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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梦的斜坡》》 · 淡出九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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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姨说:“小项你别扶,老头子犟着呢!谁也不让扶,每天这个时候都要站在那里看夕阳。还说这夕阳不应当在西方,应当在东方才对。”项自链听得半明不白,只嗯嗯地点头。

王阿姨要倒水,项自链拦着她,说:“王阿姨你瘦了。我自己来,你歇着吧,咱不见外。”项自链倒了一杯茶递给赵新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转到张书记身边说:“张书记,赵市长看你来了。”赵新良紧跟着问了一声好。

王阿姨续继说:“不知为什么,后来又说夕阳在西方也对,还说马克思就是西方的。真让人担心!”张书记听了这话,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努力地转过身来。这时候夕阳还挂在西天。项自链想上前去扶,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张书记慢慢地踱进房间,坐在椅子上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缓过气来就能说话了。原来老头子不是不能说话,而是累得说不出话来。项自链见了又是一阵心痛。张书记军人出身,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着体育锻炼,身子骨一直健旺着,也不见长膘,瘦瘦的。现在重病在身,这性格却没被折磨倒,一转身一抬步是锻炼也是抗争,那神情仿佛还透着军人特有的飒爽。他一开口就说:“小慧,别在客人面前乱说,马克思可不会收留我!马克思老了,比起他我还嫩着呢!咱不惦老。”王阿姨单名一个慧字,张书记从年轻呼到老一直这样叫着。

多么坚强的老人,他无论病与不病都给人一种向上的信念。王阿姨不出声了,万事都顺着他。在这方面,项自链觉得吴春蕊特象王阿姨。或许是机缘巧合,王阿姨对吴春蕊特别好,吴春蕊对王阿姨也特别投缘。有些人一见面就觉得和善亲得来,有些人见一次面都嫌多。有了这层关系,项自链与张书记的关系更贴得近了,只差没认干爹,凯凯也喜欢上张书记家玩,左一声爷爷右一声奶奶,把两老口子乐得象白拣了个孙子似的。

张书记先问了些会议情况。有赵新良在场,项自链得让着些,递递眼色要他说。赵新良正愁插不上嘴,到了这里,项自链象回到了家,而他却象蹲了监狱,横竖不是个滋味。赵新良感激地望了一眼项自链,简单而恰到好处地把会议内容向张书记汇报了一遍。张书记又问了几个细节。项自链早就知道张书记会问这些,觉得老年人有点不可思议,有事没事总挂着工作。

人老话多,张书记问完工作又拉起家常来,就是绝口不提自己得了什么玻可谁都看得出他心里苦着。项自链又不好主动问,侧眼看看王阿姨。王阿姨两眼总是潮润着,脸上挤着苦笑。

项自链说:“张书记你要多休息,别老牵挂着工作,工作永远干不完,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老头子整天想着他的工作,好象他不干工作这天就塌下来似的,真不知脑子里装着些什么!”王阿姨插了一句。

“小慧这样说可就不对了,让人家听了还以为我在邀功呢!这工作看来是干不了,可心里总搁着点什么,不想不行啊!人老了好象更想做些事。”张书记说。

“张书记话说严重了吧,干工作你永远是最行的,在宁临谁不知道你是个好当家。当家难难当家,你这病就让工作给累出来的,只要休息充分等病养好了,工作以后可以再做。有你在,宁临上上下下就带劲。”赵新良说。

张书记挤出一丝笑,说:“干工作得靠你们年轻人了,我这样子看来是干不了什么了,瞎操心呗!”“张书记可千万不能这样说,是病就有药。只听说后悔药没有,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宁临的工作还靠你顶着呢!有什么我和项自链能派上用场的,你只管吩咐,只要你张书记一声令下,我们马上就回宁临来。”原来赵新良想调回宁临工作,难怪这么热心,一开完会连晚饭也没吃就拉着自己往张书记家里跑。项自链总算找到了答案。掐指算算,宁临也就那么两个位置空着,冯部长提拔在即,组织部长的位置还不知花落谁家。另一个就是张书记的位置了,老头子这样不断病着,工作看来是干不成了,早晚得找个人顶着。再说赵新良本来就是宁临市市委副秘书长下派到琼潮的,回来安排个组织部长似乎不算太难。难的就是时间问题了,刚刚去琼潮不到一年,不符合干部用人制度。当然有人拉拉线,那另当别论,赵新良就是攀这根线来的。

张书记似乎听懂了赵新良的话,慢慢地说:“琼潮的事忙着呢!再忙我也不能抽了琼潮的脊梁骨。你就耐心地在琼潮干两年,等做出个成绩来,组织自然会考虑给你加压的。”张书记说完,横了一眼项自链,似乎怪他多事,怎么也掺和到这里边来了。

项自链张张口又闭上了,他能说什么呢?这误会还真说不清楚,心里怨赵新良事先不打个招呼,害得他措手不及。

“张书记对我们年轻人总是关爱有加,在宁临这样,到了琼潮你仍然一样关心我们。今天我和项自链偷空来看看你,也没带什么礼物表表心意,倒是项自链心细,知道你喜欢康乃馨。”项自链知道这话一半是说给张书记听,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好象标榜他赵新良从来不巴结谁。

张书记又是轻轻地笑,不知是人老了想还童,还是心里苦着装乐子,说:“小项想得仔细,小赵粗中有细,我都喜欢。你们两个在琼潮要多碰碰头,千方百计抓出个全省典范来,不负组织上的苦心栽培。干部年轻化,象你们这样年轻的干部太少了。”张书记脸上很温和,说起话来却有点倚老卖老的样子,这或许是老一辈干部的通玻赵新良又借汇报工作为名,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最后还是张书记下了逐客令。他轻咳两声,说:“工作上的事可不能松,我老头子一个,一时三刻还死不了,再说死了也是该死,死千死万,没有死残,阎罗皇早就安排好的。以后你们把心多放在工作上,别管我这个半死人。”张书记这么一说,赵新良就不好再噜嗦什么了,只得起身告辞,把一句“多保重身体”重复了七八遍。

到了大路上,赵新良扭过头来问项自链,“你看张书记的病怎么样?以前好端端的怎么就病成这样了!”“乡村里有句俗话说,小病不断大病稀罕,小病不生大病山崩。真不知张书记会怎么样呢?”项自链想到母亲,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赵新良听了也不回答,对着项自链嘿嘿地笑。

赵新良笑什么呢?项自链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魏得鸣今年五十四,按照省里规定,过了五十五这年关,便不能再升迁了。现在魏得鸣在宁临市市委常委里排行第七,如果张书记撒手人寰或者退居二线,他很有可能顺理成章地接替这位置。市委里真正顶事的不是常委,而是书记小组。书记小组当然是书记、市长和几个副书记组成。琼潮出事后,赵新良才从宁临市委副秘书长位置上换到琼潮当市长,算起来比项自链来琼潮早不了几个月。事业刚刚开头,要想马上擢升一级谈何容易!论资格和实力,只有魏得鸣才可能顶替张祝同的位置。但越新良年轻,年轻就是优势,符合干部年轻化的号召。如果魏得鸣接了张书记的班,那他就得再熬若干年了。项自链事先不知道张书记的病情,更想不到赵新良在打这主意。前前后后串联起来想想,不觉哂然一笑。

官场上一个位置,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下级盼着上级早死,科员盼着领导早亡。可真要出事,又有多少人巴不得迟上一年两年,让自己赶上个好机会。人性的所有缺点在这个奇$%^书*(网!&*$收集整理独特的舞台上,一览无遗地晾晒着。

就是这时候,许鸿运打来了电话,问项自链要不要去喝茶。江南人从祖先喝到现在,要是没点茶性,就差不多没了人性。项自链答应半小时后到常赵新良也不问是谁的电话,只说:“又忙了?”“一个朋友,要我去喝茶。”赵新良开过车问项自链要不要送一程。这是客气话,项自链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想沾这个光,谢过赵新良,拐进旁边一家面馆里去了。

11

茶馆还是雅芳轩,项自链在出租车里问过位置,直奔而来。刚上楼就一眼看见许鸿运窝在窗边。到了这种场合,心也跟着变了,再也不分个先来后到爵位官位了,项自链还没坐下就凑上去闻了闻,轻轻地唏嘘着,“好茶好茶!”许鸿运抬起头眯着眼,问:“项市长是个有心人,茶确是好茶,这家老板专门准备的,我的一个老朋友。”“茶能识性,许老板除了财大气粗外,还是个雅人,恐怕在宁临找不出第二个来了。我没说错的话,这是产于杭州的龙井茶?”项自链侧脸问许鸿运。

官场上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就象商人看顾客身份要价一样,项自链和许鸿运各系官商两家,平时说话难免当不了真。这一说倒把许鸿运愣了一下,反问:“为什么不是台湾乌龙、高山云雾、黄山毛峰、福建铁观音什么的呢?”“嘿!虽说好茶差不多都是翠绿、温和、清香的,但茶有茶性,就象人有品性,各有各的特点和妙处的。台湾乌龙性最温,长年生在海岛上,雨水充沛但又不滞不碍,叶嫩而不油,娇而不滴。再说昼夜气温变化平缓,少有寒气暖流往复折腾,性温如深矿软玉,入口生暖。可惜受岛上咸气所侵,略嫌不足,香中藏涩。”项自链说完顿了顿,看许鸿运的反应。许鸿运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既没肯定也没否定,要他再说说高山云雾。

“高山云雾既是极品也是稀品,市场上流通的往往是它的近亲,但血统就不再纯真了。真正的高山云雾生在竣山之上洞岫之口,洞岫里摄氏18度左右的湿气昼夜不停地滋润着茶树。高山云雾顾名思义吸取日月精华山水灵气凝郁而成的,可一般的高山茶受气温变化作用强烈,虽郁绿清香,但纯色比起乌龙来就嫌差些,且冬霜未消叶藏寒气有利解暑,可口味就稍逊风色。正宗的云雾茶往往只有长山洞旁边的几棵,极为难得,色香味无可挑剔,有乌龙之清而无咸气,造化神奇,唯有庐山和天台华顶山最为出色,可惜没有几人能有这福份消受。”说到这里,许鸿运点点头说:“看不出你还是个茶人,懂得山水神奇。”这时候的许鸿运不再是个商人了,眼睛里透着茶色,明澈清碧。

“茶俗名瑞草,又叫忘忧草,是中国的国宝,可惜清政府腐败,白白送给了英国人带到印度栽培,现在差不多覆盖了亚洲各国。我没有其它喜好,就好这一口茶,你说的高山云雾极品茶,尝过一次,那真是好茶,味正色纯,是个天台朋友送的。”许鸿运说话的表情甚是投入,眉宇间透着某种怀念的气息。

于是两人就不再说话了,端着茶慢慢地品着。茶是需要用心去品尝的,小心平稳地端起紫砂茶杯,波澜不兴,雾气悬浮在杯口,只待送到嘴边不紧不慢地吸一口气,清香便从鼻孔悠悠渗入肺腑,游走到每根脉络、每个毛孔、每根神经,脑子里便弥漫着满园清香,身心就成了绿油油的茶山,背景就有了繚绕的云雾、蒸腾的云霞、鲜嫩的草色、早归的春燕……有个吸毒犯是这样描述吸毒的感觉的:吸毒就象喝一了壶上好的茶,整个人浮在云海里,每一层皮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骨都是分散的自由的,没有束缚,没有绊羁。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真的很宁静很详和,呼吸中没有一丁点尘埃、到处都是茶香,空气是茶绿的,水是茶绿的,睁着眼看自己,自己也是茶绿的,绿得透明,透明得可以看见自己茶绿的心脏、茶绿的血液、血液里茶绿的血细胞和血小板。闭上眼,缤纷的色彩簇拥而至,头上是五花环,脚下是争芳斗艳的奇葩,人轻得象阵烟,打着缓缓的弧线从百花丛中滑过。云烟卷着花香,在空中轻轻地搓揉。阳光来了,星辉来了,月晕来了,所有的光线就象无数根纤细的玉手在帮着搓揉、巢丝、纺纱、剪裁、收边、熨烫、风干、打包。这分明是一首造茶曲,可又象在剪取蓝天白云,轻卷云霞霓裳。

这就是吸毒的感觉。吸毒上瘾,喝茶也上瘾,可惜毒瘾发作起来,幸福和快乐就走向另一个极端,百蚁钻心、万蛆附骨也无法形容其万一。可茶是瑞草,来瘾了只让你口馋,再馋再上瘾还是那感觉,越馋越上瘾就越云里雾里,越有清香弥顶,越有洞箫夜烛。最主要的是喝茶有益健康,而吸毒却百死不能赎其罪,那罪是吸毒者受的活罪。

这些话都是许鸿运以后告诉他的。此时此刻,两人都沉浸在默想中:项自链想,茶能见性,许鸿运确不是个平庸的商人;许鸿运想,好茶识主,项自链何尝是个俗官。

人往往不需要任何亲近的语言和举动,就能相互间走得很近的,一个小小的共同爱好就把人心扯到了一块,就象三四十年代的文人,七十年代后期八十年代前期的恋爱。

过了好久,许鸿运问,“说起来我们算是同道中人,你是怎么确定龙井的?”“这不但是龙井,还是上好的龙井,初芽去尽,独留三瓣嫩叶。浮在水中,杯底不见沉茬,水面不见浮荷,不是龙井还有什么呢?可惜啊可惜!”许鸿运不由自主地点点头,不得不佩服项自链识货。佩服之余,忍不住问他可惜什么。

“龙井茶生在杭州城西侧,日得阳光雨露,夜尽西湖滟潋,又与城市气息脉脉相通,自汉朝以后,承蒙多少文人厚爱,默默里感染了无数诗光词气,益发神彩了。要是单丘水在,那才相配,给我这个俗人喝了,你说可惜不可惜?”许鸿运轻轻地笑了,“你是个俗人,那我岂不俗不可耐。真会说笑话,喝茶重在心情,不过你说得在理,这龙井茶配上文人墨客才子佳人更合适。”项自链给许鸿运斟上一杯,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慢慢喝上一口后,又叫“可惜!”“又可惜什么呢?”“可惜这水不是虎跑泉,味道就打了折扣。”许鸿运闻言大笑,“项自链啊项自链,这回你可没说对,算对了一半吧。水是虎跑的水的,就是时间长了一点。茶室主人出去转了十来天,这龙井就少有人问津,虎跑泉搁长了,改了味道倒是真的。想不到这点小小的差异都没溜过你这张挑剔的嘴。”难怪自己总将信将疑,直喝到第三壶才觉得不对味。茶要数第二汁最地道,此时茶叶完全舒展开来,悬浮在杯中,在飘渺的热气里,如云端仙荷隐隐浮现。茶清如碧玉,香凝氤氲,味返微甘,入喉生津。项自链忙谦让,说:“这回露了马脚,见笑见笑!”两人又谈了些茶道,说着说着就引到了茶性与人性上来了。

“好多时候,别人都问我赚这么多钱做什么用,我也搞不清到底有什么用,可还是日复一日地做下去,努力把企业办大把业务拉长。又因为爱喝茶,人家就说这与我的性格不符,喝茶的人往往追求闲适,好象我这样的粗人只配提快餐盒似的。”许鸿运说得若无其事,哪怕带茬的话从他嘴里溜出来,都慰贴人心。

“做事是一种需要,喝茶是一种品性,两者合不到一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事多着呢!我也希望整天捧个茶壶,上天台看看浮云晒晒太阳,高兴了拿起笔来涂鸦。可现实行不通啊!小处你得养家糊口,大处你得有一份事业来撑着你的面子和癖好,那怕喝壶上好的茶,真正的平头百姓又谈何容易!”“是啊!人活着是无法抛开面子的,想当年一脚拔出烂泥堆,累死累活拉扯起一点属于自己的事业,也觉得活得实在。那时候食宿无忧便成了最大的愿望,在南方扛泥坯筑砖瓦窑什么活都干,再后来就包些小工程打点着,日子便一天天充实起来。谁会想到有现在这局面,虽说事业做大了,面子上过得光鲜,可内心却变得冷漠、厌世。夜里总不断梦着自己以前扛砖挑瓦的日子,还有就是一个个恶梦。或许是人老了心态变了,或许是违心事做得太多,于心不安哪,所以梦里常折磨自己。扛砖挑瓦也好,恶梦也罢,对我都是个惩罚,怀旧本身就是对现实的否定,梦靥则是对将来的恐惧。”听到最后一句话,项自链暗暗一惊,想不到一直在铜钱眼中摸爬滚打的许鸿运能讲出这样一句深刻的概括来。茶能识性,茶能择主,许鸿运是个识茶的主。想起那二十万块钱,项自链就觉得心头隐隐作痛,觉得自己不配喝这茶了。

其实象项自链这样一个山沟沟里长大的人,粗茶倒是常喝,说茶艺论茶道根本就一窍不通!喝茶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解渴避暑气吗?这是他以前常说的一句话。自从好上吴春蕊,便慢慢养起了一肚茶经。吴春蕊父亲在琼台县农业局工作,是个茶叶专家,母亲是个语文教师,闲时还研究过茶文化。在这样一个家庭背景下,吴春蕊子承父母业,对茶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情,有事来杯茶解闷,没事来杯茶消闲。懂事以来,茶就陪着她的音乐一起成长,时间越久就越心头弥笃。项自链娶了吴春蕊,也就爱上了茶,他后来就改口说自己娶了老婆嫁了茶,从一而终了。当了副县长,求的人多了送礼也多,知道他这癖好,全以茶代礼了,说是君子之交淡如茶。那时候喝得最多的是琼台产的雪里碧,味道不错,就是寒气重了些。到了宁临这两年,权小了,连茶叶都常是自己买的。每当四月份,难得赵国亮惦着,寄一斤两斤雪里碧来尝鲜。来琼潮才一年不到,家里的茶叶多得都要发霉了,不知这癖好怎么从琼台传到琼潮人耳朵里的,不少人就这样投其所好。对于送茶人,项自链从来都有好脸色,不知是茶易其性,还是见茶起性,从没拒绝过人家。

项自链改口称许鸿运为许兄了。茶是忘忧草,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喝出个中滋味来。经过三九严寒,迎来春暖花开,记忆里沉淀的茶味就有了深层的意思,似乎昭示着做人的某个道理。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姜夔一首《扬州慢》虽说感叹国事兴衰,可又何尝不是个人生活的写照呢?许兄在商场上拼搏,我在官场里倒腾,在外人看来你腰缠万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呢也算稍有出息,做了准七品芝麻官。可谁又知道我们的心境呢?莫名的失落、孤独和彷惶。有时想想又何必呢,削尖脑袋往上爬,真的能名垂青史?许多榜样是现成的,只要一退下来谁还认你是省长还是市长!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看有幸能让自己的子孙三代记着就不错了。墓前的悼文从来都是念给活人听,歌功颂德阿谀奉承阎罗皇从来不兴这一套,要不人人都称得上万岁了。死则死矣,还是这话最中听,人活着就是活着。许兄好歹开创一番事业,为子孙后代留笔家产,比我实在得多。”“你倒想得透!其实人活在这世上,说白了都是为了面子,官场也好商场也罢,你不能失败,失败了,人家就会戳你的后脊梁。尘缘难了,所以大家都为保全面子而用心挣扎着,只有歇下来的时候,才感叹一声:二十四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项自链虽在官场历练多年,但骨子里仍透着书生气,想想在规划局的黯淡光景就不免感叹。许鸿运一声叹惜更让人惺惺相惜,他情不自禁地抬头盯着许鸿运看了一会。许鸿运身上实在找不到腰缠万贯的光彩,黝黑的额头盘满了深深的皱纹,象深耕过的田陇纵横交错着,手背青筋暴起,皮肤粗糙如龟裂的树皮,上身穿一件深灰色的茄克衫,铁青色的裤子上还留着洗刷过多的痕迹。要是走在陌生的大街上,谁会把他同宁临市的第一大老板联系到一块呢?浑身上下,只有一双花花公子的皮鞋似乎向行人暗示着某种特殊的地位,还有就是一只锃亮的真皮提包,项自链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想象价值不菲。

他看着许鸿运,许鸿运也看着他,两人默默地注视着,双方都对对方心生好感。许鸿运传奇式的故事,在宁临妇幼皆知,项自链先前从没往深处想。一个人有钱了,身上的光环就越绕越多,街头巷尾的议论就免不了以讹传讹,越说越奇的。或许是贫穷的经历让他对商人心存偏见,前几次接触中,项自链对他并没有特别的印象,不过是一个超级暴发户罢了。在宁临市暴发户是很多的,有些人凭着熊心豹子胆,走私发了,有些人仗一身手艺开小作坊起家,一旦有了点钱就一身上下披金戴银,那黄金表链就有半斤重。说起话来嗓子就象顶了个扩音器,最平常不过的客气话都放大了百倍,好象谁都要仰他鼻息似的。宁临市规划局里的刘震山就是一个例子,在车站边粉了一下父亲留下来的祖屋,开个私人旅馆当起小老板,上班有一天没一天的,碰到领导同事打招呼,声如其名,震天响。给人递烟就象送六合彩似的,似乎谁都得领他的情。项自链打心里嫌恶,有时忍不住想,要是毛主席在,不拿他当地主富农抓起来才怪呢!可坐在对面的许鸿运完全是另一个人,有内涵有思想讲话实在做事体面。这么一想,心中又多了几分好感。等回过神来,觉得有点失态,项自链忙不迭地说:“喝茶喝茶!”两人不约而同地端起茶来碰杯,一声轻轻的脆响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异口同声说:“想不到你我都不能脱俗!”茶当酒来喝,传出去恐怕就是个笑话了。中国人喝酒自古来提倡一醉方休,喝起来自然是牛饮,不象西欧美国人细斟慢饮,把整张脸都喝黄了。黄种人无论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余其说是喝酒倒不如说是灌酒。喝茶倒跟欧洲人喝酒的差不多,用嘴一抿,叫做品尝。项自链和许鸿运虽碰了杯,两人只尝了一小口,放在杯继续说话。

