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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北京俗事录》》 · 从Eden到三味书屋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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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高娓声音大了起来。

“我知道,一个真心疼爱你对你全心全意爱你胜过爱自己的人,是值得珍惜的。”丁渐还是很平静,“高娓你现在可能体会不到,假如我们真的分开了,你有一天会明白的,你再也遇不见一个像我这样用心爱你的人。”

“哼,这话我以前的男朋友也说过,一摸一样的。”高娓冷笑着说,“按你的理论,我不值得你珍惜啦?”

“高娓,我不想跟你吵架,我只是在跟你说我的想法。我们没必要争吵,你要是觉得你就是不幸福要离开我,我也没有拦着你。你自己想清楚,告诉我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高娓突然激动起来,“你们都让我自己想,我怎么想的清楚!”

“我们?”

“恩,我告诉他你知道我们的事情了,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让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操他妈!”丁渐忽然愤怒起来,“这他妈是个爷们说的话吗?!自己做出来的事情,让女人自己解决?!高娓我告诉你,你跟我分不分开是一回事儿,这孙子根本不是个男人,说出这种话来,一点不敢承担,你觉得这样的男人真能给你幸福?”

“你不也让我自己想吗?”高娓回应道。

“我和他一样吗?我是你老公!我是尊重你。站在他的角度说这种话是爷们吗?行,你让我帮你想是吗?你帮我约那孙子明天晚上见面。你看丫敢来见我吗?”丁渐有点后悔那天没有问小然这个傻逼叫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丁渐努力平静了一下心情,继续对高娓说,“你要是觉得不爱我,我可以放你走,但你把握好自己的生活,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我希望你过得幸福,而且我相信自己可以给你幸福。你要是觉得我给不了你,我不拦着你。但我现在平静下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也不敢相信这个男人能给你幸福。他不敢承担。”

“我幸不幸福不是你说出来的,我现在就是不幸福。”

“唉”丁渐颓然地叹了口气,慢慢地坐回沙发里。“算了,再聊下去又是吵架了,你想好了再跟我说吧。记得帮我约他,我跟他谈谈。”

高娓默然地回卧室睡觉了。丁渐看了看墙上的钟,又是凌晨3点多了。他胡乱洗了把脸。倒在沙发上,强迫自己睡去。

白天又是无休无止的会议和文档。丁渐强烈感觉到自己的精力不够用了。但手头几个项目都在关键的时刻,哪一个都不能放松。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刘洋在RS项目的表现比他想象地还要出色,他完全不像一个刚走出校门的学生,做事风格干练,思维敏捷,考虑问题十分周到。丁渐在带他走过最初的适应期之后,几乎可以放手将RS项目交给他,只在关键环节上把把关。

中午的时候高娓打来电话,不出意料,那个男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和丁渐见面。丁渐在电话里冷笑着对高娓说,如果他真的爱你,这个时候应该勇敢站出来告诉我他爱你比我能给你幸福。他这样躲着算是个什么爷们?你自己想想我说的吧。

高娓不置可否的挂了电话,她死活不愿告诉丁渐那个男人的姓名和电话。丁渐也不多问,他知道,那个男人是小然的老板,只要找到小然,就能打听出来他的一切。

可是丁渐没有小然的电话,他先想起找徐子若,从一堆以前面试的简历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徐子若的简历,这才想起前段时间清理过一次,旧简历全都扔了。然后他想起了李楚,记得七夕那天晚上,他接过李楚的一个电话,他拿出手机翻找通话记录,还好那个号码还在。他拨通了电话,电话里传来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的彩铃声:

你熟记书本里

每一句你最爱的真理

却说不出你爱我的原因

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

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动心

说不出离开的原因

丁渐忽然被这几句歌词触动,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感受。这时候李楚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

“是你啊,怎么想起打电话给我了?”

“哦,我想找你问一下小然的电话,我找她有点事情,没她的号码。”丁渐说。

“小然?你找她干嘛啊?我挂了电话给你短信发过去吧,我记不住,接着电话没法看。”李楚说。

“好的,谢谢。”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找她干嘛啊?”李楚又问。

“有点事情问她。”丁渐不愿多说。

“好吧,不愿意说我不问了。马上给你短信。”李楚挂了电话。

《北京俗事录》 第22节

过了一会儿,李楚的短信来了,写了小然的号码。丁渐照着打了过去,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一直到晚上下班,还是这个提示。丁渐怀疑是不是李楚弄错了号码。于是他再次打通了李楚的电话,还是那个彩铃,李楚很快接听了。

“小然电话一天都打不通啊,麻烦你确认下没弄错吧?”丁渐问

“没有啊,她前几天好像说心情不好,要出国玩几天,叫我们都别联系她。可能已经去了吧。”李楚说。

“哦,那算了,谢谢。”丁渐有点郁闷准备挂电话。

“喂,你现在在哪呢?上地?”李楚忽然问。

“恩,刚下班。”

“我正好在上地办事情,没事的话,一起吃顿饭吧。”李楚说。

丁渐本来是完全没有心思跟任何人吃饭的,但想到回家还要面对和高娓无穷无尽的争吵,忽然间觉得和这个女孩吃顿饭也不错。他想了想说好,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吧。

“麦当劳!”李楚笑着说,“上地环岛那个麦当劳,10分钟后见。”

说完不由分说挂了电话。丁渐苦笑,心情本来就乱,本来以为会是个安静点的地方吃吃东西,没想到这姑娘挑了个最吵的地方。丁渐想想就有点头疼,甚至想再打个电话说算了。但又觉得不好,最终还是打车赶往麦当劳。路上他看着窗外闪过的行色匆匆的人们,忽然想,他们这么匆匆忙忙,都是要赶着去哪?

29.刘洋

刘洋状态很好,他已经逐步熟悉了项目的整个流程和情况。以百倍的精力投入到这个对他来说令人激动的项目中去。听了丁渐的嘱咐以后,他主动和部门以及项目组的同事拉近关系,他年轻、热情、努力,起码从表面上看,每个人都对他还很不错。母亲在电话里已经可以不再那么虚弱的和他聊天了,身体恢复的很不错。这一切都让他开心。

偶尔他还会想起那天晚上醉酒闯入的美丽女房东,第二天早上起床他就发现她已经离开,在客厅的餐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对不起喝多了打扰你了,希望不要见笑。刘洋想,她一定是醒了酒不好意思面对自己,乘自己没醒就走了。刘洋想以后再见到她要装作完全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以免她尴尬。但有时候夜深人静,刘洋还是会忽然想起那半遮半掩露出的内裤和胸部,还是会觉得一阵的亢奋。有时候用手解决冲动时,又会在某个瞬间幻想中把周瞳丰满的身体加上徐子若俏丽的面容。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刘洋顺风顺水的工作终于遇见了第一个难题。客户十分满意他做的整体方案,对L公司的研发实力也充满信心,但偏偏卡在了一个环节上,设计。RS项目是个大型网站项目,牵涉到及其复杂的功能和底层架构,可是对于客户来说,他们是不懂这些的,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他们能看到的就是网站的页面设计,好不好看,吸不吸引人。翻来覆去的调整,总是达不到客户的要求。项目进度一下子卡在这里没法继续了。

刘洋很苦恼,这个问题不是他能解决的,L公司的设计部门几个人都尽了全力了,客户就是挑肥拣瘦不满意。刘洋在心里暗暗咒骂这帮农民什么也看不懂只能看懂好不好看,要不从这里挑点毛病显得他们完全没有能力了。刘洋作为项目经理,每天着急上火,偏偏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

终于,他不得不向丁渐求助了。他不知道丁渐这个时期是真的对自己放心了,还是别的工作太忙,他几乎不太过问这个项目,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处理。

刘洋走进丁渐的办公室,丁渐又是在接一个电话。他少见的有些激动,对着电话大声说:

“你来负责?你拿什么负责?我告诉你,我允许犯错误,允许能力不足,但绝不允许因为态度不认真犯的这样的低级错误!现在客户投诉到我这里,整个数据库就因为你这个所谓的不小心全部需要重做,你知道这牵涉到多少人多长时间的工作量吗?就因为你一个不小心,全都白费了。我请你尊重所有人的劳动!你现在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去跟团队所有人说。我看一下…我给你4天的时间,把所有的方案重新写完,写完之后发给我看,别再出现任何问题!”

刘洋不知道哪个项目出了问题,他从来没见丁渐发这么大的火。看丁渐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正想开口。丁渐摇了摇手示意他稍等。又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飞快地说:

“秦总,我这边查清楚了,确实是文档出了问题。这个责任在我,我没做好把关工作。不是他们的问题,他们现在每天都在加班已经很辛苦了,绝对不是工作态度不好。是我自己没有查清楚就把版本发出去了。对,我在一周之内一定把所有的文档重新整理完。不会再有问题……”

刘洋心里默默叹气。这个头儿明显的刀子嘴豆腐心,在内部对下属再发脾气,对外还是全力在维护自己的下属,把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这样他自己又能承担多少压力呢。刘洋默默决定自己尽量不再给他增添更多压力,努力把自己这项目做好,为他分忧。

这时丁渐终于打完了电话,问刘洋,你那边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刘洋把项目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开始抱怨客户完全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挑毛病。又说现在遇见的问题不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能解决的,否则他绝不会来麻烦丁渐。

丁渐几乎没有思索,就告诉刘洋:“首先,不要抱怨客户,客户要是什么都懂,就不用花钱找你做了,所以,他们不懂是正常的,挑毛病也是正常的。你可以说他们都是傻逼,但没这些傻逼,你真没处赚钱去。其次,你遇到了问题,我很理解,不是你能直接解决的问题,你不是设计师。但是我希望你告诉我出现问题的时候,同时告诉我你的解决方案,而不是告诉我你没办法了,让我来解决。我不是为难你,你会有解决方案,只要你用心想。这也是你成长的过程。任何事情都能解决的,我不想每件事情都替你想好。你自己想想,我相信,中午之前你就会给我个解决方案。”

刘洋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相信丁渐心里肯定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不愿意告诉自己。刘洋有点哭笑不得,这样的领导到底算好还是不好?他宁可项目有所延缓,也要锻炼自己。思考了一上午,他有了自己的解决方案,外包。对于自己不擅长甚至整个公司都不擅长的一块,项目中偏偏又需要。最好的办法就是找更专业的人来专门做这一块。想通了这一点以后,刘洋豁然开朗,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的成长,自己已经可以从全局角度来思考问题而不是仅仅限于自己专业的那一块。他再次走进丁渐的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丁渐对他笑笑,说你想出你的解决方案了?

刘洋说是,我想出来了,设计这一块外包,可以最有效的解决问题。

丁渐赞许地笑了,示意他过来,指着电脑上的一封email对他说,我就知道,你自己可以想出这个答案,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是吗?只要你稍微换一个角度。我已经替你向公司申请了外包的经费,老总已经批下来了。你去和商务部沟通一下,尽快确认外包公司。把项目推下去。

刘洋感觉眼前这个男人做事的风格总是让自己这么舒服,而且有他在,总让人感觉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这一刻他对自己的未来忽然更加充满信心,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个很明确的榜样和目标。

30.张彦

张彦坐在办公室里发呆,他面前摆了一张纸,他把纸分成两半,左边写着好处,右边写着坏处。他琢磨了半天了,简单总结一下,坏处有很多,好处只有一个,他将获得百万级别的第一桶金。这个诱惑实在是大于右边罗列的种种坏处。这也许是张彦面对的最艰难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抉择,从韩东鸣抛出整个计划以后,他几乎就一直在思索,不断地分析自己面对的局面,和可能要面对的未来。但直到目前,他还是没法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案。张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那张纸塞进抽屉,去走廊抽烟。

当浓郁的烟雾从鼻孔蔓延出来笼罩着他的视线的时候,张彦感到了片刻的平静。有的时候张彦觉得烟真的是个好东西,每当自己苦恼、烦闷、寂寞、疲倦的时候,总是烟陪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比任何一个女人陪他的时间都更久。这时,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拿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徐子若:快下班了吧?不用陪客户的话,来家里吃饭吧,今天给你做了小炒肉:)

《北京俗事录》 第23节

张彦忽然感到一阵温暖,在你工作了一天身心俱疲的时候,有个小女人做好了饭在默默等你回去吃饭。这样简单的快乐,张彦仿佛从来没有拥有过。上海的女友是个标准的时尚女孩,厨房?对她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或者哪怕你买一点吃的等我,也是一种心情,但这些也没有。她只会不停的追问,你什么时候能让我过上好日子?什么时候给我买LV?什么时候买车?什么时候换大房子?什么时候能让我去香港去日本shopping?此刻这一条简简单单的短信,让张彦感受到的,是一种简单的牵挂和关切。对他来说,非常宝贵。

张彦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在左侧加上一条:可以继续和子若在一起。

张彦到现在也没有想清楚到底和子若的关系是怎样的关系。两个人默契地从不提起回上海后怎么办这样的话题。但张彦清楚,这个分离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如果他选择不接受韩东鸣的方案,那这个项目显然可以结束了,他很快将离开北京,可能不会有机会再来。如果他选择接受,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上海试探老板能否接受挂靠公司分成的模式,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到北京。但起码,希望还在,事情如果顺利,他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呆在北京完成这个项目。

那一瞬间张彦决定,不管怎样,先走出第一步,回上海,去试探老板的意向,再考虑下一步吧。当事情很难决定向左还是向右的时候,张彦习惯不偏不倚向前走一步,再去看左右的风景。现在他无论如何选择,都需要先回去告诉老板客户给出的选择,挂靠,或者失去这个项目。那么,就先走完这一步,再看吧。想清楚了这个决定,张彦知道,和子若的分别就在眼前了。而未来怎样,现在只是一片迷雾。

李楚不在家。张彦和徐子若单独享用这顿晚餐,子若穿着一个画满了小鸭子的围裙,显得特别的可爱。她献宝似地端出那盘小炒肉,告诉张彦这是她们家乡菜,北京的饭馆里,也没有她做的地道。张彦是上海人,其实不是特别习惯吃辣,但对于子若做的菜,他并不在乎是不是符合口味了,每一次吃,都觉得异常温暖。张彦满腹心事,不由自主的沉默,子若却和往日一样叽叽喳喳。吃完饭,两个人靠在沙发上抽烟,子若平躺在沙发上,枕着张彦的大腿,看他沉默不语。张彦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子若,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你要回去了吗?”子若吐了一口烟,淡淡地说。

“……”张彦本来还在斟酌语句,忽然间被子若一语点破,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看你今天沉默的样子,就知道了。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来北京很久了。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如果机票没问题的话。”张彦小声的回答。

“恩”子若恩了一声,好像宣布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接着说,“今天晚上我们去唱歌吧,我还没跟你一起唱过歌。”

“好”无论她现在说什么,张彦可能只会同意。

“我打个电话问问李楚去不去。”说完子若拿出手机打电话,“喂?你跟哪呢?靠,你跑上地干嘛去了?我跟张彦唱歌去,你去不?雍和宫钱柜吧。你跟谁在一起呢?带来带来一起带来。跟他说给他台费。”

挂了电话子若对张彦说,李楚跟一朋友在一起,一会都过来,咱们现在出发。

张彦唱歌一般,唱了两首以后就基本变成了徐子若个人演唱会。她把热门歌曲挨个都点了,会唱的自己唱,不会唱的开原唱跟着唱。9点多,李楚带着个微胖的男人进来了。张彦心里除了那难以抉择的难题就是明天的离别。只是站起来淡淡地打了个招呼。那个男人神情也比较落寞,两人客气的握握手喝了口酒就各自坐下,张彦只知道他叫丁渐,看样子好像不是李楚的男朋友,两人没有任何亲密动作。两个女孩继续热情高涨的唱歌,期间子若靠在张彦怀里问丁渐,大叔,你怎么今天不唱了,上次那几首原声伍佰呢?我给你点个挪威的森林吧?

丁渐笑笑说今天不唱伍佰了,我换首歌唱唱。他站起来自己去点了首歌。音乐响起的时候他站起来很是郑重地唱: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

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

这麽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李宗盛的老歌《鬼迷心窍》,张彦记得上学时候也曾经很喜欢这首歌,而这个男人略带沧桑的嗓音实在是很有感染力。张彦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看他好像忘记了身边的环境,很投入的在唱:

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催人老

虽然情爱总是让人烦恼

虽然未来如何不能知道

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

一时间包间里安静了下来,好像每个人都想起了曾经年少轻狂的爱情和梦里百转千回的笑脸。丁渐唱完了坐回角落里喝酒。张彦握着子若的手,忽然觉得怅然若失。他轻轻在子若耳边说,帮我点首歌,张震岳的再见。

张彦没有丁渐独特的嗓音,但这一首曲调看似轻快却包含着说不出的感伤的歌,却唱出了一点味道:

我怕我没有机会

跟你说一声再见

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明夜我要离开

熟悉的地方的你

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去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

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

永远都不会抹去

我不能答应你

我是否会再回来

不回头不回头的走下去

平平淡淡的歌词忽然让张彦感觉一种刻骨的忧伤。从认识子若的一幕幕全部出现在眼前。唱完这首歌张彦发现眼中有了泪水。他竭力不让泪水掉下来。他拉着子若的手,小声说,我们回去吧。子若点头,和李楚耳语几句招呼。拉着他告别。

这一晚张彦抱着子若静静入睡,两个人好像默契的没有再过度亲热的冲动。再见,还会不会再见?

31.丁渐

丁渐走进麦当劳的时候(前面有朋友回帖说上地环岛没有麦当劳,说我写的不够真实。汗,要求真严格啊。想了想确实是自己记错了,那是个肯德基。抱歉。不过既然已经这样写了,就当它是个麦当劳吧。),李楚已经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上等他了。今天李楚穿了条浅色磨砂的仔裤,简单的白色T恤,显得学生气十足。丁渐在心里默默比较过这三个女孩,小然个子最高身材最火爆,估计差不多是172,凸凹有致,又没有一点赘肉,但大个子女孩就算很瘦总显得骨架有些大,不够秀气。子若小巧玲珑身材比例最完美,165左右,个子不高却双腿修长,五官也是三人中最漂亮的。而李楚,身高在那两人之间,身材瘦削,更具骨感,缺少了丰满却多了几分灵韵。加上她总是懒洋洋的样子,形成一种特殊的气质。

丁渐在她对面坐下,发现她还没有点东西,就问她想吃点什么。李楚说麦当劳这些年出了这么多新品种,可是她还是只吃得惯最古老的辣腿堡套餐。丁渐忽然觉得这女孩跟自己有几分相似,他也是这么多年只吃那个套餐,也说不上喜欢,就是习惯了就懒得换。也许这样的人更加念旧吧。

丁渐沉默地咀嚼着汉堡,李楚盯着他看,眼角带笑。丁渐终于忍不住问,你乐什么?别又告诉我你想起上次点了个白领坐台很开心,这台词小然已经替你说了。李楚说不是,我发现你今天有心事。丁渐心中一动,自己已经尽力装作平静,不知道这个敏感的女孩又从哪看出自己的心事了。莫非小然已经把那件事情告诉她了?

“你什么时候又见到小然了?我怎么没听她说。她嗷嗷喊着心情郁闷出国玩去了,你这又一脸忧愁的。我不得不怀疑你们发生了点什么哦。”李楚接着说。

哦,看来小然没告诉她。丁渐心里想。他回答道:“咳,哪跟哪啊,我郁闷跟她郁闷有一毛钱关系吗?”心里却想,还真有关系,虽然不是你想的那个关系,但确实为了同一件事吧。

“哦,那告诉姐姐是谁欺负你了。”李楚笑嘻嘻地说。

“咱能不提不开心的事情吗?”丁渐就是因为心情烦闷才出来和她吃饭,完全不想聊这件事情。

“好吧,说点别的。你说,麦当劳的薯条和肯德基的薯条哪个好吃?”李楚往嘴里塞了根薯慢悠悠地说。

“没什么区别吧?我吃着都差不多。”

“我就觉得麦当劳的薯条好吃,麦当劳薯条硬,肯德基的软。”李楚还是那副表情。

“有吗?我没觉得啊。”丁渐觉得这个话题更无聊,她是不是没话找话啊。

“太有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李楚问。

“不知道。”

“因为麦当劳是叔叔,肯德基是爷爷啊。”李楚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坏笑。

《北京俗事录》 第24节

“……”丁渐自认为脑子够快,黄色笑话没少看,也愣了一会才弄明白她这兜了一大圈子的话。忍不住笑了。气氛随着这个笑容缓和了下来。丁渐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子还真有点意思。这个多少有点限制级的笑话从她那里说出来那么自然不带一点暧昧和猥琐。丁渐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能力。

“我问你个问题,你说,女人爱一个人和不爱一个人到底会因为什么?”丁渐心里其实还萦绕着高娓的话,我不爱你了我不爱你了。他实在对女人的爱与不爱感到无法理解。曾经那些深情说没有就可以没有了吗?他情不自禁地问出了这句话。

“恩”李楚想了想,回答他,“女人爱一个人,往往是因为一点点细节,女人没有那么理性,全面的去观察思考了解一个男人。大多数时候只需要一个打动她的瞬间。女人不爱一个人,却往往是因为全面的了解了他,发现了问题?”

