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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北京俗事录》》 · 从Eden到三味书屋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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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我在北京!我乘着十一假期来看你啦!感动吗?惊喜吗?”乐乐身边环境似乎有点嘈杂,她大声地说。

“啊?”张彦脑子嗡地一下。霎那间他环顾了房间里子若留下的化妆品,内衣,女式拖鞋,刚才留言的小纸条,抽屉里放着的“邂逅”香水…不行,乐乐一旦进入这个房间,傻子也看出有问题了。张彦觉得喉咙发干,眼冒金星,他问,“你在哪呢?机场吗?”

“是啊,我为了给你惊喜没告诉你让你来接我。你说你在哪吧,我打车直接过去好啦。”

张彦脑子飞速地转动,不能让她来这个房间,甚至不能让她来这个如家,到时候撞见子若自己就死定了。他对北京不算熟悉,片刻间只在脑子里想起了团结湖还有一个如家。他告诉乐乐,你跟司机说如家快捷酒店团结湖店就好了。

挂了电话,张彦飞速地把自己的衣物塞进箱子,打车直奔团结湖如家。上帝保佑,还有单间。办手续开完房,刚坐下,乐乐的电话到了,“喂,我到啦,你在哪个房间啊?”

张彦说了房间号,挂了电话,才想起还没有跟子若说一下。他飞快地又拿出手机准备发条短信给子若。却发现收件箱里塞满了子若的甜言蜜语。这些让乐乐看见了也不得了,他顾不上别的,删除全部短信,又查了下发件箱,也全部删了。再想发条短信,乐乐已经在敲门了。张彦飞快地把手机静音,怕子若在乐乐面前来个电话或者短信。然后打开房门,带着微笑拥抱风尘仆仆的乐乐。

49.丁渐

《北京俗事录》 第44节

丁渐接到李楚电话的时候,正在网上找房子。他昨天晚上离开了家,随便找了个宾馆住了一晚上,那是个破旧的老式宾馆,房间里的一切都那么陈旧,杯子一股潮湿的霉味儿。丁渐不在乎太多,他只想要个能睡觉的地方,他真的感觉太累了。和前一段时间的身体濒临崩溃相比,这一刻他更多地感觉到发自心底的无法自抑的疲惫。他真的什么都不想想,就想拉上窗帘让黑夜把自己吞没让自己一片空白的睡去。可是无数的前尘往事爱恨离合偏偏不离不弃地回旋在他脑子里,他睁大了双眼,在黑暗之中盯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刻骨的寂寞和疲倦,反而让他无论如何无法入睡。漫长的一夜,他也意识到如果一直不睡着,明天又将是个筋疲力尽的日子,但就偏偏毫无困意。窗外的天光投过劣质的窗帘泛出了浅浅的白色,丁渐意识到自己无法睡着了,他坐起身来,抽了根烟,体会着房间里令人窒息的霉味,开始考虑找房子的事情。

丁渐告别租房的生涯已经快5年了。他发现他刚毕业那会儿掌握的那些租房信息源都已经过时了。他也发现自己没必要再像刚毕业那会儿那样为了那一点中介费到处寻找不是中介的房子。现在一个月房租的中介费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问题。关键的是他希望尽快找到一个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尽快。于是他直接打了几个他觉得还算靠谱的房产中介的电话,对方答复,您可以在我们网站上看看现有的房源,有合适的,随时可以看房,

丁渐正在翻看网上的房源的时候,接到了李楚的电话。李楚的声音和以往一样懒洋洋的,“丁总,在忙吗?最近还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李楚的声音总会让丁渐觉得放松和亲切。丁渐回答,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不过还是谢谢李总关心。李总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呵呵”李楚笑了,“丁总你千万别喊我李总,这完全就是在挤兑我嘛。我这儿有两张演唱会的票,没人陪我去了,就想起来你了,问问你去不。”

“演唱会?谁的啊?”丁渐是真没心情去听什么演唱会,虽然在这样的时刻听到李楚的声音让他感觉到有种莫明地想念,但是,低落的心情和疲倦的身体,包括今晚还不知道住哪儿的纷乱处境,让他对演唱会并不抱有太大兴趣。

“郑钧”李楚说,“在工人体育馆的小型演唱会,我想,一个喜欢唱伍佰的人,应该不反感郑钧的。”

这个名字让丁渐心中一震。丁渐喜欢郑钧,虽然他从来没有什么偶像,但许巍,伍佰和郑钧,是他最喜欢的国内摇滚歌手。丁渐总能在他们的音乐里听到一种力量,一种外表颓唐内心坚持的力量。丁渐没有听过郑钧的现场,但他相信这个看似羸弱苍凉声线也偏细的男人,会有着穿透人心的感染力。稍稍犹豫了下,丁渐同意了。

演唱会开始之前,丁渐和李楚坐在工体对面的小饭馆吃饭。李楚一如既往地缩在角落里,丁渐发现,几次见到李楚,她穿的衣服除了黑白灰,几乎很少有别的颜色。偶尔出现的颜色也只是暗绿、米色这样温和的颜色,这个女孩好像拒绝一切鲜艳的颜色,生活在一个类似黑白的世界里。李楚笑吟吟地用手在桌子上画圈,含笑的眼睛看着丁渐,她说:

“丁总,还站在别人画的圈子里转圈呢?看你憔悴了很多啊。”

丁渐苦笑,不知道该跟这个女孩说点什么。

“干嘛不站出来看一眼,干嘛非逼着自己站在那圈子里?”李楚又说。

“李楚,我始终想知道,你这样的女孩,怎么看待爱情?”丁渐没有回答她,反问道。

“咱能不每次都聊这么深沉的话题吗?”李楚理了理垂下的长发,脸上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微笑,“前两天有一男人在QQ上跟我表白,他说,我不能保证让你幸福,但我保证让你舒服。你看,这个表白不就挺别致的。我一激动差点儿就同意了。”

“……”丁渐无语了半天,李楚就有这种完全无视你心情如何,自己就没脸没皮地开玩笑,但却永远不惹人讨厌的能耐,“你能不能有句正经话?说说嘛,我想听听女人的角度怎么思考问题。”

“好吧好吧,我怕了你了你个唐僧。”李楚举手投降,“我想到哪说到哪哦。”

“我觉得谈恋爱的条件呢,就是让自己从精神到物质,从灵魂到肉体,因为有了对方都比从前的状态更好。否则何必呢?”

“我觉得呢,不妨让男人为我多花点时间和钱,通常人投入的越多,就越难割舍。但就算我已经为他投入了很多时间和钱,该离开的时候也要利索点离开。勇于承担恋爱的沉没成本,是展开新生活的前提。”

“我觉得呢,一个身体再性感,展开后翻来覆去看也就两个平方米,互相失去兴趣是正常的规律。只是晚点失去兴趣的那个人会觉得受伤。”

“我觉得呢,成功的感情关系里,爱情是一定会转化成亲情的。如果爱情没了亲情又没形成,那该关系已经失败。通常人们用生育来协助这一转化的完成。你也可以考虑试一下哦。”

“我觉得呢,男人也是人,他不是必然比你还要聪明、勇敢、勤劳和富有。如果你不能爱一个男人的本尊,而是爱上你期待中的他的话,你会一直失望,而他会因压力过大而沉默和崩溃。”

“差不多了吧,最后一点就是,爱情就他妈的是不讲理的,你非让我说,我也只能告诉你,对以上各条,爱情拥有最终解释权。”

李楚一口气说出了这一大段话,丁渐听得有点晕,他沉默着,慢慢品味李楚这些语言中蕴含的思想。李楚站起来,居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走啦闹心王子,演唱会要开始啦。

郑钧的演唱会开场音乐居然是喀秋莎,丁渐没想过这个以往给他感觉悠扬深情的俄罗斯音乐,换一个节奏居然能演绎出如此恢宏的气势。郑钧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出场,仰天长啸,然后清了清嗓子,对大家说:“好久没有呐喊了,再不呐喊,就忘了怎么呐喊了。”

平平常常的开场白,忽然在丁渐心里激起了异样的感觉。他想起来那些听着郑钧的青春飞扬的日子,和那些日子里不加掩饰的欢乐和泪水,什么时候他学会了掩盖每一种情绪,什么他学会了戴上虚伪的面具?什么时候他不再拥有淋漓的爱恨,什么时候他忘记了如何呐喊…眼前的郑钧也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翩翩的少年,他长发凌乱中年的脸上写满了苍凉。时间带走了太多的东西,但留给我们的是沉淀在心里的不变的坚持,一如,他的音乐,一如,我的感情。

郑钧转身,激扬的音乐响起,他纵身跳跃,他的乐队成员在那一瞬间配合默契地一起跃起,落地的时候,郑钧的歌声响起,是一曲简单粗暴。随着音乐,丁渐忘记了繁复的工作,忘记了历久的争吵,忘记了这些日子以来太多的烦恼。李楚一改平日懒洋洋的样子,站在位子上随着郑钧的歌跳着叫着。丁渐也好像回到了年轻时代,激动的时候,随着身边的人群齐声高唱,久违的孩子般的笑容,由李楚,由音乐,带回了丁渐的脸上。

当一段悠扬的佤族民乐响起时,全场忽然安静了下来,丁渐听着耳熟,就是想不起这是什么歌。他用目光询问李楚。李楚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没等他反应过来,郑钧沧桑而高亢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曾经以为生命还很漫长

也曾经以为你还和以前一样

其实我错了一切全都变了

就在你转眼的一瞬间一瞬间

我听见你说…

这歌声里真的有一种力量在一瞬间穿透了丁渐的胸膛,仿佛也让全场所有人都有种被击中的感觉。几乎所有人跟着喊出了下一句: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一切全都全都会失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你的眼泪欢笑全都会失去

所以我们不要哭泣所以我们不要回忆过去

所以我们不要在意所以我们不要埋怨自己

丁渐忽然间发现自己脸上有了泪水,他生怕李楚看见,偷偷低头擦去,再抬头观察李楚,发现她同样泪流满面,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在周围所有人站起身随着郑钧高歌的时候,李楚坐回了位子,轻轻地说了一句,丁渐,抱我会儿。

她轻柔的语言淹没在现场群情激昂的歌声中几乎完全听不见,但丁渐注视着她嘴唇的开阖,却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她说的是这句话。这很久以前,一切开始的时候,在那个KTV的包间里,缩在沙发一角的李楚,也轻声地对丁渐说过一句,抱我会儿。那一刻丁渐觉得她那么的孤独无依需要自己,他忘记了自己客串鸭子的身份,给了她一个真心的拥抱。而现在,在这个万头攒动声音震耳的人群中,他忽然又感觉到这个平时荤段子不离口永远笑嘻嘻懒洋洋的女孩,掩藏在内心的孤独和柔弱。他坐下来,伸右臂环住李楚。李楚侧过脸靠在他胸前。在一片喧嚣之中,两个人好像安静了下来。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流着泪的李楚和刚擦干泪的丁渐,还有耳边回响的孤独的呐喊。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一切全都全都会失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你的眼泪欢笑全都会失去

《北京俗事录》 第45节

50.刘洋

刘洋带着沉甸甸的三万元,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再把钱交给父亲的那个瞬间,刘洋的心情是复杂的,既有骄傲,又有恐惧。但不论如何,能为辛苦操劳一辈子的父母做一点小小的回报,他还是感觉到了欣慰的。母亲再次进入手术室之前,刘洋感到特别的心酸。在我们心中父母仿佛永远是高大的保护伞,他们如此坚强从不曾倒下。每个孩子心里最初的英雄都是自己的父母。纵然我们目睹他们慢慢蔓延的白发,和逐渐苍老的容颜,我们依然不愿相信父母已经老去,不愿相信他们会有一天离开我们。当刘洋看着憔悴消瘦的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看着父亲两鬓斑白地跑前跑后为母亲忙碌地时候,他发现他不得不承认,父母真的老了。这种不得不接受的事实是残酷的。刘洋第一次意识到父母也许在并不太久的未来会离开自己。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不知道要怎样面对没有父母的世界。一直以来,无论风吹雨打,只要回到家,见到父母,他总能觉得自己还有人疼爱有人可以依靠。可是,那一天真的会不可避免的到来吗?

手术时间持续了近3个小时,刘洋在这样莫明的恐惧中守在门口。当医生终于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刘洋和父亲都紧张地盯着医生口罩上面露出的眼睛,似乎想从眼睛里蕴含的表情判断手术的结果,哪怕比医生开口说出结果早一秒钟也是好的。手术是成功的,这让刘洋终于放下了心里的石头。接下来的日子平平淡淡,刘洋这次请假正好连上了十一长假,这让他在家乡可以多陪母亲一周,手术前的感悟让他忽然更加珍惜和父母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母亲手术第二天,刘洋在母亲的病房里接到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周瞳打来的。这让刘洋很意外。

周瞳说,哦,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记得那天你说你母亲昨天手术,今天想起来就打个电话问问你手术怎样。

“谢谢你,手术挺顺利的,我妈妈情况挺好,你放心吧。”刘洋心里挺温暖,在遥远的北京,毕竟还有人牵挂这给一句问候。

“记得我跟你说的,注意饮食,控制血压。这个病就怕反复发作。”周瞳叮嘱道。

“恩,我知道了。我会提醒我妈妈的。”

“好啦,那不多说了,多陪陪妈妈,回北京给我打个电话,我请你吃饭。”周瞳并不多说,挂了电话。

父母在身边用迟疑的眼神看着他,最后父亲犹豫着问,女朋友吗?刘洋红着脸摇摇头。说实话,从上次见到子若和张彦牵着手走进烤翅店开始,刘洋开始有点灰心了。后来和子若见面时子若坦诚地说明,更让他觉得子若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在以后那些孤独冲动的夜晚,刘洋想象中周瞳醉酒那夜若隐若现的身体越来越清晰,而曾经在他想象中和这个身体融为一体的子若的美丽面孔,却越来越模糊。临走那天和周瞳共进的晚餐,又让他感觉和周瞳更近了一点。但这些念头也只是偶尔在心里闪过,在某些瞬间他会觉得周瞳这样年纪大一点经历过更多宠辱不惊又更懂得体贴的女人其实也很好。但理智告诉他周瞳和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天去吃饭他看到了周瞳的车,奔驰CLK,这意味着她比自己有钱太多太多。她可能比自己大最少7岁,她离过婚。这一切都让刘洋感觉周瞳仅仅能存在于YY中。而此刻周瞳在远方的关切再次让他觉得感动和亲切。但这么多复杂的想法他根本无法跟父母说清楚。于是他只能摇头,说:“你们别瞎想,是我一个普通朋友。”

第二个电话是丁渐打来的,丁渐也首先问了一下,咱妈手术情况咋样?刘洋又重复了一遍一切顺利的答案。紧着,丁渐说你那里有那个赵东的电话吗?你短信发给我一下。刘洋的心一下子收紧了,他小心地问,怎么了?项目有什么问题吗?

丁渐保持着快语速说,哦,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他们设计预算上有一点偏差,我这里只有他们设计师的电话,设计师又不了解这些,我需要找他们售前聊一下。

刘洋小心地判断着丁渐的语气,好象没有什么异常,但毕竟做贼心虚,刘洋感觉背上的冷汗已经流了出来。他故作轻松地说哦,没问题就好,我挂了电话短信给你。

丁渐笑着说放心吧,我给你盯着,你的项目出不了任何问题。行,等回来再聊吧。我先挂了。记得尽快发过来。

挂了电话,刘洋还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其实自从接过那两万元的回扣,他就没有片刻的安宁,这件事情一直压在他心上,挥之不去。他呆了半天,才想起还没给丁渐发电话号码。拿出手机把号码发给丁渐。然后就焦急地等待,他很想立即给赵东打个电话,探一探口风,有没有什么问题。其实丁渐的语气已经让他觉得其实没发生任何事情,但他就是放心不下。他估计丁渐收到号码会立刻打给赵东,所以只能等,等丁渐打完,自己再打。

看着手表,10分钟过得像一年。他实在等不下去了,尝试着拨通赵东的电话,还好,不是通话中。赵东的声音和以往一样的热情,刘洋假意问了下项目进展,随口提到了丁渐有些问题要和他沟通,赵东说哦刚打了电话,没事,预算上有点小问题,已经说清楚了,你放心。这次刘洋真的放心了。但下次呢?还有多少的担惊受怕等待着他?

《北京俗事录》 第46节

51.张彦

10月2日,张彦度日如年。乐乐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逛街,买东西,吃饭,回宾馆。早上起床的时候张彦躲在卫生间里,偷偷看了眼手机,17个未接来电,全是子若的号码。张彦不知道子若怎么渡过昨夜自己忽然毫无影踪的一夜,他想象着子若孤立在宾馆房间门口不知所措地一次次拨打自己电话的样子,感到一阵阵地心疼。他不敢打电话,只好发了条短信给子若:

昨天陪韩应酬喝多了,住在韩家了。喝晕了没听到你电话,对不起。今天有急事要回趟上海,手机没电了,回头充了电联系你。

张彦知道子若绝不会打电话给韩东鸣去证实自己的话,也知道如果自己回到了上海子若不会主动联系自己,想了一会,觉得这个谎言基本没有漏洞,于是干脆把手机关机。回到床上,看着熟睡的乐乐。点了根烟靠在床头,他绞尽脑汁想有没有办法晚上甩开乐乐去庆祝子若的生日。但实在没有什么太好的借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彦陪着乐乐在王府井逛街。他不知道子若现在在干什么,不知道这个时候她有没有在想念自己。眼前闪过的人群和店铺渐渐在张彦眼中幻成一片模糊的光影,五彩斑斓的光影中,子若的一颦一笑那么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而身边牵着手的,却是另一个女孩。张彦有一种恍惚的错觉,他瞬间分不清自己是在王府井还是南京路,和乐乐还是子若在一起。张彦对这种状态感到一阵厌倦。但叹了口气,还是要牵着乐乐的手走下去。

距离和李楚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张彦的心里焦躁不安。吃饭的时候他心神不宁,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跟乐乐说了句我去洗手间,离开了座位。进了洗手间关了门,张彦打开手机,拨通了子若的电话。一天没见,子若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时,张彦忽然觉得好像久别重逢般思念。子若柔弱的一句“喂”,差点让他掉下泪来。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子若先淡淡地说:“怎么喝那么多啊,自己多注意自己身体啊…现在到了吗?路上顺利吗?”

张彦心里有点难受,低声回答:“刚到。手机刚充上电。对不起子若,其实我知道你今天生日,李楚都告诉我了。但是实在是项目上有些急事…”

“嗯,没事的。”子若轻轻地说,“李楚陪着我呢,挺好的,你有事你忙事情嘛.”

“生日快乐…“

“谢谢。“

“我想你。“张彦说

“我也是“子若轻轻地回答。

挂了电话,张彦蹲在卫生间的地上又抽了根烟,有种想哭的感觉。平静了一下,把通话记录删掉,才走出去回到乐乐身边。这顿饭食不知味,张彦甚至不记得吃了些什么。饭后又继续逛街,去王府井百货吃了满记甜品。吃东西的时候张彦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却发现手机上又是6个未接来电。张彦才想起手机昨天调成静音忘了改回来。本来以为又是子若,还特意侧身挡住乐乐的视线看了眼号码,全是韩东鸣。

张彦把电话打了回去,韩东鸣的声音平静,但说的内容却让张彦心里一凉。韩东鸣说,张彦,我们合作的细节,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没有啊,怎么了?”张彦有点惊慌。

韩东鸣比他冷静,语气依然沉稳:“你仔细想下,有没有哪怕侧面跟谁说过。我前妻今天忽然打电话给我让我把装修的合同和中标公司的相关材料拿给她看一下。我感觉她可能在怀疑什么。”

“…”张彦思考了一下,说,“我就跟我女朋友提过一些,可是她在北京一个人也不认识,绝不会再传到别人耳朵里。”

张彦思考着其实子若也隐约知道一些,虽然不那么清楚,但是看看身边的乐乐,他没法把这些告诉韩东鸣。

“我这边除了我自己,连一个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情,不应该有问题啊。这样吧,你来我这里,我们见面再聊。方便吧?”韩东鸣沉吟着说。

“好。”张彦说。

挂了电话,张彦简单和乐乐交待了一下,打车送她回宾馆,然后赶到后现代城去见韩东鸣。这时候张彦提出了徐子若隐约知道点大概。韩东鸣思考了一下,说子若和她前妻不会有关系。在他心中,子若是李楚的朋友,李楚是他和周瞳还没有离婚时候的女友,这样的关系注定了是敌对的。而且据他所知她们彼此也毫不相识。最终两个人也没商量出什么,韩东鸣说别太担心,整个公司的注册,营业执照,都查不到和我有任何关系。合同金额也不是特别夸张。明天我去见她,先看看她反应再说吧。

两个男人同时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离开那个咖啡厅。张彦没有让韩东鸣送他,自己坐在马路边的长椅上又抽了根烟,看了看表是11点,这个时候终于有了一个借口离开了乐乐的身边,他在想要不要赶去见一见子若。但谎言既然已经说出,他应该已经在上海。也无法再改口。最终他无可奈何地上了出租车,告诉司机,师傅,去团结湖如家酒店。

《北京俗事录》 第47节

52.丁渐

丁渐和李楚并肩走在工体北路散场的人群之中。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演唱会散场,人群又回到了现实的充满烦恼的生活中,开车的堵车,没开车的打不到车,人们沿着马路向四面散去,回家继续面对沉默的没有呐喊的生活。

一路走到东四十条,才算看见空驶的出租车。李楚问,你去哪?丁渐苦笑,不知道,先把你送回去吧,我再找宾馆。

“怎么个意思?”李楚歪着头看丁渐,“被老婆赶出来无家可归了?”