许鸿运说:“唉!喝多了酒,连茶都不知道怎么喝了,真糟塌了一壶好茶!”“茶见本性,许兄啊!或许只有这种情景下才知道茶的好处,是它让我们有了片刻的宁静和反醒。古人喝酒说难得糊涂,我看喝茶才真正让中国人清醒,中国需要你这样的喝茶人啊!”“项自链你说客气了吧!中国最需要的不是我这样办企业的人,最需要的是你这样有见识有学问,真正懂得管理社会的官员。”项自链听得一知半解,问“此话怎讲?”“道理最简单不过,在政治占主流的社会里,只有开放的官员才会有真正开放的社会。不是我说官场的坏话,中国官员的素质实在让人怀疑和担心!为什么许多外商不肯来中国投资?为什么投资了往往血本无归?全坏在官僚习气上!社会风气不正,法律制度不健全。就拿眼下说吧,‘黑势力明目张胆,公检法无法无天。大小干部靠跑官,多少群众长喊冤。青蛙蛤蟆跳在先,鱼龙混杂抢烂滩‘。俗话说得好,群众看干部,干部看领导,政治风气不正,社会歪风难止。这几年虽然经济发展了,却是靠牺牲道德来换取的,漂亮姑娘进宾馆,年轻后生赌过年。都说这年轻一代是垮掉的一代,到底垮在谁手里?蛮干等于魄力,专权等同权威,官员的个人素质太低了!上行下效,垮就垮在他们手里。中央说声改革开放,地方黄毒赌嫖放开,毒害的远不止是一代人!”许鸿运说得有点激动。一般情况下,项自链对这种激愤的言词避而不答的,说这些话的人往往就是那些在社会上没有捞到好处的人,说得难听的无非是借机泄愤解气。今天从许鸿运嘴里说出来,那意义就完全两样了,改革开放最大受益者的心声,不能不说是一种社会良知的呼唤和忧患意识的觉醒!他点点头扯淡,“许兄还是当年在牢里的脾气啊!你早年的故事听说都记入宁临地方志了,那一篇《中国前途》是不是作为历史见证收藏着?难得有心人啊!现在的中学生都很少关心国计民生了,谁还妄言政治!官场风气的好坏也不是你我所能扭转的,难得的是你一片忧国忧民的心,外边说你捐资希望工程的钱就有两千多万了,到底捐了多少啊?”“具体数目我也记不清了,一千万凑合着,好人难做啊!好多人都说我爱出风头挂羊头卖狗肉,谋取政治前途呢!这社会黑白难分了。”许鸿运沉默了一会又说:“人活到这程度,我也不计较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了,但求于心无愧,饭照吃觉照睡事照做就是了。想当初,我也是满腔热血,现在一切都看淡了,只求实实在在地做些事。”项自链见他越说越伤感,心头也跟着沉重起来,一份厚厚的敬意自心底生起,弥漫了全身。他故作轻松地问:“你今晚找我不会就为了谈心吧?”“差点忘了正事,琼潮开发区三平一通马上就要完工了,有没有企业申请进驻啊?”“你对琼潮感兴趣?鸿运公司要进驻,我们巴望还来不及,一定给予最优惠的条件,你的到来就等于为开发区打了块活广告啊!”项自链尽量把话说得轻松,免得气氛过于严肃紧张,弄得喝茶象谈判似的。

许鸿运也是快人快语,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项自链听完后要他打个申请到计委,说是特事特办。事情商定,项自链又开他的玩笑了,“许老板做事真会选地方,在茶室里谈正经事,我还是第一次呢!”许鸿运笑笑:“我是粗人,总不能免俗,这茶喝得俗气了!”“这或许就是茶性吧,有内涵能兼容。”两人出来的时候,还握着对方的手。分别时,许鸿运附在项自链的耳际说:“草木一秋,人活一世,想轻松也不容易,出了茶室又得面对现实。君子坦荡荡,只要心安就行了。明年四月份政府就要换届了,能帮的忙,我会尽力而为的。”项自链的手握得更紧了,什么也没说。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许鸿运要开车送项自链回去,他说什么也不肯。许鸿运走后,项自链决定不回家了,打了个电话给吴春蕊,说是有事忙。机械地上了的士,头靠在椅子上发愣。司机问去哪,他随口答应,说是阳光假日酒店。车子刚启动,主意也跟着转变,又掉头向维多利亚开去。项自链实在不想去阳光假日了,远远看见就觉得恶心倒胃。那一次荒唐的遭遇一直深藏在内心深处,无法淡去,别人提到阳光假日四个字,甚至阳光两个字都让他如临大敌,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一不小心就呕吐出来。这一回从自己嘴里说出来,项自链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作贱,他痛苦地闭上眼,象似忏悔,可毫华的设施、沉重的光线、妖冶的妓女和着撩拨情欲的气息迎面扑来。睁开眼,一切又消失无垠了。项自链在心里不只一百遍骂苟晓同不是东西,恨得牙痒痒的,在红灯前停车的一刹那,分明听到了上下颌打架的声音。

临时来维多利酒店,身上没带身份证,小姐不让登记。项自链正在犯难,旁边走出一个经理模样的年青人,热情地帮他安排了房间。在这种情况下,项自链不免多打量了对方几眼。年青人中等身材,瘦脸挺鼻,穿一身淡灰色纯毛西装,身姿儒雅,脸上含着微笑,但绝无奉承之意。手续完成后,年青人只朝他轻轻地点点头递上房卡,什么也没说。项自链不禁多看了对方一眼。1820,项自链看过房号,抬头就不见了那位热情的年轻人。问柜前的小姐,原来年轻人是这里的常务副经理,姓郭单名伟字,项自链暗暗记下了。

原来宁临市有个内部文件规定,星级以上宾馆一般情况下,公安派出所不能擅自进入查房,十楼以上房间,除非有市政法委书记同意,一律禁止查房。显然年轻人是认识他的,有意安排他在十八层二十号房间,可又不当面点破。当官的没有一个不讨厌多嘴多舌的,年轻人不但话少,那态度也让人觉得实在,没有职业性的皮笑肉不笑。

项自链刚要拐到电梯室门口,就停住了脚,侧门闪出了黎赢权、贾守道、赵新良和朝集社,不容犹豫片刻,他赶紧调转头快步蹩进对侧的洗手间。说不清为什么,潜意识告诉他还是躲开不见面为好。进了洗手间,不自觉地拧开了水龙头洗起手来,哗哗的水声掩盖着慌乱的心。或许是怕他们中间有人进来看见自己躲躲闪闪,项自链装得一本正经,仔细地打上香皂,慢慢地搓洗着,显然内心一直没有平静。侍者递上手巾擦手的时候,他皱着眉头拒绝了,看似洁白的棉丝手巾总让人生疑,怕二次污染似的。最高档的酒店也无法消除项自链心中的疑虑,床单、手巾、桌布和桌巾哪家酒店又能分门别类去清洗,清洗了又谁能指望服务生不乱放乱擦呢?每次出差在外,项自链都是自己带毛巾牙刷。看到蒋多闻一帮人,就生怕碰到酒店里的毛巾、手巾似的,唯恐避之不及。出了洗手间,项自链心里笑自己迂,这些人平时哪个自己没有接触过,今天是不是见鬼了,象避瘟神似的。这才想起今天是召开市人大常委会扩大会议的日子,难怪一行人进进出出,省人大主任季文焕一定住在这里,大家是来拜码头的。

拐进电梯,门一合上,项自链的心跟着平静下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思绪开始蔓延,想想今天的会议开得真是滑稽。市人大会议,宁临市的书记市长都来参加,县市区也没漏掉一个,所谓扩大就落实到这些人头上。人大会议开得很暧昧,有省人大主任在,大家的表现特别好,个个埋头记录,会场上没人抽烟,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只有沙沙的纸笔磨擦声,季文焕临时出场,会议就乱了阵脚。事先项自链并不知道会议的档次,现在想来后悔赶错了车。虽说自己是个省管干部,但在各县的头头脑脑前,充其量不过是个装饰,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听赵新良的话,稀里糊涂地跟着来了。

进了房间,项自链的心思还笼罩地会议的阴影中。

早有传闻,季文焕是来接省委书记陈然班的。谁都知道,人大主任和书记从来不分家,宁临市借季文焕考察期间召开市人大常委会扩大会议,其用心不言而喻。机关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蒋多闻是陈然的人,眼看陈然就要告老还乡,他坐立能安吗?一朝天子一朝臣,蒋多闻请季文焕在会上作报告,看似重视工作,实际上在保自家的乌纱帽。宁临发电厂受贿案虽然结案一年多时间了,私底里谣言纷起,说案子结得匆忙,大大小小栽进这么多人,真正的幕后人不但逍遥法外,而且高高在上,皇天无眼哪!有人把矛头直指蒋多闻。

“宁临发电厂,家家有本账。受贿四百万,实在不算啥。割了老鼠尾,留着大毒疤。”这谣言是吴春蕊从学校里带回来的,说是宁临一中全校师生人人知道,不知是谁把它改成歌词,从学校唱开,有五千多学生作媒介,唱红宁临大街小巷。

项自链将信将疑,人泡在浴缸里,浮想翩翩。无风不起浪,谣言往往是真相剥露的前奏。看着热水慢慢地满过肚脐眼,满过胸口,满到脖颈,项自链的神经放松了。一个人赤裸裸地面对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反醒就成了必然。擢升的喜悦早已消散得没了影踪,现在他觉得太可怕了,自己仿佛被某些人捆绑着送到琼潮来顶罪。对于谣言,项自链无法确定,蒋多闻会是幕后人吗?心里打着偌大的问号。宁临发电厂这个烂摊子本以为收拾干净了,没想到背后还藏着更复杂的关系。发电厂原来由宁临市领导建设的,琼台只负责地方政策处理和工程具体实施。项自链上任不久,蒋多闻指示,工程重要,垮不得拖不得。项自链草草接管过来,连移交手续都没有,以前的支出情况更是一笔糊涂帐。有位外国学者说,中国的政治案就象剥棕榈衣,剥一层往上窜一层,越剥越深。如果谣言里裹着的真相一旦剖开,项自链不烧心灼肺,也得脱三层皮,谁不怀疑他是受蒋多闻或者黎赢权之命来到琼潮收拾残局的呢!来琼潮前夕,蒋多闻把项自链叫到办公室郑重其事地交代他要注意工作方法和工作作风,话中分明透着对宁临发电厂事件的诘问,这不禁使他怀疑起谣言的真实性。“发电厂事件余波未尽啊!”想起来如雷贯耳,当时自己会错了意,只以为在群众中的影响尚未消除,没想到蒋多闻话里有话,另有所指。如果宁临市后边的大毒疤不是蒋多闻,哪又会是谁呢?项自项想来后怕。

水越来越烫,满到了鼻孔边,项自链有些耐不住了,爬起来搓干身子,想想又觉得好笑。这关自己什么事,谣言只是谣言,本来就是无中生有的事!再说上边还有魏得鸣和赵新良顶着呢,操什么心,自己只是按钦命办事的奴才罢了。查就查罢,查得越彻底越好,想到这里,他有点幸灾乐祸。

刚躺到床上想看会书,走廊里传来了黎赢权的声音,象似向某个人告别,语气很是恭敬。项自链觉得奇怪,天下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声音不重不轻的,怎么就传到房间里来了。爬起来看看,原来房门半敞着。听着一声关门声和渐渐远去的脚步,项自链忍不住伸出头瞧瞧。远远地,黎赢权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一个娇艳的女人,背影迷离,脚踩莲步,腰摆杨柳。不一会,两人就进了尽头的房间。项自链暗自得意,亏得在大厅躲开黎赢权,要不人家还以为同他走一条道呢!看来这黎市长色胆包天,不但在阳光酒店有女人在维多利亚也有女人,拜见未来省委书记时也敢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眼皮低下竟与女人厮混到一块!他猜到季文焕就住在附近,凭经验知道今晚又是个不眠之夜,晚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来拜见季主任呢?门仍然半敞着,项自链回到床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书。不一会,不远处传来了轻微的开门声和脆响的关门声。过五六分钟,又是一声开门声伴着几句细碎的客气话,隐隐约约象似魏得鸣的声音。

直到凌晨一点来钟,楼道上才算真正安静下来。一拨刚走,一拨又来,大家仿佛排练过似的,空档时间差不多都隔着三五分钟。项自链暗暗算了一下,前前后后不少于十二三个人。有意思的是上门拜访也按官位大小顺着来,黎赢权最先出场,贾守道最后登常项自链觉得奇怪,市委书记蒋多闻居然没有来。他忽然冒出个念头来,要是在酒店门外那榕树林里按上个摄像镜头,将出现下面这样一组光怪陆离的镜头:在榕树的阴影下,一辆辆小汽车里坐着一个个眼睛骨碌碌转的党政领导,大家都盯着酒店门口的一举一动,象在缉拿要犯,更象在接受秘密任务,一号完成了,登车走路,二号目送其远去,而后溜下车来走进酒店……象接力赛跑一样轮流着,不厌其烦。其实车内这些人谁都知道有十几双眼睛看着自己,也知道看着自己的是些什么人,可大家心照不宣,装作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知道谁。季文焕明天就要离开宁临走访下一个地市,时间紧迫,他们暂时丢开游戏规则,不惜得罪上司,抛头露面拜码头。平时那个县级领导敢同市长争风头,这也不能怪他们急不可耐,错失过时机,私下里很少有机会与未来的省委书记当面直抒自己的治政大略的。

季文焕这时候或许正躺在床上暗暗发笑呢!地市之行对他来说,无疑是为自己当省委书记作铺垫的,市县的头头脑脑们不请自来,求之不得,正好借机调查摸底,为日后展开工作夯实基矗听着门外迎来送往的热闹声,项自链不免感叹地位卑微,象自己这样的角色即使去凑热闹,换来的只能是一头雾水。未来的省委书记会给什么许诺吗?凭多年的官场经验,就是黎赢权也捞不到一丝一毫有用的信息。季文焕对谁都会说,宁临这几年发展得不错,好好干一定会前途无量的。从初入仕途到执政一方,诸如此类的话,大家不知听了多少遍。可人人都需要这样的话作自我安慰,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提炼出更实在有用的信号。众人急不可待地拜望季文焕,无论谁,在走出酒店门口的一刹那,都会挺肚叠胸踌躇满志,仿佛进香拜佛的人在大殿里懵懵懂懂听到了佛祖的允诺。官场里的佛祖即使呆若木鸡一言未发,拜见过的官员都会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这不是信仰坚定,而是做给后来人看的,所有的装模作样发布的只有一个信息,那就是佛祖座下的十八罗汉位自己占有一席之地。

官场的魅力或许就在这里,外人看来永远雾里水里,难免心往神弛,里边的人也不明就里,那怕明知是没有着落的事,也要亲力亲为,为所谓的抱负寻找不一块可能的过河石头。

项自链忽然想到一个真实的故事,忍不住独自笑出声来,觉得晚上的场面太滑稽了,季文焕鼻孔插根葱装象,宁临市上上下下的官员就成了中学生,幼稚可笑又自欺欺人。

三年前,琼台县里刮起了一阵阴风,琼台一中里盛传郊区水南村一农户家猪生白象。水南村同县城一水之隔,就是琼台河的对面,好奇的学生乘中午休息之际,一拨人马一拨人马地开到水南村争睹奇观。有些学生没愧对读那么多书,起先抱着怀疑态度等待观望。可回来的人都说得活灵活现,怀疑的学生就耐不住天下奇观的吸引力了。于是远远望去,穿梭于学校和水南村的学生就象蚁织的丝带。没隔几天,全城轰动了,大家蜂涌而至。直到好事的记者捅出真相后,社会舆论一片哗然。原来根本就没有猪生白象这回事,而大家却深信不疑。更奇的是上过当的人,不甘心自己上当受骗,硬是隐瞒事实真相,向旁人绘声绘色兜售起“皇帝新装”。今晚这场表演比起猪生白象来又相差多少呢?有人评论说十亿中国人九亿赌一亿嫖,其实还有一条那就是骗,骗人骗己,自欺欺人,人人都会。

项自链侧了侧身子,哂然而笑。忽然想起一桩正经事来,挂了个电话给赵国亮,要他明天主持开发区阶段成果报告会。赵国亮看来是睡着了,好久才接起电话,腔调里夹着一股怨愤,第一句话就是都什么时候!听清是项自链的声音后,才哦哦应声不迭。放下电话,项自链又想起赵新良。赵新良早项自链两个月调到琼潮来的,作为宁临市市府副秘书长的他,前途看好,年轻有学历。都说秘书不带长,放屁也不响,在宁临市里,副秘书长的位置十分特殊,说起来比正处高点,比副厅低些,到底是哪一档,谁也说不清。上了年纪的人管它为烟盅头,年轻人管它叫跳跳板,烟盅头休闲下坡路,跳跳板助跑跳远。所以上了年纪的人就怕自己安排到这位置上,年轻人却巴不得据为己有。赵新良在这位置上摆了两年,终于在黎赢权的力荐下,登上了琼潮市市长的位置。论资格讲经历,都轮不到他在琼潮市坐第二把交椅。想当初,黎赢权一句话,让他感激涕零。现在的感觉恐怕比项自链好不了多少,外边谣言四起,都说他是帮黎赢权来琼潮擦屁股的。赵新良今年才三十九岁,他能甘心让黎赢权当草纸吗?现在省委人事变动在即,新来的季主任在会议上明显表示出对宁临工作的不满,宁临市委市府风雨飘摇,自己再不寻找出路,恐怕在琼潮也很难混得下去。这时候,项自链有点同情起赵新良,难怪傍晚在张书记家里,他显得那么迫切。听说季文焕来宁临也没有事先同宁临方面打招呼,一下飞机就直奔张书记家。两人密谈了半天后,季文焕通知省人大办公室才打电话告诉蒋多闻的。宁临电厂受贿案总让人放不下心,黎赢权亲自挂帅任组长,赵新良当时任副组长,许多事情都是他一手把关的。想到两人的关系,项自链不无担心。赵新良是黎赢权从外地带来的亲信,电厂出事后又委派到琼潮当代市长,一手负责宁临发电厂建设现场第一组长。其中的奥妙不言而喻,瓜田篱下能没个瓜葛吗?项自链暗自庆幸没有接受重点工程组长的头衔,要不保不准当了人家的座垫呢!

以前项自链从来没想过这些复杂的关系,今晚却思绪飞扬,一触难收,直到午夜后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又从梦中醒来,瞪着眼望着房顶发呆。今天也真凑巧,要不是鬼使神差,他也不会来维多利亚,要没有那位年轻人解围,压根就不会睡到十八楼,更不会与未来的省委书记隔墙而卧。他在心里猜磨季文焕睡着了没有,没有睡着又在想些什么呢?自己不是省人大主任,更不是未来的省委书记,无法往深层里想,隐隐约约又想到许鸿运。初次见面,许鸿运并没有给他留下特别的印象,只觉得这人看上去朴实,带着几分憨态。随着交往的增多,他越来越被他的气质所吸引,相信社会上有关他的传闻都是真,那篇《中国前途》也是真的。其实今天许鸿运大可不必邀请他喝茶,也不必要他帮忙解决公司用地。象他这样的一个名声在外的大老板,要在琼潮开发区办个公司,琼潮市委市府嗑头跪拜还求不来呢!琼潮经济开发区扩建工程,八字才有了一撇,要是区内建一个占地三百亩的鸿运汽车摩配生产基地不等于为开发区打了最好的活广告吗?有了金凤凰,就不怕百鸟不来朝拜。许鸿运真会做事,项自链不得不佩服他的为人!以前尽管宁临日报和电视台把许鸿运吹得云里雾里,他总是半信半疑,鬼才知道他在深圳有好大的产业。今天的接触,无论从人品、学识、涵养上都让他折服,他忽然明白上次在阳光酒店打完牌后,许鸿运为什么推托有急事匆匆地一个人溜走了!

想到临别时,许鸿运甩下的那句话,项自链怦然心动,明年四月份就要大选了!虽说琼潮市常务副市长的位置让人红眼,但终究只是个奴才,上有书记市长秘书长压着,就连宣传部长在他面前也高上半级。每次开市委常委会,他都远远地躲在后边。什么常委会,不就是多了个举手通过的机会罢了,真正拿主意的还是书记小组。书记小组上边还有个三人小组,三人小组里往往又是书记说了算,市长和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最多也就谈些个人看法。想到自己在琼潮替人擦屁股树碑坊,项自链更觉得应当找个机会摆正。

这一晚项自链几乎没睡,直到天色透出曙光,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等醒过来,已是九点多钟了,项自链揉揉肿胀的眼睛,进了卫生间。洗漱完毕,项自链倒了杯水,从冰柜里取出一包旺旺,随便吃了几片,然后点了一支烟悠然地抽着,上午的会议决定不去参加了。项自链有个习惯,如果赶不上时间,他宁愿没事呆着也不愿落个迟到邋遢的坏名声。抽完烟后,拉开窗门透透浑浊的空气,项自链又摇头笑了一下。现在他只一个人躲着偷偷笑几下了,古代女人笑不露齿,他是笑不出声,嘴巴一裂就合上。

窗外的宁临市完全是一个忙碌的世界,行人如织,车流如潮,每一寸土地似乎都在颤抖着。对面是旧城改造第二期拆迁地,路边的旧房拆得七零八落,路上尘土飞扬,压路机轻松地滚着庞大的身躯碾过滚热的柏油路面,远处的吊机不紧不慢地把钢筋水泥吊到高处,一座座高楼初具规模。忙忙碌碌中,似乎一切都在向沉重的历史作最后的道别。项自链无心关注纷乱的世界,顺手关上了窗门。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项自链说了声请进,服务小姐轻轻地推门而入,递上一份当日的宁临日报。项自链忘了接住,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廊道上慢慢移过的身影。那不是昨晚帮自己安排住宿的那位年轻人吗?服务小姐悬着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项自链觉得失态,伸出手接过报纸,随便向服务小姐打听哪位年轻人。小姐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漂亮的脸蛋红了红,愣在当场没出声。项自链意识到什么,轻轻地说:“你的服务做得很好,我只想问问哪位是什么人,如果可能的话,你帮我叫他过来。好吗?”服务小姐抬眼看看项自链,点点头走了。不一会,敲门声再次响起,项自链走过去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果然是昨晚那位精明能干的年轻人。年轻人还是昨晚那身打扮,淡灰色西装,脸上带着微笑。

对方客气地问:“先生找我有事?”“你是……”项自链装糊涂。

年轻人自我介绍,姓郭单名一个伟字,常务副经理。项自链握着他递过来的手说:“郭经理,谢谢昨晚你帮忙解困。”“哪里?这是我们酒店应当做的,先生昨晚睡得还好吗?”年轻人显得彬彬有礼。

“不错不错!”项自链觉得奇怪了,年轻人并不知道是谁,为什么要给自己安排房间呢?这可是有违公安管理条例的。“留宿无证人员,你不怕犯法?”项自链示意对方坐下,语气尽量放松。

“说实话就怕你听了不高兴?”郭伟脸上带着微笑不紧不慢地回答。

“此话怎么讲?”项自链更奇怪了。“有话直说吧,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金口玉牙,不怕费些口舌。”郭伟笑了笑,大概被项自链的比喻吸引了。“我知道你是琼潮市的市长,否则也用不着做这老好人。如果留宿了逃犯,或者贩毒什么的,谁担当得起!”“年轻人挺油头的,明明知道我的身份,进门还口口声声叫先生!”果然不出项自链所料,郭伟确实认识自己。既然项自链绝口没提,他也就当没这回事。

