜一碟,计部长会做得很圆满的,当然,即使不太圆满,下面的人也不能把部长怎么样。像叶楚洲那样的人,在机关里毕竟是少的,主要不是少在性格上,像叶楚洲这种性格的人,机关里并不少,那是少在背景上,有个性而没有背景,是当不了叶楚洲的。

计部长走后,万丽一个人闷坐在办公室,一点也没有被提拔的喜悦和激动,她甚至都不想告诉任何人,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回想着进机关以后的风风雨雨,一丝悲哀从心头升了起来。如果她的扶正,真和平书记的调动有关,那组织部门的动作也太快了,是不是有点快过头了,平书记调走,也只是传出风声而已,恐怕谁也没有看到正式文件呢。而且,就算平书记走了,也不见得就意味着向问能怎么样,就算向问能怎么样,能重新回到南州市委来工作,那恐怕也不是说来就来,总得有个过程,总得有点时间吧。万一这中间又出现什么反复,他们不是动作快过了头,又得收回去?万丽又想起昨天下午在计部长办公室时,计部长欲言又止的样子,万丽估计计部长也是早就得到风声了。思来想去,总觉得这种提拔有点滑稽,有点像儿戏。

大约到了四点左右,组织科果然打电话来了,让她去一趟,说市委组织部有个文件下来了,让她去看一看。万丽到组织科,部里分管干部的蒋副部长也在,看到万丽进来,和她握了握手,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既不笑也不不笑,声音也是一如既往,既不高昂也不低沉,说,小万,计部长说明天部务会上宣布。万丽看到组织部的批文:任命万丽同志为宣传部宣传科科长。万丽的眼睛不由得一阵酸涩,听到蒋副部长说,小万,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也是组织上对你的新的考验。万丽点头。蒋副部长又说,今后担子更重了,你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万丽仍然点头,蒋副部长的例行公事的谈话就结束了,和计部长的谈话,是一红一白,搭配好的。

万丽再次回到办公室,就想提前下班,早早离开这里,她怕柳科长回来,觉得自己不大好面对柳科长,但是柳科长一直没有回来。万丽关上门出来,在走廊里碰上伊豆豆,伊豆豆神神秘秘地把万丽拉到一边,说,万丽,告诉你个秘密。万丽心里一跳,以为是说她扶正的事情,说,你又听到什么流言蜚语了?伊豆豆说,这回不是听到,是见到,亲眼所见。她指着自己的眼睛,强调着事情的真实性。万丽说,别绕弯子了,快说吧,到底什么事情,这么鬼鬼祟祟?

伊豆豆更放低了声音,说,陈佳,和崔。万丽没有听明白,说,什么陈佳和崔?什么意思?伊豆豆赶紧“嘘”了一声,声音更低了,说,崔,崔定。万丽脑子里的两根筋像两根电线一搭,只听得“轰”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伊豆豆说,昨天晚上有人请我唱歌,我从歌厅出来时,都后半夜了,亲眼看到他们从歌厅对面的电影院走出来。万丽说,他们一起?伊豆豆说,呸,你还指望他们手拉手?是一前一后出来的。万丽说,一前一后,你怎么能断定什么?伊豆豆说,得了吧,你心里早已经相信这个事实了,嘴上还这么虚伪。这种事情,我告诉你,尽管信其有,不必信其无。一前一后,又都是独自一人,你觉得他们各不相干吗?你觉得是巧合,又恰巧被我撞见了吗?万丽说,巧合的事情我是不相信的。伊豆豆说,那就对了,万同志到底还是唯物主义者嘛。

万丽说,他们看到你了吗?伊豆豆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万丽说,是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嘛。伊豆豆说,去你的,你才是螳螂,我是黄雀。万丽说,没有永远的绝对的黄雀,只有永远的绝对的蝉和螳螂。伊豆豆说,喔哟,搞得跟哲学家似的,万小姐,我可跟你说,女同志可别当哲学家。万丽说,为什么?伊豆豆正要再说什么,就看到陈佳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直逼逼地就朝她们这边过来了。伊豆豆朝万丽挤个眼色,大声说,好,就这样了,老裁缝那里,我去解决。说完朝万丽扬了扬手,就走了。

陈佳已经走到万丽身边,说,伊豆豆怎么看见我就走了?万丽没有想到陈佳会这么问,一时愣住了。但奇怪的是,陈佳态度反常,反而让万丽觉得有点慌乱和心虚。赶紧说,不是的,不是的,伊豆豆要去上班了。陈佳说,都下班时间了,还去上班?你们肯定在说我什么吧。万丽赶紧说,没有说你,没有说你,伊豆豆想做件旗袍,来听听我的意见。陈佳说,大概不是的吧,做件衣服还要专门跑过来跟你商量,电话里说不清?万丽简直无法面对陈佳了,明明是陈佳不正常,是陈佳乱了阵脚,但万丽却偏偏觉得是她自己乱了,她竟语无伦次地说,是的,就是说衣服的,不信你打电话问伊豆豆。话音落下来,自己都觉得哭笑不得,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像个三岁小孩子,也像个白痴。

哪知陈佳却并不觉得可笑,她仍然沿着自己的思路说,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连说了几遍“我知道”,眼看着她的眼睛就慢慢地红起来,红起来,万丽慌了手脚,不知怎么办了,说,陈佳,你,我——没什么事,真的没什么事。陈佳说,我知道你们都知道,我知道你们都知道,我——眼泪就扑簌扑簌地落下来,万丽赶紧把她拖到无人的会议室里,拿出手帕给她,陈佳接了万丽的手帕,却不擦眼泪,本来还是无声地淌眼泪,现在干脆哇哇地哭出声来,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万丽也不知怎么劝她,只得看着她哭,哭了一会儿,陈佳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他跟我说,他要离了婚跟我结婚。

万丽脑子里又是“轰”的一声,嘴上不听使唤地说,我不知道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的。陈佳激动地说,你知道的,你们都知道的。万丽渐渐地冷静下来,说,陈佳,有些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可怕,也许并不是人人都知道。陈佳睁着泪眼看着万丽,过了好一会儿,说,万丽,你真的不知道?伊豆豆真的没和你说我的事情?万丽说,本来没有什么事情,你有什么事情?

陈佳愣住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摇摇头,说,万丽,无论你知道不知道,我都想跟你说说,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我很爱他,他也爱我,我相信我们的感情是真挚的,是没有功利的,但别人不会这么看,别人一定会说——万丽赶紧摆了摆手,说,陈佳,你别说了,我也不想听。但万丽的心里,却一阵寒似一阵,崔定当初带队去南方考察,与林美玉打得火热,回来后不久,林美玉就调了个单位提了一级。但此时此刻,万丽面对的不是林美玉而是陈佳,她真的无法判断,陈佳与崔定是真感情还是互相利用,万丽最觉可怕的还不是崔定,她可以不相信崔定的真情,但她无论如何不能把陈佳与一个利用女色巴结领导的形象联系起来。

万丽目瞪口呆了半天,陈佳却渐渐地平静了些,也许一开始她是准备把一肚子的委屈全倒出来给万丽的,但是哭了一阵,似乎已经倒了出来,想法就改变了,说,万丽,谢谢你,我心里好过些了。万丽说,陈佳,别把事情想得很严重。陈佳平静地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几乎在顷刻之间,陈佳又恢复了她惯常的风格,她说,万丽,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好吗?万丽也点点头,说,你是没说什么呀。陈佳说,我相信你的为人。万丽知道她的潜台词,陈佳不希望万丽跟别人说这件事情,陈佳也知道万丽不会去说。自从陈佳离开宣传科以后,她们的心态都好得多了,她们本来都是自省自律的女同志,贵族般的道德自我完善,无论在她们的内心深处,还是在外部的行为上,都体现得非常充分。

万丽始终没有把陈佳的这次谈话告诉伊豆豆,相比伊豆豆有什么大事小事就跑来告诉万丽,几乎不分你我,万丽常常觉得自己愧对伊豆豆这样的朋友,常常也想要对伊豆豆彻底地坦白胸怀,但到了关键的时刻,有时候话都涌到了嘴边,最后还是会咽下去,她不会为了伊豆豆改变了自己的为人,恐怕永远也不会。伊豆豆事后也曾不厌其烦地一再追问,万丽说,伊豆豆你烦不烦?伊豆豆说,那天我看到陈佳眼睛发直朝你走过来,我就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了,她顶不住内心的压力了。万丽说,她要说也不会跟我说呀。伊豆豆道,错,陈佳要想找个人说话,也唯独只有找你了。万丽说,为什么,你觉得我跟她关系很好吗?伊豆豆说,这是公认的嘛,机关上上下下都知道,宣传部的两个研究生,两大美女,两大才女,相处得多好,多少单位领导还拿你们作榜样教育那些闹矛盾的女同志呢。

万丽笑道,去你的,要教育就教育你吧。伊豆豆说,我还真不用教育,我单位女同志少,争风吃醋吃不起来。万丽说,你好福气呀,行管局的独养女儿,男同志都宠着你。伊豆豆道,看看你们俩,在一个单位呆了那么长时间,脸都不红一次,重话都没有一句,背后也从来不互相说坏话,别说坏话,酸话都没有一句,多有修养,多有水平。万丽说,这就是关系好啊。伊豆豆“哼”了一声道,以为你们关系好的人,傻X。