“呵呵,就算是吧。”丁渐只能继续苦笑。大概说了下高娓要搬出去,最终他自己搬出来的经过。

“可怜的孩子啊…”李楚笑着说,“要不去我那住吧。”

丁渐有点吃惊地看了看李楚,李楚眯起眼睛一脸的懒散,接着说:“别误会别误会丁总,没人邀请你ons,徐子若现在天天去男朋友那住,我家两间房空着一间,二半夜的你也别折腾找宾馆了。去我那凑合一夜,明天十一长假了,再去找房子吧。”

丁渐稍微犹豫了下,同意了。两个人打车直奔地安门。后海被斑斓的灯火在北京的夜里点缀得那么美丽。车子停下的时候,丁渐说,原来你住在后海边上啊,真是个好地方。李楚笑着不说话,胡同里昏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穿过细长的胡同,到了那栋陈旧的小楼。

李楚让丁渐住她的房间,自己去住子若的房间。她从衣柜里拿出新的毛巾和牙刷递给丁渐,让他先去洗澡。旧式楼房的卫生间特别狭小,淋浴和马桶完全没法分开,丁渐站在那感觉连身体都转不过来。但热水洒在头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一种久违的亲切,好像这个地方有一种能让他安宁的力量。

洗完澡丁渐觉得李楚洁白得一尘不染的床单都不忍心坐下去,有点手脚没处搁的感觉。李楚笑着说别矫情啦,随便坐随便躺随便抽烟,烟灰缸在床下面,自己拿吧,我去洗澡了。丁渐点了根烟,靠在床头,思考着这些日子里生活的变化。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忧伤。

过了一会李楚洗完了澡,穿了条白色的睡裙走了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抱了个靠垫缩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了看愁眉苦脸的丁渐,自己乐了。李楚说,丁渐,老爷们家的拿得起放得下一点,别老拉着个脸跟别人欠你八百钱似的。

丁渐笑笑,没有说话。李楚吐了口烟,接着说,其实呢,大多数人的生活,在大多数时候都是郁闷的。而幸福仅藏在郁闷和郁闷之间稍纵即逝的空隙里。要是我们忙着为郁闷的事情保持郁闷,就连那一点幸福也错过了。幸福真的不多,所以我们一定要努力抓住,不能错过。

丁渐又点了根烟,心情稍稍开朗,他伸直了身体,看了看蜷缩在椅子上的李楚,笑着说,喂,走光啦。

李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子,把修长的双腿裹得很严实,完全没有走光,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她把靠垫扔到丁渐身上,笑着说,你大爷的,老子跟这儿安慰你你丫惦记着看走光。没看到还自己YY你有起子吗?

丁渐也笑了,说三更半夜的你别穿这么少跑我房间里来,我抵抗力差。

“得得,又成您的房间了…”李楚站起来,“您还真不拿自个儿当外人。行吧我去睡觉了。不能败坏了丁总清白的名声。”

她伸了个懒腰,舒展的一瞬间,曼妙的身材隔着单薄的睡裙毕现。丁渐真有点看呆了。看着她的背影走出房门,把门关上。可是又推开,伸头进来说;

“对了丁总,还有两件事。首先,没找到房子之前,你可以一直住这儿。但是作为回报你要做饭给我吃,徐子若不沾家以后,就没人做饭给我吃了。还有,十月二号是徐子若生日,我跟张彦,哦,就是上回唱歌那个,一起给她办个小party,你要没别的事的话,一起参加下呗,人多好玩儿。”

丁渐点头同意,他发现不知不觉间,烦恼的心情被李楚扫去了不少。他关了灯,安静地睡去。这一夜,他感到了久违的安宁和平静。

看了一天的房子,没有合适的。丁渐发现中介最大的问题不是收钱而是不靠谱。网上描述的天花乱坠的精装修全家电房子,自己去看了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恨不得屋里有一手电筒也算家电。晚上的时候,按照约定回去给李楚做了顿饭,李楚吃得很是开心。表扬丁渐做饭比徐子若好吃。吃完饭李楚干脆利索地收拾了东西洗了碗。两个人开始有点尴尬。无论如何,这个气氛有点像两口子吃完饭,开始琢磨饭后做点什么。一起坐沙发上看会儿电视?还是出去散散步?

最后还是李楚打破了沉默,丁渐,会打台球吗?

“大学时候打,上班这么多年还真没打过了。”丁渐回答。

“走,打台球去。老子让你一个球。然后一局20,七星翻倍,敢吗?”李楚笑嘻嘻地说。

“嘿我这爆脾气…”丁渐打球大学时候在男生里也算较强的,虽然这么多年没打,但跟女生打要是还让别人让一个球也忒挤兑人了。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哎~”李楚伸出一个手指头摇晃着,“知道丁总暴脾气,急性子。听说了,丁总在路上看见坨屎,喊自己家狗来吃,喊三声还没来,丁总脾气一上来,自己就给吃了。”

“…..”丁渐又好气又好笑,跟这姑娘斗嘴他是真不是对手,“行行,我不要你让球,咱们球台上见分晓。”

战斗一晚,结果丁渐发现,打球,他也真不是对手,李楚是他见过的女孩里打球最强的,又稳又准,连一些匪夷所思的角度,都能稳稳进球。别说现在,在大学全盛时期,估计丁渐也不是对手。一晚上丁渐输了300块钱。回来路上丁渐恶狠狠地看着李楚,说我明白你为啥不让我住宾馆了,跟这儿等着我呢,住宿不收钱,打球收钱。

李楚仰着头晃晃悠悠地上楼,不屑地说,切~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开了门,却发现徐子若坐在家里,李楚有点吃惊,两个女孩进了子若的房间嘀咕了半天。后来李楚出来告诉丁渐,子若她男朋友失踪了…

丁渐稍微问了问大概的情况。叹了口气,小声说,估计上海的女朋友十一过来了吧。李楚苦笑着说,跟我想的一样,我没敢跟子若说。两个人过去陪子若聊了会天。帮她分散下注意力。最后李楚站起来又伸着懒腰说行了睡吧,丁总您看两个美女一屋一个,您在哪屋临幸啊?

丁渐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楚哈哈大笑,说子若你看丁总脸红了。

这下连满脸愁云的徐子若也乐了,说丁渐,这女人脑子里有芝麻糊咱不搭理丫的。咱们双飞一个怎么了,干嘛非二选一啊。

最终丁渐回到了李楚的房间,李楚和子若挤着睡了。这是丁渐在李楚家渡过的第二个夜晚,古老的胡同里居然还有蟋蟀的鸣叫。在这童年般的声音中,丁渐再次安然入睡。

十月二日,丁渐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房子,他立即交了订金,但是前一个房客的租期还有几天,要到国庆后才能搬过去。搞定了这件事情,丁渐稍微松了口气。下午约了李楚去给子若买个生日礼物,他实在不知道子若会喜欢什么。两个人去了王府井工美楼上的上品折扣,李楚说子若前段时间看上一个打折的包,也不贵,正好买了送她。

两个人边走边聊。丁渐问李楚,怎么没叫上小然,我以为你们仨关系都挺近呢,原来只是你和徐子若关系铁吗?

李楚说,小然是我去学肚皮舞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就一起玩了一段时间,她出国玩了一圈回来之后,来往就不是特别多了。子若呢,大学开始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丁渐点头,正想问子若的新工作怎么样,忽然看到人群中一个瘦高的男人,十分面熟,他想起这好像就是那次唱歌遇见的徐子若的男朋友,却见他牵着一个陌生的女孩。他捅了捅李楚,示意她看看,李楚一眼就确认,就是张彦。两个人有点无语,想起昨晚子若一遍遍拨打电话的样子,都有些黯然。

坐在早已预定好的餐厅里,丁渐和李楚不知道该不该把刚才看见的告诉子若。本来计划的惊喜,因为张彦的失踪已经没法算是惊喜。气氛有些沉默,蛋糕本来说好是张彦订的,由于他的消失,蛋糕也没了影子,加上子若虽然极力掩饰但藏不住的失望,让眼前这顿生日宴彻底没有了气氛。子若拿出手机翻出张彦的短信给李楚看。这明显的谎言让李楚心里一阵恼怒,她用目光询问丁渐,说吗?丁渐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没想到子若听完以后,只是淡淡地说,哦,我猜也是,估计那是他上海的女朋友吧。

丁渐和李楚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生日时候遇见这种事情的女孩。子若却笑了笑,说算了,不想他了,本来我就是飞蛾扑火。来,我们开心点。她举起酒杯。

就在这时,子若的电话响了。丁渐和李楚吃惊地看着子若淡淡地对着电话说出“怎么喝那么多啊,自己多注意自己身体啊…现在到了吗?路上顺利吗?….”然后挂了电话,眼泪滑落。

53.刘洋

《北京俗事录》 第48节

漫长的十一长假终于结束。刘洋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了北京。上班前一天晚上,周瞳请他吃饭,那天周瞳又喝了不少酒,但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失态。只是给刘洋诉说了她失败的婚姻,相对成功的事业,和高处不胜寒的寂寞。随着话题的深入,在刘洋眼中,周瞳脸上一贯的成熟与稳重少了,这一刻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女人,甚至像一个比刘洋年龄更小的女孩在诉说自己的委屈。

又喝了一杯酒,周瞳黯然地说,刘洋,你知道吗,没钱有没钱的痛苦,有钱也有有钱的烦恼。人开心不开心,和钱关系其实真的不大。我这样说你可能觉得站着说话不腰疼,觉得我矫情。但真的是这样的,尤其我是一个女人,我其实渴望的就是一个真诚的温暖的家庭。而这些东西真的是钱买不到的。甚至现在每一个接近我的男人,我都害怕他们是因为我的钱。这让我没有一点安全感。真的,能有一个像你这样让我没有戒备说说心里话的人,都已经很少很少了。

刘洋也被这个气氛带动的有点伤感,尤其那句没钱有没钱的痛苦,有钱也有有钱的烦恼,牵动了他心里最沉重的地方。这一刻周瞳让他感觉那样信任自己也那样可以信任。他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心事也说了出来,说了母亲两次手术需要钱,说了小城市工薪阶层父母的不易,说了自己百般犹豫最终违背了自己的原则收下了赵东的钱。当他终于把这些憋在心里的话跟一个人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这些日子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周瞳听他说完,表情稍稍严肃,想了一下,说,刘洋,这个事情真的很冒险。我不跟你说什么大道理,现在做项目拿点回扣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几乎每个项目都在给别人回扣。但是你现在不是这个项目中有决定权的人,你上面还有经理,而且你离开北京这段时间,是你的经理替你维护这个项目,这样很容易让别人发现问题,而且由于决定权不在你,虽然现在看起来已经选定那一家,但是一旦出现点意外,结果就是你不可控的了。

刘洋点头,背上又渗出了冷汗。周瞳接着说,你从我这里拿两万块钱去还给那个外包公司吧。我不想看你冒这样的险。也不用急着还我,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问题。你刚工作,领导欣赏你,前途还很光明,不值得为这点钱冒险。

刘洋胀红了脸,嚅嗫着说,周姐我怎么能要你的钱,不行的。周瞳笑了笑说刘洋你管我叫姐,我就当你是我弟弟,你别跟我客气好吗?你知道这钱对我来说不重要,对你来说很重要。和别人我根本不会这样说话,好像我在显摆自己多有钱似的。但对你我就不用那么虚伪,你应该能看出来我是真诚的,想帮帮你。你需要,我有,而且不为难。为什么不接受呢?而且我只是借给你,不急着要你还而已。

刘洋说不出话,只是摇头。周瞳又笑了,说小男子汉,你是觉得找女人借钱很没面子吗?你怎么像个孩子似的。面子重要还是前途重要?再说,你觉得我会因为你借钱觉得你不是个男子汉吗?你知道不会的,我就觉得你像个弟弟。

刘洋脸更红了,不说话,但也不再摇头。周瞳说好啦,吃完饭我带你取钱,明天上了班,就还给人家,以后心里就踏实了。

十月八日,刘洋包里装着周瞳取给他的2万元的信封。走进了阔别多日的L大厦。这一刻他的心里是安定的,困扰他多日的难题终于解决了。丁渐和往常一样比大多数人都早到了办公室。看到刘洋,还和他交待了一下项目进展。表情语气没有任何异常。刘洋感觉终于放心了,离开这段时间,丁渐应该没有发现什么。

中午的时候,刘洋给赵东打了个电话,约他晚上见个面聊聊。赵东说今晚和别人约好了,要不明晚吧。刘洋和他约好明晚下班,还在上次那个海鲜饭店见面。打完这个电话,刘洋更加安定,一切终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下午例会,丁渐专门提到了刘洋负责的项目,这个项目其实已经接近尾声,可以算是相当成功。这是L公司下半年的重点项目,而刘洋是一个刚毕业第一次参加工作的新人,第一次负责的项目,就获得了这样的成绩。丁渐说,连副总都在部门经理会议上专门提出对刘洋这个新员工的表扬。刘洋感觉人生十分美好,在经历了无缘子若,和受贿揪心的折磨以后,他再一次看到了由姐姐般的周瞳和哥哥般的丁渐带给他的阳光。

54.张彦

同样渡过了漫长而难熬的十一长假,假期最后一天傍晚,张彦在首都机场送走了乐乐。他第一时间打车赶到了后海旁边那个小楼,这个场景让他觉得这么熟悉,他站在楼下打通了子若的电话。

“我回来了,就在你楼下,你在家吗?打开窗户看看我。”

子若没有他期待中的惊喜,只是淡淡地说,哦,那你上来吧。

张彦上了楼,李楚不在家,子若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上网。张彦走到她背后轻轻地拥抱她。从包里拿出藏好的“邂逅”香水,在她耳边说:

“对不起子若,你生日我都不在。迟到的礼物,祝你生日快乐。”

他感觉到怀里的子若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抱住他,靠在他怀里。张彦低头吻住子若的嘴唇,感觉到她稍稍有点抗拒,闭着牙齿不让自己的舌头伸进她的嘴巴,但过了一会儿又放弃了。深深地吻,好像融化了一切。这时候张彦深深感觉到子若对自己是那么的重要,几天的分别,真的让他思念入骨。随着亲吻,张彦的手也从子若T恤的下面伸进去,触摸她柔软的胸部。子若却推开他,说不行,一会儿李楚回来了。

张彦感觉情欲高涨,反手关了门。抱住子若,轻声说,关了门好啦,李楚多懂事啊,咱俩在屋里她什么时候进来过。子若扭动着身体说,不是,现在她有个朋友住我们家,她这两天跟我住,又不知道你来,回来了肯定直接进屋。

张彦问,“朋友?”

“恩,上次唱歌时候你见过那个,唱鬼迷心窍的。”

“哦,他是李楚的男朋友啊?”

“不是,不过我估计呢,李楚快爱上他了。”子若说。

“恩…那我们回宾馆吧?”张彦说。

“不!”子若听见回宾馆忽然身体僵硬了起来,坚决的拒绝了。

“怎么了?”张彦很奇怪,平时他们偶尔也会住在子若这里,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起去张彦的宾馆住,他不明白子若为什么提到去宾馆忽然间这么抗拒。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去。”子若低着头说。

正说到这儿,门外传来开门的声音,李楚回来了。子若开了门,李楚见张彦在,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说,张彦,十一辛苦哈,上海天气好吗?

这莫名其妙的问话让张彦有点心虚,他意识到子若和李楚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回想起子若刚才的态度,更有点担心。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子若的脸色,想判断她们是因为生日自己不辞而别而不高兴,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韩东鸣的电话。

张彦走上阳台接了电话。韩东鸣简短地说,事情可能有问题,项目快结了,周瞳不愿签字,她可能想拖款。见面细聊吧。

张彦心里一颤,做这行这么久,他明白,他们这样临时拼凑的公司,最怕的就是客户拖款。设计师预算师等一帮团队,都是为了这个短期赚钱机会,最在乎的就是快速结款。拿到自己应得的报酬。不管是为了他们有信心投入下一个项目,还是保证他们对自己的信任。一旦项目拖款他们没法按时拿到自己的报酬,会立刻失去信心,导致项目后期整个团队瓦解甚至更多的麻烦。张彦和子若简单说了下,差点说出韩东鸣的名字,看了眼李楚,忍住了。

张彦赶到后现代城,韩东鸣已经在那里等他。韩东鸣脸上没有太多的慌张,和平时一样的冷静。他对张彦说清楚了情况。十一期间他把项目合同中标公司的材料送去给周瞳看了。当时周瞳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材料留下看。按理说看完没有问题,她应该签字确认先把项目款项的30%确认付给装修公司。但收了材料之后,周瞳没了动静,既没有说发现什么问题,也不签字同意。韩东鸣今天打了电话问她,她只是说最近比较忙,还没来得及看,先放一放。

张彦问,平时她是这样的吗?韩东鸣摇头,说我这个公司的事情他从来不过问,所有的签字到她那就是走个形势,合同她看都不看就签字了。离婚以后也是这样。我觉得她肯定是有点感觉,想通过拖款来试探我们。

“那人怎么办?现在所有的人连一分钱都没有拿到。这样的话,下一个项目怎么办?没有人愿意在这个项目迟迟拿不到钱的情况下再跟着我们参与下一个项目。”张彦有点急。

“你还在想着下一个项目?”韩东鸣苦笑,“先把眼前这事想清楚吧。唉,她没道理能知道什么啊…”

张彦脑子一片混乱,拿不到钱,所有的人留不住,自己在业内的关系将全部被破坏,下一个项目的前期投资无从谈起,自己规划中的梦想,好像一切都那么遥远......

《北京俗事录》 第49节

55.丁渐

按照和房东的约定,明天丁渐就可以搬进新租的房子。这是他住在李楚家的最后一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李楚坐在子若的房间里,两个女孩正在说话。看到丁渐回来,李楚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告诉丁渐,张彦“回来了”。

丁渐笑笑,问子若什么反应。李楚叹了口气,说继续飞蛾扑火。丁渐说那天她接电话没揭穿,我就知道了。算了,冷暖自知吧。李楚又缩到了椅子上,接着说:

“不过子若打死也不愿和他再去宾馆了。可能觉得他在那里和另一个女人一起住过了吧。”

“呵呵”丁渐苦笑着说,“我猜他会换个地方的,重新开个房间。不过这个不重要了。”

“恩,”李楚说,“张彦又出去办事了,估计一会回来,他们俩就住那屋了。”

“哦,没关系,那我出去找宾馆住吧。”丁渐立刻反应过来,那两个人住,李楚只有回自己的房间了。

“别价啊,说好收留你到你搬家的,别晚节不保啊,就差一天了。”李楚脸上还是那种若无其事的笑容。

“那我跟你住?”丁渐有点晕,“那他妈才叫晚节不保呢。”

“切”李楚撇了撇嘴巴,“睡一起就一定发生点什么啊?我还就想看看你能不能有点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你饶了我吧,我都想起那个笑话了,一男一女睡一起,中间画条线,过了线就是禽兽,不过就是禽兽不如…我和别人一样不一样不要紧,不是显得你也忒没魅力了,跟骂人似的。”丁渐说。

“真的睡一起就一定会发生点什么吗?”李楚忽然语气稍稍严肃起来。

“不一定不一定,但确实不好,就算不发生什么。徐子若和她男朋友也看见我俩住一起,该怎么想啊。”丁渐也正经点回答她。

“说到底你还是站在别人画的圈子里,干嘛这么在意别人怎么看啊?真不是给你省那么点儿宾馆钱,你能不能站出来一次,试一下?”李楚说。

丁渐思考了一下,说好。

这一晚李楚穿着她单薄的睡裙躺在丁渐触手可及的地方,说话的时候丁渐可以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但,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两个人聊了会儿,丁渐觉得心里一片宁静,没有丝毫的杂念。在睡着前一瞬间,他依稀记得李楚轻轻地对他说,敢打呼噜老子弄死你。

接到副总电话的时候,丁渐正忙着写一分项目总结报告。副总说,丁渐吗,你来我办公室一下,现在。

丁渐走进副总的办公室。副总冷冷地说坐吧,我有个东西给你看一下。说着递过来一张薄薄的打印纸。丁渐一头雾水,接过来看。这是一份打印出来的email。大致意思是杨总您好,我是产品部一个有良知的员工,向您反馈一个严重的问题。据我所知,在RS项目中,我部门有人利用权力,收取外包公司贿赂上万元,对我公司名誉产生了极差的影响。我们知情者却敢怒不敢言。希望您了解,并相信您会给我们每一个视公司为家的员工一个满意的答案。

信不长,丁渐很快看完了。一瞬间,他感觉好像掉进了一个冰窟,浑身发冷。他第一反应,就已经明白是刘洋,联想起他母亲的病情,想起他第二次回家前对自己的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大致猜出了情况。在心里,丁渐对刘洋寄予了厚望,他没有想到这个刚毕业的孩子在第一步就沾上了这种错误。一时间丁渐心又恼火又惋惜又心疼,他脑子飞速地转动,拼命地思索怎么帮刘洋把这件事情的影响尽量减少,起码确保他还能留在公司。

副总语气阴沉地开了口,丁渐,十月三日晚上,你跟谁吃饭去了?

这句话又像一道闪电划过丁渐的心中。十月三日,丁渐为了确认项目的问题,找刘洋要了赵东的电话,约他在上地吃了顿饭,把那些小问题说清楚了。出门的时候,好像看见远处包间的门口,他那个下属黄楠的身影一闪而过。丁渐这才意识到,原来目标是冲着自己来的。霎那间这些日子来遭遇的种种苦涩和委屈一起涌上心头。

丁渐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副总,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微笑。

丁渐说,杨总,你这算是审问我吗?你觉得是我收了这钱?

副总一副官腔:我们也不是认定是你收了这笔钱,但是和这个项目相关的人都在嫌疑范围内。有人向我反映你和外包公司的售前单独约见,我就问一下,你不用这么敏感。你要是没收,更应该配合我的调查工作。

丁渐在这一瞬间被他气得笑了,丁渐笑着站起来,俯视着副总,带着笑意脱口而出:

“C你妈你是警察啊?警察还会说你丫有权力保持沉默,但你他妈唠的每一句磕儿都他妈可能成为呈堂证供。现在我跟你说三件事。第一,你对我的怀疑是对我职业道德的一种侮辱,因此我他妈根本不屑对你解释这点屁事儿。第二,写这封信和跟你反映我跟外包公司吃饭的是一个人,我也知道他是你不知道哪门子的关系,我他妈都懒得搭理你们丫的。你们想玩儿我真不用找这么蹩脚的借口…”

副总有点惊慌失措地打断了丁渐的话,试图用更大的音量压住丁渐侃侃而谈的气势,他怒吼着说:“丁渐,你别耍无赖啊,你想清楚你在跟谁说话!想清楚你说这些话的后果!”

