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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梦的斜坡》》 · 淡出九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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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步晓还亲自驾车载着项自链到酒店,问过到场多少人后,径直去大厅点菜,真的成了一家之主。看这架势项自链放在心里暗暗高兴着。时间一到,各路人马归队。欧阳妮打扮得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第一个来到酒店。项自链还没来得及说请坐,她就满面春风地问项自链有什么大喜事在这里讲排常董步晓开始没认出来,听了她鸟啭莺啼的声音后才知道是欧阳妮,反问她是不是专程来采访项自链的,说上次在琼台时她立下汗马功劳,让项自链满屏幕地飞。项自链本想编个理由搪塞一下董步晓,听了这话后只好改口,对欧阳妮说董局长是如何如何关心着她的一举一动的,开玩笑叫她要严加防范。嘴尖齿利的欧阳妮这时候倒插不进话,站在边上只是微笑。董步晓脑子转得快,要欧阳妮评个理,说自己该不该关心项自链,声音里透着几分怪怪的味道。项自链就有点嫌自己自作聪明邀欧阳妮来,不过看着欧阳妮掩不住兴奋和激动的脸,心情又激荡起来,暗暗自鸣得意。

有自己在场,冷美人就变得风情万种!

不知是有意无意,董步晓借口有事得出去几分钟,还没说完就溜走了。项自链就把自己要到琼潮市当常务副市长的事告诉了欧阳妮。不过他把常务两字抹掉,显出一副平常心。欧阳妮听了脸上也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地说了声恭喜。看着项自链盯着自己,她的目光就躲躲闪闪起来。项自链心一冷,觉得有些扫兴。这女人真是冷热无常,在琼台县还同自己肩搭肩手勾手的,现在怎么就忸怩起来!不高兴大可以不来的,真让人难以理解!

两人坐着相对无言。正在尴尬之际,朝集社、苟晓同、方宇、刘星河鱼贯而入,朝集社还带来了一个肥头大耳的肖鸿运。提起肖鸿运宁临市的许多人都知道,只是隔行隔山,项自链只闻其名其事不见其人。

这人的成功富有传奇色彩,七十年代中期二十才出头就做起投机倒靶生意,结果被丢进监狱里呆了两年。在监狱里凭着自学成才的本领,肖鸿运硬是写出了《中国前途》万言书。可没想到有一天一不小心给看守所所长发现没收了。那所长倒是个有心人,偷偷收藏起来没检举,直到八零年十月才拿出来发表在省报上。这可好,肖鸿运自己没受益,所长倒获利不少,被誉为典型的改革开放保驾护航者,提起来当了个副局长。七八七九两年中央政策东风一阵西风一阵,东风来的时候,肖鸿运被戴上假发请出来作改革开放搞活经济报告会,西风来的时候又被请回看守所里坐硬板凳。这样颠来倒去两年,肖鸿运总算完完全全风风光光地从专政对象变成了新时期典型人物。典型不能当饭吃,肖鸿运两手空空还得饿肚子。不知什么时候光杆子一条拔出泥窟窿跑到香港包泥水活,想不到几年下来硬是拉起一支象模象样的队伍,取名鸿运建筑公司。前些年又更名为深圳鸿运建筑集团公司,并杀回宁临开设了分公司。阳光假日大酒店就是他在宁临揽招牌的第一个工程项目,建成后他的名声比大酒店还要阳光些,几乎照进了所有宁临人心中,大家都知道当年的走资派又回到宁临了。

朝集社介绍了肖鸿运,大家都说久仰久仰。这个社会里在有钱人前面,所谓的有权人也往往自觉矮了一截。不过肖鸿运显得谦恭礼让,笑呵呵地抱拳说多多仰仗各位了。其实大家都认识肖鸿运,只有项自链是个二百五,第一次谋面习惯性地握过手寒喧几句,淡淡一笑先后入座。

说完这些,大家就把目光转向欧阳妮。在众人面前欧阳妮落落大方。项自链空担心了一常酒菜上桌,项自链举杯说:“今天请老领导老朋友来聚聚,话就不多说了,这一杯我先敬大家。”说完不待别人插话就咕噜一声下肚了。朝集社、苟晓同和刘星河相互对视了一眼,抿抿嘴也跟着喝了下去,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项自链。那意思大概是说项自链滑头,或者是叹服于他的老成。升迁请客这类话能不说则不说,大家心里有数就是了。

席上少了说话的主题,气氛就很难上得来。项自链请欧阳妮来显然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同时也是为助阵考虑的。欧阳妮的酒量在琼台见识过两回。他刚刚抬眼看欧阳妮,欧阳妮也正好看着他,嘴角上晾着春风春雨般的微笑。果不出所料,只见她举起杯说:“我敬敬各位领导,做记者的难免有时会给大家添烦麻,这一杯算是赔礼道歉,请大家担当些。”

欧阳妮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在台里她是有名的犟丫头,不管什么领导,要是看了不顺眼你就别想在屏幕上风风光光,你的讲话才说一半就给她掐死了,在座的秘书们可以说个个对她有或多或少的意见。可既然今天有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大家也不好意思说她不是。从开始到现在除了董步晓和项自链谁都没同她搭腔。

小尼姑思春想入俗,众人大吃一惊,项自链慌得张着嘴反应不过来。

还是苟晓同动作快,说:“欧阳小姐今天坦诚相见,我们也不说二话,喝!”

大家这才如梦方醒,纷纷端起酒杯。欧阳妮自我检讨之后马上就被邀进革命队伍,不久就感觉到大家庭的温暖。敬过项自链,朝集社、苟晓同、方宇、刘星河便轮翻敬起欧阳妮来。董步晓酒量本来就好,今天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他哪能沉得住气,不时地同旁人干上一杯。论行政级别他是最高的,应当别人先敬他才对。可阎罗王身边的小鬼很多时候比判官更能左右大局,董步晓也就处长长处长短地吆喝着。项自链却是一副弥勒佛相,众生个个平等,各敬一杯,谁也不得罪。正在兴头上赵国亮打来传呼,回话号码是阳光假日酒店的。项自链暗暗高兴,有赵国亮来助阵他就不怕摆不平大家了。正要起身回话,肖鸿运探过头来送上他的大块头,宁临人管大哥大叫大块头。项自链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拿起大哥大要赵国亮赶紧过来。

三分钟后,赵国亮笑容满面地进了包厢,打恭作揖向大家问声好后,一屁股挨到欧阳妮身边。欧阳妮看了他一眼,微微抿嘴一笑。接下来赵国亮就说:“赶上哪家好事了,让我也沾这光,董局长我该感谢你才对,是吧?”

大家差不多都是熟人说说也无妨,再说人也喝得有些醉意了,虽然舌头打结可喉咙特润滑,一个个把话吐了出来。

倒满一杯酒端到项自链面前,赵国亮看着他阴险地笑笑,就是不说话。

本指望他来助阵的,不想赵国亮背叛革命友谊,残害起同胞来。项自链犹豫了一下自罚一杯。

这时候赵国亮才说:“有好事也不同兄弟通个气本来是应当罚三杯的,看在项市长自觉的份上罚一杯就算了吧,大家说怎么样?”

不给项自链面子也得给赵国亮面子,人家刚来就给了项自链一个下马威!大家都说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接下来赵国亮又重复着县里向市里学习的老套套,你一杯我一杯的,到处交学习费。

欧阳妮这会落得轻松,长长地吐了口气后,抬抬眼皮看了一眼项自链。项自链也看了看她。两人嘴角上不约而同地泛起笑意。

宁临市喝酒有个习惯,酒都倒在各人的大酒杯里,敬酒的时候再翻到小杯里喝。项自链事先就在欧阳妮的酒杯里掺了大半杯矿泉水。在赵国亮的支持下,人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只有肖鸿运若无其事,不时地同项自链说上几句。不过欧阳妮只是心醉。

这一桌吃了两千六百元,折合项自链四个月的基本工资,什么澳州大龙虾、鱼翅、鲍鱼、中华鲟和大王蛇全上来了。酒是五粮液,王朝干红和百威。轮到项自链付钱的时候,服务员说有人签过字了。项自链拿过签单看看,落款是董步晓。有意思的是董步晓还把车子留给项自链,自己打的回家。项自链心里有底,也没有一丝惊奇。

到了门口,大家握手言别,急匆匆地溜了。赵国亮走在最后,瞥了一眼欧阳妮,张张口下了很大努力似地对项自链说:“今天有些事还要忙,改日再叙叙旧。”

项自链有了七分醉意,稀里糊涂地点点头。赵国亮回自己房间了。

现在只剩下项自链和欧阳妮两人站在酒店门口。相顾无言,项自链心想这些人个个越学越精,当然也包括自己。

开过车来,招呼欧阳妮上车。

出了酒店,两人都不知说些什么,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看对方。冷不防前边亮起红灯,项自链一个急刹车,欧阳妮身子便挨上了项自链。一阵颤抖传到他身上,他也跟着颤抖起来。项自链强装镇定,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一声不哼的?”

欧阳妮听了眼睛红红的,把头歪进了项自链怀里。

项自链伸手摸着她幽黑蓬松的长发,劝慰说:“我们到哪里消消酒?”

欧阳妮就泪盈盈地点点头。

两人驱车直奔雅芳轩。

雅芳轩位于聊兴斋边上,以前是个清静的场所,不知这几年怎么样了?明清以来,聊兴斋便是文人墨客聚会闲聊的地方,这个传统一直流传下来,边上的几家茶馆也跟着生意兴拢真正的生意人讲排场上饭店谈商务。这种地方消费不高又有情调,成了年青人谈恋爱聚会的最好去处。两人进了门,在服务小姐引导下,坐到临窗一角。

外边车水马龙排闹非凡,里边窃窃私语,到处弥漫着茶水的清香。人在这种环境下极易产生浪漫感和交谈欲。品着茶磕着瓜子,看着窗外忙忙碌碌的人们,自然而然会觉得自己置身一个完美的天地,活得洒脱而悠闲。

服务小姐一律穿着古式服装,唐宋明清一应俱全,风格各异,再加上侍茶员几声店小二式的吆喝,让人觉得回归了历史,回到了恬淡的田园生活中。可分明又置身于莺歌燕舞的封建盛世,听着大厅里传来的宫庭乐曲,自己仿佛就成了王子和公主。在这种祥和、平静而略显奢侈的气氛烘托下,你怎么能不飘飘欲仙!

男人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动物,一边渴望丰衣足食悠然自得的生活,一边又以奴役别人为乐,梦想着有成千上万的人侍候吆喝着。项自链有点想入非非了。而同样的环境里,女人自觉地心甘情愿地沦为感情的奴隶,感觉里只有茶香、音乐、舞蹈和伊甸园。欧阳妮的心情仿佛被环境同化了,看不出一丁点忧愁,象十八岁的少女痴痴地盯着项自链出神。

两人对坐着什么也没说。项自链情不自禁地拿起欧阳妮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中,感觉便茶香一样弥漫而来。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过了近半个小时,项自链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的颤抖。原来欧阳妮另一只手正轻轻地搓揉着自己粗糙的手背。麻酥酥的搓揉象一帖醒酒药,这分明是老婆吴春蕊的手!沉睡的回忆唤醒了,想到琼台县想到琼台中学想到中学里那个老窝,项自链的眼睛湿润了。他缩回手,直愣愣地看着欧阳妮发呆。

欧阳妮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轻轻地问他怎么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项自链能说什么呢!他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欧阳妮更急了,挨到他身边红着眼,泪汪汪地伏在项自链的肩头哭了起来,仿佛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又象是为项自链伤心欲绝。

冰山融化了,项自链并没有因为欧阳妮的痴心而感到热血沸腾,相反觉得前所未有的冷,所有的酒力失去了作用,他突然明白自己已置身于万劫不复的边缘。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项自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拍拍欧阳妮的肩膀,说:“欧阳小姐,看你把自己逗得成泪人儿了,我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伤心事而已。你是记者,很多人都认识你的,可要维护形象。”

欧阳妮含着泪久久地注视着项自链,突然扑哧一声笑了。清晨里的梨花开放了,露滴纷纷掉下。欧阳妮问项自链要不要到外边走走,项自链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雅芳轩。

三月的春风是多情的浪子,在宁临市的街头巷尾游荡,到处招惹挑逗着轻浮的花草。在温情脉脉的夜色和雾蔼里,闪烁变幻的灯光摇醉了人心。项自链有点左右不定了,这女人确实让他上心,水灵灵地花一朵又那么我见犹怜。要不是这两次的接触,别人即使编得天方地圆,他也不敢相信一个人有着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

时间已经是十点多了,沿着江边放慢车速敞着窗,让多情的风肆意虏掠在颈项、袖口。两人的心情竟莫名其妙平静了下来。

项自链轻轻地说:“欧阳妮,平时别人都说你冷冰冰的,我看你倒象历史上的才女李清照、唐婉和苏小小一样多愁善感,心里热得很呢。”

“什么呀!人家苏小小是那个呢!”欧阳妮露出一丝娇笑几分柔媚。

项自链连忙检讨说自己失口。晚上两人几乎没说什么话,这回却话匣子大开,从唐诗风流说到宋词典故,从春秋佚事讲到魏晋遗风。说着说着,欧阳妮就羡慕起古风古道来,连怨现代人眼高手长只知道争权夺利不懂得生活。

项自链听了大笑不止,笑完对欧阳妮做了一通入世教育,说:“你以为古人都活得那么滋润,其实他们生活比起我们就差远了!那些诗词里记述的只是人们美好的理想而已。而这种理想在我们心中同样存在,只是没能以独特的文字风格记录下来罢了。因为社会在发展在进步,文化也呈现出多元性和庞杂性,人们的精神世界反而没能集中地有条序地反应出来。别沉醉在古代的诗情词意里,其实那只是古人寄寓理想,抒发感情的一种方式,而当时的社会现实往往比我们现代人更困惑。就拿晋代的陶渊明说吧,他总算活得悠然自得,与世无争了,可他也曾从心底喊出‘刑天舞干戟’的豪情壮志。为什么他后来变得避世消积,原因就在于无法面对现实世界的冷漠贪婪和人心险恶。他的诗里那份悠然见南山的淡泊心态不正是他郁郁情伤壮志难酬的真实写照吗?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真情告白又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多少激动人心扬名千古为后世传颂称道的作品,往往凝聚着作者本人的落泊和无奈。人在世上就得同别人打交道,懂得入世才能真正成就事业。所谓破千卷书行万里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当然你确信自己有古人学富五车的学识,有江河般滔滔不绝的才思,能够著书立传为世人景仰为后人称颂,那我们也可以独来独往,逍遥自得地做个与世无争的人,这也是值得。但我们是凡人,不是圣人,无法超脱,只能在现实世界中拼搏,以求得一席生存之地。”

欧阳妮听得愣愣地不作声,沉默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看着项自链吃吃笑。

项自链可能是因为话说得太多,有些激动,竟傻里傻气地问欧阳妮笑什么。

欧阳妮说:“这就是你们男人为什么要拼着命往上爬的理由?怎么没见得那些准时上班按时下班的人哪里活得不开心,相反倒常见到你们这些场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背后大怨人心险恶。说白了这叫自作孽不得活!不过你说得也算合情合理,倒让我耳目一新。怎么同样一件事一个人到了你们眼里就变得面目全非了!”说到最后一话句,欧阳妮又笑了起来,大概怪自己说得太刺了点。

项自链也没反唇相讥,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人世间的事不是一个道理能说通的,虾走虾路蟹行蟹道,各有各的活法吧!”

时间已经不早了,说完这些,项自链问欧阳妮住哪里,要送她回家。欧阳妮单身一人能住哪里呢?项自链发现自己又在说傻话,也不等欧阳妮回答,自顾挂档加速向电视台方向开去。到了电视台集体宿舍楼下,项自链打开车门默默地钻了出来,默默地目送着欧阳妮走上台阶。

到了楼梯口,欧阳妮停了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项自链正要调转车头离开,看到这一幕又不禁软了软心,走上前轻轻地说:“欧阳小姐……”欧阳妮忽然转过身来紧紧地抱着项自链。项自链拍拍她的肩安慰说:“别小孩子样了,快回去睡觉。”这话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没想到竟出奇地管用,欧阳妮止住泪水点点头上楼了。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吴春蕊正在劝儿子凯凯休息。这孩子近来有点特别,觉得动画片是小儿科,竟有模有样地点评起新闻热点来,不管是市里的、省里的、还是中央的。为了看一些特辑节目,小家伙常常晚睡,非得吴春蕊以武力相威胁不可。凯凯见爸爸进来便不争不闹,灰溜溜地转到自己房间里睡觉去了。吴春蕊迎上前来,嘟囔着说:“你回来了就好,我的眼皮老跳,让人好担心。没事吧?”

同欧阳妮分开后,项自链情绪莫名其妙地低落下来,垂头丧气地进了门。老婆这一问把他的思绪拉回到家庭现实中,项自链暗暗自责,觉得愧对吴春蕊的恩情。

他扬扬头说:“唉!没什么,就是吃饭喝酒累啊!老百姓都说现在的干部多么腐败,说什么跳舞三步四步都会,喝酒一斤八两不醉,OK彻夜狂欢不睡。其实当干部的谁愿意受这腐败,那不过是逢场作戏,制造太平罢了。”

吴春蕊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荡着眉眼说:“呵呵,你们当官的还理直气壮呢!那三步四步、一斤八两、卡拉OK那一样不是花纳税人的钱。中国官老爷们心中压根里就没有纳税人的位置,硬把人民大众说成是老百姓,思想里封建专制根深蒂固,个个自以为是贵为天子。要说腐败,中国最大的腐败是意识上的腐败。”

项自链听是愣了愣,自己这个不问世事的老婆什么时候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了,说出的话还真敲到点子上,让人耳目一新。项自链啧啧称奇,问:“你从哪里学得这一套?有中央领导风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说完又自言自语:“不过别人都说最大的腐败是体制的腐败!”

“还能到哪里学,社会上反腐败,我们学校里谈腐败。王阿姨还专门组织女教师进行贤内助教育。我的重点是看好你,防止你腐化变质……意识腐败了体制上就无法突破无法创新……”项自链没容吴春蕊再说下去,一把把她抱到怀里,说:“我让你夜夜有新鲜感,保证量足质优,永葆革命本色!”

很长一段时间里,夫妻间没做那回事了,这会心事落定,项自链又雄风大振,竟半个多小时没下阵。正在热闹劲上,项自链把市里发文确定让他当琼潮市常务副市长一事告诉吴春蕊。这喜讯就象润滑剂一样调理着女人的爱情和欲望,吴春蕊暂时忘却了贤内助的角色,也跟着项自链哼哼唧唧起来。顿时两人的感觉里不知天上人间。

6

星期三,张书记、冯部长陪着项自链到琼潮市上任。琼潮市市委书记魏得鸣、市长赵新良都出来迎接。接风洗尘的老套套还是免不了。席上张书记有意无意地透露了项自链是蒋多闻重点培养干部,并半真半假地强调要是项自链工作上出纰漏,他自己会来好好教训的。最后张书记握着魏得鸣和赵新良的手,说是拜托。酒席上的气氛特别融洽,他说感谢市里派了个好同志好干部,你说得请两位领导多批评多监督多指导。冯部长借着酒兴说项自链在琼台县里多么肯干多么能干,怎样走出发展山区经济的新路子,还特地强调他是浙江大学建筑学院高才生,多才多艺能歌善舞懂绘画。由于琼潮在宁临市里的特殊位置,市委书记魏得鸣不但是宁临市常委,而且位置仅次于市长和几个书记。张祝同和冯得力说这番话用意深刻,项自链日后做起工作来也方便多得。散席后,张祝同还特意问魏得鸣和赵新良如何安排项自链的工作,说要听听两位意见。和尚撞钟,听话听风,魏得鸣和赵新良如何机警,当场割地赔款让项自链全面负责琼潮城乡建设,还准备把几个重点工程领导小组组长的名头挂到他头上。分别的时候,项自链紧握着张祝同的手说不出一句话来,张祝同每唠叨一声,他都就不停地点头称是。

因为项自链刚到琼潮市一时没腾出空房来,临时住在市府招待所里。夜深了,他躺在床上转辗反侧睡不着,日里张书记的话句句敲打着心坎,激动兴奋又感到肩头上沉沉的压力。张书记之所以对琼潮市的头头千叮咛万嘱咐,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帮他早日打开工作局面。一个县级副市长赴任,让市里组织部长陪着已经是很出人意料了!项自链忍不住问自己是什么人,值得张书记这样青睐有加!他暗暗地咬咬牙一定要在琼潮市做出成绩来,不说别的,就冲着张书记这份关心、抬举、信任和赏识。

接下来的三四天里,他名正言顺地拜会了琼潮市四套班子的头头脑脑,还亲临基层体察民情,到规划局、城建局和几个工程指挥部里转上一圈。

第二个星期刚上班,他就跑到魏得鸣办公室汇报工作安排,手里夹着份计划表。开始时魏得鸣又倒水又递烟,显得热情客气,但口风很紧,显然对这个新来乍到的常务副市长怀有戒心。项自链当然心知肚明,知道他犯了那根神经,一开口就说:“魏书记,云光水厂、宁临电厂和国道改建领导小组组长还是由赵市长担任好,我做助手协助工作就是了。琼潮市这两年不太平,四个月前发电厂贪污受贿事件在群众中造成的不良影响还没消除干净呢!如果让我接替赵市长担任这几个项目领导小组组长,极容易在干部群众中引起思想波动,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我篡党夺权呢!这件事我同张书记详详细细地汇报过了,张书记也表示理解支持,还夸我有政治觉悟,能全盘考虑。我是特地向你汇报这件事的,诚心诚意请你主持大局的,免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来。我现在就去跟赵市长说清楚?”项自链说话不无严肃又略带调侃。

听了这话,魏得鸣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容。不过他摸不清项自链玩的到底是哪一套,是真心实意团结领导搞建设,还是想到自己这里探口风摸底子。他装作宽容的样子说:“这是人民内部的事,你们自己协商就是了,只要有利工作有利琼潮市经济建设。”顿了顿又说,“其实小赵这人也挺好说话的。”

项自链正要说话,电话响了,只好闭上嘴听魏得鸣接电话。电话是张祝同打来的,魏得鸣对着话筒叫了声张书记好,项自链暗自高兴不止。昨天晚上他把工作安排向张书记反应了,顺便说了一下重点工程建设领导小组组长安排问题,但绝口没提要张书记出面帮助解决。长久的接触,项自链熟知张祝同的政治敏感性,许多话不要明说,他就全明白下属的用意。果然不出所料,魏得鸣放下电话后兴奋地竖起大母指对项自链说:“年轻人!”项自链明白,能让魏得鸣说出这样的话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接着魏得鸣打电话给赵新良,要他马上赶到自己办公室来。在魏得鸣的斡旋下,三人的关系马上升温。整个上午,三人就琼潮市城市建设做了讨论。

全省计划里的八个县级中等城市中,琼潮市排在第二号,一九九二年城关镇常住人口就达到了十五万。琼潮市三面环山,东边临海,沿海平原一带河网密布。琼潮人得山水之利,仗舟楫之便,在公路铁路运输严重欠发达的情况下创造了经济奇迹,私营企业遍地开花,全市大大小小2万多家,平均五十人一家企业。项自链说了几句诸如琼潮市领导工作有方,取得骄人的经济成绩等废话后,便切入正题。现在他最需要他们的支持,只有市委书记和市长一致同意,自己才可以放手一搏。项自链大篇幅地做他的动员报告:参照国外经验,经济发展了城市化进程必定加快,人们对人居环境要求也将逐步提高,而琼潮市市区目前人均居住面积只有八个平方,这远远不能满足生活需要。相比其它同类城市,琼潮的市容市貌也难尽人意,可以说整个宁临市都是一团糟。如果完全放开让农民自由进城,过不了几年琼潮市市区人口将成倍增长。现在门坎高,许多有钱人想进也进不了。相信在不久以后,国家政策将会松动将会调整。按这样的趋势来估计,五到十年后琼潮市市区面积,将增加到三至四倍。而目前的道路交通、公共活动场所和供水设施远远无法满足。从促进经济发展和产业积聚来说,城市化程度越高越有助于总量和质量的提升……项自链讲累了,便停下来喝口水。这些话在当时的条件下,听起来确实新鲜,不过魏得鸣和赵新良见多了世面,国内几个大大小小的典型城市有哪个他们没到过。所以也见怪不怪,他们关心的是如何做出功绩政绩来让领导赏识。魏得鸣提醒说:“话确是这么说的,但要扩大城市建设规模,政策上有冲突。”

项自链啧啧嘴解释:“难就难在这一点,这与当前中央限制城市用地政策相矛盾。但琼潮市的城市建设不能不上,并且还要上得快。如果停留在原地,要保持省里县级城市第二的位置就难了!全省前八名的大县好几个都变着花样搞扩建,有二三个伺机待动。我们再不下定决心,就会掉队了。经济发展速度和城乡面貌的改观程度往往是衡量一个领导班子成绩大小的重要标准。魏书记、赵市长,我是为我们自己担心啊!”