“你的意思是说,女人通常是看见一东西不错就先拿下,然后再慢慢考虑要不要?”丁渐觉得这个理论很奇异,在他看来对爱与不爱的选择应该恰恰相反,慎重的选择而不轻言放弃。

“我觉得是这么回事儿。”李楚喝了口可乐,“我给你讲个故事,刚发生不久的故事。”

“恩”

“有个女孩在七夕的时候很孤独,在网上遇见了一个同样孤独的男孩。于是两个人相约一起过七夕。在女孩看来,只是那一天一起玩玩闹闹。她不打算付出太多,也没想过继续。可是后来,两个在你看来可能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改变了结局。

第一件事,她七夕那天见到那个男孩的第一眼,就看到他拿着一大束玫瑰花。为了一个本来玩笑般的约会,对方偏偏那么认真的准备了浪漫。她第一次被感动,觉得这是男孩对她的重视。于是在那天晚上,她改变了主意付出了自己的身体去回报,就为了那一束可能价值300元左右的玫瑰。

第二件事,第二天她本来打算这一夜以后就不再联系,但她手机停机了,那个男孩找不到她着急,给她充了200块钱话费,说是就因为想她想听她的声音。她又被感动了,于是她爱上了这个男孩。

还要说明的是,她知道这个男孩有女朋友,知道他不久就会离开,但心甘情愿在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全心全意地对他好。她说了句最俗的台词,不求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

这一切,价值人民币500元,你说,这个女孩傻吗?”

丁渐听得有些迷茫,他觉得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傻吗?还是不傻?他也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这就是女人,她会因为一点点细节爱上你。全然不顾其它。”李楚说这种话的时候,还是没有一丝严肃的样子。

“你故事里的这个女孩,是你自己吗?”丁渐忍不住问。

“当然不是”李楚又扔了根薯条进嘴巴,笑嘻嘻地说,“要是我我关键看他那一晚上的表现,别整那没用滴,用你们那行的话怎么说来着?活儿好。”

“靠…”丁渐被气乐了,“咱能把客串鸭子那事儿烂肚子里吗?”他发现这个女孩很会掌握谈话的气氛,这个故事让气氛变得有点深入的时候,她忽然又跳了出来,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还想听故事吗?”李楚用眼睛看了看丁渐。

“听吧,我发现你讲故事还挺有意思的。”丁渐说。

“好,再听一个故事。好好想想女人到底是怎样爱上一个男人。有一个女孩,她大学在北广,你知道北广吧?对北广的学生来说,毕业最理想的出路就是去那什么电视台了。这个女孩很努力,大四的时候,她得到一个机会去那什么电视台实习。她很开心。她年轻,漂亮,对每个人都很有礼貌,大家都喜欢她。有一次他们节目组去外省做一个节目。其实,对于节目组来说,这种外省的节目好不好,就是领导一句话。可是偏偏这个领导,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看上了这个女孩。女孩年纪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而身边的同事们也都看出领导喜欢这女孩。大家的反应是,把她当做祭品献给领导吧,对节目组,对女孩,对领导,简直是一个三赢的局面。那个时候,女孩觉得无助极了,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不知道该怎么办。

节目完成的那一天,领导叫女孩陪他一起去转转。最后的时刻到来了,女孩不敢拒绝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周围的人都麻木着面孔看着她,她感觉特别绝望。这时候终于有一个男人站了出来。男人是她的同事,负责这次节目组的二流明星们的照顾和安排。而女孩是负责媒体的。他装作无意地安排了明星在这一天集体出游,对于这样的明星云集的游玩,媒体自然是趋之若鹜。领导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孩陪着媒体去出游了。

第二天,节目组飞回了北京,女孩逃脱了潜规则的命运。那天晚上女孩感激地请那个同事吃饭。两个人都喝了酒,男人突然抱住了她…女孩是自愿的,为了他在那么多麻木的人群中在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敢于站出来。

两个人恋爱了。和所有的青年男女一样的炙热。但那什么电视台规定内部员工不允许恋爱。女孩不假思索的放弃了留在电视台的机会。在她所有同学的惋惜声中,找了个普通的文员工作。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女孩发现那个男人居然是结了婚的。她不敢相信,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男人也已经离开了电视台有了自己的公司事业有成。他告诉女孩他结婚是为了老婆家的背景协助做事业。他很快会离婚。女孩再次相信了他,并默默地等着,做小三的日子并不好过,逢年过节别人团聚的时候她却只能一个人流泪。等了很久很久,男人真的离婚了。女孩以为自己的等待有了结果。她当时在老家过假期,兴奋地连夜赶回北京。却和无数滥俗电视剧一样在男人房间里看到了床上的男人和更年轻的女孩。”

讲完这个故事,两个人都沉默了。丁渐忽然想抽根烟,却发现还在麦当劳,禁止吸烟的。他轻声问李楚,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想抽根烟。李楚还没回答,手机响了。接了电话,李楚对丁渐说,徐子若,叫我们去唱歌,去吗?丁渐想了想,说好吧。

32.刘洋

项目再次进入正轨,刘洋挑选了市场上较好的两家设计公司竞标。专业的确实不一样。新的设计方案让刘洋眼前一亮。最终客户也十分认可。现在在细化产品方案细节的同时。刘洋多了一项工作,协助外包公司完善设计方案,并最终选型。这个工作是繁琐而需要耐心的。客户虽然整体上对两家的设计方案都很认同,但在很多细节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提了无数傻逼意见。刘洋每次会议都能被客户的建议雷到,他怀疑这帮人几乎就是需要怎么难看怎么做。当他一天吃饭时候跟丁渐聊起这件事情,丁渐却笑着说,只要丫们给钱,让咱们在他们网站首页正中间放一坨屎你就给丫放一坨屎。丢的又不是咱们的人。

刘洋也只能如此。这段时间刘洋的生活很简单,每天忙到晚上10点,在公司门口的小饭馆胡乱吃点东西,然后回家,给母亲打个电话。洗澡睡觉。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小事,丹丹和林森分手了。

那天刘洋刚从客户的大厦出来,客户在朝阳门。刘洋看了看表,已经5点了,赶回公司已经下班了。丁渐对他们要求一向不是很严,这种情况不要求他们一定回公司打卡。只要第二天填写一个未打卡说明,丁渐签字了就可以。所以刘洋考虑是不是就地吃点东西回家算了。就在这时候他接到了丹丹的电话。刘洋以为搬出了那个租住的房子就不会再和这两口子有什么交集,没想到事隔这么久又接到丹丹的电话。有点奇怪。

丹丹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她说:“刘洋,好久没联系了,新工作还好吗?”

“还好,就是刚开始有些忙。”刘洋随口回答。

“今天晚上忙吗?不忙的话回这边来吃顿饭吧,我们也好久没见了。”丹丹口中的这边就是他们曾经共同租住的房子。

“不了吧,我现在租的房子在上地,有点远。一来一回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不行周末吧?”刘洋小心的回答。他实在不想再和丹丹扯上什么关系。

“我明天就回东北了,可能以后也不回北京了,在北京也没什么朋友,就想跟你告个别。”丹丹说。

“啊?”刘洋有点惊异,“为什么不回北京了?那林哥呢?跟你一起回去吗?”刘洋知道林森是杭州人,要是丹丹说他俩回杭州了他倒不是很惊奇。这样在北京漂累了回家结婚在小城市生活的并不少见。但总不会林森跟她回东北倒插门吧?

“我们分手了。”丹丹平静地说。

《北京俗事录》 第25节

刘洋回到曾经居住的房子,小区里的一切还那么熟悉。小卖部的胖老板甚至还跟他打了个招呼,说怎么好久都不见你来买烟了。但这所记载着三个人曾经的小两居室,已经物是人非。刘洋看到一个瘦弱戴眼镜的男孩住在他原先的那一间里,也许又是个没毕业的学生吧。他怯生生地和刘洋打了个招呼,然后对丹丹那屋喊,丹姐,找你的。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了门。刘洋看见自己曾经贴在墙上的罗纳尔多的招贴画已经不知影踪,取而代之的是周杰伦歪着脑袋的照片。床下塞满了箱子,屋里唯一的一张桌子变换了方位,从门口挪到了窗口,这让刘洋感觉十分不适应。

丹丹开门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今天丹丹素面朝天,扎了个马尾,倒是显得清纯了许多。但多日不见,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憔悴。刘洋甚至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她和那个30多的女房东周瞳,周瞳显然年龄比丹丹要大不少,但细致的妆容却让她显得比丹丹更加年轻。丹丹的房间里比起以前少了不少东西,起码他们那个折叠式衣柜已经不见了。丹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双人床的一半。好像默默地显示着这一半已经没有人睡了。

丹丹的笑容依然灿烂,让刘洋进了屋。餐桌上放了刘洋爱吃的猪耳朵,还有几个明显东北风格的拌菜和炖菜。居然还有几瓶啤酒。刘洋看着丹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心酸。以前同住一起没有感觉,丹丹诱惑他时他也没有感觉,虽然说不上厌恶,但总觉得这个女人和自己不是一种人。这个离别的时刻,他却忽然觉得自己在北京也没有什么朋友,也许如果换成要离开的是自己,在这种夜晚能想起的也只有丹丹。这种感觉很奇妙,一个从来不曾亲近的人,在需要的时候,却感觉她其实很近。

两个人坐下,刘洋问,丹姐,你和林哥到底怎么了?

“分手了,那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别人了。好像是他们公司新来的小姑娘吧。我们就一直凑合着过着。后来有一天我在商场里看见他和那个姑娘一起买衣服,我实在忍不了了。走过去质问他,我没吵没闹,就是问他到底想怎么样。如果不想和我在一起就分手吧,这样耗着也太欺负人了。当时好多人围着看,林森一直拉着那个小姑娘的手不说话。我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叫他做一个决定,最后他逼得急了,一把把我推开拉着那小姑娘就走了。”丹丹语气平淡的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从那天开始他就再没回过家,打电话也不接。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他回来收拾东西,说要搬走了。”

刘洋默然,他心里浮现出那些共同渡过的日子里丹丹和刘洋的甜蜜,那些寂寞的夜里隔壁屋子传来的让他心跳的声音,那一声声老公老婆和那两张曾经那么灿烂的笑脸。刘洋始终不知道他们两是男女朋友还是已经结婚。从丹丹现在的语气,应该还只是男女朋友,她没有提过离婚只是说分手。但曾经相濡以沫的岁月,真的就可以这样轻易地抹去吗?

丹丹接着说,“我们是大学同学,从大二开始我就跟着他,毕业时候爸妈叫我回大连做公务员,我为了他留在北京。我们都是民办大学的,这么多年就住在这个小房子里,你也能想象日子过得并不富裕。不像你,刘洋,名牌大学毕业,以后前途无量。姐敬你一杯。”丹丹端起酒杯轻轻和刘洋碰了一下,一口喝干,“可是穷日子我们曾经过得很开心,但现在…刘洋,姐在北京真的累了,这里人太多,但偏偏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有的时候我站在西直门桥上往下看,我就想,这么多车这么多人,为什么就没有一个是我的朋友。北京是个大城市,是个最大的城市,但我就是觉得特别孤独。”

说到这里,刘洋看见丹丹眼角一滴泪慢慢的落下。他连忙拿了张餐巾纸递给丹丹。丹丹勉强笑笑,又说,“现在林森也不要我了,我想想这个自己呆了9年的城市,就觉得一片陌生。我想回家了。我真的想回家了。刘洋,也许你从来没把我当朋友,但明天我要走了,在北京这个大城市,我能想起来的只有你。我就想跟你告个别,也告别我这9年两手空空的生活。来,再干一杯。”

刘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关系微妙的女孩。这样的故事也许每天都在北京的各个角落发生,有快乐有伤悲有誓约,没有一点特殊。多少人来了又走了,爱了又散了,北京就那样静静地站立着,注视着一幕幕悲欢离合,却从未改变。也许改变的,只是我们自己。曾经纯真的年代和淋漓的爱于欢乐,终将远去,留下来的是一具具孤独的灵魂,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继续重复着一幕幕的轮回。

丹丹终于喝多了,她泣不成声,她说她忘不了北京的一草一木,但她也许再也不会回到北京,这个记载着太多往事的城市,每一个角落都有曾经快乐或痛苦的回忆。她不敢再回来。永远不要。最后她靠在刘洋身上,流着泪问他,刘洋,许多年以后,你还会记得曾经有个叫曾丹的女孩,在离开北京前的一天夜里,和你一起吃过一顿饭,说过好多伤心的话吗?刘洋不敢抱着她又不敢放手,他低声的回答,我不会的,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丹丹笑了,她说,刘洋你知道吗?我那两次,不光是为了报复林森,我还觉得,你真的是个可爱的男人。但你别害怕,现在我不会了,你这样的男人不会属于我的,我不想在最后再让你讨厌我。

喃喃地诉说中,丹丹终于睡着了。刘洋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上被子。这时候他又想起了周瞳,他觉得自己似乎总在照顾因为别的男人伤心醉酒的女人。刘洋苦笑。替丹丹关好门。去对面敲了敲门,那个男孩伸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刘洋告诉他自己是丹丹的弟弟,她喝多了,麻烦夜里万一有什么事让他照顾下。明天早上他再来送“姐姐”回东北。男孩嚅嗫着答应了。

第二天刘洋打电话给丁渐请了半天假,一大早打车去丹丹那里。丹丹已经醒了酒。也恢复了平静和礼貌,好像昨天夜里那些哭诉从来没有发生过。刘洋打车送丹丹去机场,两个人礼貌地告别。刘洋问丹丹有没有email或者msn,以后保持联系。丹丹苦涩的笑笑,说不必了。丹丹转身走进安检区。刘洋静静地站了很久。看她消失在人流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也许说不上什么不舍,一个女孩在自己生活中出现又消失,像大多数路过自己生命的人一样。但脑子里却忘不掉丹丹昨夜泪流满面的脸。

刘洋转身准备出去,忽然看到迎面走来一个瘦高的男人,十分面熟。霎那间反应过来,是那天七夕在babyface邀请自己喝酒的徐子若的男朋友。再向旁边一看,他身旁果然是小巧而动人的徐子若,两个人简单地相拥了一下,男人好像想说些什么,却被徐子若挥手打断。示意他进去吧。男人怔了怔,转头走进安检。徐子若没有像刘洋一样目送,而是立刻转身离开。刘洋下意识地快走几步,跟在了她身后。

《北京俗事录》 第26节

篇外左边

1999年的秋天对于北京来说好像一闪就没了。闷热的夏末刚刚过去,下了两场雨,天气就寒冷起来。

林森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后悔今天穿的有点少,在秋风里一吹,寒冷好像直接穿透了身体。他真想到丹丹的窗户下面大声喊一句,叫她快点下来。----------那时,林森还没有手机。就在他开始犹豫要不要飞奔回宿舍拿一件毛衣的时候,丹丹一蹦一跳地从宿舍门里跑出来了。一阵小跑冲到她面前两脚离地向他扑来。林森笑着张开双臂接住她转了个圈。这好像已经成了他们每天见面的仪式。

丹丹倒是穿的很暖和,红色的厚帽衫在秋风里显得格外温暖。她翘起嘴巴说老公亲亲。林森闭上眼睛吻她,那一刻好像所有的寒冷与等待都不再让人难以忍受。林森接过丹丹递过来的几大本书,装在自己的单肩书包里,两个人牵着手向自习室走去。路过食堂的时候,丹丹说,老公,我想吃香肠。林森故意板起脸来说,刚吃完饭,又吃香肠,胖死你算了。丹丹抱着他的胳膊一阵摇晃,说胖了就胖了,反正已经有老公了。林森笑了,拿出饭卡递给丹丹。丹丹欢呼着跑进食堂,不一会儿举着一根香肠跑了出来。

她站在林森面前,瞪大眼睛,说老公,你想想,忘了什么事情?林森一脸疑惑,上下检查,终于想起,书包,应该在左边。

林森每天背着个单肩的大书包,包里装着自己的书和丹丹的书,死沉死沉。前几天丹丹走在半路,忽然一脸严肃的说:

“老公,你每天都把这大书包背在右肩上,过不了两年,你就变斜肩了,你知道吗?你看到时候我还要不要你。我命令你,从今天开始,背在左边!以后再背在右边,发现一次打一次,打到你服为止!”

林森心里一片温暖,笑眯眯地把书包换在了左肩。可是多年的习惯总是难以改变的,左边背了个东西总觉得特别别扭。今天又忘了,还被丹丹发现了。林森吐了吐舌头,准备把书包换到左肩。丹丹却笑着冲过来说我说过的,发现一次打一次,把屁股伸过来。林森伸手一挡,丹丹手里拿着的香肠凌空而起,画了个弧线,掉在了不远处雨过的积水里。丹丹愣在原地,过了半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林森赶紧过去抱住她,柔声哄劝,说乖不哭了我再给你买一个,不不,买两个大香肠。丹丹哭着说好啊你,你现在敢反抗社会主义专制了,你胆儿肥了,55555.

林森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偷空悄悄地把书包换到了左边。最终在答应了丹丹帮她写完今天所有作业,买两根香肠和再也不敢忘记书包背左边的三大丧权辱国的条款下,丹丹才破涕为笑。

自习室外的楼道里,林森走出教室抽了根烟。丹丹像个小牛皮糖一样粘着他跟了出来。丹丹翘着脚尖亲吻林森,趴在他耳边轻声说,老公,你一定听话,我不要你变成斜肩,别人会笑话我的,我想我的老公,一辈子都让我骄傲,不管任何方面。

林森温柔的点头,那一刻他心里充满了甜蜜。一辈子,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像花儿一样的绽放。春去秋来,林森再也没有忘记把书包背在左边。慢慢的,习惯会改变,左边的习惯反而让他再背右边的时候,感到说不出的别扭。

2009年初春的一个深夜,林森醉眼朦胧地走出三里屯的男孩女孩酒吧。今天上午他在海淀区民政局和妻子郭芯办理了离婚手续,经济危机也让他那份以前看似稳定的工作飘摇不定。他的收入是跟提成挂钩的,业务的剧减让他仅仅靠那点可怜的底薪活着,朝不保夕,公司里甚至传来了裁员的传闻。林森忽然间觉得北京这个城市变得那样陌生,自己好像这么多年仍然一无所有。

午夜的三里屯依然灯火闪烁,来来往往的各种肤色的人们脸上挂着明暗不定的笑容。林森在这个夜晚感到了刻骨的孤独,他突然发现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城市,自己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说自己心里的酸楚。这时他看见了酒吧里走出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根据经验,这是个走单帮的小姐。林森凑过去打了个招呼,女孩圆圆的脸,有点微胖,并不算好看,但看见林森以后却笑得十分甜蜜。她说大哥你是不是没人陪啊。林森在这个瞬间感觉这个女人是这么的可爱,她居然知道自己没人陪,她仿佛比这个城市里大多数人都更体贴。这个寂寞的夜里,这个并不漂亮的小姐让他感觉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林森扶着小姐的手向工体方向走去,三里屯路口在深夜还是不好打车。小姐挎着个起码外表精美的香奈儿包,林森知道那肯定是秀水街或者动物园买来的假货。而林森背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他早上刚刚拿到的离婚证和一堆离婚需要的乱七八糟的证明。走着走着,小姐开口说了一句:

“大哥,你把你这包背到右边去行吗?一路了,老根我这包磕来磕去的老别扭了。”

林森睁开醉眼看看自己的包,习惯地背在左边。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穿透了他的心灵。他站在原地愣住了,小姐小心的问:大哥你没事吧,是喝多了难受还是咋滴。还是我说话惹你不高兴了。你看都是我多嘴,我自己换一边不就得了。

林森挥了挥手示意没事,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钱包,钱不多了,只有500,他全部递给了小姐,说你走吧,我忽然没心情了。小姐胀红了脸说对不起大哥我惹你不高兴了吧?你别生气。

林森轻轻地说,不是生气,我突然想起了还有别的事情,你先打个车走吧。钱你拿着。小姐死活没要钱,最后林森塞给了她100说是让她打车。小姐上了出租车,还伸头出来说大哥你没事吧,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再走。林森微笑着说不用了。

出租车开走了,林森好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一屁股坐在了马路牙子上,先是吐干净了胃里的东西,然后象个孩子般放声痛哭。来往的人们鄙夷地看着这个喝醉的男人。但林森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外面的世界,只是痛苦失声。

左边的书包,终于牵动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曾经有个叫丹丹的女孩,趴在他耳边告诉他要他把书包背在左边,还说会一辈子以他为骄傲。林森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夜里,忽然感受到,这是丹丹留给他最后的甜蜜的习惯。

《北京俗事录》 第27节

33.张彦

出租车驶出虹桥机场,开上久违的延安西路高架的时候,张彦打开车窗,呼吸着熟悉的上海略带湿润的空气。他打开手机,给公司打了个电话。告诉老板他到上海了。老板说你先回家休息休息,明天上午再来公司吧。

张彦感觉心里沉甸甸的,那件事情始终盘踞在心里,让他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他倒宁可现在就回公司,探一探老板的口风。但这种事情不能太着急,反而会露出马脚。做了这么多年销售的张彦学会了耐心和等待。他望了望窗外的高楼,这熟悉的环境让他感觉北京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梦,忽然间与他的生活这么遥远。

打开家门张彦发现女友居然在家。她躺在床上,似乎还在睡觉。看了看表,下午2点了。张彦轻轻地坐在床边,一个月,按说并不算很久,这么多年的销售生涯中,他出过不少次比这更长的差。但这时他却忽然感觉她是那样的陌生。徐子若浅浅的笑脸又出现在眼前。张彦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女友的肩膀,叫道:“乐乐,起床啦。”

乐乐慢慢睁开双眼,好像还有点迷糊,但很快清醒起来。脸上熟睡时孩子般的表情瞬间消失了。换做了一脸冷笑。她说:

“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呢。”

张彦感到一阵烦躁,一个月没见,第一句话没有一点思念和甜蜜,又是指责。我是出去玩了吗?我是去工作去出差啊。这一刻张彦没再想起子若,以至于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委屈和理直气壮。

乐乐说,我发烧在家躺了2天了,你知道吗?你打过一个电话吗?我要是病死了估计也得是邻居过个十天半个月才发现。你管我吗?说到这里眼里有了泪光。

张彦这才发现她床头乱七八糟放了不少药,还有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水。张彦感到了一丝内疚,确实,他已经很久没给乐乐打过一个电话了。子若在身边的时候,他开始是尽量避着子若打个电话匆匆说几句,后来干脆能不打就不打了。他伸手摸了摸乐乐的额头,果然还是很烫。张彦有点心疼,喃喃地说,傻孩子,我不给你打你就不会打给我啊。怎么都病成这样了。来,穿件衣服我带你去医院去。

乐乐打开了他的手,叫道,我就不给你打,我就看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我!