万丽皱了皱眉,但又忍不住笑了,说,你怎么连粗话都会说了?伊豆豆说,读书读得少,修养不够嘛,哪有研究生那样知书达理。万丽说,好啦好啦,我就读了一个在职的研究生,你醋罐子不知打碎多少个了。伊豆豆说,我才不吃你的醋,你是我姐,你读博士我才高兴呢——好了,不跟你绕十万八千里了,就说你和你们这位陈佳小姐,你们呀,无论表面上多好,哪怕勾肩搭背,同吃同住同劳动,你们的骨子里是好不起来的。万丽说,你总是走极端,为什么就不能有个中庸温和一点的想法呢?伊豆豆说,这就是我嘛,极端就是极端,想什么就说什么,不像你们大知识分子,才女,心里比谁都极端,比谁都想争个高低斗个输赢,表面上偏要做个温和的不与人争斗的样子,你跟陈佳,中庸得起来吗,一个科长的位子,给你还是给她,你让给她还是她让给你,你们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万丽说,现在不是不在一个科室了吗,还你死我活吗?伊豆豆说,那就更你死我活了,如果不调走,下一步,就是竞争副部长了。

万丽心里猛地被一刺,已经消失了的那片阴影,又被伊豆豆挑回来了,她不想再听了,说,不说了吧,你单位这么忙,你怎么跟没事似的,一天到晚跑来嚼舌头?伊豆豆说,我话还没说完呢,我看这机关上上下下,陈佳要想找个人说说知心话,除了你,她还真找不着呢,她敢跟我说吗?她敢跟你们计部长说吗?也就数你万丽万小姐了。万丽嘴上说,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又说我们是你死我活,又说我们可以说知心话。伊豆豆又说,你不看武侠小说吧,武侠小说里都是这样。说着看了看表,道,万小姐你放心,我也没有时间逼你的供了,就算有时间,我也逼不出你一丁点东西来的,你从来是个没嘴的葫芦,不对,是个肚大嘴小的茶壶,最好别人拼命往你里边装东西,你呢,一点也不要倒出来。万丽说,你知道就好,如果你心里不平衡,那你以后就少告诉我一点小道消息。伊豆豆夸张地扬了扬眉毛说,我的万小姐,你也太天真可爱了,你以为我对你就是竹筒倒豆子?你难道真以为我是对你无话不说的?我找情人也会告诉你?万丽说,你找了吗?伊豆豆说,找了,就是你家孙国海。万丽脸一红,不知说什么了,伊豆豆高兴得大笑着走了。

陈佳和崔定的事情,机关里确实没有像其他一些类似的事情那样,一下子就传得满世界都是,至少除了伊豆豆,万丽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听到过这件事情,不知道是大家顾及崔定的身份,还是另有原因,要不是陈佳自己当着万丽的面承认了这件事情,万丽几乎要认为是伊豆豆看错了人呢。这件事情过后,陈佳又重新恢复了从前的风格,平静而稳重,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好像她从来没有失态过,从来没有在宣传部的小会议室里哭得像个孩子似的,看到万丽,也没有丝毫的尴尬或不自在。

不料没过多久,崔定却出了事情,有人揭发崔定受贿,被纪委立案审查。据说抓崔定的那天,市委正开常委会,正在讨论干部,组织部汇报人选以后,崔定脸一板,批评组织部没有按照市委的指示精神考查干部,大家明白,崔定要想提一位年轻的女同志到正处的位置,但考查时没有通过,崔定正在发脾气,纪检干部进来了,崔定一见他们,头上立刻冒出黄豆大的汗珠子,双腿颤抖着站了起来,说,我一定配合组织,彻底交代自己的问题。事后大家都觉得奇怪,常委会上十几号人,他怎么就认定那进来的纪检干部是找他的呢?

崔定受贿的情况不算太严重,家里也没有什么存款,他受贿的钱都用在了女朋友身上,今天给你买个表,明天给她买个首饰,他的女朋友倒是查出了一大串,可说是各色人等都有,有机关的女同志,有社会上的无业女青年,宾馆服务员,女教师,女营业员,有的发生过两性关系,有的没有发生过,也就是一起吃顿饭,看个电影,送点礼品给她们,除了林美玉的提拔,崔定起了一定的作用,其他人,崔定也没有利用职权为她们谋过什么私,不知是没有来得及,还是不好下手,或者是崔定没有这样的想法。

崔定认罪态度极好,不要他说的事情,也都说了出来,进去第二天,就把女朋友的名单开了出来,这张名单后来在机关里流传出许多不同版本,外面的女人大家不认得,也就不去关心了,大家只是关心机关有哪些女同志掉了进去,于是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版本,林美玉是本本都有她的大名,她也最逃脱不了的,因为她的提升与崔定有关,但偏偏林美玉与崔定没有情人关系,也就是南方考察那一次认识了以后,崔定和她一起看了一场电影,送了她一套金首饰,价值两千元。

所以林美玉的事情倒也很难处理,既没有犯生活错误,也没有经济问题,虽然水平不高,工作上却是认真负责的,没有差错,有关部门也曾反复讨论过,觉得无法下结论,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了。但从此之后,林美玉在机关里再也抬不起头来了,万丽每次在大院里见到她,都是低头匆匆而过。机关里倒是有不少人替崔定抱不平,说崔定为人不错,有工作能力,也肯帮助别人,自己也不贪,都是这些女的,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巴结崔定,投怀送抱,最后把崔定给害了。持这种红颜祸水想法的人还真不少,所以大家看到林美玉,都投之以轻蔑的眼神,这些眼神,比这件事情本身更沉重更残酷地把林美玉的头彻底地压下去了。

但奇怪的是,无论在哪一个版本上,都没有陈佳的名字,不知是崔定没有交代,还是他们的事情才刚刚开头没有来得及被人注意,或者是流传版本的时候,有人不忍心看到陈佳的名字出现在上面,给划掉了,反正最后连伊豆豆都怀疑自己那天晚上是不是看错了人,只有一个人不怀疑,那就是万丽,因为陈佳亲口向她承认过,但万丽自始至终没有说出来。[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虽然各种版本的名单上没有陈佳的名字,但陈佳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过了一阵子,市委召开老干部座谈会,几位地市级的离休老干部,对现任的老干部局办公室主任有意见,说他不关心老同志,市委领导征求老同志的意见,几位老同志异口同声地说,要个女同志吧,女同志心细一点。就考虑到陈佳了,找陈佳谈话,陈佳没有反对,事情就定下来,陈佳调到老干部局去当办公室主任。

临走的时候,她来和万丽告别,万丽说,陈佳,你不想在宣传部呆了?陈佳说,我不想和你争下去了。又说,我现在才明白过来,是我自己错了,说实在的,也怪我这二十多年太顺利,从小学开始,一直到读研究生,每到一处,男孩子只要一看到我,眼里就没有别的女孩了,从来就没有人有资格有条件和我比高下,尤其是同性,所以,在我踏进机关的那一天,我还一直以为,世界就是为我存在的。哪知进来第一天就碰到了你,一个大家所公认的“机关第一才女”,这对我怎么不是当头一棒?无论是外在的形象、还是内在的气质,无论是工作水平还是为人处世的方式,你的存在,无一处不是在给我以巨大的压力。

万丽在这一瞬间突然明白过来了,当她痛苦地感受到来自陈佳的压力的时候,陈佳同样痛苦地感受到来自她的压力,她们两人的内心是如此的相似,但她们却不能惺惺相惜,她们的共同感慨只能是既生瑜而何生亮,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残酷的现实告诉了她们,世界不是为某一个人而存在的,世界是大家的,是每一个人的。万丽顿了半天,才说,是不是你们都认为平书记的走——陈佳摆了摆手,没让她再说下去,道,这是早晚的事,早晚我也不想和你呆在一个单位,本来想再坚持一下,看你走不走,你既然不走,就我走,一样的。万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陈佳说,再呆下去,我把握不住自己,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傻事来。万丽心里忽然一动,感觉陈佳是话中有话,她是不是在暗示自己,她和崔定好上,也是出于与她的竞争?万丽心里一阵难过,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就这样送走了陈佳。

二十五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切似乎都是顺理成章的,也似乎都在大家的预料之中,闻舒担任了南州市委书记后不久,向问就从里和县回来了,担任南州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虽然班子调整的动作比较大,但机关里大部分人并没有觉得这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惯常的工作套路,让大家早就接受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事实,谁都想得明白,有少数一些跟平剑刚跟得紧又跟得明目张胆的人物,是有些心惊的,但他们也一样想得通,或者横下一条心,等着重新调动和安排,再卧薪尝胆,或者积极地走路子,争取和新领导挂上钩,洗脱旧的影响。总之,因为来了新的一把手,机关里的一切是有些混乱,但乱得有章法,乱得有规矩,乱得理所当然。经过这一阵的乱,一切又都走上正轨了。

市委班子调整的时候,宣传部计部长进了常委。计部长是外地调过来的,开始的时候一直没有安排进常委,计部长也很有想法,宣传部部长不进常委的事情是很少见的,进常委也是早晚的事情,但平剑刚偏偏没有把这件事情当成一个事情,倒也不是他对计部长有什么特别的反感和个人恩怨,主要可能是没有把计部长放在心上,就拖拖拉拉,一直到平剑刚走之前,和计部长谈了一次话,说,对不起老计,总是忙,总是忙,你进常委的事情被我耽搁了。计部长说,平书记说哪里话,进不进常委,又不影响我工作。平书记说,你放心,我已经向闻舒同志推荐了你,介绍了你的情况,相信闻舒同志会考虑的。

计部长并不知道平剑刚这话是真是假,心里却不免紧张起来,要是平剑刚临走果真跟闻舒推荐他,那他不就歇菜了吗?计部长暗暗希望这是平剑刚糊弄他的话,哪知闻舒来了不久,就和计部长谈话,说,计部长,平书记临走时,谈过你的情况。计部长顿时有一种灵魂出窍天塌地陷的感觉,都不知怎么回答了。但是接下来更意想不到的是,向问担任了组织部长,头一次参加常委会,就提出了计部长进常委的问题,向问话音刚落,闻舒立刻表态支持,并且严肃地指出,宣传部部长不进常委,这是说不过去的,关系也不顺,闻舒说,我们现在要理顺关系,调整方向。