说到落后保级难,书记市长就有点按捺不住了。赵新良开腔说:“上一定要上的,小平同志不是说了嘛!不管白猫黑猫,逮得住老鼠就是好猫。可还要强调逮得多逮得巧,不要与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但可以打打擦边球。只要你拿得出合理的方案来,我举手赞成。”

项自链捋了捋手袖,看看了魏得鸣。魏得鸣拿目光鼓励他说下去。他就找回了当年在琼台上山下乡奔日月的劲头了,一拍大腿说:“好,只要你们两位最高领导赞同,我说直说了。就目前情况来看,琼潮市得改造四纵四横一环四车道交通圈,中远期三十万吨近期十五万吨供水水厂项目建设也迫在眉睫。这些工程,只要市里牵头就行了。可城市框架大面积拉大拉长得报国务院同意!这个我们犯不着劳命丧财拿鼻子往灰堆里碰。零敲碎打小面积的开发,省里有审批权。我们只要一块块分割利用,多搞几个名堂就行了。市里搞个经济开发区,城关镇也搞上一个,另外可以在边上搞个农业加工园区。这样三分三合,城市规模就有了。当然省里的工作还是要做的。”

魏得鸣笑了笑,说:“张书记高瞻远瞩,给我们琼潮送了根顶梁柱,这事你去抓紧抓实抓好,有什么困难找小赵解决,我做你坚实的后盾。毛主席说了,为有壮志多牺牲,敢教日月换新天。革命要牺牲,搞经济建设也要牺牲,我们得随时准备掉几斤肉,把城市规模搞上去。”

项自链客气了几句,最后说:“为革命事业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辞。只要两位领导一声令下,我行动就是了。不过领头羊我是做不了,还得市长挂帅,现在不是倡导行政首长负责制嘛,赵市长可不能推卸责任。”

赵新良笑了,由衷地笑了。他看了看魏得鸣说:“没想到小项年纪轻轻,不但做事雷厉风行,政治觉悟、理论水平也高人一等,张书记真是慧眼识英才啊!你就别客气,全面负责就是了。”说完又问魏得鸣:“魏书记,你看怎么样?”

魏得鸣怎么会不明白赵新良的用意,他学君子观棋不语,看看赵新良又看看项自链。项自链不紧不慢地说:“赵市长你这是让我难堪呢!我是做牛做马的料,掌舵的事非你不行。魏书记你说句话,建设还没铺开,赵市长就打退堂鼓了,那能行吗?”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魏得鸣就不能再沉默了。他点点头,笑着说:“赵市长有风度,你小项有觉悟!人心齐山可移,琼潮市大有前途!这样吧,赵市长担任组长牵头负责,小项具体协调实施。”

赵新良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刚刚还称赞你项自链,想不到关键时候就不肯为我分担责任了。也罢也罢,看我到时候饶了你!”

于是三人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继续商量,就如何改造旧城,如何征地等细节问题交换了意见。

不知不觉中,已是午饭时间了。魏得鸣建议去开个小饭局,说是为琼潮市建设全面启动而干杯。这一餐,菜上得简单清淡,一盘血蛤、一碗清汤、几样蔬菜,外配一份目鱼小炒。三人合着喝了一瓶张裕干红,算是上了点品味。趁着赵新良上厕所之际,魏得鸣告诉项自链车子、司机都已落实了,下午就可以派用场,并且司机还是从消防队里特地借用的,车子是奥迪的。项自链讲了一大堆感谢书记关心的话,还信誓旦旦地说:“能为你魏书记多分担点责任就是我的光荣。”最后魏得鸣要项自链有空打个电话给他,说是有点私事。就在这岔口,赵新良回来了,魏得鸣端端酒杯,说:“只吃饭不谈工作。”

魏书记有什么私事要自己帮忙呢?项自链有点迷糊了。

吃过饭,魏得鸣有事先走了。路上赵新良告诉项自链,行政处已经安排好他的住房,三室一厅,日常家俱一应俱全,楼房地段、朝向也没得说,在新洲住宅区临水一角,闹中取静,最合当官人的心态。项自链照例说了几句客气话。散伙后突然明白过来,原来魏书记和赵市长都在向他发出某种热烈的召唤哩!这似乎暗示着一个契机,在两者之间如何扮演好角色,将直接影响着工作开展和个人政治前途。

与琼台县相比,经济发达的琼潮市确实有太多的东西显得那样地不同。接下来的十多天里,项自链家成了香饽饽,许多相识不相识的人登门造访,人物五花八门,从市政府官员、部门领导到乡镇干部和企业主管。开始时,项自链并没有在意,到后来情况就越来越不妙了。上门寒暄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没有一个人空手而来的,一个个礼包堆满了储藏间。不看则已,一看惊人,礼包里藏着红包,红包里少则一千,多则五千。项自链无意间打开一个,大惊失色!有个家伙更干脆,一个黑色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没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有了经验,客人前脚刚走,自己后脚就跟上察看究竟,黑袋子装着五万块现金!目瞪口呆,项自链只差当场没惊得晕了过去。

送钱的家伙叫邵灯明,与魏书记私交甚密。第一次同他接触,还觉得蛮有深度呢!上次魏得鸣私底里找项自链谈话,一半冲着这家伙来的。

想到那次谈话,项自链就有些气不过。当天中午与赵新良分开后,项自链回办公室睡午觉了,一觉醒来便直奔魏书记办公室。魏书记象是料到他会来的,刚敲了一下门,他就在里边问:是项市长吗?

项自链听得心头一惊,心想准没好事!进了门,发现魏书记的屋子里还有个不认识的人坐着,肥头肥面的,又象在哪里见过。

魏书记先是盛赞了一通项自链,说他有胆识有魄力,接着就问他市里建设工程拉开后,如何安排施工队伍。

项自链一听这话就知道魏得鸣心中有盘棋,以退为进,毫不犹豫地表态尊重领导意见,一切听魏书记和赵市长的。

魏得鸣见项自链提到赵新良,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马上又笑容可掬地强调自己是不会过多干预政府工作的,但有些问题要从琼潮实际出发,这就叫实事求是。项自链点点头请书记指示。魏得鸣就慢慢地吐出了他的谜底:建设工作量大面广,政府资金投入也是前所未有的,可以说是个天文数字。古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在建设过程中,重点工程中许多关键项目琼潮市自身无法承担建设任务的,则要请信誉好装备精技术强的单位来搞,一些二级三级公路、街道和多层建筑,市里公司完全有能力担当起建设重任的,则尽量由他们来解决。经济建设不但要发展特色工业,开拓国内国外市场,也要挖掘琼潮市内的市场潜力,尽可能地把外边的钱赚进来,内部的钱又留得祝琼潮市能有今天的成绩就是靠两条腿走路。中央提倡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我们还得把两条腿利用起来,小学课本里就说人有三个宝双手双脚和大脑吗?我们当领导的要多动脑多走多调查多摸索经验,尽量发挥琼潮市的自身优势。宁临市不是出了个大名鼎鼎的建筑老板肖鸿运吗?他就是咱琼潮人。前些年他在深圳搞得有声有色,这年头又回家乡贡献力量,我们可不能让他这样的先进人物心寒,要创造条件让他们为琼潮市人民致富奔小康带好头迈好步。

项自链心里直嘀咕,怎么私营业主倒成了带领人民致富的领路人了,这年头有钱人说话比咱党的号召还要响亮。表面上他不动声色,连说书记讲得好讲得对,一切从琼潮的实际从发,从琼潮市人民的利益出发。

魏得鸣讲完一大套理论结合实际的指示后,指着身边的人说,这位是肖鸿运的表弟,叫邵灯明,是鸿运建筑有限公司驻我市的代表。这时候项自链才明白为什么刚见面就觉得眼熟,这表兄弟还真有点血脉相通,连长相也差不厘。

邵灯明趋步上前握着项自链的手说,项市长好,魏书记一直夸你有魄力,说你一上阵琼潮市就要打一个漂亮的城市建设翻身仗了。希望以后能做你的马前卒,为琼潮市新格局的奠定冲锋陷阵。

凭这么一句话,项自链觉得肖鸿运还真能用人,他这个表弟比起他自己来似乎更懂得与人交际,明明是求人帮忙的事,让他说得要献身似的,难怪魏得鸣也为他张罗。

项自链不紧不慢地回答,人民建设为人民,人民建设靠人民嘛!你是人民中的优秀代表,人民有需要你当然要挺身而出的。

听了这话,魏得鸣和邵灯明笑了,项自链也跟着笑。

邵灯明走后,魏得鸣问项自链落实了秘书没有,说是找个合适的既方便工作也兼顾生活。项自链正在为物色秘书而苦恼,一个好秘书顶半个自己的,琼潮市情况并不怎么熟悉,他想从建设局、规划局里了解一段时间后定个合适的人眩领导选秘书一般都喜欢那些中文系毕业的,说是有专业特长。项自链却另有见解,他自己就是学理工科,也写得一手不赖的文章,所以偏爱文理兼长的技术人员做秘书。可这年头要让技术员做秘书等于是狗咬耗子管了猫事,你有心人家也不高兴,说你不懂得用人,没有政治敏感性,只认死理不懂哲学,仿佛其它专业人员都是文盲。这事就暂时拖着,没个落实。见魏得鸣问起,项自链就说自己已经有个想法了,只想借此掐断魏得鸣某种念头。

魏得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拍拍项自链的肩膀,神色凝重不无感慨地说,小项啊!你年纪轻大有前途,我已是五十八岁的人了,无论工作生命还是政治生命都将走到尽头。人活到这光景也没有其它可图的了!如果说有,也只希望儿女有个好前程,我那小儿子去年从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在工交处工作。我想让他多锻炼锻炼,你看当你的秘书怎么样?这是私事,作为琼潮市的市委书记,我本不应当对你说这样的话,看来真的是人老了,常放不下儿女们。项自链还能说什么呢?看着魏得鸣略见苍白的两鬓,仿佛想到早死的父亲,艰难地点了点头。说心里话谁高兴领导插一个儿子在自己身旁!日后有什么一举一动不就全落在魏书记的眼里了吗?想到这,心中就有了不快。可搞政治并不是搞特务,魏书记不会傻到拿自己的儿子作牺牲品。这多少有点让项自链感到自慰,反过来想想正好说明魏得鸣看好自己呢!

这样一来魏得鸣的小儿子魏宏益就顺里成章地成了项自链的秘书。

现在想来,项自链更后悔了,看着桌子上厚厚的五叠钞票,很难相信魏得鸣与邵灯明的关系能够一清二白堂堂正正。他马上打电话给邵灯明,可邵灯明的大哥大关着。整个下午,项自链的情绪坏透了,一个人在屋里踱来踱去,整整抽了一包烟,感觉告诉他真正的工作压力还在后头。

晚上草草吃过晚饭后,项自链打了个电话给司机胡瑞英,叫他把魏宏益接到自己这里来,说有急事。过了二十分钟,车子便停在楼下了。项自链把五叠钞票原封不动地塞进黑袋子里。坐进车后,小胡问他到哪里,项自链没回答,转过头向魏宏益要邵灯明的住处。魏宏益显然有些吃惊,愣了一下才说,新洲住宅区,就是这里!

新洲住宅区是琼潮市设施最齐全的小区,邵灯明不住这里还能住哪里?项自链严肃的脸上忽然扬起了几道皱纹,他笑了,笑得让人发毛。小魏和小胡茫然地看着他不出声。项自链发觉自己失态,干咳两声后,叫小胡原地待命,自己和小魏钻出汽车。小魏在前边领路,直向邵灯明家走去。拐了三个弯,就是邵灯明的私人别墅。

还没到门口,项自链扭过头自言自语地问,你对这里很熟悉嘛!

魏宏益又愣了一下,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快步上前按了按门铃。

里边传来了娇里娇气的不耐烦声,哪位啊?

魏宏益没好气地应了一句,项市长找邵灯明有事!

女人开了门,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转弯。

项自链并不理会,直往里边闯,魏宏益跟在后边大叫,邵灯明你出来!

一会,邵灯明从楼上跑了下来,楼上传来了咒骂声和推骨牌的声音。

邵灯明见来人是项自链,并不感到意外,笑呵呵地叫人上茶侍候。那个娇里娇气的女人越发变得低眉顺眼了。

项自链打量了一眼女人,大概二十岁不到,细皮嫩肉的,神态前后判若两人。项自链不无讥讽地说,宰相府里的丫头也是七品官啊!比我这副市长还牛点。

邵灯明横了一眼女人说,项市长大人不计小人过,是我管教不严,多有得罪。而后转身吆喝着要女人向项自链赔礼道歉。

项自链见那女人哆嗦怕事的样子,冲着邵灯明说,算了算了,到了你邵老板的高屋里,不低头不行,富贵逼人啊!

魏宏益见项自链话里充满着火药味,看看邵灯明,又抬头看看金碧辉煌的大厅,不知如何是好。

邵灯明就是邵灯明,接着项自链的话柄说,项市长你来了,寒室蓬荜生辉哩!说完忙递上烟。项自链见邵灯明一副讨好相,只好放缓口气,点上烟悠然地抽了两口。他翘着二郎腿问邵灯明,知不知道我来你这里的目的?

邵灯明当然知道项自链为什么而来,反正千变万化离不开那五万元钱!自己下午送过去,晚上人家就后脚跟了上来。但到底冲什么来着却不得而知,邵灯明搞不清项自链是嫌钱少了还是怎么的,他摆出一副茫然的姿态说,项市长来我这里指导工作,我欢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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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自链这下气不过了,猛地站了起来,骂了一声娘,把黑袋子往邵灯明眼前晃了两晃,扔在桌子上,大声呵斥说,这算哪门子事,你把我当资产阶级走狗还是奴才呢?

邵灯明见形势不对,忙示意身边的女人,女人把门关上后退出厅去。

项自链当着魏宏益的面恨恨地说,要不是看在魏书记的面子上,我把这五万块钱送检察院去,我倒要看看谁吃不了兜着走!我是缺钱,但也不是缺五万块钱,缺的是五百万五千万,你给得起吗?我还以为你邵灯明真是个人物,原来也做些鸡鸣狗盗的事。你表哥肖鸿运真是瞎了眼,会重用你这样的人物充角色。你以为我们党员和干部都是糖衣炮弹轰出来的?项自链把钱一叠一叠地翻了出来,让邵灯明当面点清。

邵灯明面子上也不好过,脸胀成了猪肝色,但口上还是说项市长教训得是教训得是。项自链见邵灯明还算识相,便收起火气说,我们政府有政府的规矩,对私营企业并没内外有别两套政策,相反市里还给了不少优惠条件鼓励发展,倡导公平竞争。你这样做从大处讲是腐蚀党和国家干部,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从小处说是置我于不清不白不仁不义之地。痛痛快快地收回这五万元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以后咱们还有个见面说话的余地,否则一切就免谈了。

项自链这样演戏似的折腾了一番,一半做给邵灯明看,一半做给魏宏益看。这个书记少爷表面上看起来老实还有点羞涩胆怯。相处才三四天时间,项自链吃不准灯芯草有多长多短,这次拿邵灯明点灯,就是想量量他的尺寸长短,也借此提醒魏得鸣,自己是身正形正,不会完全按照他指示的那一套办事。

小魏站在一边偷偷发笑,项自链见他幸灾乐祸,就严肃地问他现在该怎么办。

小魏见市长生气,也敛起笑容狠狠地说,走,走走!

项自链递了个眼色,两人转身就走,邵灯明在后边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过了两道弯,估计已出了邵灯明的听觉范围,魏宏益哈哈地笑开来,连喊过瘾。喊完了又说项自链作派好做事硬,早就该杀杀这些私营业主的威风。现在许多当官的一见到他们就点头哈腰,象清朝末年巴结洋商一样,恨不得长出尾巴来摇着乞怜。

项自链可没他开心。冲着邵灯明与魏书记这层关系,他会善罢甘休吗?琼潮市城市改造多大的一块肥肉,他能不垂涎!自己一个人不接受他的好处,其他人能行吗?

田大了难免有裂缝漏水。项自链其它没什么可怕,怕的就是裂缝多了,这田就会干枯,到时就不知如何收成了。前不久广东盛行二句话,一句说:一里路一条虫,吃出路基大窟窿,吃出路面篓大的麻孔;另一句说:几幢楼几窝鼠,个个利齿猛如虎,啃了地皮啃梁柱。这些顺口溜象电脑病毒一样,很快就在全国各地传播发作开来,并愈演愈烈。近几年整个宁临市没少犯这档事,从副市长到县里科股级科员,单查处的就不少于三百人。问题大都出现在工程建设上,特别是基础设施建设,琼潮市一个发电厂就端掉了百来号人物。前车之鉴,项自链不得不防,不得不忧心忡忡。

宁临发电厂厂址座落在琼潮境内。工程建设总指挥部设在宁临,由黎赢权亲自挂帅,琼潮市前任市长负责现场指挥。项自链不肯接受组长头衔,自有他的考虑:琼潮市国有、集体经济份额加起来还不足总数百分之十,可以说整个经济活动差不多都是私人与私人之间展开,而立项、审批、税收等权力集中在政府部门手里,更具体地说掌握在有权人手里。里边个人关系千万重,他不得不衡量轻重步步小心。去年宁临市还在中央级报纸上鼓吹宁临人如何如何抱团,政府如何如何为民办实事,党群关系干群关系军政关系军民关系如何如何地融洽,可没过多久琼潮市群众搞了个千人签名上访书,轰轰烈烈闹到了省里,说是地方政府没能兑现承诺,土地征用款少了三分之一。宁临发电厂作为省重点工程,工程用地三千亩,总征地款近两千万。如果举报属实,那么一定有人偷天换日吞了六百来万。省委省府大为震惊,连夜通知蒋多闻,说省里要派专案组调查此事。

蒋多闻来宁临坐镇才半年,不想让省里劳师动众铺摊子,口口声声保证宁临市委有决心有信心查处此案,一定给省里一个满意答复。省纪委书记与蒋多闻多年同事,何尝不明白他的难处,说是专案组不来也罢,但宁临市委必须在三个月内结案。蒋多闻原任省委政策研究室主任兼副秘书长,见对方口气放缓,便一口应承下来保证如期完成任务,不负老同事一片好心。时间紧迫刻不容缓,蒋多闻连夜召开常委会,通报了省里决定,布置了立案调查任务。省里急蒋多闻更急,要纪委书记亲自负责,两个月内交差。结果就兜出了发电厂项目贪污受贿上百号人物,琼潮市书记市长一窝端。

一个疑团在心里时隐时现,项自链说不出但想得通,总觉得发电厂一案玄乎其玄。偌大个摊子两个来月就查得水落石出,涉案人员一百多人,速度之快效率之高恐怕在国内反贪史上也找不到第二个。项自链越想越觉得这组长头衔不好挂,暗暗庆幸当初没答应。今天邵灯明又给自己上了一堂活生生的政治经济课,轻轻叹息一声,心情灰暗下来。正在思考如何堵漏洞截断腐败源头,以免自己主管的建设项目出问题,不想包里的大哥大忽然响了起来。电话是妹妹项香颖打来的,说是老母病得不轻,住进了县人民医院。这些年来母亲虽然瘦瘦蔫蔫的,小病不断,但从来没大玻这回却病得有些莫名其妙,县里的医生吃不准,建议到市里细细查查。项自链一听,心里直喊糟,心急火燎地要妹妹明天就送母亲到宁临市。随后给吴春蕊挂了个电话,说自己忙安排不过来,可能要迟一两天才回家,要她照顾好老人。

7

市府礼堂里坐满了市政建设公司和其他建筑公司大大小小的头们,市长赵新良正在做全面建设新琼潮的动员报告,左边依次是政法委书记张天明、规划局长胡洪亮,右边是项自链、建设局局长钟浪涛。项自链看上去正襟危坐,可心不在焉,一双眼不时地瞅着台下。许鸿运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同邵灯明一同来参加会议。他见项自链看自己,便眨眨眼呶呶嘴算是打了个招呼。众目睽睽之下,项自链只装没看见,把目光扫到了最后一排。在最后边的魏宏益向他丢眼色,那意思项自链心里全明白。经过一个月的相处,项自链觉得小伙子变得可爱了,就是有时候犯牛皮气,象自己当年一样犟得让外人难以接受。