张彦连声道歉,催促着乐乐起床去医院。乐乐死活不愿意。闹了一会儿,可能累了,吃了点退烧药,抱着张彦的手臂又沉沉睡去。张彦坐在床边,手臂被抱住让他坐的姿势十分别扭,他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山盟海誓的女孩,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和徐子若在一起的时候,远离故乡,陌生的北京,善良的子若,让他觉得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美好。但回到这个熟悉的环境,他才意识到,那种种的看似美好的感情和纠缠,其实本质上还是一种可耻的背叛。自己背叛了这个女孩,虽然她物质,她自私,她总是在跟自己说想嫁个有钱人总是在嫌弃自己没有大房子没有车。但无论如何,她最美好的青春都给了自己。而子若呢?自己又能给她什么?也许从开始就注定着没有未来,那自己又凭什么要接近她占有她享受她带给自己的种种温柔和甜蜜呢?

张彦叹了口气,也许,自己,才是最自私的那一个。他摸了摸怀中女孩微热的头,心里默默地说,也许,大房子会有了,车也会有了。很快。

张彦坐在老板的对面,他努力地控制自己紧张的情绪。老板是个50多岁的浙江人,张彦觉得他的经历在业内是个传奇。他是个退伍兵,没有什么文化,退伍了以后经人介绍在当时上海比较知名的一家办公装饰公司当司机。默默地过了6年,6年后他离开了那家公司,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以前的同事惊讶地发现这个曾经的司机学会了CAD,学会了效果图,学会了做预算,掌握了很多的材料渠道…….甚至,他带走了公司一部分的客户资源。他用6年的时间,从一个人人都不留意的司机,变成了一个行业里的多面手。他的公司迅速发展起来了,甚至在有的项目上开始和以前的公司平起平坐的竞争。没有人再轻视他,他稳稳地走出每一步,直到今天,他身家上亿,他的故事在上海的办公装修行业成为传奇。

张彦注视着眼前这个理着寸头,额头写满深深皱纹的男人。他是从最底层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经历了太多的尔虞我诈,他一直精明干练,好像能看穿一切。自己的这点小心思,到底能不能瞒过他?

老板对张彦笑笑,说你辛苦了,不过还好,在北京呆了这么久,好像没瘦还胖了点。怎么样?这个项目我们本来都以为很简单,但拖了这么久,韩东鸣肯定有自己的小算盘,你这么急着回来,看来是他终于亮出自己的小算盘了吧?

张彦点了点头,前端时间他迷茫的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的时候,曾经电话和老板沟通过。当时老板只是说耐心等等,看来,这个老狐狸心里早就把韩东鸣的想法猜了个大概了。

老板喝了口水,示意张彦详细说说。张彦说,他胃口比我们想象的大的多,他完全没看上那70多万的回扣,他想要的是更多的利益……接着,他把韩东鸣的计划大概讲给了老板听,当然他只是说韩东鸣想挂靠一个公司到他们旗下,从而赚取更多的利润,然后拿出30%给他们公司。没有敢说后面的计划:他还想让自己拉起团队帮他做这个项目。

说完之后,张彦小心地观察着老板的表情。老板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忽然睁开眼,开口说道:

“他想自己弄个公司挂靠我们做这个项目,不是不可以,失去这个项目,或者什么都不用干拿100多万,我当然会选后一个。但是,这里面有两个问题。

第一,你跟他说清楚,他要自己干,没问题,设计他自己找人出,如果他用我们公司的设计方案改头换面自己施工,那就要再拿出100万,作为设计费用。否则我担保他可以和我法庭见了。我没猜错的话,他肯定是打着这个主意。”

张彦感觉到背后一阵冷汗,韩东鸣的那点算计,简直连一点也没逃过老板的眼睛。到这个时候他不得不佩服老板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经历的事情太多,对别人的判断,简直像亲眼看到一样。

“第二…”老板沉吟着说,“我觉得很奇怪,按理说他如果像这样操作,应该直接来找我谈,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没道理把你扯进去,再让你来告诉我…这不符合逻辑,除非…除非….”

张彦听到这里几乎已经绝望,真的是什么事情都瞒不了他,这个漏洞微不足道,但老板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敏锐地发现了。

老板又想了一下,接着说:“两种可能,第一,他在同时跟几家公司同样谈这个方案。第二,他虽然有个公司但不是这个行业,找不到真正干事情的人,想拉你入伙。”说完这些,老板盯着张彦看了一眼奇Qīsūu.сom书。张彦只觉得背后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衣。

老板拍了拍张彦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张彦,你是我这几年在这行见到最聪明的年轻人。我从你身上经常能看见当年的自己。我以前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大概,但有些细节,你不知道。坐下,咱们慢慢说。”

《北京俗事录》 第28节

张彦听话地坐下。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开口解释反而更此地无银,干脆听老板说到底。老板递了根烟给他,张彦先替老板点上,自己也点着。在一片烟雾缭绕之中。老板缓缓的开口:“张彦,你知道吗,我当年还是个司机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和你现在差不多的机会。我走出来了,抓住了,于是我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第一桶金。现在我年纪大了,钱也赚了不少了,走过了许多的路。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项目1000多万,做下来也就赚个2,3百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如果你真的遇到了这个机会,如果你想拉出去自己干,我是说如果,我并不怪你。我能理解,真的。”

“当这样的机会同样意味着风险。你想过没有,第一,韩东鸣不是最终决策者,否则他不会贪自己的钱,这个事情我们早都知道。那么,他是不是真的能搞定背后的那个老板。你知道吗?一旦他搞不定,你们可能一场空,还要面对法律的问题。这是你需要考虑的第一个问题,现在你等于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他身上赌他可以搞定,你了解他多少?你敢赌吗?

第二点,做完这一笔,他赚完了钱,可以轻轻松松的离开,去找一份别的高级管理工作,继续混他的世界。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要干什么?你下一个项目在哪里?你就守着这点钱过?你没法再回我这里,也很难再在这一行立足,这一行很小,我不想毁你,也会有很多人眼睁睁看着你从我这里走出去,自己做了。没有人再敢用你。我当年走出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会比我的老板做的更好。现在我做到了。我不用再去给人打工。你,现在可以吗?如果不可以,那你想过没有,做完这一单,你干什么?”

张彦做梦也没有想到老板瞬间洞悉了他的秘密以后,会跟他说出这些话。这些话每一句都敲打在他心上,落地有声。他心里清清楚楚,老板说的没错,这些话是他这么多年经验的凝聚。比起自己之前思索的那些问题,无疑老板一眼看到了问题最关键的地方。他说不出话,即使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跟当场承认没什么区别,但他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老板站起来,温厚地对他笑笑,说,张彦,事情我给你分析了,决定你自己做。当年我赌了一把,我赌赢了。所以我绝对不反对你也赌一把。年轻人有梦想是无可非议的。有志气的男人都希望抓住机会成就自己的事业。我支持你。但我只是提醒你,想清楚这个机会是不是值得你赌,你有多少把握。不管你做怎样的决定,我都不反对也不会怪你,自己想清楚吧。

张彦失魂落魄地走出公司,打车回家。乐乐的病基本好了。看见张彦回来,又开始诉说哪个朋友的老公带她去马尔代夫旅游了,哪个朋友的老公要送她出国读书了,谁去国外出差给女朋友一口气带了4个LV的包…..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过上我想过的生活?

张彦充耳不闻。这个夜晚,他注定难以入眠。

34.丁渐

丁渐静静地坐在龙潭湖公园的水边喂鸭子。他把面包掰碎,一片一片扔进湖里,每扔一片,湖里面,石头下的大小鸭子就纷纷涌出来你争我抢的把面包叼走。丁渐心情不好的时候,除了去后海喝酒,就喜欢一个人在这里喂鸭子。这些简单而快乐的生命会让他感觉到释然,有的时候生活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是人们需要的太多了吧。

太阳一点点在西边淹没,留下了一片晕红,天黑下来的时候,仿佛有人蘸着淡淡的水墨,一遍遍刷在那淡红的幕布上,慢慢的,淡红变身成深红,深红变成深灰,深灰变成黑色。丁渐扔完了手中的面包,鸭子却还在水面上久久盘旋,也许期待着这只是一次暂停,接下来还会有从天而降的美味。丁渐点了根烟,默默地注视着安然漂浮着的鸭子。这时候手机响了。丁渐看了眼来电显示,李楚。

“在干嘛呢?”李楚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好像每一瞬间都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在龙潭湖,喂鸭子。”丁渐回答。

“嗬~您还有这爱好呢?你这属于爱护小动物还是装大尾巴驴玩深沉啊?”

“呵呵,都不是,就算是休息散心吧。”丁渐笑了笑。

“我发现你这人还真有点意思,不过你有心思喂鸭子不能喂喂我吗?我还没吃饭呢。”李楚说。

“这谁家孩子怎么就这么没羞没臊呢。”丁渐笑着说,“你在哪呢,想吃什么。”

“你继续喂吧,我找你去。”李楚说完挂了电话。

李楚穿着第一次见面时候那一件白色的亚麻上衣,在丁渐身边坐下。手里还提着一大包吃的。递给丁渐一个汉堡,又是麦当劳。然后自己也拿出一个,张口就咬。一边咬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丁渐,鸭子呢?我怎么一直都看不见?你都给吃了?

丁渐说你扔块面包下去就看见了。于是李楚伸手从丁渐手中的汉堡上掰下一块扔进了湖里。果然,埋伏在桥洞里,石头下,树丛里的鸭子纷纷涌现,乐呵呵地奔向那块面包。李楚睁大了眼睛,她还真不知道这里藏着这么多鸭子。

“为什么喜欢喂鸭子啊”李楚抱着膝盖坐下,问丁渐。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喜欢看它们因为我而获得些快乐,而这些快乐又那么简单。”

“丁渐,上次我给你讲了两个故事,今天该你给我讲个故事了。”李楚忽然说。

“我不会讲故事。”丁渐说。年轻的时候丁渐喜欢倾诉,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渐渐的学会了沉默。不再喜欢诉说,不管对谁。他习惯在有心事的时候一个人喝酒或喂鸭子,他觉得诉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所有的问题还是需要自己面对。关心你的人会替你担心,不关心你的人也许还会暗自看笑话。而几句安慰的话并不会改变自己的问题,那又何必让人笑话,更何必让关心你的人不舒服呢?所以在人前的时候丁渐总会保持微笑,而躲在没人的角落里思索自己的悲伤。他的有了心事不再告诉别人,宁愿一个人默默地承受。时间久了,他发现孤独有的时候是一种享受,虽然更多的时候大多数人都难以承受孤独,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孤独也有一种让人沉醉的美丽。

“丁渐,”李楚低着头用手在地上画了个圈,“你觉不觉得我们始终生活在一个又一个别人给我们画好的圈子里。从生下来开始就是这样,我们上学,考大学,找个工作,结婚,从一个圈子走到另一个圈子,却始终没敢走出这些圈子一步。我有时候会想,我这么多年的种种努力,大多是为了让人别满意。丁渐,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丁渐没想到这个女孩忽然讲出这么一番话,一时间他还真愣住了,我想要什么?思考了一会,他回答,我想要简简单单的生活,想要有一个我爱的也爱我的人,可以相互体谅。我想要我有能力让我爱的人,当然不只是指爱人,还包括父母,都过得比较幸福。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李楚笑着说,“听起来好像要的不多,那你现在拥有这些了吗?”

丁渐也笑了,他发现绕了一圈,这个女孩好像还是想了解自己的故事。但这一刻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只见过两次的女孩,好像从不曾陌生,就像一个相交多年可以信赖的好朋友。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里来,但他还是改变了自己的习惯,慢慢的说出了自己烦恼。

他没有提小然和她暗恋的男人,只是说一次意外发现了妻子和别人在约会。然后说了高娓后来说出的话。他说的平平淡淡,李楚却听得很认真。说完了以后,他忽然觉得心情轻松了一些。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楚说:

“她说她不再爱你,你觉得你们的问题出在哪里?”

《北京俗事录》 第29节

“她需要我一直保持恋爱时那种温度,她缺少安全感,需要时刻证明我有多爱她。但生活毕竟是平淡的,我努力在保持着我们的温情,我体贴她爱护她,恨不得为她做一切我能的事情,每个节日我都想着给她什么惊喜,每天出门前都和她亲吻…但要我永远保持恋爱时那样激情,我想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她自己也没有做到。”丁渐想了想回答。

“这些只是表面,并不是问题真正的关键。”李楚笑着挥挥手。

“那你说关键是什么?”丁渐有点迷惑。

“你爱她吗?”李楚问。

“爱”

“你爱她什么?”

“我爱她简单单纯,爱她内心善良,爱她永远像个孩子让我一看到她就觉得需要保护她一辈子。”

“她欺骗了你,你还觉得她简单单纯?”

“恩”丁渐忽然觉得这些对话很熟悉。

“丁渐,你现在还站在圈子里。别人给你画好的圈子里。你走出来一点看看这个世界。再告诉我你爱她吗?”李楚指着地上自己画下的圈子说。

“我爱她,我为什么不爱她?我不爱她我为什么心甘情愿为她做这一切?我每天起床连牙膏都替她挤好,我赚的所有的钱几乎都为她买了她喜欢的东西,只要她想要的,我都想给她。她自私任性好不替我考虑动不动就发脾气我都一直忍着。直到现在她在我面前和另一个男人亲吻,我没有恨她,我心里只想着当年那些甜蜜。你说我不爱她?”丁渐语速加快,有些激动的说。

“这些事情并不能证明你爱她,这只能证明你站在圈子里,这个圈子告诉你你该宠她为她做一切你能做到的事情,因为她为你付出了青春,因为你们曾经相爱,圈子告诉你大家都希望你是这样一个人,告诉你你该有自己的责任去对她好。你这种种努力,还是在圈子里让别人满意。但你自己满意吗?你做这一切真的是心甘情愿吗?如果真的那样你不会记得那么清楚你为她做了这个那个来告诉我证明你爱她。你不会觉得你为她做的很多事情是在忍耐。你会觉得那一切都是自然的,不值一提的。”李楚抬起头看着丁渐,“我告诉你怎么样才算是爱,很简单,你明知道她哪里不好,但就是爱她,这就叫爱。喜欢是喜欢她的优点,爱是爱她的一切。”

“我靠…”丁渐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深信自己是爱高娓的,可是李楚的这些话确实让他的整个信念都动摇了。他开始回忆起恋爱时候自己眼中的高娓,那个时候她年轻得像一朵还没有开过的小花,她总是睁大了惊慌失措的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那个时候丁渐真的觉得她没有任何缺点,她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丁渐总觉得自己需要时时刻刻保护她才能让她避免这个世界的污染。那个时候她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会让丁渐剧烈地兴奋或者忧伤,那时候她也是爱发小脾气的,但那些小脾气在丁渐眼中是那样的可爱,而她的习惯性从自己角度出发考虑问题,也并不是婚后才体现出来的,丁渐早就知道,但那时候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孩子,孩子都是很少考虑别人的,不但不会觉得难以接受,反而觉得是她单纯的一种体现。是的,爱就是明知道她哪里不好,连这些不好的地方也爱。

可是这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他开始无法忍受高娓的自私与任性,无法忍受她的爱发脾气?即使他勉强自己去忍受这些,也只是忍受,而再不会把这些看成一种可爱。忍受总是有限度,人总会觉得委屈,争吵于是开始了,从少到多。一次次的争吵中,更加磨平了曾经那么纯粹的爱。不知道什么时候,心动没有了,甜蜜变少了。更多的烦恼与争吵却随之而来。自己永远活在那些过去的甜蜜里,来安慰自己,鼓励自己支持下去。可是当一份爱剩下坚持的时候,还真的能算是爱吗?想着想着,丁渐忽然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冰冷。难道?我已经不爱她了?

“女人是任性的敏感的,但不是不讲理的。”李楚望着远方,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丁渐诉说,“她说她不爱你,是因为没有以前的感觉。你觉得你很委屈,因为你觉得你爱他,为她付出了太多。你觉得这一切是来自她不切实际的渴望始终激情。其实不是,是她感觉到爱情在消失,所以她缺少安全感,因为她缺少安全感,所以一次次和你吵闹来证明你还爱她,因为一次次争吵你却更加抗拒爱情消失的更快,于是她就更加感觉爱情不再。这是个恶性循环,我说的有点绕,你听得懂吗?”

“我听懂了。”丁渐艰难地点了点头,“那照你这么说,我就该一直觉得她的缺点是可爱的,才算是一直保持爱她?谁能真的一辈子这样呢?”他终于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再给你讲个我的小故事。”李楚拉丁渐坐下,慢慢地说,“我刚上大学的时候,每天出去买水果吃,都会买4个人的,带给我宿舍的姐妹吃。大家每天都吃着我的水果。我觉得没什么,大家也都很开心。后来有一天我忘了买水果了,大家不开心了,大家说,你怎么不买水果啊?我也不开心了,虽然我愿意给她们买,但不代表我必须给她们买,我不欠谁的。可是当人们习惯了你为他们做什么的时候,有一天没了,他们就会觉得不对,觉得你不好,觉得你变了。虽然也许这件事从一开始你就不做,他们并不会觉得你不好。”

说完这段话,她笑吟吟地看着丁渐。丁渐思索着她话里的含义。

“你是说,如果你其实并不是真的情愿做一件事,就不要假装你情愿。否则当有一天你做不到的时候,别人就是失望?”丁渐若有所思的说。

“是这样的,所以我恋爱的时候,宁可让对方看清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的,什么是我愿意的什么是我不愿意的。如果他觉得这些都是他想要的。那就选择。我不会去勉强自己做一些其实我不愿做的事情来证明我爱他。以免有一天我做不到了他就说我不爱他了。”李楚点头说。“所以,有人说老公找小三,女人要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同样的,老婆出轨了,男人也要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现在你告诉我,她说她找不到以前的感觉了,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吗?”

“你是说是我的问题吗?”丁渐黯然的说,“我宠她爱她,包容她的缺点,是我的问题?可是你刚才又说爱就是明知道哪有问题还是爱?”

“哈哈”李楚扬起下巴笑了起来,“我可没说是你的问题,我只是说,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唉。”笑声中,她忽然又叹了口气,接着说,“爱情里,哪有那么多对与错。冷暖自知罢了。”

丁渐看着李楚坐在那里陷在黑暗中,蜷曲着双腿,抱着膝盖,瘦弱的肩膀和突出的锁骨在远处的灯光下打出一片明暗的剪影。显得一种说不出的质感。丁渐忽然也叹了口气,轻声的说,

“李楚,你是我见过活得最清醒的女人。”

“呵呵,我倒宁愿别活得这么清醒。越清醒活得越痛苦。我要是个傻子,或者说就像这些鸭子,有一片面包就会觉得很幸福。”

“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真的。”

“别整这没用的,怎么谢我啊,今天饭还是我给丁总送来的。”李楚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表情,“要不你以身相许今天出台台费给免了吧。”

“你大爷…”

“我大爷都七十了,你能不提他吗?他容易吗?”

《北京俗事录》 第30节

35.刘洋

徐子若走出候机厅的时候,刘洋赶上了她。他其实早就可以赶上,只是他一直在犹豫怎么开口和她说第一句话。这个时候再不叫住她,也许她转身就上出租车了,刘洋顾不上思索,紧走两步追上了她,思考了半天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一句:Hi~

徐子若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笑了笑说,哦,是你啊?这么巧,从哪回来啊?

“没从哪回来,和你一样,送人。”刘洋回答。

“你看到我送人了?”

“嗯…你….男朋友他,出差啊?”刘洋实在想不出说什么,一头的汗,没话找话。

“男朋友?”子若想了一下,“哦,你说张彦啊。我们分手了。”

“啊?”刘洋没想到一句没话找话的搭茬居然给自己带来了这样惊喜的答案,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知道绝不能露出幸福的表情,这忒不厚道了。但心里的第一反应确实是惊喜。而他清楚的记得,李楚告诉他,七夕那一天,子若和张彦才认识第二天,怎么着就分手了?但是其实他不在乎他们怎样,为什么分手,现在他只需要知道子若是单身,就已经幸福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愣了半天,刘洋才想起起码该礼节性的安慰或者关心一句,他结结巴巴地说:

“怎…怎么分手了?为什么啊。”

子若转头开始看出租车通道排队的队伍,漫不经心的说,“我不想聊这个,说不清楚。”

这是刘洋第三次见到子若,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在酒吧忘了留她的电话,后悔了好几天,这次无论如何,硬着头皮也要要个联系方式。他紧张地盯着子若,几次想开口却又吞了回去,他不明白简简单单一句话怎么在这个女孩面说说出来这么困难。而徐子若却不再看他,一直盯着出租车通道,好像随时准备结束这次偶遇。

刘洋终于鼓足勇气,装作很轻松的笑着说,对了,给我留个电话号码吧。说完这句话,背后全都是汗。

徐子若回过头,拿出手机说,你说你的,我拨过去。

刘洋飞速地报出了一串数字,子若拨通了电话,刘洋看着自己手机亮起的号码,又是一阵兴奋。他拒接了电话。又问子若,你去哪啊现在?