但是向问却一直没有和万丽联系过,以向问现在的位置,就是一两人之下,千百人之上的,市级机关里几千号人,除了最高层的少数省管干部,向问过问不了,其他所有人的进步和退步,可都紧紧捏在向问的手上啊,更何况他还是杀回来的“还乡团”,要多厉害有多厉害,要风有风,要雨有雨。万丽当年因为他的事情受到影响,现在难道不是提拔万丽的最佳时机吗,再说了,提拔万丽别人也是无话可说的,万丽这些年来,虽然运道不顺畅,但她的为人做事,都是无可挑剔的。可奇怪的是向问好像早已经忘记了这个曾经因为他而受到一点牵连的女同志。当然,万丽受到的这一点牵连,这一点影响,对向问这样的老机关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实在算不了什么,但是对万丽可不一样,她刚进机关不久,她的心还是那么的柔软,她的意志还是那么的薄弱,就突如其来地遭受了这一次经历,对她来说,是刻骨铭心的,是无比沉重的,在情绪低落的时候,万丽甚至想到要离开机关了,要退出江湖了,可见向问事件对万丽产生的实际的打击和心灵的影响有多大。

有一天在机关大院里,万丽碰见了向问,向问正和其他几个同志边走边说着话,看到了路对面的万丽,向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说,小万,上班啊。万丽说,向部长。只觉得喉头有点发哽,心也有些发慌,她希望向问能够停下来,让他边上的人先走开,就像她刚到妇联那一次,在会上也是大家围着向秘书长说话,但向秘书长支走了别人,和她单独说话,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向问能够停下来跟她说几句话,问她些什么,或者,至少也让她能够给向问问个好。但是向问并没有停下,他已经走过去了,仍然和另外几个同志交谈着,好像他与万丽之间,从来就是这样一种平平淡淡的上级与下级的关系,只是点个头、笑一笑的交情。万丽愣在那里半天,要知道,这可是好几年来,他们头一次面对面地碰上,头一次说话,万丽怎么也不能明白,向问给她的感觉,就像他们天天在机关,天天碰见那样平常,就像向问从来没有离开过,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风波什么起伏。

但是无论万丽心里觉得有多委屈,也无论向问是怎么平淡冷静地对待她,机关里的同志,却是不可避免地对她另眼相看了,大家好像随时都在等着万丽的提升和调动,计部长甚至觉得自己之所以能够这么快这么顺利就进了常委,和万丽也不无关系,对万丽更是照顾有加,大会小会都不忘记表扬宣传科,要大家向宣传科学习,其他科室的同志都拿万丽开玩笑,说,万科长,你们成了表扬专业科了。这一阵子万丽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年底的时候,机关党委组织党群口的同志开迎新座谈会,按惯例,会后是聚餐,聚餐后晚上还有联欢活动,跳舞唱歌,每年的这一天,就是机关集体过年了。这一天万丽一进会场,脱了外套,露出里边一件浅色的毛衣,机关党委的严书记立刻眼睛一亮,说,哎呀,小万,你这件毛衣,太漂亮了。万丽不好意思地说,我这灰不溜秋的颜色,本来倒是想回去换件鲜亮点的,上午忙年终总结了,没有来得及回去换。严书记说,不用换,不用换,你穿什么都好看。

旁边的同志也都跟着起哄,一个说,万丽就是穿麻袋也好看的,另一个说,麻袋到了万丽身上,就变成时装了。宣传部理论科的小方说,万丽,你和行管局的伊豆豆虽然都懂得打扮,但你们风格不一样,你是出水芙蓉,重清新自然,明明是打扮了的,但给人的感觉像是没打扮,这是高境界,伊豆豆嘛,打扮上总是很精心,但她的失误也就在于太过精心了,给人的感觉是:她打扮得真好。

万丽笑道,小方,你一个男同志,还懂这么多?还能讲出这么多道道来?小方道,我们理论科,就是研究理论的嘛。信访办的小钱说,小方你的话我告诉伊豆豆啊。小方说,你告诉好了,当她的面,我也会说的。万丽笑眯眯不说话,心里很受用,却又有点酸涩,忽然就想到了陈佳,要是陈佳不调走,陈佳今天也会在会场上,大家当着陈佳的面恭维她,陈佳的心情是怎么样的,万丽可以体会得清清楚楚,忽然间,万丽眼前浮现出“五艺节”后平剑刚来宣传部跟大家见面,朝她投来那平淡的一瞥,就是这一瞥,不仅使当时的万丽心头颤抖,就是现在,身处热流中的万丽,暖乎乎的心上也不可控制地再次升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一阵子,伊豆豆更是欢欣鼓舞,三天两头约万丽去逛商场,万丽说,你发了财还是怎么的,有这么多钱逛街。伊豆豆道,我是忍痛割肉,要不是借口约你逛街,怎么见得着你呢?也不能老往你家里跑呀,你没意见,你家孙国海要骂我了。万丽说,你这么要见我干什么。伊豆豆说,你是组织部长的红人嘛,我还指望你在向部长面前给我

美言几句,提我一下呢。万丽一听,眼圈都红了,说,伊豆豆你别乱说了,向部长回来几个月了,我只和他见过一次,还是在路上碰见的,他只朝我点了个头,停都没停,就走过去了。伊豆豆也有些惊讶,停顿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说,那就是说,向部长要用你了,你的出头之日不远了。万丽说,你又乱说。伊豆豆说,你等着瞧吧。

开春以后,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月,万丽突然接到市委组织部的通知,让她参加省委党校举办的硕士生以上学历的青年干部班,为期半年。

万丽有些措手不及,事先一点消息也没有,甚至都没有征求她本人的意见,通知就放在她面前了。万丽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是向问安排的。但是向问为什么连她本人的意见都不听一听?万丽给康季平打了个电话,系办公室的老师说康季平生病住院了,万丽也没多考虑,急忙赶到医院去看望康季平。

姜银燕在医院陪着康季平,看到万丽来了,姜银燕明显地愣了一下,眼睛里掠过一丝不安。康季平笑着说,万丽,你消息蛮灵通的嘛。过了一会儿,姜银燕的神情也渐渐恢复了正常,她把床边的凳子让给万丽坐,说,万丽,你来得正好,替我一下,我要回去给儿子做饭,再给康季平带饭过来。说着,也不等万丽回答,提了饭盒就走了。万丽说,康季平,你怎么啦?康季平说,没事,胆囊炎吧,挂几天水就好了。万丽看康季平气色尚可,精神也挺好,也放了点心,说,姜银燕一个人两边跑,太辛苦了,要不要请个护理工或者请个临时的保姆?康季平说,我也说请个人,可她不要。

万丽心里一阵感慨,说,她要自己照顾你。康季平把话扯了开去说,万丽,你有一阵不来找我了,成熟了,能够自己应付了?万丽苦笑一下,说,不应付又能怎么样?康季平说,有什么新动向了吧?万丽说,让我去省委党校学习半年,但事先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已经决定了。康季平说,据我所知,这是临时决定的,一个市只有三个名额,人选是早已经定下的,是向问临时换上你的。万丽说,挤掉了谁?机关里研究生也就那么几个人。康季平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也不用管挤掉了谁,只要你上了就行!

万丽心里忽然一跳,脱口说,会不会是陈佳?康季平说,怎么,如果是陈佳,你觉得心里过不去了,是不是?万丽没有说话,心里直嘀咕。康季平说,当初她提了正科级,你没有提,她还比你晚进来。万丽说,当时好在调了一个科提的,也是计部长的良苦用心。康季平说,就算计部长没有良苦用心,她在宣传科扶了正,不也一样面对你吗?所以你大可不必于心不安。万丽说,看起来真是挤掉了陈佳?康季平说,说这个话题没意思,你也不可能再让给陈佳。你有没有想一想,为什么向问一定要让你去?

万丽说,我一点也不知情。康季平说,这次的班,非同一般,对学生的要求很高,要高学历,硕士生以上,要年轻,一般三十五岁以下,少数不超过四十,要副处以上干部。万丽说,但我是科级。康季平说,这个问题,不是你考虑的,向问应该会考虑的,但这次机会难得,是省委周书记亲自提议要办这么一个高学历青年干部班的,听说,周书记还会亲自去讲课,所以从上到下非常重视,省委组织部是经过严格考查挑选的。

万丽说,要不是你当初劝我读研,我还没有资格呢。康季平说,现在知道我的高瞻远瞩了。万丽说,但是不征求本人意见,总是不大妥当吧,他们怎么知道我能不能走得开?康季平笑起来,说,你以为向问不了解你的情况?万丽说,向问回来快半年了,见了我的面,只是点个头,话也不多说一句,一副冷脸,跟陌生人也差不多。康季平说,这就是领导水平嘛,越是心里惦记着你,平时越是不能多给笑脸,甚至要给一点冷脸。他的冷脸可不是给你看的,是给别人看的,结果呢,别人倒是透过冷看出了他的热,你呢,反而觉得他对你冷。

万丽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你什么都知道。康季平说,你呢,赶紧回去把家里安排一下,损失是会损失一点的,至少不能天天见到宝贝女儿了,好在丫丫也大了些,又有这么个好保姆,再说了,孙国海虽然外面交往多一点,但也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是不是?再退一步说,还有一个重要人物会帮助你的呢。万丽一时没反应过来,说,谁?康季平指指自己的鼻子,说,我嘛。万丽心里有点难过,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康季平又说,所以你完全可以放心地走,安心地学习。万丽说,你像我的保姆。康季平说,我又要说那句话了,但是三遍抵粪臭,我就不说了。