有些东西真不好让人理解,魏得鸣怎么会养着这么个可爱的儿子?阎罗王点兵,鬼使鬼差,莫不是乱了门道?父子俩实在找不到一点相象之处,连长相都没有一点血脉相承的地方。魏得鸣深沉老辣,老于世故。而魏宏益却书生气十足,特别爱同老爸唱对头戏。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按父亲铺设好的路子走下去了。原来儿子喜欢理科,老子硬要他读文科,再后来就进了市政府工作,就这样一步步在父亲圈好的轨道上滑行着。可魏宏益偏偏不谙机关里的机关,直着肚肠同人打交道。因为父亲是书记,大家更敬而远之,弄得他在偌大的院子里连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都没有。加上平时又沉默寡言,更觉得心里烦。这烦恼就成了一根看不见摸不着又无处不在的随时可以点燃引爆脾气的导火线。于是父子之间便弥漫着火药味,老头子怨儿子没出息,小子恨老子多管闲事。

要是讨厌一个人,往往连他周围的人也看不顺眼,邵灯明就这样成了小魏心眼里的一条蛆虫,只知道围着他老爸这堆烂肉爬行。魏宏益压根儿就看不起附炎趋势,有奶就是娘的铜臭气,常骂邵灯明是个奸商,还说老爸总有一天会给他害死。有一次听完魏宏益的诉苦,项自链问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这小子憨憨一笑,说是佩服项自链那股凛然正气,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作派。邵灯明也够狠的,一扔就是五万元。这五万元没有砸扁项自链,倒砸出项自链与魏宏益的感情来。魏宏益刚才眼神一牵一扯,项自链就知道他又在心里骂邵灯明了。

这时候项自链却高兴不起来,潜意识里为邵灯明叫屈。这邵灯明也真是的,你要送钱送物给人家,哪怕隐晦一点含蓄一点也好,为什么要这么张狂,这么趾高气扬,这么嚣张跋扈!咱要是真的接受了你五万臭钱,日后还不唯你马首是瞻!虽然当时气血上涌,直追到邵灯明家训斥了一顿,图了一时痛快,可不知有多少个梦里,出现这样的情景:邵灯明把五万块钱翻了个倍,巴里巴结地偷偷地替自己把房子装修一新,还搬来了29英寸大彩电、真皮沙发、柚木坐椅……有时从梦中惊醒,项自链暗暗骂自己犯贱,没有党性不讲原则。不是常担心工程建设捅出漏子吗?现在刚刚起步,怎么自己先动摇了?胡思乱想了一阵,又觉得好笑,可终旧没有笑出来。时间一久也就原谅了邵灯明,觉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或许人家还百试不偿呢!私营业主给官员送礼成风,早已不是新闻。前几年群众高唱国际歌,意见纷纷,中央地方也层层下文件明文禁止暗地教育,但此风只长不消。再后来,人心都讲散了,领导也懒得唬着脸,讲话往往一带而过。群众更不用说,见怪不怪劳骚没了笑话多了,对于干部受贿和男女绯闻一视同仁,常挂在嘴角抹油。身在官场多年,项自链不算见多识广,但个中道理还是明明白白。

赵新良还在作报告,项自链汲汲鼻子耐不住了。今天是星期六,他整整一个月没回家了。老婆好几次都在电话里嘟哝着,那哎怨的声调把他拉回到久远的记忆里。在琼台当副县长那阵子,这声音他是经常听得到的。想到这里,项自链胸口一热,神情就有点恍惚起来。稍稍偏过头看看赵新良。赵新良话正讲在兴头上,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坐着消磨时光。

自从魏宏益当了自己的秘书,赵新良对项自链的态度就谨慎起来,两人除了公开场合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外,私底里很少有超过三句。项自链虽然心里早想到这结局,可真临到头上,又觉得喉管里痒痒的难受。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小心眼呢?仿佛这世界从来都只有两大对立的阵营,人与人之间只有敌我,只有顺从和对抗,而没有妥协没有调和没有折中!项自链想想又觉得好笑,怎么玩得都是小孩子把戏,那么爱憎分明,那么天真得可爱,这世界真是一清二白了!

虽然他恨不得脚底抹油溜出会场,病埸上的母亲还瞪着眼盼儿子回家呢!母亲已躺在宁临一医里三天了,自己这个做儿子没去看过一次,也不知道病情怎么样了。老婆在电话里总是吞吞吐吐遮遮掩掩听不出个大概来。可这时候他不能走,就算他与赵新良之间没有魏宏益撂着,他也不能走。一把手没走,二把手绝对是走不了的,否则你就是没大没小,不尊重领导。好不容易挨到赵新良讲完话散会,许鸿运又凑上前来,项自链只好应付几句。不想许鸿运才说两句就提到了他母亲生病住院一事。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这里边一定有蹊跷,不过项自链并没露出声色,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只盼早点打发掉许鸿运,早点赶到医院看看母亲。邵灯明这一次倒识相,见两人说说笑笑,便道了声项市长好就走开了。闲侃了几分钟,礼堂里空空的,只有三个工作人员悠游地整理着桌椅。项自链正要打电话叫司机过来,许鸿运伸过手拉着要送他回家,说是顺便路上谈点事。项自链看看时间,已是中午十点半了,便梗了下身子,点头同意。

其实司机胡瑞英昨晚酒后独自驾车,撞了南墙,自己那辆崭新的奥迪成了变形金刚,挡风玻璃裂成乌龟背。项自链在医院见到司机小胡的时候,他头裹纱布,检讨不迭。多少次交代他要小心驾驶,别闯祸生事,丢了政府形象,可这家伙简直铁打铜铸的脑袋,水泼不进!项自链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说了几句安慰话,叮嘱医生好好照看。

这时候司机和车子都在休养,一个医院里进补,一个修理厂里美容。项自链便成了赤脚医生,靠双脚游走江湖。现在许鸿运主动提出要送他回家,项自链反倒觉得自己愚弄了一颗善良的心,为刚才拨电话叫司机这一鲁莽行为而羞愧!直腰、伸脖子、僵立、点头,在四部曲里完成了这一心路历程。

“咱正急着赶回家吃顿老婆煮的饭哩!”两人便亲密地钻进了车子。

项自链越来越不信任小胡了,想着就气不打一处来。平时项自链没少告诫,可小子当面点头如仪,背过身就忘乎所以。昨晚要不是交警认出是他的车子,恐怕丑事早就见报了。

车子是奔驰牌的,那感觉全然不一样,飞奔着象蓝天上的白云,触摸着无一处不熨贴。人比人比死人,货比货不是货。项自链侧脸看看驾驶座上春风满面的许鸿运,心里生出了莫名其妙的失落感。

许多在官场上得意半生的人,一退下来就成了废人,不!简直是废物!踢一脚也不会滚的废物,谁也差使不动!随着权力的转移和消失,名声、地位、金钱、待遇都跟着暴跌,以前的同僚不再与你套近乎了,下属在你面前也不再象先前那样恭敬。有时候搭个便车,没品没级的司机也四个鼻孔出气,有事没事还对你直哼哼。

项自链才三十五岁,仕途上可谓一帆风顺,按理不该有英雄迟暮的感叹。不知道是长久没有摸到老婆的身体,引起内分泌失调神经紊乱,还是母亲无端端地病倒在医院里,心里搁着块石头而陷入胡死乱想,他感到莫名其妙地烦躁。闭上眼想平息一下繁乱的心绪,可一合眼,就浮现出吴一高苍老憔悴的身影。

半个月前,项自链在一家书店前无意中看见了老吴,当时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眼前的老吴同几个月前截然两样,满头花白,佝偻着腰,一惯刚毅的神情全都萎缩进松弛耷拉的脸皮里。当老吴挤出干癟的笑容握着他的手时,项自链才确定没认错人。起初,项自链还以为老吴刚生过一场大病呢!没想到是怨气难消,结成了解不开的心玻老吴一开口就大骂县长贾守道不是东西。贾守道在琼台县十年没办成一件正事,这回给陈擎栋到市里参了一本。市纪委、市组织部组成联合调查小组到琼台调查了半个月,得出的结论是琼台县个别部门领导无方,致使地方经济一直徘徊不前。这件事项自链刚来琼潮时有所耳闻,自己前两年在琼台工作过,是是非非他也不想作什么评论,说好说坏对自己影响都不会是正面的。对于贾守道的底细,他心里最清楚不过。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人能过五关斩六将,从五十几万人中脱颖而出,短短七年从乡里的一个水利员爬到了副县长位置,贾守道的政治手碗确有过人之处。不过熟悉的人都知道他找了省委里一个不知转了多少弯的远亲作靠山的,所以才安安稳稳地在琼台当他的土皇帝。陈擎栋初来乍到,或许不知道贾守道底细,或许是新官上任急着放三把火,结果两人在常委会上就红了脸。再后来就闹到了市里省里,害得贾守道差点儿丢了乌纱帽。丢乌纱帽的理由是贾守道在位这么多年,一条宁台线改造工程都没完成,无法得到几十万琼台乡亲父老的信任。双方势均力敌的交锋结果,达成了官场上常常出现的相同结局:领导双方毫毛无损,下属部门头头跟着做替罪羊。吴一高时任交通局局长,承担了义不容辞的责任,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强制退休了。

项自链突然明白第一次在阳光假日酒店见面时,老吴欲言又止的原因!不禁为他大叫委屈,问他为什么不上访不上告。

吴一高苦笑着说,我这把年纪的人还上访什么?要是你项自链当省委书记或者省长的话,那还真得试试呢!再说在这里帮儿子打点书店,整天与书作伴,远离尔虞我诈的官场,也算找到了好归宿。

老吴这么一说,项自链心里雪亮,明摆着的事实,陈擎栋和贾守道省里都有人撑腰,象吴一高这种不算处分的处分总不能告到中央国务院,再说中央国务院也管不了这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还能说什么呢?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拍拍老吴越来越往下驼的背,匆匆地钻进车走了。

宁台线开工不久就折了一员大将。想到吴一高被强制退休,项自链的心情更沉重了,他怎么也没料到踏踏实实任劳任怨的吴一高会落得个如此下场!为这件事他还特地打电话责问赵国亮。赵国亮也是有苦难言,只说了一句朝中无人莫做官,谁叫自己上头没人扛着,明哲保身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委屈老吴了。当时项自链大骂了赵国亮几句,后来想想也是的,再牺牲一个赵国亮又能怎么样呢?他只能放在心里祷告宁台线改造再别闹出什么事来。

后来才知道,吴一高离任后,马新军官升一级,接任了他的位置。项自链听赵国亮说起此事,心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本想合上眼定定神,没料到满腹心事全涌上脑海,项自链睁开眼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糟糕事。可有些事你越有心回避,它就越钻心咬肺,让你坐立难安。想到憔悴苍老的老吴,直叹万事转头空。上次在阳光酒店,吴一高十有八九就处在陈贾斗争交锋的火线上,他后悔自己大意,如果当时做点工作,或许能保住吴一高!

许鸿运拿眼睛瞄了他几眼,项自链下意识地还了几眼,可自己浑然不觉!此时此刻他陷入深思,觉得自己象一颗流星,不知来自哪里,又去向何方,只是无意中闯入了大气层,获得了短暂的辉煌。却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燃烧挥发殆尽,迎接他的死寂和黑暗又在什么时候降临,但这一切分明扑面而来,就象车外晃过的一景一物。迷迷糊糊中,官场便成了蒸发流星的大气层,进了官场的人就成了流星。项自链的额头上不由自主地渗出冷汗来。

可从许鸿运的身上,他看到了一颗永远闪烁着光芒的北斗星!只要乾坤不颠倒,随你斗转星移,光芒依旧。都说九丐十商,在滚滚的市场气息中,这种观念已完全颠倒过来。特别是这两年,各地选派到省里到北京参加人民代表大会的人民代表们,已不再是一般的人民了,多的是工商界的知名人士。即使评劳模也不再是铁人式的苦行僧,而是家有万贯的大款。项自链忽然意识到时代潮流已把自己远远抛到了后边,觉得胸口有口气上不来。人家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看来这话还真不假!人应当抓住权力散发出来的光芒,谁知道这光芒象流星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消失无垠了。项自链从来没有想过这层关系,惊醒过来又暗叹惭愧,为自己刚才的荒谬想法而感到心惊肉跳。这是多么可怕的念头呵!

市场经济这只无形的手开始触摸项自链的心窝了。

许鸿运见他从怔呆中清醒过来,就说你想你的吧,我不打扰你就是了。

项自链抬手一看,自己足足有二十分钟没有理会许鸿运,忙半真半假地说,许老板你跑起来都比别人走起来稳啊,睁着眼也能睡大觉!

许鸿运怔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这一笑笑掉了压在项自链心头的千斤石,他忽然想起许鸿运还有事要同自己商量,就问许鸿运有什么急事。

许鸿运的回答很干脆也很憨,说是就想送送项市长,借机聚聚旧,没别的意思。[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项自链不轻不重地说了声老滑头。

许鸿运笑得更憨了。

这憨态里让项自链看了就觉得心里踏实,不经意中又增加了几分好感和佩服。有的人天生就是枭雄,长着一副老实巴结的脸,雄才大略全藏在心中,默默地支配着这个时代的主流。许鸿运就是这样一个人物,绝大多数场合都显得谦虚卑躬,把张扬的内心封堵得严严实实,却无处不渗透着他的影响。这一点在接下来的情节中便有了进一步的印证。

项自链一只脚还没踏进病房,就感觉到紧张气氛。母亲床前围坐着妹妹项香颖、妹夫江海天、妻子吴春蕊,大家表情关注,带着隐隐的担心,儿子凯凯一改往日调皮捣蛋的形象,默默地陪坐着。项自链三脚并作两脚来到母亲床前,看着形容枯槁的母亲,情不自禁地红了红眼圈。老人脸色铁黑,呼吸息微,双目紧闭,只有眼睑下尚未干透的浑浊的泪迹表明她还有知觉。项自链附在母亲耳边喊了三声娘,老人的嘴唇艰难地蠕动着说不出话来,两行泪迹更浊更湿了。项自链忙问妻子这是怎么回事,吴春蕊瞪了他一眼,那意思说你现在问这话,是不是太迟了。妹妹递上病理报告单。其实不用看,老年高血压综合症谁个不明白!项自链接过病理报告单,一字不漏地看了。“高血压脑神经压迫症,病情严重,需作特别护理。”项自链知道母亲这辈子恐怕再也不能完全清醒过来了。这种病对身体瘦弱的人来说,发病机率少之又少,病发先期病人往往身体绵软无力,双颊发烫,继而不时地感到头晕眼花,到后期才会出现眼前这种情况。张乐天的老婆就是死于这种病的,项自链看完病理报告单就感到手脚冰凉。母亲一个人住在农村老家,平时鸡鸭鱼肉闻都不闻不到,更别说吃了,一个瘦瘦弱弱的身子骨怎么就撞上高血压这种毛病!项自链镇了镇神,回过头来正要找医生了解有没有痊愈的可能,要多少治疗费用,只见妻子和妹妹正在楼道上同许鸿运合计着什么,还说着什么感谢之类的话。真让人费解,他们怎么快成了一家人了!见项自链注意自己,许鸿运说了几句安慰话就走了。

找医生了解的结果让人大吃一惊:要有个盼头,先准备二十万再说,还没个准头,生死自负,签字生效。项自链还没把这段话说完,妹妹就插嘴了,真要等你来告诉我们这些,母亲恐怕早就入土了!你也真忍心,让我姑嫂俩全扛着!吴春蕊这回也没好脸色,三人只差没在病榻前大吵起来。项自链点头如鸡啄米,连连认错。出了气,脸也红过了,姑嫂俩开始要项自链拿主意:主治医师说了,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住院费用就是那个数,后期药物支出没个七万八万就等于前功尽弃。

项自链好一阵子才喘过气来,医院也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夫妻俩多年的积蓄不过是七八万块钱,就算兄妹对开分担,自己还得负债十来万。项自链有点心痛钱了,可一看到母亲那不停蠕动的嘴,嘴里不时渗出的唾沫,不知怎么搞的,就联想起奶头和乳汁。想象中自己正含着母亲的奶头,一口一口地吮吸,一点点地长大。这只是潜意识里的反应,真实的记忆告诉他,母亲是如何含辛茹苦拖拉着兄妹两人长大成人,如何晓大义识大体送他到远房伯父那里识字断句做文章,如何白天抓工分夜里编竹席积攒点辛苦钱供他们上大学。想到过世的父亲,自己没有尽到做儿子的孝道,项自链一阵心酸,觉得再也不能失去这次弥补母亲养育之恩的机会,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尽到为人子女的责任。再说这钱人花人赚,都是水上流的事,没必要计较。有一个社会上流行的不算卑鄙的念头跳上他的脑海,只要暗暗放个风,说自己母亲重病住院,以照料为名请个假,保证同僚、下属和那些有求于他的人自觉地把钱送上门来。前不久,宁临市电业局局长儿子结婚,婚宴一排就是百来桌,尽赚了百万。赚钱要赚得巧赚得妙,得做出让人闻得着但看不出提不上抓不住把柄的绝活来。婚丧嫁娶,养病做寿,生儿育女,人情往来全是传统礼节,这一套在官场上早被习演得炉火纯青,成了变相的受贿索贿,但谁都说不上一句闲话。当官的不在于工资多少,能不能生财有道,就看你肯不肯剑走偏锋,让手中的公众权力倾斜到周围的追随者。琼潮市多少建设项目从他手上过,又有多少人巴望着他来提携,项自链大权在握,只要松松手钱就会象雪片一样飞进他的屋檐。

项自链正要开口安排治疗,项香颖没好气的问,是不是心痛钱了,还犹豫什么呢?看你这个做儿子的还不如一个闲人爽快!

什么闲人爽快,还有人帮你垫钱不成?项自链嫌妹妹噜嗦,要她说个明白。

看不出你这个朋友还真仗义,帮了天大的忙也没跟你邀功。项香颖从小就佩服自己的哥哥,患难见人心,见项自链这个时候还绝口不提母亲治病一事,平生积累的兄妹感情都化作了一肚怨气,连怨项自链忘恩负义。

项自链从来没见过妹妹这样唠叨过,也没好气地说,你别数落我,等我说完了,你再来骂我好不好?随后不容项香颖有插话的机会,一口应承说,母亲的病拖不得,费用我来负担,你愿意出我也不勉强,反正多多少少我抱篓底就是了!

项自链这样一辩解,项香颖也就不好再提他的不是了。她看看项自链刚毅的脸说,这才象我心目中的哥哥,娘就生了我们两兄妹,我们对开付帐,绝不拖大哥你的后腿。这医疗费不是一万两万,一时也拿不出来,多亏了许老板帮忙垫了底,明天就开始手术……项自链一急忙拉拉妹妹的手,轻轻地问,你说许鸿运垫的钱?项香颖见他紧张,茫然地点点头。项自链心里咯噔了一下,神情严肃地要妹妹在别人面前绝口不提这事。项香颖见哥哥认真,意识到这事并非一般的人情往来,不好意思地看看周围走动的人群,怕旁边横伸出几双耳朵来。

三人想个再三,觉得大家空耗在病床前母亲也醒不过,干脆雇佣一个保姆守着,自己也好脱身洗个澡休息片刻。最高兴的是儿子凯凯,听说马上可以回家,脸上的神采一下子活跃起来。

回家路上吴春蕊在车里直打瞌睡。凯凯倒是觉得什么都新鲜,摸摸这摸摸那,问项自链车子是不是他的,花了多少钱买的?最后说,我明白爸爸你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家了!逗得项自链哭笑不得。

回到家,项自链说了几句漂亮话哄老婆孩子睡着后,一个人躲进了书房暗暗盘算着。许鸿运默不作声地帮他付了这笔巨额医疗费,项自链本来想好的“集资方案”只能取消了。真不知道该感谢许鸿运雪中送碳,还是埋怨他处心积虑?这家伙心里打着什么小九九,项自链心如明镜。天下没有白得的钱财,如果就这样接受了他的恩惠,那么以后就得顾全他的面子。可许鸿运凭什么相信自己会接受这笔钱,又怎么自信这不笔不菲的开支能给他带来十倍百倍的回报。无商不奸,许鸿运不可能平白送他二十万元。可不管怎么说,人家出手这么大方,自己总得打个电话说声感谢之类的话。当提起电话正要拨通对方号码的时候,项自链又改变了主意,轻轻地按下了中断键。这种事还是心照不宣为好,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不管两人在什么场合碰面,绝口不提只字。

此时,项自链兴奋不已,一切精神阴霾在金钱闪耀的光辉中扫除得一干二净,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扑嗵扑嗵的心跳。这种感觉甚至比当年吴春蕊第一次踏进他那寒酸的宿舍还让他激动。初恋的感觉回来了,一切美好的回忆涌了上来,想到那二十万未曾谋面的钱财,就仿佛是第一次在梦中索取爱情的抚慰,与梦中情人邂逅,相邀作伴!吴春蕊曾经就是他的梦中情人。在琼台中学时,自从第一次见到她,项自链就怦然心动。单是那双S形的背影,就可以掉下多少男人的眼珠子。对着面,那一张玉狐脸干脆就是满月裁下的玉盘,那高傲的五冠里分明透着菩提树般神圣凛然的气质。吴春蕊避人避进了他的房间里,虽然那时他极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心却禁不住狂跳。项自链有个秘密,一直没有向别人提起,连老婆也没有。这秘密盘踞在心灵深处温暖了八个春秋,现在又在浮上心头:那一天发现吴春蕊穿着睡衣站在面前时,他啊地一声打翻了墨水瓶,那不是因为吴春蕊来得突然吓着自己,而是看到了睡衣下隐约可见的女人的胴体,天地造化的杰作!吴春蕊的身体发育得丁是丁卯是卯,可这丁丁卯卯又融合得天衣无缝,高的象奇峰突起,低的如暗河潜流。那一刻他在心里喊,这要是我的女人多好啊!所以那天他一反常态,滔滔不绝地同吴春蕊谈画风论音乐说文学。可以说当时他成了一只发情的公鸡,一直在不断地向对方展示它美丽的毛羽。

把权力金钱的交换同爱情相提并论,读者一定会责怪作者的荒诞不经。可天下有许多离奇古怪的事,当事人在感观上是完全一样的,初恋、初孕、初为人父、初次做贼当强盗、即使是第一次吃螃蟹,那感觉都是新奇、刺激、兴奋。项自链第一次接受他人大笔款子,那兴奋激动简直按捺不住,一双脚把地板踢得嘣嘣响,可惜边上没有墨水瓶,否则又得一地涂鸦。项自链觉得喉咙里痒痒的,想笑,想放声大笑,可老婆孩子就睡在隔壁,只好强忍着。这一忍倒忍出个城府来,以后的日子里不管有多少天大的好事,他都不再大笑了,那怕同欧阳妮缠绵绯恻巫山云雨,也只放在心里暗自得意。