“去你妈的!”丁渐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开始转身往外走,音量一点不大却异常稳定,“快别跟我装丫挺的了。刚没说完呢,第三点就是老子不干了,现在就回去收东西走人。你要觉得我受贿直接去法院告吧。”

丁渐关门前背着身体向副总摇了摇手。然后咣地一声把门关上。大步穿过一群惊慌失措看着他的同事。甚至还对他们报以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

《北京俗事录》 第50节

56.刘洋

快下班的时候,刘洋出去抽了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想起自己放着2万元的包就那样扔在办公桌上,急忙扔了烟回去。在刘洋看来,过了今晚,把钱还给赵东,这件困扰他的事情就该结束了。他并不知道,已经晚了,从他接过那沉甸甸的钞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晚了。只不过,这一次,有人替他承担了他年轻的代价。

急匆匆地回到办公位,却发现办公电话在响。刚想接起来,电话已经断了。紧接着手机又开始响,刘洋拿出手机看了下,是丁渐。

“不在办公室吗?”丁渐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快语速而沉稳。

“在,刚才门口抽烟呢,现在刚回来。”刘洋回答。

“来我办公室。”丁渐简短的说。

进了门,丁渐示意刘洋把门关上。刘洋发现丁渐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东西。丁渐坐在椅子上,有点出神。过了一会才说,刘洋,你收了赵东多少钱?

刘洋心里一下子收紧了,好像谁用手一把捏住了他的心脏。他本能地回答,没有啊?

丁渐温和地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惋惜和坚定。丁渐说,刘洋,你愿意告诉我实话吗?

“…”刘洋汗流浃背,最后吞吞吐吐地说,“2万。”

“唉”丁渐叹了口气,“是因为你妈妈生病缺钱吗?”

刘洋沉默着点头。

“听我说刘洋,大道理我不想多说。为了两万块钱,赌上你的前途,值得吗?家里有事,总会有别的办法。我不想指责你,收回扣,在任何行业都太正常了。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说到这里,丁渐忽然抬头看着刘洋,“我不希望你做这样的事情,因为我对你寄予厚望,我相信你前途远大!你一定要明白,一个男人总要坚持一些应该坚持的东西的,哪怕在别人看来有点可笑。要做事,先做人,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刘洋说不出话,他低着头,心里乱成一团,充满了恐惧,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命运。他注意到说完这些之后丁渐又沉默了。抬起头看看丁渐,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

“刘洋,我要走了。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希望你记住,你有才华,有能力,有毅力,千万别倒在这样的事情上。再说一遍,我不想讲大道理,说白了就是在衡量,拿前途赌这点钱不合算。”丁渐的声音有点低沉。

“走?”刘洋有点没听明白。

“老板在查这件事情,怀疑是我。我就直接辞职了。”丁渐平静地说。

这句话在刘洋心里引发的震撼完全不比刚听到丁渐发现他收钱分量轻,刘洋彻底被震蒙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可是…这和你没关系。

丁渐微笑着挥挥手对他说,其实说到底这件事情和你关系不大。杨总早就在担心我替代他的位子,黄楠早就在担心我赶他走。这是他们两团结合作找的一个借口,就算没有你收钱这件事情,也会有其它事情。结局是一样的,性格决定命运。所以你不用自责。

刘洋怔怔地听着,还没有完全理解丁渐的意思。

“刘洋,这件事不会有人再提了。即使杨总他们怀疑有可能不是我,我走了他们也不会再往下查了,那等于打自己耳光。而且,我走了,他们总还需要一个真正能干活的人,经过RS项目,大家都看到你的能力了,他们不会再让你走的。但是,我还是希望你把钱还给赵东,这样你就不再有负担和把柄。晚上打电话给我,先从我那里拿两万,去给赵东吧。”丁渐没给刘洋更多的思考时间,接着说。

刘洋低着头说:“丁渐,其实我已经借到了,本来准备今天晚上就还给他的,已经和他约好了……我没想到,就差这一点,还让你……”说到这儿,刘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丁渐拍拍他笑着说:“恩,那就今天去还吧。哭什么,都说了和你没什么关系,没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事。再说了,你觉得我离开L公司,就没有更好的机会?我都没当回事,你哭什么。老爷们家的,这点事也哭。”

刘洋听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凶,也许这一刻的泪水中,他开始了他从男孩成长为男人的第一步。通常,这一步都是在眼泪中完成,只不过,大多数男人的眼泪为失恋而流。

丁渐还是微笑,最后还在叮嘱刘洋:“刘洋,我走了之后黄楠肯定会当上部门经理,你是我提拔起来的人,他一定会给你小鞋穿,接下来你会有点困难,但一定咬牙挺住。做好自己的工作,用实力说话。用不了太久的,黄楠毕竟能力在那,这个位子坐不了太久。只要你能坚持,一切都会好起来。L公司是个好平台,尤其对你这样刚毕业的人来说,所以你要坚持下去。”

刘洋已经无法分辨太多,只能含着泪水点头。

丁渐还是走了,只拿走了一个小小的公文包。轻轻松松地离开了公司。剩下的时间刘洋呆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在思考自己要不要挺身而出去告诉杨总收钱的人是自己。但想着丁渐的话,想着带病的母亲,始终没有勇气走出这一步。强烈的自责让他感觉喘不过气,难以呼吸。晚上下了班,他木然地去了约好的饭店,一言不发地把信封还给了赵东,在赵东一头雾水的疑问中,匆匆离开了饭店。他感到从未曾有过的压抑,他感觉自己快要憋死了。他坐在街头一根根抽烟,最后他拿出手机,一个一个翻找号码。他觉得再不找个人诉说自己就要疯了。

最终他还是打通了周瞳的电话。周瞳温柔而沉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的时候,刘洋忽然感觉受尽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亲人,泪水再一次留下。

刘洋和周瞳坐在刘洋的客厅的大沙发上。周瞳听刘洋说完了一切,依然那么平静。她轻声地说,刘洋,先喝口水。把心情平静下来。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想怎么把后果控制在最小。说实话你那个丁经理分析的还都是很理性的。你去坦白毫无意义。这件事其实主要是冲着他去的。只不过如果他处理的时候也能像他分析的时候那么理性,可能能把事情控制得更好一点,他不至于要因为这个离开公司吧。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选择,也许他有信心找到更好的选择,也许…他因为别的事情已经不想再忍了吧。

“不说他了,还是说你的问题。”周瞳自己也喝了口水,继续平静地说,“没有人能不犯错误,你不用太往心里去。只是成长的代价,呵呵。刘洋,男人要拿得起放得下,过去了,不管是对是错,都要面对,但要笑着面对。来,笑一下。”

刘洋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在忧郁的面孔上这一抹笑容显得那么别扭。周瞳笑了,却笑得好像能融化一切,她伸手摸了摸刘洋强笑时还拧在一起的眉头,说放松点,把眉头松开。这个小动作让刘洋觉得异样的亲切。可是接着她居然展开手掌,抚在刘洋脸上,然后十分自然地在他额头上一吻,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知道吗,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好心疼你。

这一刻刘洋感觉血脉贲张,这种感觉异常复杂,既夹杂着异常失落时刻对关切的渴望,又有对姐姐般温暖的感激和依恋,还间插着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周瞳喝醉那一夜的梦一般的诱惑,仿佛还有点子若拒绝后藏在心底的绝望。这一切混合着百味杂呈地占据着他的头脑。他忽然觉得那双手,那一吻,是那么温暖那么值得依恋那么不忍舍去,他情不自禁地迎上周瞳的嘴唇,本来轻轻的吻变成了深深的舌吻,刘洋抱住周瞳的腰,周瞳则双手勾上了他的脖子。

这一个吻热切地让周瞳喘不过气,但她好象没有丝毫抗拒,反而有力地回应着,吸咬着刘洋的舌头和嘴唇。轻轻几下之后,用力一下咬住刘洋的嘴唇。急促的痛感却忽然把刘洋的欲望点燃,他颤动着把手伸进周瞳的衬衣。感受到她温热圆滑的皮肤。他迫不及待地向上攀登,去触碰那多少次回荡在自己梦中的若隐若现的双峰。隔着内衣,他轻轻地抚摸那柔软的隆起,一会儿,他又急躁起来,想伸手从缝隙里钻进去握住整个半圆。却又因为姿势无法顺畅,他笨拙地摸索着努力着。周瞳闭着眼睛,吻从嘴巴已经转移到刘洋的耳垂和耳背,同时伸手在背后轻巧地解开内衣的挂钩。刘洋感觉手上的压力一下子放松,整个乳房被自己紧紧握在手中。这一刻刘洋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强烈的反应到达了顶点。所有的热血在忽然间沸腾了起来…

《北京俗事录》 第51节

57.张彦

张彦这段日子惶惶不安,焦头烂额。项目基本已经完工,但钱,一分也没有拿到。周瞳从来没有说不给,只是说忙,需要有空的时候审核一下再签字付款。但对张彦来说,时间真的就是生命。他从上海召集的临时团队已经没有信心投入下一个项目,而那个国企项目在国庆后形势异常的好,两家本地根深蒂固的企业和国企客户关系盘根错节,进展之中两家的关系无法平衡,反而倾向于张彦这个毫无关系的公司。加上张彦的公司运营成本低带来的高利润率,也会给客户带来更高的返点。但这个本来该让张彦欣喜若狂的形势变化,现在却无法让张彦有一点兴奋。原因就是,没人干活了。

没人干活其它的都是空谈,在这争分夺秒的项目应标阶段,到目前为止,他们甚至连第一版设计还没有提供。张彦再三恳求韩东鸣垫资先解决员工的报酬和项目前期的投资,便于下一个项目的开展。韩东鸣却坚决表示目前情况下不适合再冒险投资。最后张彦急了,他在电话里大声对韩东鸣喊道:

“你明不明白,就算你这个项目死了,国企这个项目做起来,也足以弥补损失,还能给我们带来两三百万的利润!!你为什么一点风险都不愿意冒?!你怎么目光就这么短浅,就盯着这一个项目,下一个项目赚钱有什么不好?!”

韩东鸣平静地说:“张彦,是你不明白,如果我这个项目失败,我们面临的不是经济损失这么简单,而是可能有法律纠纷,可能连这个公司都要不再存在。就算你现在签下合同,到时候公司都没了,你拿什么做下一个项目?”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一下子把张彦浇凉了。他意识到韩东鸣说的没错,眼前的危机不仅是赚钱亏损那么简单,而是面临着更多的法律问题。

韩东鸣出面问过周瞳一次关于欠款的问题,然后他就不愿再出面。按他的说法,他如果和装修公司站在一条战线向周瞳催款,就更明显暴露了他们的合作。所以,这件事情必须由张彦自己和周瞳周旋。而周瞳的太极推手滴水不漏,张彦甚至连约她见面都约不到。秘书每次都礼貌地告诉张彦,周总近期的安排都满了,你如果预约的话我可以转告她,时间定下来我会通知您。

张彦快被急疯了。三天,时间还剩下三天,如果三天还拿不到项目的前期结款,就意味着下个项目的投标来不及的规定日期完成。也意味着这个公司将要土崩瓦解。张彦坐立不安,夜夜失眠,每天红着眼睛凌乱着头发不停地打电话,但事情,好像没有看到一点解决的希望。

在这些日子里,子若安静地陪在张彦身边。看着他抽烟叹气。子若没有太多的安慰的话,就是坐在他身边,有时候静静地握着他的手。晚上,子若会给张彦做他爱吃的饭菜,不管他多心急火燎,也把他按在桌子旁吃完饭,然后默默地收拾东西。夜晚无法入眠的时候,子若也趴在张彦胸前,陪着他抽一根烟,用会说话的大眼睛给他无言的鼓励。张彦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李楚进来倒水,看着他懒洋洋地说:

“从门到窗户是七步,从窗户到门还他娘的是七步。张公子,你能不能不转?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能不能看淡点,别那么在意。能不能关注下你旁边的姑娘,看她用什么样的眼神在看着你。你知不知道什么更重要啊?”

张彦停下来看着坐在他身边的子若,看她凝视自己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的关切和心疼,也忍不住一阵感动,抱住子若。李楚笑着出了门。就在这时候,张彦的电话响了,周瞳那个永远一口外交辞令的秘书告诉张彦,明天晚上,周总在魏公村花车日本料理请您共进晚餐,商谈一下项目的事情。张彦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又忘记了身边和他同甘共苦的徐子若。

张彦终于见到了韩东鸣的前妻,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快把自己逼死的神秘女人。她比自己想象地要年轻,盘起的长发,黑色长裙,淡淡妆容,显得很清雅。周瞳笑着打量了一下张彦,含笑请他入座。包间里有一点淡淡的熏香味,这让张彦一路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下来。周瞳首先道歉说自己最近太忙,耽误了项目的结款问题,请张总见谅。张彦小心地应对着,表示没有关系周总这么忙还为这点小事费心,自己已经十分感激。大家相互都可以体谅的。对话的气氛很好,说完这些,两个人没有过多沟通项目的问题,而是在进餐期间随便聊了些不相关的话题。周瞳说自己在上海上的大学,说起上海来十分亲切。张彦也乐得投其所好,说了不少上海的变化,和周瞳曾经熟悉的地方,也聊了一些自己在北京的见闻。

饭吃完,周瞳让服务员撤了餐具,上了两杯清茶。张彦知道,该说正题了。没想到周瞳微笑着说,我听东鸣说,张总在北京还认识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呵呵,原谅女人都喜欢八卦,张总给我讲讲好吗?张彦心里莫名其妙,飞快地思索着韩东鸣整理的关系结构,李楚是韩东鸣的前女友,周瞳是韩东鸣的前妻,而子若是李楚的好朋友,见过韩东鸣,从没见过周瞳,连李楚也没有见过周瞳。这两个人没有交集。怎么突然问起来子若了?张彦简单说了下七夕认识子若的经过。略去了大多数细节,也只是寥寥数语的介绍。周瞳却听得很认真,听完了她笑笑,说真是个美丽的相遇啊。我祝福下张总。

张彦更加迷茫,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说不出的神奇。可是没容他细想,周瞳的话题终于回到了他关注的正题上。

“你们的合同和公司资质,我都看完了。明天我就可以签字确认付款。可是今天特意约你来聊一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张彦礼貌地回答,“周总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告诉我。”

“呵呵,”周瞳微笑,“我确实喜欢做事情比较简单不绕弯子。那我们长话短说,我就是希望韩东鸣明白,我不是个傻子。虽然他的合同,包括你挂名总经理的这个公司的所有材料,看起来都滴水不漏。但他那点小猫腻,在我看起来真的藏都藏不住。张总,话说到这里,还需要我说的更明白吗?比如你们怎么组建的这个临时团队,这样又能提高多少的利润率。”

说完这些她停顿下来,微笑着看着张彦。张彦只感觉冷汗刷地一下流了下来,他没想到前面看似一片祥和的气氛里,这个女人忽然剑拔弩张。一时间他无言以对,他选择沉默,等待对方进一步地表示。周瞳看他不说话,又笑了笑,接着说:

“但是你别紧张,说白了,这个项目你们做完了,质量很不错,钱多花了一点,但没有多花太多。至于你们从中间赚了多少,我现在不太在意。我明天一定会签字同意付款。我再说一次,我跟你说这些,唯一的原因就是,请你转告韩东鸣,我不是个傻瓜。”

张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女人几乎明白了一切。可是她却说她会同意付款她并不在意。为什么?钱太多不在乎?还是对韩东鸣旧情未了?可是她提到韩东鸣的语气,偏偏充满了轻蔑。张彦想不明白,也不想想明白了,他只觉得自己太累,现在一切终于要熬出来了。

周瞳准备结束这次谈话了,她保持着微笑,告诉张彦,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知道了却不追究?是因为钱多烧的,还是念着和韩东鸣的旧情?唉,我告诉你都不是。而且为什么,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明天,拿到你的钱,这些就都结束了。张总,祝你开心。

看着周瞳的奔驰驶远,张彦立即拿出电话打通韩东鸣的手机。韩东鸣显然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结果,只响了一声,他立刻接听了。张彦说,她看出来了。但是,她会签字。接着,他把大致的情形告诉了韩东鸣。奇Qīsūu.сom书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他,你觉得,为什么啊?

电话那端一阵沉默。过了半天,韩东鸣低沉着嗓音说,我他妈真不知道。这是张彦第一次听见时刻都温文尔雅的韩东鸣说了句口头语。张彦想,这个世界太他妈的混乱了。

不管怎样,第二天,周瞳签字的支票真的到了公司账上。张彦明白,这一场赌博,他终于成功了。

《北京俗事录》 第52节

58.丁渐

丁渐拿着简单的几样东西,离开了他工作七年的公司。走出L大厦的时候,前台的几个漂亮mm像往常一样对他微笑。丁渐回过头环顾宏伟的L大厦,熟悉的一草一木,心里却没有太多的伤感,只是觉得说不出的异样。不久前他拿着简单的东西离开了自己的家,现在,他又拿着简单的东西离开了工作多年的公司。按照和房东的约定,他本来打算今天下了班回家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下,搬到新租的房子去。没想到为了来上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上班方便租了五道口的房子,还没搬进去,自己已经不用在上地工作了。丁渐苦笑了一下,不再回头,大步走出了院子。

丁渐回到家的时候,高娓不在。几天没有回到这里,丁渐觉得家都有点陌生了。床上凌乱地扔着一床的衣服,看起来好像刚进了小偷。丁渐却仿佛能看到,早上起晚了的高娓,站在床边,手忙脚乱的把衣服从衣柜里一堆堆扔在床上,东翻西找,满头是汗。丁渐耳边甚至能听见以往每个早晨高娓大声的呼喊,“老公,帮我想想今天穿什么。哎呀,你干脆帮我找好嘛~~”厨房的水池里泡着堆积如山的碗,每个碗里都残留着方便面的痕迹。丁渐有点心酸,高娓好像只会下方便面和炒蛋炒饭,但是炒蛋炒饭的前提是丁渐给她做好米饭,她自己永远不知道该放多少水,不是做成稀饭就是糊了锅。看起来丁渐不在的日子,她基本上就在吃方便面了。

丁渐脱了外套,安静地把所有的碗洗干净,把床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分类放在衣柜里。然后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抽烟的时候他正好面对着卧室的门,一瞬间他抬头看到床头大幅的婚纱照,穿着洁白婚纱的高娓和还没开始发胖的丁渐肩并肩站在一株苍翠的大树下,笑得像两个孩子。这笑容穿过悠悠岁月,仿佛没有沾染一点沧桑,依旧那么纯真。即使再多的人嘴里念叨着我再也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什么爱情,丁渐也始终相信,爱情是存在的。哪怕它仅存在于某些瞬间。但起码在那些时刻人们是那样真诚得相爱的。就像这相机记录下的发自心底的笑容。丁渐相信那一刻他们都是真诚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但是什么改变了曾经的真心,遮住了曾经相爱的双眼。丁渐不知道,也不想再想。

丁渐的东西其实不多,除了一箱衣服,就是些充电器,软件包和几本书。离开家之前,丁渐在那块曾经记录他们无数甜言蜜语的小白板上画了一只小兔子,张着嘴巴露着门牙,笑得像婚纱照一样的灿烂。他出门,锁门,下电梯,上出租。汽车驶上车流滚滚的二环,丁渐回头看了眼越来越远渐渐模糊的楼房。这一次,他心如刀割。

简单把东西在新家放置好,丁渐觉得所有的力气都已经用完,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甚至连下床从外套口袋里拿根烟抽,都不想动弹。他躺在黑暗中,连灯也懒得开,直到李楚的电话打过来。

“搬完了吗?过来找我一起吃饭吧,算是给你庆祝下乔迁之喜。”李楚语气永远没精打采。

“没听说过庆祝乔迁之喜还让我去找你的,有没有诚意啊,我实在懒得动了,你要想庆祝来五道口找我,我请你吃饭。”丁渐回答。

“好吧,”李楚想了一下答应了,“我知道五道口有一个环境特好气氛特浪漫的饭店。老是你请我,今天我请你一次。”

半小时以后,两个人坐在了李楚说的环境特好气氛特浪漫的饭店里,饭店的名字叫,河间驴肉火烧。丁渐环顾着油腻腻的桌面油腻腻的地板挂着黑油的电风扇,气得都说不出话来。李楚笑嘻嘻地双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驴肉火烧,没心没肺地咬着,还大声吩咐老板,把那不要钱玉米面粥给我再来两碗。

丁渐一头的汗,恶狠狠地瞪着李楚,“你行不行?我就问你你行不行?”

“唔..呜呜”李楚嘴里塞满了实物,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才算把这一口咽下去,笑着对丁渐说,“吃啊,敞开吃,我管饱。什么行不行啊。你不觉得和美女吃饭吃驴肉火烧也很浪漫吗?”