“我去东四十条,面试。”子若心不在焉的说。

“是吗?我去朝阳门客户那里,正好顺道,我打车把你送过去吧。对了,你还没找到工作啊?”其实刘洋今天完全不用去客户那里,他是要回上地上班,和徐子若要去的方向完全南辕北辙,但这个时候就算徐子若说要去天津他也会说正好要去天津客户那里顺便送她一段的。但听徐子若说起到现在还在到处面试,不由得又有点内疚,毕竟当初两个人竞争一个岗位,自己让徐子若失去了机会。

徐子若想了一下,同意了。两个人上了一辆出租车。刘洋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最后支吾着说,上次在酒吧里太吵,我们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刘洋…

徐子若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这个表情让刘洋异常的着迷。她说,我知道啦,你叫刘洋,L公司的高级白领,呵呵。

刘洋尴尬的笑笑,说,你还记得呢,不会怪我抢了你的工作吧。

“哈哈不会,没有你,你们那个丁经理也不会要我的。”徐子若想想就想笑。

“为什么啊?”刘洋一头雾水。

“呵呵,不说他了,聊点别的,L公司怎么样啊,你现在在那感觉。”

“挺好,尤其跟着丁渐,感觉很舒服。”刘洋回答。

“恩…”徐子若若有所思,话题好像又进行不下去了。

“你知道吗?我那天第一次见到你,面试的时候,你穿了一身黑色衬衣黑色裙子,带着金色的形状像肉骨头的耳钉,你一直坐那玩手机,我就在你对面,你都没抬头看我一眼。”刘洋又回忆起了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一刻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从那时起这个女孩就时时刻刻在他脑子里萦绕,现在,她就坐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刘洋感觉她是那样的神圣,美丽到让人窒息。

徐子若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记得还挺清楚,连耳钉都记住了。

刘洋脸有点红,发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露骨,干嘛那么仔细的看人家女孩啊。他紧张地看着窗外,心跳明显加快。

这一路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机场高速车不多,不是很久,出租车从东直门驶出高速上了二环,东四十条也就到了。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刘洋告诉司机别抬表一会儿还走。子若下了车,对刘洋挥了挥手说谢谢你让我搭车,再见。

刘洋看着她的身影走进了路边的大厦,才对司机说,师傅走吧,去上地。司机乐了,嗬~小伙子你这一圈兜的可不小啊,就为送这姑娘啊?小姑娘长得不错,不过看样子你得加把油。

刘洋笑了,给师傅递了根烟,靠在后座上感受着身旁子若留下的气息。出租车沿着平安大道一路向西,转上八达岭高速,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快40分钟,上地就快要到了。这时候,刘洋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居然是徐子若。刘洋顿时觉得热血上涌,控制着激动接通了电话。

徐子若的声音都快哭了:“刘洋,咱们刚才打的那出租车,你下车的时候,要票了吗?”

“怎么啦?”刘洋听出子若语气不对。

“我把我包拉车上了,钱包简历什么都在包里呢。”子若声音焦急,“你要留了打车票帮我打个电话问一下他们公司吧。”

“你等一下哦”刘洋低头看了看座位下面,果然,一个白色的小包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他伸手把包提了上来,对电话说,“我还在车上呢,你别急,我看着你的包了,白色的吧?就在车上呢,你在刚才下车的地方等,我给你送过去。”

“啊?”子若有点喜出望外,“好的,谢谢你啊,我就在这儿呢。”

刘洋挂了电话,跟司机说,师傅咱们掉头吧,还回十条去,那姑娘把包拉这儿了,我给她送回去。

又是40分钟,车才开到东四十条。徐子若站在路边,焦急地等着。刘洋让司机把车停下,自己跑下去把包还给子若。子若连声道谢,弄得刘洋倒有点不好意思。看着子若再次走进大厦,刘洋回到出租车上,司机无奈地指着计价器给刘洋看[奇+书+网],这来回一折腾,已经快200了,一会还要去上地,两个人面面相觑。司机说,好么小伙子,你从机场到上地这点儿路,花的这钱呦,再添点儿我能给你开天津去了。

再次上路,已经是中午了,路上的车多了起来,车上了5环,刘洋的手机又响了,刘洋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又是她。司机都慌了,说哥们儿你这姑娘行不行啊,你要再回去兜一趟儿咱先找地儿加油吧…

刘洋接通了电话,徐子若在那边说,刘洋,我刚才急着去面试,没跟你细说,现在面完了。先再次谢谢你。然后我要审问你一下,你刚不跟我说你去朝阳门吗?怎么都走了40分钟了我打电话你还跟车上呢?我看着表呢,接完电话你开回来又是40分钟。你是不是回上地上班去了?你老实交待,你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去朝阳门,就为了送我专门编的瞎话儿吧?

刘洋一头冷汗,没想到这姑娘瞬间猜透了他的心思,还专门上门问罪来了。这回真丢人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哦…你…你都面试完了?面得怎么样啊?有戏吗?”、

“你丫少岔开话题,”徐子若假装凶巴巴地说,“你快回答我问题,你是不是,为了送我,故意,绕了这么远的路,还跟我编瞎话儿,说你要去朝阳门客户那儿?说!”

“是….”刘洋声音小的都快听不到了。

“谢谢”徐子若声音也忽然小了下来,“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北京俗事录》 第31节

36.张彦

张彦回到上海已经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他每天去公司混混日子,整理项目的资料,和设计人员开会,修改方案。但其实,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情:赌吗?

仔细的思考以后,张彦发现老板的判断是准确无误的,他面临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但那个念头却始终在心中挥之不去。机会,并不是随时都有,到底值不值得自己去赌一把?赌那个靠上去并不那么靠谱的韩东鸣,能完成他在那个他前妻给他的公司的最后一个职责。这一个星期,张彦几乎就在痛苦的抉择中渡过,而这一切,他丝毫没有透露给自己的女友,他想,如果最终自己选择了那条路并成功,到那个时候告诉她,那么女友会是怎样一副表情?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还是潜意识里在讽刺她一直以来的物质。或者,仅仅想证明自己。

最终张彦还是做出了决定,赌。思考的过程再漫长,决定只在一瞬间。也许,从听到这个计划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注定要赌,这一切的过程,只是为了给自己的选择找多一点理由。最终他找到了这个安慰自己的理由,老板也是这样成功的。做了可能失败也可能成功,不做,永远不可能成功。

决定了这个问题以后,张彦的思路也清晰起来,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需要的资源。设计和预算,在圈内这么多年,总是能找到的,虽然大多是在上海,但为了钱,短期去北京完成这个项目是没有问题的。比较困难的是施工队伍,这个很难从上海拉到北京去,唯一的解决方案是通过关系在北京找一个专业的施工队。好在这一行大多数施工队都是同时附属于多个公司的,哪家公司有项目就去哪家做。通过关系套关系,他也找到了一支北京的施工团队。至于项目本身,张彦比韩东鸣更清楚,如果用一个临时的团队来做,加上材料上控制一下,利润率其实并不是韩东鸣估计的40%,而是可以接近50%,这也就意味着,自己的老板提出的100万设计费,并不是问题,扣除这一部分,他们的利润空间仍然可以保持在预计的范围内。

规划好这一切,张彦准备返回北京了。临走的一天,他和老板简单的告别,表示自己要返回北京继续推动项目,包括落实那一笔设计费。老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并没有再直接问他考虑的结果。只是在他出门之前,隔着大大的办公桌,跟他说了一句:“张彦,假如以后我们不再一起工作了,你记住我一句忠告,这是我很多年浮浮沉沉总结出来的。要和成功的人合作。在你想通过和别人合作获得成功的时候,先看看和你合作的人是不是成功。别先看合作的形式以及能给你带来什么。”

张彦回过头看着老板,半天,只说出了一句,谢谢,我会记住。

老板疲惫地挥挥手,说去吧,希望你顺利。

飞机起飞的时候上海阴云密布,张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飞机爬上天空,脚下这片熟悉的城市满满缩小。在飞机穿破云层的一霎那,万丈阳光璀璨地洒下,张彦第一次在这样的天气认真地在飞机上看到云层上面的阳光。他几乎被这种壮美的景色震惊了。张彦想,原来穿过乌云,上面还是一个晴天。

这个时侯他又想起了徐子若,他发现从他离开北京开始,子若没有再给他一个短信或者电话。他忽然间意识到这个女孩默默的体贴,她知道自己在上海有女朋友,她是害怕电话或者短信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什么麻烦。她在北京给了自己那么多温暖与牵挂,却在自己离开的时候默默地选择了沉默和不再打扰。而自己这段时间忙于那个抉择,也没有再和她联系,在她心里,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北京依然干燥而温暖,张彦回到东直门如家,公司在现场的设计师和预算师还坚守在北京。张彦和他们草草地开了个会沟通自己离开这段时间的项目情况,他们反馈方案基本得到客户认可,但是客户好像在等待什么,始终没有确定定标的最后日期。张彦当然知道客户在等待什么。他安抚了几位同事。然后出门打车,匆匆赶往后海。

还是那栋熟悉的红色旧楼,一成不变的静静立在胡同深处的树荫里。那里记载了张彦太多的幸福与温馨。当他再次站在这座小楼下面时。子若那翘着嘴角的笑脸也越来越清晰。他没有上楼,在楼下打通了子若的电话。背景音是哗哗的水声,子若不等他说话就抢先说,我在洗衣服,手是湿的,你等一下哦。

张彦心里一阵欣喜,他想给子若个惊喜,但其实很担心她不在家,那样的话这个惊喜就不再那么完美。现在听她说在洗衣服,那她一定在家了。过了几秒,水声消失了,子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和往日没有任何的变化:“张彦同学今天怎么有心情给我打电话啦?回去一切还好吗?天气预报说今天上海大雨哦。”

“我想你了。”张彦听见她的声音就觉得那么亲近。

“嘻嘻,想我了就来吃饭啊,我今天又做了小炒肉。”子若笑嘻嘻地说,张彦都能想象她脸上的表情和翘起的嘴角。

“好啊,那你给我留点,别吃完了。”张彦说。

“来吧来吧,李楚正吃着呢,你赶她吃完之前过来吧,现在就出门打车,哈哈。”

“那我上去了?你让李楚穿好衣服哦。”

“啊?你在哪?”子若好像发现他语气不太对。

“开窗户,向下看。”张彦抬起头看着5楼的小窗,他知道那个女孩就在窗子里和他说话。

电话里没了声音,子若从五楼伸出了头,张彦举起手向她挥手。

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飞奔下楼扑入他怀中的场景。子若的声音反而变得平淡。她淡淡地在电话里说,你上来吧。

子若今天穿着一条紫色的睡裙,头发乱乱的,站在门口给张彦开门。见到她的那一刻张彦心里充满了甜蜜。他忽然觉得这是个很亲近很亲近的人,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孩子回到了家。李楚倚在自己门口笑嘻嘻地看着这两个人呆呆地站在那。拍着子若说我去后海遛弯啦,两小时之内不会回来。你们小别胜新婚。我得有眼力见儿。说完把张彦推进门,自己关门出去了。

子若低着头,好像一段时间不见生疏了。完全没有了电话里的俏皮。张彦犹豫了一下,张开双手紧紧地拥抱她。在她耳边问,见到我开心吗?子若只是笑着说,我刚才掐了李楚好几下,才确认不是做梦,她嗷嗷叫来着。

37.丁渐

丁渐准备再和高娓认真地沟通一次。和李楚那次交谈之后,他思考了很多。李楚说的对,无论什么时候,出现了问题应该首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在工作中丁渐似乎一直是这样的,但牵涉到感情,谁还能保持这样的清醒?丁渐一直认为自己付出了太多,而高娓自私、任性、处处需要别人迁就,现在还出轨。但当他回过头认真的审视自己,他真的发现原来感情上的问题永远不可能是一个人的,自己和高娓一样存在着问题,是两个人共同把曾经那么清澈的爱情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可是没等丁渐找高娓沟通,高娓先找了他。这让丁渐非常意外。发生那件事之后,两个人一直处于冷战状态,丁渐提出两个选项让高娓选,但高娓始终没有选择任何一个,她只是说要想想。于是这段时间,两个人晚上回到家,默默地做着各自的事情,尽量避免着交集。但这个晚上高娓早早回家,说要和丁渐谈谈。

《北京俗事录》 第32节

丁渐也正想和她谈。按照丁渐的思路,试图去改变别人是困难的,那就先改变自己,他打算坦诚地和高娓谈他这几天想清楚的,谈自己存在的问题,并努力去改变自己的问题,并期待通过改变自己,换回曾经相互依恋的感情。但当他耐心地把这一切讲完,高娓没有出现他预料中的反应,而是用一句话就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丁渐,我今天找你谈也是我想了好几天想清楚的事情。我现在需要的不是看你证明你能不能像从前一样爱我。而是我想看看到底没有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你什么意思?”丁渐有点反应不过来她的话。

“你爱我的时候什么样子我看过了,你没有原先那么爱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也看到过了。丁渐,我不是一个简单的开关,你爱我我就打开,不爱我我就关闭,又爱我了我又打开。感情不是这样简单的开关。我现在唯一不知道的是,没有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这才是我无法下决心离开的原因。我承认这么多年你对我好,我也习惯了你对我的照顾和迁就。我现在想从这里搬出去,自己租个房子,给我半年的时间,让我体验没有你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半年以后我给你个答案。离开,或者全心全意的回来。”

“你想体验什么?仅仅是没有我的生活?还是包括别人是什么样的?”丁渐思考了一下问。

“我不能保证,我只能说我尽量在还属于你的时候,不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那我不能同意你。”丁渐平静地回答,“这件事情发生以后,到现在为止我没跟你吵过没有跟你闹过,甚至没有盘问你关于那个人的一切。但不代表我不受伤害。我亲眼看着你和别人亲吻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可是我还是在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我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好。现在你跟我说你要搬出去,用半年时间体验没有我的生活,我也可以接受,但你又跟我说你无法保证你只是体验没有我的生活。高娓,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到底要折腾什么?”

“你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我就知道事情会这样的,你觉得你受伤害了,以后你总是会一直拿出来跟我说事的。我不要这样的生活,我们已经有了阴影了,你觉得是你说你再努力像以前一样爱我就能弥补的嘛?是是,我有了一个暧昧的男人,你看见了。然后你会一直拿这个压得我抬不起头,好像我永远都该背负着愧疚。我不要这样。你明白吗?”高娓又激动了起来。

“那你要怎样?”丁渐也终于保持不了平静,“我没有想一直拿什么压着你。我告诉你的选项是,你只要保证没有下次,我原谅你这次,我会当做没发生过,我会像以前一样或者对你更好。可是你现在要怎么样?你要我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婆从家里搬出去,可能再去和别人约会,然后装作没关系坐在这里等上半年?我也是个人我有我的感情和尊严。”

“那你想怎么样?你就是想逼着我现在就离婚是吗?”高娓圆睁双眼。

“我想怎么样?我只想对你好照顾你一辈子。什么时候变成我逼着你离婚了?我想我们回到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在那个小得转不开身的出租房里却那么幸福的日子。高娓你知道吗?婚礼的时候证婚人问我,你愿意一辈子无论贫穷富裕生老病死无论有多少艰难都和这个女孩在一起吗?我不知道这句套话有多少人在婚礼上程序性地回答是。但我告诉你那一瞬间我一直在看着你,我用我一辈子最真诚的心来回答这个问题,我愿意,不管有多少风雨多少艰难我都不会想要离开你!”

说完这段话,两个人忽然沉默了。高娓的表情也温柔了起来,她心里也许也想起过去美好的日子,想起婚礼上丁渐含着眼泪看着她回答的那句话。要是丁渐没有接下去说那句话,也许这种发自心底的温暖会让她平静下来,也许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丁渐沉默了一会,又说了一句:“现在是你要离开这个家,不是我。”

不知道这句话又触动了高娓哪根神经,她又激动了起来,她挥手把沙发背上一堆铁盒子打到地上,此起彼伏的咣当声中,她大声喊道:“对对是我,什么都是我,你什么都对,都是我!”

喊完这句话,她拿起自己的小包转身就出了家门,咣的一声把门摔上。把丁渐一个人留在了屋里。丁渐默默地把一地散落的东西捡起来放好。然后颓然坐回沙发里。他没想到这场沟通又用这样的方式收了场,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了深深的疲倦。他点了根烟,没抽两口,觉得满嘴苦涩,又把烟按灭了。拿出手机给高娓打电话,却发现她已经关机。她总是这样,一生气就关机,让你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这甚至比争吵更让丁渐感到憋屈,喘不过气。他把手机扔在一边。闭起眼睛,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丁渐拿起手机,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丁渐疑惑的接了电话。电话是高娓父亲的哥哥打来的,丁渐见过几次,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他花了半天才把事情说清楚,丁渐立刻恢复了惯用的快语速,飞快的说,把地址告诉我,我立即过去。

事情是这样的,几周以前高娓的父亲去东北走亲戚。高娓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婚,父亲留着了北京,母亲却去了河北。高娓从小跟母亲长大,但大学却在北京上,毕业后就留在北京工作,又跟着父亲。她父母都没有再婚,都很疼爱她。因为觉得自己离婚亏欠了孩子,从小更是对她百依百顺。也许单亲家庭加上过分的溺爱也是高娓偏激自私的性格形成的重要原因。但不管怎样,老爷子老太太人都很好,对高娓也好,也都很喜欢丁渐。丁渐对他们也像对自己父母一样。老爷子临走的时候,还跟丁渐喝了顿酒,丁渐给老爷子炒了两个菜,爷俩挺开心。高娓夹在一老一小两个男人中间,像个小公主般左右撒娇。老爷子去东北就是看他这个哥哥,以前见面机会不多,有几次也都是他哥哥来北京。现在退了休,老爷子早就想去看看。去了之后发生了这些事情,丁渐也就没记着打电话问候老爷子。高娓则是没事基本不给老爸电话。谁也不知道,老爷子的车在京沈高速上出了事,出事地点离沈阳已经不远了,为了躲避一辆突然超车的车辆,他们的车翻了。但是老爷子坐在副驾驶,右手紧紧抓着扶手,车翻以后右臂彻底拧断成了粉碎性骨折。不幸中的万幸,除此以外,还没有更严重的伤势。出事后就近拉到了沈阳抢救,并进行了手术。手术情况还算好,手臂是保住了,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手术期间,老爷子叮嘱他哥哥,一定不要告诉高娓和丁渐。老爷子怕女儿女婿担心,来回奔波。父母对孩子的爱有时候就是这样,自己吃了再多的苦,也不愿给孩子添一点麻烦。现在恢复了几周,情况比较稳定,医院方面建议转回北京作进一步治疗。于是,今天老爷子的哥哥,高娓叫二大爷的,陪着一起回到了北京,现在住院手续也办好了,病房也安排好了,才给丁渐打了个电话,还专门叮嘱先别告诉高娓。

丁渐听明白了情况之后感到十分心酸,丁渐始终觉得男女之间的感情再怎么炙热也无法和父母的爱相比。老丈人其实年纪不大,虽然丁渐跟着高娓一起管他叫老爷子叫的亲热,其实到今年也就50出头。为了高娓,离婚快20年了也没找一个老伴。平时对高娓真的是百依百顺。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甚至仅仅为了为了怕孩子担心,连通知都没有通知他们。什么叫不求回报的爱?父母才真正是无私的不求回报的爱。相比之下丁渐忽然觉得自己感受的种种委屈都算不了什么。如果你真的能像父母那样去爱,还有什么会让你觉得委屈?

丁渐一边飞快地穿衣服出门,一边给高娓打电话。还是关机。他在楼下取款机取了5000块钱,打车直奔北医三院。

《北京俗事录》 第33节

38.刘洋

刘洋这两天连续有人请吃饭。第一天是徐子若,吃饭的地方在地安门附近的一家烤翅店。刘洋收到子若的短信后就一直在激动,他精心地打扮了一下,先是换上了自己面试时候穿的衬衣,又觉得太正式有点傻,最后从一堆T恤中挑了一件黑色的,穿上以后看了看,自己还算满意。又把很久不擦的皮鞋也擦了一下。这才出门。

子若和以往一样美丽,刘洋觉得她这样小脸小鼻子小嘴巴的样子就是自己最理想的面容。子若熟门熟路地点了鸡翅,丝毫不跟刘洋客气。刘洋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一般来说再美丽的女孩子如果吃起鸡翅,尤其是直接上手抓的时候,都会显得没法保持气质了。可是子若张着一双油油的手跟刘洋比比划划地说话的时候,刘洋还是觉得挑不出一点缺陷。两个人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刘洋终于忍不住想表达自己的心意。

他红着脸,不敢看子若的眼睛,低着头喝自己面前的一份疙瘩汤。然后小声地说,“徐子若,你知道吗,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说实话漂亮的女孩我也见过不少,但第一次感觉到美丽得让我震惊的就是你。后来我们在酒吧,在机场遇见,我都觉得是上帝给我的…”他想了半天该用什么词,最后才说了个“眷顾。”又觉得这个词太书面,说出来那么别扭,自己红了脸。

子若饶有兴致地看看他,只说了一句,“噢”

刘洋接着说,可是我觉得上帝不会一再眷顾一个总是浪费机会的人,所以现在我第四次见到你,我努力了很久才敢把这些话跟你说出来。我想要是这次还没有勇气说,也许上帝不会再给我机会了。以前我也觉得一见钟情是个挺扯淡的事儿,但现在我终于明白真的会有这种感觉。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求什么,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我就知足了。就好像有一朵花儿很美丽,我发自内心的喜欢,但我不是一定要去摘下来才是目的。我…我不知道我说的你能听明白吗?