“不会因为我没叫你三声项市长才找我的吧?老实说我还真懒得理会俗套,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也是生意需要吧!再说你自己打哑谜,我也不敢自作多情当众点破埃这是生意人的起码守则!”项自链起初有些不高兴,听到后边才点了点头,说:“维多利亚是市里的金牌饭店,我可不敢多说什么,但酒店里人多,鱼龙混杂,叫人传出去还以为我项自链多会耍威风呢?”“那是你项市长谦虚,你的名气比黎市长还大呢!外地人提到宁临市就说起琼潮,说到琼潮就提起开发区建设和城市改造,知情的宁临人就会说,那不就是因为琼潮有了个项自链。”项自链只笑不答话。郭伟就继续说:“其实宁临市区的情况比起琼潮来更糟,可改造建设的步伐就是跟不上来,市里要有个象你这样有魄力的领导就好了。”“郭经理真会说笑,琼潮不是我一个人的琼潮,宁临更有宁临的特点,我们可要相信市里的决策!”郭伟见项自链说得认真,就自言自语道:“酒店里虽然鱼龙混杂,但谁好谁坏还是分得清的。”项自链话一出口就觉得太打官腔了,转口问:“今年多大了?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经理,不简单哩!”“谢谢项市长赞扬,二十七岁了。”郭伟看了一眼项自链,似乎对这话感到还满意。

项自链虽然对年轻人印象不错,但必竟第一次接触,不能再多谈什么了。郭伟象是看出了项自链的心思,站起来问:“项市长,没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说完伸出手来。

边握手边戏谑说:“郭经理比我这副市长还忙呢!你忙吧,找个空闲的日子再聊聊,今天真要谢谢你啊!否则昨晚只好露宿街头了。”郭伟不愧是个生意人,接口应道:“项市长对本店有兴趣的话,我为你专门安排个房间,包你称心如意。”郭伟走后,项自链退了房,回家去了。

12

到了农历十二月初,母亲看上去象平常一样,脸色比先前滋润多了,手脚也灵便起来,行动自如。项自链回到家中,老人家总在耳边不停地唠叨着要回老家。项自链问她是儿子不好,还是媳妇侍候不周到。老人家敲着儿子的额头说,儿子是自己的儿子,媳妇是儿子的媳妇,就是媳妇太好了象自己的女儿,更觉得不好再拖累她。其实项自链心里清楚,老人在家乡习惯了,硬留她等于活受罪。乡下左邻右舍走多了,到了城里就那么掌巴大的房子里转来转去,再有耐心也会烦死的。要不是这场病,老人家一辈子合起来也不会在宁临呆这么久。以前老人农来宁临,过不满三天就打道回府了。项自链就说,随你自己的愿,想回家做儿子的也不挽留你。项母说走就走,临走时嘴上喊着凯凯,说等到放寒假就上老家过年。项自链要用小车送她回家,老人家硬是不肯,说是乌龟壳太闷不透气。千劝万劝,总算用小车拉她到了车站。老人走后,项自链问儿子今年放假去不去琼台。凯凯眨眨眼说不想去了。问是为什么,答曰:乡下的孩子太脏了。吴春蕊听了忍不住称赞凯凯长大懂事了。项自链白了她母子一眼,一脸无奈。

母亲走后,家里忽然感觉空旷了许多。吴春蕊恢复了往日生机,这个家终于又回到自己的手中。有项母在的日子里,夫妻俩说句话都很小心,更不敢随随便便在大厅里、厨房里搂搂抱抱,怕老人家看到心里不舒服。当天晚上,安顿好儿子后,痛痛快快地把夫妻之事做了,项自链大汗淋漓,吴春蕊发根全湿。事后,项自链说,以前只以为体力活越做越顺,原来生疏了一段时间后,做起来更顺更得心应手更忘乎所以。吴春蕊摸着老公的脊背轻轻地骂,谁忘乎所以呢?想到刚才半天架的哼唧声,脸上又泛起潮红。

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琼潮市的天空上到处游荡着节日前的喜庆,彤云笼着西北面的山头,东面海上飘来了朵朵青云。琼潮河变得越来越清,渔民们正忙着把一箱箱新鲜的海货往码头上搬运。路上的行人脚步轻快,身上很少有穿着厚厚的棉袄,或者是滑雪衫之类的冬衣,年轻人西装革履,中年人茄克皮衣。在这里冬天永远是那么遥远,刚吹过一阵寒风,春天就紧跟而来了。

项自链正忙着搞团拜会。每年这个时候,机会大院里也一改死气沉沉的面貌,从市委、市府到各个部门都忙着给下属和山区群众送温暖。院子里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货车,项自链对口慰问清岙乡。清岙乡位于琼潮市最北面,山高路远,是市里五个重点帮困对象之一。五个帮困乡都有书记市长亲自结对脱贫,名曰脱贫党政首长负责制。其实所谓帮困并没有多少实在意义,无非是年终岁末送些食品和积压的布料衣裤。一大早准备好后,领导就分头出发。这时候最忙的是记者。书记一簇,市长一簇,副书记一簇……因为大家凑在一块,往往分不出人手来,再加上会议集中、工程竣工典礼多,记者们便有些吃不消了。琼潮是市里的重点,那并不是因为琼潮需要帮困的群众多,而是琼潮在宁临的地位重。出发前,宁临日报宁临电视台早早就候在大院里,魏得鸣赵新良一出现,便围上去采访。话都是老话,无非是党和政府如何关心山区群众疾苦,市里安排了多少脱贫专用资金,又造了几条百姓致富路,有多少群众下山脱贫……项自链从办公室里出来,远远就看到欧阳妮正在采访赵新良,他顿了顿脚步,吩咐魏宏益先到院子里等着,说自己还有点事要处理。魏宏益满头雾水,项自链刚才就因为急着处理几个文件才迟迟没有出来,这回出来了又要回去处理文件?项自链已经拐进了办会室,魏宏益只好一个人挤上前去看热闹。采访很快就结束了,赵新良的车队缓缓地开出机关大院。项自链站在窗前看得一清二楚,等欧阳妮消失在视野之外才拉开门出来。自己就要出发去清岙乡了,没时间与欧阳妮多说什么,再说众目睽睽之下,也没什么可多说的。刚迈出门口,大哥大就响了,一看号码,项自链急出一声汗来。原来电话是欧阳妮打来的。想了想还是接了电话。

欧阳妮问:“今天下乡送温暖怎么不见你啊?在哪里忙呢?过年过节了,可要注意身体!”项自链又退进办公室,关上门后才说:“在办公室呢,有点杂事,等会就去给你送温暖哩!你在琼潮?怎么不过来坐坐。”“你是大忙人,我有时间坐也怕你没时间陪啊!”欧阳妮的口气怨怨的。“给我送温暖?真是人民的好政府啊!”话里明显藏着某种不满情绪。

项自链好久没有同她联系了,这也难怪她话中带刺。

“真的给你送温暖哩!欧阳小姐。我对口的是清岙乡,没说错的话,你的老家就在那里吧!”“难得项市长还记得我是清岙人啊!”项自链见话不对口,忙说:“我先给你拜个早年,等我回来后再给你送套‘三枪‘,保证温暖到家!先就这样说了,大家都在催我呢。”“那你忙吧!”说完对方已挂了电话。

项自链性急火燎,怕大家说他架子大迟迟不肯出发,又得沉得住气,走起路来四平八稳,免得让人看出心慌来。还没到场,远远就招呼规划局局长胡洪亮、建设局局长钟浪涛、城市管理局局长隆宜兴和一帮记者们,说是让大家久等了。其实也就差个一两分钟,因为心里有事,总觉得拖了好久似的。

握过手后,大家登车出发。一行十人五辆车,三辆轿车两辆货车。一辆小车在前边引路,车头上横着一条短幅,写着市政府扶贫团字样。紧接着小车后的大货车车箱两侧各扯一条大红布,一边标着政府人民是一家,另一条标着问寒送暖到万户。字倒写得流畅顺利,可左右一合就有点滑稽了,说是对联吧,又有欠工整,说是标语吧,又言过其实。项自链也没想那么多,这都是机关管理局按排好的,懒得理会呢!魏宏益可就看不惯了,同坐在后座的胡洪亮嘀咕开来。

“政府人民是一家,兄弟反目两相打。问寒问暖到万户,百姓年年骂政府。”胡洪亮见魏宏益在市长面前无所顾忌,也就接口说,“兄弟反目两相打,打过之后又原样。问寒问暖到万户,骂了政府骂党务。”车子刚开出市府大院不久,路上就堵得水泄不通。市府大院紧邻人民路,人民路是琼潮市最热闹的商业街,路却窄得差不多只容两辆汽车对开。本来就拥挤的大街,多了些指指点点的围观群众,自然更挤了。就要过年过节了,人人都脸上带着笑,什么事都觉得新鲜好奇,有几个胆大的小青年挤在到车边上朝车窗里做着鬼脸,虽然看不清里边是什么情形。项自链耐着性子半睁着眼,随他们指手划脚。司机小胡就沉不住气了,按下窗门叫嚷着,仿佛自己就是市长。小青年们歪着嘴朝他哈哈邪笑,而后甩甩头一声呸扬长而去。小青年一声骂,好象印证了魏宏益和胡洪亮的话。项自链皱了皱眉头,转过头来问:“琼潮群众对党委政府扶贫工作不满吗?”“不满是肯定的,年年都这么搞,每次都是这两句标语,可能是看烦了吧!”魏宏益抓抓头皮回答。

“下面群众都有些什么意见?”魏宏益答不上来,横眼看看胡洪亮。胡洪亮正想说,小胡突然插了一句话,“一群刁民!”项自链心里虽然不高兴,但自己与一个当兵的争论又觉得不值,拿眼睛盯了一下胡洪亮。

“具体情况也不清楚,年年搞形式,送些衣服和食品什么的,根本就谈不上扶贫,群众有点意见也是难免的。”项自链见问不出答案,也就撇开话题了。“老隆啊!对城市改造有什么新想法!”看着街道两旁拔地而起的楼房,项自链多少有点安慰。自九月底以来,琼潮市容市貌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几条主要街道两侧的破泥房砖木房不见了,代之以六层以上的洋房,外墙贴了精美的磁砖。街道口一幢幢高层建筑正忙着拔地而起,一门门吊机、塔机运作个不定。大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彩条广告和霓红灯箱。房屋销售比预计情况还要好,正赶上年底,到处是火火的生意。

“市委市政府这一步棋走得很好啊!要说意见也没有,看来明年得加大改造力度,群众反应也很好!”胡洪亮开的是太平方。

在领导面前说好容易说坏难。将近年关,谁都得图个好心情,项自链也不愿往深里问。

车子终于挤出人群上了宽敞的中山路。中山路宽八十米,对开六车道,行人和车辆由两条绿化带隔着。车子上了路便风驰电掣起来。当时在决议时,有人提出路太宽占地太多,怕资金收不回来,得不偿失。实践证明项自链的目光没错,自从中山路拓宽以后,地价整整翻了五倍,成了商业餐饮娱乐一条街。以前每到这个时候,市政府前都要派大批公安来维护秩序才勉勉强强让机关车辆通行。现在项自链倒后悔当时心软,没把人民路一起拓宽。

虽然扶贫不在他的职权范围,想到魏宏益与胡洪亮的对话,项自链还是隐隐感到不快。群众改编的俚语绝不是空穴来风,看来党群干群关系真的是糟糕透顶了,连扶贫慰问都要讽刺。他暗暗想定,要借这此机会到下面摸摸底。

清岙乡位于琼潮、琼台两地的交界处,离玉女峰只有一两里路。那里的风景不错,听说琼台已将玉女峰列为重点旅游开发区,报国家旅游局审批,申请国家级名胜古迹。项自链在琼台工作多年,从来没有去过,这一趟下乡,真好顺便去瞧瞧。再说那里还有一件事让他牵挂着。

恍恍惚惚不知走了多久,车子总算到了清岙乡。直到车子在乡政府门口停下来,项自链才从迷梦中醒来。乡党委书记颜玉宝和乡长夏冬生早迎了上来。一一握过手,客气几句后,便让进会客室。说是会客室,其实也就是会议室,里边排了两排沙发,凹凹凸凸的,一堆硬板桌椅叠在一边,看得出来是临是布置的。墙上挂着条横幅,上书:欢迎市领导来我乡送温暖。横幅颜色褪得厉害,泛着青白。横幅上边挂着共产党四大元老像: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和毛泽东。这情形项自链最熟悉不过,当年在琼台工作时,基层差不多都是这种场景。这回却有点陌生,想不到经济发达的琼潮也有此类情形。颜玉宝和夏冬生倒穿得体面,西装革履,特别是颜玉宝,面如粉团,胖得眼睛只留下一条缝。“颜书记粉面如春啊!这倒让我想起贾岛的一句诗,‘人间四月芳菲尽,不知转入此中来。‘不过这诗是说山中春来迟,而这回颜书记却让我们提前见到了春天。”“项市长真会开玩笑,我很吃这张脸的亏,在市里开会,好多人都说这位是粉头书记!”胡洪亮、钟浪涛、隆宜兴一行人听了大笑,项自链想笑,却笑不出来。看看表,时间已是十点四十了,便没搭理颜玉宝,只招呼夏冬生叫几个人,把两箱衣服和六箱水产拿下车来。不一会,东西就全搬了进来。

这时候其他人都自觉地退出了会议室。项自链从小箱子里拿出两套西装,一套递给颜玉宝,一套递给夏冬生,说:“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们拜个早年,这是魏书记和赵市长一点意思,权当对两位长年扎根山区为革命事业辛勤工作表点心意。”“谢谢项市长的关心和爱护!”这些话就象弹奏的过门,看上去可有可无,实则必不可少。明明是上级党委和政府向下级拜早年,可项自链照例把它落实到魏得鸣书记和赵新良市长身上。话从颜玉宝和夏冬生嘴里一过,又把好处挂到项自链名下。中国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成了外交部长,在外擀旋时刻不忘向别国元首表达党和国家领导人诚挚的问候。

接着项自链指指大箱子,说:“这些西装由两位处理,给同志们表表心,每人分一套吧!”这批西装比起那两套就差一截了,一个是国内叫得响当当的“绅戈”,一个是市里这几天才打广告的“通宇”。虽然都是琼潮生产的,但代表着领导对下属的不同诚意!剩下几箱水产品放在一边,项自链也不多说。颜玉宝和夏冬生又说了些感谢的话。交接仪式结束,项自链才仔细打量两人:颜玉宝实际年龄可能比面色要大得多,头上插花似地掺着白发,挺着个啤酒肚。夏冬生虽说脸色黝黑,但黑里透红,藏着一股干劲,中等身材,稍稍嫌胖。

会议室可能长久没有使用了,散发着一股霉味,项自链觉得有点受不了,抿着呼吸踱到走廊上。魏宏益夹着个包,紧紧跟在后边。平常他总是同项自链保持着不即不离的距离,象怕谁忽略了他的存在或者太在乎他的存在。项自链悄悄问魏益得:“颜玉宝怕是大字没识几个吧!”魏宏益却回答:“大字怎么会认识这种人,衣架子一个!”项自链不再说什么了,心想魏宏益倒底书生意义难改。颜玉宝还在会议室里指手划脚,夏冬生却跟了上来,脸上堆着笑说“项市长,外边风大,到办公室坐坐。”项自链也没说什么,拐进了夏冬生办公室。里边布置十分简单,一桌一椅一张沙发。侧边有个小间,放着一张小床,用毛玻璃隔开。夏冬生拉过椅子请项自链坐,自己与魏宏益挤在沙发上。说:“清岙乡再山清水秀,到了这季节就难免寒碜,换个时候,我倒要请项市长到天井里,或者田头边坐坐,那里空气新鲜,环境宜人。”说完指指光木板的桌椅和透着丝丝凉气的门板。

项自链暗暗吃了一惊,想不到夏冬生还真是个人物,连要钱的话也说得点水不漏,不经意还以为两人在谈风花雪月呢!他弹了弹烟灰没有回答,吸了一口烟,忽然问:“夏乡长在这里几年了?”“土生土长的,今年三十八了,算起来也就三十八年了。”项自链抬起头看看夏冬生,夏冬生一只手搭在沙发沿上,眼睛看着项自链,脸上看不出一点说笑的痕迹。项自链又吸了一口烟。魏宏益终于憋不住了,说:“项市长问你在清岙乡工作几年呢?”项自链看了一眼魏宏益,觉得小伙子比以前机灵多了,再转到夏冬生身上,眼睛就停住了。

“从办事员到副乡长,到乡长,十五个年头了。”夏冬生说:“时间过得真快啊!山中无甲子,过一年算一年,一晃就过去这么多年了!”项自链觉得夏冬生有着吴一高的踏实的工作作风,但这人更透着隐隐锋芒,他不禁又在心里问,这样的人怎么就在乡里呆了十五年了!时间不等人啊,老清岙了!”“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清岙乡,取了个老婆是城里的,都快要休了我这个山里人了。”夏冬生这时候倒反而笑出声来。?

“工作这么多年,你对清岙乡脱贫有些什么想法?这几年其他地方都上去了,就三四个乡拖着,得找条出路!说说你心里真实的想法吧!”夏冬生见项自链说得诚恳,从口袋里又摸出烟递给项自链一根,点上火后,又给自己来了一根,叭嗒叭嗒地吸了起来。

“条件还是不错的嘛!一根中华通到顶,地方中央心连心。这烟就是纯,大家都喜欢。”一丝笑意掠过夏冬生嘴角,他看看半截烟头,猛吸一口说:“项市长你的感觉给我不一样,以前领导来检查工作也好,下乡送温暖也罢,我递上一根烟后,就算尊口免开了!”“这话又从何说起?”项自链问。项自链看了看手中的烟,中华牌的,那感觉也地道,绝不是什么假烟。

“说来话长啊!现在领导十个有十九个抽烟的,身边的人象魏秘书这样不抽烟的已经少见了。人来了,不递烟敬酒,人家会在心里说清岙乡小气,递了呢?又说你清岙乡铺张浪费!每次向领导反应乡里群众生活困难,要求多一些实际手段,少一些表面浮夸,切实解决致富出路,领导就会说,乡里应根据乡里的特点,创造出一条致富途径来。可你也是知道的,清山冷岙的,拿什么去发展!不怕你项市长批评,今天看你接过中华烟没有批评我,我心里就踏实,也就不妨把老底再掀一遍,大不了在清岙乡呆满一辈子!”“你慢慢说,也不必要拍我的马屁,吸根烟不犯哪门子王法,个别领导干部讲形象我们暂时撇开不提。只要方法可行,我会支持你的。”项自链见夏冬生说得激动,便插了一句。

“其实不是清岙乡干部哭穷,乡里反正是市里按计划拨款的,工资谁也不少一个硬币,抽包烟也是财政的,讲纪律树形象我也绝不反对,你不抽就不抽,抽了又骂娘我也认了,可群众的切身利益得解决啊!每年送温暖下乡,几件衣服一些食品虽然也算表了政府的心,但又有几家几户能分得到呢!口子多,一碗水分不匀。群众要致富,党和政府领好路,有人说可以发展特色农业,搞畜牧业加工,可实际上山上的一草一木看上去尝心悦目,但值不了几个子。再说大炼钢铁时山头都快给削平了,哪还有什么木材可龋琼潮人多,平均土地面积少,虽然看上去满山苍翠,实际上人均数少得可怜,在这里要走有山区特色的发展道路,差不多就是纸上谈兵。何况这荒山也太需要将养生息了,如果放开滥砍滥伐,不出半年就会水患成灾,到那时连锁反应一发不可收拾哪!”夏冬生慢慢平静下心气,项自链边听边记,不时地点一下头。魏宏益站起来给夏冬生加了半杯热茶,项自链见了,暗暗高兴。等夏冬生喝了口水后,项自链说:“夏冬生同志,困难摆在面前,重点说说你个人想法及对市里的意见。”其实项自链非常想听下去,可时间不允许,还得进村了解实际情况。

夏冬生意识到话里劳骚太多,改口说:“我想,一要结合琼潮实际,在平原地带划出地块用于山区移民安置,这在琼潮并不是一件难办的事;二要有计划开展上岗培训,落实移民就业工作。这一条看起来难度大,实际上好处很多。琼潮这么多企业,需要大批的劳动力,而目前大部分岗位都是外地打工者占着,而本地就业又无法解决,这并不是说我个人本位主义或者排外思想严重。外地打工人员多,流动复杂,治安管理难度大,易造成恶性案件,这是不争的事实。三是移民工作,必须以村为单位实行整天搬迁,避免出现走后门现象。解决办法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有相当难度,或许正因为这样,大家都不想掺和此事,虽然我们一提再提,三年来上头一直没有回音。总之,脱贫靠群众自身努力很不现实,这年头几根葱头几块萝卜值不了几个钱,清岙乡农民整年的收入还不如人家在企业里打一个月的工!不是我自己给自己捅漏子,虽然上报的统计数字年年攀升,可实际上是一年不如一年。唉,没办法,形势逼人啊!”山区的实际情况,夏冬生说得句句在理,只有对基层真正了解的人才会有这样深刻的认识和体会。项自链在琼台工作多年,这些情况对他来说无非是重温一遍历史。他默想了几秒钟后,强调说:“山区群众苦啊!我会尽我的努力的!你把这些情况写个报告给我。”夏冬生随手就从案头上拿出厚厚一本恭敬地递给项自链,说:“报告早就准备好了。”“呵!冬生你是有备而来呢!”夏冬生笑笑说:“鲜花送美人,宝剑赠英雄,其他人我还真不敢拿出来呢!”项自链站起来直直腰,忽然问:“颜玉宝怎么着?”夏冬生张着嘴说不出来,这话问得突然,不知项自链的用意何在,呆了一会说:“还好吧!颜书记等会还要安排你到村里听听群众的意见哩!”夏冬生答非所问,却又象在暗示着什么。就在这时候,敲门声响了。夏冬生开了门,颜玉宝伸进半个头。见项自链在,忙说:“项市长谈工作,那我就不打扰了。饭准备好了,是不是通知他们迟一点上菜?”“颜书记客气了,要工作更要生活嘛!饭总要吃的。怎么我在你就不进来了?”颜玉宝讪讪地笑着走了进来。项自链轻轻地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原本打算再问些事,想到夏冬生最后一句话,就隐忍着吞了回去,还是到村里了切身体会一下再说吧!