丁渐无语。只能低头猛吃。李楚却抬起头,思考这路上丁渐说的辞职的经过。忽然又正经起来,对丁渐说:“看你对老婆的事情挺墨迹,没想到对工作的事情这么痛快。而且我完全看不出你有难过,好像又变得有点拿得起放得下了。我真有点搞不懂你到底是个优柔寡断的男人还是个果断的男人了。你是不是多重性格啊。”

“你们全家都多重性格。”丁渐回答,“别恶人先告状啊,你瞅瞅你自个儿吧,你看你现在说话这样子多知性啊,跟央视主持人似的。可没准下一句就又没正形了。我其实早怀疑你人格分裂了。”

“怎么了?我双子座,我一直就人格分裂。管着吗?我们现在都好了。”李楚一脸的不服气。

“什么你们都好了?”丁渐一时没转过来窍。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说她和她分裂出来的另一个自己。这本来是个网上的段子,说我得过人格分裂,但后来我们都好了。丁渐笑了,他其实很欣赏李楚时不时蹦出来的冷幽默。

可是李楚又是那一副懒洋洋满不在乎的表情,接着没完没了地说了下去:“我跟你说啊,你要理解我。我就这段时间最难熬。等再过过我们分成三个,我们就能自己斗地主了。再过段时间我们就能自己打麻将了。就现在这段,就我们俩人,还都是女的,小心眼儿,比较难相处。所以我们有点不正常。”

“你别我们我们的,”丁渐举手投降,“我听着特别晕。”

“嘿我们这暴脾气~我们怎么这么不爱听你这话呢!”李楚笑着说。

“说真的,辞了职,你准备干什么?”说完那一句,她忽然又严肃起来。这一个急转弯的变化真把丁渐弄疯了。丁渐抓着自己的头发,一脸的痛苦,对她说:“我求你了下次变身有点先兆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你这忽然一下严肃起来你看我牙还没刷呢…”

李楚不说话,保持着认真而专注的眼神看着他,丁渐只能回答,“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去个山清水秀月黑风高的地方旅个游啥的。”

“你想去哪啊?”

“西藏?云南?没想好。爱哪哪,地方不重要,我就出去散散心。”丁渐若有所思地说。

《北京俗事录》 第53节

59.刘洋

“球迷,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怎么看?”刘洋半躺在沙发上,忧心忡忡地对着电话说。

“我说实话,年纪是有点大,但是我真不觉得这是太大的问题。对你好就行了,年纪大一点更懂得体贴,不像小姑娘任性。我反而觉得她太有钱这事儿不靠谱,这样的话你很容易有挫败感,缺少地位。我了解你,你其实还挺心高气傲的。就算实际上你没沾她什么便宜,别人看起来,总觉得你图她有钱傍了个款婆。你心里不是滋味。我最担心的是这事儿。”

“这个我真不在乎。我们俩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是你说,我爸妈能接受吗?”刘洋说。

“我靠,已经考虑到这一步了?”球迷在电话那端有点崩溃,“不至于吧?”

“我也就想想,万一真到那一步。唉,我爸我妈年纪大了,观念比较传统,我真怕他们接受不了。尤其她还离过婚。”

“要是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看起来还挺年轻,我倒建议你到时候可以先不告诉你父母她的真实年龄和离过婚这事儿。先让他们接受这个人,以后慢慢来。不然先入为主,就很难扭转了…”

“得,看见她的车到楼下了,先不跟你聊了。改天再打给你。”刘洋从沙发上跳起来,把手机扔在一边,小跑着过去给周瞳开了门。周瞳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刘洋已经开着门等她,对他报以甜蜜的笑容。进了门,周瞳一手扶着刘洋,弯着腰脱下高跟鞋,这个姿势让她胸前的乳沟毕露在刘洋眼前,而腰部和小腿完美的曲线,也被这个动作表现得淋漓尽致。刘洋忍不住凑过去轻吻她低下的额头。周瞳稍带点惊讶地抬起头,看到刘洋的目光,自己也微笑。用嘴唇迎上去回吻。

周瞳换了衣服,去厨房做饭,她动作麻利,很快就把做好的饭菜摆到桌上,刘洋想进厨房帮着盛饭,却被她推了出来,她把刘洋按在椅子上,说乖乖等着。刘洋看着这个呼风唤雨的女强人像个小女人一样跑进跑出地为自己做一顿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吃完饭,周瞳有从冰箱里拿出洗好的苹果,放到刘洋面前,自己却进去洗碗。刘洋实在坐不住了,跟着进了厨房,从身后抱住周瞳。周瞳湿着双手,想推开他又缩了回来,只是笑着说你听话,乖乖去坐着,我洗完了就出去啦。你站这儿我都转不过身。

从那天第一次开始,周瞳好像已经成了刘洋名正言顺的女朋友。她搬回了这曾经属于她的小房子,让刘洋享受着她带来的种种宠爱。爱情让人年轻,35岁的周瞳在刘洋眼中,和20多岁的女孩并没有太大区别,除了多了更多的体贴和温存。这些日子是刘洋离开父母后过的最舒服的日子,有的时候刘洋会想,真的能娶了周瞳,也许自己一辈子都会很幸福。可是那个曾经魂萦梦牵的徐子若,虽然已经慢慢淡去,却总会在某些时刻回到刘洋脑海中。

工作在丁渐离开后变得越来越困难,像丁渐预料的一样,黄楠接替了他部门经理的职位,针对曾经被丁渐重点培养的刘洋,黄楠也开始了重点打压。RS项目顺利结束,刘洋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有目共睹,可他却再也没有得到一个这样展现自己能力的机会,所有的项目,被黄楠控制在手中,刘洋虽然跟着参与了其中重要的几个,但再也不能站在主导的位置。有功劳的时候永远是黄楠冲在前面去找领导邀功,默默在背后做事情的刘洋,慢慢被淹没。可是出现问题的时候,黄楠却把责任向下属身上推。相比抢功,这一点更加让刘洋无法接受。一个领导,连责任都不敢承担,还算什么领导?好在黄楠心里可能也清楚刘洋的价值,在丁渐走后,这个部门真正能挑大梁的就是刘洋,虽然他还年轻还很缺少经验,但即使这样,也让黄楠无法忽视。于是,刘洋的处境变成了,即不被重视,也不被放弃,不上不下的吊着。事情做了不少,但没有一点成就感。刘洋默默地忍耐着,在一个个项目中积累着自己的经验和资本。但未来会怎样?刘洋完全看不到希望。

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刘洋把这些困扰一点点说给周瞳听。周瞳光着脚翘在刘洋腿上,边削苹果边说:“你工作还不到半年,别人在你这个阶段可能比你混的更惨,大多数人都在做着最基础的事情。你呢,只不过是刚起步的时候运气好,遇见了一个赏识你,帮助你的领导。所以其实开始的时候是你走得太快。现在回到正常状态,你却因为落差太大接受不了了。其实你看一看你的同学,他们现在的状态,你已经算强的了。是不是?”

刘洋点头,他不得不承认。周瞳接着说,“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调整好心态。别人都能从基础做起,你为什么不能。忘掉那个成功的项目吧。这样的机会并不是有能力就能得到的。有多少人有能力,才华横溢,你敢说你比他们都强吗?”

“起码我比我们部门的人强。”刘洋有点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呵呵”周瞳笑着把一块切好的苹果喂到他嘴里,“刘洋,也许从技术角度上你确实比他们能力强。但你记住,在社会上,尤其在中国,技术永远不是决定性的。事情成败,更多时候是由人决定的。你觉得黄楠不行是吗?他能把你视若神明的丁渐挤走,自己坐上那个位置。这不是一种能力吗?这也是一种能力。一种搞关系的能力。虽然你可能不屑这种能力,但你不能不承认,大多数时候,这种能力甚至比技术能力更重要。这就是社会,很现实,也很残酷。”

“那你觉得我该学他天天拍领导马屁?锻炼一下这种能力?”刘洋想起黄楠心里就有点恨,语气也有点僵硬。

“也不是,”周瞳抚摸他的脸,柔声说,“其实就是个衡量,你要保持自己的品德,有的时候就要失去一些东西。这是正常的,有得有失。那么你就应该能保持好的心态。你愿意变成个小人吗?不愿意。那你注定要失去一些机会,也不用觉得不公平,这很公平,人家不要脸了,还什么都得不到,以后还有谁不要脸啊。”

“唉,”刘洋若有所思,“那要脸的注定要败给不要脸的?这个世界真的是这样的吗?”

周瞳又笑了,她摸了摸刘洋蓬松的头发,轻声说,“不是的,你有点耐心,现在多积累。等到有一天,假如黄楠走了,经理会属于你的时候,才是好的时机。那时候,我帮你拿回本来该属于丁渐,或者说他希望以后会属于你的一切。”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穿着睡衣姿态依然小鸟依人,但周瞳眼中闪过的光芒,却掩饰不住她超乎普通女人的气势和力量。

洗完澡,刘洋赤裸着身体躺在床上,等着周瞳。周瞳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湿漉漉的长发,和被热水激得有点发红的皮肤,让刘洋一下子亢奋起来。周瞳含笑打量了一下他高高耸立的部位,贴在他耳边昵声说我们今天玩点好玩的哦。

周瞳把浴衣柔软的腰带解了下来,在床头铁栏杆上打了个结,然后把两端长长的延伸出来,让刘洋躺平高举双手,然后她骑在刘洋身上,一边亲吻他,一边轻轻的把他双手用那根腰带系在床头。刘洋用力拉了拉手臂,发现完全无法挣脱。接着周瞳从床头衣柜里拿出一条丝巾,又把刘洋的眼睛蒙住系好。这一刻,刘洋感觉一片漆黑,手也动不了。紧接着,他感觉到周瞳的亲吻从他嘴巴转移到下巴,又转移到敏感的脖子和耳垂,并且一点点向下,划过胸部,肚脐。强烈的刺激让刘洋异常亢奋,他不由自主想伸手抚摸周瞳,却发现手根本动不了。这一瞬间焦急和冲动汇聚,这前所未有的感受让他反应更加强烈,他开始扭动身体,而周瞳柔软的嘴唇和灵活的舌头还在往下,却并不急于触碰他最敏感的部位,而是在他大腿内侧轻轻划动。刘洋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冲动从脚底一直涌到头顶。而眼前的纱巾让他失去了视觉,他眼前只是一片黑暗,与此同时身体的触觉却好像加倍得敏感。当周瞳的嘴巴终于接触到他最敏感的地方,刘洋在霎那间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这抵死的缠绵,自己身上的女人,忽然间变成了那个翘着嘴角笑着的徐子若。这种忽然而来莫名其妙的感觉让刘洋的冲动一下子达到了顶峰,他剧烈地喘着气息用力抬起下身,差点把周瞳掀了个跟头,周瞳也被他剧烈的反应感染,呼吸急促,双眼紧闭,双手按住他肩膀,还没等想找准部位,就感觉刘洋猛一抬下身,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强烈的快感让周瞳忍不住放声大叫。而刘洋在她身体下面也还剧烈地扭动着,同时哀求般地呼喊,周瞳,放开我放开我。随着运动越来越激烈,周瞳忍不住浑身颤抖,刘洋的声音也越来越焦急。双手把铁床架拉得阵阵巨响。最后的霎那,她忽然伸手解开了刘洋手上的浴衣带,刘洋一下子坐了起来恶狠狠地紧紧的抱住她,双臂箍得她喘不过气,仿佛想要把两个人融化在一起,就在这一瞬间,两个人同时到达了顶峰…

高潮退去,刘洋才扯开自己眼上蒙住的纱巾。这一次的快感好像是他有生以来最强烈的一次,剧烈的快感之后他甚至感觉前所未有的浑身酸软无力,他仰面躺在床上,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周瞳趴在他耳边亲吻他。轻轻说,走吧宝贝,去洗一下。刘洋疲倦地说你先去,我抽根烟歇会儿,一点劲儿都没了。周瞳从烟盒里拿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递到刘洋嘴上,又把烟灰缸放在他身旁。才起身去卫生间冲洗。刘洋叼着烟,面无表情脑子空白,怔怔地盯着天花板。半天,忽然觉得一股巨大的忧伤从心底升起,一下子布满了全身。他喃喃地轻唤了一句,子若。眼角,一滴眼泪忽然滑落,滴在枕边周瞳残留的一根长发上。

《北京俗事录》 第54节

60.张彦

张彦终于熬过了难关,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但这不影响他得到自己的第一桶金并由此激起了高昂的斗志去投入了下一个项目。当然,包括他那个拿到了比平时做项目高出很多的报酬的团队。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第一个项目的成功让每个人都亢奋了起来。最终他们以黑马的姿态中标那个国企项目。这个结果也让韩东鸣跌破了眼镜,他完全没想到张彦居然真的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北京,从两家根深蒂固客户关系过硬的本地公司手里抢下第二个项目,让这个临时组建的公司居然继续运营了下去。而且,这个项目的利润,甚至比他费劲心机投机取巧的自己公司的项目还要高。

韩东鸣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来自上海的年轻男人。在一切的开始,他放弃一切来赌这个把握并不大的机会,在绝境中他没有放弃。咬牙坚持着自己的梦想,在陌生的环境他不屈不挠地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也许这一切有着运气的因素,但即使有运气的时候,总还是要靠实力来迎接的。韩东鸣开始意识到,也许和张彦合作下去,真的是一条创业的捷径。

中标那天张彦很兴奋,不顾连续熬夜熬得通红的双眼,非要请子若去吃饭庆祝。张彦一直追问子若北京哪里吃饭最好最贵,说今天一定要去最好的地方吃。虽然周瞳那边还有一笔尾款没有付清,加上新项目的前期投入付出了张彦的部分资金,但是目前张彦的卡上已经多了60万,张彦真的是没有一次拥有过这么多钱。再加上在不远的未来,国企那个项目将会给他带来200万左右的收入。张彦觉得自己如果不好好庆祝下,都有点对不起自己。

子若微笑着说庆祝和贵不贵没关系,我们还是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甲21号招待所吧,我喜欢那里。张彦却还在激动地说,不不,我就想带你去北京最好的地方吃一顿,李楚,你也一起去吧,真的想邀请你们分享我的兴奋。

李楚缩在沙发里看着杂志,这个时候抬起头,依旧挂着懒洋洋的笑容,说:“行啊张公子,我看就钓鱼台国宾馆最好,你打个电话预约一下呗。”

最终李楚帮他们决定了去紫竹桥蓝韵,自己却不愿意去。张彦带着子若打车到了紫竹桥,子若好像并没有因为张彦的成功而特别高兴。但好像也不曾因为张彦的危机而忧心忡忡。她就是一直这么静静地陪在张彦身边,看他得到希望又失去希望,看他面临绝境又获得成功,除了那个忧伤的生日夜,子若从未改变。子若的笑容在烛光下依旧如初见般美丽,张彦仿佛看见很久以前初见的子若一头短发笑容如花,站在桌前神采飞扬地举杯对自己笑道:“来,干杯!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漫长的时间过去,眼前的子若美丽依旧,眼睛中却多了忧郁和在乎,失去了那跳脱的神采和没心没肺的笑容。

张彦举起酒杯和子若轻轻相碰,他柔声说,子若,你跟我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感觉?

子若微笑着,想了想,说:“嗯…很舒服很放松,很自然。”

“我也是,”张彦凝视着烛光小子若精致的面孔,“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你是上帝送给我的礼物,虽然我不知道未来怎样,但只要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钟,我都发自内心的感觉幸福。”

“不知未来怎样…”子若轻轻的重复了一下这句话,微笑稍稍敛起,叹了口气,接着说,“其实我早说过,人生就像一个还没开演的舞台,幕布还没拉开,结局早已注定。”

张彦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忙举起酒杯,掩饰自己的尴尬,笑着说,其实我真的要谢谢你,要没有你陪在我身边,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坚持到今天。

子若还没回话,张彦的电话响了。张彦看了眼手机,乐乐。乐乐知道张彦项目成功的消息以后,变得更加热情,几乎每天一个电话。张彦看了看子若,站起身来走到一边接听电话。乐乐在电话里说了些每天都差不多的问候,接着和张彦商量元旦假期能不能去一趟日本,乐乐说她有几个朋友准备一起去,如果要订机票现在最便宜,到跟前就贵了。张彦算了下,元旦之前手头的项目怎么也该结束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新的机会。他只能说暂时无法确定。乐乐有点不高兴,但还是表达了理解。这一段时间乐乐变得比以前懂事多了,不再随便发脾气。她挂了电话,张彦默默地走回餐桌,子若和往常一样,就像没看见他离开似的。但是当张彦整理一下思路,试图接着描述他对子若的感情时,忽然看见子若眼中蕴含着泪水。他怔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子若轻声说,张彦,我也是个女人,你明白我每次看到你走开去接另一个女人的电话是什么感觉吗?

张彦呆在那里说不出话,他已经习惯了子若对他的宽容,开始的时候当着子若面接乐乐的电话还会感觉到愧疚,慢慢的随着每次子若装作不在意,他也不再注意太多,有时候离开子若几步,就算是背着了。他不曾想到外表漫不在意的子若内心隐藏着多少酸楚,付出了多少坚持。张彦沉默着,想说几句话安慰子若,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子若叹了口气,说算了,今天我们庆祝呢,不该不高兴,对不起。来,为你的成功干杯。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如水,国企项目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没再遇见什么波折,很快就要验收。张彦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与此同时,他也在努力寻找下一个项目机会。但第三个项目机会却仿佛不再有运气眷顾,张彦面对着陌生的市场,每天探索,但一无所获。不过这时的张彦,已经不再有那么强的紧迫感,毕竟两个项目的成功,给他带来了以前很多年也无法拥有的财富。心态也就随之平和起来。这期间,公司收到了周瞳公司的尾款。而韩东鸣也正式离开了周瞳的公司。在暂时没有下一个工作的时候,韩东鸣看到了张彦的潜力,开始把自己的精力,投入到张彦的工作中。他们那个挂靠在张彦以前公司下面的临时组建的小公司。也因为短期内两个项目的成功,在业内声名鹊起。

秋去冬来,在南方长大的张彦开始感受到北京的冬天。在暖气还没有来的日子里,张彦感觉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冻得刺骨。而子若,却是他在这寒冷的北方最大的温暖。从那天之后张彦开始注意尽量避免在子若面前接乐乐的电话,子若也没再表示过,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

韩东鸣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张彦和子若在簋街吃火锅。张彦看了看来电显示,还特意给子若看了一下,解释道,是韩东鸣。然后他起身离开嘈杂的餐厅,走出大门接电话。一推开门冷风刺骨,张彦缩了缩脖子。接通了电话,韩东鸣的声音少有的激动。他大声说:

“张彦,我通过朋友拿到一个客户的联系信息,而且有代理公司关系直接给我们推荐。M公司,3万平米!”

这几句话瞬间让张彦冰冷的身体火热了起来,M公司,世界知名的软件公司,每个人都如雷贯耳。更重要的是,3万平米。当初韩东鸣的项目是3000平米,已经算很大的面积。3万平米是什么概念?按面积算,可能在层面积很大的大厦,占据十几层。按金额算,如果成功,意味着千万级别的利润。虽然目前仅仅是得到了客户的联系信息。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张彦站在饭店门口仰望天空,感觉热血沸腾。

《北京俗事录》 第55节

61.丁渐

不远处是巍然耸立的高山,而眼前是一片绿毯般的草地,一棵参天的大树被绿色的草地环绕着。丁渐就坐在树荫下,背靠着树干。高娓就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洁白的衣裙,纯净得像一个天使。高娓张开双臂,迎着晚风,从左跑到右,从右跑到左,长发在身后扬起一个美丽的弧线。丁渐含笑看着她,轻声的说,你别跑了,坐下来歇会吧。高娓笑容如花,回过头说,太阳就快下山了,让我多跑一会吧,天黑了就不能跑了。丁渐安然地坐着,太阳越来越低,天色也暗了下来。草地上来往的人们仿佛在一瞬间就全消失了。丁渐问高娓,人都去哪了,为什么只剩我们两个了?高娓指着高山笑着说,在山的那一边,他们都去那边了,我们也去好吗?特别好玩。

丁渐点头,他仿佛从不会拒绝高娓的要求。可是这高高的山峰,怎样去到另一边呢?高娓又说,前面有一个山洞,穿过山洞,就是山的另一边了,那是个美丽的新世界。于是高娓牵着丁渐的手,慢慢地走进了山洞。山洞里有着昏暗的灯光,两个人安静地走着,周围也有来往的人群,但每个人都默不作声。丁渐感觉到高娓手心里传来的温度,让他沉醉。不知道走了多久,高娓指着旁边一个黑漆漆的分岔路说,我要嘘嘘,我去那里面,你在这里等我,帮我看着洞口别让别人进去,好吗?丁渐点头。高娓又说,可是我怕你自己跑掉。丁渐微笑着说,我不会的。高娓说可是我不放心,除非,我用个铁链把你锁在那块石头上。丁渐又微笑着说,好。于是高娓拿出了根很粗的铁链,拴在丁渐脖子上,把另一端套在石柱上。然后她笑着走进了那条岔路。丁渐坐在地上等,仿佛过去了一万年,高娓始终没有回来。丁渐开始有点害怕,他大声呼喊高娓,说你还在里面吗?没有人回答。丁渐只有继续等待,洞里还有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面容模糊,丁渐看不清他们的脸。丁渐叫他们帮忙把锁链解开,可是好像没有一个人能听见他说话,人们行色匆匆,脸色深沉。漫长的寂寞好像一生一般难熬。丁渐相信高娓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时候有一个人从远方走来,丁渐仍然看不清她的脸。她和所有人一样脚步匆匆,可是她却听见了丁渐的呼喊。她走过来,丁渐说,求你,帮我把锁链解开。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笑了,她说,铁链只是套在石头上,向上一提就出来了,你自己也可以啊,为什么一直叫别人?丁渐看着铁链,有点恍惚,仿佛真的是一提就解开了,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

丁渐站起来,向那个看不见面孔的女人道谢。然后他走进那条岔路,却发现不到2米,就是死路,高娓却不在里面。丁渐惊慌失措地走出来,沿着来时那条路,继续向前走。离开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女人蹲在地上,好像抚摸着那条铁链[奇+书+网]。他顾不上想太多,一直往前走,原来没有多远,就到了洞口。走出山洞果然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热闹非凡灯红酒绿的大集会,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红男绿女们人人面带笑容。丁渐没有手机,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公用电话,就飞一般地跑过去,拿起话筒,他清晰地记得高娓的手机号,每一位都深深刻在心里。他飞快地拨号,却把第三位数连按了两遍,错了,他挂电话,再拨,又把第四位数字按错了键,再挂了…就这样挂了又拨拨了又挂,一连十几次,每次都拨错一个数字,就是无法打通这个明明心里记得清清楚楚的号码。丁渐满头大汗,心急如焚,一下子从梦中醒来。