刘洋一口气说完这些话,面红耳赤,低头喝汤,再也不敢看子若一眼。只能听见子若的声音说了一句,“噢,我听明白啦。”

这就没了?刘洋等了半天,听明白了以后就没有下文了。再抬头看子若,她又开始用手抓着一块鸡翅,从竹签上扯下来,张开小嘴津津有味的吃起来了。刘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自己酝酿了很久的表白,他想过被拒绝,但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对方好像自己问了一句你吃了吗,然后回答吃过了一样的随意。只是告诉自己,听明白了。然后就仿佛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刘洋觉得有点灰心,默默地吃饭,观察着子若的表情。

子若吃完最后一块鸡翅,站起来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洗了手。然后坐回桌子,问刘洋,你有烟吗?给我一根。刘洋没想到她还抽烟,从口袋里翻出一包中南海递了过去。子若点了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对刘洋说。

“刘洋,女人通常有一种敏锐的直觉。你今天说的这些,其实你完全不用说出来。面试时候我确实没注意到你,但在酒吧里第一眼看到你傻傻地站在那看着我,我就知道了你说的这些。这次你为了送我,或者说为了跟我多呆一会儿,打车兜了这么大一圈子,我要是还不明白,就真是个傻姑娘了。所以说,吃这顿饭之前,我就明白你要说的这一切了。”

刘洋脸又红了。他静静等着子若的下文。子若却翘起嘴角笑了笑。“可是现在你傻了吧唧的一口气都说出来了。你要我对你说什么呢?我是不是该说ok我们现在就开始这段感情吧!还是该说亚麦呆我不接受?所以有的时候把什么都说清楚并不是件好玩的事情。”

送子若回家的时候,刘洋一直在琢磨子若的话。在他看来,起码,她没有拒绝。

第二天,是赵东请刘洋吃饭。赵东是刘洋这个项目找的良家设计公司,其中一家的售前经理。也就25岁左右,长了张圆圆的笑脸,能说会道,见谁都是笑眯眯的。项目过程中,他和刘洋打的交道最多。两个人也比较谈得来。这天他约刘洋下了班一起吃顿饭,随便聊聊项目。刘洋也没多想就答应了。两个人在上地环岛的一家海鲜酒楼找了个小包间吃饭。菜点的不多但挺精致。边吃边聊,还算投机。吃到一半的时候,赵东笑嘻嘻地说,刘洋,我们哥俩为这项目都没少费劲,来,咱们干一杯,为了这个项目的成功,我们的成功。刘洋喝了酒,他接着说,刘洋,设计定标日期不远了。哥们儿心里可真没底。你说,哥们儿这边,到底有戏没戏啊。你给透句实底吧。

刘洋回答:“赵哥,你也知道,我说是个项目经理,其实也就是个新人。再说这个项目我们也是在替客户做,这些事情啊,主要还是看客户的意见,我和你一样,就是一干活的。至于商务上的事情,我更管不了,我们公司商务部专门负责这个。”

“呵呵,刘洋,哥们拿你没当外人。咱实话实说,项目情况咱们心里都有数。客户基本就是傻B,屁嘛不懂。你们商务部呢,只管合同还价,方案定哪个,还是你们产品部一家拍板,你们丁总,又把这项目基本上全交给你了。所以啊,只要你从技术角度给一个建议,选我们家,我看啊,这事儿就没跑。”赵东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刘洋,哥们公司十几号人,这俩月就忙你这项目了。要是拿不下来,这两月全白干了,一帮人全得喝西北风去。今天哥们跟你聊到这儿了,也就是希望你能给哥们儿帮一忙,你不是说不是你拍板吗?没关系,只要你帮忙在项目报告中写清楚自己建议采用我们家的方案。哥们就感激不尽。”赵东口若悬河地继续说着,却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看也不看地递给刘洋。

刘洋接过来一摸就知道是钱。他心头一紧。工作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突然间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在他的思想中,这种事情距离他的生活很远很远,没想到今天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不知所措地把信封推了回去,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说别别赵哥你可千万别这样,你把东西先收起来咱们再说。

赵东坚持了一下想把信封放在刘洋包里,见刘洋推辞的很坚决,也就不再勉强。他把信封收回自己包里,拍了拍刘洋,接着说,

“别紧张哥们儿。咱们这样想,其实两家的方案,八九不离十,谁也比谁强不了多少,谁也比谁差不了多少。你给我帮个忙,我也给你帮点忙,大家双赢,很正常。你千万别紧张。没啥大事儿。来来,咱们喝酒。”说着举杯和刘洋碰了一下。

刘洋平静了一下砰砰乱跳的心,喝了口酒,对他说;“赵哥,我们关系都不错,真不用这样儿。说实话,这事儿真不是我说了算,你知道,项目报告要我们丁总签字,然后客户最后拍板。我只能说,我心里,确实觉得你们的方案更有优势,所以,我会尽量按照我的判断写清楚的。你不用担心,也不用给我….真的不用。”

刘洋没说谎,项目进展到这个程度,他自己心里有个判断,也和丁渐沟通过,赵东他们公司的方案确实更占优势。赵东得到了这个答复笑了笑,说刘洋你太够哥们儿了,既然你自己也这么想,这顺水人情干嘛不做?我说句实在话,刘洋,咱们都是打工的,这钱,不是我出,是我们公司出,我也犯不着给老板省钱,你呢,既然都已经决定推荐我们家,那真是不拿白不拿,你说是吗?

刘洋笑笑,又说了一次,“真不用这样,我觉得这事儿本来一直挺顺的,和你们合作也挺舒服。但要是这样了,这事儿就整个变味了。谢谢你了赵哥。”

赵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刘洋,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好孩子,呵呵。别人恨不得办不办的成,先把钱收了再说。好,哥们儿欣赏你这个脾气。来,再喝一杯。

两个人离开酒楼的时候,赵东又一次告诉刘洋,一定帮忙多费心。刘洋草草地敷衍着答应。最后,赵东还补了一句,那点心意,少不了你的。

《北京俗事录》 第34节

39.张彦

张彦再次约见韩东鸣,长谈了一晚上,他把韩东鸣最初的计划细化了一下。主要和韩东鸣谈了几个问题。

第一,关于老板提到的设计费。以及他重新核算的成本和利润问题,按照他的想法,用临时团队形式完成这个项目,去掉了很多的运营成本,加上在材料上做一些控制,即使加上那100万的设计费,他们的利润空间还是会超过韩东鸣设想的330万,而是应该在400万左右。有了这个结果,韩东鸣很痛快的答应了老板的设计费的要求。这样张彦放下了心里的第一块石头,总算是给老板一点交待,从道义上来说,他只能算离开,不能算背叛了老板,起码在他自己看来是这样。

第二,关于他们之间的利益分成,当初他们默契地避而不谈这个问题,是因为张彦还没有决定是否要跟韩东鸣合作。现在既然决定了合作,当然不可避免要谈情利益的分成。沟通的结果和张彦预想得差不多,他将得到的是最终利润的30%,也就是120万。这是个让他满意的数字。

第三,谈到了那个空壳公司的运作。按照韩东鸣的想法,他自己当然会想尽办法隐藏在幕后,不愿从表面上和这个公司有任何的关系,以免引起怀疑。所以,这个皮包公司表面上的总经理将是张彦。张彦觉得这件事情很搞笑,韩东鸣是他现在公司的傀儡总裁,受着幕后老板的控制,而他摇身一变,又变成了新的公司的幕后老板,而张彦自己,又变成了一个新的傀儡。至于项目结束后,韩东鸣的想法是这个公司没有必要再存在,它的使命就是完成这个项目,赚这一笔。然后就可以消失了。但张彦不这么想,他心里牢记这老板的话,老板说,韩东鸣做完这个项目赚完这一笔,可以不再管了,转身换个地方去继续当他的高级白领。你呢?你做完这个项目,未来在哪里?张彦觉得,他的未来还在这一行,有了这个项目,有了第一桶金,他和老板一样,可以闯出一片天地。于是这一点成了两个人争执的焦点。

张彦认为,做完这个项目,这个临时组建的团队,会有信心留下来继续下一个项目,前提是他在这个项目结束之前,在北京找到下一个项目的机会。这样接续起来,他将拥有的是真正的自己的事业而不仅仅是眼前这个投机的机会。可是韩东鸣对此没有丝毫的兴趣,他也不相信张彦在人生地不熟的北京能找到下一个机会。在他看来这个公司就为了这一笔,赚完了就算完了。最后两个人讨论了很久,得出结论是,如果张彦确实能在项目结束前找到下一个靠谱的机会,而且前期投资大部分从张彦那部分分成中产生,韩东鸣就接受继续合作下一个项目。

最后,张彦还跟韩东鸣提出提出了一件事情,他在北京有一个朋友叫徐子若,希望能安排进公司负责一些项目协调的工作。韩东鸣这次表现出了大度,他拍着张彦的肩膀说,你是公司的总经理,这一点小事儿,还用跟我商量啊。你做主吧。来,再喝一杯。

事情办到这个程度,基本上张彦是没有后路可走了。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韩东鸣站在客户的角度和张彦的老板确认了设计费。也确认了挂靠合作的意向。这也就等于张彦的选择一丝不挂地暴露在他的老板面前。当张彦不得不打电话和原来的老板谈挂靠的细节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那么熟悉的人变得那么陌生。两个人很客气地沟通了商务的问题。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挂了电话,张彦深深的沉默。下班前最后一分钟,他把辞职信发到了老板的信箱。

做完这一切张彦感觉到深深的疲倦,他明白这意味着自己彻底和以前的生活告别,走上一条前途未卜却无法回头的路。他其实并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样的,紧张?兴奋?恐惧?还是期待。但幸好还有子若,无论他心情如何起落,子若仿佛永远那样甜蜜地陪在他身边。子若从不问他工作的事情,也不问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只要他需要的时候,子若总是在等他。想到子若张彦心里开始温暖起来。离开公司的时候张彦打了个电话给子若,子若说今天不做饭了,我们去后海吃烤肉季。

出了子若家的胡同就是后海,天色还早,子若带着张彦穿行在后海的胡同里。这些古老的胡同也许从一百年前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延伸着,记载了多少命运浮沉和喜怒哀乐。子若指着胡同里一个古色古香的陈旧的院门问张彦,你知道这一家古时候住的是什么人吗?张彦摇头说不知道。子若翘着嘴角笑笑,又问,那你知道什么是门当户对吗?

张彦说,这个我倒知道,就是比如咱俩吧,你们家是地主,我们家是农民,你就不能嫁给我。再想嫁也不成。

子若吐了吐舌头说,谁想嫁给你啦,德行劲儿的。这词的意思谁都明白,我是问你,什么叫门当,什么叫户对。

“就是门对着门吧?比喻两家地位差不多。”张彦挠了挠头。

“哈哈,错啦。”子若指着那门口告诉张彦,“你看见这门口的石鼓了吗?这就叫门当。圆形的呢,就说明这家住的是文官,方形的呢,就说明是武将。你再看门梁上面那伸出来的木头桩子,这个玩意儿就叫户对,有的家有2个,有的家有4个,还有6个的。这个的多少和大小,代表着官大官小。来,小朋友,现在回答阿姨,这家古时候住的人是干嘛的?”

张彦按她说的看了一下门口的石鼓,圆形,上面雕着四只狮子。再抬头看看门梁上的木桩,4个,又粗又长。他回答说,“哦,那这家古时候是文官,官还不小。”

“真聪明这孩子,”子若拍着他脑袋嘻嘻地笑,“一教就会,你看,古代人相亲简单吧,大姑娘不用出门,叫个丫鬟去男朋友家门口看一眼,家里干啥的全明白了。不像某些人,过个七夕还要先提前验货,生怕吃了多大亏似得。”

“我还真第一次知道,门当户对是这么个意思。”张彦感叹说,“北京,还真有一种文化韵味,这个不起眼的小胡同,也有这样的故事。”

“好啦小朋友,不是北京有文化,是阿姨有文化。下次阿姨再教你别的。先吃饭去啦!”子若拉着张彦,穿出胡同去烤肉季。

吃饭的时候,张彦把想要让子若去他公司工作的想法告诉了子若。他没敢说是因为他看着子若找工作找了两个月了也没找到,想为她做点事。只是说,要在北京做一个大项目,人不够,希望子若能给他帮帮忙。子若歪着脑袋想了一下,问他:

“我今天还第一次知道,原来你是一包工头啊。呵呵,我是学电子商务的,以前都是在IT公司做产品工作。跟你们包工队不沾边啊。我去了能帮什么忙啊。”

“我想让你当总经理助理,主要负责帮我协调项目的各方面资源。其实这个和设计装修本身没什么关系。就是按照项目计划监督每一个时间点进度是否完成,然后在各个团队之间协调沟通,你一定可以的。”张彦挺认真地说。

“那总经理是谁啊,长得帅不帅啊,家里有没有钱啊?要是年纪大点身体有病快死了那种我可以考虑勾搭他一下等着他死了分钱。”子若又说。

“那个….总经理,好像是我。”张彦满头大汗。

“靠!”子若说,“说了半天,就想让我给你当小蜜呗!老子不干!你别指望老子白天晚上的都伺候着你!”

四周吃饭的人都向这一桌一个小巧文静的美女突然这一句技惊四座的宣言投来的注视的目光。子若忽然发现自己音量有点大,吐了吐舌头,红着脸把头埋在张彦怀里。小声说,都怪你,害我丢人丢大发了!

张彦苦笑着面对周围的目光,却感觉怀里这个女孩永远能给自己无穷的快乐。

《北京俗事录》 第35节

40.丁渐

丁渐把老丈人的哥哥劝回了老丈人家休息,自己在医院守了一夜。老爷子情况还好,人瘦了一圈,脸上有些擦伤,右臂打着石膏,其它看起来都还好,精神也不错。见到丁渐倒是安慰起丁渐来了。

“丁渐,别担心,你看我啥事没有。本来让你二大爷就先别告诉你们,他说这都回到北京了,再不告诉你们也不合适。别着急,啊?”

“爸…”丁渐真有点难过,看到老爷子伤成这个样子,“您看您,怎么跟我们还客气起来了。这么大的事儿,都做完手术才告诉我们。唉,您躺着多休息别说话了。高娓今天有点事情还在加班。我在这儿陪着您。有啥事您就叫我。”

“这孩子怎么还加班啊?”老爷子说。虽然嘴上说让丁渐先别告诉高娓,但这种时候,心里肯定还是希望能第一时间能见到闺女。但听说这么晚高娓还在加班,老爷子第一反应不是失望而是心疼,“丁渐啊,你也劝劝她别那么拼命,工作嘛,永远是干不完的,做完这个还有新的。别把身体累坏了。我平时没啥病没感觉,这次一手术才体会到了,这健康真比什么都重要。你自己也多注意身体啊丁渐,我记得你这老在电脑前面,颈椎什么的都不好。”老爷子一说起来这些,好像都忘了生病的是自己,一脸的关切。

丁渐倒了杯水给老爷子,扶他坐起来,回答说,“哎,爸您放心,我们会注意的。您现在多休息,您喝点水。”

丁渐抽空去了趟卫生间,在走廊里给高娓打电话。依然是关机。他心里一阵恼怒。吵架就吵架,关什么机啊,别的事都不管了?老爷子现在估计最盼着的就是见到女儿,可是偏偏这人就消失了。

夜里丁渐找护士租了个躺椅,就在老爷子床边躺下陪着。上半夜他怕老爷子有什么事,又不好意思叫他,一直坚持着不敢睡着。老爷子躺在那没法下床,其实也没别的事情,就是小便需要丁渐拿着便壶在床上解决。坚持到4点,丁渐终于撑不住了,毫无意识的睡去。早上醒了,发现老爷子早都醒了,丁渐十分不好意思,自己一个照顾病人的倒睡得比病人还久。老爷子倒是笑眯眯的说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我看你睡得香,还打算让你多睡会呢。真辛苦你了孩子。丁渐看了看表,7点了。他去水房打了盆热水给老爷子洗脸,又用热毛巾给他把身上都擦了擦。去找值班护士盯着开始输液。忙完这些快8点了,二大爷赶过来换班。丁渐才匆忙离开医院去上班。

过了上班时间丁渐给高娓公司打了个电话,才算找到她人。高娓语气冷漠说你有事没事没事别说了我忙着呢。丁渐说你爸住院了,她才慌了手脚。问丁渐该怎么办。丁渐说你公司里北医三院不远,中午早点走,去看看吧。医院的饭没法吃,去之前买点吃的给你爸和你二大爷带过去。最好能有点鸡汤什么的。算了,我公司这里有一家老鸭汤挺好,我中午也赶过去,饭你就别管了。你早点过去陪陪老爷子就行。晚上我换二大爷,让他回去睡觉,但我白天还上班,也撑不了几天,还是得找个靠谱的护工,每天夜里陪着。这事儿我来办。我下午下班就去找,你给你爸他们送晚饭过去。

打完这个电话刚放下,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开始不停地响。需要处理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把手头的事情忙完,又11点了,丁渐出了公司去饭馆要了份老鸭汤打包,又要了几个菜和米饭。坐在那里等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打包的东西都好了以后,服务员把他摇醒,说先生您要的菜都好了,您没事吧?丁渐猛然从睡眠状态醒过来,觉得眼前一片金星,头脑发蒙。他摇摇头说没事,付了钱出门打车。丁渐强烈感觉到人过了三十真的和二十多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最明显的差别就是没法熬夜,熬一次夜要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这段时间事情太多,连续的晚睡。昨天在医院陪夜又在他疲惫不堪的身体上重重地加上一笔。他感觉身体真的到了崩溃的边缘。

午饭时间就一个小时,虽然丁渐提前出了公司,来回奔波还是没有一点空隙。回上地的车上又睡着了。睡到一半被电话吵醒。掏出手机看了看号码不认识。接了电话,一个女孩的声音,喂?丁渐吗?

“你好,请问你是?”

“啊?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那边回答。嘿,这台词熟悉,是不是又是广东的朋友,让我猜猜。丁渐心力交瘁正在烦躁中,这次完全没心思跟对方墨迹。他很直接地说,你是谁,有事快点说,我现在很忙。

“嘿我这暴脾气!”对方脾气比他还大,“几天不见你长脾气了啊~我还就不快点说我急死你你信不信?”

丁渐伸手就把电话挂了。他听着声音确实有点熟悉,也许不是上次那样的骗子。但不是高娓不是李楚,除此以外他真不在乎是谁,爱谁谁,他真没心情听那边贫。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不是高娓,不是李楚,就不在乎?为什么多了个李楚?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来得及细想的时候,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喂,请你直接说你是谁什么事。”丁渐忍住火气抢先说话。

“你大爷,我是叶小然!你今天吃枪药啦?我刚从国外回来,听李楚说你找我,就打个电话问问你。孙子,我把你们家孩子扔井里了?你这么大脾气?”

丁渐这才想起这个声音是小然,稍有点歉意。道歉说,“对不起,我前两天刚接了一骗子电话,台词跟你太像了,都是上来就说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加上这两天家里出了点事心情不好。对不起哦,这几天实在太忙,忙完这几天我请你吃饭,有点事问你。”

“行吧”小然是典型的没心没肺,语气立刻又嬉皮笑脸起来,“正好我也有事问你,那我等你电话啦。”

丁渐挂了电话。又是一阵头晕。下午还有两个会,下了班还要去家政公司找个靠谱的护工。晚上,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高娓。然后,至少今天还要在医院陪一夜。想到这些丁渐心烦意乱,他拿出烟来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把手伸出窗外弹烟灰,却把整个烟头蹭在车窗边缘蹭断了,掉在自己腿上,他手忙脚乱把烟头拍下来,还好裤子没烫破。一边司机却不干了,嘿哥们别往我车上弹啊一会儿着了。丁渐连声道歉,从烟盒里撕了块锡纸把烟头包着扔到了窗外。

窗外风景流动,北京的高楼大厦和人来人往一点点向后飘过。靠回椅背的时候,丁渐忽然想起李楚,她轻描淡写地对自己说:“我有时候会想,我这么多年的种种努力,大多是为了让人别满意…”

《北京俗事录》 第36节

41.刘洋

刘洋的哥们球迷要从天津过来找他玩。球迷是刘洋大学最好的朋友也是他们宿舍经历最具喜剧色彩的一个人。球迷当然是个外号,这个外号的来历就是一个这么多年大家念念不忘的段子。

刘洋记得那是大三的时候,一年一度的学校足球联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半决赛,刘洋他们计算机系对阵电子信息工程系。可是主力前锋球迷,却因伤无法上场。当然,那时候他还不叫球迷。还有个响亮的名字叫魏大海。他受伤的原因就已经很神奇。球迷的伤是歪了脚,右脚肿的像个馒头,走路都一瘸一拐,但这个伤并不是在比赛里受的,而是半夜跳窗户伤的。

前一天晚上11点半,宿舍已经锁门。刘洋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另一栋男生楼的老乡打来的。那哥们兴奋地有点变调:“刘洋,快来,我们楼下面乒乓球台子上,有女生裸奔!”