万丽说,三天后就报到了,那我,就,就真的准备去了?康季平说,我也不能送你了,医生说还要挂好几天水呢。我就送你八个字: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万丽说,我知道了。康季平说,你该走了,回去准备行装吧,半年呢,时间不算短,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万丽说,我等姜银燕回来再走,你这里挂着水,不方便。康季平说,姜银燕一会儿就会过来的。万丽说,她不是要回家做饭吗,得有段时间呢。康季平说,她没有回家做饭,她是让开让我们说话的。万丽不由有些不自在起来,尴尬地说,那,那我就走了?她走到病房门口,又回头走进来,抓起康季平的手,握了一下,康季平说,万丽,你的手凉,你要吃点滋补养身的东西。万丽点了点头,正要松开康季平的手,姜银燕走了进来,万丽赶紧缩回手来,姜银燕也只作没看见,对万丽说,我本来想回去做饭的,怕你有事呆不长,不放心季平这边,又折回来了。万丽说,你回来了,我就走了。

向问果然已经替万丽解决了副处的待遇,在宣传部提了个部务委员。万丽心里很虚,在大院里走的时候,都不好意思抬头看人,怕大家瞧不起她,但大家见了她,个个笑容可掬,热情洋溢。

三天后万丽就到省委党校报到了,果然如康季平所说,省委非常重视这个班,开学仪式上,省委组织部董部长亲自到场讲话,还告诉大家,在他们学习的过程中,省委周书记要来作重要指示,还要和大家座谈联欢。六十多个学员中,也有些人事先并不太清楚内幕,不像万丽有康季平那样一个渠道,把前因后果都了解得很清楚,还以为就是一般的党校学习呢,这会儿听到组织上这么重视这个班,心中也都有了数,个个都振奋起来。后来时间长了,大家渐渐知道得更多了,省委周书记是有心从这批干部中培养和物色一些人到省级机关挑重担的,当然,这是后话了。

南州市来的三位同志,一位是市轻工局的副局长高洪,万丽从前不太熟悉,另一个却是万丽认识的人,聂小妹。聂小妹已经是长洲县的县委副书记了,她仍然是老样子,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但说话行事依然干脆利索。万丽一看到聂小妹也到这个班上来了,特别想不通,当年平剑刚就是靠聂小妹这个开路典型,让自己成了全省的改革家、开路先锋的,按理说聂小妹是平剑刚的红人,向问当年吃的苦头,也就是从她这里开始的,现在怎么可能让她来参加这么重要的班呢?更何况,这个班的学员,一般都不超过三十五岁,少数特别突出的人,才允许放宽到四十,聂小妹刚好四十了,所以不用怀疑,聂小妹是被特殊照顾进来的。

万丽心里就埋下了一个大大的疑团。但有一点万丽却丝毫不怀疑,聂小妹是个很强的女同志,她是工农兵大学生,但是在短短的这几年中,她也一样读了研究生,就凭这一点,万丽也不能小视聂小妹,同时,万丽立刻打消了离开机关可以松一口气的想法,她深深明白,即使离开了机关,即使在党校,她一样也有对手,也有竞争,也有伊豆豆说的“你死我活”。

二十六

这个班有六十多名学员,本来党校是决定分成两个班上课的,但是这个班又有它的特殊性,几乎有一半的课程,要请省委省政府及省级各个部委办局的领导同志来讲课,分成两个班就不太好办,让工作繁忙的领导同志重复讲两次课,既不现实更不礼貌,如果逢到领导同志讲课,临时把两个班并起来,也有许多不便之处,最后决定六十多人就不再分班,放在一个班里,但这六十几位同志,毕竟不是中小学生,也不是一般的学员,在地方上,也都是响当当的受重视的人物,不能委屈他们挤在最多坐四十人的标准教室里,于是党校特意辟出一个小会议室,座位排得宽宽松松,其他普通班的学员都来看他们的教室,称之为豪华班级五星教室,他们的班主任沈老师也跟他们开玩笑,说,你们这个班,一进来就与众不同,享受特殊待遇啊。

因为教室大,后排座位与讲台离得比较远,班里排座位的时候,聂小妹说自己眼睛近视,最好能让她坐在前排,沈老师就把聂小妹安排在第一排,其他人都没有提什么特别的要求,沈老师目测了一下,就大约地根据大家的身高排了一下队,万丽因为身材偏高,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上。

第一堂就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毛学用讲课,毛部长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前排的聂小妹,他立刻伸手和聂小妹握手,说,聂小妹,你来啦,我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了。聂小妹说,毛部长,您有时间不去我们县了,大家很想念您。毛部长笑道,我也想念你们呢,那次听说你从乡里调到县里工作,我就想去看看你啦。他边说,边和前排的其他同志握手,党校黄校长和班主任沈老师走在毛部长身边,毛部长握到一个同志,沈老师就介绍一下他的名字,是从哪个市来的,来之前是什么职务等等,毛部长边听边点头,然后就会说一两句有关这个市的谁谁谁,或者有关这个市的什么事情,一下子,大家觉得毛部长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而且对下面的情况特别熟悉,大家拘谨和紧张的心情渐渐消除了,毛部长一一地用心地看过大家的脸,说,有的熟悉,有的不熟悉,不过,慢慢都会熟悉的。大家觉得心里暖暖的。

课间休息的时候,好几个同学都围到讲台上,和毛部长说话,有的自我介绍,有的以前就认得毛部长,那就是忆旧了,聂小妹拿着自己的笔记本,走到毛部长身边,说,毛部长,您刚才讲到的为什么干部必须年轻化的问题,我觉得谈得非常深刻,我这样理解对不对?把笔记本送到毛部长面前,毛部长也没有仔细看,只是瞄了一眼,就笑起来,说,聂小妹,你一堂课能记下这么多东西啊。聂小妹说,毛部长的课,我觉得句句都讲得非常好,哪一句也不应该落下,就拼命记。毛部长说,我只是结合自己学习和工作中的体会,没什么理论水平,随便谈谈的,你这么认真,倒弄得我不好意思了。聂小妹说,毛部长的理论水平,是省委大院里数一数二的嘛。另几个围在周边的同学也都说,是呀,我们在下面也早就听说,毛部长是省委机关的理论家。毛部长笑道,你们都错了,要说理论家,省委这一块,要数我们省委周书记,而且周书记不光理论方面强,理论联系实际更是最出色的。

讲台那一块议论的话题,课堂里都能听见,有的同学也想凑过去,但实在那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挤不过去了,大家也就地站着,或者坐着,聊天说话。因为刚刚开班,同学之间还不太熟悉,大家都利用课间的时间互相了解互相熟悉。

南州市来的三个人中,高洪是年纪最轻的,升职也是最快的,他研究生毕业后,分到南州一家国营企业,当团委书记,闻舒到这个企业检查工作时,厂长临时让高洪参加接待,在座谈会上,高洪发了个言,一下子就被闻舒看中了,几天以后,就调到了市轻工局,过不多久,就碰上了这个班,高洪参加这个班,也是闻舒点的名,所以三个人中间,他的背景是最硬的。高洪虽然年轻,来南州工作时间也不长,但政治嗅觉灵敏,机关里许多复杂的背景关系,他都以最快的速度摸得一清二楚,这会儿看到聂小妹凑到毛部长那里,高洪过来对万丽说,毛部长曾经在聂小妹的乡里蹲过点。万丽“哦”了一声,说,怪不得。高洪说,这次聂小妹也是毛部长点的名。万丽心里就“嗵”地一跳,那个疑团随即也解开了,但紧接着心里又寒丝丝的,好像看到自己面前,就是一道见不着底的空谷。

几乎每位领导同志来讲课,程序都差不多,进来后,与前排的同志握手,握到谁,沈老师就介绍一下,然后就讲课,课间休息的时候,也总是有人围到讲台上,但多半也是坐在前排的同学,因为后排的同学,等到他们站起来,讲台已经被围住了,也就不便再硬挤上去了。当然也有一两个后排的同学,发现了这个问题以后,就用心准备,等到下课铃一响,立刻站起来从后排跑到前边。但这样做的同学,毕竟是少数,在大家的眼皮底下,去抢那一小块时间和空间,也是要有相当的心理承受能力的。

大约过了一个多星期,沈老师忽然找万丽,说,万丽,跟你商量个事情行不行,小马个子太高,坐在前排挡住后面同学的视线了,后面的同学有意见,你和他对调一下位子,行不行?万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没有思想准备,说,我个子也不矮。沈老师笑了,说,你个子不矮是在女同学中间而言,你难道比小马还高吗?万丽也笑了,说,当时排位子的时候,小马怎么跑到第一排去了?