醒过来的一瞬间,身上全是冷汗,丁渐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转头看了看旁边床上熟睡的女孩,又看了看窗外微明的天光中若隐若现的布达拉宫,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拉萨。这已经是不知第多少次丁渐从类似的梦中醒来。每次的梦前面的部分不同,但最终总是高娓因为什么事情离开,他再也找不到她,就去公用电话打电话,每次都是拨不对号码,最终在焦急中醒来。丁渐意识到自己再也睡不着了,干脆坐了起来,想抽根烟,想了想,还是穿上外套出了门。穿过画满涂鸦的走廊,沿着楼梯上了天台,布达拉宫仿佛就在眼前,它巍峨的伫立着,宁静而辉煌。拉萨昼夜温差较大,凌晨的天台在这个深秋有一点萧瑟,但不像白天有那么多人,那些公用的洗衣机也不再轰鸣。丁渐静静地坐下,点了根烟,在这个距离天堂最近的地方,他觉得一片祥和。

丁渐已经在这里悠闲地生活了一个多月了。也许每一个男人都有一个流浪的梦,但现实的生活让大多数男人没有办法实现这个梦想。丁渐从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了7年,这7年他不曾拥有一个超过7天的假期,而他放假的时候,也是大多数人放假的时候,哪哪都人山人海。丁渐完全没有兴趣去那些人头涌动的地方旅游。命运如此神奇,现在在看似失去一切之后,他却忽然间拥有了自由和空间。丁渐没有太多的想法和计划,决定的那天就上网查了下机票,看到拉萨的机票在打折,就立刻买下来了。于是,他就来到了这个多少人魂牵梦绕的美丽高原。

《北京俗事录》 第56节

下了飞机的第一瞬间,丁渐就被这里的蓝天和白云震撼了,高原的天空蓝得那么纯净,而白云,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丁渐住进了一家叫康桑平措的青年旅社,在这里丁渐第一次知道,原来北京有北漂,拉萨也有藏漂。丁渐住的是4人间,感觉像大学的上下铺。丁渐来的时候里面就住着一个天津的叫小五的小伙子,说是第三次来西藏了,这一次在这里住了半年多了,丁渐就是从他那里知道了藏漂这个词。这是一群不知道来西藏旅游就舍不得走的人,有各种各样奇妙的理由,他们留了下来,在西藏生活。比如小五,据他说他就是舍不得拉萨的阳光。听起来有点荒诞,但丁渐想,何必管那么多理由呢,又何必非要给自己一个理由呢。从那天开始,丁渐也开始了他的短暂藏漂生活,并和小五开始同居。这个四人间来来往往住进过很多人,大多是驴友,他们匆匆的来,在瞬间结实成朋友,又相约着去扎实伦布寺,去纳木措,去林芝。他们来了又走了,也许过段时间又回来,也许再不相逢。康桑平措多人间不分男女,谁来谁住,所以丁渐和小五的二人世界,除了经常会闯入男人,还会经常有mm入住。有一次两个成都mm住进来,小五兴奋了一天,晚上的时候,小五带着她们去北京中路的念酒吧喝了好多酒。丁渐一个人坐在楼顶看他们三个人相互扶着走回旅社,笑着想自己是不是得在这里多呆会回避下。过了会儿有人上了楼顶,却是小五,丁渐说我还以为你有艳遇呢,小五哭丧着脸说,我靠那俩是女同,喝多了回去俩人一进门就亲上了,我狂汗啊。丁渐哈哈大笑,那一晚,两个人在楼顶又喝了一夜的酒。

白天的时候,人们从房间里搬出椅子,坐在一楼的通道里晒太阳,康桑平措的顶楼是一大片透明的玻璃,西藏温暖的阳光照耀着,认识和不认识的年轻人在阳光在很快就成了朋友。虽然也许明天就会离开,也许一生都不会再见,但当相遇的时候,这里的人们总是可以洋溢着欢乐和悠闲地聊个不停。旅馆的墙上柱子上贴满了照片和涂鸦,不同的人在这里留下了不同的话。也许去年一起来旅行的情侣,第二年就已分飞,女孩子会一个人回到这里在当初留言的墙上写下新的感悟。

丁渐则更喜欢去八廓街的东南角的一个叫玛吉阿米黄色小楼坐着喝一杯酥油茶。相传这里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遇见他心爱的姑娘的地方,而玛吉阿米也是仓央嘉措那个美丽的情人的名字。丁渐不太明白西藏的和尚怎么就能泡妞,还弄得很浪漫的样子。但他也不在意,他只是喜欢这里温暖而静谧的环境。喜欢坐在窗口看着楼下八廓街来来往往的白云和悠悠地游走的人群,翻看留言本上来自世界各地的情人们留下的图画和誓言。看脚边懒散的躺着的胖猫。有一种淡看人生的闲散。丁渐有时会想起北京,想起从西直门地铁下了2号线换13号线的人群,每个人都在一路小跑,面色焦急。他们真的都有那么紧急那么重要的事情要办吗?也许并没有,但他们习惯了这种快节奏。而在拉萨,无论本地人还是游客,每个人脚步都很慢,慢得让你觉得时间都已经睡去。几乎每天,丁渐都会去玛吉阿米坐上几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他就在拉萨漫无目的的闲逛。

拉萨市区是以大昭寺为中心修建的,围绕大昭寺的那条街,就叫八廓街。西藏的信徒们,每天都要围着大昭寺转经。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个转经筒,转经筒里有经文。其他地区里的信徒,把每年的收入,让村里的某一位年轻小伙子带上,从他们村子的所在地一直磕长头到大昭寺,供奉给寺庙。从大昭寺的金顶向西望去,就是雄伟的布达拉宫。阳光好的时候,丁渐也会在大昭寺的门口坐着晒太阳,在这里他会遇见康桑平措里认识的朋友们,还会遇见更多的漂在西藏的年轻人,面熟的或是陌生的。你来了我又走了。在这里也能看见远方的山峰,这个季节,山顶已经开始积雪,像梦境一般美丽。有时候丁渐也会稍微走远点,去拉萨河边坐着,看这雨季过后更加清澈的河水静静地流淌,而天空仿佛就在头顶上不远处,朵朵白云低得触手可及。

在这些日子里,丁渐关了手机,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北京的纷纭往事好像已经距离自己那么遥远。偶尔,他会在旅馆的酒吧里上网,在博客里记下自己这样的生活状态。西藏,是个能让人澄静下来的地方。

这一天,和他们一起住四人间的那对从南京来的小情侣离开了旅馆,和几个刚认识的旅游一起去纳木错。问丁渐和小五要不要一起去。小五来过三次西藏,这些地方都去过了。而丁渐则是个懒人,根本不愿跑到各个景点去看看,他只想在拉萨这么无所事事地呆着。于是大家不得不分别。晚上的时候,又有两个女孩住进了他们的房间,小五和她们打了招呼。知道她们是从北京来的,立刻指着丁渐说,这哥们也是北京的。聊了一下,两个女孩居然是民大的学生,来自同一个城市让她们很快和丁渐熟悉起来。晚上的时候,小五嚷着要请两位美女吃饭,丁渐笑着在他耳边说,好了伤疤忘了疼啊。在两个女孩的邀请下,丁渐跟着一起去了。这天大家没有喝酒,四个人在一个叫雪域的藏餐厅吃了西藏特有的糌粑、蜂蜜酸奶、人参果炒饭,回到旅馆,听到二楼的走廊里一个西安的流浪歌手弹着吉它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坐在他身边唱着一首熟悉的歌:

却说不出你爱我的原因

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

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分心

说不出旅行的意义

丁渐觉得这首歌这么熟悉这么亲切,恍然间想起,旅行的意义,这是李楚手机的彩铃。在那个霎那丁渐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思念,思念那纷纷扰扰的北京城里还存在的让他牵挂的人们。这一晚,听着身旁小五和两个女孩都已睡熟,丁渐翻来覆去没法入睡,听着身旁小五和两个女孩都已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睡着,又被那个梦在清晨惊醒。这时的丁渐坐在露台,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想到,是不是,该回去了。

阳光像每天一样洒在八廓街熙攘的人群中,丁渐又来到了玛吉阿米,慢慢地走上小楼。像往常一样准备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要一壶酥油茶。在目光的转角,他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缩在窗边的一角,懒洋洋的靠着,含笑看着自己。丁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遥远的西藏,这个仓央嘉措初遇情人的地方,李楚,长发披肩,眉目如画,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北京俗事录》 第57节

62.刘洋

“刘洋,怎么又抽这么多烟?”周瞳走进家门闻了闻满屋的烟味,轻皱眉头说道。

刘洋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一瞬间周瞳感觉他就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羞怯而可爱,周瞳也笑了,走过去吻了吻他,柔声说:“我让你少抽点也是为你好,你才多大啊,一天一包烟,对身体不好。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你一步一步来,先控制在一天半包,最后到一天三根,就是比较好的状态了,我也没要你戒烟。”

刘洋又笑了笑,解释道,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就多抽了两根。

周瞳在沙发上坐下,靠在刘洋身上,问他,你怎么了宝贝儿。

刘洋想了想,说,一方面还是公司的事情,黄楠越来越过份了,我现在基本上变成体力劳动者了,每天就在忙着做一些毫无技术含量的熟练工种,这样下去,我真不知道自己能积累什么经验。唉。第二件事情呢…

周瞳静静地等待下文,她知道工作的事情是刘洋一段时间来持续的烦恼,真正让他突然更加忧虑的,应该是第二件事情。

刘洋接着说:“就是我爸妈想来趟北京,我妈手术后心情一直不太好,一方面想来北京玩玩散散心,另一方面也听说北京的安贞医院在心血管方面是全国知名的,想来找专家再看看。”

“这有什么愁得啊,你该开心啊。”周瞳有点不解。

“可是…可是…我还没跟他们说我和你的事情呢…”刘洋支支吾吾地说,“本来准备过年回去告诉他们,没想到他们突然要来。我爸我妈都是老师,在小地方,观念比较传统,要是来了才知道我们…已经那个…同居了,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周瞳微笑看着刘洋,稍稍思考了下,轻声说,原来就这么点事啊,你要是觉得太突然不好说我可以搬回去啊。刘洋红了红脸,他心里也有这种想法,但是被周瞳说出来,他反而不好意思了。

刘洋有点嚅嗫着说,我也不想让你走,唉,我也说不清楚。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瞳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理解的,你就是希望我给你父母第一印象就很完美,觉得如果他们事先不知道太突然,怕他们万一印象不好,是吗?

“恩,我是有点担心,你真….”刘洋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说体贴?说体谅?都觉得不太贴切,干脆放弃了这句话,接着说,“那你觉得怎么样好一点啊?”

周瞳温柔地看着他说,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我是觉得你现在告诉你父母也不晚,我相信他们会喜欢我。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也会尊重你,不会不高兴。所以,这件事情根本不值得你烦恼。男人该果断点,不管是哪个决定,没什么好犹豫的。

刘洋终于点了点头,这个左右为难的问题,好像到了周瞳那里变得很简单。这种感觉让刘洋觉得很舒服,他也终于下定决心,让父母知道周瞳的存在。

年底一般都没有项目,除了跨年的项目以外,进入11月份,很少有公司会再启动一个新的项目。因为大家都在忙着年终结算。对于L公司来说,每年年底,基本就是空闲期了。可是今年是个例外,11月中,居然有个客户主动询问,要做一套企业的CallCenter系统。并且希望立即开始,在春节前可以结项。这个机会的出现给原本波澜不惊的年底带来的新的动力,拿下这个项目,意味着年度业绩提高一个档次,现实点说,意味着年终奖将得到更多的份额。

这样的机会黄楠自然不会交给别人,自己一个人紧紧抓在手中。市场部的同事一再提醒,这个项目难度不大,利润不少,唯一的难点就是时间要求紧,希望产品部能够多一些人力投入多出几套方案供客户选择。便于尽快完成前期工作迅速签约。但黄楠坚持自己跟进这个项目,带了几个人协助非核心部分。像刘洋这样能力稍强的,他宁可让他们闲着,也不愿让他们参与这个项目。这一年的工作业绩,大多数属于前任丁渐,属于成功拿下最重要的RS项目的新员工刘洋,而黄楠接手部门后,并没有像样的业绩。赶在年终之前,他希望通过这个项目,给自己增添一点砝码。

项目风风火火,黄楠带着自己的心腹每天加班,刘洋则只能看着别人热情洋溢地投入新项目,自己每天完成一些例行的文档修订工作,觉得有点心灰意冷。他真想告诉黄楠,我并不要跟你争任何利益,功劳全是你的,项目奖全是你的,我只想多积累些经验。但这样的话,又怎么能直接说出口?

父母终于来到了北京,周瞳开车带着刘洋去北京站把父母接回了上地的房子。父母来之前刘洋终于鼓足勇气在电话里和他们说起自己有了女朋友,而且,已经住在一起了。出乎他意料的是,父母并没有惊讶或指责,反而有点开心。他们详细地询问了周瞳的情况,刘洋只说了北京人,自己做生意,年纪比自己稍大。按照球迷的主意,他没敢说具体大多少,更没敢说离过婚。父母没有在意他说的年纪稍大,接着问家里方不方便住。刘洋说方便,现在住的是两居室。

《北京俗事录》 第58节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老两口坐上周瞳的奔驰还是显得有点局促。周瞳嘴很甜,叔叔阿姨叫个不停,一边开车一边给他们介绍沿路的北京风景。老两口却有点紧张,除了路过圆明园的时候,刘洋的母亲听着周瞳介绍,讨论了几句,其余时间基本在沉默。进了门,周瞳蹲在地上给刘洋的父母放好拖鞋。帮他们把行李放进留给他们的卧室收拾好。刘洋的妈妈刚想帮忙就被周瞳按在沙发上,递上泡好的茶水。妈妈有点看不下去了,招呼刘洋说,刘洋,你看人家周…瞳是吧?人家忙前忙后的,你也跟着帮帮忙,在家就不干活,在这儿还不干活。我看平时都是周瞳照顾你吧。这孩子。

这一句话把双方的距离拉近了挺多。刘洋讪笑着去帮周瞳收拾好父母的行李。周瞳又从冰箱里拿出水果摆到茶几上说,叔叔阿姨你们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我知道这句话好像每个人都说,但我说的是真心的,欢迎你们来北京,但不是欢迎你们来北京做客哦,这里是刘洋租的房子,你们是主人不是客人。

这一来刘洋的父母也放松了不少,周瞳坐在沙发旁边,不多插嘴,看着老两口和刘洋嘘寒问暖,偶尔陪着说笑几句,屋里的气氛融洽了起来。父亲把外套脱掉,拿出包将军,抽出一支递给刘洋。刘洋回头看了看周瞳,说,爸,我现在准备戒烟了,控制量,尽量少抽,刚才路上刚抽过,你先抽吧。周瞳在旁边笑着说,这会儿装乖孩子啦?自己平时不少抽,叔叔给你你开始装好孩子。抽吧,叔叔给你你还不给面子。母亲也笑了,说周瞳你就该管着他点,不抽烟好。我说他他都不听。

周瞳微笑着说,阿姨让他抽吧,平时少抽点叔叔给的不能不让他抽,好不容易爷俩在一起抽根烟。母亲也笑着点头。刘洋笑着接过烟。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幸福,爸爸、妈妈、周瞳,自己目前最重要的三个人都在自己身边,笑语嫣然,一片祥和。可是,脑子里还是瞬间出现了子若翘着嘴角的笑容,唉,算了。刘洋摇了摇头把子若的笑脸从脑海中挥散。也许,就这样,也很幸福。

父母进房间休息了,刘洋和周瞳商量晚上带父母去哪吃饭。周瞳的意思,是去全聚德,毕竟算是北京老字号有名气,刘洋却说太远,在附近随便吃点。周瞳说,开车去很快的,今天周末又不堵,远什么啊。刘洋坚持了半天,终于红着脸说出了实话,快月底了,工资剩的不多,去全聚德四个人差不多要四五百,刘洋没这么多钱了。

和周瞳在一起之后,虽然日常的生活开销基本由周瞳负担了。但刘洋还坚持每个月一千去还周瞳借给他的那两万块钱,而且房租还坚持要交给周瞳。最后周瞳说我也住这儿,又怎么算啊。刘洋才同意只交一半。刘洋工资不高,扣掉每月还给周瞳的一千,有点紧张,但没钱的时候,也从来没找周瞳要过。在周瞳看来,刘洋这些小坚持,没有必要却又那么可爱。也许这些钱对周瞳来说少到可以忽略,但对刘洋来说却意味着自己坚守的尊严。周瞳每次看到他一脸认真的给自己还钱,交房租,就觉得这个男孩太可爱了,也不再强求他放弃自己的小坚持。

这个时候,周瞳又笑着说,原来说了半天你没钱啊,哈哈,我也该请叔叔阿姨吃顿饭啊。我请客好啦。刘洋涨红着脸,连连摇头,说今天他们刚来,一定要是我请他们。最后周瞳说好吧好吧,那算我借给你一千块钱,记到我们总账里,这样可以了吗?刘洋才像个孩子般的笑了。周瞳忍不住凑过去亲吻他的下巴。

在全聚德吃完饭,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波折。菜是周瞳点的,有点多,大家都吃饱了,还剩了很多。刘洋叫了服务员,买了单。父母先是凑过来看了下账单,560,有点心疼的责备自己孩子,说自己家人吃这么贵干吗,浪费钱啊,这一桌够我跟你爸吃半个月了。

周瞳在旁边劝说道,叔叔阿姨你们第一次来北京,这也是刘洋一点心意。你们别太在意。刘洋平时挺节省的。然后母亲就用山东话招呼服务员把没吃完的菜打包,周瞳想说不用了,忍住没说。看着服务员一个菜一个菜地打包,最后有一道火燎鸭心,鸭心基本吃完了,就剩了点配菜的青椒和汤汁。母亲还张罗着服务员把这个也打包带回去。周瞳实在没忍住,轻声劝说道,阿姨,这个菜都没了,就别打了。

母亲没注意周瞳的神色,用山东话继续招呼服务员打包,一边对周瞳说了句,这里面还有好多汤,味道挺好,回家做点米饭,泡上汤汁,好吃得很。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注意节约,钱再多,节省总不该忘。周瞳有点变了脸色,也许拥有三家公司的女强人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数落过了。但看了看刘洋,还是强行忍住了,脸上少了点笑容,不再开口。刘洋看出她脸色不对,在旁边说妈,就打这些吧,再多也不好拿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刘洋抱着一堆塑料袋装的饭盒坐在副驾驶。母亲还在后面说,你看看,这一顿剩的够我们吃好几天的,这几天也不用做饭了,等你们下班回家,我给你们把这些菜配点东西重新炒一下,肯定不比饭店的差。说到这里左侧车道一辆车突然变道,周瞳一脚刹车,刘洋手中的塑袋带一下子翻了过来,那一盒装满的汤汁全部扣在驾驶座旁边,车档上,周瞳裙子上。刘洋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擦拭,母亲在背后责怪刘洋不当心。周瞳开始还强笑着劝了一句说阿姨没事刘洋也不是故意的。母亲却觉得自己儿子毛手毛脚别人客气说没事,自己该说就要说,没太理睬周通的话,还在数说刘洋。周瞳忽然间沉下了脸,一路到家,不再说话。

《北京俗事录》 第59节

63.张彦

张彦和韩东鸣还坐在后现代城那个上岛咖啡的包间里,面前放着张彦的笔记本,张彦针对M公司项目做的可行性分析报告摆在面前。两个人各自点了一根烟,沉默地注视着电脑屏幕上冷冰冰的文字。

“现在形势就是这样,”张彦开口说道,“我们面对的问题就是,投入太大,这个规模的项目,不是我们这个小团队能做下来的,至少需要再扩充一倍的人。而且由于项目大周期长,再用那种临时组建的模式是不行得了,关键时刻有人掉链子就全完了。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必须要增加运营成本。而投标过程我估计至少要三个月,这期间我们在各方面需要投入的成本,至少要200万。你知道吗?光是所有材料的翻译费用,我咨询了一下,就是十万的数量级的。”

韩东鸣叹了口气,沉吟着说:“投入风险确实大,但回报也是不一样的。关键是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了解到的情况是这样,我认识的这家公司,算是北京最好的设计公司之一了。和M公司有过合作。但是这一次,他们接触过客户以后,感觉成本上有问题,加上和另一个项目工期有冲突。所以做不了。但是又舍不得放弃这一块肥肉,所以希望找一个小公司挂靠着做,他们跟着分成。这也就是说,从客户关系上来说,我们有这个公司的基础,是有优势的。

然后,从成本上说,我们就算扩充人员,增加投入,加上算给这个公司的分成,但我们毕竟规模小人员灵活,跟其它竞争对手相比,成本还是有很大优势。”

“恩,”张彦看了下文档,说,“我们可以比那些大型设计公司低30%左右的成本。但是M公司的情况和以前那两个项目有根本的不同。国际顶级企业,他们最看重的绝不是成本和回扣了,设计质量真的是决定性的。我们这个团队,从设计能力上说,和北京顶尖的设计公司,还是有差距的。”

“这个不是问题,设计能力说白了还是人,挖人吧,只要项目做下来,挖人的这点钱算什么?”韩东鸣说。

“挖人也不是这么简单的,尤其是需要时间。而且想挖顶级设计师,成本又要增加不少。”张彦分析道。

“别考虑成本。”韩东鸣挥了挥手说,“决定项目成功就这几个因素,客户关系,报价和设计能力,现在我们在前两方面都有优势,第三项有一点缺陷但可以弥补。我觉得还是值得再赌一把的。这一笔做成,我们将完全和现在不在一个层面上了,不管是收入,还是业内的名气。”

“那如果失败呢?”张彦说。

“失败我们将损失前期投入,按你算的,也不会超过300万。我们前两个项目的利润,还不至于全部损失掉。我觉得我们还是赌得起的。”韩东鸣冷静地说。

“好。”张彦被这句话打动了,是的,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敢赌,第一个项目生死未卜的时候还敢赌,为什么现在拥有很多赌得起的时候,却不敢赌了?