刘洋开始没相信,女生裸奔这种事情跟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别。刘洋倒是在学校见过一个男生裸奔,一大早的在操场上一丝不挂地动情奔跑,边跑还边喊,我是阿波罗!当时一群保安拿着棉被追了他好几圈才算把他按在地上,用棉被裹走了。可是女生裸奔。。。这事儿太不靠谱了。

那哥们看刘洋不信,急了,赌咒发誓,刘洋,我要是骗你我就是你孙子,就在我们楼下,这边都轰动了!骗你我是傻b!你再不来可就看不着了!这回刘洋信了,他立刻从被窝里弹起来,向同屋的兄弟们宣布,12号楼下面有女生裸奔,是共产党的,跟我冲啊。说完套了一条短裤就冲向走廊。刘洋的宿舍在二楼,走廊的顶端有一扇窗户,这是他们看球、泡吧等宿舍锁门后的活动的安全通道,每次进出都翻这个窗户。刘洋一马当先翻窗跳楼。宿舍哥几个跟着,其他宿舍被惊醒的同学听说这一消息,每一个都奋不顾身的跟着跳窗,连对门宿舍200多斤的胖子,都硬从那小窗户挤出去了。并且地动山摇地成功跳楼。偏偏是一向身手最为敏捷的球迷出了问题。据说那天球迷睡得特别早,宿舍人向外冲的时候他刚被吵醒,迷迷糊糊听见了个裸奔,二话不说就往外跑,跑到走廊才发现自己也一丝不挂,这要跑出去了就可以上演裸奔二人转了。于是他又回宿舍套了条短裤。这一来一回浪费了宝贵的时间,球迷心里一着急,跳下去的时候没站好,把脚给崴了。当时刘洋看着球迷蹲在那疼得一头的汗。问他怎么样,球迷抬起头一脸的刚毅,咬牙切齿地说,没事,爬我也爬过去。

最终他们成功地欣赏到女生裸奔的最后1分钟的表演,据说这姑娘站在两栋男生楼中间的乒乓球台子上一丝不挂地开演唱会,已经唱了3首歌了。刘洋跑过去的时候,她把一首我是女生唱到高潮。两边男生楼伸出了无数的脑袋,大家雷霆般地鼓掌叫好说再来一个。女孩居然还很专业地向四周鞠躬谢幕。刚看到这儿保安来了。棉被,又见棉被。和上次刘洋看见的男版裸奔结局一样。瞬间被裹起来抬走了。四周男生异口同声地痛斥保安的女性亲属。这时候刘洋才看到球迷一瘸一拐的身影冲进了人群。刘洋拍着他肩膀说没戏了,又被保安裹了粽子了。回去吧。球迷当时站在原地老泪纵横。说他妈的我不管,你跟我说有裸奔的,不行你给我奔一个,反正今儿不看着裸奔我不回去了。

最终就是,系队主力前锋魏大海,因为看裸奔未遂,崴伤了右脚,缺席了学校足球联赛半决赛。但比赛还是要打,魏大海依然热切关注,他的伤让他连替补席也没上,直接和本系一堆加油助威的同学站在一起呐喊助威。缺少了主力前锋的计算机系踢得异常困难,场上场面火爆,魏大海在下面干着急。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刘洋带球在边线下底,被对方后卫连人带球铲出了边线。这一下确实犯规了,也确实铲得太狠了,学生踢球这样的动作非常少见。刘洋在空中飞行了大概有1米。飞出场外四脚朝天。脑子嗡地一下都懵了。等他再反应过来回头看场上时,就看到瘸腿的魏大海几步助跑,一个飞腿踹在铲自己的那个后卫肚子上。嘴里还加了一句断喝:我操你那个妈!刘洋当时躺在地上心里还在琢磨这句话,不知道那个后卫有几个妈,魏大海还非要指定那个妈。但这时双方已经打成一团。瘸了腿的魏大海跑不快,被对方几个人踢倒在地,自己这边的球员也纷纷冲过来。刘洋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也冲进人群直奔围攻魏大海的那几个人。最终,球赛被迫中止,演变成一场斗殴。

事情闹大了,两个系的领导都出面。处分各自系的学生。第一个动手的魏大海自然是重中之重。得了个记大过处分。当时系主任在全系大会上宣布:

“在9月21日进行的学校足球比赛中,我系球迷魏大海,主动攻击对方球员,影响恶劣,造成了严重的后果…….特给予魏大海同学,记大过处分一次。”

当时阶梯教室里鸦雀无声,系主任讲完这句话,就看见坐在第一排的魏大海举手。系主任以为他要做做检讨,让他上台来。在全系同学的注视下,魏大海一瘸一拐地走上讲台,对系主任深鞠一躬,朗声说道:“杨老师,您刚才这个处分通知有个问题。别的我都认了,但是您不能因为我是从球迷队伍里冲出去打人就说我是一球迷。我是咱系主力前锋,是球员,不是球迷,这个您可千万不能弄错。这是个名分。”

会场顿时哄堂大笑。系主任被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从此以后,魏大海的外号就成了不是球迷,后来大家嫌麻烦,干脆直接简化成球迷。每次有人叫他球迷,魏大海就不乐意,说你丫才球迷,你们全家都球迷!老子是球员!可是没人理他这个,球迷这个外号就这么流传下来。

想起大学时候这些飞扬的青春,刘洋忽然感觉有点伤感,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可是今天,他已经要戴着不同的面具去面对各种各样的人,曾经的朋友们都已经各奔东西,那样淋漓的欢笑和泪水好像都已经那么遥远。还好,球迷要来了。刘洋感觉每次见到他,就好像回到大学时代。

周六,两个人在五道口见了面。球迷几乎和上学时候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毕业的时候因为四级作弊被抓住没拿到学位证,他干脆也就不要了。回了家乡天津,这个学了四年计算机的大学生从事的职业居然是一个光荣的城管。刘洋每次想到这个都觉得有点对不起球迷,说到底那次打架是为自己出头。而要不是那次处分,不是那次大会上跟系主任说俏皮话,也许四级最后一次考试不会偏偏抓了他一个人。当时,很多人都在抄,也都过了。每次提起这些事情,刘洋心里都有点难受。球迷倒是无所谓,他对刘洋说,你以为你当个小白领挺牛逼啊,天天还不是在客户面前装孙子。我跟你说我们城管是中国的海军陆战队,是大爷中的大爷,大爷中的战斗机。你都领会不到的那种境界……

老同学见面,话题离不开女人。刘洋忍不住虚荣,拿出手机里那天和徐子若吃饭时候假装发短信偷偷拍下的一张照片给球迷看。说这姑娘自己现在很有戏,距离胜利不远了。球迷也赞叹不已说这样的姑娘怎么能落在你手里老天不开眼啊。刘洋嘿嘿的乐着说只是有希望只是有希望。球迷说有希望就够牛逼的了,赶紧请客,西单翅酷,废话少说。

球迷惦记西单翅酷惦记好久了。上学那会儿他们经常去北大西门吃烤鸡翅。球迷一个人十五串起。后来回天津了听说西单翅酷比西门烤翅火得多好吃得多,就一直在网上说下回来北京一定去尝尝。刘洋对这个哥们就亲兄弟一样,说请客还不是一句话。两个人站在路边准备拦车去西单。但是刘洋却忽然想起网上说翅酷生意太火不提前预定基本没座。他打了个电话查了翅酷的电话。打电话过去一问,果然没位子。两个人有点郁闷,这时候刘洋想起上次在地安门和徐子若吃的烤翅,子若说,好像那里的烤翅以前和西单翅酷是一家的,味道也差不多。于是刘洋带上球迷,打车直奔地安门。

两个人坐下点啤酒点鸡翅,拉开架势开吃。球迷特意点了BT辣,吃得满头是汗,还赞不绝口地说好吃好吃。刘洋你发什么呆你怎么不吃啊,装什么秀气啊!嘿说你呢你丫看什么又有美女裸奔吗?

刘洋没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外走进来的两个人。徐子若和张彦,牵着手,亲密无间地走进店来。

说实话,刘洋带球迷来这里的时候,心里是抱着点期望的。上次吃饭的时候,子若提到她家就在这附近,也提到自己经常来这里吃烤翅。刘洋自以为是地期望能在这里偶遇子若,甚至想象着如果遇见,当着球迷的面邀请她一起吃饭,自己该是多么有面子。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期待中的偶遇发生了,结局却完全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刘洋又尴尬又羞愧又伤心又绝望,呆在那里百感交集,各种念头飞一般在自己脑子里盘旋。

这时候子若看见了刘洋,拉着张彦走过来打了个招呼,说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刘洋勉强笑了笑,说是啊,你跟男朋友来吃饭啊。然后又站起来和张彦握手。张彦看着这个在酒吧见过一次的男孩,在日光下好像比酒吧里更加帅气了,他客气地和刘洋握握手,说咱们又见面啦。子若听到刘洋的问题的时候,脸在一瞬间红了一下。也许她想起了在机场跟刘洋说的那句我们分手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对刘洋笑笑,也对球迷笑笑。说你们聊,不打扰了。拉着张彦去了另一桌。

球迷在他们寒暄的过程中认出了徐子若是照片上那个女孩。又打量了一下她身边的张彦。轻轻地叹了口气,对刘洋说,喝酒吧哥们,啥也别说了。

《北京俗事录》 第37节

42.张彦

项目合同终于签了下来。这意味着张彦和韩东鸣的合作成功走出了第一步。与此同时,韩东鸣那个空壳的公司,以张彦为总经理,和张彦原先的公司挂靠协议也已经完成,一切顺风顺水。这天晚上,张彦和韩东鸣进行了一个小型的庆功宴,去的人除了他们两之外,还包括张彦从上海找来的设计师预算师材料师等,以及北京的施工团队负责人。为了子若顺利地进行工作,他还专门带上了子若,想让她借这个机会和团队成员熟悉起来,便于以后的协调工作。宴会定在霄云路梧桐。这是个环境好到令人发指的餐厅。韩东鸣当然不能用老板或者同仁的身份出现在这种场合,他只是作为客户身份出现。为此他专门晚到了一会,打算和大家喝杯酒,就离开。

这天张彦很开心,事业迈出了第一步,身边陪着美丽的子若。他实在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幸福。虽然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经常为了韩东鸣背后那个神秘的前妻忧虑,因为他知道其实最终决定胜负的就在于韩东鸣能不能搞定这个前妻。但偏偏这件事情完全不在他掌控的范围内。张彦十分害怕这种决定性问题自己无法控制的感觉。但毕竟在这个场合,当所有人用信任的目光注视着他,当大家端起酒杯一同高喊为胜利干杯的时候,张彦沉浸在这种兴奋之中,可以暂时忘记那些揪心的困扰。他牵着徐子若的手,和每个人碰杯,说着一些言不由衷却不失真诚的激励的话。在他看来,这个团队所拥有绝不仅仅是这一个项目,而是一片广阔的未来。

韩东鸣就在这个时候走进来,张彦替大家介绍了这位“客户”。韩东鸣带着老练的笑容同样给每个人敬酒,并十分关切地了解每个人的情况。当最后敬到徐子若的时候,张彦介绍说,这是我的朋友徐子若,以后将在公司担任我的助理,负责整个项目的协调工作。这是韩总,是S公司总裁,也是我们这个项目的客户我们的上帝。说到这里,他却发现韩东鸣的脸色稍变,再转头看子若,子若嘴角带着笑容,却和平时顽皮的浅笑完全不一样。

子若举杯和韩东鸣相碰。淡淡地说,韩总,好久不见。韩东鸣有点尴尬,但还是礼貌地说,你好徐小姐。张彦,徐小姐我们以前认识,她是我以前一个朋友的好朋友。我一直不知道她名字。不过这么美丽的小姐我是不会忘记的。呵呵。

子若喝了酒,冷冷地说,谢谢韩总夸奖,你认识的美丽的小姐可不少哦。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张彦忙站起来打圆场说,原来你们认识啊,世界真小。来,那再喝一杯。韩东鸣笑笑不再说话,又举杯向子若示意了一下,喝完一杯,到旁边和别人说话了。张彦小声问子若,你怎么认识他的?干嘛说话这么不客气。子若阴沉着脸,半天才说,等回去给你细说吧。他是李楚以前的男朋友。

张彦稍稍放了心,只要他不是子若以前的男朋友,这事还不算太复杂。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了,韩东鸣敬了一圈酒,推说自己还有饭局,离开了梧桐。留下的年轻人们喝了很多酒,酒喝多的时候,又说了很多相互鼓励的话。到9点多,张彦有点头晕了。但精神一直很亢奋。子若静静地坐在他身边,若有所思的样子。9点半,张彦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乐乐。他小声告诉子若出去接个电话。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张彦,你到底在北京忙什么?还回不回来了?”一接通就听见乐乐的声音在喊。

“我…”张彦今天心情特别好,十分需要有个人分享,偏偏子若好像因为韩东鸣的出现有点不开心。而事情的真实细节,他也不太好跟子若全说。这时候他忽然觉得该到了把惊喜给乐乐的时候,张彦接着说,“乐乐,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啊,我快烦死了。我们单位杨红又去香港shopping啦。你赚不到钱不说,现在连人都没影子啦。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在北京有了自己的公司了,有了自己的项目了,再过最多2个月,这个项目做完,你猜我能赚多少钱?”张彦说着自己有点兴奋。

“多少钱?你那点提成,最多两三万啦。还不够我去趟香港….”乐乐嘟囔着。

“一百万,乐乐,你知道吗?成功的话,我会赚一百万。你记得我说的吗?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张彦……你没喝多吧?”乐乐有点不敢相信。

“没有。”张彦压抑着兴奋把项目的大概情况告诉了乐乐。

“张彦,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乐乐好像有点想哭,“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亲爱的,你真的…太好了。我想你,真的。我特别想现在这个时候我能陪在你身边跟你分享你的幸福,我知道这对你是个重要的时候…”

“谢谢亲爱的”张彦也有些感动,他想起以前刚工作第一次拿到工资,第一次有了提成,那些时刻乐乐都陪在他身边,那时候他们没什么钱,但就拿着那第一笔工资,第一笔提成,去吃次西餐,去玩一次嘉年华,那样简单的快乐和满足。后来乐乐的物质需求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满足。这样的快乐越来越少。今天这样的时候,他再次感觉到这种和她分享成功的幸福。张彦突然想起了他们曾经的很多点滴。

接完这个电话时间已经比较晚了,大家又聊了会儿,就散了。张彦和子若打车回东直门。虽然现在他已经不属于原来的公司,公司在如家统一订的房间已经改成他自己付钱,但他习惯了那里,一直也没有换地方。

洗完澡张彦问起子若韩东鸣的事情。子若趴在床上,轻轻地说:“他是李楚以前的男朋友,李楚没毕业去实习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他,我那时候见过他几次。他们前后折腾了3,4年,李楚后来发现他是结了婚的,还是飞蛾扑火地等着他,最终他离婚了,李楚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他很多女朋友中的一个。”

沉默了一会儿,子若又说,“张彦,我从来没问过你工作上的事情。但是我不喜欢韩东鸣这个人,我总觉得要做事先做人,如果连基本的道德品质都没有的人,无论做什么事情,可能都不会真的成功。我也不是劝你,他是你的客户,现在社会谁也不会因为客户人品不好放弃赚钱的机会。但我自己,不想参加这个项目了。也希望你理解。另外,别在李楚面前提起这个人。好吗?”

张彦看着子若,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点点头。张彦一直觉得,女人和女人之间很少能有真正深厚的友情。就像男人那种生死之交。张彦看到的女人之间可能亲密到上个厕所都会牵着手一起去,但真正遇见问题,女人之间的友谊并不那么牢靠。在他看来女人都比较仔细敏感,比较在乎比较计较。两个女人相处起来没有问题才算奇怪。不像男人,张彦记得上学的时候跟两个哥们,几乎没分过你我,钱永远在一起花,没算过你多我少。有一个哥们家里困难点,经常是三个人出去玩张彦和另一个出钱,那孩子空手去,他们彼此也没觉得有什么,开心就好。张彦觉得,对女人来说,这种事情是不可思议的吧,即使愿意为对方出钱,心里也不会完全不当回事。但是在北京,李楚和徐子若让他见到了他概念以外的女人的友谊。这两个女孩,相互没一句正经话,见面就互损,但从她们只言片语,一点一滴,张彦就是感觉她们类似自己概念中男人的友谊。她们住在一起朝夕相处,好像从来没有一点相互的计较。到今天,子若仅仅为了那个人曾辜负过李楚,就毫不犹豫放弃了她找了几个月没找到的工作。而根据张彦猜测,连电话费都交不起的子若,目前好像全靠李楚在维持着生活。

张彦思索着,子若和乐乐的面孔交错着出现在心中,不一会,韩东鸣那个不知道面孔的前妻,又像一团黑影,挤了进来占据了子若和乐乐的位置。北京的夜空没有星光,却有远处照亮天际的霓虹。张彦望着窗外,听着怀中子若平静的呼吸,感到异常的冷清。

《北京俗事录》 第38节

43.丁渐

丁渐进家门的时候,高娓正在厨房手忙脚乱地做一锅骨头汤。看见丁渐进来露出了一丝喜悦但随即又掩盖起来。丁渐走进厨房看见满桌满地的狼藉又好气又好笑。在他看来做骨头汤几乎是最简单的了,除了掌握好火候,其它没有复杂工序也不需要太多的原料,丁渐实在不知道高娓怎么能做个骨头汤能把厨房弄成这样。高娓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对丁渐说:

“我实在搞不定了还是你来吧。这锅汤平均每1分钟就漫出来一次,我就得把火关了,等它平静下来,再开火,一分钟又漫了,我再关,再等一会儿…可愁死我了。”

丁渐实在忍不住笑了,他说高大小姐你就不会用小火吗?只要开火就一定要开到最大吗?

高娓也忍不住笑了,两个人多日的冰冻好像在这一刻有一点融化。她试了一下小火,果然,汤不再随时漫出来,保持着嘟嘟冒着小泡的状态。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原来就这么简单。

#奇#丁渐走过去看了看锅里漂浮着的白色沫子。边收拾桌上的狼籍边对高娓说:“生活有时候也是这样的,不是始终要靠大火才能解决问题的。有的时候看似没那么热的小火,才会解决问题。你只会用大火甚至没有小火的概念,是因为你以前只做过一道菜,煎荷包蛋。但生活不光是大火煎蛋的,有的时候还需要煲汤。算了好像我又开始说大道理了。不说这些了。你知道吗?煲汤的时候第一次烧开的水是要倒掉的,然后再换一锅水,才开始算是汤。因为骨头洗得再干净,还是有很多脏东西和血,你看上面浮着的这些沫子,就是脏东西。不倒掉的话,煲出来的汤味道也会难闻的。另外,煲汤的时候开始是不用放盐的,你做这一大锅,以后每次只有热一部分,这时候再放盐。我不知道广东人怎么煲汤,据说很多讲究,但我知道的,就这么点程序,煲汤最简单了。”

#书#说着这些,丁渐把锅端到水池旁把一锅热气腾腾的汤水倒掉了。重新冲洗了骨头,再换上新的水,放回天然气灶。然后利索地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干净。高娓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做这一切。

#网#丁渐蹲在地上用布擦汤漫出来的水迹时,又感到一阵头晕。差点坐倒在地上。到这一天他已经在医院守了三夜。今天护工可以开始看护,不用他守夜了,所以早点回来想给老爷子弄点可口的食物。看到高娓煲汤他倒是挺意外,高娓平时几乎不进厨房一步的,能想起骨折的病人需要喝点骨头汤进补倒是不容易。丁渐站起来摇了摇头,仿佛把头晕的症状甩走。然后把自己买回来的鱼洗干净,开始用油煎,准备给老爷子做条干烧鱼,这也是老爷子平时最爱吃的菜。看见高娓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像往常一样随口对高娓说,你出去吧,煎鱼油烟大,一会儿你头发衣服又一股味儿没法闻了,厨房里也热,你在外面等会儿,做好了我们一起去医院。

高娓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出烟熏火燎的厨房。她低声地说,丁渐,我忽然觉得,好像这么多年确实是你一直在照顾我,我好像什么都不会。离开你我真的有点害怕。丁渐听到这句话心里有点颤抖,他回过头看着高娓,忍不住说兔兔咱们别吵了,好好过日子吧。我一定会尽我全力让你幸福。

高娓沉默了一会,表情变化不定,最终不知想起了什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轻声说,我说我有点害怕是因为我习惯了你的照顾,但我真的不爱你了,没有那种感觉了。我想还是想分开一段时间我们都再想一想吧。我在这段时间不和别人来往,我只是想想清楚自己的感情,我不甘心就这样柴米油盐过一辈子。

说完这些话,高娓转身出了厨房。丁渐叹了口气,默然的翻弄锅里的鱼。丁渐不明白高娓到底要什么,爱情?到底什么是爱情?相濡以沫这么多年发自内心的照顾和宠爱,不是爱情吗?难道真的只有热恋时候的激情,才算爱情?

晚上在医院看老爷子吃完饭,陪他又聊了会儿。老爷子精神好了不少,一劲儿地催丁渐回家睡觉说他这些天累坏了。丁渐和高娓一起出门回家。高娓打开电脑上网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丁渐洗了个澡,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丁渐再次见到叶小然,是在后海羊房胡同的厉家菜。丁渐早就听说过这家餐馆,据说是御厨世家,做宫廷菜的,价格吼贵。丁渐还真没来这里吃过。他没想到这里居然是个外表毫不起眼的小院,甚至没有任何招牌和标志。小然倒似对这里很熟悉,领着丁渐熟门熟路地进了屋。小然一段时间不见黑了一圈,据她说是在希腊晒的日光浴晒成这样的。不得不承认,黝黑的皮肤让她比以前更性感了一点。但丁渐对此毫无感觉,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身材完美的女孩在丁渐心目中始终像个男人。

没等丁渐开口,小然抢先问他,

“你跟你媳妇儿怎么样了?”小然托着腮看着丁渐问,“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你这么关心这个干嘛啊?我跟我媳妇儿怎么样了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丁渐跟女孩说话总是比较温柔,用高娓的话说,只要一跟女的说话语调都不一样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对小然总是没好话。

“太有了!”小然表情永远没心没肺,“你媳妇儿不是跟我暗恋的人看电影吗?她是我主要竞争对手啊。”

“我靠…”丁渐有点无语,“你还惦记着那男人呢?那就是一男小三儿好吗?这样的男人你还暗恋呢?你行不行啊?”