沈老师说,也不知怎么搞的,刚进来的时候,可能互相不熟悉,大家都觉得小马好像蛮矮的,后来怎么一天一天地发现他高起来,难道他天天在长个子?万丽说,那把小马换到后面,他没有想法吧?沈老师说,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说坐在前排,自己都觉得丢脸,天天佝偻着背,半年下来,要变成罗锅儿了。万丽也没有再说什么。第二天万丽就坐到了第一排小马的位子上。

调了位子后的第二天,省委宣传部吴部长来讲课,沈老师介绍到万丽,吴部长高兴地和万丽握手,说,小万啊,这么年轻。万丽脸红了,说,吴部长好。吴部长又说,南州不错的,南州这几年的发展,领全省之先啊,尤其你们南州宣传部,工作更是出色。说了好几句话了,手仍然紧紧地握着万丽,好像在感谢万丽,好像南州市委宣传部是万丽开的。吴部长又问沈老师,你是班主任老师吧,我的这位小同行,学习怎么样啊?沈老师赶紧说,万丽的学习,没说的。吴部长点头,道,好,好,没给我们宣传系统丢脸,继续努力,我碰到你们计部长,会跟他说的。

开始上课后好一阵,万丽的心情也没有平静下来,她不知道沈老师为什么要把她换到第一排来,她实在不敢相信真是小马提出来要调换的,但是如果不是小马自己的意思,是学校或者是沈老师的意思,小马怎么没有意见呢,从小马的反应来看,万丽看不出他对她有什么想法。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如果不是小马自己的意思,那就是沈老师的意思了,沈老师为什么要这么照顾她,她和沈老师并无特殊关系,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帮助她,通过沈老师关照着她,如果真的有人,会是谁呢,向问吗?他的手能有那么长,够伸到省委党校来吗?如果不是向问,又会是谁呢?

万丽思来想去,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万丽心里,又存上疑团了,但现在她得赶紧集中精神,理清思路,因为吴部长已经开始讲课了。万丽低头做着笔记,凡是讲到精彩的地方,不由得抬头看一眼吴部长,于是她的目光就常常和吴部长的目光相遇,坐在后排,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的。吴部长的目光里,总是含着无尽的鼓励和赞许,使得万丽思绪万千,忽然间,就想起刚进机关的时候,妇联组织秋游,她和伊豆豆一起爬山,爬到山顶,伊豆豆说,无限风光在险峰,又说,江青就是坐前排坐出来的,想着,想着,万丽心底里,不由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古怪的滋味。

吴部长讲完课,临走时,又再次和前排同学握手,和万丽握手的时间也仍然比别人的长一点,吴部长说,小万,在这里要学半年呢吧,愿意的话,可以到我那里坐坐。万丽说,您工作忙,不敢打扰您。吴部长说,哪里是打扰我,我也想了解了解下面的情况,我也不想做官僚主义嘛。万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沈老师笑着替万丽说,一般的情况,刚开始不走门串户的,等班里同学互相间熟悉了,就会走出去了。吴部长说,我的门随时开着嘛,什么时候都行。

在吴部长讲课前后,他的秘书一直没有出现,这时候秘书从外面走进来,侍在吴部长身边,吴部长指着万丽对他说,小苏,这位是我的小同行,以后要是来找我,你不许挡驾啊。小苏笑着点头,跟着吴部长往外走。只见聂小妹迅速地站了起来,拿着笔记本离开座位追上吴部长,说,吴部长,替我签个名吧。吴部长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说,我签什么名,我又不是歌星影星。聂小妹说,我以前不熟悉吴部长,但是今天听了您的一堂课,我就是您的追星族了。吴部长笑道,好,好,就签你一个啊,你叫什么名字?聂小妹说,我叫聂小妹,南州市长洲县的。吴部长说,长洲县,我去过。一边说,一边念叨着,聂小妹,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好。一边写下了一句什么话,就将本子交还给聂小妹,仍然对大家摆摆手,抱歉地说,时间关系,不能一一给你们签了。走了出去。

下课后,几个男同学去看聂小妹的本子,拿起来念了出来:聂小妹同志,永葆青春。大家都笑吟吟的,下课往外走的时候,高洪走在万丽身边,说,万丽,坐头排到底不一样啊。

又过了些日子,一天万丽接到在省城工作的大学同学季方的电话,说今天有老同学从外地来,省城的几个同学请客,万丽问是谁来了,季方也没有说是谁,只说你来了就知道。万丽心里就有一种预感,好像是康季平,晚上到了饭店一看,果然是康季平,季方说,不告诉你,是为了给你个惊喜。康季平说,万丽才不惊喜,她早知道是我。季方说,怎么,你们通过电话?康季平说,用得着通电话吗?季方说,那就是心有灵犀。

万丽正色地道,你们别乱开玩笑。季方说,这有什么,时间是最了不起的东西,世上任何东西,都经不起时间这东西的考验,就说这玩笑,从前开不起的玩笑,一开有人就会一跳八丈高,过了一段时间你再开,什么事也没有。万丽说,你才一跳八丈高,你那时候追岳芳,岳芳不理你,你还不是跳了八丈高。季方说,这个岳芳,小小年纪,竟还迷信,说她妈妈说的,我们两个名字不好,两个都是方,这日子就圆不了,就不行。我说,那我改名叫季圆不就得了,或者干脆连她也一起改,改成岳圆,两个圆不是更好吗?可她说,改了名你也还是季方。

万丽说,她这样说嘛,也是给你留点面子。季方说,我的妈,原来岳芳是瞧不上我,我还真自我安慰了一阵,觉得岳芳还是爱我的,是她妈妈不爱我。现在才知道真相,不过,也幸亏现在才知道。万丽说,为什么?季方说,你想想,当年的我,天真纯洁,对爱情充满了幻想,要是知道我爱的人根本不爱我,我说不定已经为情自杀了呢。大家笑,万丽说,这个季方,还是老样子,一张碎嘴,永远改不了。他们说话的时候,康季平一直像个和蔼可亲的老大哥,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一顿晚饭,也没多说几句话。一直到晚饭结束,康季平说,万丽,我送你回学校吧。季方说,又被你抢在前面了,本来我是想送万丽的,既然你抢了,就成全你吧。

万丽和康季平走在异乡的大街上,灯火若隐若现地照着,两人慢慢地走着,正是春夏交替的好季节,不冷不热,微风吹着。万丽说,一晚上都是季方一个人在说话,这家伙,就因为他买单,就不让别人说话了。康季平说,我觉得那样的场合还是他说话好,我们的话,得在两个人的时候说,是不是?万丽说,我都没有来得及问你来干什么的?学校有公事?康季平说,公私兼顾吧,但说实话,主要是来看看你的,还是不大放心你。

万丽说,我在党校学习,有什么好担心的。康季平说,那就是因为想你,来看看你。万丽不说话了。两人又走了一段,康季平的手若有若无地碰到万丽的手,又离开,过一会儿又碰到了,康季平说,你也不给我打电话,情况还好吧?万丽说,我们班主任沈老师,你认得吗?康季平说,我怎么会认得,我又不是党校系统的。万丽说,那就奇怪了,他为什么把我调到第一排坐呢?康季平说,这你就别多想了,坐也坐了,不见得再调回去吧。万丽一听康季平的话,就知道康季平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万丽不由侧过身子,认真地看了康季平一眼,心里怀疑着,难道一切都是康季平安排的?

康季平当然知道万丽想的什么,干脆说,万丽,别多想,你做你的万丽,别人怎么替你安排是别人的事情,好不好?万丽说,但是我不想老是被蒙在鼓里,一个人老是感觉自己被人在暗中操纵着掌控着安排着,虽然这种安排可能是好事,是在受到帮助,但你觉得这样的日子好过吗?康季平说,有些事情上,你就不能糊涂一点?万丽说,我心里清楚的事情,你让我装糊涂,我装不了,即使表面上装得了,心里也还是疑惑。康季平笑了起来,说,万丽啊万丽,你还是你,一个心如明镜的女人。

万丽说,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康季平说,排座位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在我看来,这种雕虫小技,太可笑,不值一提,小儿科水平,你想想,要是领导重视你,想用你,当着大家的面这么跟你套近乎,你以为是好事?要不呢,就是他没有水平,要不呢,就是你虚荣心太强,你可千万别把自己降低到那样的水平啊,问题的关键不在领导当面跟你笑还是跟你板脸。万丽却不能同意,她差一点说,可是从前平剑刚跟我一冷淡,计部长对我的态度就彻底变了,虽然她没有说出来,康季平也能够猜到,就替她说了,这是你们女同志的小心眼,女同志的虚荣心总是害得你们目光短浅,以为今天哪个有权有势的领导当着大家的面跟你热乎了一下,说了你几句好话,你就飞黄腾达了?万丽,你不会傻到这样想吧?

万丽有点窘,因为有时候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康季平说,女同志就是太爱面子,争来争去,争的也就是一个面子,好像领导表扬了你,没有表扬其他女同志,你就占了大便宜,就赢了什么。万丽老老实实地说,也不是想占什么便宜,就是你说的虚荣心吧。康季平说,所以,我要帮助你,就不会在调个座位这样的水平上帮助你。但万丽仍然心心念念想知道到底是谁让沈老师关照她的,问康季平,你说那会是谁呢?康季平说,你觉得坐前排坐后排有区别?万丽说,不是人人有你那样的高水平,坐在前排的人,每次都能和领导握手,说话,留下姓名,甚至更进一步的联系,聂小妹还让吴部长给她签名,像请歌星签名那样。康季平说,那你会那样做吗?万丽说,我不会的。康季平说,所以嘛,别人可能对坐前排比较重视,但你大可不必对坐前排这么敏感,坐就坐了,不坐就不坐,别看得那么重好不好?