决定了这件事情之后,张彦着手和他原来的公司解脱挂靠关系,和韩东鸣介绍的北京设计公司再建立新的挂靠关系。一来一回之间,张彦发现自己终于彻底告别了以前的生活。但还依然出于挂靠别人的局面。张彦想,如果M公司这个项目成功,自己可以正式把自己的公司独立出来,拥有自己的品牌,申请属于自己的资质。他甚至想,到那时候是不是也可以和韩东鸣结束合作了。自己真正地拥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事业。

国企项目已经接近尾声,张彦顺利地拿到了项目的中期款的这一天,乐乐再次飞到了北京。

这一次她没再制造惊喜,事先就通知张彦,我请两天假,去北京陪你庆祝你的成功。张彦不知道该怎么跟子若说这件事情,思前想后,还是撒了个谎说这两天有M公司的客户来考察,要陪着应酬,就先不回去住了。子若没有多问,也许她意识到了,也许没有,但这种谎言就像跟领导说我今天生病请一天假,就算领导怀疑你没生病,也不能非要你拿着医院病假条来给他看。

乐乐来的时候很兴奋,张彦不知道他是因为钱还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因为自己。晚上张彦带着乐乐去了三里屯,他刻意地避开了后海,也许,他觉得那里是属于子若的。三里屯的酒吧相对后海更吵更闹。北京泡吧很奇怪,先是三里屯火了,后来大家都去,三教九流都挤到了三里屯,甚至连站街的小姐都知道去那里拉活儿,于是慢慢的自以为更小资一点更脱俗一点的,开始转移到后海。后海相对三里屯就安静了很多,仿佛一片净土。可是随着大家都生怕自己不够脱俗,开始纷纷往后海转移,后海也变得热闹起来,于是又有人开始向南锣鼓巷转移。但不管怎么转移,三里屯,最早的酒吧街,依然夜夜笙歌。

乐乐玩得很开心,她第一次可以理直气壮地进门就要一瓶皇家礼炮,这让她显得异常的满足。两个人走出三里屯的时候,夜已深人已静。这个时候张彦的手机响了,张彦拿出还没来得及看,就被乐乐抢了过去,乐乐看了一眼,大声说,徐子若,是谁啊?

张彦装作毫不在意地回答,哦,一个客户的秘书,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说着接过电话,乐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张彦觉得背后冒出了冷汗。在张彦的概念里,自己只要说有事,说回上海,说在忙,子若从来不会打电话,总是等自己忙完打给她。包括那次她的生日,自己撒谎说回上海,她在自己打电话之后,也再没打过电话。所以这次他放松了警惕,没有把手机关成静音。没想到刚从热闹的酒吧走到安静地街头,她的电话来了。张彦沉着地接通了电话,电话那端传来徐子若惊慌失措的声音。

“张彦,你在哪啊?!”

“哦,我知道啦。”张彦尽量保持着平静的很商务的语气,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她的话,“我明天再打给你好吗?”

“你知道什么啊?我…”子若的声音很焦急。

张彦瞟了眼一脸狐疑的乐乐,不等子若再多说,抢先说,“好的,那我们明天联系,再见。”

张彦挂了电话,心里还有点责怪子若是不是猜出来他和乐乐在一起故意打电话问他在哪。也顺便编好了明天给子若解释的理由:客户就在旁边,不方便说话。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让韩东鸣找个人冒充下客户,当着子若的面打个电话过去证实一下。他相信,子若会原谅他的。眼前,还是先把乐乐这关过去。

张彦拿着手机放进裤兜,摸索着,按住了关机键。同时笑着对乐乐解释,跟我讨论一个合同的问题,我回去确认下明天再给她回复。呵呵,这么晚了,神经哦。

《北京俗事录》 第60节

64.丁渐

丁渐和李楚并排坐在玛吉阿米靠窗的位子上。李楚还是习惯性的坐在椅子的角落里,翻看着一本玛吉阿米书架上拿下来的书。窗外的阳光投过大玻璃窗洒在李楚身上,丁渐坐在靠里的位子上,从他的角度逆光看去,李楚浑身沐浴在金黄色的阳光里,每一根发丝都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我就纳了这闷了,我都躲到这儿了,你怎么找到我的?”丁渐一脸迷茫。

“你忘了你告诉过我你博客地址?”李楚一脸漫不经心的笑容。

“……”丁渐有点无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想你了。”李楚盯着书本,头也没抬,轻声说。

“你说什么?”

“呵呵,没听清就算啦,错过机会啦。”李楚抬起头,一脸明朗的笑容。

窗外拉萨的天空明灭变幻,八廓街熙攘而又悠闲的人群来来往往,丁渐和李楚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时间仿佛已静止,天地间只剩下风轻云垂。

“你说,西藏的和尚,怎么泡妞就泡的这么理直气壮呢。还不是一般和尚,仓央嘉措还是一达赖,这得算活佛吧?”聊起了玛吉阿米的传说,丁渐特别不理解。

“你知道仓央嘉措的故事吗?”李楚还是那个懒懒的微笑。

“还真不知道,我还就是来这儿以后才听说狼狼阿够他跟这儿遇见了那个就叫玛吉阿米的酒吧服务员,然后就谈上恋爱了,然后就传为佳话了。”

“没文化…”李楚撇着嘴巴说,“仓央嘉措与其说是六世达赖,不如说更是个伟大的诗人。他真不是自个儿愿意当活佛的。他们家本来就是一普通农民,他小时候就是个小牧童。他15岁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大家伙儿就告诉他你是五世达赖转世灵童。你说这玩意儿哪说理去,说你是你就是不是都不行。可是仓央嘉措根本忘不掉尘世的生活,忘不掉他心爱的玛吉阿米。他一生流浪漂泊,写的全是情诗。你以为他泡妞没人管?其实后来他的宗教敌人就是用生活作风这个理由告了他一状,皇帝要求把他押送到北京,仓央嘉措就死在了这条进京的路上,那年他25岁。”

丁渐听的有点入迷,虽然李楚的诉说有点玩世不恭,但仓央嘉措身在佛门难忘红尘,进退两难情深意重的形象,已经跃然眼前。李楚晃了晃手中的那本书,《世达赖喇嘛情歌》。说我念一首他的诗给你听。

那一刻 我升起风马 不为乞福 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天 闭目在经殿香雾中 蓦然听见 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日 垒起玛尼堆 不为修德 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夜 我听了一宿梵唱 不为参悟 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生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佑你平安喜乐

李楚的声音永远是懒散的,悠扬的,当她轻轻地仿佛并没有带什么感情朗诵,而只是平平淡淡地读出来这些句子的时候,这首一代情僧仓央嘉措穿越百年的动人诗篇一下子击中了丁渐心里某一处柔软的地方,丁渐感觉到诗句中流淌着淡淡的忧伤和浓烈的爱恋,飘渺得像拉萨天空中漂浮的云朵,却又真实得触手可及。

李楚用手指在木质的桌面上轻轻地画了个圈,接着说,“丁渐,你还站在你的圈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圈子。仓央嘉措也有他的圈子,他的圈子是至高无上的宗教。你看楼下这些虔诚的人们。”李楚手指窗外楼下磕长头五体投地的信徒,“他们这样虔诚地叩拜生活就会改变吗?那他们为什么还这样虔诚?因为他们都修来世。但仓央嘉措说,不为修来生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留下了宁负如来不负卿的千古绝句。他跳出了自己的圈子和枷锁。可是你知道吗?这些最虔诚的西藏信徒,心目中最亲近的活佛就是这个因为跳出了自己的圈子,只活到25岁,布达拉宫里唯一一个连灵塔也没有留下的六世达赖。”

丁渐沉默不语,李楚却不再多说,展开笑脸,说,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的藏漂哥们和你们同居的mm们。我看你写的在楼顶晒太阳,都快羡慕死了。

丁渐、小五加上李楚和那两个北京来的女孩坐在平措康桑的楼顶享受着拉萨直爽的阳光。李楚瞬间和那两个北京mm混熟了。小五则一直偷偷问丁渐晚上要不要带上这个“新来的美女”去酒吧灌醉她,晚上怎么住要不要再开一个两人间…丁渐迎着温暖的阳光微笑。看着李楚侧脸柔顺的线条,忽然觉得,想回北京了。

最终睡觉问题是这样解决的。五个人聊得投机谁也不肯搬出去,李楚给老板交了25块钱的住宿费,大家把两张上下铺搬成了并排,下铺睡着三个女孩,小五和丁渐睡到了上铺。小五在丁渐耳边喃喃地咒骂,丁渐你个小气鬼,重新开个标间能多多少钱,我还能有机会跟两个mm独处一室,不知道会发生多少浪漫故事。丁渐打着哈欠说,你快算了吧,回头又一个人上楼顶吹风去了,这可11月了,冻死你丫挺的。半夜的时候小五翻了个声,还在咬着牙说着梦话:“我的,都是我的。”

告别拉萨的时候丁渐在平措康桑的墙壁上画了两个相交的圆,一个大,一个小。李楚站在旁边静静地微笑看着。丁渐看着她问你笑什么?你知道我画的是什么?李楚微笑着说我知道,大的是你的圈子,小的是你,你就站在圈子的边线上,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

丁渐脸上瞬间闪过惊讶,随即又装作毫不在意,嘟囔着说,屁,我他妈画的是咪咪。李楚转身笑着说真他妈够大的,人已经向外走去。丁渐背上行囊,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平措康桑。

去机场的路上,丁渐打开了关机已久的手机。一堆未读短信息涌进手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在一堆发票房产广告、手机报中,夹杂着一条信息引起来丁渐的注意:丁渐先生您好,我是猎头公司顾问,有一个T公司的产品线总监的职位想推荐给您,方便时请与我联系。T公司,中国互联网最著名的公司之一。李楚在旁边看着说,恭喜丁总准备下岗再就业。刘欢老师怎么唱的来着,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丁渐捂着脸说我求你了,拉萨人少,你别把狼招来。

飞机爬上云端,拉萨已经变成了黑点。李楚靠在丁渐肩头,安然睡去。不知为何,这种依偎显得那么自然,没有一丝的刻意或是别扭。丁渐低头看她低垂的睫毛,清瘦的躯体,心里没有任何杂念,只觉得一片宁静,静的好像那天天光初亮时在楼顶看到的拉萨寂静天空下的布达拉宫。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 相爱

寂静 欢喜

------------仓央嘉措《见与不见》

《北京俗事录》 第61节

65.刘洋

周一,部门例会。黄楠有点气急败坏,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意思是说,年底的这个客户很重要,牵涉到全部门的年终奖。但是这个客户有毛病,做出来的三版产品方案,都直接被打回来说不行,可是又不说哪里不行。再追问,客户就回了一句,我要懂得哪里不好该怎么做,还要你们干嘛。时间紧急,黄楠估计是被逼得没办法了,现在要求部门每个产品经理都写一套方案,现在只能是靠多套方案送过去,万一某一套客户看上了,就好办了。事情就这么点事情,黄楠整整开了两个小时的会。刘洋在下面听的有点发晕,这一刻他是多么怀念丁渐简练高效地说话方式。

但不管怎样,刘洋终于得到了一次做项目全案的机会,他十分珍惜。连续三天熬夜加班,写出了一份自己觉得比较满意的方案。最后把方案从头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今天终于可以早点回去睡觉了。关了电脑,刘洋觉得头有点晕,这三天他每天睡眠只在3到4个小时,实在是有点疲倦了。刘洋步行回家,父母和周瞳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边看电视边聊天。

那天从全聚德回来以后,周瞳虽然路上一直沉默不语,但到了家还算客气地陪刘洋父母聊了一会儿。等两个老人洗完澡休息了,刘洋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周瞳说,我爸我妈在家节约惯了,他们那么说你是没拿你当外人,他们对我就是那样的。你别介意。周瞳笑了笑说没什么,你妈妈其实挺可爱的,像个老小孩似的。刘洋也笑了,说是啊,我妈妈一辈子就像个孩子,人特别好,没一点心眼儿,想什么就说什么。了解她的呢,都说她特别忠厚,但是也经常会得罪人。周瞳说好啦,别担心我,我不会不高兴的。那天晚上做爱的时候,他们怕隔壁的父母听到,刻意地忍住声音,但周瞳咬着嘴唇低声呻吟的样子反而让刘洋觉得异样的刺激。两个人有一次同时达到了高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歇了半个小时,才悄悄地出去冲洗。

这时候刘洋觉得沙发上的父母和周瞳聊得还挺开心,北京已经开始供暖,屋里很热,母亲脱了外裤,穿着条大红色的秋裤,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地盘腿坐在沙发上,用夹杂着山东话的普通话跟周瞳讨论着电视里播放的亮剑。父亲坐在一边戴着老花镜翻看着报纸,周瞳陪在旁边,脸带微笑。看到刘洋回来,周瞳说你陪叔叔阿姨坐会儿,我先去洗个澡。刘洋答应着,换了鞋坐在母亲身边。

母亲皱着眉头说洋洋你这工作怎么这么辛苦啊,每天忙到这么晚,咱们能不能换个轻松点的,看把这孩子累的。刘洋笑着说妈,年轻时候不累点怎么做事业啊。现在你儿子还没到想换工作就能找到好的的时候。母亲却不理他,继续唠叨着说你们这老板也太狠心了,怎么能让人这么干活啊…

父亲看着周瞳进了卫生间洗澡,偷偷地递了根烟给刘洋。自己也点上一根。一瞬间刘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记起高中时候自己偷着抽烟,被父亲发现,挨了一顿暴打。现在十年过去,那个严厉的父亲居然还要乘周瞳不在面前,偷偷地给自己一根烟。屋里空气清新,显然父亲在自己回来之前基本没抽烟,专门等着自己抽的时候,也点上一根,是为了周瞳闻见烟味,也可是说是父亲抽的,不会怪到刘洋身上。不苟言笑的父亲这样细心的瞬间,让刘洋差点掉下泪来。

可是母亲却好像完全不能理解两个男人之间的小动作,她保持着自己的大嗓门说道你看人家周瞳监督者洋洋戒烟呢你还给他烟抽。周瞳的声音在卫生间里响起:“刘洋,你又抽烟啦?”父子俩相对苦笑,刘洋大声回答没有没有,父亲则嗔怪地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小声嘟囔着说本来嘛,抽烟又不是啥好事,我看戒了挺好。

这个时候刘洋的手机响了,刘洋看了眼来电显示,居然是徐子若。他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间加快了。那次在烤翅店见面之后,子若几乎没有再和刘洋联系过,刘洋也知趣的不再联系她。这个时候忽然看到子若的电话,他有点惊喜。刘洋走到窗边接通了电话,子若的声音有点低沉,刘洋,有空吗?陪我说会话吧。心情有点不好。

“你怎么了?”刘洋虽然有点受宠若惊,但听到子若的语气还是有点担心,“电话说还是要见面说?”

“你要是方便的话,见面聊会吧。”子若轻轻地说,“我在后海,一个叫半打的酒吧。”

“好,你等我。到了给你电话。”刘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母亲看着刘洋把脱下的衣服拿起来又穿上,一脸疑惑地问,谁的电话啊,这么晚了又干嘛去?

“哦,公司领导,项目有点问题需要修改文档,我还要去一趟公司。”刘洋边穿衣服边回答。

这时候周瞳也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正拿着浴巾擦着头发。刘洋跟她说我要去趟公司,老总刚才打电话,晚上他跟客户吃饭,客户提了点新的需求,我要去把我那个文档修改一下,估计回来比较晚了。周瞳看着他有点怪异地笑了笑,说去吧,别太晚回来。

母亲在旁边说这叫什么公司啊,让不让人活了,二半夜的还打电话叫人去加班,要把人累死啊。洋洋,你多穿点衣服,外面冷。刘洋在母亲的唠叨声中,已经开门往外走。出门前还听见周瞳在安慰母亲说阿姨别太担心,现在北京年轻人工作压力都大…

打车直奔后海,刘洋有种久别重逢的感受,想起子若,他就觉得后海是那么的亲切。半打酒吧在银锭桥的旁边,很小的门脸,但却很安静。子若坐在二楼的沙发上,面前放着半打啤酒。还有一份爆米花。刘洋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子若美丽的面容在烛光下忽明忽灭,有一种朦胧的忧伤。

“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打扰你,”子若轻声地说,“李楚去西藏了,我也没有什么朋友可以说话,就想起你了。”

“你怎么了?”刘洋问。

“昨天晚上,我也在后海坐着,到12点多,才准备回家。走到金锭桥那里的时候,遇见三个喝多了的男人,非拉着我说要去酒吧再坐会儿。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我吓坏了。我躲在那边的女厕所里,他们就在门口喊,唱歌,说叫我出去。”子若慢慢的诉说着。

“我当时特别害怕,我第一反应就是给张彦打电话,可是他连话都不敢跟我说,没等我说完就给我挂了。”

“他干嘛呢?”刘洋有点不懂。

“呵呵,可能是他上海的女朋友来了吧。在他身边,所以他不敢说话吧。”子若幽幽地说。

“啊?他在上海还有女朋友?”刘洋彻底迷茫了。

“是啊,我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所以也不能怪他,是我自己飞蛾扑火。唉。”子若轻声的回答。

“那你…”刘洋有点无语,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既心疼,又难过。

“上次我过生日,他女朋友来了,他骗我说他回上海了。我没怪他。路是我自己选的,他也没骗我说他没有女朋友。可是这一次…”说到这儿子若眼里仿佛有泪光闪动,“当我觉得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起自己爱的人,可是,他根本就不在乎,连话都没让我说完,你能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吗?”

“能…”刘洋有点黯然,看着这个自己深爱的女孩,在自己心中高贵如同女神的样子,居然在别的男人那里承受着这样的委屈,刘洋觉得心里特别堵,堵得喘不过气。

“我真的觉得特别绝望,在我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不在。甚至在我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他还是不在。我感觉没有一点点安全感。他随时可能走掉,去他的女朋友身边。”说完这句话,子若低下头喝酒,刘洋却看到她面前有泪水滴落。

那一瞬间刘洋真想握住她的手把她拥进怀里,告诉她我可以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照顾你,你需要不需要的时候,我一直都在。可是你为什么不接受我,你知道吗?我有多么的心疼你,我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心里特别难受。但这些话他没法说出口,他只能轻声的问,那后来呢,你怎么摆脱那些人的?唉,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后来我假装打110,大声说话,外面那些人听见了,就跑了。可是我还是不敢出去,我怕他们还躲在别的地方。我想真的打110报警,可是又觉得人走了警察来了也说不清楚什么。而且他们也没把我怎么样,估计就算警察抓住了看喝多了也就批评教育一下。我就一个人在厕所里哭,哭了很久,才敢出去。跑回了家。”

“唉…”刘洋一声长叹,“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有些话我说出来好像我有私心,但是就算站在普通朋友角度,我也觉得这个男人太不靠谱了。”

子若沉默不语,刘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静静地陪她喝酒。两个人把6瓶啤酒喝完的时候,子若看了看表,说快1点了,你还要上班,我们走吧。刘洋点头。

刘洋一直把子若送到她家楼下,这栋红色的小楼,张彦曾无数次和子若一起走来,又一起走出,曾在楼下和子若吻别,也曾进入自若的世界,曾在楼下打电话告诉子若你从窗户看,我就在你楼下。但是现在,张彦不知道身在何处,刘洋站在楼下,轻声地和子若告别。子若说,谢谢你陪我,跟你说说我心里好多了。刘洋有点凄然地笑笑,说你再这样的时候能想跟我说,我就觉得很幸福了。起码说明我对你还挺重要。

子若也笑笑,笑容中也带着忧伤。她转身上楼。刘洋一直在在原地,看她消失在楼梯上,才点了根烟。默默离开。

刘洋跟着黄楠走进客户的会议室。这次L公司产品部阵容强大,几个产品经理全都来了。按照黄楠的要求,每个人都出了一套方案,供客户挑选。前台礼貌地给他们倒了茶水,请他们稍等。刘洋盯着会议室的门口,心里还想着昨夜子若的眼泪。刚回过神,就看见周瞳一身黑衣,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北京俗事录》 第62节

66.张彦

张彦买了束鲜花,又是99朵,沉沉的一大捧。又打了个电话给韩东鸣,让他帮自己圆谎。然后才来到子若家。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思考着怎么哄好子若。他心里相信,温柔体贴的子若,一定会原谅他的。人仿佛都是这样,在必须要伤害一个人的时候,宁可选择那个对自己更好的,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对自己更好的那个会比较容易原谅自己。其实,人能够伤害的,往往只是真正爱你的那个人。没有爱,又能谈得上什么伤害?

张彦举手敲门,像无数次走进这扇门之前一样,有一种温暖的期待。有的时候张彦会觉得这里更像自己的家。子若开了门,静静地看着张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淡淡地说,进来坐吧。气氛有点凝固,张彦试图微笑着把花递给子若,当子若就像没有看见一样,转身已经回屋。张彦只有尴尬地跟着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把花放在地上。斟酌着开口问道:“子若,那天你打电话给我…是什么事情啊…”

子若注视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说,张彦,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张彦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们分手吧。”徐子若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是轻轻的,没有哀怨,没有怒火,只是那么淡淡地说出来,却有一种波澜不惊的坚定。

张彦一下子感觉浑身冰凉,他有点不知所措地解释着:“子若,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我那天确实是客户在身边,不方便说话…”

徐子若疲倦地摇了摇头,“我没生气,真的。但我确实伤心了,也灰心了。如果是生气,我会调整自己,会平静下来。但伤心,或者说绝望,是平静以后细细体会到的。所以,我不想跟你再争论谁对谁错,我好累了。我们分手吧,好聚好散。我累了。”

张彦感觉头脑里一片空白,他不明白一向那么体贴的子若为什么今天这么坚定,感觉好像看不到一点希望。他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有点恍惚,他无力地追问,那天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有意义吗?”子若轻声说,“人生就像一个开演前安静的舞台,幕布还没拉开,剧情早已注定。”

“注定什么?”张彦忽然激动起来,这一刻他突然感到心里有一种撕裂的疼痛,子若娇小的身体就在眼前,美丽依旧。完美的面容,精致的鼻子,翘起的嘴角。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要失去子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渐渐习以为常的这一切是那么的宝贵。这里的一桌一椅,都那么亲切那么让人依恋,子若那么久以来不那么热烈却绵绵不绝的情感,在这个瞬间一点一滴出现在他眼前。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注定会分开吗?”