“那怎么了?”小然说,“我出国转了一圈儿,算是把这事儿想明白了。大叔,你婚前谈过几个女朋友,不算你媳妇儿。”

“两个。”丁渐莫名其妙地回答。

“那你看,你媳妇儿也没因为你婚前有过女朋友不跟你结婚吧?所以,我想明白了,我暗恋他,还没开始,他还不能为我负责,所以我也不能全怪他。等他真从了我,再守身如玉就没问题啦。”小然得意洋洋地抛出自己的理论。

“你觉得是这么回事儿吗?”丁渐有点郁闷,他实在觉得这姑娘有点差心眼儿。

“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

“你跟我说说,你喜欢这个男人什么?”丁渐问,他实在有点想了解这个高娓所谓“爱上”的男人到底有哪一点吸引女人。

“恩…”小然仰起头若有所思地说,“我喜欢他成熟稳重,偏偏在很多瞬间又像个孩子。你知道吗?女人有的时候也会把男人当孩子宠爱的。我喜欢他总是风度翩翩,举止得体,喜欢他有自己的事业,而且喜欢他投入工作的样子。虽然他还没我有钱,但是我就是喜欢他为自己事业努力的样子…”

听了半天,丁渐简单总结了一下,成熟却又带孩子气,有事业,努力工作。也许这样的男人确实对女人有很强的吸引力吧。丁渐客观的分析,存在即合理,这个男人能吸引高娓能吸引小然,必然有他优秀的地方。这一点丁渐不得不承认,生活永远不是电影里那样,好人的敌人就一定是坏人,而生活中人绝不能用简单的好坏来定义。每个人都是个复杂的个体。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这一切丁渐都承认,但不管怎样他就是有一种直觉这个男人并不是真正的优秀,凭良心说丁渐绝不是因为他和自己的老婆暧昧,因为敌意才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无法摆脱这种直觉。

“喂,你到现在还是没告诉我,你跟你老婆怎么样了?”小然的声音打断了丁渐的思考。

“就那样吧”丁渐苦笑,“不好不坏呆着,以后还不知道?”

“你没跟她离婚吗?”小然好像有点不可思议。

“没有”丁渐并不想多谈自己的感情。

“那太好了,一定是她痛改前非。和他断了关系了。我就想着这种结果最好。你媳妇儿回你身边,我暗恋的男人回我身边。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度的男人,知错就改的话你会原谅她的。来,为这个咱干一杯!”小然兴高采烈。

“她好像也不算是断了回我身边。好像也没知错。”丁渐不得不再次苦笑。

“那到底是什么路子?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墨迹可急死谁了!”小然瞪大了眼睛。

丁渐简单说了他和高娓现在的状态。他不愿多说,只说了几句。小然已经急了。

“我靠!你媳妇儿怎么这操行啊!既不认错也不离婚,然后你还就这样忍着?你是个爷们儿吗?”

说完这句话她发现丁渐脸色变了,认识丁渐以来她总是和丁渐斗嘴吵来吵去。但从来没见丁渐表情如此严肃过。丁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

“你不了解我的生活,也请你不要随便评价我的生活。”

小然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会有这么认真的时刻。从他眼睛里好像除了认真还有伤痛尊严和坚持。她也第一次有点慌乱的说,对不起,也许我说错话了。但我真的觉得…

丁渐没等她说完,打断她说,你不了解我的生活和我的感情,别说这个了。

谈话由此陷入沉默,过了很久,小然开口问丁渐,

“我告诉过你,我到现在还是处女,你相信吗?”

“也许吧,跟我有关系吗?”丁渐心情很不爽,也不知道为什么小然又说起这个。

“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跟你说过,我妈是个很有钱的女人,一个女强人,强到大多数人都要仰视她。而我父亲,是个普通的大学教师。呵呵,也许每个女强人的男人都会有类似的困惑吧,女人太强会让自己在爱人面前找不到男人期待的成就感和被女人崇拜的满足感。于是他选择了在一个更弱的女人面前满足自己的成就感。我6岁的时候放学回家,看到了他和小保姆…是个很俗的故事吧?但这件事情可能影响了我的一生,首先我对男人保持着无比的戒备和敌意,这也是我为什么到今天还是个处女。其次我决不接受背叛,痛恨背叛。这也是我刚才对你媳妇儿有点激动的原因。最后我也永远不想变成一个女强人。我宁可做个没心没肺的小女人。”小然难得会这么安静地说一段话。

“…”丁渐也有点沉默,过了会儿说,“那你觉得你暗恋的男人…”

“他没老婆,你可以说他是小三儿,但他没有背叛。背叛的那个人是你老婆。”小然平淡的说,“这就是我的想法,但如果我真的和他在一起,而他背叛我的话,那我一定用我全部的力量去报复。”

“好吧”丁渐不得不承认,不管怎么样,小然对生活有自己的态度,也是需要自己尊重的。“我也不随便评价你的生活,但今天你真的让我改变了一些对你的看法。我们为各自的生活喝完这杯吧。”

喝吧,小然说,上帝保佑吃饱喝足没事儿蛋逼的孩子们吧。

《北京俗事录》 第39节

44.刘洋

球迷回天津的前一天晚上,陪刘洋喝了一晚上的酒。两个大男孩都喝多了。刘洋把第一次见到子若开始的事情断断续续地告诉了球迷,说到最近刘洋自己都有点绝望,看来那天子若跟自己说的分手了可能仅仅是句谎言。球迷,我到底该怎么办啊?死了心吗?球迷看了看他,挥着手说,再找她聊一次吧,没啥丢人的,说清楚,起码算是自己努力过。以后想起来,也不会后悔。

送走了球迷,刘洋觉得偌大的北京又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他从北京站茫然地一路向北,路过一家家喧闹的店铺和漠然耸立的高楼大厦。他拿出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子若的电话。子若在电话里的声音依旧,但却让刘洋感觉那么遥远。子若说,好的,那还去那家烤翅店吧,我请你。

刘洋第三次来到这个胡同里不起眼的烤翅店。三次心情截然不同。第一次是充满欣喜,第二次是遭遇打击,这次呢?他怀着未知的心情走进店门。子若已经坐在那里等他。刘洋尽量想做出一点轻松的样子,他故作轻松地笑着跟子若打招呼。子若也回报以微笑。

尽管想了无数次该怎么向子若表示,当真正坐在子若对面的时候,刘洋发现自己其实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到底自己仅仅是个暗恋子若的男人。子若也从未曾给过自己任何承诺。哪怕子若曾经告诉他她和张彦分手了。而其实他们还在一起,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可以开口问一问子若到底和张彦是怎么回事。他只能装作不经意的聊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最终还是子若自己说出了刘洋问不出口的话题。子若好像总是能体会别人在想什么,也总是很善意地替你说出你想说的话。子若说:

“刘洋,我知道你约我出来,是想问问我和张彦的事情。其实我这个人生活得挺简单,说话也很简单。我上次告诉你我们分手了,是因为当时我真的觉得我们分手了,他回了上海,我完全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到他。后来某一天他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于是我们又在一起了。其实我本来没有必要跟你解释这些事情。但是我知道你喜欢我,我还是习惯把事情都说清楚。我不能给别人什么的时候,我不喜欢浪费别人的时间。你对我的感觉我看得出来,上次我告诉你我没法说yes也没法说no,但这次既然我和别人在一起,我想我还是要坦诚告诉你了。”

刘洋心里突然觉得一阵痛楚,心疼这个词他从小听见过无数次,一直觉得是一个夸张或者比喻的修辞手法。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原来心真的会疼,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感受。他点了点头,试图为自己保持一点尊严:

“恩,上次我也说过,我喜欢你,但就像看着一朵美丽的花,不是非要摘下来才是目的。你有你喜欢的人,我挺替你开心的…”

说到这儿他语句有点混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子若笑了笑,接着说:

“虽然这样的话未必是真心,有点像台湾电视剧台词。但我真的还挺感激你的。违心地说这些话同样会让我觉得感动。不管怎样,希望还是朋友,还有机会见到你。”

刘洋低头喝了口酒,又问,那你们现在怎样?你幸福吗?

子若笑笑,说,幸不幸福谁也说不清楚,但有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就没有办法。是吧?说实话我和他并不是很顺,他家在上海,以后怎样谁也不知道。他现在跟一个叫韩东鸣的人合作做一个项目,我又特别不喜欢这个人。以至于我也没法和他一起工作。谁知道呢?

韩东鸣,这个名字在刘洋脑海里一闪而过,好熟悉的名字。他想起了那个周瞳的房产证,想起了那天夜里周瞳喝多了呼喊的声音。这些事情他当然不好告诉子若。他只能安慰子若说,其实每个人都有烦恼,关键还要看自己的心态。想开了,很多事情都不算太坏。咱们还是乐观点儿,你看,我对你,还没开始就没有机会了。我不也乐呵呵的。

“呵呵”子若看看他笑着说,“好吧,为了乐呵呵的生活咱们碰一下。先别管明天会怎样了。”

回到家里,刘洋有点恍惚,希望的彻底破灭让他觉得异常地绝望。他连澡都懒得洗,缩在被窝里呆呆的抽烟。手机响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显得那么的刺耳。但陷在孤独里的刘洋,却好像看见了一颗救命稻草。也许是子若,也许她还有什么话对我说,也许还有什么变化。他从床上跳下来飞快地抓起手机。

电话确是父亲打来的。他简单地告诉刘洋,母亲冠心病再次发作入院,需要第二次手术。父亲最后为难地隐约表示,这次需要去济南做手术,手术费用可能会比上次更高,除去公费医疗的部分,自己可能还要承担4万元。家里积蓄在上次手术花得差不多了。现在也在找亲戚朋友借点。父亲最终也没有说出来后半句话,但刘洋心里清楚身为儿子这种时刻他需要尽一点自己能尽的责任。这一刻徐子若已经完全被他抛在了脑后。他打开存折,上次给了家里5000,这几个月上班,还在试用期,薪水只能拿70%,也并没有存下多少。母亲,母亲。想到上次在病房里看到的骨瘦如柴的母亲,就觉得一阵心酸。刘洋在这一刻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无力。服务养育了自己20多年,在这个需要的时刻,做儿子的几乎无法回报父母一点。他恨不得能替母亲承担所有的病痛,恨不得能立刻回到母亲身边,去照顾她,带着自己该尽的责任,当然,包括钱。这时候刘洋想起了丁渐说过的话。“我工作,就是为了有能力让父母,让自己爱的人幸福。”刘洋,你有这个能力吗?他痛苦地质问自己。

刘洋给球迷打了个电话,这可能是他在这个关键时候唯一能想到的哥们儿了。球迷听说借钱,连原因都没问,就说,我这里一共还有6000,你先拿去。够吗?不够我再帮你想办法借点儿。刘洋苦笑,自己想借的可能有点儿多。他怎么好意思让球迷再帮着借别人的。他只能说谢谢哥们儿,够了。

放下电话他无力地翻查着手机里的号码簿,一个个看似熟悉的名字,在这种时候好像全没法张口。这一刻他才明白什么是朋友。当你真的遇见困难的时候,你会觉得哪些人是你完全可以依靠的?也许丁渐是他最后的希望,这个领导虽然私下和刘洋交往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时刻刘洋只有看到他的名字的时候才感觉到一点莫明的信任,好像这个人,即使从没有站在离你那么近的地方,但当你需要的时候,却会感觉他其实很近。

但是,毕竟是同事,是领导。借钱,尤其是这么多钱,别人会怎么想?刘洋还是犹豫了。最终他还是觉得面子之类的事情,和母亲比起来没那么重要。就在刘洋准备打通丁渐的电话时候,他又看到了一个人的名字,赵东。

《北京俗事录》 第40节

45.张彦

张彦坐在宾馆里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自从项目走上正轨按部就班的进行以后,他的大多数精力放在寻找下一个项目上。张彦始终记得自己的目标,绝不仅仅是这一个项目,这只是一个开始,他想把这个事业继续下去,必须要在这个项目结束之前找到下一个项目。否则这帮临时聚集起来的人,将会回到上海继续自己的工作。眼前看似繁华的一切,将烟消云散。在人生地不熟的北京,张彦感觉举步维艰,没有渠道,没有关系,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寻觅。按照在上海的经验,张彦选择了通过物业公司和代理公司曲线寻找客户。因为这些公司会先一步知道客户在寻找新的办公区的信息。现在通过网上查到的上游公司信息,一家一家打电话过去沟通。但这种从零开始的沟通异常地困难,通常电话到了前台就被堵了回来。他甚至很难和真正想沟通的目标对上一句话。

又一次被小前台以“陈总很忙,没有预约的话我没法给你转,你是他朋友的话可以直接打他手机。”的理由挂断了电话,张彦苦笑着点了根烟,靠在沙发上一声长叹。忽然很想子若想在就在身边,能给他一个拥抱。

子若因为韩东鸣的原因拒绝了加入这个项目的工作以后,又开始自己找工作。这一次居然很快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工作。那天晚上张彦陪着徐子若,叫上了李楚,三个人在巴国布衣吃了顿饭庆祝子若的新工作。说实话张彦还是期望子若能和他一起工作,但既然自若已经如此选择,张彦也只能尊重。而乐乐仿佛自从知道了那可能拥有的一百万,对张彦的态度完全转变了。从以前的一个月不联系,变成了两天一个电话,语气之中也少了苛求多了温馨。这反而让张彦开始后悔那天喝了酒太兴奋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她。她的电话经常让张彦在子若面前很尴尬,每次只能站起来走到一边去接听。好在子若仿佛并不在意,也从不多问他,只是静静地等他接完电话回到自己身边。

子若上班以后,张彦的白天就总是一个人在房间打电话,或者一个人奔走在陌生北京街头去看项目现场,去联络联络代理公司。而韩东鸣那边似乎成竹在胸,丝毫没有担心过他那个前妻会发现他的猫腻。这种态度也感染了张彦,让他不再那么紧张。有的时候张彦会感觉韩东鸣这个人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一件看似不靠谱的事情在他那里永远显得很靠谱,他有种让人安定下来相信他可以搞定一切的感染力。张彦始终觉得每个人身上都有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他也很善于发现哪怕不那么优秀的人身上存在的优点。

张彦抽完烟,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准备打下一个电话的时候,手机却先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提示,李楚。张彦接通了电话,李楚的声音通过电话好像和现实中比起来更加慵懒。她慢悠悠地说:

“张公子,最近在哪发财啊?我们这儿的姑娘都想死你了,问你怎么都不来玩儿了。”

“呵呵”张彦笑笑,“别说得跟夜总会妈咪似的,你找我?”

“恩,我就不能找你啊?妈咪怎么了?妈咪也是从小姐混过来的,爷爷都是从孙子混过来的。我强烈抗议你歧视妈咪。”

“哈哈,行了别贫了,我贫不过你。找我什么事啊?”张彦说。

“好吧说正事儿。子若姑娘快过生日了你知道吗?”李楚语气依然有气没力。

“啊?我还真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我这是专门来拯救你的。你想想你到时候还不知道子若姑娘还不得跟你家庭暴力啊?10月2日,记住啦。到时候一起吃顿饭吧。饭店我帮你订好,你买个蛋糕|Qī-shū-ωǎng|。子若爱吃21cake的。先别告诉她,咱们给她个惊喜。”

“好啊。”张彦实在觉得李楚是个体贴的姑娘,“没问题,真谢谢你替我想这么周到。”

“咳~”李楚说,“这会儿开始客气啦?我是替我姐们想得周到。你真别臭美。行啦就这事儿,张公子你忙吧奴家退下了。”

挂了电话。张彦开始想给子若买什么礼物。上网搜了一圈儿,最后选了一瓶Chanel的Chance香水,中文名居然叫邂逅,张彦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名字。就买了下来。这个时候张彦忽然意识到漫长的夏季已经过去,马上要到十一了。而自己,已经在北京呆了快2个月了。这两个月改变了太多的事情。他的生活发生了太多的变化。想起子若,他会觉得他们已经认识了一辈子。原来,才两个月。张彦看了看窗外的天,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他又想起那天从上海出发,飞机冲破阴云后头顶阳光灿烂的天空。张彦想,但愿,一切都灿烂起来吧。

装修的项目虽然前期漫长而枯燥,但一旦进入施工,其实也就是一个月多点。张彦在意识到十一快到了的时候,也同时意识到,项目快要结束了,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然而,下一个项目,在哪里?韩东鸣,会不会真的像他承诺的那样滴水不漏地完成这个项目,不会出任何意外?这些问题在张彦脑子里纷纷扰扰。但他很快想清楚,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情不用多想了,现在自己能控制的,就是全力以赴,找到下一个项目。

46.丁渐

老爷子终于出院了。除了固定用的钢钉还留在手臂里,需要半年后手术取出,其它一切情况良好。丁渐心里算是放下一块石头。但他的石头还太多,高娓坚持要搬出去思考半年,而这段时间家庭和医院两处占据了他太多的精力,不可避免的让他本来就已经不堪重负的工作变得更加难以支持。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地参与把控每个项目,于是,问题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又是那个曾经出过低级错误的下属,又是一个同样低级的错误。他和客户约定了一个需求文档评审的时间点。而那一天他家里有了点事情需要请假。他打了个电话给丁渐请假,丁渐对于下属请假始终抱着比较宽松的态度,他总是可以理解每个人都有些自己的事情,而工作毕竟只是生活得一部分。而且目前的工作制度决定,有些事情你不请假真办不了。比如丁渐买房子的时候,他就发现房产局的每一个手续都必须请假,因为房产局的大爷周末不上班,平时,他们上班比你晚下班比你早,你要不请假你真没法弄。这就是中国特色。

丁渐不假思索的给他的请假单签了字,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这个叫黄楠的傻B下属,他既没有通知客户评审时间改期,也没有告诉丁渐让他想法安排别人去。于是这么简单一件事情就变成了客户在那傻等,丁渐毫不知情,最孙子的是这丫挺的请完假还把手机给关了。直到下午4点客户彻底等崩溃了,打不通他手机把电话打到公司丁渐才知道这件事。可是所有相关资料在黄楠那里,丁渐也没法替他去和客户沟通,而且丁渐也完全联系不到这个人。客户先疯了,在电话里扔下一句你们要不想干我们可以找别人。就把电话挂了。丁渐也疯了,他可以接受他的下属能力不强,但绝不能接受他们对工作没有丝毫的责任心和认真的态度。

《北京俗事录》 第41节

第二天的部门会上,丁渐怒了。他简要地说清楚了昨天发生的事情,然后铁青着脸让黄楠给他一个解释。黄楠今年34了,北京人,年龄比丁渐还要大,进公司也比丁渐早,但能力一般,所以一直这样不上不下地混着。丁渐用了3年多的时间,从普通员工做到了部门经理,而黄楠这时候已经在L公司呆了快5年了。他属于标准的老油条了,干活不温不火,你也挑不出太大毛病,但也永远不会出彩。仗着资格比丁渐还老,据说还跟副总有一定关系,平时就是个不服管的主儿,经常会在办公室冒出些怪调。下了班从来不会加一分钟的班,倒数10秒,立即出门。丁渐刚进公司的时候他就是老大哥,所以丁渐也一直给他保留几分面子。但这次丁渐真急了,丁渐不认为这和这一段时间自己心情极度压抑有关,他的原则是对事不对人,他希望通过这件事情让部门每个人理解,无论如何,你需要有起码的工作态度和责任心。他在部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这件事情,而不是选择以前表扬尽量当众,批评尽量私下沟通的方式。

当时黄楠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他阴着脸只说了一句,我手机没电了。丁渐说,请假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跟我说明和客户有约定,或者自己和客户说明一下?黄楠翻了翻眼睛,说我家里有事,走得急,给忘了。接着他又对丁渐说,丁渐,咱们也不能太惯客户这臭毛病,一个个都跟事儿逼似的,不就晚一天评审吗?他们也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

丁渐心里怒火腾地一下上来了,他努力克制自己,心里告诉自己,越是生气,越不能当着这么多人再讨论这个了,不然局面很容易失控。他尽量平静地说,大家一定要明白,客户有的时候会很挑剔,会很麻烦,会很装大尾巴驴。但是客户依然是上帝,赵本山那个徒弟怎么说的来着?我们穿的衣服,鞋,袜子,裤衩,都是从客户兜里掏出来的。

大家哈的一声乐了。原本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丁渐这才又接着说:“别乐,话糙理不糙。大家都是打工,看在钱的份上,也要适当妥协。何况…”他话锋一转,“这件事情我还不觉得是客户的问题,是我们自己的工作态度问题。承诺的时间,没有完成,也没有任何交待。客户抱怨是正常的?你能说是因为客户太事儿逼吗?我还是说这两点,第一,发生问题首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别先盯着别人;第二,我允许工作中有错误,但决不允许因为不认真,因为不负责任产生的低级错误。今天就说这么多,大家自己想想,散会。黄楠你留一下。我们再聊聊怎么补救这个问题。”

大家谈论着离去,黄楠坐在那里一脸的不忿。没等丁渐开口,他先说,丁渐,你觉得这事儿至于吗?不就晚一天吗?多大的事啊?要什么补救啊?今天早点过去跟他们评审不就完了。

丁渐盯着他,半天,才说:“我现在告诉你几件事。第一,这不是晚一天的问题,是态度问题。第二,我留你下来是在大家面前给你留面子不想太明显批评你,并不是真跟你讨论怎么补救,怎么补救已经不用你操心了,从今天开始这个项目我自己来接手负责,你待会把所有的资料发给我。第三,你第一次犯类似错误,我不会这样,你连续第二次了,我只能认为你的态度根本就有问题。第四,如果再有第三次,就不光是不负责这个项目,其它的项目你也全部不用负责了。我说的你明白了吗?”