万丽无法否定康季平的话,但心里又老不踏实,想了想,还是说,我总觉得挤掉了小马的位子实在有点心不安,要不,我就跟小马换回来?康季平说,万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优柔寡断患得患失?既然沈老师说是小马自己要求换到后排去的,你就权当这话是真的,坐到前排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你再去换回来,就显得做作了,是不是?万丽半天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确实如康季平所说,变得越来越患得患失。

康季平说,万丽,我知道,你虽然承认我的话有道理,但你心里的疑团还是在折磨你,我替你分析分析吧,关于座位的问题,一定是有人和沈老师打招呼,希望沈老师关照点儿你,而以沈老师的想法,关照你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你坐得前一点,让领导注意你的存在。万丽觉得康季平的分析很在理,说,那是谁呢,是向部长吧?康季平说,那我也不知道,而且你真的不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太没有必要了。

万丽又想了想,说,那小马是怎么回事呢?康季平说,你就不能想想,沈老师和小马之间,也许有什么矛盾,或者,也许有什么更大的交易?人与人的关系的复杂性,不是你我能够看清楚的嘛。万丽说,是的,我觉得挺害怕,眼前有个深洞,我看不清里边是什么。康季平说,我说得不错吧,我说我不放心你,果然让人不放心,我就知道你,你在失意的时候,无论前景多么暗淡,你反而能调节好心态,到了顺境的时候,你就不知所措了,这是典型的输得起赢不起。万丽说,什么是赢啊。康季平说,万丽,我真的放心不下你。万丽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康季平会反复说这句话,忍不住说,是不是我到党校后表现不好,南州有什么不好的反映了?康季平说,恰恰相反。

万丽就更不明白,说,那你到底担心什么呢?康季平说,我担心你的精神状态,一个人,要做到看破红尘爱红尘是不容易的。看破红尘不难,爱红尘也不难,但看破了,还仍然爱着,这是比较难的。你来党校之前,恐怕也以为党校是个世外桃源,可以暂时地远离权力,远离斗争了,但是到了党校你会发现,没有世外桃源,你永远无法逃离,而且你会看到,越往上,有些事情越离谱,现在时间还不长,你可能还没有体会到,还没有深入地了解,但以后你会越来越清楚,这世界是怎么一回事,我担心的就是你看到了这一切以后,你会对人生对生活彻底失望,从而也失去你身上最可贵的热情和纯真,如果你看破红尘不再爱红尘的话,那就是我害了你。他看到万丽要说话,赶紧摆了摆手,不让万丽插话,又补充了一句,那就是我害了你,也是我错看了你,高看了你的基本素质。好,我说完了,你说吧。

但万丽却说不出来了,她顿时有一种哑口无言的感觉,康季平说出了她的真实的现状,这也是她自己一直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平剑刚的离去,向问的归来,她的境遇的改变,不仅没有使她产生欣喜若狂积极振奋的感觉,反而渐生悲凉,情绪总是提不起来。康季平的话,句句点在她的要害处,万丽闷得心里发痛,临分手时,康季平说,我明天晚上请你吃饭。万丽说,还有谁?康季平说,没有别人,就你和我。万丽犹豫了一下。康季平说,怎么,你们那里请假制度很严吗?万丽说,请假制度是管白天上课的,晚上的活动没人管,但聂小妹会烦的。康季平说,你怕聂小妹管你?万丽说,我不怕她,她也管不着我,但我不愿意她用那种眼光看着我。康季平说,那你就多出来,少让她看着你。万丽说,好吧,几点?康季平说,五点半。万丽当时有一点奇怪,一般晚饭都是六点,为什么康季平要提前放在五点半,但她也没有往深里想,也不是什么大事,五点半六点,都不影响她上课,就没有多问什么。

回到宿舍,聂小妹正在通电话,看到万丽进来,就匆匆挂了电话,回到桌边看起书来,她虽然不问万丽什么,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万丽明白她是很想问问万丽到哪里去的,这一点,聂小妹和余建芳不同,如果是余建芳,就会直接地问,还会牛屎里追出马粪来,聂小妹却不作声,只是散发出一种追问的气息让你感受到,压迫着你,让你不得不说。但如果是余建芳和聂小妹同处一屋,情况就会大不一样,余建芳就不会感觉到聂小妹的这种气息,人与人的交流是不一样的,更何况,余建芳就算感觉到了,她也不会理睬,她会无视这种压力。但万丽不同,她既敏感,又心软,所以既能够明确地感受到聂小妹的无声的询问,又不能装作若无其事,最后总是不得不把自己的情况说出来让聂小妹安心,于是就告诉了聂小妹,是大学同学聚会。

聂小妹的眼神在眼镜后面一闪,似乎不大相信,万丽又说,当年我们毕业时,省级机关从我们这个文科班,选拔了几个毕业生直接进了省级机关,今天就是他们宴请的。聂小妹说,噢,你们毕业几年了?万丽说,都快八年了。聂小妹似乎算了算什么,说,那你们在机关的同学也该有处级干部了吧。万丽说,一个在省政府政策研究室工作的同学,副处级吧。聂小妹说,省政府政研室我跟他们熟悉的,是谁呀?万丽说,叫季方。聂小妹想了想,没有想起来,说,季方,不认得。停顿一下,又说,其实我在省里认识的人也很多,我担任乡党委书记的时候,为了跑项目,省里不知跑过多少趟,但我现在不想多出去跑,来党校,就是安心学习的,不是来搞关系跑路子的。

万丽说,是呀,我也是没办法,他们硬叫我去。聂小妹说,万丽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的,你同学聚会,那是非去不可的,不去,同学会说你架子大什么的,再说了,同学是感情最真挚、最不带功利的群体,参加同学会是人生最轻松最愉快最无负担的应酬,所以现在同学会那么多。万丽说,是这样的,同学碰在一起为什么开心,就是因为没有利害关系。

聂小妹说,万丽,我们来党校时间还不长,跟你接触这短短的时间,我看你这个人,思想水平不低,素质相当高,同样是研究生,高洪就不一定了。万丽其实早就发现聂小妹对高洪有点想法,她常常有意无意在万丽面前说起,但不知原因何在,她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跟着聂小妹说高洪什么,别说高洪没什么让她说的,就是高洪有什么可说的,她也不敢说,一说了,也难保聂小妹不会转身去告诉高洪。好在聂小妹倒也不一定要万丽跟她一起说高洪的不是,只要万丽听着就行,聂小妹又说,你看看高洪吧,三天两头晚上都出去活动,哪有那么多应酬?今天下晚儿,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约他出去的。万丽说,你怎么知道?聂小妹说,我吃过晚饭散步,正好看见了,高洪有点尴尬,跟我介绍也说是同学,可我看就不像他的同学,他虽然年纪不大,但那女孩,毕竟比他要小得多。万丽差一点说,我可是正宗同学请我的,但话到嘴边也说不出来。

聂小妹又说,哎,万丽,你知道不知道高洪是怎么让闻书记看上他的,一个刚刚毕业的研究生,从小到大,就是在闷头读书,读了近二十年的书,到企业工作,还不是两眼一抹黑的,一点经验也没有,凭什么让市委一把手这么重视他,就是那一通发言。其实万丽在机关里也曾听说过这个段子了,说是高洪的发言,大胆而狂妄,全盘否定了国营企业现有的模式,把老厂长气得当场拍桌子,结果厂长一拍桌子,闻舒也生气了,大家还以为闻舒是生高洪的气,哪知闻舒当场就对老厂长说,你劳苦功高,但现在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请回家休息吧。

也像机关其他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一样,会有其他各种版本,这会儿聂小妹又说了一个版本,说高洪发言时说,南州的干部大都是从乡镇企业干出来的,虽然有实际经验,但素质普遍太低,幸亏来了闻舒这样的既见过大世面,又有真才实学和真抓实干的市委一把手,要不然,南州的改革就可能半途而废。闻书记来了,一定能带领广大干部提高素质,真正成为符合现代化要求的现代化干部。聂小妹说完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叹息的弦外之音,万丽能够听出来,她是在感叹高洪的发言,摸准了闻舒所好。

万丽正不知如何对答,有人敲门了,万丽过去开门一看,竟是高洪。高洪笑眯眯地站在门口,万丽说,高洪,你进来?高洪说,你们还没睡啊?我不进来了。就向万丽和聂小妹挥挥手,说,明天见。说完就走了。万丽奇道,咦,他敲了门,却不进来,这么晚了,干什么呢?聂小妹说,他是来给我看一看的,我刚才看到他和一个年轻女孩子一起出去,现在他回来了,得让我知道一下嘛,免得让别人以为他根本就没有回来呢。万丽不由得说,高洪虽然年轻,心还蛮细的。聂小妹道,这是起码的嘛。万丽说,但人家高洪还没结婚,好像也没有女朋友,是自由的嘛。聂小妹说,但他的心灵不自由。万丽觉得聂小妹这话不像是聂小妹说出来的,又觉得这话不仅是说高洪的,也是说聂小妹自己,也说了她万丽,谁能逃脱得了心灵的羁绊呢?