朝集社、苟晓同好几次打电话找他碰碰头,都给项自链回掉了。前段时间琼潮市的工作太忙了,他实在腾不出空闲来,此次回家说什么也得联络一下感情。人相熟到一定程度,那默契劲就上来了,只一声招呼,三人就象猎狗闻到了狐味,直向阳光假日酒店扑去。

桌上留着一张字条等吴春蕊过目。

刚坐下,朝集社就招呼小姐上酒。几盘冷菜一上,三个人就碰开杯。苟晓同的热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燃起来,竟主动劝起酒。项自链因为前两次没时间碰头,算是损了朋友面子,在苟晓同监视下自罚三杯。在琼潮这段日子里,几乎每个中晚餐都在酒席上度过,吃了建设局,再吃城管局,尝过园林管理局,再尝各个工程指挥部,今天是开工典礼,明天是竣工验收,后天又冒出个立项审查,反正天天公务在身,餐餐酒菜飘香,还有什么山珍海味能打动他的胃口呢!不过项自链这回象吸食了鸦片,浑身充满着活力,觉得每个菜都是为他特意精挑细选的,他频频举杯直喝得苟小同、朝集社连连告饶。

酒到酣处,除了酒话,就是掏心掏肺的心里话。还没等项自链问,朝集社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把黎市长亲自驾车到玉女峰下烧纸钱,贴神符的事一股脑地翻了出来,脸上浮起的神情全是鄙夷之色。项自链虽然喝了八分酒,可人醉心不醉,见朝集社如此直接了当地说出黎市长的秘密,心里就起了层鸡皮疙瘩。在官场上混,除了眼观四方耳听八面外,还要俯首贴耳少开金口,更不能背后说领导是是非非,否则你的政治觉悟就让人难以信任。朝集社刚开口,项自链轻轻地踢了他一脚,可这家伙全无反应。项自链侧眼看看苟晓同。苟晓同哭笑不得,上玉女峰的事本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朝集社耳朵里。他只顾夹菜,全当没听到片言只语,连催项自链喝酒。项自链会过神来,跟着喊喝喝喝,拉上朝集社干了一杯。朝集社还在嘟哝着,项自链忙借机扯淡,说向两位领导汇报工作。所谓工作全是酒席上听来的荤段子,听得旁边的小姐脸上一阵红一阵青。苟晓同侧过头来问小姐,我们桌上的酒是不是全让你一个人给喝了。三人听了大笑,小姐更加扭怩不安。项自链凭空赚了二十万,心里高兴,看两人都喝得差不多了,提议到咖啡厅坐坐。苟晓同看看表,见时间不早了,说留到下次吧。朝集社嚷着不肯,硬要拖苟晓同去咖啡厅。苟晓同依了他,可这家伙刚说完就闭上猩红的双眼趴在桌上睡去了。

到了帐台,项自链抢着结过帐后就往电梯里钻。苟晓同一手架着朝集社,一手往项自链口袋里塞东西。项自链低头一看,原来是餐饮发票!两人对视一眼,嘴角上掠过微笑。

看看身边烂醉如泥的朝集社,项自链轻轻喟叹。朋友贵在心直可快,可这家伙真的只配坐在家里喝喝咖啡搞搞文字了!再看看苟晓同,苟晓同虽然脸上透红,但气闲神定。真正喝了酒说酒话的人得数苟晓同,方寸不乱,项自链自叹不如。都说酒能识性,一点不假。从这以后,项自链打心里同集朝社隔着一堵墙。

喝过咖啡,项自链死活要亲自送他们回家。两人客气几句,便钻进了车子。两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项自链正为先送谁回去犯难,苟晓同从后边拍拍他的肩,说先送朝集社,自己顺便到东城有点事要办。

走了朝集社,项自链回过头来问苟晓同还去不去办事,脸上挂着怪怪的笑。苟晓同跟着笑出声来,笑过后轻轻地说,项自链啊项自链。语轻意长!两人心会神领,搭档向西城驶去。临别时,项自链打开车后盖拿出一件鸿雁牌羊毛衫塞到苟晓同手里,说是这天气最合适了。苟晓同爽快地接受了,说别人的东西他不敢要,领导委派的任务推诿塞责就不好了。鸿雁羊毛衫是琼潮市第一块牌子,还上了中央电视台做广告。项自链也搞不清是谁送给他的,车箱里就有四五件,还有其他一大堆东西。

十点钟,项自链回到家。吴春蕊说他是当官当野了性子,夫妻才见面就贼快地溜出去,干脆别回来算了。项自链滑头,说是不忍心打扰她们娘儿俩休息,说完这话,又叹了一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女人就打心里原谅丈夫,催他快去洗漱休息,说是这样忙死忙活,这官不当也罢。项自链亲了一口老婆,轻轻地说了句头发长见识短。

小别胜新婚,这一晚夫妻俩又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肉体搏杀。半个小时后老婆合上了疲惫的眼皮睡着了。按常理,偃旗息鼓后该有一番休整,可项自链怎么也睡不着,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兴奋中。这一天下来,发现自己全变了,变得比一个正常人吸食了白粉还要快得多。自从决定接受许鸿运二十万块钱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以往的项自链了。想到严批邵灯明送钱那一幕,便在心里问自己,项自链啊项自链,难道言正辞严的拒绝只是一种虚伪的掩饰吗?难道只是嫌邵灯明送的钱不够多吗?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么快!是救母心切?可自己并不打算还许鸿运钱啊!自己多次在工作会议上强调干部要讲廉洁,绝不能在工程建设上出现贪污受贿,所有这些话只是小孩子玩过家家,或者是玩政治噱头,一场场虚构的游戏?他忽然记起了张书记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干部队伍就象一个水桶,哪里出了问题都会漏水,要是不及时修补,整个桶就会报废。现在想来这话不算全对,不管桶有多大,盛的水都不会满过桶岸,总要比桶岸低那么一点点。在琼潮干部队伍里,领导就是这桶沿上的一节桶箍,只要衔接得好,中间有个别毛孔渗几滴水无关紧要,不会轻了整桶水的重量。许鸿运送他的钱只不过是其中的一滴,只要桶箍以下部分不漏水,就无关大局。想着想着,项自链觉得自己就是统领部下的桶箍,所有戒贪奉献的廉政讲话,不过是桶箍禁锢桶板一种形式。

可形式下面掩盖着桶箍臌胀的私欲和贪婪!欲望刚刚撕开金钱的裂口,诱惑的潮水还没来得及奔涌而出,项自链的心理防线却瞬间崩溃了。

母亲的手术安排在下午。项自链一早起来买好老婆孩子的早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给花草浇水。当转身进门的时候,突然犹豫起来,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家,四壁黯淡,空间狭窄,觉得还不如琼潮市的单身公寓,浑身上下全不是个滋味。原来温馨的家庭,此时此刻变得寒酸冰冷!这只是一刹那的感觉,当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身上暖和多了。节气已近小寒。

忙习惯了,突然闲下来,项自链还真心慌。这时候老婆穿着睡衣走过来坐在旁边,问他同许鸿运的关系。项自链只说是朋友。朋友这么大方,结婚七八年了还没见过哪个朋友借你个两万三万哩!吴春蕊说话有点儿咄咄逼人。项自链刚来宁临市那阵子,跑断了腿才凑了一万五千块钱,好不容易安下了这个家。这回项自链还没回家,人家就帮他垫付了二十万,能不教她怀疑吗?项自链歪了下脑子说,不过是帮忙凑个急用,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吴春蕊见丈夫说得肯定,也就没有深究,只告戒他千万别有其他想法,能有今天的日子不容易,咱不图什么,只要一家平平安安就好了。平时老婆说这样的话,项自链常常引以为荣,说她人美心地好,可这回不知咋的,有点嫌她噜嗦。虽然嘴上还是客气地应酬着,说老婆教训得是!

一家人刚用过早餐,项自链的手机响了。电话是苟晓同打来的,说是黎市长缺一腿,叫他来凑数。项自链正想找个机会向黎市长汇报工作,平时想上门还难呢!机会来了,岂能错失!自从到白人焦那里圆梦后,黎市长心里就有了他的位置,可这位置离中心腹地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项自链有自知之明,知道只有不断接触,才能不断巩固发展自己的领地,最终占领腹地。人说到底是个感情动物,虽然领导看人往往是挑剔的,但领导也是人,眼珠子黑多白少,看多了看惯了便看得顺眉顺眼起来,连对方的缺点都会变成闪光点。项自链二话没多说,十五分钟后准时到常地方还是阳光假日酒店,位置可就高得多了。项自链早就听人说过阳光假日酒店是市里内定的招待所,这回总算有幸亲眼目睹盛况。当他从电梯里出来,拐进二十八楼顶层会议室时,眼界顿时开阔了许多。那不是因为站得高看得远,而是惊讶于室内超豪华的装潢,比进酒店时还惊讶。前脚刚踏进酒店大厅时,一位妖娆的小姐就上前问他是不是项市长。项自链心里暗暗纳闷,只习惯性地点了点头。小姐微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领着他串堂过道,进后厅上电梯直奔顶层。阳光酒店以前他没少来,却从来不知道后厅另辟奚径。大门是双重的,一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门隔着两个天地。小姐轻轻地按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普通的大门轻快地向两边推开,露出了一张红木镂花屏风。小姐轻轻旋转了一下旁边的一个暗扭,不久由远而近从里边传来了脚步声。屏风敞开了,原来是一扇暗门。开门的是苟晓同,他朝小姐瞥了一下眼,小姐弯腰鞠躬请项自链进门。惊魂甫定,身后的铁门又徐徐合拢了。项自链立在原地环过四周,恍如隔世!入口处是一对高约八十公分的白玉麒麟,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尊贵祥和的气息;整个顶层面积不下四百个平方,可站在里边一点也不觉得空洞落寞。地上铺着法国进口的鹅毛绒地毯;四壁是宫殿式的拱围分栏设计,一幅幅神话故事传奇、梅兰竹菊、山水风情画镶嵌其中,鎏金洒银满厅生辉;各式高档真皮沙发错落有致地摆放其中,边上放置着精致的茶几酒器,仿佛在准备一场国宴招待会;头上是塔式吊顶,五颜六色的灯光从塔角洒落下来,织出一地梦境般的迷幻……项自链看傻了眼,直到苟晓同催促才回过神来。蹑手蹑脚跟着拐进偏门。里边的小天地更是别具一格。

黎赢权、柳人志、许鸿运,还有一个不相熟的人打牌正打在兴头上。项自链便小心翼翼地站到黎赢权身后观牌。说是观牌,其实心思全放在五个小姐身上。这五个小姐,个个面容姣好,眉目盼顾生辉,身段流畅,身高一米七光景。可细看之下,就有点分别了。依在黎市长边上的,无论气质神情都稍赢一筹,一对鬼魅眼闪烁着撩人心魄的魅力。黎市长正要出牌,鬼魅就嗲了起来。一声“干爹”酥了市长的骨头,他掉头感激地看了“干女儿”一眼,忙换了一手连牌甩了出去。这一来,黎市长赢得主动权,三两下手里的牌全光了。黎赢权搓搓手,嘿嘿干笑几声,捏了一下“干女儿”的脸蛋说,宝贝人长得漂亮又有政治头脑,能把握时机,不愧是阳光假日酒店的金牌小姐。干女儿确实身手不凡,不紧不慢地应声回答,说是市长爸爸英明,纳谰如流,善于听取下属的建议。大家也异口同声地跟着说黎市长慧眼识英才,审时度势决策有方。这一回合下来,黎赢权和柳人志各赢了三吊血。

三吊血是多少?这得从宁临市流行的牌规牌风说起。不管是玩骨牌还是纸牌,宁临市都管叫输血。这叫法当然是为了讨个好口彩,上赌桌谁不想赢钱,大家都盼着只输入不放出。人各有命,赌博也跟着命里走,命贵命贱,一吊的份量也有天壤之别。没钱的小百姓一块钱算一吊,阔佬们一万块也是一吊,总之量力而行,十块百元千钱都是一吊。欧洲人讲究血统,中国人讲究身份。黎赢权在宁临的身份特殊,项自链心想这三吊也就是三百元吧,没料到许鸿运递过来的竟是三沓厚厚的百元大钞。那是大满贯三万哪!项自链惊得目瞪口呆。一旁的苟晓同朝他眨眨眼,不知是说项自链你可别失态,还是说只有这样才对得住黎市长的身份哩!项自链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口袋,口袋里藏着三个月来的所有收入,大概也就是八九千块钱,还不够上桌玩一次的资本!等苟晓同收好钱,黎赢权才抬头看了一眼项自链。项自链忙张着笑脸说黎市长好。黎赢权应了声好。项自链这才依次同大家打过招呼。轮到最后一位,项自链试着问,这位是阳光假日酒店的大老板吧?许鸿运夸项自链好眼力,一眼就认出这里的当家陈九蛊。项自链从进门看到这排场起,就断定他的身份了。要不哪来金玉满堂红袖添香?否则黎赢权有再大的胆也不会公然招遥有江洋大盗就得有洗钱黑窝!黎赢权赢了钱性情好,要陈九蛊猜猜项自链是谁。结果陈九蛊一下子就说出项自链的身份。大家哈哈大笑,都叹英雄惺惺相识。如此一来,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融洽,五个小姐叽叽喳喳地吵着要他们再摸一把。原来这几个人常聚到一块打牌,约定成俗,三盘为满,说是消遗。柳人志还没等她们说完,就摸了一把身边这位小姐的胸脯,口上还喋喋有词地说,摸一把就摸一把,咱摸两把也不怕。小姐并没退缩,反挺胸迎上,倒压得他缩回了手。黎赢权拍拍身站了起来,要项自链顶着。项自链正在犹豫,只听黎赢权说,玩过大吊,就玩个小吊吧!咱不图钱,只图个高兴。说完在小姐的挽扶下拐进了一个房间休息了。项自链早就听说市里有个销金窟,要不是亲眼所见,还真不相信有这档事。嫖赌不分家,看着黎市长搂着干女儿远去的背影,真不知嫌恶还是感激?要没有他这一句话,今天自己非难堪不可,就凭口袋里这点钱,项自链绝对不敢坐下这屁股。现在好了,听说是玩小吊,一颗心顿时落了下来。

四人坐定刚开始摸牌,坐在一旁的一个小姐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背脊,挺挺的胸脯顶得贼紧。项自链觉得一阵痒,从后背直窜前胸。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摸牌一边体味着异样的感受。这感受还真是异乎寻常,坚实饱满又酥脆韧软。人与人身体接触本来十分平常,可一旦校准位置,那感觉就全不是一回事。正怪痒痒地难受,背上开始有了滑动,一阵子磨蹭伴随着一阵浓郁的香气,搞得项自链晕头转向。特别是这气味,呼吸一口就紧张一阵,让人心血沸腾。项自链实在受不了折腾,强作精神地拉过小姐,要他帮着摸牌。这一招出手,小姐既不好推却,也不好再来小动作,只有乖乖听他摆布。一只手远远地搭在她的肩上,装出一副亲热的样子,可头别过去老远,躲着沸腾心血的气息。项自链看着小姐不情愿地摸着牌,心里暗自得意。在这场交量中,他开始掌握了主动。

宁临市前一阵子流行骨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改玩纸牌了。宁临人特别喜欢“双扣”。说到“双扣”,还真贴近宁临人的个性。打法上大致同“争上游”差不多,不同的是对坐的双方是一家,另两方凑一家,谁先出完牌,谁就是头赢。要是一家两人最先跑完了牌,那么对家就被双扣了。所以内行的人出牌时时照顾到对方的牌气,力求双双出线,争取双扣双赢。宁临人不管是打牌还是经营事业都喜欢双扣双赢,几个人伙同一气,绞尽脑汁去挖尽外人口袋里的钱财,而后一人一份皆大欢喜。宁临市有今天的经济繁荣,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个传统。最好的传统一旦流通到官场里就变了味:要么一条心跟到底,利益共享、风险互担,要是心存二志,就等着被双扣。对于立场不坚定,意见满腹的家伙,一定要剔除干净。这是宁临市上上下下达成的不成文的官场协议。

今天这个局面除了惊讶,就是嫌恶和兴奋,看着衣冠整然的人物们一边调情,一边甩牌,项自链脸上禁不住一阵阵发烧。可身在此境,他也只有装腔装势,做做样子了事。小姐的骚劲大概被项自链折磨的消散了大半,直到打完三个回合,仍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一声不吭。最后结算,项自链和柳人志各赢六吊血,折合钞票六千块。项自链没想到吊小血不小,竟差点吓出冷汗来。不过仔细思量,就没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了。第一个回合就赢了三吊,项自链觉得邪门,自己明明是一把烂牌,却莫名其妙地双扣了人家。第二回留心观察,原来许鸿运和陈九蛊一直在暗暗地交换眼色,打牌时兵当将用,将当兵甩,良苦用心换取了满堂欢笑。这种牌不打白不打,难怪黎市长常来这里开碰头会。项自链正要把钱往口袋里装,许鸿运、陈九蛊、柳人志不约而同地把一沓钞票往身边小姐跟前丢。项自链赶紧打住,慌乱中忙抽出一打放进小姐的手里。他可不能一个人坏了规矩!许鸿运站起来推说有急事,匆匆地溜走了。

就在许鸿运走后不久,整个大厅的窗帘都自动拉上,封得严严实实点光不漏,忽然旁边过道上亮起了昏暗的彩灯。一幕落下一幕上演,项自链意识到真正的好戏就要来了。只见一行人鱼贯而出,一对对拐进早已安排好的单间里。身边的小姐又活跃起来,拖着项自链的手进了第三个门。此时的项自链又惊又怕,他先前想的不过是陈九蛊按排些小姐凑个热闹,至于黎赢权,那另作别论,谁叫他是一市之长呢!这回轮到自己头上还真手足无措呢。

一个人偷偷溜走是万万不行的,那等于坏了门规。人家都一腔热血往上冲,你独自临阵脱逃,等待的只有军法侍候。再说自己想逃也不知道退路在哪里,入口那扇普普通通的铁门是行乐者的最有力保险,也成了囚禁项自链的铁窗,没有专人开启根本无法进出。小姐已风情万种的依在怀里,项自链无心关注房间里豪华的设施,他的心随着浓郁的香水味摇晃得厉害。那香味里透着迷乱性情的刺激,在牌室里他就领教过了。小姐不容他吩咐便伸手解他的衣服,项自链近乎盲目地任她摆布着。既来之则安之,他在心里默默地劝慰着自己。只一会时间,全部的武装解除了,而小姐已拿起她最有力的武器。项自链正想阻拦,小姐伸手关了灯,乾坤在瞬间颠倒过来,白衰陷入了夜的包围,饥渴的欲望马上升腾起来。项自链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想拒绝又不能自抑,带着嫌恶、兴奋和迷乱的心情,稀里糊涂又积极主动地配合着。隔壁已传来夸张的呻吟声,象发情的母猪在嚎叫着,呼唤着公猪的蹂躏。项自链捏着小姐硕大的乳头重重地搓揉着,象在发泄情绪,又象在诅骂自己。这是什么?是嫖娼,是下三烂行为,是动物配种!在最后一刻,原神归位了,项自链一把推开小姐……早有人评说,十亿人口九亿赌,还有一亿打呼噜。这话虽然夸大了点,但不算过份,中国人好赌好嫖的习惯确实让国外望尘莫及。要不是国家严禁开设赌局和妓院,恐怕全国各地的赌博和卖淫场所比公共厕所要多上十倍!单就宁临市市区来说,一次严打,就逮出赌徒五千,妓女千二,许多严打打不到的地方还未计在内。赌博嫖娼也分档次:阳光假日、维多利亚、国际大酒店等最高级别消费娱乐场所,有最高人物进进出出护着,自然没人来查赌查淫;中等级别的酒店宾馆有区里的、部门的头头脑脑护着,麻烦不容易找上门来;即使是小小的一个街道辖区也有各自的自留地,当地派出所只派出不入内,一般情况下也相安无事,除非上级部门要完成额定任务搞个突然袭击,才会逮着几个倒霉蛋充数。

赌是赌过了,呼噜却没打成,项自链从床上翻滚下来后,等待他是懊丧、眼泪和惊悸。项自链点着一只烟默默地抽着,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而下。完了,全完了!自己不是人,是蓄生!沮丧的心情在黑暗中不断地扩散开来,他诅咒妓女,诅咒苟晓同,诅咒柳人志,诅咒黎赢权,诅咒一切衣冠禽兽的家伙。听着周边房间里传来的隐隐的呼噜声中,他真希望这呼噜声化作索魂小鬼,无声无息地带走这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带走自己这个胆小怕事的懦夫!时间象是定格在极度的绝望之中,项自链一个人坐在大厅里,半包烟不知不觉中全化作雾气弥散在局促的黑暗中。

等到灯光再亮起的时候,一行人个个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项自链抹抹紧绷着的脸,挤出笑容同大家打招呼。见项自链早早就候在一侧,黎市长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小项年轻力壮,前途无量。平时市长的赞扬总让他受宠若惊,这一次听起来仿佛是身边炸开的一个闷雷,压得项自链喘不过气来。柳人志大腹便便,走起路来四平八稳,他抹抹额头,问:“黎市长,今天的碰头会是否到此结束?”黎市长点点头说:“看来柳副市长意兴未尽,回去吧,给下次留点余地,一口吃不成胖子,可别太贪功!”于是一行人提提裤带耸耸肩,下楼去了。到了大厅,苟晓同凑上前来问:“项市长今天开眼界了吧?”项自链点点头算是认了。苟晓同不无得意,说是自己在市长跟前提了他的多少好处,市长才答应让项自链来的。无可奈何,项自链藏了一肚子火,还得感谢苟晓同兄弟情深,处处不忘照顾着。

酒店门口,大家一一握过手,讲过冠冕堂皇的话后才各自钻进车走了。项自链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雅芳轩。时间已经是十一点钟了,早餐摄入的能量远不能满足整个上午高强度的体能付出,可项自链一点也不觉得饿。找了个地方停好车,一个人上楼要了一杯碧螺春。中午的茶室客稀人少,只有桌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项自链看着空荡荡的厅堂,一阵酸楚涌上心头。踱步走到曾经与欧阳妮对坐的角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窗外发呆。这时候多想大哭一场,多想有个人陪在左右说说心里话!可这里只有几个不相识的人冷漠地喝着热茶,彼此没有片言只语。这些人是不是都同自己一样丢失了灵魂,还是来这里寻找某种安慰?在项自链眼里,零零落落的几个散客一定遭遇了某种不幸,外边的太阳已无法烘暖他们透凉的心,只有来这里喝热茶聊以温暖冰冻的血液。要是这时候欧阳妮来这里多好啊!项自链好久好久没有想过欧阳妮了,在他情绪最低落的时候欧阳妮却蹦出脑海。原来她一直藏在项自链心灵里的某个角落,只有他的精神真正回到灵魂的安息地,才会想到她念着她见到她。

随着最后一颗泪珠的滚落,项自链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迷乱的双眼穿过茶香浮动的氤氲,他看到了袅袅娜娜的欧阳妮正向他走来。这是真的吗?欧阳妮来到了他的身边,当项自链睁大眼细看的时候,欧阳妮真的就站在他的身边!项自链结结巴巴地说,欧阳妮,真的,你来了?欧阳妮还是初次见面那样冷若冰霜,她只淡淡地说项市长好雅兴啊!这女人怎么啦?几个月不见又认生了!项自链感到绝望。人难道都这样反复无常吗?象项自链这样混迹官场多年的人,早就练就了处乱不惊的心态,至少不容易在别人面前表露出真实的喜怒哀乐。可今天不同,他再也无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双眼睛首先萎顿下来,紧接着头颅跟着耷拉在肩上。女人心遇铁成钢遇雨化水,见项自链一个大男人在公共场合如此颓废,欧阳妮便伸出手轻轻地拢了拢他零乱的头发。项自链抓着欧阳妮的手,近乎哀求地眼神里透着炎热的希望,嘴角蠕动了一下又紧闭起来。欧阳妮象读懂了什么,挪挪椅子坐了下来。此刻任何语言都成了多余的点缀,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曾经意气奋发,让他一直牵挂心头的男人。项自链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问欧阳妮喝点什么。你说我要喝点什么呢?欧阳妮扑哧一笑。这笑声把项自链带回了第一次同她一起来这里喝茶的情景里。难道自己来这里只是寻求那一份感觉吗?他答不上来,感觉里碧螺春的香味已弥布心头。就来一杯碧螺春吧!它是某种信号,某种见证,某种安慰。那么欧阳妮又为什么来这里呢?难道也是为了某种信号?某种见证?某种安慰吗?天下的巧事总有它的必然,这时候项自链无心了解欧阳妮的想法。过了好一回,欧阳妮才问他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什么也没有,只是心里烦,项自链能说什么呢?难道说自己如何放荡,如何与妓女纠缠一块,差点儿就翻云覆雨!冰山美人显得特善解人意,见他沉默,也就撇开话题了。这倒让项自链在感激之余多了几分内疚,自己是什么人,一个坏蛋,一个孬种,害得着让她跟着受罪吗?喝了一口茶后,安慰似地问,你近来过得好不好?好着呢!听上头的意思,我们就要到琼潮搞个城市建设专题片,准备在全市宣传推广。普遍反应说你干得不错,头头脑脑、社会舆论评价都很高啊!到时候还得请项市长帮忙,让我这个专题片拍成个闪光点,我可指望仗它评职称的……欧阳妮津津乐道,仿佛自己成了琼潮市城市改造的最大受益者。说到要拍专题片,项自链真有点慌了。有什么好拍的,琼潮市现在给我拆得瓦是瓦砖是砖的,演武打片还差不多。再说几个项目刚启动,墙上挂挂的规划图都还在脑海里没成形哩,你们搞新闻的反倒比我们还急。欧阳妮掩面而笑,脸色绯红。项自链才知道上了这丫头的当,原来她在逗人开心呢!