“就快到年关了,乡里的工作忙得差不多了吗?”项自链问颜玉宝。

“基层工作杂,越到年关越忙,乡里的同志都在加班加点呢!今年工作还不错,在上级领导的关心和支持下,经济有了起色,农民人均收入二千元,比去年增长了三百来元呢。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清岙乡就可以脱贫了。”“现在忙些什么呢?”项自链看看颜玉宝,颜玉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计划生育。”颜玉宝回答得爽直干脆。

“计划生育?这个可要靠平时抓的,基层的同志都很辛苦,到年关了也让他们好好休息几天。”项自链说得很关切。

“穷山恶水出刁民,清岙乡的青壮年一年到头就这会逮得着,大家都回家过年的。过了春节又是猢狲散,拖儿带口走远门了,只剩下老的老少的少在家里,我们不好动他们半个子儿!封了他们的门,人家就上乡镇府坐着,乡里还得赔他们吃食;至于家里的东西更不敢随便拿,老的少的抱着你的腿,一不小心有个损伤谁也担当不起。这时候来个人赃俱获,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超生偷生的坚决从重处罚!”颜玉宝说得有些得意。项自链虽然心里反感,但不露声色,问:“清岙乡出外的人很多,都做些什么,上哪儿去的?”“都是些挑扁担的弹棉郎,到处都去,兰州甘肃云南贵阳!”项自链听了想笑,可实在笑不出来。颜玉宝看上去细皮嫩肉一副书生样子,却连省份与省会也分不清,把甘肃兰州说成了兰州甘肃,云南贵阳是不是一个当省份一个当省会就不得而知了。项自链在室内踱了几个方步,又问:“越穷越生,这是普遍现象,乡里有哪些措施?”“平时连个鬼都逮不着,也谈不上措施。这时候什么措施都得用,实行村支书村长负责制,由他们配合驻村干部展开工作,罚款的罚款,封房的封房,拘禁的拘禁!只有尝到苦头,刁民们才会管好自己的裤档。”项自链回头看看随行人员,众人脸上神经兮兮的,似笑非笑,只有记者萧文长沉着脸,若有所思。

颜玉宝说完就笑了,魏宏益也跟着笑了起来。项自链没有笑,脸色有点难看。夏冬生看出点情绪,忙催大家去吃饭,说:“恐怕菜都凉了!”走在走廊上,看着四周满山秃枝败叶在清冷的云气里静静地等待着什么似的,项自链忽然觉得没了胃口。肚子早已咕咕地叫开了,这会却没了声音。

餐桌上摆得相当丰盛,除了山区传统的鸡鸭鱼肉,一条大黄鱼眼珠子爆得鼓胀鼓胀的,花蛤、香螺半张着嘴,横行五湖四海的螃蟹依旧霸气十足横张着,看得出这些新新鲜鲜的东西都是临时准备的。酒哪里都差不多,白的五粮液,红的王朝干红,黄的百威啤酒。

刚上桌,颜玉宝就问:“项市长来点什么酒?”项自链对待吃吃喝喝还是看得开的,世风如此,又能责怪谁呢!小题大作往往适得其反,人家说不定会在背后骂自己娘。今天却实在提不起精神来喝酒了,就说:“有没有本地烧,那味道更地道更纯正。”市长既然这么说了,别人就不好多说什么,大家都跟着喝本地烧。喝多了本地烧的人都知道,那东西初喝一口有点新鲜,可第二口土味就上来了,带着怪怪的甜掺着浑浑的腥。这样一来场面就冷落了。项自链故意提高声音问:“掌厨的师傅哪位啊?菜的味道很好嘛,我看比市里烧得还要出色,过来过来喝一杯!”哪级的领导都得吃饭,厨师见多了领导,一声吆喝就上来敬酒。“我姓蔡,项市长叫我小蔡就好了,这一杯单独敬敬项市长,做我们这一行的不图啥,只要有人说好咱就敬谁。”碰过杯,一仰脖子就一杯见底。

“小蔡?小蔡做大厨,我看你是大菜(蔡)才对!人也爽快,坐下来吃菜吧!”项自链边说边端起杯子往嘴边送。

这一说,把大家逗乐了。小蔡是个“大块头”,这会却犯难了,看看颜玉宝又看看夏冬生,拿捏不定,不知该不该坐下来。夏冬生说:领导叫你坐下来你就坐下来吧,平时你听颜书记的,这回听项市长的。“小蔡还是不肯坐,直到颜玉宝点点头,才挪了张椅子挨着桌角。正要坐下,项自链又说:”坐到我这边来!你敬了我一杯,我还没回敬呢!我敬你是因为你可敬,厨师就是要想办法把菜做好,学生就是要想办法把书读好,可我却没把官当好,是不是要敬你为师向你学习啊?“小蔡不知怎么作答,在颜玉宝目光授意下憋红了脸把椅子搬到项自链身边。项自链端着酒与小蔡碰过杯后,小蔡才说:”你是市长,水平就是不一样,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说完就站起来走开,借口厨房里有事。

桌上的气氛热烈起来,颜玉宝要敬酒,项自链赶紧打住,说:“酒是要喝的,但今天情况特殊不能多喝,到了村里酒气喷喷,群众的印象就不好了,再说也没有时间多喝,晚上还得赶回市里开会,我们也得抓紧到村里走走。这样吧,大家都喝三杯,心意尽到就好了。颜书记工作忙,下午就不担误你了,有夏冬生陪着转转就行。”颜玉宝忙说:“项市长你来了,最忙也得放一边,我怎么能不陪同呢!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颜某人架子大呢!”“颜书记就不要客气了,大家都知道越到年底工作越忙,再说计划生育可是国策,怎么能因为我一个人延误了国策的执行。”这样一说,颜玉宝就再也不好勉强了,忙端起杯子催着喝酒。大家都都冲着项自链敬了一杯。

过了半个小时,三杯酒的任务也完成了,项自链抹抹嘴问:“夏乡长怎么样了,是不是准备出发?我是酒足饭饱了。”其实项自链并没吃多少。没来这里之前,觉得充满新鲜劲,来了反奇$%^书*(网!&*$收集整理倒心情沉重。

夏冬生回答:“项市长连吃饭也要挂念着工作,难啊!这样吧,你再喝点汤,我去吩咐他们准备出发。”项自链笑笑,站起来答非所问:“来!我敬大家一杯,在清岙乡工作不容易,一直到头都辛苦,这杯酒就算是拜岁酒了。大家慢慢来,再吃点东西,要不是时间紧,我还真想同大家多喝几杯呢!”平民化的说词,人心里听得舒服,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说:“项市长忙,项市长慢走。”几个副职大概都被颜玉宝派到村里抓计划生育了,三四个陪座的都是些普通工作人员,大家目送项自链一行人远去后,又坐下来继续喝酒吃菜。

没走出多远,耳边就传来了吆喝声,大家正干得热火朝天呢!项自链禁不住在心里发了声感叹,又想起一个故事来。

有一次,宁临市有家酒店给扫了黄,其中有个女的大呼小叫,问扫黄队为什么抓她俩,说夫妻同房也犯法不成。听口音那女的确是本地人,扫黄队的人就问她俩什么关系,那女的就大骂扫黄队是残疾人组织,刚刚说过是夫妻关系,转眼又问了,不是健忘症也是脑子临时搭线了。女人口气硬,扫黄队也紧张,领队的横了眼那男的,男的一声不哼,心里有底了,一声令下带回局里。女得还真刚烈,开始时骂个不停,出了酒店也就顺从了。在审讯室里,就有了一番精彩的对答。

警官问:你同那男的什么关系?

女的答:领导被领导关系。

站在边上的扫黄队队长就有些得意了,插了一句:为什么在酒店时硬说是夫妻关系,你知道吗?再正常的领导关系,也领不到床上导不到被窝里去,你这叫非法关系。按你当时的表现,应当从重从严处罚。

扫黄队是个临时组织,队长的名头过期作废。那队长很年轻,难免一时盛气。

女的横了他一眼,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小子懂个啥,回家问问你老娘。

小伙子挨了骂,脸红了一阵又一阵,顾忌她是本地人,要不手中的棍子早就砸过去了。他恨恨不已的说:等着瞧,看我怎么收拾你。

女的正要顶嘴,警官又问:哪个部门的?

女的答:民政局的。你们这是干扰民政工作,我出去告你。

小伙子笑出声来,警官忍不住想笑,终旧给憋住了,问:那男的什么级别?

女的答:正股级!

小伙子又忍不住插话:正是犯贱,正股级也值得你脱裤子巴结!

女的大骂:你小子给我闭嘴,不巴结正股难道还巴结副股?

警官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喊:我管你正股副股,今天不罚个五千六千,你们就别想擦干这屁股!

大概警官觉得小小的一个正股就带着个女人到处卖疯,太有损他这个副科的威风了。

女的这回连警官也骂了进去,狗娘养的,连夫妻住酒店你也罚款!你们这是棒打鸳鸯呢?

我们就是要打你们这些野鸳鸯!警官有些得意,翘起了二郎腿。这时候跑进了一个警员附在警官耳边嘟哝了一阵子。警官的二郎腿应声落地,睁大眼睛问:你们倒底什么关系?谁是领导谁是被领导?

女的哈哈大笑:当然我是领导他是被领导,我是妻他是夫,难道这也有问题吗?

警官糊涂了,问:什么领导被领导,又夫又妻的?

女的止住笑:他是我丈夫,我是他妻子,难道不是夫妻吗?

那你们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是领导被领导?

我是他领导,他是我下属,难道不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吗?丈夫丈夫,一丈之内称为夫,现在连个人影也见不着,剩下的当然只有领导被领导关系了,是不是?在酒店里我一直说是夫妻关系,你们却怎么也不相信,我有什么办法!

小伙子窘态毕现,警官也是慌了手脚,疑惑地问:你是哪个级别的?

女的答:处级!

啊!你就是刚上任的王月香局长啊!警官吓得站了起来问。

是的,刚上班就给你们当罪犯抓了进来。

小伙子吓得掉头就跑,警官连声说误会误会。

王月香原任宁临市驻深圳外事办主任,刚从深圳调回来当民政局局长。老公吴志学一直在民政局下边的一个企业里当技术副厂长,厂长是副科,他自然就成了正股了。夫妻俩一时兴起,想换个环境调节心情,不想成了扫黄对象,给抓了进来。

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长年累月见不了几次面,再加上王月香向来行事泼辣大胆,难怪他们会想出这一招来。这事不久就传遍了整个宁临市,同僚们见面常拿她开玩笑。传言总多些故事色彩、演义成分。项自链同王月香没有接触过,但那丈夫论却印进了他的脑海。丈夫丈夫,一丈之内称丈夫,可领导与被领导又何尝不是呢?虽然政治影响着社会生活的每个角落,但落实到某个人身上,领导的影响力往往就出不了一个办公室,当年毛泽东在延安发劳骚说自己的讲话传不出一个窑洞,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听到身后嘻嘻哈哈的喝酒声,项自链的情绪更坏了,觉得自己象被一丈之外的“妻子们”抛弃了。

车子就要出发,颜玉宝握着项自链的手说:“项市长,我还是陪你去吧,这样总让我过意不去。”颜玉宝说得诚恳,项自链有些心动了,感觉里还是挺受人尊重没有被抛弃,可想到自己说过的话,只好忍口气说:“计划生育可马虎不得,书记带头,大家有干劲。不过可以动动脑子换换方法,别弄得过年象坐牢似的。”颜玉宝还以为项自链在赞扬他,嘻皮笑脸地保证:“我会尽心尽力的,绝不辜负上级的支持和鼓励。”项自链哭笑不得。计划生育是一个永不衰竭的水源,有人说中国办事什么都是一阵风,就是计划生育政策象长江,滚滚不尽天际流,从中央到地方从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可什么事到了地方都变了个味,基层往往为了自身利益,借计划生育之名,滥罚款滥封房,还兴起了株连九族这一套,一人超生,七大姑八大妈都跟着遭秧。罚款数目也高得离谱,从一两百到十几万。这样一来,好多人干脆就背井离乡躲起来生他个七窝八窝。所以中国人口倒底是多少,就变成了个未知数。象颜玉宝这样不遗余力地执行国策,当然也是冲着利益来的。在这一点上越是贫穷的乡镇越有着共同的语言,大家都自觉地努力着。

夏冬生跑过来问:“要不要换一辆车子?”他是怕领导坐高档小轿车去农村影响群众情绪。项自链反问:“换什么车子?我们可不能自欺欺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好多干部为了在群众面前树形象,喜欢学古代皇帝微服私访,轻车简从了解民情。实际上群众对当官用车很少有意见的,在人们心目中,戏里的县太爷是坐桥的,现在的县太爷是坐车的,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他们也不分宝马、皇冠、本田、奥迪还是桑塔纳,一律管叫乌龟壳,或许乌龟壳同乌纱帽有种必然的联系。

夏冬生红红脸,说:“项市长心知肚明,对基层很了解啊!”项自链笑笑,叫夏冬生上了自己的车子。很快就到了一个村口,夏冬生简单说了村里的一些情况,项自链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只觉得头有点沉,午睡的习惯还压得他神经疲软。出了车,村里大大小小的干部已候在那里。项自链上前握握手,夏冬生一边作介绍,一边在面前引路,看得出他对这里非常熟悉。项自链也记不得那么多,只晓得矮胖村支书姓杨,高瘦的村长姓冯,两人脸都黑黑的,看不出真实的年纪。

杨支书问夏冬生要不要到村办公室坐坐,夏冬生侧头看看项自链,项自链不回答,夏冬生就说不要了。到了村里的一块空地上,许多好奇的村民围上前来看热闹。空地上五六人老人靠在稻草堆里晒太阳,他们见项自链一行人上来,就闭起眼不说话了。项自链走上前蹲下来,问:“就要过年了,老乡们年货准备了吗?”老人们依然闭着眼不说话,项自链轻轻的拍拍一位老人的肩膀。老人耸了耸肩膀半是吃惊半是疑虑地睁开眼。杨支书在边上喊,“四叔,市里的项市长给咱下杨村拜年来了。”老人没好气的回答:“我没你这个侄子!”杨支书面色难看,又不便发作,只干咳着。

项自链又问:“老人家今年多大了?”“七十二了!”老人的口气显然不友好。“七十古来稀,早就该进棺材休息了,偏偏阎罗王不收留。你收不收?收的话,我杨清白就把这把老骨头白送给你。”项自链心里有气,但还是一脸和颜悦色地问:“几个子女啊?”老人愣了愣,旁边的一位接过话茬说:“几个子女都早死了,就一个孙子。”不远处几个小孩子在跳橡皮筋,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边跳边唱:“计划生育是真理,哪个握着哪个喜;东一榔头西一棒,敲得鸡犬满天飞;东家罚款一万八,西家家产全修理;儿啼母哭娘上吊,乡里小鬼看着笑;告状无门跪破腿,衙门总是朝南开;又是一年春节到,千家万户不见笑;担心小鬼找上门,吃喝抢拿强索要……”项自链眉头紧锁。村支书和村长心里发慌,忙上前吆喝小孩。小孩胆大,反而唱得更响了。项自链叫住村支书和村长,上去牵着小孩子的手问:“你从哪里学来的?”小孩子不怕生,指指刚才那位老人,说是爷爷教的。

项自链说:“你唱得很好啊!小朋友们是不是都很喜欢唱?还有些什么再唱给我听听好吗?”小孩子问:“你是谁?是当官的吧!我恨死当官的,他们逼死了我爹娘。不唱给你听!”村支书和村长又吆喝起来,说:“小孩子不懂事,别听他胡言乱语的。”项自链板起脸训斥:“童言无忌,我想听听,你们不同意?”村支书和村长就不好再说什么了,讪着脸,向老人丢白眼。小孩子高兴了,说:“叔叔你和他们不一样,我唱给你听吧!”随后就唱了起来,其他的小孩子也跟着唱了起来。这时候晒太阳的老人们都睁开眼,好奇地看着项自链。

“颜玉宝是活宝,阎王见了躲着跑;夏冬生象花生,小鬼见了围着讨;活宝来了人吓倒,花生来了都说好;可怜花生不翻身,可惜活宝死不了……”“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小孩子天真地摇摇头,说不上来。老头开腔了,说:“就因为生他而死的,人家都说他命硬克爹克娘,可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老人话还没说完就禁不住老泪纵横。

“老人家,你别哭,有话慢慢说。”项自链拿出手巾帮老人擦去浑浊的泪水。

在生生一间死死一湾的年代里,老人身边的孩子一个个夭折了,只留下一根独苗。独苗很孝顺,老人也觉得后半生有了寄托。儿子结婚后,生了一个女儿,女儿五岁那年突然晕死过去。到医院一检查,原来是先天性冠心病,严重静脉瓣缺损。老人、儿子都识字认得个理,根据有关规定就向乡里打了再生一胎手续报告。乡里也爽快,到村里一打听,情况属实,同意再生。十月怀胎,生了个男孩,一家人整天高兴得合不拢嘴。

除了传统上的香火观念束缚外,在以体力劳动来支撑生活的山沟沟里,养儿防老就显得更现实了。这不能指责农民的短见,千百年来男耕女织的习惯,不能不让他们对未来怀着一颗忐忑之心!

可好事往往以悲剧结束。两年后,颜玉宝主政清岙乡。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硬说杨家的孙子是超生的,即使看了有关证明,仍坚持要罚款一万。老人不服气,无奈之下只好带孙女去乡卫生所验证。结果出来,一家人都惊呆了,明明白白写着两字——健康。这下颜玉宝牛气了,一家人串通一气有意违反计划生育国策,儿子媳妇双双被抓到乡派出所软禁,通知老人除非交出一万八罚款方可放人了事。一家人不吃不喝积上三五年也抵不上这个数,实在交不出来,乡政府就派人搬走所有家当。望着四壁空空的两间平房,老伴气得当晚就上了吊,老头子嚎啕大哭,左邻右舍都摇头叹息,小孙女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心脏病发作死了,媳妇回家后也跟着喝了敌敌畏,好好的一个家就剩下了老子、儿子和小孙子三人。儿子受不了这刺激,在告状无门的情况下疯了,现在还不知去向,留下了爷孙俩相依为命。

老头子泣不成声,说得断断续续,项自链听得激愤,“这不是横敲竹杠栽脏害命吗?天下还有没有皇法!”他直愣愣地盯着夏冬生问。

夏冬生面有愧色,说:“项市长,这件事我也是后来听人说的,当时正好在党校学习,具体情况并不知道啊!”“那后来呢?就不了了之?清岙乡难道是割据一方的诸侯,我就不信没人治得了。”许多事无法当着群众的面说个直白,项自链见夏冬生犯难,就说:“去去去!”夏冬生急忙退出场外。

正在当口上,颜玉宝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指着老头大骂:“老不死的,你又在到处煽风点火,污陷党和政府,破坏计划生育政策!”项自链本来对这人就没有好感,当着自己的面骂人,哪里有一点象乡党委书记的样子,他厉声疾色地大喝:“颜玉宝,你来这里做什么?”颜玉宝并没害怕,理直气壮地说:“项市长,我总放不下你,所以就匆匆赶过来了。别听这些人乱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对我不放心,我这样让你担心?难道你乡党委书记走得的地方,我这个副市长走不得!今天这事我算管定了,你就别掺手了!”项自链指着颜玉宝的鼻子问。

这样做项自链是很不愿意的,但颜玉宝太不识相,不骂几句实在下不了台。

颜玉宝忽然觉出情况变得严重起来,忙不迭地说:“项市长,你忙你忙,我就走,决不插手这事。”项自链也不理他,顺手拉过小男孩,拍着脑袋说:“好可怜的孩子,好乖的孩子,叫叔叔干爹好吗?”小孩子坚决地摇摇头,说:“我不要做官的爸爸,做官的都是大坏蛋!”“颜玉宝你听听,连几岁的小孩子都对我们如此记恨,清岙乡党群干群关系糟到了什么地步,你怎么向市委市府交代……”正说着,老头子爬过来跪在项自链脚前连叩响头,大呼:“青天大老爷要为我一家四口冤魂伸冤啊!”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场面越来越难以控制了。颜玉宝被人群围着,推推挤挤的,手痒的年青人跃跃欲试,眼看就要发生群殴事件。项自链在心里直骂颜玉宝笨蛋,早点不溜,现在想叫他溜也不好出口了。魏宏益和小胡怕项自链遭打,拼命用身体护着。胡洪亮挤上前来,推着项自链示意他赶紧离开是非之地。项自链四顾看看,村支书和村长早不知缩到哪里去了,他一手拉着老人,一手抱起小孩,对着群众大喊:“大家冷静点,老人家的事,我保证向大家有个交代。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孩子的干爹,老人就是我的父亲!”话一出口,骚乱的人群顿时安定下来。这时候夏冬生带着乡里五六个民警挤了进来,后边跟着七八个临时工,手上提着一箱箱衣服和食品。颜玉宝象见到了救星,马上躲进了民警堆里。

“乡亲们,今天是给大家拜年来了,没想到清岙乡的问题这么突出,不枉此行啊!今天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大家作出庄严的承诺,将专门派员调查清岙乡几年来的工作,对于严重违法乱纪的工作人员,一定给予严厉的处罚,还大家一个公道。”项自链说完,顿了顿继续:“受市委市政府委托,我是专程来这里给大家拜年的,现在决定专门成立一个送温暖临时小组,组长就由我的干爹杨清白老人担任,其他四位老人为小组成员,我们都来当后勤,把市委市政府的心意送到最需要关心的无保户和困难户手中,大家说好不好?”群众发出了热烈的呼声,不知是谁叫了一声“这个当官的有点不一样!”于是一个个箱子被打开,村广播里不停地响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很快衣服和食品都分完了。这时候最活跃的可要数记者们了,摄像机不停地转来转去,照相机不停地对着一个个动人的场面。山区群众的心里话将通过话筒和白纸黑字演绎成一场别开生面的小品,活生生地端到琼潮市百万群众眼前。

项自链同群众握手告别,登车启程。车上夏冬生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项市长好险呢!我看今天到此为止吧,其它村就不要去了。”这么一折腾,时间已是下午四点了,项自链累得头上冒着虚汗,哪里还有心思再去,叹了口气说:“冬生啊!这些东西你安排一下,工作一定要做实做到位,要让群众满意。”“嗯!我一定按你的吩咐办,今天你也看到了,清岙乡的问题太多了。”“清岙乡的问题,看来以后你得多担点。在基层工作不容易啊!那个颜玉宝怎么办事的?***选这样的混蛋做书记!”项自链忍不住骂了出来。

“项市长啊!人家背山面水,进可捕鱼退可狩猎;我是光棍乡长,独木难成林啊!”“哦!人家背上靠的什么山面的是什么海?压得你喘不过气来。”这件事他在村民前信誓旦旦做了保证,不过问也不行了,所以话问得也直白。颜玉宝的关系摸清楚了,做起事来容易把握分寸。

“同拉山头扯大王旗的是两姨丈,或许这层关系并不重要。项市长有没有听过亲和帮?听说差不多就是他的人,所以清岙乡没人惹得起他。”夏冬生说话象打哑谜,小魏小胡听了暗暗发笑。项自链哦了一声,要夏冬生说说亲和帮。