“也许吧。”子若平静的回答。

“你别说这样没用的话好吗子若?没有什么是注定的。一切都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如果是注定,你为什么要开始?别胡思乱想了好吗?”

“你以为在自己手里的很多东西,其实都不在你手里的。为什么要开始?唉,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子若还是微笑着,平静地说。

“你听过小王子的故事吗?”子若说。

“没有。”张彦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感觉自己的心一点点在收紧,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子若的声音越平静,他越感觉害怕。害怕得有点颤抖。

“小王子来自一个比一所房子大不了多少的小星球,他有一朵有点美丽有点骄傲有点任性的小玫瑰花。有天他和小玫瑰花吵了架,一个人离开他的星球,还有这星球上唯一的一朵玫瑰花。他去过很多星球,遇见了很多的人。最后,他来到了地球。

在地球上,他看见了成千上万的玫瑰花,他发现他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花是那么的普通。于是他有点伤心。这个时候他遇见了狐狸,他请求狐狸跟他一起玩。狐狸却拒绝了,狐狸说,我还没有被驯服呢。

狐狸说,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狐狸说,如果你要是驯服了我,我会辨认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其他的脚步声会使我躲到地下去,而你的脚步声就会象音乐一样让我从洞里走出来。再说,你看!你看到那边的麦田没有?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我对麦田无动于衷。而这,真使人扫兴。但是,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那么,一旦你驯服了我,这就会十分美妙。麦子,是金黄色的,它就会使我想起你。而且,我甚至会喜欢那风吹麦浪的声音…

于是小王子驯服了狐狸,狐狸教会了小王子如何去爱,小王子却想起了他的玫瑰。小王子明白了就算有千万朵玫瑰,他那一朵仍然是唯一的。小王子要回去了。

狐狸说,我一定会哭的。小王子说,这是你的过错,我本来并不想给你任何痛苦,可你却要我驯服你…你什么好处也没得到。

狐狸说,由于麦子颜色的缘故,我还是得到了好处。”

张彦听着子若说的故事,心里慢慢地温柔起来,却也忧伤起来,这个听起来像童话的故事,却有种说不出的淡淡忧伤。他轻轻地问,后来呢?

子若说,“后来,小王子死了。小王子说:回家的路途太遥远了,我不能带着这副躯壳,因为它太重了。也许他又回到了他的玫瑰花身边,虽然他还驯养了一头狐狸,在地球上。”

“那狐狸呢?”

“不知道,还在等待爱情吧。”子若淡淡地回答。

这一瞬间张彦感到一股刺骨的悲伤。他在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是那样地深爱着子若,他仿佛看见子若在出租车上笑颜如花地向他招手,看见子若举起酒杯跟他说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看见子若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们真的要发生关系吗?看见子若穿着可爱的小围裙从厨房里给他端出一盘盘饭菜,托着下巴看他,看见子若把手放进自己手心,笑着说自己傻瓜…张彦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轻声说,子若,你不用等待,我爱你,我终于看清楚了,我非常非常爱你,原谅我这一次,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回去找什么玫瑰,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子若凄然一笑,说,为什么总要等到失去了才明白。我给你了那么长的时间。等到我绝望了,你才明白吗?晚了,真的晚了张彦。

子若,你干嘛要这么较劲?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为什么不多给我一次机会?张彦两眼通红地说。

多给了你很多次。现在我真的累了。子若转过头,背对着张彦又说了一句,走的时候把你的花带走,戏已经演完了,别把这道具留给我。生活还要继续,各自保重吧。张彦…再见。

张彦觉得这些话是那么熟悉,七夕第一夜醒来,子若留下了这样的话,转身走掉。自己费尽努力,又让她回到自己身边。生活转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他仿佛看到子若最初时候的样子,她翘着嘴角微笑着说,很多时候,人生就像一个开演前安静的舞台,幕布还没拉开,剧情早已注定…

张彦怔怔的站了很久,看着子若的背影,他多想再抱一抱这个让自己刻骨铭心的女孩。却发现子若虽然没再说话,却透出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气息。张彦终于明白自己真的失去子若了。他慢慢开门,走下小楼,穿过胡同,穿过后海。

后海依旧灯火阑珊,远处的酒吧里传来夜夜不变的歌声和笑语。每一株垂柳都曾见证张彦和子若牵手走过的样子,水边的小卖部依然摆放着子若爱喝的黄色大罐的酸奶,无数次张彦曾觉得后海因为子若而变得那么亲切。可是现在呢?张彦想起子若讲的故事,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麦子,是金黄色的,它就会使我想起你。而且,我甚至会喜欢那风吹麦浪的声音…

张彦忽然间明白爱原来就是你连跟她有一点关系的东西都会觉得亲切。这又让他有种想流泪的感觉。他低着头穿过后海熙来攘往的人群。长路尽头的最后一家酒吧传来一阵苍凉的歌声。

假如时光到流我能做什么

找你没说的却想要的

假如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后

会怪我恨我或感动

张彦的眼泪终于静静地落下。

《北京俗事录》 第63节

67.丁渐

久违的北京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丁渐居然有一点感动。不管怎样,这个城市记载了他太多的欢笑和泪水,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当他在西藏把喧嚣心沉淀下来,慢慢回味,他会发现自己记住的只是美好。从机场高速驶向二环的时候,北京的阳光洒在丁渐脸上,丁渐抬头看着蓝天,感觉北京的蓝天北京的阳光,虽然没有拉萨那样美丽或纯净,但却那么真实,那么亲切。

回到北京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那个猎头推荐的工作。T公司是国内最著名的互联网公司之一,总部在深圳。在门户、游戏、电子商务以及其它领域都具有很强的实力。猎头为丁渐推荐的是T公司旗下的电子商务网站的产品线总监的职位。丁渐跟猎头电话沟通后,发现工作地点居然是深圳。丁渐有点郁闷,跟猎头说,我在北京买了房子,在北京娶了媳妇儿,我估计不会离开北京,工作地点在深圳的话,我暂时不考虑了。

猎头连忙解释,工作地点只是暂时在深圳,不排除半年到一年以后可以回到北京工作,T公司在北京也有分公司的。这些都可以跟对方谈。丁渐考虑了一下,告诉对方,第一,请你沟通确认这件事情,不要可能,确认只是暂时,以后一定可以回北京工作;第二,我前一份工作的年薪是30万,如果是在北京面试无所谓,让我跑那么老远面试,请先确认薪水范围能不能达到40万,如果不是,也不用浪费彼此的时间。过了一天,猎头回复,已经和对方沟通过,这两个问题都可以确保,工作地点可以在北京,薪水方面,只要能力上满足对方的要求,40万是可以的。

丁渐又一次坐上飞机,飞到深圳。在深圳他呆了2天,在T公司进行了4轮面试。从人力资源到总经理,面得丁渐有点头晕。他不理解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人轮流面试。最后一轮总经理直接面试的时候,丁渐以为终于要结束了。可是一直聊到最后,总经理说,能不能这样,你回北京以后写一份文档给我,内容就是你对我们目前的网站,从产品角度谈一下优势和缺点,和竞争对手的对比,以及你有什么改进建议…丁渐一阵郁闷,看来还没完…

当天晚上,丁渐飞回北京,第二天一早,把文档发到了总经理的邮箱。然后就陷入了漫长的等待。这段日子丁渐也在尝试寻找其它的工作。在招聘网站更新了自己的简历以后,也不断地有猎头联系他。但是所谓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有合适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如水。直到他接到叶小然的电话。

小然电话打来的时候,丁渐正跟李楚在朝阳医院附近喝羊汤。李楚仿佛从来不爱去那种卖环境的饭店,就喜欢在小店吃烤串,吃鸡翅,吃羊汤,吃驴肉火烧…李楚说,北京最好吃的东西都躲在不起眼的小店里。冬天里喝羊汤很舒服,暖洋洋的,丁渐放了红彤彤一堆辣椒油,李楚仿佛比他放得还多,两个人正喝得满头大汗,丁渐的手机响了。

“丁渐,你在哪儿呢?”小店里挺吵,丁渐只能大概听清小然的声音。丁渐大声回答:“哎呦喂,您老人家怎么想起我了?我吃饭呢,你干嘛呢?”

“我在医院。”小然的声音低沉,完全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

“你怎么了?”丁渐没听出小然语气不正常,向李楚示意了一下,走出门外安静点的角落,还在开着玩笑,“别跟我说你怀孕了。”

“嗯。”小然轻声地说。

“啊?”丁渐这会儿才意识到小然语气不对,似乎还带着哭腔,“你别吓唬我,你到底怎么了?你跟哪呢?”

“我怀孕了,真的。”小然哽咽着说。

丁渐头脑嗡地一下。他和小然并不熟,匆匆见过几次,但这个外表豪放的女孩,居然是个处女,这个事实让他觉得十分震撼。直到从李楚口中证实了这事儿,他才真的开始重新认识小然。到他慢慢了解了小然对跟高娓暧昧那个老男人的暗恋,了解小然的家庭生活,了解她对爱情独特的理解,他开始感觉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孩的另一面。但毕竟两人交集不多,和李楚熟悉起来以后,本来以为三个女孩关系亲密的丁渐,发现其实只是李楚和子若亲密,小然只是李楚学肚皮舞时候认识的朋友一起玩过一段时间,其实也不熟悉。于是丁渐更没有什么机会和小然熟悉。在丁渐心里,小然只是个见过几面的有点奇怪的女孩。他没想到遇到怀孕这样的事情,小然会打了电话给自己。

稍微思考了一下,丁渐低声问,“是他的?”

两个人都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这个时候丁渐也忽然理解了小然为什么会打电话给他。他记得替小然盯梢那次,小然就说过,她不好意思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而因为那次盯梢,自己成了唯一知道她的秘密的人。也许在这样的时刻,除了自己,小然没有人可以诉说了。小然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丁渐忽然觉得一阵心酸,为了并不熟悉的小然,也为了曾经相濡以沫的高娓。他叹了口气,轻声道,他人呢?你没告诉他吗?你在哪?我去陪陪你吧。

小然在电话那端终于泣不成声,她哭着说,丁渐,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该跟谁说,我只能想起你。我告诉他了,他居然问我,是不是他的,我当时就急了。他还说,我连鸭子都找过,谁知道是谁的啊。他说他不是不负责任,要不生下来去做亲子鉴定,是他的他一定负责。我听到这个话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崩溃了。我觉得特别绝望…

丁渐沉默,心里一阵阵翻滚着恶心和愤怒。高娓爱上的居然是这样一个男人。丁渐回忆起在电影院看到的那个男人的样子,瘦高,戴着眼镜,大鼻子,他咬了咬牙,追问小然,你在哪?小然轻声说,和睦家。

丁渐回到羊汤馆,李楚抬头问他,怎么了?丁渐说,叶小然怀孕了,在医院准备做手术。我去看看她。李楚没有问和你有什么关系,没有问怎么回事,没有问任何细节。只是叹了口气,说,她既然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就不好陪你去了。你去吧,多安慰她,小然,其实完全不像她表面那样,她是个很脆弱的女孩,我真不知道她现在心里有多难受。

丁渐点头,匆匆的结帐出门。李楚说你快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家,忙完了不管多晚,打个电话给我,我真不放心她。丁渐说好的,拦了辆出租车,赶往将台路。

小然完全没有了往日神采飞扬的样子,她坐在医院的休息室里,颤抖着像只淋湿了的小鸟。丁渐看到她满脸泪水和无助的眼神,心里一阵难受。每个女孩都是个天使,都是父母从小宠爱万千的小公主,丁渐想,如果她的父母看到她这个样子该有多么伤心。男人有什么权利去伤害别人的公主呢?和睦家是北京出了名的贵族医院,服务确实和丁渐以前去过的所有医院都不一样,医生护士服务态度都特别好。但是那个中年的医生还是略带埋怨地问丁渐怎么到现在才来。丁渐苦笑,也不想多解释自己不是孩子的父亲。这一瞬间丁渐忽然想,要是高娓这个时候看见自己,可能无论如何也说不清的。想起高娓他又立刻想起那个让人咬牙切齿的男人,丁渐恨不得立刻飞奔到高娓身边告诉她让她别受伤害,他想到如果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女孩是高娓,他可能连心都会碎掉。

但是眼前,他还得照顾好这个受了伤的孩子。小然见到丁渐以后反而不再流泪。她甚至努力着给了丁渐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却让丁渐更加心痛。小然说了很多,她的伤心,她的绝望,丁渐倾听着,并不太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用尽量平静的眼神看着她,给她一点镇定的力量。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但小然却在这样的目光和简单的安慰中平静了下来。手术其实很快,丁渐感觉也就过了十几分钟。小然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然后又进了观察室,丁渐坐在旁边十分尴尬,但看着小然无助的眼睛,又没法离开。小然情绪还算好,但有点呆滞,她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丁渐也只能沉默地坐着。

两个小时观察期过去,医生说一切正常,叮嘱他们一个月内不要有性生活,注意营养和卫生,两周后来医院复诊。小然没开车,丁渐打了辆车,送她回家。小然在霄云路有套自己的房子,其实非常近。小然躺进了被窝,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轻声说,丁渐,你能不能抱我会儿。我觉得特别冷。

丁渐站在原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帮她盖好被子,说早点睡吧,明天起床,又是个新的太阳,忘掉这些吧,一切都会过去。小然沉默着点了点头。丁渐想了想又说,我知道你要强,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是你确实需要人照顾,如果你同意,我告诉李楚好吗?我相信她绝不会耻笑你,她会很真诚地帮助你的。小然笑笑,说不用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谢谢你。

丁渐苦涩地笑笑,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高个子魔鬼身材时尚前卫的女孩,其实也不过是个无助的孩子。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小然,你能不能把他的电话告诉我。小然低声说,算了。丁渐叹了口气。和小然说晚安,关门离开。

北京的冬夜华灯初上,今年到现在也没有一场雪。但丁渐心里却也觉得一阵阵寒冷。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默默地走过长街,甚至不愿拿出双手点一根烟。直到上了出租,他才给李楚打了个电话,跟她大概说了小然的情况。李楚说,别太担心,她会好起来的。丁渐说嗯。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楚又说,在担心你媳妇儿吧。丁渐又说嗯。李楚说,回趟家吧。丁渐说,嗯。

挂了电话,丁渐摇开车窗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又拿出手机给高娓打电话,关机。丁渐一阵烦躁,告诉司机,师傅,掉头,不去五道口了,去紫竹院。

《北京俗事录》 第64节

68.刘洋

会议开了很久,刘洋脑子始终晕晕的,当周瞳最终宣布“我们很满意刘先生做的这套方案,希望可以由刘先生作为项目经理来负责我们整个项目”的时候,刘洋终于明白所谓的年终客户所谓的无比挑剔,都只是周瞳特意为自己铺下的一条路。他心情异常复杂,除了说不出的感激,还夹杂着一点出于自尊的难过,仿佛自己是靠周瞳而不是靠自己的真正能力得到这个久违的机会。但更多的是担忧,他想起了去见子若那天那个关于客户和方案的谎言,客户就是周瞳,这个谎言昭然若揭,刘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细心为自己创造机会的周瞳。

晚上周瞳有个应酬,回来的时候刘洋的父母已经睡了。周瞳走进卧室的时候,刘洋正在心不在焉地翻看一本书。看见周瞳进来,他迎上去像往常一样和周瞳拥抱。刘洋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和周瞳说,却一时不知道先从哪句说起。倒是周瞳先开了口。

“刘洋你先看一下这些。”周瞳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文档,刘洋迟疑着接过去翻看,是他们公司不同的人做出来的一共五套产品方案,每一份上都用荧光笔标注了很多,哪里好,哪里不好,写得很清楚。刘洋不敢相信这些标注是周瞳写出来的,在他看来这显然是一个对callcenter系统需求很熟悉的人写的每一点都很切中关键的看法。周瞳接着说,每一份我都认真看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选择你们公司确实是因为想给你创造机会,但选择你的方案,也确实是因为你的方案是其中最优秀的。

刘洋笑了,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动。周瞳进屋第一句话,就给了他最大的信心和激励。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声地说,谢谢你。周瞳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说傻孩子,我们之间还用说谢谢吗?刘洋突然很认真的说,真的谢谢你,你为我做了太多,考虑得太细。

周瞳微笑着说,那你努力把这个项目做好吧,不光证明给我看,也证明给你们公司所有人看,你有多么优秀。刘洋看着她坚定地点头。

接下来又是沉默,刘洋看周瞳的情绪很好,好像丝毫没有表现出对自己那天谎言的看法。想了一下,刘洋还是决定主动说出来。他低着头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我那天晚上出去,说去改方案,是我撒谎了…”

周瞳保持着微笑,说我知道。刘洋沉吟了半天,又说了句对不起。周瞳说,那你现在会不会告诉我实话?刘洋说,我去见徐子若了。接着,把他知道的子若现在的情况,为什么见他,以及说了什么,都告诉了周瞳。说完之后刘洋发现说实话没有那么可怕,反而把一切都说出来轻松了很多。

周瞳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但随即又换上了微笑。她柔声说道,宝贝,我相信你的谎话是善意的,有人说在乎才会撒谎,撒谎有时候也是一种尊重。但是我希望你以后遇见这样的事情能跟我说实话。你看,我们都说实话,其实并不是不能沟通的,是吗?

刘洋点头,他没想到周瞳会这么平静地接受这件事情。心里的感激更加强烈。但周瞳接着说,那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你知道了你一直暗恋的女孩,现在感情出了问题,估计真的要分手了,你打算怎么办?

刘洋被她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措不及防,愣了半天,说,说实话,我不知道。

周瞳看着他的眼睛,又问,那你现在还爱她吗?

刘洋说,不知道。

周瞳笑了,说傻孩子,你一问三不知啊。刘洋突然开口问道,你说徐子若和张彦要分手了?

周瞳眼中闪过一丝凄楚,轻声说,是的,换了任何一个女人,当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自己爱的那个男人完全没法依靠。估计都会选择分手的。

这时候刘洋也意识到刚才自己下意识地问出这句话可能有点伤害周瞳。心里一阵忐忑,低下头不再说话。周瞳温柔地看着刘洋,又说,那你能不能在你知道这些答案的时候,立刻告诉我?

刘洋说,好的。

周瞳看着他,目光中氤氲着怜爱和期盼,过了一会儿,才又说,刘洋,我希望你明白,我爱你,但是我想要的绝不是回报,也不是感激,不是愧疚,不是习惯,不是依赖,都不是,我只要你爱我。如果你不爱我,那其它那些东西我宁可不要,如果你发现你还是爱你心里那个徐子若,那么你随时可以离开。但是,请你诚实地告诉我,不要在离开我之前去和别的女人接近。这样的话我不接受。

刘洋思索着这个35岁的女人仿佛凝聚着太多岁月的话语,心里忽然感到有点悲伤。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这么的自私,和那么多自己曾经鄙视的人没有什么区别。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善良的,在这纷繁的世界里始终保持着和别人不一样的真诚。并以此为骄傲。但在这个时刻,他内心深处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爱子若的,从第一眼见到她,从未停息。自己不敢对周瞳说出来,是因为还不明白子若是不是真的分手了,就算分手了,子若会不会真的接受自己。刘洋知道,如果子若愿意和自己在一起,自己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子若。而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潜意识里,他还不愿放弃周瞳。想清楚这些之后刘洋立刻被自己的自私震撼了。他期待爱情,又给自己保留这后路,舍不得周瞳带给他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体贴。没有想过这样对于周瞳是多么的残忍。

这是一个男人成长的重要时刻。也许每个人都曾经认为自己是美好的,是和所有人不同的,是这个生活的主角。但终于某一天,他会发现自己永远不是生活的主角,甚至连配角都不是,舞台的中心距离自己那么遥远。自己并不起眼地生活在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地方。甚至自己曾经那么骄傲的一切,也会在某天意识到原来自己和那些自己鄙视的世俗的人们并没有区别。自私,软弱,不够勇敢,贪得无厌。这种觉醒是痛苦的,仿佛连皮带肉揭去了身上的一片血肉,痛彻心扉。但男人都在这种不愿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面前长大。刘洋,终于在这个夜晚,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经不再年轻,没有青春可以浪费,眼中藏着哀伤的女人面前,发现了自己的灵魂。他感觉心在疼,真的很疼。但在周瞳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中,他却又感觉到一种让人宁静的力量。

周瞳并不知道这短短的瞬间,刘洋心里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说完那些话,仿佛有点累了。轻轻地吻吻刘洋的嘴唇,说早点睡吧宝贝,无论怎样,我爱你的。刘洋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低声对周瞳说,我也爱你亲爱的,真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刘洋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周瞳对他太多太多的宠爱,他觉得心里一片酸楚。

他流着泪,接着又说,但是我不愿骗你,我更爱子若,从我第一眼见到她,我就爱她。很爱很爱。周瞳静静地听着,还是那样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大男孩,甚至嘴角还保持着一贯的微笑,仿佛刘洋说出的这些话,并不在她意料之外。

刘洋鼓足勇气继续说下去,你相信我吗?虽然我感激你,依赖你,虽然我更爱子若,但我真的爱你。所以我刚才没敢说实话。我觉得自己这样太自私了,我不知道子若会不会接受我,就还希望保留你作为后路。就像你说的,既然我想要全心全意去争取子若,那我就该实话告诉你,和你说清楚以后,再去接近别人。否则对你太不公平。虽然我明白这样也一样很自私,但那样是更自私的。周瞳我心里好乱,说的也好乱,你能听明白吗?