等两人出了茶室,项自链又是满面春风了。照例开车送欧阳妮回家,临别的时候,还深情款款地甩了一句话:到时候高举双手欢迎你来琼潮作客!

刚掉转车头,项自链想起了什么,飞似地向医院开去。想不通欧阳妮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来聊兴斋,他开始宿命了,莫不是鬼使神差?

当他赶到五楼手术室的时候,妹妹妹夫老婆孩子早候在门口多时。大家见他进来,只交换了一下眼色,谁也没有同他打招呼,项自链忽然脸上发烧。母亲重病在身,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一阵冷气自脚底伸起,直窜脑门,冷汗不由自主从额头蹦了出来。当母亲缠满纱布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他第一个上前问情况怎么样。医生点点头,表示手术相当成功的时候,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象这类病人医院里很少给人动手术的,原因非常简单,即使动了手术也极少能真正康复,身体瘫痪的一侧永远无法恢复正常的生理机能;再说患者往往年事已高,手术风险大,做子女的宁愿老人在神志不清中默默地离开人世,也不愿看着亲人在手术台上挨上几刀后魂飞魄散。这不能责怪做子女的不孝,人们对苦痛煎熬的忍耐力往往是十分有限的,看着头脑清醒,半身不遂,整天哭天抢地的父母,谁不喊一声生不如死呢!或许由于这个原因,当项自链感激涕零地握着医生护士的手,不断重复着谢谢的时候,大家都窃窃私语着,说他是个大孝子。可谁知道大孝子心里藏着对母亲深深的内疚和自责!项自链悄悄地关了大哥大,无论如何今天他都要守在母亲的床前,直到他醒来睁眼看到自己这个不孝的儿子。当亲手把母亲盖好被单后,项自链镇定了一下精神,打发一家人回家歇息,一个人坐在床边专注地看着只露着七窍的母亲。项自链心里在想什么呢?说出来或许大家都很难相信。他正在努力寻找回忆,回忆里母亲那张熟悉的脸。可他的目光无法穿透薄薄的纱布,无法辨认纱布下这张脸是不是属于自己的母亲。一种强烈的震憾感袭遍全身,自己怎么连亲生母亲的脸都想象不出来!回忆里只有母亲中年里那张健康慈祥的脸,可那张脸同眼前的境况太格格不入了。这十多年来,在自己的心中竟找不到母亲的脸,一张记录岁月沧桑的脸!是的,自从工作以来,自己没有一次认真地端详过母亲的形容变化,没有真正关心过她的生活起居,每次回家都是例行公事般地一扫而过……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项自链就这样痴痴地想着,流血的心禁住抽搐起来,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当母亲睁开眼的时候,城市的夜生活已过了高潮。一家人围着老人,问长问短,直到医生走过来制止,大家才安静下来。这时候项自链才觉得肚子闹饥荒,端过柜橱上的冷面条,三两下扒个净光。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紧接而来的是沉沉的睡意,头一歪就打起了呼噜。今天太累了,无论肉体还是精神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不知道可怕的梦靥会不会乘机而来!

8

琼潮市旧城改造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着,云光水厂早两天举行了隆重的开工典礼,开发区扩建工程经省计委立项,正式进入筹备阶段,搁浅后的发电厂又开始了正常运转。所有的一切都按计划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来。这段时间,项自链虽然每天忙得象磨盘前的驴子,但还是尽量抽空回宁临看望病榻前的母亲和家中的妻儿。三四个月来,项自链破了不少先例,呆在家中做过一次饭,三次接送孩子上学放学。母亲跟前更不用说,没少端茶送水提尿壶。就在母亲出院前一天,他还特地跑遍宁临市,好不容易买了三套老年衣裳。在心灵得到宽慰的同时,项自链越来越觉工作千头万绪,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胳膊三只腿,很多事非他亲自到场作主不可。一个篱笆三根桩,一个好汉三个帮。项自链想到了赵国亮,那时他俩一起“上山下乡”,一唱一和,工作起来得心应手,自己也用不着这样累死累活。赵国亮正忙着宁台线改造,再怎么着也不能在骨节眼上抽人家的脊梁柱。可偏偏就在这时候,赵国亮找上门来要项自链帮着调动工作。项自链一听,坏了!琼台县陈贾之争升级了。果然不出所料,赵国亮刚进门就大骂贾守道不是东西,就因为在常委扩大会上替陈擎栋说了几句公道话,便落了个小人的称号。县委县府两套办子里,很多人当面数落他,说陈县长平时待大家不薄,咱不能忘恩负义,谁见了新来的书记腰板硬做投降派那谁就是孬种。到底还是贾守道腰杆硬,省委调查团调查的结论是贾守道在琼台县干部群众中享有极高的威信,琼台经济落后,不是干部队伍有问题,更不是领导干部有问题,而是客观因素使然。调查结论里丝毫没有提到陈擎动,等待他的是一纸调令。一个星期后跨地区调动,陈擎栋被拉到最北部的一个县里当书记。陈擎栋倒好,在位一年未满,换个地方照样做他的父母官,赵国亮却成了贾守道的出气筒,工作会上,谁不高兴就拿他当靶子打。有时候贾守道还假惺惺地说些和气话:对待犯有过错的同志要热心耐心,人嘛谁能不犯错,共产党人最可宝贵的精神就是知错能改。要热心要耐心?这不是在发动文化大革命长时间整人吗?赵国亮走到这一步,也就不做投降派了。他理直气壮地走进贾守道家里,两人展开了一场圆桌谈判:再怎么说我还得说声感谢你的提携之恩,当年要不是你把我从文联调到市府办,也就没有我的今天。可弄成现在这种境况,实在出乎意料。不过是讲了两句实在话,用官方语言说,充其量不过是个建议罢了!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讨伐吗?我也不说你小鸡肚肠无雅量,我只想问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告诉你,我赵国亮也不想当这个鸟官了。万事适可而止,逼急了狗也会跳起来咬主人的。现在放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调出琼台,一条是退出官常我知道你后台硬,我赵国亮不是孙猴子,不会七十二变会化,再说变来变去还是在宁临地区里打转,跳不出你的势力范围。如果你一心要整垮我赵国亮,那我就孤注一掷远走高飞,反正这世界三千六百行,行行出状元,咱不信就混不出个人模狗样来。如果只是为了树立你在琼台的威信,那我早日遂你的心愿,调出琼台再不回来!

赵国亮气坏了,扯着大嗓门直吼得贾守道脸上的天气阴晴不定。贾守道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还第一回见识这样的钉子户,他抖抖嗦嗦说不出一句话来。倒是他老婆沉得住气,拉着赵国亮问倒底发生了什么,还递上一杯水给他降温消气。赵国亮喊了一声阿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出了来龙去脉。原来在常委扩大会议上,陈擎栋提出要裁减公车数量,限额报销差旅费,禁止各部委局办滥修亭台楼阁和装修办公用房等十大节约财政开支的主张,结果遭到了许多部门领导的反对。理由是本来支出就十分紧张,相比琼潮市,人均已少了两成,如果再加约束,就会严重挫伤干部工作积极性。项自链见大家愤愤不平,没人响应陈擎栋,就站起来说了两句公道话:同琼潮比,我们是差了两成,可我们的经济只有人家的零头数,人家第三季度的工业产值就是五十五个亿,而我们一年也不到十来个亿。论财政收入更只有人家的毫末了!琼台不能同琼潮比,我们要同琼台的广大群众比一比,我们的条件还是相当优越的。陈书记又没有克扣你们的工资,能压缩的地方尽量挤一挤,多少教师的工资还等着要发呢?一个穷县,当家难难当家,大家就体谅一下陈书记的难处吧!或许是一句当家难难当家撩起了贾守道一腔怒火。上一任书记被赶走后,贾守道认定这一把手的位置非他莫属,没想到市里又派了个陈擎栋来,挤破了他的当家梦。更气恼的是这个陈擎栋刚上任就把火烧到他的炕上来,先查财政后查规划,大有想把自己赶下台的趋势。今天见群情激昂,他正暗暗得意,想不到冒出个赵国亮来为陈擎栋帮衬。他嚯地站起来放大嗓门说,干部有干部的标准,琼台的干部们工作苦条件差,做领导的看在眼里想在心里,谁个不明白。再要大家勒紧裤带,谁能挑得起三百斤的重担,干部是国家的宝贵财富,是琼台人民的宝贵财富,我们没有理由对他们作更多的要求。新书记刚走马上任,有些情况不熟悉,我们也无可厚非,赵国亮说这话就不应该了,琼台多少干部家属都是农民,一家老少全仗着这点工资生活,如果还要他们出差掏自己的口袋,那还有谁当干部啊!再节约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治标不治本。陈书记是一把手,当前最要紧是如何抓好经济发展,大家还等着你拿主意呢?

后边的事不用说,谁都可以想象得出如何发展了。

贾守道与陈守栋的矛盾,赵国亮早有所闻,但压根没想到就这么两句大实话把自己送进了他们斗争的漩涡之中。贾守道老婆听完赵国亮的叙述后,安慰着说,小赵啊!是不是想多了?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阿姨一向当你是自己人,老贾他没来由拿这事小题大做。要真有,看我来怎么为你出气!年轻人赌赌气,可千万别来真的,断了大好前程。

贾守道怕老婆,看来传闻一点不假,见她在一边哄着赵国亮,一个屁也没放就躲进房间里。上门一闹,贾守道表面上作了让步,当他踱着方步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自信,脸上挂满笑地说:赵国亮啊赵国亮,不是我存心要说你不是,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我还信不过你吗?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帮着那个外来的陈擎栋来戳自己人。琼台县干部上下一根绳,你硬要扯出一股来闹独立,他们心里舒服吗?这下倒好,大家前前后后在议论你,几年来树立起来的威信全让你亲手给砸了。要知道干部群众的信任来之不易,你要好自珍惜啊!虽然说你当副县长是项自链提议的,可我在后边操了多少心!我们以前是邻居,古话说得好,亲不亲家乡人,铁不铁邻里情。我绝对没有为难你的意思,即使你闹上门来,我还是要心平气和地告诉你,只要你愿意留在琼台,照样当你的副县长。旁人说什么,大可不必认真,思想工作我来做。人各有志,如果你铁定心思想走,那我也绝不勉强。仔细想想吧,琼台虽然穷了点,但这里有你多年经营的根基,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打算吧!

赵国亮还能说什么呢!贾守道教训得点水不漏,自己再纠缠下去只能落个更坏的名声。于是站起来告辞,甩下一句话,“贾县长的教诲我铭记在心。”项自链听了,想笑又笑不出来。赵国亮啊赵国亮,你算是在官场上白混了这么多年!心里再有气你也不能追到人家家中去撒野。这是什么行为,是小流氓闹事,还是农村人吵架?中国几千年的官场史上可从来没有这一幕,这不是搞军事对抗嘛!你这脑子进了豆腐水不成,连勾心斗角这几个字都忘了吗?官场上只斗智不斗勇,你这样让贾守道在老婆面前丢丑,看他到时怎么收拾你,别以为有他老婆护着,就以为万事太平了!虽然他全仗着老婆有人在省里撑着,可贾守道绝没有这么简单!

这些话,项自链当然没有说出口,他只在心里为赵国亮担心。现在他有点犹豫了。调动工作本来是件十分正常的事,可一旦牵涉到个人利害关系,便变得敏感复杂,弄不好就同贾守道结下政治冤仇。要回绝赵国亮,感情上又过不了关。想了想,项自链耍了个小聪明,要赵国亮耐心地等一等,他先疏通疏通上头的关系再说。赵国亮想要到琼潮工作,确实是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再怎么说他是个副县长,共产常当官只上不下,琼潮几个副职位置早已挤得满满的,实在没有他插足的地方。再说项自链自己也只是个副市长,有能力把他拉到那位置吗?这等于送给项自链一个绝好的借口,一通分析说得赵国亮只好委曲求全,答应忍口气等待机会。虽然赵国亮在贾守道面前立了誓言,不当官要饭也要混出个丐帮帮主的地位来,可真让他离开官场又心痛肉痛起来,既然项自链答应帮这个忙,就将就着过段日子再说,况且琼宁段公路改造正在岔口上,他终放不下这个功绩工程。项自链有项自链的另一套想法,他当然恨不得赵国亮马上过来帮自己分担责任,可赵国亮毕竟是闹着出门的,要是自己立即把他拉到琼潮,凭贾守道的个性,非连他项自链一起划进走资派行列不可。先让赵国亮在琼台呆一段时间,看看贾守道的反应再作考虑。这样也好让赵国亮冷静冷静,往后多长几个心眼。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项自链的预料。在以后的几个月里,赵国亮的生活并没有出现任何反常的东西,宁台线工程改造也进展得非常顺利。琼台县里几乎听不到对他的任何议论,虽然贾守道这时候已经是县委书记了。项自链有点怪自己多心,打电话催赵国亮赶紧打报告给宁临市市委和组织部要求调动工作,说其它事情由他来解决。

算盘项自链早在心里打好了。规划局是他的老根据地,董步晓再了没拿自己当部下了,两人私底里会过了好几回,早已成了忘年交。现在提出来把赵国亮安排到规划局接他以前的工作应该不成问题,何况只是过渡的。空着也是空着,董步晓听完项自链的想法后,一口承诺下来。黎市长那一关,项自链自信能通得过去,现在关键是要取得市委书记的支持。调一个副县长到市里任职,非市委书记点头不行,虽说县长、副县长仅半级之差,可遭遇完全不同。县委书记、县长工作满几年后一般都安排到市里部门里做头目,安享太平日子;副书记、副县长差不多个个在原位置上打转,直到告老还乡。原因很简单,县委书记和县长都是省管市管干部,自留地当然要首先照顾好,至于县管的副职,那是县里的事,毫无疑问不能越级处理。项自链要不是碰上张祝同,恐怕这一辈子也只能在琼台县当他的副县长了。在琼台的日子里,项自链从来没想过这回事,其实根本就想不到,连梦都不沾边。站得高看得远,这话永远错不了!项自链想来后怕,市里就是市里,那生活质量岂是县里所能比拟的,居住条件、子女教育、文化娱乐……撇开这些不说,单上街逛商店那感觉就完全两样。现在不同了,自己好歹是个市管领导干部。琼潮啊琼潮,就是不同于其它县市!有时候人是非常现实的,现实得项自链自己都吃惊。这让他想起好久没有去看张书记了。感恩图报,一个本来毫不相干的人都这样热心,自己报不了张书记的大恩大德,总可以为赵国亮这样的朋友图点实惠吧!项自链有点后悔自己没早点帮赵国亮这个忙。

本来他大可以以工作需要为借口,请张书记在蒋书记面前说几句话,就可以解决问题了。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他想自己试试。路要靠自己走出来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项自链想耕耘什么,又收获什么呢?第一个跳进他脑海的是朝集社,凭几次深入的接触,项自链知道他对蒋书记的影响力超过任何其他一个领导。有人说秘书是不带头衔的第二统帅,朝集社身上确实隐藏着某种看不到摸不着但却让人处处感受得到的政治力量。走在宁临市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对他的热情有时胜过蒋多闻本人。项自链找他说话的时候相当坦白,坦白得不留一点点余地。在官场里坦白是一种无知,可有时候却能获得意外的收益。朝集社听完后,第一句话就说,想不到你项自链坦率到这程度,你这样的朋友我早就交定了。朋友交定了,忙当然也就帮定了。朋友要是不帮忙,家里年年闹饥荒。不过朝集社还是那样地谦虚,那样地温文雅尔,答应努力,成功与否那就看蒋书记决策。从朝集社身上,项自链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什么叫政治上的成熟。回来的路上项自链暗暗感叹,此君可惜沾不得杯子!叹息终究是叹息,项自链打心里还是同他隔了一层。

就在市人大会议召开前十天,朝集社打电话过来要项自链下午到蒋书记办公室来一趟。项自链正在主持云光水厂地质勘测设计评审会,朝集社的话就象催化剂,本来安排一天的会议硬给他挤在半天里开完,直忙到下午一点才散会吃饭。与会的专家们在餐桌上议论纷纷,都说这样忘我工作的市长多年不见了。项自链扒了几口饭,匆匆敬了大家一杯酒,客气地起身告辞,留下了身后一片唏嘘声,直奔宁临市而来。

行政官员忙,可谁知道他们到底在忙什么呢?但愿这唏嘘声并不是简单地为他忙碌的背影而发。

赶到宁临市委大院的时候,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多分钟,项自链直奔朝集社办公室。还没等项自链敲门,门就开了,朝集社笑咪咪地上前拉着他往沙发靠。一回生二回熟,同在官场里脚沾脚手碰手的,两人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谁都想说,可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一个劲地微笑着。这微笑里只有一个信息,那就是事情进展顺利,十拿九稳。离上班时间只有三分钟了,项自链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问朝集社自己还应当做些什么。项自链之所以连午饭都没吃好就赶过来,全为了迎合蒋书记。蒋多闻有个习惯,可以说是中国官员中难能可贵的,无论上班下班,开会吃饭,喜欢定时定点,他最看不惯那种拖拉皮沓的作风。项自链就是要赶在两点正站在他的门口。朝集社的回答干脆得让他吃惊,还要准备什么呢?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对了,虽然官场上流通的全是文件、通知、纪要等条条框框的东西,可办起事来却没有规矩可循,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虽然朝集社这话说得脆梆硬响,全敲在骨节上,项自链心里还是犯嘀咕:难道就不能透个底吗?临出门时,朝集社拍拍他的肩说,项老哥,就按你自己想好的讲吧!工作上的事,蒋书记一定会支持的。这话象强心针,当项自链站在蒋书记面前的时候,就显得理直气壮多了。

门半敞着,项自链在门外不轻不重地叫了声蒋书记。里边传来了蒋多闻沙哑的回音。项自链走到蒋多闻面前,他仍低着头看文件,项自链就有点手脚无措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过了一会,蒋多闻总算抬起头来,轻轻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项自链挪挪屁股坐在沙发上,感觉里呼吸顺畅了一点。他定定神挺挺胸,又稍稍收拢双脚,才嚅嚅嘴说:蒋书记,我来向你汇报工作呢!