在琼潮市主要有三个黑社会性质的组织,最有影响的叫日月帮,专门经营走私生意,其次是光头帮,整天欺行霸市。亲和帮排在第三,但做事最隐秘,专门在农村活动,替人讲事,谁家出钱就帮谁家摆平对方,并且很守信用,先交钱的就是主子。如果哪两家讲事不请他们出面,那么两家都得遭秧,日后不是偷了猪就是死了羊。日月帮虽然常遭围歼,但金钱自有魔力,势力从未真正消退;光头帮活是倒霉,人见人厌,一段时间来销声匿迹。亲和帮学当年八路军深入敌后打游击,至今没有露出半截狐狸尾巴。

听夏冬生这么一提,项自链心里先是一惊,再着又暗暗得意起来,惊的是大王旗不容易扯,亲和帮更不可小视,喜的是自己当机立断认了杨清白的孙子做干儿子。并非自己有多喜欢那小孩,只是怕自己走后,颜玉宝会报复他祖孙俩,所以略施小计,以免节外生枝。一路上项自链只嗯哦地应着夏冬生,不管夏冬生说到什么,他都不表态。

很快车子到了乡政府。项自链钻出来,握着夏冬生的手说:“基本情况我知道了,你等着就是了。”夏冬生点点头什么也没回答。这时候,颜玉宝从另一辆车子里出来,上前握着项自链说:“项市长啊!今天多谢谢你了,要没有你三言两语镇住那帮村民,我准被踏成泥团了。”“颜书记客气了,还得请你多担当点,当着那么多群众骂你,我心里过意不去啊!这样吧,今天的事折腾得够呛了,我也不想呆下去了。还有半车的衣服和年货就请夏冬生明天帮我送到另外几个村子里去,具体安排已经同他说过了。这里我就不再重复,现在就得赶回市里参加会议。就此别过了!”“晓得晓得!项市长,今天的事还得请你多担当的,清岙乡的情况复杂啊!”“我相信你的,但群众问题一定要做好,都到年关了,谁都巴望着过个安稳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千万别在这时候惹出麻烦来,市委市府不好交代啊!”说完,项自链吩咐两辆货车把东西卸下来。随后同乡里的同志握手分别。

车子开到半路,项自链叫大家停下来。记者们以为路上出了什么事,扛着摄像机照相机高高兴兴地跑到前边来观望。项自链招呼一声,对大家说:“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得清楚,报道一定要如实写,象这类群众关心的事件要大写特写,不但要在本地报纸上电视上报道,还要转到市里省里报道,要在社会上造成一定影响,这样才能引起各级党委和政府的重视和关心。同时尽量避免报道我个人的言行,要从群众角度来看问题,多摆些事实讲些道理,提出合理的建议来,让老百姓来讨论。”最后项自链说:“今天清岙乡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只有深入群众才能真正挖掘出好的新的报道题材。话说回来,今天大家跟着我过得很辛苦,现在已近六点钟了,一定饥肠辘辘了吧!晚上我请客,维多利亚怎么样?”记者们大笑,都说项市长想得周到,时刻关心群众。项自链听了打个哈欠,说:“这种事千载难逢,我工作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遭,所以得破个例,干脆晚上来个桌上大团圆。不过你们可别吃得太凶,我个人请客的!”又是换来一阵笑。

车到琼潮市里,记者们又嚷嚷着要回家了。项自链问:“不吃免费晚餐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免费的晚餐。项市长在收买人心哩!”项自链回头看看胡洪亮和魏宏益,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看!这社会好人难做,好心让人当驴肝肺了!”刚才接话的家伙又说了:“项市长的心意我们领了,下次再补礼吧!我们还得抓紧时间赶着报导呢!”“哦!怎么大家怕我下毒?萧大记者是不是?”项自链点了那个带头起哄的名。

众人呵呵大笑。“那好吧!下次可不准说了不作算,谁都知道党的喉舌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大家辛苦了,拜托了!”于是各奔东西。

刚回到家,大哥大就响了。对方声音很年轻,项自链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对方沉默了一会就自报家门了,几乎同时项自链也脱口叫出他的名字——郭伟。“你找我有事吗?”项自链说完就后悔,太官腔官调了!忙补了一句:“有事就直说吧!”“项市长,我在你楼下呢?看着你刚回家,心想不好意思给你忙上添乱,可还是忍不住打了电话,我上你家里说吧?”“上来吧,不碍事的。”项自链泡了碗方便面还没胀开,赶紧收拾起佐料袋丢进垃圾桶里。

郭伟进来,见茶几上放着方便面,便不好意思地说:“项市长还没吃晚饭啊?做官也不容易!你是不是常这样过日子的,那可不行,身体会累垮掉的。”项自链拍拍胸脯说:“看我的身子骨还硬朗着呢!你也知道,很多时候我们是瞎忙的,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啊!我是一个懒人,不愿做饭,只好先充充饥,要不就到你那里吃?可惜又太远了。”项自链匆匆吃了几口,放下碗给郭伟泡了一杯茶,随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烟来,递给郭伟一支。郭伟推让了一番接受了。

“你这样就见外了吧,会抽的还客气什么!”郭伟听了笑笑。

“说说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项自链点上烟吸了一口问。

“琼潮市市府招待所改制拍卖,我想参加,可一打听,原来只限琼潮市户口的才可以参加竞拍。不瞒你说,我非常看好招待所的位置,倒不在乎价格多少。想请你帮个忙,看看能否通融一下。”“拍卖公告上有没有说只限本地人参加竞拍?”“没有啊!所以我就兴匆匆地赶来报名,没想到中间横着这条杠。”“这就不对了,做生意本来就要讲究公平竞争,哪里分本地人外地人呢!再说你从宁临市来,说起来还是琼潮的最直接领导呢!”项自链来了个不算幽默的幽默,他实在有点累了。

项自链抓起机关电话簿翻了一下,随后给商业局局长挂了个电话。

“喂!赵局长吗?我是项自链啊!吃过饭了没有啊?我想问个事,市府招待所拍卖有没有限制外地人参加碍…哦……嗯!这样吧!宁临市维多利亚酒店的郭经理想参加竞拍,你看能不能给他补个手续……哦!还得麻烦你给拍卖行经理打个招呼,叫郭经理明天一早到那里补个手续啊!对了,他叫郭伟。谢谢你!”回过头,项自链对郭伟说:“你明天早点过去找拍卖行的赵经理,就说是我说的。”郭伟感谢过项自链,又说:“你一个人住这里吧?”项自链点点头,继续抽着半支未熄的烟。

“项市长,你工作这么忙,生活就得有人打理,这样长年累月不行的。不是我说你,现在或许觉得没什么,上了年纪就知道年轻时候落下什么病了。我是学医的,可有责任提醒你啊!”“什么时候改行的,做起生意来了?”“说起来也是偶然因素促成的,也可以说是大势所趋。刚毕业那年,我跟着姑姑从台湾回到宁临探亲,盘桓了一段时间后,就决定长期留下来开家饭店做生意。回到台北变卖了所有家当后七转八转才算正式回到故里,不久维多利亚大酒店也就开业了,于是我就成了一名服务生。”“小郭真会开玩笑,酒店的经理叫服务生,那我这个副市长也是服务生了。怎么想到来参加琼潮市市府招待所拍卖会的?是不是想自立门户啊!”“呵呵!不是自立门户,是扩大经营。”“这就对了,不是说琼潮人坏话,差不多整个宁临地区都是这样,人从万事喜欢自己当老板,弄得大大小小老板满天飞,却不见几个人赚得了大钱。做生意一定要有团队精神,想方设法把企业做大做强,只有这样才能充分发挥品牌效应,取得最佳效益。”“项市长很懂生意经嘛!不瞒你说,前不久我还有自立门户的想法呢!后来到美国进修了一年工商管理,才明白这个道理。可惜好多宁临人还在为老板梦拼搏着呢!”“有句古话叫作宁为鸡头不为牛后,中国人处处都想着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改革开放从哲学高度讲就是要打破盘踞在我们脑海里这种小生产思想,真正融入社会化大生产中。可惜我们的新闻仍在鼓吹哪里哪里有十几万个企业家,有几十万个大大小小的老板,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本身就是对改革开放的否认,是我们背离了宣传方针。”“项市长,你的论点倒让我耳目一新,即使在美国,也没有听到过他们对中国改革开放本身提出过质疑,他们担心的只是中国的改革开放能否持之以恒。”不知不觉,两人就谈了近一个小时,郭伟看看表说:“项市长,时间很迟了,不打扰你休息了。这样吧,等我竞拍了招待所改装好后,你就别吃方便面了。。工作要紧,吃饭第一。这次我们开的是特色菜,全是台湾风味的,只要你肯光顾,我为你专门准备四菜一汤,保证都是你没吃过的。”项自链握着郭伟的手说:“小郭,你也别客气,我要来的时候你挡也挡不住,我就先祝你竞拍成功!到时可别说我项自链胃口大。”“哪里哪里,你来我巴不得呢!”郭伟走后,项自链跑进卫生间洗了个澡。尽管累得身子骨都散了架,躺在床上仍是睡不着。想到清岙乡那一幕幕,总觉得欠些事没做,抓起电话给电视台台长打了个电话,强调今天下乡送温暖的场景一定要拉长时段播报。事情果然不出所料,台长一听,就说:“项市长我正要向你汇报工作呢!有人打电话要我尽可能不要报道其中细节呢!你看怎么办?”“这件事不但琼潮要报道,还要推荐到宁临报道,事关重大,纸是包不住火的,你别担心,有事我扛着。”项自链觉得这样还不够力度,又补了一句:“我向市里蒋书记报告过了,他也同意我的意见。”电话那头传来了:“好的,我一定落实项市长的意思。”这时候项自链才安心地挂了电话。随后项自链又给蒋多闻、黎赢权、魏得鸣和赵新良汇报了经过,得到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不过没提亲和帮的事。

照平常项自链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出头管这事,干部廉政与否并不在他的职权范围,颜玉宝最好最坏都应当由市委去打理,可这次象是贴定了心要扳倒颜玉宝。不扳倒他自己颜面何存,当着群众承下的诺言!其实项自链心中一盘棋,料定这事十拿九稳的。在琼潮呆了大半年,里边的门道也摸熟了。琼潮有三帮,书记一帮、市长一帮、人大主任严德坤一帮。书记帮又叫师生帮,魏得鸣是宁临市前两任党校书记;市长帮社会上都叫师范帮,赵新良文书出身,摇笔杆子的都追随他;严德坤马上英雄,团级干部转业,在市委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摇来晃去了十年,就是没提上半截,所以劳骚最大,平时常说一句话:“军转干部最吃亏,到了地方缺了腿,一声号令原地转,一转就是十八载。”许多部队里的干部退到地方后,按规定顺降一级两级,原来营级的,弄不好就是个小科员。在部队营级好歹是个官,前前后后能使唤几个人,要是正职的洗脚也是新兵侍候着擦的。退到地方后却啥也不算,有时候发点脾气,那些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们还咧着嘴说,不就一个臭当兵的,摆什么资格啊!听了这话,失落感难免就膨胀起来,所以再也不分海陆空都跑去拜在严德坤门下。严德坤也来着不拒,公检法里的一把手二把手全是他的人。颜玉宝行伍出身,同严德坤又是两姨丈,关系就更贴了一层,刚转业回来就安排了个副乡长的位置。这年头公检法没少惹麻烦,群众意见很大,都说公检法打砸抢,闹来闹去是一家。市里有心整顿又拿不出真凭实据,魏得鸣和赵新良不只一次在大会上骂娘。亲和帮的事项自链早就听说了,也有人写举报信揭发颜玉宝,可查来查去还是一帮人,没个结果。今天意外地听夏冬生提起,项自链大喜过望,凭感觉他是知道里边一些细节的,所以一路上就筹划着如何从颜玉宝身上打开缺口。琼潮市的经济局面是打开了,可领导威信不高,魏得鸣和赵新良在常委会上多次提过要整理干部队伍。赵新良来琼潮近一年了,正愁没个机会挪开严德坤这棵老树桩,一听说清岙乡出了这么大一个篓子,他会不同意项自链的建议吗?

清岙乡或许只是一个代表,在琼潮,山区乡镇近十个,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会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颜玉宝呢?想到颜玉宝,心中就来气,项自链甚至怪上杨村群众手软,没当场教训他一顿。想到老杨散了架的一家子,项自链叹息一声合上书,盯着雕花的天花板发呆。

13

第二天一上班,项自链打了个电话给夏冬生,叫他有空来城里一趟。夏冬生聪明,也不问什么,说:“只要项市长中午请客就行了。”项自链放下电话,随手翻开当日的琼潮日报。头版全是书记市长下乡扶贫送温暖的报道,题目却各有千秋:头条主标题是增加党和人民群众的血肉关系,副标题是魏书记关心山区群众疾苦,弄得象人民日报社论似的;轮到赵新良就换了一副嘴脸,只有一个题头,赵市长心系冷岙乡群众冷暖;或许是项自链事先打过招呼,记者们特别卖力,题目是《乍暖还寒?》,冠了个大问号,让人一见就生疑,非读下去不可。文章写得激流澎湃,从春江水暖,说到群众心寒。项自链看报道从来都是一目三行,这次却破例认真看完,还特地记住记者名字,萧文长。他一直不知道那个有事没事爱在领导面前插话的高高瘦瘦的记者叫什么名字,虽然以前打过几次照面。放下报纸,突然想起就要过年了,得给同学朋友打个招呼。拿起电话本又不知先挂给谁,想了想,还是给交通部的司长同学拨了一个。大概是过年过节的缘故,双方的热情又焕发起来,司长同学又问生活又问工作,还特别关照项自链有空到北京走一走。

项自链开玩笑问:“老同学!北京的天气很冷啊!这时候不会高于零下十三度吧,而你却让我感受到三十一度的高温。以前总觉得北京冷,其实北京是天冷人心热,春天的故事都是从北京传向祖国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的,是不是老同学你又要升官发财了?”“项自链啊项自链,还是你知心啊!在学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走上社会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知我者莫若你啊!这样吧,有空来趟北京,我让你也感受一下春天的故事。”“好的好的,我一定来。咱山旯旮里老乡亲,挑担茶叶上北京,礼轻情意重,你得准备一顿北京大餐,外加一打北京烤鸭,让我回来好照顾一家老小啊!”“老同学说笑了,北京烤鸭那有宁临的山珍海味好哪!要是你愿意我倒非常高兴拿一只烤鸭,换你一只大毛蟹的,到时候可别说我宰客宰熟哩!”“好好好!这事一定成交,到时可别说毛蟹蛰手啊!有你这话我就一百个放心了。先向你拜个早年,祝你百事享通啊!”放下电话,心情一下就轻松多了,不知为什么,感觉里又回到了学生时代,这时候他真的想去趟北京了。刚静下心,电话又响了。电话是许鸿运打来的,问他有没有空,说是自己就到楼下了。项自链正好有事找他,打哈哈说:“你许大老板来了,我还不双手欢迎。”不知是哪位名家说过这么一句话:权力金钱之外的影响是永恒的,许鸿运给人的感觉就是这种永恒。自从雅轩芳茶楼喝了一次茶后,这种感觉便弥散进项自链每一个细胞。不一会许鸿运上了楼,双手合捧着脸上堆着笑朗声地问侯:“给你拜个早年了!”项自链站起来挪挪椅子回答:“坐吧坐吧!新年发财,许大老板又有大计划了吧?万象更新哪!”两人寒暄了几句,坐下来转入正题。“你是个大忙人,难得有个空,来我这里不会就是为了拜年吧?”“这时候不拜年还能做啥?想请你帮我剪彩呢,有没有空?”许鸿运摸出一包烟,一支递给项自链,一支自己点着。

这时候,魏宏益送来了两杯茶水,放好后,笑了笑退了出去,顺便关上门。许鸿运呷了口茶,抬起头望着项自链。

“什么剪彩?你大老板叫我剪彩,我怕不够格呢!”项自链说完吐了个漂亮的烟圈,看着许鸿运笑笑。

“鸿运建筑材料公司就要开张了,你帮了最大的忙,你不够格谁够格啊!”许鸿运客客气气地送上了请贴。

“人家都说深圳速度,我看你比深圳速度还快呢!这么大个摊子三个月就搞定了,日夜赶工也来不及啊!要是国营的,我看两年能搞下来就不错了,许鸿运就是许鸿运,难怪你会发财。我看就以你为标本,在全国推出个宁临速度,那一定更让世人瞩目。”“项市长说话有点中央领导的派头了,上次我在北京他们就是这样说的。”许鸿运站起来拍拍项自链的肩膀说:“你要争取啊!”项自链耸耸肩回答:“我是苍蝇钉秤杆无足轻重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兄就别拿我开心了。先说说有哪些人参加吧!”“蒋多闻、黎赢权、魏得鸣、赵新良,不过你项市长是我特邀佳宾,其他都是形式。”许鸿运轻易不说人好人坏,这回直呼头头脑脑们的名字,唯独称他叫项市长,项自链一听心里就热了起来。象许鸿运这样有地位的人,省长见了还得礼让他三分,一个县级市的副市长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大可不必如此礼让的。“老兄啊!我就不必去了,你也不必拘于形式,咱心里明白就是了。显山露水的事,让领导们去做吧。对了,我还欠你个大人情呢!”说着,项自链从抽屉里拿出一捆钱,要许鸿运鸿先收下十万块借款,说是另会十万以后再还。

借款就象一个大包狱,压得项自链心头矮了一截,觉得朋友之间多了层迷幻的色彩,雾遮水拦的不明朗。以前项自链并没打算还许鸿运钱,虽然老婆好几次催着早点还上,可他总是支支吾吾地打掩护,说是还个七万八万的让人看了笑话。这话也有道理,后来吴春蕊就没提了。自从在雅芳轩喝过茶后,他觉得非还不可了,这回年终奖金连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收入凑在一起正合个整数。许鸿运反应很平静,问项自链是不是记错了,说自己根本就没借钱给他,要他喝口水清醒清醒别过年过节还错钱,喜了人家害苦了自己。项自链看了看许鸿运,正要摊牌明说,可再想想人家既然不认,勉强一番反而让他小看了自己,就催着喝水,连称许鸿运清醒得糊涂了,只好以后再说。

许鸿运笑笑什么也不说,又点上烟悠然地抽着。过了好一会,项自链问他什么时候举行剪彩仪式。许鸿运说是大年初一。这老板也够精的,一刻时间都不肯拉下,大年初一谁不在家图个团圆,他倒别出心裁搞公司成立典礼。项自链就笑他是陀螺,没人挥鞭打着赶什么急呢!还不如换到正月十五更热闹,挑闹灯会的日子人多,影响更大些,干脆把场面布置到大街上,来个车载台阁巡回展示。

言者无心,闻者有意。许鸿运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说要聘请项自链做公司特别顾问,一个点子就抵上万金,比什么广告都好。

这话倒一点没错,宁临地区每逢过年,政府民间都自觉组织群众挑台阁闹灯会,许多边远的老百姓早早赶来一睹为快。据电视台抽样调查统计,去年元宵节宁临市区近十分之九的市民上街闹灯会,其它各县也大同小异。项自链没想到一话玩笑就提起许鸿运这么高的兴趣,又奉承了几句,夸他善于捕捉信息。这事说干就干,许鸿运忙打电话给下面人员,叫他们准备五辆台阁,要搞就搞得有模有样搞出特色来,气魄要大,让群众一看就把鸿运摩配公司烙到心底里。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犹犹豫豫地支吾着,许鸿运就生气了,板着脸训斥,要他别问那么多马上筹备就是了,还说开业典礼临时取消了。

回过头,许鸿运又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脸色柔和得看不出一丝愠怒。

“都说当官的喜怒不形于色,我看这功夫宁临市内还没有谁比得上你老哥的,人家是阴转多云,你可是晴转大雨,雨转晴,尽在一瞬间啊!”项自链调侃说。

“小老弟笑话我了吧!办公司管理人你得开重腔啊!你说得五分重,人家当你是三分,你用了十二分的劲,人家才会出十分的力。企业员工就象政府里的办事员一样,没三声响雷挪不动。轻轻讲重重听这古训,只能教育小孩子。说到底还是官僚主义害死人。”“这同官僚主义有什么联系?象你这样的大公司可不能靠个人威望服人,得靠纪律约束才对,怕是你大老板官僚惯了,属下也就见怪不怪了。”“同官僚主义大有关系啊!中国自古以来都是人治,现在虽然有这法那法,但往往执法不严违法不究有法难依,说到底还是传统的人治模式,老百姓就是信官信管不信法。员工带着这种心理定势到企业里,企业又怎么依规治厂,我又怎么能不吆三喝四?这或许就是中国特色吧!小平同志开辟的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从国人的心理上也可以这样去理解分析的。小平同志伟大就伟大在把握住我们的民族习惯和民族心理,没有照搬国外的经济模式和政治模式,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和国民心理的基础上,逐步接轨世界潮流……”项自链又一次震惊于许鸿运深刻的剖析。多少官员整天念着改革开放搞活经济,走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可又有几个真正理解这理论背后包裹着的深刻的历史背景、社会背景和人文哲学背景呢!宁临市这十几年来经济上取得了长足发展,从大处讲得益于小平理论,从小处讲得益于传统。历史上宁临是个穷地方,人多地少,一家子长年累月困在田地里也只能喝糊糊。生产队那时群众明着支持大生产,背后却上山拓荒搞起了小生产,胆大的不失冒着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甘当走资派,偷偷地干起了手艺活。开始时一两户搞,到后来就差不多一哄而上了。政府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上面不督办,也就听之任之。七八年后,改革风一吹起,手艺活就变成了资本,作坊式工厂便雨后春笋地冒了起来。可以说宁临市有今天的成就同政府的“无所作为”是分不开的。可现在政府又在干些什么呢?不管宁临市哪级党政机关做报告,都免不了吹嘘几句:本届党委政府是如何领导人民进行改革开放如何进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取得了这样那样的成绩。可平心静气地想想,我们的党委和政府在经济建设中又真正付出过什么呢?只能说给了群众一个自我奋斗的环境,可这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最起码的要求而已,责无旁贷啊!历史是人民创造的,这话永远错不了。想到琼潮市松松散散的小企业,项自链更觉得有责任有义务把开放区建设好,得向魏得鸣和赵新良建议,尽早进行企业技术改造和革新,有条件的联合组建集团公司,促进产业规模化。以前他根本就没料到清岙乡的群众会这么穷,比琼台县的南浦乡还要差一大截。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在号称宁临第一市的琼潮市,东西贫富差距如此悬殊,象清岙乡这样的乡镇还有八九个,群众连饱饭都吃不上。所有这些矛盾难道不是琼潮党委和市府应当真正去关心解决的吗?琼潮年年搞扶贫,却一直停留在表面上做文章!