第二天晚上,万丽五点半到了康季平请客的饭店,走进包厢,果然只有康季平一个人,但桌子却是个可以坐七八个人的圆桌,万丽有些疑惑,康季平说,临时有几个朋友,就一起请了他们。万丽知道康季平是不会随便拉人来吃饭的,这肯定又是康季平早就安排好的,只是事先不告诉她,让她来了再说,所以他要让她五点半就到,是为了提早跟她说一些话,而这些话,昨天他不说,偏要等到今天来了再说,康季平很是煞费苦心。万丽忽然想,康季平的这些用心,如果用在他自己身上,如果当初到机关的不是她而是康季平,以康季平这样的精心布局,他的仕途又会怎么样呢?正胡乱地想着,康季平已经开口说了,万丽,今天晚上大秘要到场,等会给你们引见一下。

康季平一说“大秘”,万丽马上联想到闻舒的秘书,脱口说,宋一清来了?康季平说,不是南州大秘,是省里的大秘。万丽心里猛地一抽,康季平居然请到了省委周书记的秘书?看着康季平不动声色的表情,万丽忽然意识到,康季平这一次很可能是专门为她来的,他不是公私兼顾随意来看看她的,而是专门为她来安排一些事情的,但凭着康季平一介书生,怎么可能去接触到这些关键的要害的人物?也不知康季平费了多少心机,经过多少周折,竟然把省委大秘的关系都连上了,万丽心头一阵乱跳,顿时紧张起来。康季平伸过手,拍了拍万丽的手背,说,没事,大秘也是人。

万丽愣了半天,犹犹豫豫地说,我,我其实还是想回南州工作,我喜欢南州——康季平朝她摆摆手,说,只是认识一下嘛,又不是为你的工作来的,再说了,你也别想得太天真,也不见得今天和大秘见了个面,明天人家就提拔你到省委当领导啊。万丽有点难为情,不由“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心情放松了许多。康季平说,好,这才是万丽的真实面貌。他毫不隐晦地直勾勾地欣赏地看着万丽,又忍不住说,我们万丽,是沉得住气的,虽然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但是有大风大浪和没大风大浪都一样,对别人来说,是要经过大风大浪的考验才能进步,对你来说,经过和不经过都一样进步。万丽分辨不出康季平是在挖苦她还是说的真话,不由问道,为什么?康季平说,万丽是有慧根的——还记得大三的时候,我们去普陀山,那位老方丈说的话吗?万丽说,我忘记了。康季平说,你可以忘记,我不会忘记。

正说着话,有人推门进来了,康季平立刻站起来,迎上去跟他握手,还没等他介绍万丽,这个人就冲着万丽笑了,说,不用介绍了,肯定是万丽,还会有谁?万丽,你可是康季平一再隆重向我们推出的女同志,你这个名字,好几年前就在我耳边回荡了,回荡到今天,终于见面了,还是有缘啊。康季平说,你别光顾了套近乎,万丽还不知道你是谁呢?这个人笑道,我叫肖世平,比康季平厉害一点,他只求季季太平,我的境界比他高,要世世太平。康季平说,那也不是你的境界,是你爹妈的境界。肖世平说,龙生龙,凤生凤嘛。

肖世平和康季平看起来很熟悉,万丽正在琢磨他们的关系,肖世平已经说了,对了,还没有介绍我的情况呢,我是干什么的,在哪个单位,担任什么职务等等,万丽,不如你先猜猜吧。万丽哪里猜得出来,但看肖世平的气势、说话的口气,至少也是个处级干部了,万丽只得含糊地说,你是在省级机关工作吧?肖世平说,再猜猜。康季平说,别难为万丽了,万丽是老实人。肖世平说,老实不等于笨啊,我一眼看到万丽,就知道她是哪一种人,哪一种女人。康季平不让他说,打断道,头一次见面,你就积点德,给万丽留个好印象吧。肖世平说,怎么,我的印象不好吗?我要是一眼就能看出万丽是什么样的人,万丽不要太崇拜我噢。不过肖世平还是挺听康季平的话,没有再把玩笑开下去,直接说了,本人没有固定职业,闲人一个,以什么为生呢?他想了想,又说,我以许多事情为生,拣最主要的说吧,就是教小孩子下围棋为生。

万丽有些发愣,这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肖世平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误导了她,万丽不由下意识地瞄了康季平一眼,康季平没来得及反应,肖世平却已经捕捉到了,赶紧说,万丽大概以为今天来的都是官场人物是吧,其实官场人物也有七情六欲,也有七大姑八大姨,皇帝还有三门草鞋亲呢。本来大家高高兴兴,但肖世平这话一说,万丽心里就有点不舒服,好像万丽眼中只有当官的人,虽然肖世平并没有这个意思,但却让万丽感觉到了这层意思,万丽不免有点怨康季平,但当着肖世平的面也不便表现出来,一时不吭声了。

肖世平是个极聪明的人,能够感觉到万丽没有表露出来的变化,赶紧说,万丽你别不高兴,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康季平知道我的,有什么说什么,你们今天来,不就是来攀攀大秘的吗,那有什么,很正常,谁不想攀大秘,只是每个人的渠道不同罢了。要不是你们想攀大秘,今天还轮不到我上场呢,是吧,康季平?康季平说,你说话注意点,万丽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炉火纯青。肖世平说,但她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稚嫩,我刚才就说了,万丽是个聪明的老实人。所谓聪明,就是能够看透事物的本质,所谓老实,就是看透了以后,仍然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不做自己觉得不应该做的事情。康季平不由得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好,万丽,你好好听听。肖世平说,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没有介绍,那就是我和康季平的关系,怎么认得的,我是姜银燕的高中同学,就是这样。

万丽心里更觉得怪怪的,康季平为了“帮助”她,竟还动用了姜银燕的关系,让万丽心里觉得特别别扭,就听肖世平说,所以,康季平见我也有三分惧怕。康季平,你可别在我面前跟女生多套近乎,万丽今天就交给我了,一会儿吃饭,我坐万丽旁边啊,要不,我告诉姜银燕去。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又进来一个人,还不是大秘本人,是大秘的小舅子小包,又像肖世平一样,小包也和大家说了一堆话。万丽这才慢慢搞清了今天的所有的人物关系,大秘的小舅子小包的儿子,跟肖世平学围棋,大秘呢,又是对老婆言听计从的一个人,小舅子有求,只要老婆吩咐下来,大秘是有求必应的,康季平就是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想让万丽攀上大秘,万丽内心深处,有感激,又有反感,两种滋味搅拌在一起,坐在那里受煎熬,越来越笑不出来,话也不想说了,只感觉着自己的脸分分秒秒地在往下挂,往下挂,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时间实在不好打发,大秘还没到场,万丽就没了兴趣,起身去上洗手间,走了出来,深深地透了一口气。

康季平也出来了,守在走廊里等万丽,万丽一看到他,本来还想冲他说几句气话的,哪知康季平脸一板,声音出奇的严厉,说,万丽,你觉得委屈你了?!万丽冷冷地说,谈不上委屈,是我自己想要的,怪不得别人。康季平厉声说,你想清楚了,要走,现在马上就可以走,你都不用回去打个招呼,直接走!万丽从来没有见过康季平这样凶,张着嘴呆住了。

康季平继续厉声道,这点场面你都应付不了,都不能稍稍难为一下自己,都觉得委屈,你还在外面混什么混,回家抱孩子去吧!万丽含泪说,回去就回去。康季平手指着外面,说,走,你走,你给我走,立刻走!万丽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被康季平从背后拉住了,但康季平仍然凶巴巴的,说,刚才来的两个人,肖世平和小包,这两个人,谁让你受委屈了?他们对你不好吗?他们跟你又不沾亲带故,都肯替你出场,你又委屈在哪里?你别以为肖世平是什么场合都肯出来的,你自己去打听打听,肖世平“闲云野鹤”的称号,不是凭空得来的,今天能够为了你的事情——万丽的眼泪涌了出来。康季平的气还是没消,说,别把自己当大小姐,委屈不得一点点。

万丽说,你说过,我还是应该做我自己,我不想勉强自己。康季平终于平静了一点,声音也柔和了些,他盯着万丽看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也许是我错了,这些事情,我不应该包办代替,应该让你自己去打拼,自己去应付,正如你刚才说的,是你自己想要的,怪不得别人,我替你做了,你就会觉得是我在要求你,是我要你怎么怎么样,你就委屈的不得了。万丽也平静了许多,说,我理解,我都明白,只是,只是我好像觉得,我离省委的大秘太遥远。康季平说,我一开始就说了,没什么事,吃个饭见个面而已,也许是白吃白见,这样的事情多得是,那也不用懊悔。万丽说,我知道。

两人回包厢不久,大秘就来了,但来的不是他一个人,他还带了两个办公室的同事,一进来大秘就笑眯眯地说,今天谁买单啊?对不起,我还带了两个食客,这是我们单位的单身汉,知道我有吃局,眼红得不行,就黏上我不放了。不好意思,先斩后奏,我把他们带来了。他的两个同事,年纪都很轻,看起来确实像单身汉,但其实谁都明白,大秘做事谨慎,怕别人跟他提什么非分的要求,把同事都带来了,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脸,让人不好说话。

大家推大秘坐中间,大秘却死活不坐,说,我知道,你们叫我坐这个位子,就是存心想让我买单,你们以为我有钱?我实话告诉你们,身上没带钱,钱是老婆管的,每个月发一点点零花钱,这个月的早就用完了,我又不能贪污受贿,哪里有钱,还是你们请我吧。

最后只得由康季平坐了主位,大秘坐康季平右边,万丽坐大秘右边,肖世平坐万丽右边。落座的时候,肖世平笑着跟康季平说,人算不如天算,你算来算去,也没有算到和万丽坐一起,还是我算得准。席上只有万丽一位女同志,大家的话题多半围绕她来说,或者由她的话题引申开去,因为知道了万丽和康季平是同学,又知道肖世平和康季平的太太是同学,大家的话题都离不开同学了,忆旧的忆旧,感叹的感叹,从头到尾一点都没有涉及到官场的话题。

万丽一直很紧张,她最担心康季平或者肖世平小包他们张口就跟大秘说出关照关照她之类的话,如果他们说出来,她简直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她会无地自容,但她又不能提前提醒他们、让他们别说,就算提醒了,恐怕也没有用,今天他们请大秘来,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所以万丽一直忐忑不安,但酒席渐入高潮,万丽见大家根本就不涉及敏感话题,渐渐地,紧张不安的心情放松下来,情绪也很快好了起来,她主动站起来,敬了大秘的酒,大秘说,我虽不善饮,但女同志敬酒,是一定要干杯的,就干了一杯。

他的同事说,少见,少见。说大秘从来不干杯,最多只是抿一抿,用酒沾一沾嘴唇而已,今天真是放开了,可见万丽的厉害,可见女同志的能量等等,这么说着,喝着,大家的兴致高起来,大秘的同事就不答应了,说,敬大秘的酒不敬他们的酒,分明是看不起他们,万丽只得笑着又敬他们的酒。大秘酒量虽不行,但心情一直很好,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闹腾。大秘的一个同事小胡,酒量奇大,又好酒,揪住万丽不放,康季平眼看着形势不对,赶紧替万丽出头,结果引火烧身,被灌得大醉。