蒋多闻大概是听多了这样的开场白,什么也没回答,只嗯了一声把头抬到了天花板上。项自链看了这一幕,心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一截,不过他顾不了这么多了,一鼓劲话就从喉管里滑了出来。蒋多闻对旧城改造似乎没有兴趣,项自链说得天花乱坠,他的眼睛也没有翻动一下。过了三五分钟,项自链隐隐觉得有点走调,一边仍按照事先想好的步骤汇报着,一边思索着寻找新的切入点。或许是宁临市旧城改造工作汇报早就让蒋多闻听厌听烦了,这些话大同小异,无非是如何改善交通拥挤的现状,如何动员群众做好配合工作,如何出让地块等等。想到路上到处拆建,一片狼籍的景况,项自链把工作汇报的重点转到新区和重点工程建设上。当他说到如何把开发区化整化零,利用上头政策上的漏洞,分块建设以点带面时,蒋多闻终于把目光投射到他脸上。话到中途,蒋多闻还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说:你项自链恁胆大,就不怕省里来查你琼潮的老底?前些日子里,海南基础建设,特别是房地产开发过快过热,泡沫经济膨胀,虚火旺,结果简直是自焚,房价跌得连土建的本钱都捞不回,整个经济一獗不振。我们可不能步人后尘。严禁开发热,中央也是三令五申,琼潮这样搞,就不怕冒风险吗?再说市里的压力也很大,省里就有人问起这事了。开放区分块切割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主意?上次赵新良汇报工作的时候,他说是琼潮市常委会的决议,难道就没有人先出这个点子吗?市委组织部安排你到那边负责建设工作,你得如实汇报。

蒋多闻说话的口气不软不硬,项自链摸不着他心里到底藏着几本经。想了想说:这事是我提议的,琼潮市常委会确实一致通过,如果说责任那也只有我来担大头。项自链说完抬头看看蒋多闻的反应,蒋多闻还是一脸若有若无的表情。其实项自链心里也虚得很,不过有句古话说得好,有福不用愁,有祸躲不过。真要追究责任,自己再想抵赖也不顶用。主意是自己出的,主动承担责任,或许还多一些解救希望。在去琼潮之前,项自链不是没有这样的担心,可权衡过多少回,总觉得这些举措利多弊少。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这里边夹杂着他个人的政治动机,也包裹着中国仕人千百年沿袭下来的建功立业的强烈愿望。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项自链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湿漉漉了。

蒋多闻没有批评也没有赞扬,嘴角上撇过一丝不经意的笑。可惜项自链没有捕捉到,要不他肯定暗暗为自己高兴。蒋多闻喝了口茶继续说: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就不怕掉乌纱帽?是一时心血来潮,好大喜功吧?这种思想在我们干部中可千万要不得,那要祸国殃民的。

蒋多闻说这话的时候,依然心平气和,可口气里明显透着盘问的意思。琼潮开发局面刚打开不久,如果现在又要鸣鼓收兵改弦易辙,心血白费前功尽弃且不说,恐怕自己再也无法在琼潮立足了。琼潮市的老百姓和大大小小的干部不指着他的脊梁骨骂死他才怪呢!项自链这时倒显得冷静,他在心里一边骂朝集社不是东西,一边振振有词地解释着。真不知道这家伙怎样做敌后工作的,害得自己被动不堪,汇报了半天工作,还没摸清蒋多闻真实的意图。要就这样盘问下去,别说赵国亮调动工作一事解决不了,恐怕琼潮的工作也要受连累。尽管项自链心急火燎,可还是耐着性子说:蒋书记,作为书记你当然要执行上头的政策,我知道你的难处。可琼潮的事,你还得帮着扛着啊!琼潮有琼潮的特点,它不是海南,它是宁临市的一部分。我们宁临经济发达,工业基础厚,可城市建设、产业配套设施差,不改不拆不建,就不能适应经济发展需要。中央的文件是针对那些专搞空中楼阁的地区的,可我们有坚实的基础碍…宁临的实际情况,你蒋书记心里自有一本厚厚的账,我只不过翻了两页。佛祖座前念经的事我就不做了,琼潮搞开发区一事真要有什么麻烦,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责任,也算有始有终,良心上对得起蒋书记你对我的载培。项自链有点怪,越急说话就越生动,别人是忙中出乱,他是急中生智,三言两语说得铁肩担道义豪气干云宵,表了忠心尽了孝道。

蒋多闻这样喜怒哀乐难形于色的老官场也给他激烈又谦和的言词打动的笑出声来。才笑两声,蒋多闻好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脸孔,问项自链对市里的建设有什么想法。项自链抹抹额头上渗出的汗滴,谦虚地推说:以前我还能就城市规划方面提点小小的想法,现在可是一无所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再说市里领导哪个不比我项自链强十倍百倍,我实在提不出好想法,蒋书记你就饶了我吧!说完,竟嘿嘿地笑了起来。

蒋多闻点点项自链的鼻子,说他滑头。项自链还在汇报重点工程建设情况,蒋多闻忽然站起来打断他的话说,市里对你很有信心的,继续干吧!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执着找我解决的。听了这话,项自链知道一切障碍都已扫除干净了,一颗沉下的心又浮了上来。他抿抿嘴轻轻地把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赵国亮是他的老部下,工作积极性高,脾气一清二楚,能借调他到琼潮来帮忙那是最好不过。现在规划局正空着一个副局长的位置,如果由他来填补,再让他到琼潮挂职锻炼,分担些具体任务,自己就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来料理大事。当蒋多闻听完项自链的想法后,点点头说,琼潮这么大一个摊子让你一个人扛着确实累,不过你说的那位赵国亮为什么不能从琼台直接借用呢,非得安排到市里不行吗?是不是想搞小团伙呢?

蒋书记你言重了,仗你栽培,我好歹当上了琼潮市副市长,总比一个小团伙的小头目强吧!四人帮还要四个人才搭火起灶罩呢,两个人可揭不开锅!完全说没有私心,那是瞒你蒋书记的,但主要是为了把琼潮的工作做好,这也算是向你负责,是吧?你就成全我这个心愿吧。项自链回过神来,知道蒋多闻刚才那一幕审讯似的盘问原来是对自己进行一场政治考验。既然通过了,后边的要求毫无疑问会帮着落实的。

这种卖关子式的追根问底,只不过是显示当权者的威严,需要的只是求助者的温存软语。当悟出这个道理的时候,项自链说话就显得轻松自如幽默诙谐。

这时候的蒋书记已不再是蒋书记了,而是一位亲切的长者,目光里渗透着慈爱,他端过一杯水给项自链,招呼他先喝着,说:“讲了这么多话,一定渴着了。”项自链这时才意识到嗓子干渴得发痒,他受宠若惊地站起来接过水,嘴上连声说谢谢蒋书记谢谢蒋书记。最后的谈话变得融洽轻松了,蒋多闻一口答应把赵国亮调到宁临来,不过单位不是规划局,而是建设局。结局算是遂了心愿,又出人意料。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项自链想不通蒋多闻这样做的理由。临走的时候,蒋多闻又鼓励了几句,要项自链一定在琼潮干出个名堂来,争取早日竖起一座的样板来,为宁临市建设的全面铺开带好头。“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一定要告诫琼潮的干部们戒骄戒躁,一步一个脚印,为新琼潮建设尽心尽职。”他还特别提醒项自链,一定要做好领导干部思想工作,要亲力亲为,认真落实省市里反腐倡廉的要求,以宁临发电厂事件为教训,千万别重蹈覆辙。这些话,项自链不知听了多少遍,以前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现在连耳朵都没有进去,仿佛耳孔里堵了两团铅。他不再相信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了。不过蒋多闻最后一句话倒让他费煞心思琢磨,却百思不得其解。“宁临电厂有什么新动向可要随时汇报呢?”赵国亮得到项自链的指示后,也没闲着。宁台线改造工程拖不得甩不开,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到市交通设计院要求更改隧道设计方案。原来的布线看来是行不通了,钻孔没多深就埸方不断,岩层风化严重,全是沙砾结构,造价太高。白天忙完了公事,夜里忙私事,赵国亮跑到琼潮市问项自链工作调动进展如何,还要自己做哪些事。俗话说阎罗皇好过,小鬼难缠,虽然蒋多闻、黎赢权都点了头表了态,可组织部和建设局非赵国亮自己出马打点人情不可。项自链不想再亲自去趟这混水,只告诉赵国亮书记市长这两座大山已经征服了,现在就等他去收拾第三座矮山头了。赵国亮闻声而动,第二天就在假日阳光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宴宴请冯部长和建设局局长陶三弄。

项自链本来不想出席,可禁不起赵国亮软硬兼施,只好老远从琼潮赶回来作陪。项自链心里很清楚,书记市长点名要的人,冯部长和陶三弄想推也是推不了的,这是组织原则,自己出不出席这场酒会并不重要。他不想去,一是琼潮的事情实在让他忙得愁肠百结,另一方面他不想看陶三弄这张脸。这人文化水平同董步晓差不多,可为人却出奇的固执。琼潮几个要宁临市审批的市重点工程,硬卡在他手里,害得项自链来来回回跑了十来个趟,开了五次可行性研究报告会,才算勉勉强强通过会审。要不是项自链认栽,带着重礼登门说情,正不知要给他担搁多少时间。这次赴会露脸,项自链担心好事多磨,反而给陶三弄一个印象,自己在他身边安插一个赵国亮。如果这样赵国亮调动一事又说不准给他拖上一阵子。一段时间来,项自链发现自己做事思前想后的多了起来,这或许就是政治智慧吧,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当走进包厢的时候,项自链就想好了席上要说些什么话了。

赵国亮早就等在一边,见项自链进来,忙抱着他喊辛苦。项自链见小姐站在门旁,就不紧不慢地拉开赵国亮的手说,你别高兴过了头,两个大男人抱成一团倒真的要成了宁临日报的头版新闻了,当心让记者们上心上眼。小姐一听这话,忙顺手拉上了门退了出去。赵国亮看上去疲惫而兴奋,黝黑的皮肤里闪着油光。项自链问他怎么请动了两位菩萨的。赵国亮眨眨眼,说是心诚则灵。善男信女跑到酒店里供菩萨,闻所未闻,这社会就是进步,相比起来,和尚吃狗肉就是小巫见大巫了。项自链见赵国亮耍心眼,没好气的批了他一顿。赵国亮知道项自链并没当真,不过还是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请神经过。原来都是老套套,先送礼后吃请,脱不开官嘲三大法宝”。“三大法宝”的说法最近从市井上流传开来,大致内容如下:法宝法宝——酒足饭饱,小事化了;法宝法宝——招财进宝,有事没事点到就好;法宝法宝——投怀送抱,天塌不丢乌纱帽。三大法宝,宝刀不老,管你正厅副处偏科一股脑!许多人连党的三大法宝都说不出来,更不用说记在心里了。可象这类顺口溜却一学就会,官场上流传得比社会上要快上十倍百倍,大家都津津乐道地传颂着,象基督教徒在传颂圣经。

腐败并非洪水猛兽,历朝历代、古今中外何曾断子绝孙过,可一旦腐败成了一种习俗、一种风气,那么它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千万倍!腐败者以腐败为荣,腐败之余还把念背这类顺口溜为乐时,他们的躯壳里还能容纳下一颗为民造福的良知吗?不能,绝对不能!万恶贪为首,而时下这个贪字却成了许多人孜孜以求的人生目标,成了衡量一个人在官场上混得好坏的标准,那是怎样的可悲可叹啊!即使象赵国亮这样正直善良的官员也无法跳出圈圈,无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真正的悲哀或许就在这里,谁也无法摆脱那根看不见的绳索,明知道往脖子里套箍箍,还得装出英勇就义的样子!

没过多久冯部长、陶局长相继来到,赵国亮一直把他们从大厅延请到包厢。项自链站在包厢门口,说声冯部长辛苦了,陶局长好。话虽然说得圆溜,其中的含义却大相径庭,做领导那怕一点点小事也是辛苦万分,至于平辈们就是再辛苦也难得别人说声好,项自链压根里就没把陶某人当领导看待。酒席上大家照例只是喝酒说酒话,正经事一句不提,你举杯祝贺,他碰杯道喜。

市府大院门口贴着个省管干部近期拟升通告,第一个就是冯部长的大名。项自链前两天无意中瞥了一眼,今天正好派上用场,刚坐下就催小姐赶紧上菜,话说了半截,便举杯祝冯部长早日高升。当官的就图个平步青云,冯得力四十刚出头,再升上半级就是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了,有幸调到省里当个副秘书长或者到其他市里当书记市长,过渡一两年回到宁临就铁定坐上头把高椅了。项自链殷勤,做部长的哪能不高兴开怀!不过冯部长没有露出半点自得的情绪,嘴上谦虚地说,这事才八字一撇,谁说得准风往哪儿吹!其实啊象我这种年纪的人,也就差不多了,图个安稳就是!一边说话一边端起酒杯同项自链碰得山响。项自链这一说等于帮赵国亮提了个头,他紧跟着敬了冯部长一杯。私底里,赵国亮同项自链没大没小,公开场合,他总是把握有度,万事都让项自链占个先。敬过冯部长,赵国亮又马上满上酒杯端到陶三弄面前,说以后还要请领导多多教诲。陶三弄端起酒杯轻轻一碰,横眼看看项自链,而后仰仰脖子喝得个咕隆响。项自链看着陶三弄杯子里还剩下小半杯酒没喝下,就知道他刚才这眼光藏着茬。市委书记钦点的人马不敢明里得罪,可陶三弄心里一定不是个滋味。项自链本来就没打他的主意,见他一直沉默不语,觉得同这样的人呕气有损自己形象,装作亲热的样子说,陶局长,以前我是搞规划的,建设规划是一家,说起来你是我的老上级,来来来我敬领导一杯,说完替陶三弄满上酒。陶三弄再有脾气,见人家给足面子,自己不能当哑巴让人以后指指点点难说话,满脸堆笑地说,项自链你是市里的红人,我哪里当得起你的领导!都是一家人,咱不说两家话,喝!赵国亮也举起酒杯凑热闹,名曰赞助。

赞助说白了是上等人对下等人的施舍,可在酒席上的意思恰好相反,出面赞助的都是职低位卑的人,名是赞助,实是讨好巴结。赵国亮这一举动等于是认祖归宗,自愿划入陶三弄门下。桌面上六亲不认,谁高谁低只是口上说说,宁临人不知什么时候有了这条规矩,让人上门道歉谢罪也不愿在酒席上赞助别人。项自链见了暗暗在心里骂赵国亮作贱。其实赵国亮也冤,他并不知道这层意思,后来明白了后悔不迭。

陶三弄再有架子,这时候也搭不住了,站起身来笑呵呵地说,看不出小赵年纪轻轻,却是这般机灵,难怪项市长尝识。都说女人三十豆腐渣,糊到哪里哪里殃,男人四十一朵花栽到哪里哪里香。没记错的话,冯部长今年刚好四拾挂零,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龄,在琼潮挂职时,你就是我的领导。现在项自链顶的就是你以前的位置。琼潮是个好地方,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蒋书记冯部长都是从那里打出天下来的。陶三弄啧啧嘴继续说,冯部长高升在即,就让我们大家都敬敬冯部长,祝他步步高升!一日领导终身领导,这杯酒也算是表表我这个做下属的心意。项自链你得向张部长学习,在琼潮做出番事业来,到时候张部长帮你提携提携,日后一定成就非凡。这里小赵最年轻,琼潮就喜欢年轻人,年轻人有魄力。

陶三弄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最高超的乐器演奏家都相形见拙,那过门轻快自如,又异峰突起,本来是敬他的酒却被他轻轻一带就扯到了冯部长身上,连吹带捧,一个都没放过,听得人人心花怒放。真是人间绝唱,轻处如深谷幽泉叮咚不绝,重处又象高山流水澎湃雷鸣,可听起来却一点也不觉得拗涩深晦。项自链以前总想不明白,象陶三弄这样没文化没素质的人,为什么能爬得高高在上,这回算是茅塞顿开,单凭巧舌如簧的口才就让人信服他是张仪再生。真难相信就在早几天陶三弄还同项自链红了脖子,两人为市重点工程审批吵得差点翻了脸。而现在倒好,让他全说成了一家人。

张部长脸带微笑频频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他还要说什么呢?许多他想说又不好说的话全由陶三弄代言了,点头就成了最好的表扬。项自链和赵国亮更不好说其它了,什么事只要往领导身上一扯,便东变西南朝北了,两人端着酒杯跟在陶三弄后边连连劝酒。冯部长见大家热情,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我早就戒过几回酒了,今天大家高兴,我不能不破戒,但也只能点到为止,既然大家这么看得起我冯某人,我就放到底线,喝了这杯我回敬大家一杯,而后大家随意,你们说怎么样?

身在其中,谁不知道官场里喝酒奥秘,喝酒打两折,一斤说二两。赵国亮看了一眼项自链,项自链笑了笑。赵国亮心领神会,开放嗓子说,冯部长喝酒没规划,先喝了这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要不日后的工作就不好开展了,陶局长会说我小赵没魄力,连点酒钱也两两计较哩!你是领导,对领导我们不好信口开河要求什么,可领导得带好头,否则我们的工作方向就摸不清了。毛主席说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你就是我们的榜样啊!

陶三弄接着赵国亮的话根补充,小赵说得好,琼潮干部是根绳,谁也拧不开。虽然现在冯部长不在琼潮工作了,可那是我们的根。冯部长就是我们的基矗基础动摇了,我们不就得散劲。

冯部长晃着头说,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你们的理论水平比我这老头子强多了,真拿你们没办法。说完这话,自然又是一阵咣当咣当的碰杯声。气氛全上来了,有了陶三弄这样的人物,不愁场面不热闹,真难相信他平时会苦着那张丝瓜脸。虽说项自链对陶三弄意见很大,可今天无论如何还是感激他的。陆陆续续菜上来了,这时候味蕾早就失去了味觉功能。虽然只有四个人,但四小碟八大碗两满盆照样一个没少,什么王八羔子、落鸡汤、睁眼虾……大浪淘沙不淘金,明知道浪花里卷起的只有滓渣、泡沫,可人人都争着一睹为快,否则钱塘观潮节哪来一年火过一年。酒席上说得话就是滓渣、泡沫,谁知道别人心里沉着什么货色,可大家乐此不疲。项自链偷偷地看看时间,觉得差不多就要收场了,便站起来说,我建议大家再敬冯部长一杯,要没有他领导做大媒,咱还凑不成一家人呢!陶三弄一副不冷不热的脸又活跃起来,部长长部长短地说了一大套。组织部长的酒量全市出名,一斤八两只是个毛毛雨,可喝酒不能忘记组织纪律,他连连说人老了不胜酒力。大家的心意我全领了,这一杯无论如何给我这老头子一点面子,让我敬敬大家,祝大家工作顺利万事如意!冯部长不过就是四十岁,弄不准还嫩陶三弄一截,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老头子。项自链暗暗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这一张酒席下来,他说了不下十次。

这里有个故事,话说有一次纪晓岚上早朝和百官在殿外等了很久,就是不见乾隆皇帝宣旨上朝,于是就在偏室里嚷开了:这老头子真的老得起不了床了。话还没说完,乾隆皇帝风风火火地闪了出来,大声呵斥纪晓岚目无君主,藐视朝纲。纪晓岚是谁?当朝第一大才子,智慧过人,只见他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双手作揖,腰杆微躬,不轻不重地说:启禀陛下,皇上天纵英才,威服四海,老臣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背后非议吾皇。乾隆深知纪晓岚智谋胆略,故意厉声喝道:说来听听,如有半点差错,严惩不贷!纪晓岚略一思考,抬头说:老乃人之长,仁德也;头乃人之首,智慧也;子乃天之儿,君主也。老头子三字正是大仁大德、英武神明、万人景仰的万岁你啊!这话刚说完,满堂大笑。乾隆皇帝龙颜大悦!从此老头子三字就同寡人两字并驾齐驱,成了至高无上的代名词。

冯部长一口一个老头子,是自谦还是自喻呢?谁也说不清楚,不过他正在官场上走运,倒确象个老头子,威望日拢不管老头子倒底是什么意思,既然冯部长是老头子,大家就要毕恭毕敬做臣子做儿子做孙子,做臣子做儿子做孙子就要尽臣道尽孝道。今天赵国亮作东,在这个时候他自然要站出来表态。他站起来,一脸的诚恳地说,冯部长你是大忙人,今天你大驾光临就说明你打心里关心下一辈成长啊!千年等一回才等来了个机会请你这样的大领导啊!难得啊!难得你一点也没有大领导的架子,那么随和那么让人一见如故。就冲着你这份平实的作风,咱也得敬上这杯酒。陶三弄、项自链也随声附和,说冯部长随和平易好亲近。这话要是放在平时,冯部长不一定高兴呢!平易近人换句话说就是好欺负好糊弄,在官场上谁给谁欺负谁给谁糊弄啊!这时候酒喝了八分,虽然心里清楚,可脑子迷糊,再加上赵国亮说得斩钉截铁,冯部长半推半就地喝了。最后一杯按照惯例又是满堂红,搞不清到底谁敬谁了。

一行四人说说笑笑出了大厅。酒席上全是酒话,直到临别时,大家才象情人离散似地恨不得掏出心肺来。赵国亮替冯部长打开车门,等他钻进车后才吐出一句话说,谢谢部长关心,我的事就全靠你周转了。冯部长嗯嗯地答应着,干部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特别是有知识有能力的年轻干部,我们一定会加以重用和提拔的。你放心好了,宁临不是干部多了,而是少了,特别象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干部少了!说完挥挥手走了。赵国亮的手抬着放不下来,冯部长的话怎么象在哪里听过,好象又不全是。转过身才想起,原来贾守道就这样教训自己的!临到陶三弄上车时,赵国亮凑上前轻轻地说,陶局长谢谢你的光临,以后还要请你多多教诲!陶三弄挽挽袖子回答,小赵说哪里话,你可是前途无量,说不准一年半载后,我帮你提包都不行啊!说完呵呵地笑着走了。两人回过头,脸上不约而同地泛起了诡秘的笑。

赵国亮问项自链要不要下象棋,项自链想了想说,好久没见单丘水了,咱们乘兴去瞧瞧。于是上车,向城东驶去。

9

单丘水住在宁临江边,那里有个住宅区叫涌潮小区。小区临江而建,背靠一座不高不矮的小山,环境得天独厚,最对文人口胃。

两人心里高兴,开着慢车兜着风,不时地瞥一眼涌动的江面。天色好得出奇,月亮圆圆地挂在天边,玉人似的在淡淡的云层里穿梭着。宁临市虽然热闹,但有了开阔的江面为背景,人心也没了躁动。原来城市也有它宁静的一刻,这一刻的宁静更让人觉得惬意。住在农村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那份宁静是多么宝贵的。人永远是最矛盾的东西,城里的人们总想着农村的静谥和淳厚,而农村人又是多么强烈的希望自己能过上城里人奢侈的生活。宁临江同琼台河一脉相承,不过是同一条河的上下游而已,可一到了宁临,就管叫宁临江了。江比河似乎要气派一些,城里人就爱摆气派。宁临人确实同琼台人不一样,要气派得多,不管衣食住行都不是同一个档次上的。项自链点上一支烟悠然自得地吸着,搞不清自己是琼台人还是宁临人,不过自己明显地感觉到那气派越来越不能少了。