这些话项自链很想同许鸿运交流,可接着许鸿运的话柄说下去,总觉得有点补充说明的意思,就转过话题问:“听过亲和帮吗?”“亲和帮?你怎么突然关心起它来,又不在你的份内?四月份就要大选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弟啊,我可希望你能尽快上去,别闹出事来影响大局。”许鸿运说得语重心长。

项自链有点失望,以许鸿运今日的地位,黑白两道有什么事能瞒过他,听话听风,许鸿运似乎并不关心鸡鸣狗盗的闲杂事。可今天项自链犯了牛脾气,非问出个眉目来不可,他带着责问的口气说:“在你许老板眼里或许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在我的眼里它是个不节不扣的大事!日月帮虽然阴魂不散,但现在留下的也不过是些游魂野鬼了,光头帮杀的杀抓的抓,已没了气候,亲和帮虽然做的都是鸡鸣狗盗的小事,可民愤大,怨声载道啊!不治不行,贼心是越偷越大的!”“话是这么说的,可千万别小看鸡鸣狗盗的亲和帮,为什么到今天一个都没逮住?不是有关部门不想抓,实在是难抓!亲和帮做事隐秘,再加上有后台,往往公安部门还没行动,消息就漏出去了。”许鸿运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分析。

“有后台?有后台还做这种下三烂的事,更应当好好杀杀这股阴风。你许老板身边有的是千里眼顺风耳,在宁临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的眼睛和耳朵!有什么后果我一个人承担,你就给我讲讲亲和帮的事吧。”“好吧,丑话说在前头,搞得焦头烂额,可别埋怨我害了你。以前并没有亲和帮这个组织,知情的人都知道,亲和帮是琼潮政治斗争的产物。严德坤转业到地方后,就坐上了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三把高椅,可多年来就是没能上去半步,心里就很不平衡了。直到四年前,宁临市里总算有意思提拔他,安排了代市长位置。可人大表决时,偏偏上了个陪选的。那时严德坤已经五十二岁,错过这机会就只好等下辈子再圆市长梦了。这结局当然是始料不及的,那一天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出大会堂的!悔不该当了三个月的代市长,这不等于给大家留了个大笑柄?宁临市里又不肯重新安排位置,硬要他留在琼潮,人到了这一步也就万念俱灰了。可严德坤就是严德坤,竟然还是接受了市人大主任的位置。自那以后,琼潮上上下下就没好日子过,只要人大沾得上边的事,严德坤就一管到底,暗暗与市委市府较上了劲。虽然竞选失利,但毕竟在琼潮工作多年根基厚,市委书记和市长都拿他没办法。上头知道这事也协调过几次,可严德坤破灌破摔,软硬不吃,自喻执法如山两袖清风一心为民。话也说回来,严德坤这几年真没少做实事,没有他天天揪政府的小辩子不放,日月帮和光头帮还真拿不下来。又不以身试法,上头就找不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赶他下台,只好听之任之。后来发电厂出事,市委书记和市长都扯了进去,干部群众就更是说严德坤的好话。这下子,严德坤声誉鹊起,可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出现了,因为赌气,一些经他手上去的乡镇干部自身素质往往不高,见他如日中天,便更有恃无恐了。亲和帮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登场的,据说背后人物就是严德坤的连襟颜玉宝。这人我不说你也认识。关于亲和帮的说法社会上众说纷芸,有的说帮里有一两百号人,有的说根本就没这个帮派。”项自链认真地听着,不断地点点头。许鸿运又告诫说:“依我看,严德坤几年来至所以能坐稳人大主任的交椅,不是没有原因的。现在的局面是三足鼎立,琼潮就需要这种局面。上头并不是真的动不了一个严德坤,而是压根不想动。发电厂还在建设中,一批的新的工程一个接一个地上马,只要三只脚稳定地撑着,琼潮就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发电厂事件。你知道吗?为发电厂的事,蒋多闻差点就被省里免了职,有严德坤这个人大主任,等于在琼潮驻了个钦差大臣,蒋多闻就可以高枕无忧。所以我劝你别插手这件事,弄不好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项自链听完,久久没有出声。谁能想到一个下三烂的亲和帮背后还有这么复杂的政治背景,牵扯到宁临市最高长官的治政策略,更想不到许鸿运会把其中的关系分析得如此透彻,并且毫不保留地告诉自己。项自链站起来,在室内踱了一圈回到座位上,狠狠地掐断了手中的香烟,突然问:“亲和帮偷鸡摸狗,颜玉宝为非作歹,难道严德坤能容忍吗?他现在要的不是政治清誉吗?”“亲和帮是不是偷鸡摸狗,谁也说不清楚,就是严德坤也不一定知道内情,颜玉宝为非作歹就更不见得他明白其中一二。怎么去了一趟清岙乡,对颜玉宝发生了兴趣?”“清岙乡群众都恨不得拿颜玉宝煮了当年夜饭吃了!”项自链把在上杨村送温暖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

许鸿运惊讶地睁大了眼,不相信地问:“反了反了,无法无天,颜玉宝不成了座山雕,见什么啄什么了?”“这哪里象一个乡党委书记的样子,简直是卑鄙小人!不,不是人,是野兽,是鳄鱼!我正在想,上杨村的群众为什么这么胆小,为什么不当场好好收拾他一番,给他中个六合彩过年哩!”项自链先是大骂,再是挖苦。

“难怪你硬要过问亲和帮的事,原来想给颜玉宝送政治六合彩,让他过个最有意义的春节。”“我是什么人,不过是个干事的主儿,可没想过给谁送政治六合彩,只是看不惯这种作派,向魏书记和赵市长提个建议罢了,听不听是他们的事。对了,有人说亲和帮有上百号人,有人说根本就没有亲和帮,倒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这只是个烟幕弹,一个政治悬念?”许鸿运点点头,回答:“刚刚还说自己是个干事的主,转眼就讲起政治来了。我说嘛,你项自链还是很懂政治的。依我看亲和帮就是个烟幕弹,一个政治悬念,严德坤制造的一场布在魏得鸣和赵新良周围的政治迷雾。你想想,魏得鸣和赵新良来琼潮主政,严德坤会真心实意地与他们保持统一战线吗?四年前要是没有魏得鸣和赵新良,宁临市市委秘书长或者市府秘书长,总有一个位置非他严德坤莫属。为什么严德坤在琼潮落选后,市里一直没个明朗的态度,不就因为有二人顶着。现在三个冤家凑到一块,好戏刚刚开头呢!我想根本就没有亲和帮这个组织,在农村替人讲事混饭吃的人自古以来就没绝迹过,至于鸡鸣狗盗更是见怪不怪,只不过是背后有人放风,放出个亲和帮在中间搅着,扰乱视听啊!要不为什么至今没捉到一点亲和帮的影子,偷鸡摸狗的帮派能有多少能量?日月帮和光头帮不都给端了吗?”项自链忍不住点头,他不得不佩服许鸿运的分析推断,“依你说亲和帮不过是个严德坤放出的烟幕弹,一传十十传百,群众出了什么事就自然而然往亲和帮身上扯,骂市委市府无能,把帐记到魏得鸣和赵新良头上。这么说这个严德坤还真不简单!他是特务连出身的?”“不是特务连,是特务团出身的,你可别贬低了严德坤,人家转业时就是正团级干部。不过颜玉宝也太嚣张了,这种现象得治治,比土皇帝还厉害呢!”项自链犹豫了,想不到去了一趟清岙乡竟惹出这么多麻烦来。电视播出去了,琼潮日报也报道了,狗屎即然挑开,不收拾不行,要不臭的可不是狗屎,而是他项自链。项自链下意识是抓了抓脸颊,仿佛脸上糊了屎。这时电话铃响了,电话是夏冬生打来的,说是车子已进了琼潮市区,十分钟后就到市政府。挂了电话,项自链更懊丧了,想到杨清白那双无助的眼睛,想到“干儿子”那天真无邪的面,心就象打翻的醋瓶,到处都是酸溜溜的滋味。上杨村群众愤怒的拳头、嘶哑的喊声、仇恨的脸色又在脑海里浮起,慢慢地铺成了一个梦靥般可怕的场面:一群群村民从四面八方赶来,男的扛着锄头,女的握着镰刀,小孩绷着弹弓,冲进清岙乡乡政府,见人就打见物就砸。地上到处躺着血肉模糊的乡干部,不住地呻吟着,哀求着,而村民们往他们身上吐完最后一口唾沫后,又向琼潮市区奔来……项自链傻愣了一会,咬咬牙自言自语地说“歪风不刹难平民愤!”许鸿运还能说什么呢!起身告辞。项自链忽然想起什么,说:“元宵节搞台阁最好搞到宁临市里去。”许鸿运愣了一下,会意过来呵呵笑:“你还有心思关照我的事,先把自己脚下撂干净再说,尽量别惹麻烦。”说完握握手走了。

许鸿运前脚刚走,夏冬生就敲门了。项自链觉得前所未有的累,开了门后,一句话没说瘫在沙发上。

夏冬生惶诚惶恐,站着搓手抖脚很不自然,直到项自链招手,让他在身边坐下来,夏冬生才开口问“项市长身体不舒服?”项自链不回答,随手把当日的琼潮日报扔到夏冬生面前。夏冬生看过就笑了:“项市长在造舆论攻势呢!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准备充分啊!”项自链没好气地训道:“造什么舆论攻势?我在帮你擦屁股啊!清岙乡搞成这局面,你担一半责任,最后处理起来恐怕难辞其咎。”夏冬生一下子敛起了笑容,嗫嚅着问:“不会吧?该反应的问题我都反应过了,上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这个做二把手的总不能造反,再说我也造不了这个反啊?基层工作难,清岙乡工作特难,别人或许不相信,你项市长可是亲眼目睹的。”项自链无意中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近十二点了,才问:“吃过午饭了没有?”“没有啊!不是说好中午你请客的吗?一进门见你神态严肃,一时倒没觉得肚子饿了。”夏冬生摸摸肚子说:“差点就来不了了,君命难违啊!我是从窗子跳出来的。”“什么?窗子跳出来的?你不会嫌我没及时招待你吧!走走走,先吃饭再说,工作第一,但得服从吃饭这个大前提,雷不打吃饭之人,等会再收拾你。”“我那敢嫌你市长啊!是清岙乡乡政府被群众包围了,我出不来,只好跳窗逃跑。”“不是开玩笑吧,群众围困乡里,你这个乡长就这样一走了之。得,给我打住,赶紧回去处理停当,别弄得谁都过不了年。”项自链这下真来气了,大骂:“我还以为你夏冬生是个好人,原来同颜玉宝一样不负责任,就因为我找你有事,就可以抛开群众抛开乡里的干部,典型的唯上主义,只知道看上头的眼色行事。这样下去,清岙乡的事永远解决不好。”夏冬生大概挨惯了骂,不愠不怒地回答:“项市长你批评得好,要真会出什么大事,我哪敢接受你的阎王令呢!我来这里,你还不把我劈了!群众包围乡政府是找颜玉宝要个说法。颜玉宝一大早就上琼潮来了,找不到他,群众就会找我诉苦,如果一露面,那今天就别想脱身了,你的阎王令也只能作废。”“这叫哪门子包围乡政府,原来是正常上访,你这人说话浮夸得厉害嘛,干脆说群众冲击乡政府得了。”气话说完了,项自链催夏冬生去吃午饭。

上了车,项自链说:“今天我给你当回司机,也当回老妈子,饭上我家吃,菜从简酒是五粮液,算是贺奖你跳窗直奔阎王殿的勇气。等会喝了酒你别说忘了生前事,得一五一十地招来,我可没给你灌迷魂汤!”夏冬生笑笑,知道项自链在犯自己的气,谁叫他官僚习气严重,不明前因后果乱训一通呢!工作餐变成家庭用餐,档次上就拔高了一筹,夏冬生暗自得意,却不露声色地说:“听说贪污受贿的一进了纪委,十有八九都一吐为快,我现在的感觉就是那八九中的一员,不吐能行吗?”“你啊关进渣之洞,恐怕都压不出一个屁来,除非发了疯想换脑。”说着,车子已到了大街上,街上车流如水,项自链不敢再说话。

没过多久,项自链在一家排档前点了几个菜,叫人做好马上送到家中。老板是个熟人,上来散了烟,问:“项市长又有贵客?当市长的自己掏腰包请客少见,我在这里开店十多年,就同你这个当官的合得来,一点架子也没有。”项自链笑笑:“赵老板是不是戴有色眼镜看人,好象当官的就我一个好人了,其实绝大多数政府官员是廉洁的。”夏冬生虽然是个旁观者,可心里比谁都热,看来项自链是把自己当贵客了。两人刚进房门坐下,菜就跟着上来了。项自链从酒柜里取出一瓶五粮液分成两份说是包干到户。夏冬生也不客气,端起杯借花献佛先干为敬。菜是最平常的菜,因为在家里吃,就多了一份感情。两人边喝边聊,把清岙乡四年来的底子都摊了出来。

原来自从严德坤竞选市长落选当上人大主任不久,颜玉宝就从副乡长提到乡党委书记位置上。颜玉宝上任第一天起就抓住计划生育做开文章,这事本来就是他分管的,可以说是熟门熟路。第一次开会就暗示清岙乡底子差,干部收入低,要大家多动脑子改善生活。沿海乡镇先是吃渔业后是吃企业,现在搞改革开放吃土地。山区穷乡镇怎么办呢?因地制宜嘛!山区地大人稀管理松,上头想管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要抓住计划生育不放松,认真执行基本国策,穷乡镇也可以变成富政府的。在他的授意下,清岙乡上上下下几乎没有不赞成的,这四年来单计划生育罚款就不少于五百万元。更可笑的是只要人家出得起钱,两胎三胎都没关系,超生一胎,罚款两万,超生两胎罚款四万。结果呢!出不起钱的穷人家意见就大了,开始时还不断有人到乡政府搞上访,后来这事也就慢慢平息了。原来颜玉宝出了个绝活,每村实行自包,村支书负总责,只要群众不上访,二八分红,村里两成乡里八份。自乡到村,干部的积极性全给颜玉宝调动起来,在高额的经济利益回报下,党纪国法形同虚设,于是杨清白老人一家的悲剧发生了……项自链听着听着,一双筷子停在半空放不下来。这就是说,杨清白一家的悲惨遭遇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乡里一帮人勾结当地卫生院设下的一个陷阱,是基层干部腐败透顶的一个实例,是官匪一家的真实写照,是官逼民反的典型。他忍不住拍案而起,大骂:“这哪里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基层政权,简直是土匪流氓,不严厉惩罚难以平民愤!”夏冬生望着项自链涨红扭曲的五官,惊愕得合不拢嘴,过了好久才憋出三个字“这这这……”项自链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重新坐下催夏冬生吃饭,可自己怎么也动不了筷子,开口就问:“亲和帮同颜玉宝又有什么关系?”夏冬生也没有心思细嚼慢品了,端着酒杯说:“项市长,清岙乡到了不整治不行的地步了,今天就是丢乌纱帽,我也得把问题说清楚。这事在我心里憋了多年了,再不说出来,良心不安啊!来,喝了这杯酒,***,我就是明天回家种田,也要把颜玉宝犯下的罪状端出来!”说完端起大杯子,咕隆隆两声喝了个杯朝天。

本来项自链要好好教训教训他的,再怎么说夏冬生也是清岙乡的第二把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看着夏冬生大袖抹嘴,满脸英勇就义的样子,就不忍心再说他了。“现在还没到追究责任的时候,先说说亲和帮是怎么回事。”夏冬生重新坐下,叹了声气说:“亲和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但亲和帮确实同颜玉宝脱不了干系。有一次我到上杨村搞调研,有群众反应村里有个养猪场,不见产崽只见售猪,存栏数却不少反增。后来经过调查,原来养猪场是颜玉宝的老丈人办的。他老丈人还是乡里的先进人物,上杨村村支书,带领全村致富的领头人。这里边的蹊跷依我看同亲和帮是分不开的。社会上有两种流传,一种说根本就没有亲和帮,一种说亲和帮有上百号人,不管亲和帮真实存在还是个幌子,但有一点毋用置疑,在农村确实存在那么一帮偷鸡摸狗的黑势力。”一种悲哀感迅速漫遍项自链周身。或许严德坤本来只是以亲和帮为幌子,借此把群众的怨气出到魏得鸣和赵新良两人身上。由于他自己的特殊地位,在人大议案上,大可以以人民的心声来施压,强烈呼吁政府对这个虚无的亲和帮进行清剿。这样一来,赵新良首当其冲,即使投入最多的警力,也抓不到蛛丝马迹。魏得鸣也别想高枕无忧,上头自然会指责他领导无方。严德坤这一招不能不说够狠够辣,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破坏他近乎完美无缺的计划实施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连襟颜玉宝。自推石块自压脚,项自链点这把火虽然无心烧到严德坤,可最终还是要引向严德坤的。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不能为了严德坤政治斗争需要,而姑息颜玉宝,更不能让清岙乡的群众受活罪了,项自然觉得这事必须在年底前解决。夜长梦多,颜玉宝今天一早上琼潮恐怕也是冲这事而来的。

在中国,政治斗争往往以牺牲群众利益为基础的,尽管严德坤这样做在一定程度上起到过积极作用,但毕竟不同于真正意义上的分权,更是什么政治体制上的革新。

项自链耐不住了,得马上同魏得鸣和赵新良见面,尽快采取措施。他站起来吩咐夏冬生说:“今天就到此为止,你马上回清岙去,离年关只有五天时间了,尽可能阻止乡里干部进村乱抓乱罚乱封。记住一定要保证群众人身安全,再别弄出人命来。还不知颜得宝又会犯出什么事来呢!”夏冬生见项自链表情严肃,马上站起来告辞,信誓旦旦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让清岙乡群众干过个安稳年,让市里领导过个安稳年。”项自链见夏冬生说话象个士兵在首长面前作汇报,忍不住松了松口气说:“还过个安稳年,我看今年谁都别想安稳了,你回去后小心的,有什么事及时报告。”夏冬生走到门口,项自链又叫住问:“你说的上杨村就是昨天去的那个村子,那个矮胖的村支书就是颜玉宝的老丈人?”夏冬生点点头走了。

项自链马上给魏得鸣打了电话,说是有急事商量。魏得鸣正在慰问当年驻兵,匆匆问项自链能不能在电话里说。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讲得清楚的,项自链只好对着话筒喊:“十万火急刻不容缓,要不我先找赵市长汇报了?”魏得鸣一听急了,忙保证十五分钟后办公室见。

项自链马上开车到市府,刚到门口就看到魏得鸣的车子驶进了大院子。下了车,项自链马上跑上前问候:“魏书记动作好快啊,十分钟还不到哩!”“十万火急刻不容缓,你项市长说话真是词斟句酌,惜字如金啊!小小鸡毛信毛轻信重,哪里天坍了不成?”魏得鸣话说得重,口气却很轻松。

“没有急事,我哪敢挡你魏书记的道,到你办公室再说吧。”旁边的副秘书长和秘书一听马上就避开了。

关上门后,项自链第一句话就是,“清岙乡出大事了,情况远比昨天汇报过的要严重的多,涉及到一个政治阴谋。”“什么政治阴谋?”魏得鸣耳朵只差没竖起来。

“有人反应,亲和帮实际上是个幌子,根本就不存在,背后有大人物撑着,故意造谣迷惑不明真相的群众,借此牵制市委市府主要领导开展正常工作。”项自链把“主要领导”四个字说得重重的,说完停下来看了看魏得鸣。

魏得鸣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来他早已嗅到某种异味了。见项自链停下来,魏得鸣才说:“有个别同志总喜欢自作聪明,与市委市府唱对头戏,这在琼潮已是不争的事实。你在外边都听到了什么?”“清岙乡乡党委书记颜玉宝带头搞歪风邪气,以执行计划生育基本国策为由,大肆敛财,乱抓人乱罚款乱封房。据说一个穷乡僻壤四年来单超生罚款就超过五百万,这只是乡里半公开的帐目,至于背后玩的猫腻就无法准确描叙了。另外一个类似亲和帮的组织已露出水面,销赃点的头头就是颜玉宝的老丈人!”说到这里魏得鸣两眼放光,马上拿起电话催赵新良立刻到他办公室。

事情的进展同项自链预想的差不多。当汇报结束后,魏得鸣紧急召开市委常委会,短短二十分钟就派兵点将完毕:市纪委书记亲自负责务必在晚上十二点前对颜玉宝实行双规;公安局长带领便衣前往清岙乡逮捕颜玉宝老丈人,并安排人员做好村里群众思想工作,特别是村干部的思想工作,尽快取证,搞清养猪场台前幕后关系;市纪委副书记负责组织公安、检察部门成立临时调查组,明天一早进驻清岙乡乡政府做好政策宣传,争取犯错误的同志早日改故自新,积极揭发清岙乡多年来存在的问题;鉴于夏冬生同志有立功表现,暂时不予追究责任,并适当加以保护;由临时调查组负责召集清岙乡上访群众座谈,稳定群众情绪,逐村解决积瘤,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

科学家的智慧写在头顶上,政治家的智慧写了脸上,魏得鸣一张菩萨脸这时候严肃得象块金刚石,干练的作风让项自链自叹远远不如,暗想要修到魏得鸣这样收发自如的道行还不知要多少时日呢!出了会场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项自链踩在枯黄松软的草皮上,感到无比的踏实,想到上午许鸿运再三叮咛自己要小心从事的话,觉得有点杞人忧天。昨晚一直没有真正入睡,现在该落实的魏得鸣都替自己布置完了,心头一松,一阵困意袭上心头,他径自朝停车场走去。

项自链开车直奔公寓而去,心想先补足失去的睡眠再说。路上郭伟打来电话,说是感谢他帮忙,在拍卖会上,已如愿以偿地拿下了市府招待所经营权。项自链打起精神应酬了几句,顺便预祝他春节快乐,早日发财。回到家,项自链便蒙头大睡。

感觉刚睡去一会,一阵电话声打跑了睡意,项自链心里怪不是滋味,边看表边接电话。室内光线模糊,根本就看不清,项自链下意识甩甩手,拿起话筒不耐烦地问:“喂!哪位啊!”刚说出去,项自链就后悔了,原来吴春蕊来催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过年,说是儿子凯凯这几天老想着他。项自链立刻换了张嘴脸调侃说:“儿子越长大翅膀越硬越想往外飞,以前都没想着我,现在还会想我吗?夫妻本是同林鸟,怕是你想我了吧!”“夫妻本是同林鸟,到头却是各自飞。现在还没到头,却都各自一头了,你说说自你去了琼潮后,一共回过几次家?就数你妈在的那段日子里勤快!唉!”吴春蕊幽幽怨怨。

项自链本想问是不是凯凯在外边惹祸了,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老婆已经埋怨他对母亲偏心了,再加上个儿子,她吴春蕊的位置又在哪里呢?于是就改口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啊!等我调回宁临准天天陪你左右。都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个好女人,你不会看着我挂在琼潮不上不下就撒手不管吧!”女人心一软,在电话那头扑哧一声笑了,“别在装可怜了,你在外边风风光光,给挂起来的是我不是你啊!你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我也成了共产党的陪嫁品了。”“这陪嫁品,也是极品珍品啊,谁见了谁都稀罕呢!这样吧,我保证回家吃年夜饭就是了。”女人唠叨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吩咐他要多吃菜少喝酒,早晚天冷衣多留。项自链听得心头一暖,又想起老婆一幕幕好处,就迫不及待想着回家过年了。拉开窗帘,外边已是万家灯火,看看表原来已过了七点,项自链才觉得肚子饿。

14

第三天消息爆炸开来。项自链从车里出来,远远就看到市府楼前小干部们三五成群地谈论着什么。或许是春节就要到了,大家脸上多了一份喜气和笑容,可笑容里分明透着一份幸灾乐祸的表情。项自链鄙夷这种小市民心理,抬抬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地走过来。众人见了,相互对视一眼,鸟兽般散开,各自躲进了办公室。

刚坐下,魏宏益送茶进来,顺便告诉他颜玉宝昨天下午在市里被双规了。项自链只嗯了一声,算是作了回答。

魏宏益越来越懂得办事了,见项自链不出声,放下茶杯就要告退。

项自链叫住他问:“小魏我们相处快一年了,你实话告诉我做这份工作满不满意?我怎么总觉得一个复旦大学毕业生呆在县级机关里做领导秘书太可惜了。你也知道的,所谓秘书不过是为领导送送茶倒倒水,做些官样文章,还有就是领导不方便出面又不得不做的事,秘书就成了最好的代言人。”

话一出口,魏宏益惊得合不上嘴,好久才感叹:“项市长你也这么说啊!好多领导都把这位置当恩惠施舍给年轻人的,又有多少年轻人梦寐以求。说实话要没有我老爸这层关系,还不一定能当上你的秘书呢!”