周瞳微笑着说,我明白的宝贝,你说的挺清楚的。起码,你比你说的那个张彦有勇气,也更明白自己的心。人都是自私的,别责怪自己,我告诉过你,我可以接受你告诉我实话,然后离开,然后去追求自己爱的人。可是傻孩子,一个人心里,怎么可能同时爱两个人。

刘洋有点着急,涨红了脸说,你不相信我爱你吗?这一刻刘洋是真诚的,他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爱周瞳,所以才会心那么疼,才会泪流满面。周瞳有点疲倦地摇摇头,仿佛并不想再讨论这件事情,轻轻的开口转换的话题,她叹了口气,说,唉,我还是看错了你那个子若姑娘?

“什么意思?”刘洋有点不明白。

“你记得你告诉过我那个张彦和韩东鸣一起做生意吗?”周瞳淡淡地说,“韩东鸣是我前夫,他的公司是我交给他的。离婚以后,他快要离开了,抓住最后的机会,在新办公楼的装修上,和那个张彦合伙,从里面贪了好大一笔钱。”

刘洋第一次听到这个事情,有点震惊。看着周瞳等她说下去。

“我发现了,但我最终没有追究。因为我觉得,张彦成功了,有了钱,会让你的子若对他更死心塌地。那么,你也就会安心地和我在一起了。我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看起来你那个子若倒是个对他有钱没钱没那么在乎的女孩。反而是他原先的女朋友,因为他有钱了开始抓紧,反而把徐子若从他身边逼走了。唉,所以想一想,倒是我亲手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我应该相信,你爱上的女孩,会是和你一样纯真的孩子。”

说完这些周瞳点了根烟,并顺手递给了刘洋一根。淡淡地一笑,说抽吧,以后也不会有人管你抽烟了。说完这句话,周瞳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刘洋木然地接过烟,点燃,心里却想着刚才周瞳说出的这一番他死都想不到的经过。他第一次明白,原来周瞳的心理是这么的复杂,这让他有点害怕。但又在感动她为自己费尽心思。

周瞳笑着说,现在明白了吗?有的时候人还是活的简单点好,算得太多,也人算不如天算。简简单单,有时候反而更容易接近幸福。刘洋,我爱你,就因为你简单,你纯净。谢谢你这些日子给我的一切,我一辈子都会记得。韩东鸣留给我的,是一片不堪回首的回忆,而你留给我的,将是我珍藏的记忆。

刘洋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留着泪抱紧周瞳。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周瞳说,别哭宝贝,我们都别哭。睡吧,睡着了就不再孤独痛苦。

夜已深,两个人相拥入睡,眼角还挂着泪水。窗外夜幕低沉,北京的别的角落也许还有不同的情侣在这个夜晚为了分手而哭泣。也同样有人在这个夜晚因为得到爱情的绽放笑容。聚散离合,阴晴圆缺…

我不叹惋、呼唤和哭泣,

一切会消逝,如白苹果树的烟花,

金秋的衰色在笼罩着我,

我再也不会有芳春的年华。

《北京俗事录》 第65节

69.张彦

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并不算阴天,但也看不见阳光。北风在这样的日子里干冷干冷地刮在人的脸上,有一种清冷的刺痛。张彦一个人坐在甲21号招待所靠窗的座位上,看着窗外来往的人群。曾经他在同样的位置上,对面是笑颜如花的徐子若,同样的环境同样的位置,仅仅少了对面那个女孩,一切都变得不再一样。

张彦一个人点了馋嘴骨、汽锅鸡、茉莉花炒鸡蛋、干煸茶树菇和一份菠萝饭,要了4瓶啤酒。穿着黑色衣服的服务员小姑娘好心地提醒他,先生,您一个人的话菜可能有点多…尤其我们馋嘴骨份量挺大的。张彦笑着摇头说没事你照我说的上吧。

每道菜张彦都只吃了一点点,接下来就是蒙着头喝酒,第4瓶啤酒喝完的时候,朦胧的醉眼中那个翘着嘴角浅笑的子若仿佛又出现在自己对面,张彦也笑了,他喃喃地说,子若,原来你一直在这里啊。电话响起,对面子若的影子随之消散,张彦愤怒地接通电话,是韩东鸣的声音。

韩东鸣有点着急,但声音依然很平静,“张彦,你这几天在哪,怎么公司也不露头了?”张彦只感觉头晕脑胀,心里烦闷不已,他随口回答道,怎么了?

韩东鸣说:“M公司那个项目现在到了关键阶段了,你自己也知道这个项目投入太大,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到这个时候,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你怎么了?是跟你那个徐子若感情的问题?”

张彦稍稍清醒了点,韩东鸣的话让他不得不回到现实中。是的,M公司的项目对现在刚起步的公司来说太重要了,成功,可能一步登天,失败,将是万劫不复。张彦使劲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企图让眩晕减轻一点。然后回答韩东鸣:“韩总,我明白的,这样吧,过了今天,我把自己状态调整回来,明天我们见面最后碰一下,把信息汇总一下,做个最后的决定。”

韩东鸣叹了口气,说好的,那我明天等你电话。就挂了电话。张彦叫服务员过来买了单,摇摇晃晃走出饭店。

夜幕降临,世界从灰变黑,醉酒的夜晚是让人眩晕的,街上的人群拥挤依旧,每个陌生人脸上都带着在灯光下看似美满的笑容。而这拥挤的人群却让张彦感觉更加寒冷,刚出来时因为酒精而产生的热量一点点离他而去,张彦第一次感觉,北京,是那么的寒冷。不知道为什么,张彦心里忽然浮上一段早已忘记的儿时记忆。元宵节的晚上,童年的张彦像每个孩子一样笑容灿烂,他和院里几个小朋友,每人都有一个样式各异的灯笼。灯笼是纸做的,里面放上一小段蜡烛,小小的灯笼仿佛在霎那间拥有了灵魂,放射出温暖的橘红色的光芒。小朋友们笑着闹着排成一队,在院里开始游行,每个人都举着自己的灯笼。在漫漫的黑夜之中,孩子们的灯火蹒跚着撕破黑夜向前行进。走到半路的时候,夜空中有一颗流星划过,孩子们兴奋地高喊起来。张彦举起冻得通红的小手,大声欢呼。流星稍纵即逝,当孩子们继续前进时,张彦发现自己刚才欢呼的动作让自己灯笼里的小蜡烛倾倒了,纸制的灯笼瞬间点燃,那些美丽的花纹和五彩的颜色很快随着火光变成一片灰烬。张彦哭了,蹲在地上无助地看着自己燃烧的灯笼。小伙伴们挑着各自的灯笼排着队从他身边经过,慢慢走远,那些灯火和笑语在夜里依然那样动人,而张彦却只留在原处哭泣着,等火光燃尽,他慢慢的一个人抽泣着走回家。背向那远去的光芒,黑夜和回家的路显得那样的凄冷漫长。幼小的心中第一次感觉到寂寞与孤独。虽然那时候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两个词语。

在这个夜里,这段儿时早已模糊的记忆忽然间又再出现在张彦心里,他觉得这心情如此的相近。这一瞬间张彦想家了,想那上海白墙黑瓦的弄堂里已经老去的父母,想念那曾经一无所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恍然间,张彦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帽儿胡同那栋红色的小楼前。子若的窗口依然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一如记忆中童年那淡淡光芒的灯笼。但张彦知道,这光芒,已经不再为自己守候。

张彦还是走了上去,这段他走过无数次的楼梯,仿佛还凝聚着子若的笑声,子若撒娇让他背背上楼的语气。张彦一步步走到子若门前,却再也没有勇气抬手敲门。他静静地站在门前,想象着室内子若趴在床上看着电视的样子。不知道站了多久,双腿发麻,头却越来越晕。张彦走上了几级楼梯,扶着扶手坐了下来,点了根烟。声控的楼道灯一会就熄灭了,黑暗中只剩下张彦手中的烟头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几次想站起来敲响那扇熟悉的白色小门,但却一直没有勇气。终于,他站起来又一步步下楼。刚走了几步,突然听见背后有开门的声音,他转头看去,子若穿了件墨绿色的风衣,系着暗红的围巾,站在门口,迎着屋里弥漫出来的黄色灯光,那美丽的样子仿佛一个童话。

子若看到了站在楼梯上的张彦,也有点呆了,两个人对视了半天,子若才开口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张彦有点惊慌地说,没…没什么…你要出门啊?想了想,又鼓起勇气说,我想再跟你谈谈。

子若紧了紧衣服说,你喝酒啦?我约了个朋友吃饭,要不我们改天聊吧。

张彦急切地说,不不,我就想说两件事情,说完我就走。

子若犹豫了下,说那好你进来吧。

李楚从自己房间里伸出头,依然是嬉笑的表情,看了看张彦,明知故问地说,张公子这是怎么了?一身酒气,失恋了?借酒浇愁?张彦苦笑不语。李楚笑着关了门,说你们聊吧。

张彦进了徐子若的房间,一切还是那么熟悉,子若倒了杯水给张彦,轻轻地说,你想说什么你说吧。张彦努力平静了一下心情。开门见山地说,我就想说两件事情。第一,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给我打电话,到底是什么事情。就算要分开,你能让我死个明白吗?

子若淡淡地说,好,我一会告诉你,你先说你第二件事情吧。张彦怔了怔,说:“我在上海有女朋友,所以以往很多次,她来北京,我就对你撒谎,你生日那次,你打电话那次,都是。我知道伤害了你。但我想告诉你,现在我明白了,我爱你,只爱你一个,如果你还能接受我,我立刻和她分开,全心全意和你在一起,我永远不再对你撒谎。我想请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绝不再让你后悔。”

子若笑了,她笑着说,张彦,你这两件事情,上次都说过了,你都忘记了吗?真的都说过了。好吧我现在先告诉你我上次打电话,是因为我遇见坏人了,我当时特别害怕,第一时间,我想起了你。可是你挂了我的电话。

张彦呆呆地听着,子若接着说,至于第二件事情,我上次也告诉你了,晚了张彦,在这件事情之前我要听见你这么说我会很幸福。但现在,我已经累了。不想再继续了。我想找个从一开始就全心全意对我的人。别再让我那么累。你不明白吗?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张彦。

说到这儿,子若也有些忧伤,她顿了顿接着说,张彦,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撒谎,哪怕你每次都告诉我实话,我可能都会一直坚持到你做出最后的选择。但现在我坚持不了了,在我感觉我有危险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还在撒谎,对我置之不理,我就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张彦你是个好人,给过我很多温暖的回忆,我宁可保留这些回忆。当我想起你,还总觉得你是个曾经很亲近的人,以后,我们也会是好朋友。再继续的话,我连这些回忆也没有了。你能明白我说的吗?

张彦脑子一片空白,茫然地点头,看着子若,那张美丽的面孔好像突然间那么陌生。他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子若的电话响了。子若接通了电话,说我这就下去,你等我一下。说完挂了电话,对张彦说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情要出去了。能不能麻烦你在外面等一下我换衣服,一会儿我正好送你出去。

张彦木然地说,不用了,我先走了。子若说张彦,我没有想当面刺激你的意思,但我总觉得你还是我曾经很重要的人,所以想告诉你,我找到了一个我告诉你不撒谎,全心全意对我,不会让我再这么累的人。

张彦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苦笑着说,是吗?子若说,就是你见过的那个刘洋。他对我很好,他也有女朋友,但他选择的是告诉我实话,然后果断的抛开一切来争取我。虽然,到现在我还没有确定接受他。

走出单元门,张彦看见了等在楼下的刘洋。像曾经的自己一样站立在那里抬头望着楼上的灯光。张彦低下头匆匆走过,怕刘洋看见自己。夜深人静,张彦慢慢地向外走,这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都熄灭了。

《北京俗事录》 第66节

70.丁渐

丁渐走进家门之前的心情是复杂的。几个月没有回过这个“家”,一切熟悉地没法再熟悉的东西,此刻看来有一种异样的伤感。而小然流泪的脸也一次次出现在丁渐脑海中,他无法想象这张受了伤害的无助的孩子般的脸,如果换成高娓,他会怎样。他恨不得立刻飞奔到高娓面前告诉她你别再傻了那个男人不值得你付出任何东西,回到我身边,我会给你所有的温暖和骄傲。

但是走进家门的一瞬间,高娓冷漠的表情就忽然间将他的千言万语冻结在嘴边无法说出口。高娓开门看见丁渐的时候脸上稍稍闪过惊讶,但随即冷下了面孔,冷冰冰地说,你来干嘛?不是挺有志气的吗?不是说好半年吗?

高娓身上依然穿着丁渐买给她的那件粉色的毛绒睡衣,当年他们没什么钱,但在商场看见这件400多的睡衣的时候,两个人都毫不犹豫地决定买下,他们几乎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买完了之后傻呵呵地乐着坐公交车回家。丁渐说,高娓穿上这件柔软而可爱的睡衣,活像一只粉红色的兔子。这件睡衣高娓穿了很多年,舍不得换。此时此刻看到这件睡衣丁渐恍惚间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穿着这件睡衣,高娓依然像只可爱的兔子,但这只兔子脸上往日的甜蜜却变成了冷漠的抗拒。

丁渐进门前想好的无数要说的话,在这冷漠面前不知如何说出口。他只能简单地直奔什么主题:“我有个朋友,一个女孩,她喜欢和你看电影那个男人,现在她怀孕了,孩子是那个人的。但他丝毫没有负责任的想法,还反问她孩子是谁的。兔兔,我希望你看清楚这个男人,我今天看到那个女孩我就想起你,我就觉得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受这样的伤害。所以我迫不及待地来找你。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你想像那样。兔兔…”

说到这儿丁渐动了感情,忍不住又叫出习惯性的昵称。他观察着高娓脸上的表情,接着说:“我不明白我们两个到底有什么问题,你非要这样折腾。我们好好的生活吧,我发自内心的疼你爱你,别人,真的能像我一样吗?”

听完这句话,高娓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开口说道:“丁渐你这么久一点没变啊,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你是我的救世主我离了你就活不了了?我告诉你,没有你的这些日子,我生活得很好,非常好!”

@奇@丁渐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冷静,他心里焦急异常,但他明白高娓的脾气,自己越是着急她脾气就更大,所以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地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们好好说行吗?能让我进去说吗?

@书@高娓闪身让丁渐进屋。房间里依旧凌乱不堪,丁渐回想起自己在家的时候每天在高娓监督下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样子,感觉有点心酸。他在沙发上坐下,对高娓说,你也坐下,我们平心静气地谈谈好吗?

@网@高娓脸上依然挂着冷笑,默不作声地坐在远处。丁渐思索了一下,说:“这几个月你过得怎样?”

高娓立刻回答:“很好,没法再好了。我过得很开心。”

丁渐叹了口气,又问:“你和那个男人,还联系吗?”

高娓的语气又激动起来:“丁渐,我想告诉你,我想和你分开,和别人没有关系,是因为我对你找不到感觉了,你明白吗?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爱情,这让我感觉生活特别没意思。现在我们分开半年,我只是在感受没有你的生活,至于这段时间我和别人怎样,和你有关系吗?我有必要向你汇报吗?”

丁渐感觉怒火攻心,一句“你他妈是我老婆怎么就跟我没关系?”差点说出口,但又明白这样的话说出来只能让事情更糟,他强压着怒火柔声地说:“我真的是为你担心,我今天知道那个女孩的事情,就立刻赶来告诉你。我不是要在你面前诋毁别人,但事实如此,我不能看着你再跟这样的男人来往。就算,我是说就算,你非要跟我分开,你也该找个对你好,品质也好的男人。”

“那我该谢谢你啦?”高娓笑着说,这笑容在丁渐看来异常让人烦闷,“我不是个小孩子了丁渐,我有自己的判断力,我能生活得很好。你要我告诉你多少次,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很开心,比你在的时候开心很多。”

“你在我眼中从来就还是个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丁渐也有点激动了,他眼前闪过初见高娓时她站在校园门口不知所措地面容,那一瞬间在丁渐心中凝结成了永恒,他始终觉得高娓是个无助的孩子需要他照顾保护,这么多年,他用尽全力来宠爱她,不让她受一点伤害,但眼前这个冷笑着句句讽刺的高娓,让他感觉内心里什么地方莫明的刺痛。他又接着说,“我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真心地对一个人这么好,我恨不得把什么都给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们是敌人吗?是吗?你不明白我有多么疼爱你吗?就算像你说的,你对我感觉变了,那是你变了,不是我,我这么多年从未改变,我一直爱你,比爱自己还要爱你得多,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伤害爱你的人?”

这几句话让高娓一时说不出话,丁渐凝视着高娓的眼睛,追问道:“你凭良心说一句,你承认我对你非常好吗?”

“承认,”高娓说,“那又怎么样?别人也会对我好。”

丁渐心里一阵阵疼痛,他忍不住大声说道:“别人别人,你真跟别人在一起了,你就会明白,绝对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宠爱你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我真不知道我要怎么才能让你明白这些。我又不能真的让你去跟别人在一起,感受这些。”

高娓冷笑着打断他说:“为什么不能,你要是真的爱我,就该让我幸福啊。如果我跟别人在一起更幸福,你还非要逼着我跟你在一起,这就叫爱我?”

丁渐霍的从沙发上站起来,高娓吓得向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扬起脸来走近,大声说你干嘛,还想动手是吗?你还说你不是来跟我吵架的,你喊得不比谁响?还要怎么叫吵架?几个月不见,你一见我就是来吵架的,丁渐我真的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我自己在家生活的好好的,你一来就又吵架。我烦透了!

丁渐又颓然地坐下。努力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低声说,我不想吵架,我只想为你好。我不明白你想要什么,我拼尽全力为什么换来的就是你冷嘲热讽。我宠着你让着你,我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你还让我后退,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娓说,按我们的约定吧,等满半年,再决定。现在你要没什么事情就走吧,我累了,想睡觉了。

丁渐沉默着点头,他实在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好像自己每句话,在高娓看来都像是在指责和争吵。丁渐叹了口气,默默地站起来出门。出门前,忍不住又回头跟高娓说了一句:“我告诉你的事情是真的,你应该知道我不至于去编个谎话诋毁别人。我不屑用这样的手段。你自己多保重。”

高娓难得的没有反驳,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再见。

丁渐转身出门。身后传来低沉的关门声。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关门声亮起,昏黄的灯光下自己的影子漫长而忧伤,丁渐回想起往日每次加完班回来,走进走廊跺一下脚灯光亮起时,他就感觉家近在眼前,高娓就在家中等待着自己,那种回家的温暖心情,眼泪差点掉下来。这里,还会不会再是他的家?

丁渐忍住泪水,一步步走远。他并不知道,关门的瞬间,高娓倚在门框上,眼泪已经滑落。

走出小区,丁渐感觉心里闷得像要爆裂开来。他忍不住拿出手机拨打李楚的电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楚的声音总能让他感觉到安静。又是那旅行的意义的歌声,在这个夜里显得格外悠扬。李楚的声音随之响起:“和你媳妇聊完啦?”

“恩。”丁渐回答。

“聊完了更郁闷了是吗?”李楚说。丁渐好像能想象出李楚在电话那端微微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苦笑了,不管怎么样,李楚好像在一句话之间,让他的烦闷让他刚才觉得无比难受的事情|Qī-shū-ωǎng|,变得淡然一点了。

“算是吧,陪我说会话吧。”丁渐说。

“呵呵,我就是丁总的垃圾桶啊。”李楚笑着说,“说吧丁总,一分钟五毛,你看你要聊多少钱的?多了我给你打折。”

“我能办一包月卡吗?”丁渐说。

“太能了,包月100块钱,还赠送一卷卫生纸。”李楚懒洋洋地说。

丁渐在路边坐下,点了根烟,跟李楚说了刚才和高娓的对话,说了一会,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好像就是在毫无缘由的争吵,叹了口气,有点说不下去了。

“丁渐,换位思考一下。假如是你非闹着跟你媳妇儿分居半年,分开后你才发现她真的对你很好没有她的生活你过得很郁闷。但有一天她突然回来,一脸正义地问你过得怎样,潜台词就是你看没了我你生活一团糟了吧?你丫后悔了吧?换成你,你会怎么回答?”

“我…”丁渐思考着说,“我可能会为了面子,硬撑着说自己过得很好很幸福。”

“那现在你明白了?”李楚懒懒地说。

“你是说,她就算过得不好,也会强撑着说自己过得很好?”丁渐问。

“唉,丁总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一到这事上就全晕了呢。如果真的过得很好,我想她反而会平静地跟你沟通,不会那么激动地声明自己很幸福。”李楚说。

丁渐回味着刚才高娓的语气和态度,越想越觉得李楚说的没错。他心情瞬间好起来了。李楚在电话那边又接着说,“这下不烦躁啦?丁总,那小人的陪聊任务算是完成了没?我可还等着洗衣服呢。”

丁渐有点歉意地笑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说:“谢谢。”

李楚在电话那端也笑了,“唉,她过得不好你反而开心,这就是你说的你爱她。人啊,真是太奇怪的动物了。”

丁渐沉默,思索着李楚这句话。李楚说,好啦我挂了丁总,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别胡思乱想了。跟我说晚安。

“晚安”丁渐说,“明天请你吃饭吧。”

“算是付陪聊包月费吗?”李楚嬉笑着说。

丁渐也笑了,“随便算是什么吧。”

“好吧,我想吃烤鱼。明天见。”说完,李楚挂了电话。

丁渐从马路牙子上站了起来,坐得太久感觉腿有点麻。他抬头看着北京天空中寥落的几颗星星,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夜晚的空气。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和李楚躺在平措康桑屋顶的透明玻璃上看见的西藏像梦一般美丽的满天星光。

《北京俗事录》 第67节

71.刘洋

刘洋并没有想告诉徐子若自己和周瞳的事情,但当两个人再次见面聊起这么久以来的经历的时候,子若说完了自己和张彦的故事,问起刘洋,他还是实话实说了。为了子若和周瞳分开,这种事情说出来,仿佛有点邀功的意思,按照刘洋的本性,绝对不愿说出来,他更情愿凭借自己的真诚来追求子若,不愿用这样的事情来给子若增添压力。但是当子若凝视着刘洋,安静地说给我讲讲你的故事的时候,刘洋忽然觉得应该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子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