赵国亮大概还沉醉在酒席上的气氛里,直到项自链停了车催他出来,才回过神来。两人跌跌撞撞上了楼。门是敞着的,门口的灯却没亮,只有里边房间里透出淡淡的光。两人捏捏手提着脚摸了进去。反正单丘水是单身一人,他们也不怕吓着谁。进了大厅,视觉慢慢适应过来,隐隐约约只见厅里乱七八糟地散满东西,还混着一股难闻的馊味。摸到淡淡的亮处,一股强烈的烟味呛得两个准烟民都有点受不了。项自链轻轻地推开半扇门,只见单丘水木然地坐在写字台前,嘴里叼着木柴块似的雪茄,烟头和鼻子都冒着浓烈的烟。单丘水虽说是个文人,但并不邋遢,平时整洁得象个小媳妇,这会却蓬头垢面。书房里乱得象机关枪扫过一样,地上散满了零零落落的书。项自链紧紧地捏了一下赵国亮的手,随后一前一后悄无信息地退出大厅。两人在门外叽哩咕噜了好一阵,随后赵国亮故意把门踢得雷响,仿佛有人抢劫似的。踢门声没把单丘水打动,倒把自己吓得一大跳。隔壁邻居传来了一声见怪不怪的叫骂声:这个疯子!就是有人跳楼好象也不关他事!难怪城市里有那么多自杀者,人情冷漠到冰点。这时候项自链还有心旁鹜,脑海里跳出老子笔下的大同世界: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他自己也觉得想笑,可无论如何又笑不出来。印象里老觉得农村人太唠叨,可这时候要有人过来找单丘水唠叨几声,情形或许不会这么糟,城市也少些悲剧。真正的悲剧还没发生,两个不知算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的人闯了进来。项自链觉得自己要扮演一回乡下人了,赵国亮刚才那重重的一踢只是整个剧情的序幕。单丘水这样一个淡泊名利的人有什么事让他看不透而自寻烦恼呢?过了好一会,书房里还是没有动静,两人只好折回去。都走到身边了,单丘水还是连头也没抬。要是行窃者起了歹心,手起刀落,看来他也绝不会眨一下眼。没办法,项自链只好开重腔叫名字,可还是没有反应,赵国亮跟着吼了一声,照样效果全无。这就更奇了,活人总有个喘息声吧!单丘水连眼珠子也没转一下。项自链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死人终于从鬼们关转了回来,单丘水嘴里的烟应声落地,一口气接了上来,哇地哭了。小孩子哭叫人见了心痛肉痛,大男人嚎啕起来,还不揪心揪肺?项自链和赵国亮相对无言,抓头挖腮一脸无奈。眼泪鸡卵子般地掉了下来,一滴就湿了一大片报纸。人们都拿泪如断线形容伤心委屈,可单丘水落泪就象一泓清泉涓涓流出,吸引着项自链惊奇饥渴的目光。顺着滚落的泪滴,项自链的目光掉在了报纸上。那是两份宁临日报,一旧一新,旧的一份是两个月前印发的,新的那份部份内容项自链还清晰地记着呢!宁临日报是党报,份量也特别足,一份日报就是两张对开纸张,两面印得满满的,每逢周末还有增刊,共三张。单丘水为什么单挑两份日期不同的报纸呢?也不知给翻过了多少遍,新的皱了旧的破了。一个报人还有什么报纸能让他如此反来覆去地看不够看不厌?项自链仔细看了看,原来两份报纸上分别刊登了一篇杂文,一篇叫《也说文人相轻》,另一篇叫《秀才当官》。毫无疑问,都出自单丘水之手。

也说文人相轻

人说历史是一部成王败寇的斗争纪录,也说历史是统治者念不完的家谱。或许是角度不同,我想历史也是一本文人吵吵闹闹的实录。真实的历史早就成了历史,留下的只是的片段,永远也无法完整复制。所以就有了拍不尽的唱不完的歌讲不尽的故事来戏说。哲学上的历史就是曾经真实的存在,虽然记录历史的文字只是符号,但符号传达着错综复杂的历史,否则,单凭考古学家的几片秦砖汉瓦是无法把历史串连成线铺张到面的。这样一来,文人无意中就成了历史的代言人,“四书五经”里到处飘荡着历史的影子。说这些有点偏离主题,似乎与文人相轻没有多大关系,其实不然。不是说历史是最好的诠释吗?太早的历史,文字已无能为力了,能翻阅到的也是些粗浅的线条,构不成表情达意的画面。说历史还得从公元前771年周王室迅速衰微提起。史称春秋战国时期,社会动荡,但文化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道家、儒家、阴阳家、墨家、农家、纵横家、杂家……家中有家,大家分小家,百家争鸣,喋喋不休。公孔雀求爱总喜欢展示漂亮的翎羽,各家喋喋不休同样也是为了争取统治者的支持,以求采纳推广本门学说见解。于是无数精采的辨论诞生了,即使主张清修无为的道家也按捺不住,逢人便是一箩筐对宇宙、自然、社会、人生的哲学教材。各家之间的争辩从不间断,文人相轻也就难免,直到秦始皇统一六国放一把大火焚书坑儒,才宣告自由壮观的百家争鸣告一段落。

这样看来文人相轻古来有之,并不是新鲜事。把百家争鸣的学论辩论说成是文人相轻,未免有点牵强穿凿。可后代的文人们越来越没了祖上的风采,除了常有面红耳赤的争辩,更把长舌妇饶舌鬼谩骂、诅咒和诽谤的那一套用到了语言文字里。就象小孩打架,诸侯打仗一样,说白了都是为了占上风,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相比之下,文人相轻就显得温文尔雅得多了,没有流血流汗,可见文人相轻值得文人们为之自豪骄傲,毕竟符合文明发展规律。这样也就罢了,可一旦文字攀上王侯将相,情形就完全两样。弓箭头上安了毒药,文字就象不长眼的弹头,射向不一个角落,多少无辜者应声而倒。秦始皇焚书坑儒是一个代表,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也是一个代表。前者杀无赦,百家无一幸免,吵来吵去吵了500年,却落得个如此下场,始料不及。这秦始皇也真没良心,连帮他统一六国的纵横家也没放过;后者侥幸,儒家一枝独秀,但也寂寞。这样看来,文人相轻可悲可叹。

或许是这种大结局迫使文人们觉醒过来,不知哪一日,百家归九流,九流合三教,儒、佛、道三教同气连枝,文人们跟在王侯将相后边相安无事了千余年。可文人终旧是文人,主见没了思想仍在,留下了一大堆唐诗宋词元曲闪烁人寰。到了近代,洋枪洋炮复活了文人们久已寂寞的心思,旧病复发在所难免,走狗文学、汉奸文学开始走红大江南北。有识之士又起来大声疾呼,文人相轻重新拉开序幕。“五四”以后,文人相轻得首推鲁迅一家三兄弟,周作人、周树人、各持己见,吵得整个中华民族鸡犬不宁,称得上那个时代最典型的代表。

从历史看来,文人相轻总与时势动荡不分开来,时势动荡,百事凋零,唯有文化欣欣向荣。文人们正会闹中取静。

或许历史与文人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现在国泰民安,文化市场却热火朝天,各种意识形态粉墨登场,书店里的书多得让人想不通中国什么时候就冒出了一大堆作家。一天一个样,三天大变样,随便翻开哪本书,首页里就探出一个个陌生的面孔,贼头贼脑地窥视着读者口袋的深浅。天真的不一样了,一年赚百万的作家就能列出一大筐,难怪文化路上比城市的交通还繁忙,经常塞车,多少文学青年苦苦挣扎着巴望着哪一天自己也能作价待估。或许文化路上太挤,或许是寂寞难熬,有人受不了这混浊的空气,站起来大叫某某先生是个超级骗子。这一声雷吼,是好心为文化路上走疲了的人们提提精神,还是文人相轻?那要问他本人。现在是个强调双赢的年代,大家相互捧捧场打打气还差不多,谁有闲情跟谁来气!百万大奖等你拿,还不伸手接着!!!要知道孔子如果健在的话,也一定抛开周游列国的辛苦,放下手中还在续写的《春秋》,凑五凑六地写上一本百万大作《爱的故事就在床上》。凭他老人家的名头,不赚几千万才怪,还可以外加一个单本赚钱最高小说吉尼斯奖!文人相轻在商业社会里已失去往昔神采,痞劲注定功夫白费。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双百方针一如既往。既然文人不再相轻,就象孙猴子成了佛,西游记就也只能到此为止,再续也是狗尾续貂。

这篇杂文项自链早看过,他还特地打电话同单丘水开玩笑说:少写些敏感性话题,特别是官场上的事,写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同政治擦上边。文场是陷井,当心不再相轻的文人们专找你当活靶子;官场是险滩,那些黑老大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惹恼了,说不准哪一天把你剁成肉饼钓海参。你是脚踏两条船,文场官场都沾边,别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乱发你的灵丹妙药。

单丘水当时一笑了之。项自链也没真正放在心上,只是凭他多年从政经验,劝劝朋友少掺和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免得自寻倒霉。单丘水还自以为是地调笑项自链:当官当得胆小怕事,畏头缩尾,患上了多疑症。事情果不出所料,问题就出在两篇杂文上。上次去见白人焦时,单丘水就隐隐约约感到些什么,可文人的迂劲最终盖过了所谓的理智,沿袭着本性继续着未竞之事业。

单丘水哭得无泪再哭的时候,抹着鼻子诉说起前因后果来。自从第一篇《也说文人相轻》见报后,社会反响倒没什么,文人堆里却爬出不少复活的灵魂来,个个发表言论加以评击。单丘水本来就是文人,正愁没个热闹,只要投到宁临日报的批评,不管言词多么激烈,一律给予照顾,每天三件照发不误。文人多少有点促狭鬼心理,同一个问题争吵得越厉害,越觉得自己有抛砖引玉之功,就象平庸的医生无意中碰对了疑难杂症患者用药的药引,便到处宣扬自己治病救人妙手回春的本领。单丘水对人家头头是道的品头论足,心中感到无比的快慰。他才不会在乎别人说三道四呢!可《秀才当官》一见报,当天单丘水就给社长叫到身边训话。

有句大家熟知的话叫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这话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秀才手无缚鸡之力,整天只知道之乎者也地说理论事,另一层是说兵者动刀动枪卖弄武力不讲理。可一旦秀才当了官,那情形就两样了,碰到兵不但讲得清,而且还可以指指点点让兵爷们唯唯诺诺点头称是按理办事。秀才当官息干戈兴道德理法治,善莫大矣!可以说繁荣了两千年的封建社会,与实行科举制度以文选才是分不开来的。

封建社会里,虽然不乏有“皓首穷经一生,半点功名全无”的悲剧,但“朝为读书郎,暮登天子堂”也并非一句空话。再说受当时生产率发展水平的影响,朝庭不可养那么多官爷们供着,择优录取,没考中的秀才们苦着也只能苦着。可时下“朝庭”里象是闲钱多得发慌,大朝庭小朝庭都是金玉满堂,就连小小的一个乡里也少则几十人多则两三百号人。要说这些人物都是秀才或者是举人进士什么的,那咱也无话可说,朝庭珍惜人才广纳贤士,好歹是个进步。再看看这些人物的档案,除了一两个识文断字替人握笔杆的秀才外,绝大部分是初中小学学历,还有白字先生一篓箩,离秀才的标准差着一大截呢!这些人虽说并不一定是兵爷出身,但作派却差不厘,同堂的秀才见了他们也是噤若寒蝉,咱老百姓更甭提了。

再看看大小朝庭里的皇帝老儿,差不多都与秀才无缘。这年头秀才不当官,难怪党群干群关系每况日下。兵者凶兆也,唯恐避之不及,咱老百姓谁不想图个安稳日子!这一个个不着兵服不带兵刃的官爷们常无理取闹,喝咱的吃咱的拿咱的也不说,可一不高兴就拿咱试闷棍,这冤往哪里申?

现在的秀才吧还真不争气,只知摇笔杆不思进取,官是不当的,要当也当副手,绝不出头,说是文人胸中少大志难掌舵。这就怪了,难道那些胸无点墨的黑老大能把得住这大轮船!唉!咱老百姓只得颠着点。不提孔圣人,不提魏征,不提王安石,就说咱亲爱的毛主席吧,他要是地下有知一定要骂死秀才了。想想他老人家当年的书生意气,用兵打仗就象写狂草一样,行水流云般地赢得了三大战役,轻轻松松地撑起了咱新中国。这倒好,叫你们齐身治国平天下,却个个缩头缩脑,这不成心给咱秀才抹黑吗?

别以为退退让让人家就当你是谦虚,把官帽子戴到你头上来。现在不是提倡终生学习吗?教育大发展,神圣的学堂早已放下尊严,那些黑老大们都成了我北大、清华、复旦的高才生了。一千年不要只争朝夕,别看他们只呆在学堂里才那么几天,可过不了一年半载,黑脸就变成白脸,手里握着的文凭比你的不知要硬上多少倍。你还蒙在鼓里,人家早就大器晚成了。

还不醒醒?咱老百姓可盼着你为民作主呢!秀才当官咱就服,你就别谦让了,再过些日子当心连侯补的机会都没了。知识分子的参与为咱党的成立准备了干部基础,秀才们你们要继承传统,继往开来啊!当然千万要记住,别坏了德性,让咱老百姓分不清谁是秀才谁是兵。

社长也是文人出身,见单丘水懵懵懂懂不知大祸临头,直摇头叹息。

同是文人也分六等三档:一等文人读书治世,二等文人读书治书,三等文人读书兴业,四等文人读书保哲,五等文人读书取巧,六等文人读书作秀。前两者划入一档,治世治书功夫多在书外,天生灵性,是人中龙凤;后两者归入末档,巧取作秀,以文饰面,也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文痞文霸。一档文人,打娘胎里生成,咱们无缘拈边,三档文人,你我都不屑拈边,所以只能高不成低不就。承认这个事实,我们就认真做两档文人应做的事,难得糊涂啊!社长连抽了三支烟后才云雾般地吐出了肺腹之言。单丘水先前大不以为然,跟着社长吞云吐雾。待眼里的烟雾散开之后,才明白过来,原来项自链的话应验了,背后一定有不少大人物在施压。多年搞文字工作,养成了懒散心态,刀架在脖子上也懒得眨眼睛。单丘水还嫌社长噜嗦呢!不就是豆腐块文章,豆腐块般的事嘛,值得这般抽闷烟放空气!一只手扇了扇凝聚不散的烟雾,朗声笑道,老季啊,你是一等文人,我是二等文人,二等听一等的,咱就当没写过行吗?

刚扇走的烟雾又弥漫过来,眼睛涩涩地难受。

老季终于来气了。宣传部放话了,黎……唉!黎市长也说了,你这是蛊惑人心,唯恐天下不乱呢!谁都知道,宁临市这些头头脑脑们,虽然都混了个大专本科文凭,但实际上初中没毕业的还大有人在。什么不好写,偏写什么秀才当官,他们看了听了心里会舒服吗?不拿你当鼓动捣乱,谋权篡位就算万幸了!说什么当你没写过,白纸黑字呢!我要没猜错的话,现在办公室里的电话打爆了,各路英雄正在忙着声讨呢!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秘书张小英站在门外,神色匆促而略显慌乱,由于气喘,一时半刻竟说不出话来。看看满室缭绕的烟雾,她犹犹豫豫地进了房间。张小英正要开口,冷不丁瞥见闷在角落的单丘水,为之一惊,欲言又止。老季明白秘书的意思,招手要她说下去。原来省里有家娱乐报纸转载了《秀才当官》,一些人见了关心激愤起来,刨根问底直追到宁临。现在省日报社王社长打来电话,口气甚是责怪!

丘水啊!这后边还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你先别走开。老季边说边大步向办公室走去。

老季终没让宁临日报人失望,在他好说歹说下,王社长总算松了口,答应做做工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们常说凡事不能以偏盖全,又说以点带面,反正情形需要,横竖都是个理。这事一闹开来,宁临日报工作有误,省报社就没了光彩。王社长先是疾声厉色的批评,再是细声慢语的说教,最后就帮着出谋策划平息是非了。从中央到地方,没有哪家部门希望下边出乱子的,以点带面嘛!带好面上有困难,所以就从点上掩盖!省里是平息了,可市里却刚揭开锅。市长常务会上,有人就提出来说,此人心术不正,当年就是靠投机取巧,凭一篇《人事体制-从官太太看开》混到了市里的。黎市长虽然在会上没就此事表态,但也没阻止,结果市长会议就变成了党委政治讨论了。这下老季挺不住了,看情形不处理不行,余其坐着挨批,不如主动请罪。老季找单丘水谈话,要他作个书面检讨,说是为了保护干部,万不得已。

单丘水这段日子更不好过,夜里常有人打电话来论理、责问、诘难、恐吓。昨天还收到一封匿名信,警告他以后别乱涂鸦,要不就断了他的爪子。单丘水迷惑了,困顿了。这是什么,这是流氓行为,可上面为什么也支持流氓行为呢?中国自古以来就是学优则仕的啊!秀才当官合情合理!面对着老季无奈的脸色,单丘水也没有好脸色,当场吵架出门。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撤职丢饭碗嘛!检讨?你就不能让一个知识分子维护他那一点点的清高和自尊吗?

真正的朋友并不在于相互索取或谋利,算起来项自链也就赵国亮和单丘水两个朋友。那司长同学本来感情没得说,可经历了这么多年,友情最后还是经不起住岁月的考验,在各自的位置上失落了原有意义上的关系。朝集社和苟晓同不过是利益上的苟合,更不值得一提。在岁月沧桑里,或许谁的心里都珍惜着那份珍贵的友谊,可大家都藏得深深不轻易表露,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斟酌着。现在单丘水有难,项自链能袖手旁观吗?赵国亮并不比项自链轻松,他蹙着眉头想了一回,朝项自链眨了眨眼,随后对着单水说:“今天难得我们三人又凑到一块,项自链刚刚从琼潮赶回来,肚子还饿得呱呱叫,我们去外边吃排档怎么样?”单丘水愣了愣,问赵国亮现在几点钟了,得到的回答是七点。这个谎说得漏头百出,两人一身酒气,谁会相信他们还饿着肚子呢!只要稍稍有点时间观念的人听了都会发笑,可单丘水还是信以为真。项自链想笑,但怎么也笑不出来,心想单丘水除了他们恐怕也不会有其他朋友了,谁受得了这痴呆气。这人平时总是丢三拉四,上单位不带包,开会忘记带笔记本,出门经常不关门,小偷都不知光顾了几回。老婆是个爱打扮的准丽人,年轻时大概迷恋于他不拘一格的文人气质,稀里糊涂地跟他结了婚。结婚后才知道文人气质一点也不可爱,本指望这样一个老实人可以安安心心依靠一辈子,哪知道自己倒成了单丘水的拐杖,处处得护着他,帮他穿衣服打领带擦皮鞋,为他煮饭熬汤做菜。新婚不久,神秘感完全消失,最大的优点变成了最大的缺点,觉得文人也是人,比常人还不如的一个人!

在老婆眼里,最伟大的丈夫终究只是个丈夫,如果无法分担家庭责任,那只能遗弃。反省过来,才知道自己找丈夫结果找了个儿子,整天得侍候着。于是还没来得及留个一男半女,就离了婚。

赵国亮看上去大大裂裂,可细心处一丝一毫都不放过,看情形就知道单丘水这个糊涂蛋还没吃晚饭呢!于是连哄带骗拖着下馆子去了。项自链走在后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要不是原来就是同学,自己会不会交这样的朋友?

男人不懂厨艺,更不会下厨子,可只要一顿美餐,精神就活跃起来,他们天生就是生活的享受者,连单丘水这样傻里傻气的人也不例外。等到桌上六盘菜扫个净光的时候,单丘水的脸色便不再那么阴郁了。这段日子里一定是饿坏了,项自链和赵国亮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差不多看着他风卷残云般地消灭了三荤三素。吃完后,单丘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世道!不知是对自己吃相的总结,还是觉得骂一骂解气,有助于消化多日来的委屈、伤心、失落和烦恼。出了馆子,单丘水嘴角还挂着油油的菜汁。可在项自链和赵国亮眼里,那慢慢往下流动着的是笑容,不是菜汁。真的,单丘水笑了,笑得象婴儿吸足了奶水睡在母亲的怀里一样,天真、满足、平静。虽然三人在桌上几乎没有说上一句完整的话,但单丘水分明感受到千言万语不足以包含的安慰。他那笑容里是不是藏着一句诗――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回到房里后,看着单丘水平和的样子,项自链实在不想多说什么。可不说不行,文人极容易好了疮疤忘了痛,说不准明天就发起疯来犯傻事。

单丘水象是看透项赵两人的心事,撇撇嘴说:“你们有话就直说吧,这段日子我都挺过来了,谁的气没受过,还怕你们俩,别遮遮掩掩吞吞吐吐的。”单丘水这一说等于为他俩开了道口子通行,赵国亮便老实不客气地教训了起来。或许是单丘水的变化触动了项自链有点麻木的心思,他跑到走廊里,带好门掏出大哥大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儿子琪琪。小孩子一副大人嘴脸,开口第一句就问项自链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家,声音也是硬巴巴地带着责问。项自链问过他有没有做完作业,接着又问奶奶好不好,最后吩咐他要及时睡觉。凯凯更没好气了,嫌项自链说话公式化,用的全是老三套,还问他羞不羞,自己这么迟了也没见个人影,还好意思让人家及时睡觉。项自链今晚心情特别耐,要是平时不教训儿子才怪,他检讨似地说自己忙,脱不开身,要凯凯听话。随后把单丘水的情况简简单单地告诉了吴春蕊,说自己得帮着开导开导,会迟些到家。吴春蕊虽然平时嘴上嫌单丘水拎不清,但打心里没成见,觉得也是一种活法。人家现在有难,她知道了也会让项自链去劝慰劝慰的。再说外边的事,她从来不管不问,全凭老公做主,对项自链早出晚归早就习以为常了。项自链说,她在电话线那头认真地听,不时地嗯嗯几声。最后好奇地问项自链今天怎么啦,想起来打电话回家说一声。要知道项自链平时根本就不提这些事。这一问倒把项自链问得打了个噎,更觉得愧对家人了。或许是单丘水的遭遇引发了他的同情心,同情心激发了家庭责任感。项自链想了想回答说,多联络联络领导感情,结果换来了吴春蕊半嗔半嘻的一声轻骂,老不正经!

当项自链返回屋里的时候,赵国亮还在做单丘水的思想工作,要他装模作样低个头认个错,免得让领导总觉得他是个眼中钉肉中刺。单丘水有单丘水的理由,他没犯哪条王法,没碍着谁升官发财,就说了几句实在话,还要自己低头认错,哪这世上还有公道吗?再说事情已到了这地步,他们还能拿自己怎么样,再多就滚回琼台打游击。

项自链接着单丘水的话茬批驳开来,不过说得很委婉很有耐性,不知怎么地今晚他不想动气:回琼台是个出路,那里山清水秀空气好,最适合你摇笔杆子。要真的回到琼台,人家会怎么想?家里人又会怎么想?你又不是回琼台当县长书记!卸甲归田也得等到退休了再说。就说你能装聋作哑随别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可你的家人能行吗?你的老父亲老母亲能行吗?东家跑来问你家怎么啦,西家凑上来打听谁家孩子犯了事,他们这把老骨头丢得起这老脸吗?还不活活给气死!气死了如果算在别人头上,那你还可以找他们算帐,弄得好可以省点棺材钱。可这帐只能算到你头上,人人都会骂你是个不孝子,是个孵不出鸟儿的毛蛋!这样一来,隐居是别指望了,千古罪名倒全落下。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出了山门,再想回去做和尚,那是万万行不通的,寺有寺规家有家法,咱好歹活出个样子来,免得里里外外不是人!