项自链又问:“以你一个有知识有见地又淡泊名利的明眼人看来,是不是觉得官场里挺滑稽挺可笑的?”

魏宏益从来没有听项自链探讨过如此严肃的话题,惊讶之余又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点过头后又后悔了,忙辨解似的说:“以前觉得官场里确是那么回事,下属见了领导就象鸡啄米,上级训下级就象刀切菜,大家公开场合讲些冠冕堂皇的话,做起来全是苟且之事,说白了都是为了一己之私,所谓创政绩不过是为了寻找升迁的基石。可自从跟上你以后,慢慢地悟出点道来,也渐渐地转变了看法。整天看着你忙前忙后,为了琼潮的建设事业日夜操劳着,一种责任感便油然而生。刚毕业分配到机关工作,总觉得委屈了自己,天天做着文字游戏,反正领导怎么说我就怎么写,学校里学的知识几乎派不上用常我常想与其这样懵懵懂懂地过着,还不如干脆去写小说更实在,弄得好还能混个作家头衔。”

项自链听了差点笑出声来,闷了好一会才说:“你也不用拍我的马屁,这个环境差不多都被马屁污染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同你说这些话吗?一是因为你这股痴气,二是因为这一年来看到了你可喜的转变。说实话,开始时我还真不喜欢你做我的秘书。有句话你一定听多了,读千卷书还需行万里路。万里路是什么?不就是立身处世之道吗?培根就说过书不能多读,多读就是读死书死读书;书又不能不读,读书可以明理怡情养性。用孔子的话说读书就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当然那不过是封建社会读书人的最高理想,在现实中往往很难实现,真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又有几人呢?人生在世不外乎名利二字,商场上得意,仕途上得志,学术上有所建树、艺术上有所创新,以上四种情况,差不多可以用来概括天下所有读书人的追求了。以你这股痴气,或许在学术研究上可以大展鸿图,可惜你已踏进官场的大门,要回头重来又谈何容易!再说天下哪条道路不是曲折绵长的,但只要用心经营,总会有所收获的。比起以前来,你确实有了很大进步,处人处事不再孤傲,不再是个狂生了。正因为看到你这些变化,今天才特地找你谈谈,希望对你以后的人生有所帮助。在琼台教书的日子里,我也有一股痴气,不过我是因为穷,穷得心生自卑。自卑又往往是自傲的方式表达出来,不愿同别人打交道,更不愿看人家的眼色行事,对当官的深恶痛绝。直到当上副县长以后,亲身体会到山区群众生活的艰难、生计的无奈,我才真正自我反省,觉得自己是有幸的,毕竟读了点书,见过一些世面,也觉得应当做点事,为当地经济发展尽点力,为天下不平事尽份心。其实人在官场并不是真的就喝喝吃吃混日子,吃吃喝喝是世风,我们无力改变它,要紧的是你在这种世风下时刻不忘做点利国利民的实事。因为官场本身就是各种利益关系的交织点,身在其中就得随时把握好自己的立场观点,协调好各方关系,使之朝理想的方向发展。所谓谈笑中强虏灰飞烟灭,说的就是政治策略运用的最高境界,不是有人说政治就是不流血不流汗的战争吗?西方人主张人性本恶,中国人主张人性本善,所以外国人上教堂多是忏悔,常说主啊!我有罪,中国人进庙宇多的是祈祷,常说神佛啊!赐福给我吧!好有好报恶有恶报,侬本善良,当然应该有个好报应,这是国人普遍的心态。也就是说我们的人生取向多带有功利性,往往以个人得失作为衡量是非对错的标准,而非法律。所以中国的事情就难办,稍有不慎就会引起个人感情纠纷,官场也是如此。身为一名官员,既要从组织利益群众利益出发,保证国家方针政策、法律法规的实施,又要考虑到周边关系的协调,顾及到个人利益,以尽量不伤害同志感情为基础,一句话团结就是力量。这样你就能明白官场里热热闹闹,关系复杂的原因了。所谓关系网,说白了就是人情两字,没有紧密的人情关系,你再有本事也办不成一件正事。所以在官场里最要不得的就是痴气和清高,只有与大家打成一片,你才能如鱼得水,才能实现报国为民的雄心壮志和抱负。读了千卷书,能不能行万里路,就看你能不能悟透其中的道理。话说回来,痴气和清高是一种难得的品行操守,把你的傲气藏进骨子里,灌注进做事原则中,那么你将无往而不胜!”

魏宏益听得入了神,好久才说出一句话:“项市长,我明白了,人不可有傲气不能没傲骨,我总算理解其中的意思了。谢谢你,衷心地谢谢你这番推心置腹的教诲,我会铭记终生的!”

“你能明白我这番苦口婆心就好。等过了年,我马上向组织推荐你去秘书一处当处长,以后就看你个人努力了。记住一句话,人间正道是沧桑!”

魏宏益再也禁不住感情冲动,双眼红红地掉下泪来。

项自链轻轻地批评他说:“哭什么哭啊!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做英雄,怎么象小孩子一样哭了。”

魏宏益抹抹泪委屈地说:“项市长,你比我爸好一百倍,从小到大只知道他整天板着脸骂我没出息。看着他那张黑脸我就觉得官场里没一个好人。”

“他是你爸,当然要对你严格要求。找个机会好好沟通一下,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以后还要向你父亲多学习呢!”项自链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并不轻松,看着魏宏益抹鼻子的样子,真不知这个狂生以后会不会给自己惹出什么祸来。人往往是宿命的,项自链放在心里说:“就看你的造化了!”

魏宏益见项自链只顾埋头看文件,拿起纸巾擦干泪,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其实项自链并没看进去什么,只是装模作样而已,瞥见魏宏益昂首挺胸走出门外,心里才感到踏实,心想孺子可教。

下午赵国亮找上门汇报发电厂进度情况。关上门,赵国亮就亮开嗓门:“老项啊!清岙乡一行收获不少嘛!逮了耗子挖出粮仓,你这不是狗管猫事,多此一举吗?”

“多此一举?癩子没碰到毒日,当然不知道头顶痒!让你赵国亮去体会一下,就不会说风凉话了。”

“老项啊!说话可要凭良心,我什么时候拆过你的台?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恐怕琼潮大街小巷到处都能听得到了。”

“外边怎么说?说我项自链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事我还管到底了!”骂完后,大概觉得有点过火,缓缓气说:“谁叫我不幸呢?碰上这种烂事,那颜玉宝也太不是"奇"书"网-Q'i's'u'u'.'C'o'm"东西了!”

“老项啊!外面的风声很紧,妇联、工商联里都有人在说,你项自链存心不让人过年了,挑这时候寻事出风头。”

项自链一听,心里明白了大半,知道有人在背后发动舆论攻势了。

这时候赵新良推门进来,问:“两位在嘀咕什么呢!”

项自链没想到赵新良这时候会找上门来,忙站起来说:“哪阵风把你赵市长吹到我这里来了?请坐请坐!”

魏宏益送上三杯茶过来。项自链端起一杯递给赵新良,让出自己的座位给赵新良坐。赵新良也不客气,挪挪屁股坐了下来。项自链便同赵国亮并排坐在沙发上。

赵国亮见赵新良不说话,站起来说:“赵市长是不是给项市长送红包来了,那我得回避一下。”

“我送红包还能少了你赵国亮吗?五百年前是一家,老祖宗会骂我无情无义的。”

这样一说,赵国亮又重新坐了下来。

开过玩笑后,很快转入正题,赵新良说:“颜玉宝已经挂起来了,这家伙仗着上头有人,死不承认在计划生育上做了手脚。项自链你早点同夏冬生联系,叫他尽快把颜玉宝违法乱纪的材料送到临时检查组手里。那个老头子倒爽快,还没进公安局的大门,就招供不讳了,两年来共偷猪八百多头。难怪一年多来闹得人心惶惶的,都说是亲和帮搞的鬼。我看是个别人不自重不自爱,仗着资格老兴风作浪,这回瞧瞧他怎么连棺材本都陪进去。”

项自链没想到赵新良来这里就是为了讲这些话,说得也太掉价了,那象一个市长的样子!这些事只要纪委部门去处理,常委会上有个通报就算过关了。但赵新良毕竟是上司,项自链不好当面驳斥。刚才赵国亮的话倒提醒了他,妇联工商联早有人说他项自链煽风点火了。赵新良的态度明摆着非置严德坤于死地不可。过年过节了,项自链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僵,再说严德坤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在琼潮这么多年,不是赵新良一个后生想扳就扳得动的。

“我马上同夏冬生联系,尽快弄清案子的底细。琼潮正值多事之秋,发电厂的余波还没完全平息,现在又出了颜玉宝一事,是不是建议临时调查组尽快弄清案情,尽早结案,都过年过节了,大家图个安稳。”

“你项自链怕了,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耍花枪了?我赵新良不怕,你怕什么!要弄就弄个水落石出,不是群众都对亲和帮忧心忡忡吗?干脆来个彻底交代,让老百姓过个安稳年。想到老百姓,我们就得多操点心啊!”赵新良说得语重心长。

看来赵新良是贴定心要拿严德坤开刀了,项自链也就不再开导,应付着说:“我个人一定同组织保持一致,再说这事也是我先挑起来的,后悔活坚决不干!”

赵新良好象并没有听出项自链语中带刺,继续表达他惩除腐败的决心:“对于严重破坏社会稳定,危及地方治安的一定要从重从严处罚,不管涉及到哪一级领导,也不管他背后有多硬的靠山,一定要一追到底。只要我们立场坚定,我就不相信撬不开颜玉宝的门牙。”

这话怎么就象纪检干部就职演说,项自链听得很不舒服,又不好直接挖苦,便装作细心聆听的样子,一言不发。

赵新良瞧瞧项自链,还想继续说下去,顿了顿又看看赵国亮,终于合上了嘴。闲下来没事,扯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就走了。

望着赵新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赵国亮关上门朝项自链扮了个鬼脸说:“我这个本家怎么看都不象个市长,反倒象个纪委书记。”

项自链笑笑:“你也不能这样挖苦人家嘛,可要理解人家的迫切心情。四月份就要召开人大会议了,他这个代市长能不能摆正还掌握在别人手里,他能不急吗?你也知道的,严德坤这人虽然平时爱同组织上唱对头戏,但客观上加强了民主建设,扩大了人大在群众中的影响,前一任市长不就是被他挑落马下的吗?没有他的努力恐怕发电厂这案子一时三刻还破不了!”

“哦!可颜玉宝这案子又同严德坤有什么关系呢?”

“颜玉宝是严德坤的连襟啊!所以案子就变得复杂起来。严德坤这几年倒没少做好事,日月帮和光头帮间接捣毁在他手里,没有他一再向政府施压,我看现在还照样猖狂着呢!”

“看来你还蛮理解严德坤的。想想严德坤的后半生也够背时的,副师级转业十几年,却没升上一级半级,还闹出个落选的笑话来,难怪他处处不满。”

“严德坤个人能力是不错的,但聪明反被聪明误,我看这一次他可要倒霉了。提拔颜玉宝这样的角色,就走错了第一步,又闹出个半真不假的亲和帮来,看他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老项啊!先别关心别人,关心关心自己吧!这时候说不准严德坤正在背后骂你呢!”

“没什么可说的,骂也只好随他骂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就事论事,不要把矛盾搞大了,弄得琼潮市上下不安宁。”项自链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明白一场拉锯战在所难免。

“我看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看赵新良刚才的态度就知道了。话说回来,赵新良这样做也迫不得已,前车之鉴,不得不防,要是人代会上不能摆正,他不成了第二个严德坤!”

赵国亮说完后,突然又感叹起来:“赵新良急着摆正,我可急着摆偏呢!要不要也找严德坤算一笔帐?”赵国亮说这话,一半玩笑一半真心。来琼潮这么长时间了,一直没有挂上副市长头衔,组织部文件里只在他的名字后来了个括号,括号里注着副处级三个字。公共场合人前人后,大家都叫他赵市长赵市长,听起来心里酸溜溜的,总觉得名不正言不顺。

项自链完全理解他的心情,拍着肩膀安慰说:“等忙过颜玉宝这案子,我向组织提提意见。先说说发电厂的进展情况吧!”项自链没法给赵国亮下保证,只好撇开话题。

“……发电厂土木工程部分基本上完成,过了春节就可以进行第一台机组安装调试,宁临市用电紧张的局面将得到根本性的扭转。”

项自链听完后吩咐赵国亮再次组织专家进行现场勘测,校正尺码,确保机组一次安装到位。

临分别时,赵国亮拉着项自链的手说:“老项啊!我还是为你担心,颜玉宝这事弄不好你就成了靶的,小心啊!最好找个机会同严德坤谈谈。”

项自链反问赵国亮:“这事能谈吗?越描越黑,静观其变吧!”

赵国亮刚走出门口,又折了回来,犹豫了一下说:“有些话我不知该说不该说。”

项自链感到事态严重,赵国亮同自己说话从来都是快人快语,这回却犹犹豫豫闪烁其词。“什么事?”

赵国亮没有回答,走到走廊上前后瞧瞧,确定没人才轻轻地关上门,顺手拧了保险。“老项,你不觉得发电厂有些不正常吗?”赵国亮一脸认真。

项自链跟着认真起来,低下头又猛地抬了起来。“发电厂总让我心存疑虑,但说不出所以然来。怎么你有异常发现?”

“工程是宁临直管的,上次出事却只逮出琼潮的,你不觉得奇怪?”赵国亮没有正面回答项自链。

“单凭奇怪和怀疑是没用的,得有根据。这事弄不好牵连到宁临的主要领导,我们不能瞎猜疑。有种预感挥之不去,发电厂迟早还会出大事。省重点工程多少人盯着呢!割了热痱疮,留下大毒疤,听说外边已经起谣言了。我们要慎而慎之,一不小心就跟着栽进去,永世不得翻身哪!”项自链说完自己的忧虑后,又问赵国亮是不是发现可疑形迹。

赵国亮站起来不安地踱了三个圈,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又点起烟猛抽起来。项自链也不急,点上烟悠着,最近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有涵养了,每逢大事总能平心静气。

过了十来分钟,赵国亮安静下来,瞪着眼珠问:“老项,你不会同这问题有牵扯吧?这话咱本不该问,这时候不问不行了,要打要骂你以后再找咱算帐!”赵国亮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眼睑青黑肿胀,显然昨晚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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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什么时候了,还说些儿女情长的废话!怎么昨晚想我想得失眠了?告诉你咱活得好好的,没做第三者插足,跟这事不沾边!我的大情人这下你放心了吧?”项自链话说得轻松,但口气不容怀疑。

两人对视一眼后,赵国亮叹声气:“那就好!”

“好什么?你掌握了核心机密?又患得患失怕把咱害了?”

“害谁都可以,咱不能害你啊!我的大情人。不说那么多了,先看看这个。”赵国亮从包里摸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产品介绍书递给项自链。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除了几个报价的阿拉伯数字外,全是德文,项自链一点名堂都看不出来。他皱了皱眉头,征询的目光看了看赵国亮。

“德国葛朗氏集国机电制造公司的产品介绍书呗!”

项自链明白了一半,“报价和购买价有出入?”

赵国亮起身翻到第六页,指着中间的一栏说:“三号动力组涡轮单价折合人民币三千万元,我们购进一对,加上其它花费最多也只有六千五百万,可帐面上的价格是九千七百万。这出入太大了!”

项自链惊得搭不上话,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不是提价了?报价表是前几年的吧?”难以置信!一口气吃下三分之一设备款,闻所未闻!

“去年六月新翻印的介绍书,有效期至到今天八月。德国人很注重信誉的,绝不会临时变卦。”

“进口税呢?”项自链尽往好处想,试着驱走可怕的梦魇。

“国家基础工程,海关一路放行,即使有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五!”看来赵国亮把可能出现的情况早早就估算在内。现在剩下的只有一个可能,让人想起来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室内的空气高度紧张,两人点着烟默不作声地抽着,仿佛这样能燃尽一场灾难。

打开窗,一阵寒风吹来,烟雾随即散去,项自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其实宁临冬天的风并不冷,冷的是人心。项自链重新关上门后,玉宇澄清灵台来神。

“这份介绍书从哪儿弄到的?既然人家有备而来,不应该如此疏忽大意!”

“夹在设计图纸堆里的!当时我就怀疑,设计图纸保管与设备购置分属两个处室,怎么会无缘无故凑到一块呢?很明显有人做了文章。”赵国亮的声音越压越低,但字字铿锵有力。

听到这里,大致可以作如此推断:宁临电厂建设总指挥部有人洞悉到其中阴谋,既不甘心某些人阴谋得逞,又不敢直接举报,怕最后阴谋没揭开自己反倒遭人暗算。于是那个知情者就把德国葛朗氏集国机电制造公司的产品介绍书夹在设计图纸里按正常途径送到琼潮现场指挥部,希望有人慧眼识用心,把里边的种种猫腻暴露在阳光之下。那人可谓用心良苦,这样做即使大行其道,也不为一般人所注意和洞悉,必竟懂德语的人在琼潮市可谓凤毛麟角!退一万步说,就是被人发现了,也可以解释为无心之错。购置涡轮合同签订已过去一年半时间,眼看两台机组就要安装调试,那个聪明人暗地里一定骂苍天无眼了!就在这时候,赵国亮无意中看到了这份介绍书,某种不确定的因素激发起他的好奇心,驱使他认真翻看介绍书寻找个中悬念。那么聪明人是谁呢?能接触到产品介绍书的就几个有数的人物,市长黎赢权、当时任市府副秘书长兼副指挥的赵新良、总工雷兴业、副总工曹志长、机电工程师范扬清。按情形推断不外乎三者之中选其一,除了雷兴业、曹志长、范扬清还能是谁呢?

推测情况与赵国亮的叙述大致不差。自宁临电厂上次出事后,各种传言从未断根过,前不久又流行起新玩意:宁临电厂一个庙,没死爹来没死娘。

七荤八素和尚经,隔三差五做道常

拔出两条檐头椽,留下一根老方杖。

物必自朽虫后蛀,大小弥陀啥两样。

传言不知打何处来,但编得很有水平,个中含意不是市井人物随口胡诌能吹得出来的。琼潮前任书记叫维长栋,市长叫孟业柄,名字中都占了个木字旁。如果两根椽指的是他俩,那么老方杖就非黎赢权莫属了!这番心思项自链当然不会在赵国亮前面说起,意象推测姑妄论之不是一个成熟官员的秉性,何况赵国亮心思慎密,说不定早就想到这一环了,只是没明说罢了。传言往往是民众的心声,它总应和着某种契机,说书的常讲民心就是天意,那么传言就是天意的载体和媒介,它的出现和传播就会引来一场风云际会山河变色的变故!

事关宁临电厂台前幕后,项自链不能不细细推敲。传言是谁编的呢?德国葛朗氏集团机电制造公司产品介绍书又是谁夹进图纸里?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所为?这时候他想起了机电工程师范扬清。

范扬清留着一头长发束成一支甩在脑后,要是素不相识一定以为是个搞艺术的先锋派画家或者歌手之类的职业青年。他毕业于清华大学机电系,后来留学德国,回国后被宁临市作为第一批高级人才引进。小伙子三十没出头,做事踏实生活时髦,日里苦干八小时,忙完图纸翻论文,夜里干苦八小时,又是泡吧又是泡桑拿。正因为这个性子,项自链印象特深刻,还当面称赞过他,说是时代好青年。宁临电厂建设将近尾声,指挥部的人马大都闲着无所事事,时代好青年又跑到当地一家刚刚起步的电台当起主持人,主持《宁临夜话》栏目。开始时,指挥部里有人调笑他吃在碗里盯着锅里,可没过多久大家就屏声静气了。《宁临夜话》节目收听率高过宁临电视台收视率,那家电台也跟着出了名,广告业务雪片似地飘来。夜话之类节目,大都是女性主持,大男人新鲜出炉最多热上三分钟,可范扬清热度不减,少男学他的装束,一袭格子衫一头马尾松,少女奉他为偶像,墙上挂着床头贴着梦里想着。范扬清就干脆辞去指挥部工作,做起职业主持人。在琼潮孤身一人,夜深人静的时候,项自链偶尔也听听《宁临夜话》,范扬清幽默的言词中夹着德国人最可宝贵的憨厚,清清的嗓声象莱茵河静静地流进心田。其实最打动听众的还是他那雪莱式的诗歌,平白的抒情,无穷的意境,不深不浅的寓意。想起范扬清,项自链就想起了那首诗——《雪松》。

老家门前

雪松躬向村口

是探询我的归踪吗

静静的清波下

小鱼轻轻摇过你绰绰投影

微风吹来

那一身逸逸飘摇

该是隔岸村姑的披风

穿过落拓季节

星星点点的浮白

如青丝里绕着的淡淡思绪

空蒙的天际

一朵云缓缓地醉在肩头

若有若无地压沉了心事

飘泊的脚步还有多远

雪松高了根也深了

一个外地青年来宁临打工受骗,辛苦工作半年全打了水漂,又逢情变,女友弃之而去投入他人怀抱。失望之下,青年萌生了轻生的念头。他打电话向范扬清诉说了苦闷、彷徨和无措,言语间处处流露出绝望。听得出对方是个重感情有修养的年轻人,范扬清用他特有的方式安慰了几句,在征得对方同意后,轻重有致地朗颂起这首优美感人的诗句。青年人被磁石般的声音吸引了,听完后久久地屏住呼吸,象有千迥百转的水在胸腔里奔腾着喧泻着,最后在一声轻轻的略带喟叹的谢谢声中结束了彼些的对话。父母召唤着远方游子的归来,家乡的一草一木期盼着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正是这份珍藏在每个外出务工者心中的浓浓思乡之情和对亲人的眷恋之情,让年轻人重新拾回自我存在的意义,安全地走出了生命途中那迷茫的凄绝地!