一直到晚宴结束,也没有一个人说到万丽的工作,说到今后的前途之类的话,等大秘和他的同事先离席后,康季平已经站不起来了,还挣扎着说,万丽,我送你回党校。万丽发现康季平的脸色蜡黄蜡黄,不由担心地说,你不要紧吧,脸色怎么这么黄?肖世平和小包也看了看他,小包说,是呀,人家喝酒喝多了,要不是红,要不是白,你怎么这么黄呢,像黄疸啦。肖世平说,小包你别乱说,这样吧,小包你送康季平回宾馆,我送万丽。万丽说,我们先一起送康季平,他这样子,我也不放心回去。康季平笑着说,没事没事,就是酒量惭愧,不如女同志。万丽,你回去吧,明天一早还要上课,别太晚了,太晚了回去也不太好。另外,我明天一早就回南州了,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啊。万丽仍然不放心,肖世平说,也好,万丽你自己回去,我和小包陪康季平到宾馆,万丽你放心,他不醒酒,我们不走。万丽这才先走了。

回到宿舍,万丽心神一直有点不宁,躺下很久也睡不着,聂小妹也没有睡着,说,万丽,今天喝酒了吧?万丽说,喝了点。聂小妹说,我从前干乡党委书记的时候,那个酒,才叫喝得厉害,你没有听说过我的绰号吧,聂一缸。你想想,一个女同志,被称作聂一缸,那是什么,是母夜叉,是一丈青啊。万丽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知道的,南州乡镇企业的发展,酒是立了大功的。聂小妹说,有一次你猜怎么样?我喝了酒上车,以为回家上床了呢,鞋往车外一脱,人往后排一躺,司机也不知道,就开车走了,到了家,才发现鞋没了。万丽笑得坐了起来,在黑暗中前仰后合的。聂小妹却不笑,还叹了一口气,说,可是,人真是没有良心,不看我们的成绩,光看我们的缺点,有许多人瞧不起我们乡镇干部,说我们是不懂科学,瞎指挥,蛮干乱干,还上纲上线,说我们破坏大自然破坏生态平衡等等。关于这些争论,万丽也不便多说什么,就应付道,应该实事求是。聂小妹却激动了,也坐了起来,说,这次来党校学习,我的最大收获最大体会就是,我们党是最讲实事求是的。

万丽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表,聂小妹说,几点了?万丽说,已经十二点多了。聂小妹说,那就睡吧,你是不是喝了酒兴奋睡不着?我给你两颗安定要不要?万丽说,好的。拿了聂小妹的安眠药吃了,躺下,脑子里还是有点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参加市委宣传工作会议,和元洲县委宣传部的徐英住一间,那天晚上在向问房间喝了茶,回来睡不着觉,也是徐英给了她两片安定,还让她数数,又想起徐英拎着家乡产的白果一个房间一个房间送人的情形,现在回想起来,真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又从徐英想到了眼前的这个聂小妹,一时觉得聂小妹这个人其实还是很有水平的,比如这会儿,她自己很想聊天,但知道万丽不想聊,她就能控制自己,可是有时候,聂小妹又会表现得有些拙劣,甚至有些低档,比如请部长签字这样的行为,万丽又联想到了陈佳,想到了徐英,想到了聂小妹,渐渐把对康季平的担心忘了,后来就睡着了。

早晨醒来时,心里却忽然一惊,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起来后发现一切正常,什么事也没有,心也就渐渐地安定下来。上了一天课,到下晚儿的时候,还是一切正常,万丽回到房间,正在怪自己多疑多虑,电话铃却猛地响了起来,万丽一接,就听到了姜银燕哭泣的声音,说,万丽,康季平昨天晚上送医院抢救了。万丽的大脑猛地一抽,心脏也猛地一停,像是中断了供血,她赶紧扶住了墙,喘了口气,语无伦次地说,怎么会,怎么会,是什么——姜银燕说,医院说是酒精中毒,问题是,问题是,他的身体,他的身体,他的——姜银燕说不下去,呛了几声,噎住了。

万丽急道,情况严重不严重?现在人在哪里?姜银燕说,你一点都不知道啊?昨天晚上是几个朋友送到省医院抢救的,今天下午送回南州了,现在在南州第一人民医院急救病房。问他什么他也不说,万丽,你昨天有没有跟他一起喝酒?万丽说,是一起的。姜银燕哭起来了,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要不是你在,他不会这么喝,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他不能喝酒,一点都不能喝,可是——万丽说,对不起,姜银燕,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不能喝酒。姜银燕在哭声中忽然苦笑出一声来,说,你知道也没有用,他为了你——下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万丽说,我请假回去看看他。姜银燕道,万丽,你就饶了他吧。万丽心里一阵疼痛,不知说什么好了。姜银燕挂电话前,又说,万丽,你别回来看他,你看了他,他又要去看你,这样就没完没了了,你不知道,他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万丽没有说话,电话就挂断了。万丽赶紧找出昨天吃晚饭时大家发的名片,肖世平没有名片,只有小包的,赶紧给小包打电话,小包说,是康季平让他和肖世平别告诉万丽的,昨天晚上情况确实很危险,幸亏及时送了医院,到今天回南州去的时候,已经平稳多了,他让万丽放心,要不然,省医院也不会放他走的。万丽说,是酒精中毒吗?酒精中毒怎么这么厉害?小包说,是酒精中毒,但他的肝脏好像原来就不太好,所以症状就很严重,这个康季平也是的,明知肝脏不好,还这么瞎喝酒,不要命啊?

万丽心里一惊,说,什么肝脏不好,什么情况?严重到什么程度?小包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康季平也没有跟我们说,我也是背后听到医生在议论。万丽放下电话,心里一阵乱跳,聂小妹进来了,万丽说,我想请假回去一趟,聂小妹说,家里有急事吗?万丽说,是。聂小妹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电话又响了,是康季平打来的。万丽急了,说,你还打电话干什么?你不是在急救病房吗?怎么打电话的?康季平道,别那么紧张,天没有塌下来,不就是多喝了点酒嘛。万丽说,你的肝脏有什么问题?康季平说,是姜银燕瞎说什么了?万丽说,不是姜银燕说的,是小包听医生说的,你告诉我,你一定要告诉我真实的情况!康季平说,真实情况呀,就是我小时候得过肝炎,这有什么呢,小时候得肝炎的人多得是,是不是?

万丽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康季平又说,你可千万别回来看我,你也不想想,本来姜银燕就又气又恼,一肚子的火,说我是为你才喝成这样的,你再回来看我,她心里会怎么想?你也考虑考虑她的心情好不好?万丽不吭声了,康季平又说,你要是不放心,我保证每天晚上往你房间打一个电话,你听到我的声音,就知道我还没有死。万丽说,你又乱说。康季平说,但这样你晚上就不自由了,万一有人要跟你约会,你就不能去了。万丽说,人家都急疯了,你还开玩笑。康季平说,你们女同志就是会着急,对不起,我是在医生办公室偷打的电话,医生来了,不能再说了,明天见。

万丽挂了电话,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聂小妹在一边察言观色了一会儿,问道,不是你爱人生病吧?万丽说,是一个朋友。聂小妹注意地看了她一眼,说,不是一般的朋友吧,一般的朋友你不会这么急吧。万丽没好气地说,你朋友生了病你不急吗?聂小妹说,你别生气,我是好心,要不你就请假回去看看吧。万丽说,不回了。聂小妹就不再说话。

过了两天,孙国海忽然来了,天开始有点热了,他给万丽带了些夏天的衣服,但一看到万丽孙国海却劈头就问,康季平来过吧?万丽被当头一棒,说谎都反应不过来,只好点了点头,尽量显得平淡地说,前几天是来过。孙国海一看万丽承认了,马上就追问,他一个人来的吗?万丽不高兴地说,我怎么知道,他有他的事情,他也不用向我汇报。孙国海说,他不就是为你的事情来的吗?万丽说,你听谁说的?孙国海说,你别管谁说的,你到他住的地方看过他吗?是晚上去的吗?他是一个人住的吧?万丽生气地说,你什么话?你什么意思?孙国海说,你说我什么意思?万丽说,你是专门从南州赶来审问我的?

孙国海“哼”了一声,说,随便问问。万丽说,有你这么随便问问的吗?孙国海说,你做都做得,我问都问不得?万丽气得直抖,说,我做什么了?我做什么了?孙国海说,我的老婆,要他来看什么看,我还没看呢。万丽说,孙国海,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俗气!孙国海说,我俗气,我本来就是俗气的,但我就不信,我得回去找他问问,别人的老婆要他那么关心干什么?

万丽也知道跟孙国海硬顶不会有什么结果,将冲上来的气硬压下去一点,硬是让自己平和下来,缓了缓口气说,孙国海,大家凭点良心好不好,你想想你自己,一天到晚都在外面应酬别人的事情,帮助别人解决困难,你说自己老婆的事不要别人关心,但你自己关心过没有?关心了多少?孙国海恼道,我怎么没关心?万丽说,你的关心在哪里,我的想法,我的心思,我的工作,我的困难,你从来问都不问。孙国海说,我没有问吗?我每次问的时候,你都是一脸冷淡,根本不把我的关心放在心上。万丽说,为什么一脸冷淡?孙国海道,我怎么知道?万丽说,每次你都醉醺醺喷着酒气,我就不想跟你说话,一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孙国海愣了愣,说,那,那我以后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