单丘水是个大孝子,让项自链说得竦然动容,只有点头的份。他仰天长叹了一声唉,随后又自我解嘲似地说,我就这样在宁临耗着总行了吧,反正也不想图什么前途了!

项自链嗯嗯两声,随后继续着他的游说。你这事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季是个性情中人,不会落井下石,你要理解他的难处啊!上头风吹得紧,他还不是为你遮着吗?你不图前途,可宁临日报上百号人还得安生呢!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我理解你,可必要的时候还得低个头。再这样执拗下去,市委宣传部就可以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整顿日报社,到那时倒霉的就不只是你单丘水一人了。现在报社上上下下还是同情你理解你的。可一旦屎拉到自己头上,就难保他们不把这霉气划到你帐上啊!你看这样好不好?老季的工作我再做做,你得赶紧回去上班,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过两天在会上象征性的说几句好话,你又不损失什么,老季也可以向上头交差啊!

单丘水一言不发。项自链明白了大半,这事就算这样定了。

市委正在酝酿对单丘水的处理决定。项自链当晚就从朝集社那里得到信息,便心急火燎地赶到张书记家寻求庇护。文人有那么一点点可爱,还有那么一点点可怜。张书记除了这一句评语,并没有就此事发表意见,更没有个态度。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张书记既然不想明确表态,项自链也就只好当它是街头巷尾拣来的故事演绎一番。舆论是根导火线,祸从口出,事因笔起,小项你可要明白这个理啊!张书记最后表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态,这是告诫、劝勉,或许是醒世恒言吧?

10

母亲的病有了起色,脑子反应正常,双脚能够落地行走了,就是左手有点不灵活,不时有麻痛的感觉,特别是阴雨天,人就象淋了雨的菜苗贴在土疙瘩上,蔫蔫的全无生气。暑假里,吴春蕊放弃了给学生补课赚钱的机会,整天在家中照顾着老人小孩。当老师的巴不得放暑假寒假,假期放假不放人,家长们望子成龙心切,不是送孩子上英语班,就是上艺术班。往年这时候吴春蕊工作比平时还忙,天天搞音乐辅导,工资照拿,还能赚个四五千外快。项自链常戏谑说学生是老师的摇钱树,有事没事多摇摇便丰衣足食养活一家人。这暑假倒好,吴春蕊不但没赚到一块钱,还把自己累垮了,大热天里汗淋淋的,额上眉角嘴边竟长出细细的皱纹来。对着镜子瞧一眼,还找出半截白发,心一下就苍老了许多。也正是的,项自链整天在琼潮忙着,家中的重担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以前年轻,干起活来也并不觉得累,反而让人充实开心。再说两人工资收入也不错,吃喝不愁,无忧无虑,倒觉得日子越过越年轻了。儿是娘的心头肉,这话永远没错,看着凯凯一天一天的长大,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吴春蕊的心就跟着轻松。虽说凯凯倒蛋,但说的话做的事都蛮有些道理,当娘的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女人就这样容易知足的,有一个事业有成的老公,有一个稚气又大人大样的儿子,就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吴春蕊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刚拔下的白发,看着镜中松弛下来的脸,忍不住想哭。自从项自链他妈来宁临的那一天起,她就没闲过一刻。虽然项香颖隔三差五来照顾母亲,往往是前门进后门出,收拾了一半就搁着了。项香颖有项香颖的难处,身为一家合资的外贸公司业务主管,工作比项自链还要忙,她只能偷空跑过来给母亲擦擦身子换洗一下衣服就走了。项自链虽然家里走得比以前勤多了,可一个大男人平时就靠老婆侍候着,根本别想指望他帮这个闲忙。这样一来,大部分时间就留给吴春蕊照顾了。吴春蕊又特别小心,做起事来认真过了头,白天上班请钟点工看着老人,一上完课就赶着往家里跑,总担心出什么乱子,弄得自己神经兮兮的。本来日子过得闲适简单,儿子中午在学校寄餐,自己也是在学校吃工作餐,晚上带熟菜回家,再炒个青菜萝卜什么的,一天就算过完。老人重病在身,不动不挪的,随时要人看守着,还要上菜场准备一大堆菜候着老人的喜好,吴春蕊真的觉得有点受不了。可她得受着,象当年哄儿子一样哄着老人,喂她吃饭喝药,端尿盘洗衣服。哄儿子那是一种幸福,看着他哭只会心疼不会心烦;哄老人除了同情只会痛心。吴春蕊一半是身累一半是心累,整天对着项母这个活死人,自然就没了好心情,连儿子凯凯都暗暗说她变得凶巴巴了。亏得老人话少,否则难保婆媳俩不红眼。现在虽说老人病痊愈了大半,但吴春蕊的心病却犯上了,她甚至怀疑这个家是不是也有点病态,就象自己这张脸,更象婆婆的身子骨。看着老人一天好似一天的气色,她又忍不住问自己,要是自己的娘病了,会会也会生厌生烦,横生出七岔八丫的怪念头呢?

新学年开学的时候,老人基本上能自己料理生活了,吴春蕊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只是脸上的皱纹总是若隐若现在潜伏着。女人就象一块面团,一旦在生活的油锅里炸过一次就别想再光润如昨了。

人大常委会就要召开,项自链还在准备他的汇报材料。这两天为了单丘水的事,他没少跑路子,总算让组织部松了口,答应暂时不动单丘水位置。当他把这消息告诉单丘水的时候,单丘水的反应照样不冷不热,只应了声哦,好象不关他的事似的,害得项自链没说完就挂了电话。汇报材料本来可以叫魏宏益代写的,可项自链硬是自己熬了三个晚上,洋洋洒洒地写出个万言书。他心里另有打算。琼潮旧城改造已初见成效,主要几条街道都浇上了柏油,本来街上车水马龙水泄难通,现在看起来有点冷清。路宽了车畅了,城市变得有些陌生。路两边全是一道道围墙,里边挂满了吊机、桩机和混凝土搅拌机,一整个施工场地。等开完人大常委会,宁临市四套班子就会轮翻来这里检查工作,这是一个机会,自己一定要好好把握。要想短时间内把路两旁的建筑竖起来根本就不现实,项自链给魏德鸣出了个主意,在琼潮市文化宫搞个城市布展,把规划图、标致性建筑立体图和总体概貌三维示意模型搬上去,作为文化节的一个重要内容来办。

项自链的耐性越来越好了,听着赵新良的冷嘲热讽,不愠不怒满脸堆笑地解释:赵市长你是债主,我是还债的,赵国亮顶多是个打工仔,过个一年两载就叫他回宁临安家。说来这家伙也不容易,在琼台干得好好的,就因为性子太耿直得罪了人,才跑到这里来找你大本家庇护。别以为债主这两字难听,在琼潮只有大老板才称得上债主,有人叫你一声债主,那等于往你脸上贴金镶银。项自链这话半真半假,但假话中听,赵新良再也不好说项自链不是了。他笑盈盈地指着项自链的鼻子说,项自链啊项自链,你这张嘴怎么就越来越滋润了,大热天也抹了油涂了蜜似的!可不是我看不起赵国亮,或者对你项自链有成见,再怎么说我也是一市之长,你要找个帮手也得事先同我通个气吧!赵国亮早两天来过我这里,小伙子人不错,看上去老实能干,我也就认了。赵新良突然转过话风说,琼潮建设任务很重,有个贴心人帮着你也好。你整天在外边跑,可别只记着工作,而忘了成绩,总结材料还是要早写早修改,别让人家以为你只知道低头犁田,不知抬头看天。领导干部不但要干实事,还要讲政治,这总结写得好坏往往就体现出个人政治素质过没过关。总结要写得有时效性、针对性和鲜明的模范先进性,让人家一看就觉得值得学习推广。虽然赵新良表面上给足了项自链面子,说话的口气变得随和多了,可项自链心里清楚他那心结不是说打开就能打开的,一个魏宏益已让他耿耿于怀了,如今又来了个赵国亮,肚子里一定挺不舒服。这番话表面上是教育人,实际上是说魏宏益这个秘书水平太差,连个总结都写不好,不配做秘书。项自链听了,只差哑然失笑。这报告是他熬了三个晚上亲手一字一句写出来的,就怕魏宏益疏漏了什么地方!没想到赵新良拿总结报告做文章含沙射影骂魏德鸣用人唯亲。项自链倒巴不得他再说下去,自己真好借机解释一下,免得赵新良的成见越来越深。魏宏益用了三个晚上拿出初稿,办事倒还利索,可年轻人就是毛手毛脚。主要是我工作布置得太迟才廷误了时间,真象赵市长你说的,我这个人只知低头耕田,不知抬头看天,文字功底浅薄,修改来修改去还是没理出个条条框框来。不过还好有你撑着,什么货色只要经过你的手就变废为宝,机关里许多同志都说你是宁临第一支笔杆子,省里头说到你无不竖起大拇指的。这样好不好?小魏在我这里也不会呆长久,你看有什么合适的人先给我引荐一个?项自链话说得温和,神情却很专注,象在密谈军机大事。赵新良不多说了,鼻子里嗯嗯着,看上去心里踏实得多。赵新良喝了口水,问项自链下午脱不脱得开身。赵市长有吩咐,最重要的事也得先搁一边,项自链麻利地点点头,说是听候处理。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项自链跟着赵新良到当地驻军部队里转了一圈,名曰拥军爱民军政一家。市长这样走一趟倒底是不是有助于军政团结,那只有天知道,但赵新良与项自链倒确是贴近了一些。回来的路上,赵新良说张书记病了,问他有没有去看过。上级首长有个跌打损伤,对下级来说都是千年难逢的机会,平时想巴结还进不了门呢!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你修你的栈道我渡我的陈仓,各送各的礼各走各的门,谁会同你通气搞联盟。赵新良这一问,倒让项自链大吃一惊,张书记不是前一段时间刚病过吗?现在怎么又病了?想问赵新良张书记倒底得了什么病,刚半张开嘴就合上了,他改口说,“这段时间忙,没时间回宁临,吩咐老婆看过了,自己明天再去。”赵新良脸上微现惊愕,语重心长地说,“张书记这样的老功臣也真不幸!今年就生了两场病了。”说完,重重地一声叹息。

项自链还以为赵新良在查自己与张书记的关系呢!他这一说等于告诉赵新良自己与张祝同亲着哩!老婆能替丈夫探望,非亲即故。

赵新良想了想商量着说,“后天就召开市人大常委会扩大会议,你到会介绍琼潮城改工作,我负责书面汇报。开过会后,我们一起去看看张书记。老人家不容易啊!为革命建设事业奔波不息,他的病是累出来的。”项自链有十八根肠子,也弯不到赵新良的心事上,听了这话忍不住红了红眼睛,心想张书记这样的官也当到份上了,有这么多人念着想着牵挂着。他还暗暗怪自己多心过了头,对谁都按固有的思维模式提防着猜忌着!

回到公寓躺在床上,项自链又做起美梦来。不知怎么的,好几个晚上都梦到欧阳妮,梦到琼台河、琼台河上的琼台桥,还有那茶香四溢的雅轩坊。有一次还在梦中与欧阳妮抱作一团呢!项自链醒来后仍记得每个细节。那一个晚上无缘无故地停了电,屋里闷得象蒸笼,项自链便一人遛达到街上。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歌舞厅竭斯底里地叫着,冷饮店里热闹非凡,树荫下廊沿边摆满了乘凉的椅子,上边躺着穿大裤衩的男女,小摊子摆到了路中央,叫卖声响成一片,汽车挤得象爬行的蜗牛,拼着命狂吼。散步是不行了,项自链的耳朵里全是嘈杂声。避开热闹处,实在又没有地方可走,到处都拆得零零乱乱。天一黑便只有路灯寂寞地照着几棵无言的大榕树,象在坚守着古老的岁月,可围墙里日夜不定轰鸣着的机器声分明在不断地向旧岁月发出告别,眼中的大榕树怎么看就怎么伤感。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梗着,这时候他多么希望街道还是以前的街道,榕树还是以前的榕树。琼台也有好多榕树,老家门前就有三棵上百年的。小时候,妈妈常坐在榕树下纳鞋底,妹妹在一边安静地扯着剪豆筋。妈妈从来都是早早安排生活的,夏天里就纳着秋鞋冬鞋。家里的榕树也特别神气,枝繁叶茂,大概吸完了门前小河里流过的每一点营养。所以河水就变得特别清,搞混了一片,流了三尺远又清澈见底了。项自链没走多远就觉得背上汗腻腻地难受,脸也灰了一半。家乡的石子路从来都清清爽爽的,连牛粪也散着淡淡的清香;那风更没得说,一阵子过来,凉凉爽爽的,象河里刚提出来的水渗进每一个毛孔。

闻着从工地里散出来的刺鼻的电焊味,项自链只想掉头回家。半途而废好象与项自链的性格无缘,他感到一种淡淡的悲凉,便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了琼潮河边。琼台河流到这里就变成了琼潮河了。名称变了,水也变了,有时浑黄有时半清,在大海潮起潮落中变化难定。琼潮河是感潮河段,一天两次涨潮两次落潮,涨潮时混浊的潮水夹着浓浓的海腥味汹涌地满过对岸的埠头,落潮时潮水象游子眷恋乡土,慢吞吞地不肯离去。此时已过了涨潮时间,潮水正在缓缓地退去,河面变窄了,河水却清了起来。斜对岸是绿油油的田野,田野上水稻长得正旺,偶尔传来几声咕咕的田鸡声。田鸡声并不好听,项自项还是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中扶着栏杆打起盹来,做了个稀里糊涂的梦:坐着一只小船溯流而上,绕过玉女峰下,向老家划去。河水很凶很急,可划起来并不吃力。一路上青峰相迎,山花烂漫,还不时地有鱼儿跃上船头,项自链怜惜地把它们轻轻地托起放回清清的水中。后来就有成群结队的鱼跟在船后边闹欢,象在推船又象为项自链鼓劲,船划得更轻松了,没过多久就到了琼台桥下。欧阳妮早就站在桥上,挥着手帕笑盈盈地喊他的名字。其实琼台河九曲十八弯,多的是水流喘急的峡谷,只能顺流而下,无法溯流而上。船靠了岸,项自链正在系缆绳,忽然一个洪峰扑面而来,打得项自项一个激凌就没了影踪。他自己也不知身在何处,可刚才不是勾到欧阳妮的手了吗?

心中一阵慌乱梦消散了。睁开眼看看白茫茫的河边连个帆影儿都没有,项自链怏怏地觉得满是失望。

近来总是有事无事就梦见欧阳妮,不知道她有没有梦见自己呢?他常想。或许是想多了,有了牵挂,便做梦不断。想到人大常委会扩大会议后,欧阳妮就要跟随宁临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和市政协来琼潮检查城建工作拍摄电视专题片,心中又有了宽慰。欧阳妮总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寄托。在外工作,漂亮的女人他并不是没有见过。在琼潮这段日子里,自己整天孤身一人,不知有多少女人在桌面上向他抛媚眼呢!社会风气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女人们有时候直率得让他总有一种落伍的感觉。旧城改造阶段总结会后,城建局办公室里的那个小傅在酒桌上硬要挤到项自链身边敬酒。桌上有人戏谑问赵市长的面子大还是性子大,竟然让她动了春心。姑娘偏偏头反问了一句,项市长就是性子大,我喜欢又怎么的,反正轮不到你头上,吃醋也是干吃。说完一双手挂在项自链肩上不肯放下来,弄得项自链好尴尬,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再后来背地里就有人叫他性子市长了。本来酒桌上闹个笑话也就过去了,没想到小傅不知从哪里了解到项自链的住处,候在门口等到半夜。那晚有个应酬,一直折腾到十点半才回家,过道上项自链远远看到一堆东西猫在门口的椅子上,开始还以为哪个要饭的没地方露宿,躲到他这里来了。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姑娘。姑娘扮相很酷,一头青丝染得象玉米须,红红黄黄地披着,一套紧身衣短了半截,露着个圆圆的肚脐眼,裤子是流行的花喇叭裤,底端夸张得象扫地车的吸盘。这不是白天里见过的小傅吗?项自链正要叫醒她,不想小傅膝跳反射似地蹦了起来。她揉揉眼睛,嗔怨着说,项自链我等你好辛苦呢!项自链本来就奇怪,一个大姑娘仅一面之缘,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不是疯了也是暂时神经断路。这回又直呼自己名字,更让他吃惊了,在外边谁见了他不叫一声项市长?这姑娘倒学起单丘水的腔调,叫起自己名字来了。

“你病了,还是与家人吵架了,在这里等我做什么?”小傅不容项自链多说,双手抱着他的胳膊反问,“人家等你等了这么久,干吗这么凶巴巴的,你才同家人吵架呢,我哪有这闲心。人家想你嘛!”小傅说完仰起一张漂亮清纯的脸望着项自链,眼睛里透着邪邪的渴望。

“想我?是不是吃错药了?”项自链在心里问,他错愕地盯着小傅发呆。城建局要讨好人也用不着拿自己人当牺牲品,他们也太大胆了吧,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项自链觉得这样问太蠢了,改口问:“是不是搞错了?你别开这玩笑!”“谁同你开玩笑,你长得象张国荣,也象我以前的男朋友,我早就在电视上琢磨过你了。人家等你等得这么迟,你总得让人进去喝口水吧?”小傅说完咽咽干涩的喉咙。

项自链这才意识到自己昏了头,想想站在门外同一个女人这样缠着让人看了还真不好交代。开门也不是,还不知后边要发生什么呢?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开了门。小傅脸上闪烁着无可名状的兴奋。

小傅喝过水后,就跑进卫生间去了。项自链在外边问她做什么。她在里边反问项自链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气得项自链冲进去一把把她拖了出来。小傅也很有个性,甩甩胳膊走了,丢下一句话:想不到还有见腥不馋的猫,“张国荣”一定疯了。

你才疯了呢?项自链想不到机关单位里还有这号人物。后来一打听,人家还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哩!

这样痴痴地想了一阵子,欧阳妮又来了。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可欧阳妮还是象影子一样跟着,甩都甩不掉。不知怎么搞的,这女人有着说不出的味道,在他的鼻腔里舌苔上盘旋。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有了男朋友,会不会在琼台河的尽头想着自己呢?项自链总把宁临江、琼潮河叫琼台河。欧阳妮就象琼台河一样成了他心灵的栖息地,每当天阴天晴困了乏了就想起来。

江风变凉了,项自链还在想着。有句诗叫思念也是一种幸福。

人民当家作主的意识增加了,大家就象发现寸草不生虫鸟绝迹的死海独有的理疗效果一样发现了人大的好处。都说死海不死,人大好大,许多在党委政府里觉得前途无望的边缘人物,转个身就成了人大副主任和处长什么的。出席这次人大常委扩大会议的就有市里四套班子和县里三套班子的头头脑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党委一条线跟人大的关系变得暧昧起来,本来人大主任都由书记兼着,大家也没当人大是回事,现在闹了独立,反而受到尊敬了。据说党委和人大分家在全国还只有宁临市一家,弄得省委书记都脸上无光。可惜人大里找不到真正的人民,人民也不关心人大,在电视里一看到官腔官话,就赶紧换频道,说这就是最大的民权,你演你的双簧戏,我看我的西厢记。人民的含义太模糊,在中国除了在押犯在逃犯,所有的公民都是人民。内行的人都知道,有些事看起来模糊实际上清楚,有些事看起来清楚实际上模糊,马克思辨证法就这样教育人看问题的。单丘水私底里同项自链说过这样的话,人民的含义模糊了,人大的结构清楚了,人大的结构清楚了,人民的含义就得模糊,要不中国十几亿人口都争着当家作主,这人大还不乱套!看着满堂人个个不是这个长就是那个记,项自链觉得这会议开得滑稽。今天张书记一直没露脸,想来真的病得不轻,要不硬撑着也会来热热屁股的。他觉得老书记什么都好,就是这习惯不好,好象什么会议少了他就开不成似的。这一天什么都在听,却什么都没听进去,轮到他八分钟发言,先说通感谢市人大对琼潮建设的关心和支持,再说通欢迎监督和检查,最后才汇报琼潮建设情况。天知道谁能听出个所以然来!

会议练的就是坐功,可谁也没学老僧打坐入定,主席台上对着空气放大炮,台下交头接耳老套套。今天的日子很特别,省人大主任季文焕亲临宁临参加会议,会议一开始他就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开始时项自链觉得奇怪,宁临市人大常委会扩大会议差不多变成了全市领导班子碰头会了?直到季文焕在市委书记、市人大主任蒋多闻陪同下徐徐来到主席台中央坐下来的时候才明白其中的缘由,原来一帮人都是冲着季文焕来的。不知是市里讲排场还是捧省人大主任的场子,大家听得特别地认真,偶尔夹着一两声议论,说季文焕此次宁临之行醉翁之意不在酒。

季文焕讲完话不久,一个人悄悄地退出场去。会议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蒋多闻匆匆地结束讲话,象征性地在台上呆了十来分钟,跟着悄无信息地溜出会常这或许就是当头头的好处,高兴时讲几句不痛不痒的大话,不高兴拍拍屁股走人,台下的人就没这福份,只好靠分散注意力来解困。主角一走,台下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项自链坐在后边不时地注意着剧情变化,第二排的贾守道和柳副市长说得最勤快,两人象亲兄弟拉家常似的有完没完,全没把台上的人大副主任放在眼里。不知为什么,项自链看着他俩亲密就觉得浑身不舒坦。

季文焕没有给项自链留下特点的印象,只觉得嫌胖。

会议一结束,赵新良拉着项自链去看望张书记。项自链买了束康乃馨,赵新良两手空空,他在心里纳闷。项自链本来想买个花篮的,有玫瑰、康乃馨、百合和满天星的那种,可有赵新良同行,觉得还是从简好。好什么呢?说明自己同张书记关系铁啊!再说自己从来就没送过贵重的东西,破了例弄不好还要挨张书记批评呢?他记得张书记家的阳台上有好多的康乃馨,老人家就爱它,送这个也算门当户对。赵新良一定是早就看望过了,要不才怪呢!可又为什么急不可待地拉自己去呢?项自链百思不得其解。

张书记真的瘦多了,或许是许久没见天日,脸色倒显得白净了许多。两人老远就看到他独自一人巍颤颤地站在阳台上望着西边绚丽的夕阳出神。走到楼下,项自链仰着头轻轻地叫了一声张书记。张书记耳朵倒出奇地灵,张着口就是说不出来。项自链心头一酸,眼睛就模糊了。算起来自己有三个月没看望老书记了,上一次看上去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又病了?开门的是王阿姨。王阿姨见是项自链,不禁红了红眼,强笑着同两人打过招呼。上了楼,张书记艰难地招呼他们坐。项自链哪里能坐得住,康乃馨往茶几上一放,便抢到张书记身边扶着。张书记轻轻地甩甩手,但分明态度很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