项自链无心想象范扬清主持风格有多么地出色,性格是如何地多重,才艺是怎样地丰富,此刻他只想问,范扬清会不会就是那个夹寄葛莱氏集团机电公司产品介绍书的人,是不是那个传言的始发者?心里的回答是肯定的,有着良好的职业道德,行事不拘一格,懂德语善诗文,别说指挥部没有第二人,就是整个宁临也找不出两三个。

想到这里,项自链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或许是为自己合乎逻辑的分析推断而得意,或许是为介绍书和传言的出现而暗暗惊喜,或许为范清扬的行为后果而担心呢!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里有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由。

“介绍书有没有其他人知道?”项自链略略睁大眼睛盯着赵国亮问。

“或许有其他人见到过,但心知肚明的我想也就三个人,你,我,他!”

项自链裂裂嘴,手指压到对方的脑门边数落着回答:“说得倒轻松,你我他,满世界的人全卷进来了!”

赵国亮没理会,只问:“怎么处理?”

“你说呢?”

“找你拿主意呢,这事体太大太烫手,没有千斤顶不招重担活。”

“揽了瓷器活自有金刚钻,别耍滑头,先说说你的想法。”项自链忽然严肃起来。

“公共场所屎拉裤裆穿不得更脱不得啊!”赵国亮叹了声气,“视而不见撒手不管吧有失党性,检举揭发吧引火烧身,一辈子让人背后指指戳戳盖大樱”“既想党性又想人性,瞧你这德性!”项自链站起来走了一圈,点上烟慢慢地吸了一口。“党性人性没这么大的高帽,但起码的政治良知不能丧失!”

“哦!我忘记了你的党龄比我长得多呢,当然你的觉悟也比我高得多。”项自链顺便挖苦赵国亮,“这事单凭良知、人性、党性还是不够的,一本产品介绍书能说明什么问题?它只能说明价格有出入!至于出入的原因那是另一回事,你我都管不了也管不得,所以只能做顾问,能说则说不能说就三缄其口!”

“老项你的意思是……”显然赵国亮给他弄糊涂了。

“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想保住你的党性,又不丢你的人性!”随后两人合计起来。

第二天下午,赵国亮没有透露半点行踪,悄悄地去了一趟省委,严格地说只是去了一趟省委大院。他什么也没做,把那份沉甸甸的装着介绍书复印件的牛皮信封塞到省纪委书记的信箱后,当夜就赶回琼潮。

15

项自链从外边刚回到办公室坐下,就有人敲门了。开了门,原来是欧阳妮,项自链心情一荡,吸口气,故作镇静地说:“稀客稀客,前几天想见你一面都没时间,今天哪阵风把你吹过来了!”说完赶紧请坐。

欧阳妮一身紫色披风,脚蹬长统靴,洁白的脸上浮起两朵红霞般的桃花。冷空气南下,这两天外边冷风嗖嗖的,欧阳妮直跺脚,两只纤细的手相互搓揉着,也不说什么,走过去捧着项自链的茶杯取暖。暖了一会,才吁着气说:“哪阵风把我吹来?还不就是你从清岙乡刮起的那阵阴风!现在倒好了,外界传得纷纷扬扬,老百姓都说你是个大清官,送了温暖解了寒。”项自链见欧阳妮冻得还在发抖,起身去隔壁倒杯热水来。走出办公室,项自链心里奇怪,以往一有客人来,魏宏益总是很准时地把茶送来的,今天不知怎么了,这么久一点动静也没有。走进秘书室,魏宏益朝他笑笑,项自链还了个笑,心里全明白了,看来昨天的苦心没有白费。魏宏益身上的茄克衫不见了,代之以崭新的西装,长长的头发也不见了,一头的精神。端水回来的时候,欧阳妮正在按空调的开关。项自链关上门后,笑着说:“你来了就是春天,最好的空调也没你管用,咱觉得手心冒汗呢!”欧阳妮嫣然一笑,粉面生春。“别说得动听,是让开水烫出来的吧!上次来琼潮采访领导下乡送温暖时,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你这样漂亮的大美人,我请还请不来呢!怎么会躲着你!刚才你说外界传得纷纷扬扬,这又从何说起,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项自链不敢太放肆,说了半句马上转移话题。

“别当面说得好听,背后难保会说,瞧这女人都快没人要了。你的风光事,台里在《宁临新闻》中转播了,还在《今日视线》里做了特辑呢!我一知道就打电话到老家问了,上杨村的村民都说你是个大清官。听说颜玉宝双规了,有没有这回事?”欧阳妮虽然仍冷得发抖,但一点也不影响聊兴。

项自链心里直嘀咕,欧阳妮怎么对颜玉宝一事感兴趣?他一边接腔一边双手端着茶水送了过去。欧阳妮忙伸手去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半截指头轻轻地搭在项自链的手背上。项自链直觉得心痒痒的,一股暖流自丹田生起,迅速漫遍全身。他装作没察觉,打趣地说:“嫁不出去好啊!要嫁人了你还有时间来我这里说话,这就是单身的好处,自由自在。”项自链本来想说,颜玉宝有没有双规得找纪委问去,可终没说出来,一双手微微地颤抖着。欧阳妮直笑,盯着项自链的双手笑,笑得花枝乱颤。项自链尴尬了,忙缩回手,踱回到座位上。

笑完了,欧阳妮又问:“消息封锁得真紧,透点风好不好?颜玉宝会不会被判刑?”项自链摇摇头回答:“正拿你没办法!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纪委说了也不算啊!得找法院。不过这事你就别再问了,问题复杂得很!”“是嘛!所以我才一个人上来问问你啊!我们台里还有两位同事在楼下正准备上来采访你呢!”项自链掀起窗帘一角看了看了,果然一辆写着宁临电视台五个字样的奥拓牌车子停在楼下。回过头,项自链感激地看了欧阳妮一眼,心里又是一热。

室内暖和多了,欧阳妮边喝水边瞟着项自链,问:“这次去清岙乡,有没有去玉女寺啊?那里风景挺好的。”“本来打算好要去的,在琼台工作的时候就想去,可一直没去成,没想到这回又横生出这档事来,全给搅了。你什么时候有空陪我去看看?又可以省导游费!”欧阳妮两眼放光,高兴得伸出小指头要同项自链拉钩上吊,说是一言为定,挑个春暖好花的日子一起去。“那好,所有开支你负担,我只负责介绍。”项自链笑着爽快地答应了。大冷天也懒得出去,本想多聊聊,欧阳妮总能给他带来莫名的兴奋。可想到楼下停着的采访车,项自链就不敢多留她了。“天这么冷,叫你的同事也上来坐坐,喝杯热茶。”项自链说过这话就后悔了。

果不出所料,欧阳妮撅着嘴不高兴地自言自语说:“想赶人走就直说嘛,干吗这么拐弯抹角的。”项自链检讨不迭,忙说误会误会,这更给人以心虚的感觉。就在这时,电话"奇"书"网-Q'i's'u'u'.'C'o'm"响了,赵新良要他过去一趟。放下电话后,项自链半歪着头无力地摊摊手,表示无可奈何,说:“我倒真希望你能在这里多坐坐的,可身不由己啊!早约好的,这回赵市长又来催了。”欧阳妮相信了项自链真实的谎言,满意地说:“我还以为你要赶我走呢!那好吧,你去忙你的军国大事,我去做我的新闻采访。”说完,轻轻地在项自链的脸上亲了一个吻,而后飘然而去。

项自链呆在原地,一句再见也说不出来,张着嘴望着欧阳妮远去的背影。过了好久,才粗粗地吸了口气,仿佛这样能把消失的背影吸回来似的。呆了一会,才意识到吻过的脸上火辣辣地烙人,项自链摸了一下脸,马上缩回手,不知是怕手给烫着了,还是舍不得抹去那淡淡的唇英清清的幽香、炙热的余温。等项自链反应过来跑过去掀起窗帘的时候,欧阳妮已大半截身子钻进车子,只留下裙摆在视线里晃了一下就完全消失了。车子一溜烟在拐角处隐去,项自链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窗帘。这时候电话又响了,项自链的心跳得更慌了,理也没理一头钻进卫生间照镜子。面对着镜子里真实又虚幻的自己,满脸通红头大如斗,项自链想也没想抓起纸擦掉左颊上那小小的浅浅的紫色唇印,然后捧起一把冷手往脸上抹去……等到镇定自若地从里边出来时,桌上的电话机还在响着,项自链捋捋头发,哼了两声小调出了门。

魏得鸣的家离项自链很近,一会就到了。今晚项自链上身穿茄克衫,下配一条半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新买的运动鞋。当这身打扮出现在魏得鸣眼前时,魏得鸣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笑着问:“还没到年底,就想卸任了?一身休闲呢!”“魏书记,我可一刻也不敢轻松,心头压力重,所以只好靠着装来扮轻松。今晚特地来给书记你拜个早年,这也是工作啊!”项自链这身打扮事先并非没有安排,他要的就是这种轻松闲适的心情和气氛,在官场里压抑得太紧张了,虽然晚上的话题并不轻松,但至少可以谈得随和些,多点私人的感情。

魏得鸣看上去很理解项自链的心思,泡上一杯热茶后,要项自链同他坐到一张沙发上。项自链也不客气,挨着魏得鸣坐了下来。

“年轻人要挑重担的,你不扛起来总不能叫我这个老头子来扛吧!琼潮工作刚起步,你的日子长着呢!听宏益说,你工作起来不要命,连饭也顾不上吃。这可不好,革命工作也需要填饱肚子的,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魏得鸣说得很深情,很有感染力。项自链听了心里暖烘烘的,说:“魏书记,你是千斤重担在心头啊!比起你来,我的工作又算得了什么!老冀伏枥,志在千里,曹操说得好啊!你是心里一盘棋,琼潮上上下下的事,哪一件不操心,哪一步心里都有个准。”魏得鸣笑笑说:“我怎么能同曹操比,他是大英雄。在历史长河中,我们只能算沧海一粟!人老了,也没有其它要求了,只希望下一辈有个出息。自从宏益跟上你以后,我心里就踏实了。唉,我这个儿子,真让人担心!”“魏书记,今晚一来是给你拜个早年,二来就是跟你商量商量宏益的事。”“我说嘛!你项自链就是滑头,不是说好专门给我拜年来的?也好吧,宏益跟你近一年了,说说他的表现。你不要客气,要一老一实地跟我说,这小儿子最让我牵肠挂肚!”魏得鸣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言语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项自链心里有底了。有些话只能别人先说出来,自己才能表态,魏得鸣用目光鼓励项自链往下说。

“宏益这小伙子不错,脑子灵反应快。”故事得从外商考察谈判说起。

台湾一家生产计算机显示器的老板来宁临考察投资环境。双方谈得很融洽,达成了初步投资意向,可在招待宴上出了麻烦。那老板毫爽人,上辈是山东的,大概在席上多喝了酒,大谈特谈起计算机发展前景。席上的官员们没一个懂计算机知识的,一个个只嗯啊地应和着。开始时,对方没怎么在意,可后来就越说越牛头不对马嘴了。

第二天市里有个会议要参加,当晚项自链和宏益住进了维多利亚酒店。碰巧在走廊上遇见负责谈判的柳副市长。当时柳副市长正在打电话,要机要处赶紧找个懂计算机的人过来陪座,看样子很急。打完电话转过身,看见他俩,就劈头盖脸地问项自链懂不懂得计算机。因为事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项自链稀里胡涂地点了头,说是懂点点,其实他那点计算机知识哪里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柳副市长二话没说就把他俩拉了进去。这时候气氛尴尬极了,对方骂骂裂裂地埋怨宁临人素质太差,政府官员象文盲。几个陪同人员却不得不陪着笑脸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因为这是宁临市对外引资最大的一个项目。刚进门,柳副市长就把皮球往项自链身上踢了,临时封赏,给他挂了个留美博士的头衔。这么一介绍,对方的气焰顿时低下了半截,言语间客气多了。落座后,项自链手心捏出汗来,暗暗示意魏宏益小心从事,多动脑子。刚敬完一圈酒,对方借着酒劲又发难了,问计算机与人有什么差别。在座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答不上来。就在这时候宏益端起酒杯递到对方面前说,尊敬的贵宾!作为助手,请允许我代表我的博士导师向你致以最诚挚的祝福,并回答你提出的任何问题。当时大家都暗暗地担心宏益会不会把事情弄砸了,柳副市长更是不断地拿眼睛询问项自链。情形所迫还能有什么办法,只好活马当死马医了。

“待双方喝过酒后,你猜宏益怎么回答?”项自链卖起了关子。

魏得鸣听了半天听得稀里胡涂,不知道项自链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随口问:“怎么回答?”“计算机把软件装进硬件,而人却把硬件装进软件。”魏得鸣还没听完,就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项自链继续说:“在场的人个个都象你魏书记一样笑得开心,笑得情不自抑。对方一定要宏益坐到他身边,说要认他做小兄弟。后边的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当晚就签了投资合同书。连我这个假冒博士也沾了光,对方连说名师出高徒。”项自链定眼看看魏得鸣,继续说:“后来宏益告诉我,台湾这几年比大陆还流行黄色笑话,特别是官场和商场,较之大陆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看中国人也就这德性,所以他就出了这么个损招,没想到立竿见影哪!”魏得鸣笑了又笑,喟叹:“宏益从小很老实的,没想到跟上你后,学得这么滑头了。真是名师出高徒,以后有什么麻烦事,我准找你算帐。”谈话很快转入正题。“魏书记,我觉得宏益在思想上已经成熟了,处理起事情来,雅俗不拘能够灵活运用,该让他独立行事了。秘书一处处长位置一直空着,是不是安排他到那里锻炼一番?”魏得鸣拍拍项自自链的肩膀说:“项自链啊!我没看错人,把宏益托付给你我就放心。你是宏益最大的恩人!这小子从小就喜欢同我唱对头戏,总是逆着来。自从跟上你后,我发现他一天一天地变得开朗务实了。这几天浑身上下换了个人似的,长头发不见,牛仔衣牛仔裤也扔进了垃圾堆里,换上了西装了。你的建议我接受了,回去后以个人名义打个报告给组织部。你也知道,我不方便直接出面做工作的!”项自链点点头,表示回去马上办理。

说完小魏的工作安排,魏得鸣又问起颜玉宝的事。“关于颜玉宝的处理问题,赵市长已经向我汇报过了。你是当事人,说说你的看法吧。”魏得鸣虽然脸浮春光,但一言一语始终保持着一个市委书记的慎重和沉稳。

“我个人的想法是先收审颜玉宝,暂时不移交法院处理。琼潮这两年的事情没少出,不宜再出现大的波折,无论从维护党和政府的形象,还是为了大局稳定,都不宜扩大打击对象。一切事情待四月份大选后再作定夺。”尽管项自链把话说得很隐晦很克制,魏得鸣还是叹了口气,说:“你也知道,我是个就要退下来的人了,不希望在最后往自己脸上抹一把屎。这个颜玉宝也太胆大妄为了,不治难以平民愤。案子是一定要处理的,但不张扬不宣传不搞典型不扩大打击面不演变成政治风波,琼潮太需要一个安定的政治局面。可有人迫不及待,非要拿这事做文章不可,到头来恐怕自翻石头自压脚。”“赵市长也同我说过他的想法,所以我借这个机会向你汇报一下,好听听你的意见。我总觉得赵市长太急于求成了。”“这事本来应当由纪委来管的,你是局外人,却没想到清岙乡之行把你拉到了矛盾的最前沿,成了始作俑者。小项你可要小心的,琼潮的事复杂啊!外边开始有人造你的谣了,说你有政治野心,想当市长。所以你一定要处理好同赵新良和严德坤的关系,尽可能从矛盾中转移出来。你知道吗?严德坤为什么一直留在琼潮不肯到宁临去,并不是宁临市太小容不下他严德坤啊!蒋多闻书记就是他当年在部队里的教导官。只是老严的性子强,用他自己的话说长城坍了石头在,不能原样砌回去就换个新的。他是贴了心扎根琼潮的。”作为市委书记,魏得鸣不应当说这么多的。或许是出于保护年轻干部的责任心,或许是感激项自链培养儿子有功,魏得鸣说得语重意长。项自链没有想到这么快矛盾就集中到自己身上,经魏得鸣点拨,惊得手心里捏出汗来。临别时,项自链握着魏得鸣的手感激地说:“魏书记,感谢你的提醒和教诲,我会努力忘记发生过的一切,把精力集中到琼潮的建设上来。”出了魏得鸣家,项自链心头沉重,作为一把手的魏得鸣,对处理颜玉宝违法乱纪事件都感到十分棘手,那么严德坤的势力真的不可小盱。一个小小的乡党委书记竟会牵扯得如此复杂,项自链万万没有想到,忍不住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或许是天冷,或许是吐出的气太长了,没来得及缓过呼吸,一阵寒流颤涌来,浑身上下起了层鸡皮疙瘩。项自链缩缩脖子,习惯性地提提衣领,没想到茄克是件和尚衣,压根就没有领子。黑暗中项自链想缩回手,可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天色非常阴晦,万家灯火染红的天空,浮着一层层厚厚的彤云,似乎转眼间就要下雪。琼潮好多年没有下雪了,连下雪的迹象都没有过,尽管有人说这不正常,那怕年内落几颗雪粒子露个兆头也好。尽管冷气直往脖子里袖口里裤管里钻,项自链还是渴望马上就下雪,越来得快越好。头顶上那层层叠叠的彤云始终是重重的心理负担,再不下雪恐怕就要压下来了。想到过两天春节就要来到,项自链觉得心头同彤云一样厚重,脑子里一片模糊。晚上九点钟,小区里的小路上已见不到一个行人了,只有他独自踽踽而行。昨天还是黄里透着一丝绿意的杨树,一天之间全秃了枝头,踩着吱咯吱咯响的落叶上,仿佛象踏在自己的心上,心一阵阵抽搐。延期处理颜玉宝是自己主动提出的,可当魏得鸣语气沉重地告诉他就这么安排的时候,项自链又从心底里冒出冷气。处理一个臭名昭著的乡党委书记,也要煞费苦心,那么我们的党委和政府还有什么精力来处理更棘手更迫在眉睫的大事呢?

回到房间后,项自链捧着本书《弗朗伊德精神分析》,想借此驱散心头的阴影,可怎么也不管用,一页还没看到底,又回到第一行了,满脑子胡思乱想。其实这本书已经看过三遍,有些内容差不多能够大致不差地背下来。扪心自问,在处理颜玉宝这件事上,他是包藏着某种私心的。精神分析结果明白无误地告诉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他确实是怀着某种不确定的政治动机。如果说在上杨村的临时应变,是出于一个当权者的良知,是出于一种政治本能的反应,是为了避免一场流血事件的发生,那么在回途中对记者们的那番耳提面命,则多多少少含有显示个人政治魅力的意图。

当项自链从卫生间里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低落的情绪一扫而光,他的决心暗暗下定了,无论如何,颜玉宝这件事都要有个明确的结果向上杨村村民交代,向夏冬生交代,向政治良知交代。

种子并不需要多大的地方来萌芽,而一旦萌生出生机,种子就希望它拥有的空间广袤无垠。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思想就象膨胀的种子蠢蠢欲动,当两瓣豆芽菜爆出嫩黄的时候,想象就弥满了整个身心。从政以来,无论在琼台、宁临还是琼潮,自己都是个副职,一直离游在权力核心的边缘,从没有接触过权力的中心,说白了就是个干事的奴才,不是发号司令的主子。想想近十年来,哪一天不是在别人的指使下干这干那,而真正属于自己意志却摸不到一丁点痕迹。自己学的是规划专业,用官场的话说,终究是个学究式的人物,生来就是个副职的料子。项自链在心里细细检点,从县里的一把手二把手到宁临市市委书记市长,没有一个是理工科学校毕业的,绝大部分都是秘书班出身。在这个重文不重理的官场传统里,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腐气酸气,准文人们附庸风雅的恶习一旦流进了官场,就变了溜须拍马搞浮夸。想到这些,胸中涤荡着一股厚重的义不容辞的历史责任感,中国太需要真正懂经济懂建设的政治开明的学术式官员,而不是整天咬文嚼字的文人。大选在即,想到许鸿运几次半明半暗的提醒,项自链决定要好好把握机会,进入权力的核心,一把手不成二把手也行。卧室里有空调,温暖如春,项自链披着衬衫托坐在床头,思想一刻不定地运作着。狭小的卫生间容易让人思维发散和膨胀,那么宽敞的卧室则让人思维深刻。这一带的房子是为琼潮高级官员和名贾富商而建的,档次也拔高了一大截,空间大且高。二十多个平方三米来高的卧室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乡下的老房子,自由自在没有约束感。画面切转到赵新良,项自链从心底打了个喷嚏,想在大选前扳倒严德坤又谈何容易,一个不自量力的家伙!首先魏得鸣就不会袖手旁观。如果真要拿颜玉宝做文章,恐怕琼潮上上下下又要闹翻天了,四月份的大选还不知鹿死谁手呢!事情已经出来,如何引导才是关键,放着颜玉宝不动,严德坤就会多一份顾忌,选举就多一份胜算。严德坤并非庸才,很得民心,外界的评论更倾向于他,再说上头又有蒋多闻撑着,这个人大主任的位置不坐到六十岁是不会退下来的。自己来琼潮不满一年,工作局面刚打开,要想往上挪一级正常情况下不太可能,恐怕连陪选市长的资格都没有。即使做赵新良的陪选,严德坤会支持自己吗?颜玉宝被双规这笔帐他不算到自己头上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首先要谋对事,想在琼潮有进一步发展,眼前几乎是没有可能的。项自链忽然想到白人焦的话,难道四月份大选之际,正是自己调回宁临之时?宁临市里候门似海,一个小小的县级副市长,即使调回去也不过是个局长的位置。项自链想来想去觉得不是个滋味,更觉得要出去走走了。就在这时候,电话机响了。电话是许鸿运打来的,原来晚上有一批国外客人来琼潮商讨合资事宜,刚刚才散席,说是顺便来看看项自链,问项自链是不是睡着了。以前许鸿运都是打手机给他的,这一次却破了例,项自链一下子就明白对方的用意,忙说许老板不怕累的话,就过来坐坐。五分钟后,许鸿运的车子停到楼下,项自链刚刚穿衣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