黄楠睁大眼睛看着丁渐,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对他还挺客气看起来总是很随和的年轻人会这么严厉地跟他说出这些话。他最后一句甚至在警告自己如果再犯可能会炒了自己。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紧迫的压力,压力就来自面前这个自己以前甚至认为有点好欺负的年轻人。黄楠退缩了,他终于不再抱怨别人,低下头说我知道了。但眼神里还闪烁着怨恨。

丁渐不再多说只叮嘱他立刻把材料发过来。黄楠出去了。丁渐觉得一阵阵疲倦。这时候刘洋敲门进来,先简单汇报了一下RS项目的进度,和丁渐商议确认了设计公司最后定标意见书。他们一致认为选择A公司更好。丁渐让刘洋尽快把意见书交给商务部,开始走合同。聊完这些,刘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丁渐看出了他好像有什么为难的事情要说。问他有什么问题吗?刘洋想了半天,最后告诉丁渐,母亲又生病了,需要二次手术,过几天可能有需要请假回家几天。

丁渐宽厚地笑笑,说没问题,上次跟你说的那些不用我重复了,你也不用觉得抱歉。不过记得走之前把手头的工作整理清楚交到我这里暂时代理。别像黄楠那样稀里糊涂。刘洋笑笑说我不会的。丁渐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的信任。刘洋也确实是最让他省心的一个下属,替他分担了不少的工作。他又问刘洋还有其它问题吗?刘洋犹豫了一下,说没有了。

这天晚上丁渐忙到很晚,把黄楠那个项目的材料整理了一遍,准备第二天去客户那里用更好的方案补救坏印象。回到家的时候,已经11点了。高娓坐在电脑前面看电影,看他进门冷冷地说了一句,回来挺早啊?现在是不是彻底不在乎了,能晚点回来就晚点回来,不和我见面最好。

丁渐一愣,随即解释道,前段时间忙着医院照顾老爷子,堆了好多工作需要处理。

高娓说:“我知道你照顾我爸了,你不用挂在嘴边。怎么着,我该怎么感激你啊?”

丁渐感到心里一阵烦躁,一整天的工作已经让他疲倦不堪,他真的想回到家里能有一点温暖等着他。或者说,哪怕没有,别再争吵也好。

丁渐说:“高娓,我没有想表达这个,只是你质问我为什么回来晚我解释一下事实情况。我照顾你爸爸我也没觉得你应该感激什么的,是我应该做的也是真心愿意做的。每个人都有父亲,我看到你父亲疼爱你的样子就会想起自己父亲。我会觉得挺感动的有时候。我们能不能不吵架,不要我一进门就指责我?为什么大家不能心平气和呢?”

“你觉得我指责你不对是吗?你明知道我们最近有矛盾,你做什么努力了吗?去照顾我爸你可能觉得没办法。这照顾完了,立刻又半夜回来。可是解放了是吧?你在乎我的感受吗?”高娓盯着他继续说。

“我再说一次,照顾老爷子我觉得是应该的也是愿意的。但是确实让我失去了一些时间,我的工作堆在那,我也没有办法。你以为我想加班到那么晚吗?我现在每天困得就想倒下睡觉,我颈椎疼的都头晕想吐,我不想早点回来休息吗?”

“说来说去还是我欠你的了,累着你了,你辛苦了!”高娓又激动了起来。

“没人这样说。”丁渐无可奈何地苦笑,“你别不讲理好不好?”

“我不讲理?你跟我离婚去找个讲理的好不好?我真的特别烦你明白吗?我一点都找不到以前的感觉,你对我一点都不好!我真的特别不幸福,我跟你在一起不幸福!我现在就搬出去!”说着高娓转头奔屋里拉开大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丁渐站在一旁怔怔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一阵刻骨地刺痛。当你全心全意想让一个人幸福并为之拼尽全力的时候,她却对着大声喊出我跟你在一起特别不幸福。这种感觉就好像心脏一下子凝固,觉得特别的冷,冷到了骨头里。丁渐站了半天,轻轻地问,高娓,你真的那么想离开我搬出去吗?

“是!”高娓喊道。

“那好,你别折腾了,你搬出去我不放心,你也照顾不好自己。家里至少东西你都用惯了什么都有。你例假肚子疼还能找到热水袋,你懒得做饭还有那些你爱吃的零食。你那么多化妆品衣服你都搬出去也没地儿搁,你喜欢泡澡租房子也没有自己家的大木桶。我搬出去吧,我不用带什么东西就一点衣服。我给你时间让你想清楚,半年以后,你给我个答案。”丁渐说这些话的时候有点想掉眼泪。他不知道如果离开还会不会再回来。他转头看看房间里的一切,床头他不同时期买给高娓的熊,挂在门口曾经写过“老公我想你”的小黑板…好像每一件都记载着太多的回忆。

高娓冷笑着看着他说好啊,那你什么时候搬?

“我现在就走,过几天我回来收拾一次衣服就行。”丁渐说完,胡乱塞了两件T恤在自己的包里。从进门到现在包还没来得及放下。然后就转身出门。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高娓,高娓倔强地依靠在衣柜旁,也冷冷地注视着他。丁渐忽然觉得这个身影那么模糊,那一瞬间他记起第一次见到高娓,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留着齐刘海的学生头,吃力地提着两个大包裹,站在一群新生中间,惊慌失措地打量着大学陌生的校园。那个女孩如此得较弱,眼神如此得无助,她站在那里,好像一个刚刚和妈妈走失的孩子。茫然地面对着陌生的世界。

丁渐关门的瞬间眼泪流下,他低着头走进电梯,走出楼门,走出小区。秋天的北京有一点寒意,在这样的夜里,马路上的灯火像长龙般延伸到未知的远方。偶尔还会有来往的车辆,带着一丝冷漠呼啸而过。

黑夜比我更早睡去

黑夜是神的伤口

你是我的伤口

《北京俗事录》 第42节

47.刘洋

刘洋坐在床上盯着面前的三沓人民币发呆。一共是3万。这里有球迷的6000,加上他自己的一点存款,凑够了1万,剩下的是昨天晚上从赵东那里拿来的。刘洋到现在也忘不了他从赵东手里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的时候的心情。那一刻他只觉得脸上烫得像火烧一样,手里沉沉的信封也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阵阵加快。但最终他还是接过了那个信封,像做贼一样慌张地塞进自己的书包。他甚至还记得赵东微笑的圆脸上安慰的表情,他说别紧张哥们儿,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天经地义。说着句话时候他微张的嘴唇露出了一点的门牙,牙上有一小块黑黄色的烟渍。这一切纤毫毕现地出现在他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

说实话,刘洋在决定这些事前,是经过了痛苦的抉择的。他盯着手机通讯录里丁渐和赵东的名字思考了很久。最终让他决定的是他清楚如果选择丁渐,他短期内没法还清这笔钱。这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而所谓就急不救穷,去找自己的上司借一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归还的钱,刘洋实在觉得难以承受。于是他选择了赵东。昨天和丁渐沟通确认了设计公司的选择结果以后,刘洋稍微减轻了一点自己的心理压力,起码,他没有为钱做出选择,这还是个客观公正的选择。那一瞬间刘洋还忽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改变自己的主意,眼前的丁渐让他感觉如此得值得信任。但最终他还是无法开口。从丁渐的办公室出来以后,他立即找了一个楼道里没人的地方打通了赵东的电话。电话里他告诉赵东,设计定标意见书已经确认选择他们公司,现在剩下的就是商务流程了。赵东在电话里一再表示感谢,并说好晚上请刘洋吃饭。

刘洋没有主动提到钱的事情,可能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晚上吃饭的时候,不出所料赵东再次拿出了一个信封,好像比上次的更厚一点。他后来说了些什么刘洋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当时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那个躺在他书包里定时炸弹一般的信封。吃完了饭刘洋逃一般地回到了家。打开信封,看到两沓捆好的钱的时候,他还是有点意外,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刘洋咨询了一下银行,汇款的话还要花300块钱的手续费。于是他选择把钱全部提出来,准备随身带着现金回去。这是刘洋到目前为止经手的最大一笔现金。可是事实上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捆好的三沓钞票,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却像一座大山压在刘洋心上,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只有在想起母亲的笑脸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有力量面对这面前的钞票。

敲门声想起来的时候,刘洋才想起自己还约了房东交房租。刘洋计算了一下时间,快该交房租了,又怕自己离开北京的这段时间,房东找不到他。于是赶在临走前约周瞳来打算先把房租交了。刘洋有点慌乱的把钱锁进抽屉。出去开门。

周瞳穿了一条黑色裙子,还是盘着头发,显得干净而成熟。刘洋见到她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夜里醉酒的她充满诱惑的姿态。他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想象。礼貌地让周瞳进屋,给她倒了杯水。周瞳坐下,对刘洋递过来的房租看都没看就收进了包里。开口问刘洋:

“还没到时间,怎么还有交钱的比收钱的还急的啊?”

“哦,我母亲身体不好,明天可能要回趟山东老家。回来的时间不确定,怕您到时候找不到我,就想先给你交了,就踏实了。”

“呵呵”周瞳笑着说,“你还挺实在的嘛。你母亲什么病啊?要不要紧?”

“哦,冠心病。已经做过一次手术了,当时恢复挺好的。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应该不会复发。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又发作了,还需要手术。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我得回家看看。”

“唉,我父亲也是冠心病,多少年了。年纪大了心脏就是容易有毛病。你也别太担心。主要是平时要控制饮食,要控制高胆固醇、高脂肪食物,多吃素食。避免过度紧张或者劳累,另外也要控制血压。注意这些,应该还好。”周瞳说。

“谢谢周姐。”刘洋点头,“我会提醒我妈让她多注意。”

“对了刘洋,你吃饭了吗?”周瞳忽然问道。

“没呢。”刘洋光想着钱的事情了,还真没吃呢。

“我请你吃顿饭吧。算是给你送行,也算是…谢谢你那天晚上的照顾。”周瞳说。

刘洋点头,听周瞳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自己倒是有点脸红。

周瞳笑笑说那现在就出发吧。刘洋答应着,回房间换了件衣服,想了想,又把抽屉里的三万块钱装进书包,背着书包出来。

周瞳开车带着刘洋从上地一路向西。刘洋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迟疑着问周瞳,周姐,咱们这是去哪吃饭啊?周瞳说香山,香山脚下有一个雕刻时光,我特别喜欢那里的环境。其实也不远,晚上不堵车,一会儿就到。

这个雕刻时光果然环境很好,幽静的山谷里,温暖的黄色灯光,屋外的小院里摆着看似很随意的桌椅,点亮了一点烛火。秋天的晚上,有一点凉,但偏偏这烛火让人感觉温暖。屋内是红色和黄色的搭配,布置的让人有一点回家的感觉。刘洋坐在周瞳对面,静静地看着这个算是陌生的女人精致妆容下掩盖不了的细纹。

周瞳说,刘洋,给我讲讲你的生活吧。你有好朋友吗?

“有啊,”刘洋立刻想起了球迷,他开始给周瞳讲述他们大学的故事,他讲了看裸奔,讲了踢球打架,讲了有一次辅导员早上上课时间查宿舍里睡懒觉没去上课的同学。他们宿舍七个人只剩球迷一个在睡觉,被辅导员抓了个正着。辅导员一顿爆骂说你自己想想你好意思吗?一个宿舍七个人人家都按时起床上课就你睡觉,你不觉得惭愧吗?球迷默默地听完训斥,一言不发。事后他老泪纵横地跟刘洋哭诉说他妈的一个宿舍七个人六个去网吧通宵了还没回来就老子乖乖在屋里睡觉丫问我跟你们比我惭愧吗,我他妈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描述这些的时候刘洋的表情生动了起来,一直以来他在周瞳面前是拘束的,他还不习惯面对一个年龄比自己大一圈的女人。但聊起来这些,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一直倾听不时报以会心微笑的女人有点像姐姐般亲切。周瞳很安静的听着,但在需要的时候却总是会问一点小问题,便于刘洋更顺利地把故事讲下去。每一个问题都问在刘洋期待她问的地方,其余时候除了微笑,她并不插嘴。这样的方式让刘洋觉得很舒服,不知不觉中,紧张拘束的气氛变淡了,对话变得自然起来。

“听你说这些让我想起了好多年轻时候的事情。”耐心地听刘洋说完,周瞳才若有所思的说,“年轻真好,那时候的朋友是最纯粹的,不带一点的杂质。你知道吗?我今天忽然想跟你吃顿饭,除了刚才告诉你的两个理由。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想找个人说说话。我身边的人,好像每一个都会有这样或那样的利益关系,再也不会有你说的这样的纯粹的朋友了。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很孤单,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不用防范地说说话。我每天对着不同的人就需要戴着不同的面具,时间久了,我都不知道哪一张是我自己的脸。这种感觉真累,真可怕。今天我听你说起母亲说起老家,我忽然觉得有种久违的感觉,好像你是个小弟弟,对你完全不用设防,你和我也没有任何利益关系。呵呵,当然租房子除外。我就觉得,也许和你聊聊天,会很轻松吧。现在真的,我很轻松,我听你说这些,我觉得特别真实。”

刘洋也笑了,他抬起头说,“我和你聊天也很轻松,真的,刚才我还觉得,你像个姐姐,耐心地听我嘟嘟囔囔说个没完。”

周瞳笑笑,说我很爱听啊。刘洋,你有女朋友吗?给我说说你的女朋友。

“…”刘洋心里第一时间想起了徐子若,但她完全不能算女朋友,刘洋一时间又有点黯然。他断断续续地把从一见钟情开始和徐子若的故事告诉了周瞳。其实故事很短,几次偶遇,两次约见。每次都很短暂,一些细微的心情却不是可以描述清楚的。但周瞳依然听得很认真,最后刘洋说到子若说自己和张彦的关系也是充满问题,说张彦在和韩东鸣合作做项目,他犹豫了一下,没说子若接着还说了她非常不喜欢韩东鸣这个人。他敏感的觉得子若不管因为什么不喜欢韩东鸣,可能都不会让周瞳开心,就把这一段略去了。

听到这里周瞳愣了愣,好像很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个叫张彦的,是干什么的?刘洋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只能大概说,从上海来,好像是装修设计什么的。后来又变成北京什么公司了。和韩东鸣合作。这些零散的信息。周瞳听完以后皱起眉头好像在思索些什么。刘洋看她表情不对,开始有点后悔就不该提起韩东鸣这个名字。明知道人家离了婚,说他干嘛啊。开始说的时候他只是想感叹下世界真小,说出来就有点后悔,看到周瞳表情后更加后悔不该说这个。

但片刻功夫,周瞳脸上又换上了微笑。她歉意地笑笑对刘洋说,对不起有点走神了,刘洋,你真的很爱那个叫徐子若的女孩?

刘洋坚定的点头。周瞳又问,所谓一见钟情,是不是主要是迷恋上外表了?

刘洋想了想说,也不是,是一种感觉。好像我就该爱上她,不爱上就没道理。我也说不清楚。周瞳笑笑,说,既然真爱就别放弃,人生充满的变数。别自己先绝望了。站在女人的角度,听你说完这些,我觉得这个女孩对那个叫…张彦是吧?也不是毫无保留的喜爱,她好像也在顾虑着什么。所以,不一定的。

这是这段时间刘洋听到最顺耳的话了。他举起酒杯,和周瞳相碰。喝完了酒。周瞳说,刘洋,谢谢你陪我,今天真的很放松。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一起吃饭聊天。

刘洋笑了笑,说好的周姐,不过下次我请你哦。周瞳看看他笑着说,小屁孩子,还挺大男子主义,女人请你吃饭心里不舒服是吗?

刘洋嘿嘿地笑,说也不是。周瞳笑着说好吧,明天还要赶火车,早点送你回去了。

《北京俗事录》 第43节

48.张彦

张彦不懈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他找到了下一个项目机会。项目信息是从一个代理公司那里拿到的,大型国企,1500平米,很不错的项目。拿到信息后张彦第一时间约见客户,经过第一轮的沟通,双方感觉都良好。关键的优势是,这个公司即将入住的大厦,和韩东鸣那个公司是同一家,而韩东鸣那个即将完成的项目现场给了客户很强的信心。张彦从侧面了解到,竞争对手还有两家北京公司,根深蒂固,除了这一点优势之外,自己并没有其它的优势可言。眼前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争分夺秒,赶在三家中第一个提供设计方案,这样可能会给客户留下较好的第一印象。可以在竞争中为自己增加一点砝码。

无论如何,在张彦看来,这是个良好的突破。一个比较靠谱的项目机会。但韩东鸣完全不这样看。韩东鸣也通过自己的关系了解了一下项目的情况。他很直接地告诉张彦,成功的可能性太小。原因是国企的办事风格,通常是关系排在第一位。两家竞争对手,都曾经和这个客户在以前有过合作。有合作就意味着,已经建立起完善的关系网络。而他们的公司,完全是一片空白。

韩东鸣说:“张彦,北京,尤其是国企,我太了解他们办事的风格了。假如三家竞争,设计和施工质量之类,完全不是他们选择的重要依据。甚至最终报价他们也不是很在乎。他们只要质量过得去,价格过得去,然后就主要考虑,哪一家能让自己得到最多的好处。现在很明显,那两家和他们有过合作,而且很顺利。这就说明,他们私下已经有了交易。合作愉快。如果换成你是决策人,你会选择一家已经合作过的放心,还是选一家不知根不知底儿的合作放心?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更加安全稳妥的方案吧?现在你告诉我,如果你是决策人,你有什么理由选择我们?”

张彦思考了一下,说,如果我们能给他的利益更多呢?我们比其它公司少了固定的运营成本,利润更高,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韩东鸣摇头,张彦,你还是不了解国企的领导,他们更加愿意求稳,只要还在那个位子上,捞钱的机会多的是,没有必要为了多个几十万,自己去冒险。总之,我不同意这个项目的投资。

张彦有点急了,他说韩总,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自己去试一下,前期的投入全部从您这个项目我即将获得的收益里扣除,只是请您先垫付一下。我不要求您追加一点投资,这样对您来说不会有任何风险,如果成功,您还是按百分三十的利润分成。您看可以吗?

韩东鸣冷静地看了看张彦,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下,又问:“张彦,你自己觉得这个项目你有百分之多少的可能性成功?”

张彦说,百分之二十吧。

韩东鸣笑了,百分之二十,你觉得你值得吗?张彦抬起头,轻声说,不去争取,就永远是百分之零。百分之二十,已经很高了。韩东鸣不再多说,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吧,按你说的办吧。

这次谈话的结果就是,张彦独自承担了所有的风险,仅仅获得了继续利用这个公司做下去的权利。但张彦绝不后悔,他本来就一无所有,就算失败,也不会失去太多。如果成功,他将真正拥有自己的事业。

于是这些日子张彦一边盯着韩东鸣的项目地施工,一边拉着设计师预算师开始投入新的项目前期筹备,而他自己,则每天寻找一切的机会和客户接触。他明白韩东鸣分析的有道理,对于客户来说,最关键的是找到一个放心的合作者。而每多接触一次,他可能就距离那个放心的合作者更近一步。张彦

话给客户约定见面时间,他客气地说,李总,我们上次谈得那个初步平面方案和预算方案,已经出来了,您看您是今天晚上还是明天有时间我们见一面?当面聊一下方案吧。

几乎从他做销售的第一天起,他就学会了用这种选择性的问题来引导对方按照自己的计划约见。人的思维有一些很细微的暗示。比如你如果问对方,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见面呢?这是个开放型问题,对方可能给出一个一周以后的不靠谱答案,甚至是回答你我有时间的时候再通知你吧。但是如果你问,您看您是今天晚上还是明天有时间我们见面呢?对方通常会不自觉的按照你这两个选项去选择一个。就算不是,他也会因为你的暗示在潜意识里意识到仿佛应该在最近的时间,会说一个相对靠谱的时间。

但这一次张彦失败了,客户很直接的回答,明天十一了,我们都放假,我要和家人出去旅游,今晚还要准备一下。这样吧小张,等十一以后再说吧。

这种答案张彦就完全没有办法了,他只能最后和客户确认了一下,那您看我十月八号上午给您电话再确认时间,合适吗?客户沉吟着同意了。

打完这个电话,张彦才意识到明天就是十一了。这段时间两个项目并线进行,忙得他有点晕了。放下电话,张彦感觉有些疲倦。紧接着他又想起,子若的生日要到了。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瓶包装精美的“邂逅”香水,把玩着,又给李楚打了个电话,确认十月二日的惊喜生日宴的时间地点。然后才出门打车,去接子若下班。

十月一日,举国同庆。张彦却在宾馆里睡到中午。起床的时候子若留了个纸条说出门办事了。直到这个时候,张彦还没有流露出一点他知道子若明天生日的迹象。按照李楚的策划,明天子若一定会有一个惊喜。躺在床上想到这个,张彦觉得十分甜蜜。在北京的日子张彦其实一直生活在焦灼中,只有子若总是给他温暖,这个娇小可爱的女孩总是能在他烦躁的时候让他安静下来,在他寂寞的时候让他充实起来。每每想起这些,他总是觉得子若是上帝赐给他的礼物。

手机响了,打断了张彦的思路。看了下来电显示,乐乐的电话。张彦接通了电话,乐乐很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张彦,你猜我在哪?

“哪?”张彦第一反应是,“你去香港shopping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