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炽焰战神》》 · 甲子 · 2026-07-25
「龙馆」二字甫一出口,偌大的兵营立刻鸦雀无声,士兵们甚至不敢深呼吸。看着傲然而立的伐越,他们心中既是惶恐又是骇然。青龙国内还没有人不知道龙馆,(奇*书*网.整*理*提*供)那是崇高又强大的所在,一个如神般存在的组织。
伐越虽然不愿张扬,却也没有说什么,淡淡地道:「听到我的话了吗?
还不执行?」
「是是,小将立即去办。」曹骑躬身行礼,一转身又是一副上司模样,高声唤了几名百长,一一分配了任务。
赤炽一脸无聊,左晃晃右看看,转了一阵又回到伐越身边,「这任务可真无聊,是最后一个兵营吧?可以去京城了吧?」
「急什么,朝廷的司官恐怕不久便至,等他来了再说。」
伐越并非地方官,此番插手完全是因为地方官员情报不全,做出了各地全面出击的错误决定,他不得不奔波于各县,以龙馆身分和爵位压住了各处的异动。
赤炽当然明白伐越的目的,只是心中藏有不快,朝日城夜战竟然狼狈而逃一直让他耿耿于怀,从小修炼并非因为任何目的,只是把修炼当成了一项玩乐的途径,如今才感觉到自身的不足。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两天时间绕着朝日城周围晃了一圈,所有兵营都通知到了,现在你还在担心尸人主动出击?」
「难道没有这个可能吗?」
「天知道。」赤炽耸耸肩。
他对于鬼界的了解,人界之中无人能出其右,那是个好斗的种族,却不是一个愚蠢的种族,以短暂的生命追求鬼王宝座尚嫌不足,又何况如此之大的人界?
因此,尸人的入侵本不应是鬼界计划之内的行动,而是一种特殊状况,毕竟大地的裂缝、鬼界与人界的通道,绝非任何一族所能制造。若是过分探究与尸人的战争,而忽视了调查事件的根源,实在是一件舍本逐末的愚蠢行为。
当然,他也清楚伐越暂时不可能明白这种想法,而自己也没必要在现在这种状态告诉伐越更多,而且他打心眼里期待与尸人的下一战。
「不要着急,尸人大概不会一夜之间消失,现在要做的是必须封锁住尸人朝外扩张的意图,等到朝廷派出专责大臣、拨出重兵。」
伐越果然把目标定在与尸人一战上,朝日城的狼狈逃走同样深深刺激了他,但他的职位、出身及背景,都与习惯自由的赤炽有着天壤之别,考虑的也更广。
此刻的他正在考虑,日后与尸人在东海之滨大决战的事情,在一切准备好之前,任何小规模的反击都是没有意义的。
走入中军帐,伐越毫不客气地在曹骑的座位上坐下,自在的神情彷佛在自家走动,曹骑一句话都不敢说,默默随侍在侧。
「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为何不许众军驰援朝日城?那里可是朝不保夕了。」想起朝日城的惨状,伐越这样钢铁般的武士也不禁流出一身冷汗。
尸人如蝗虫般蜂拥而至,刀砍剑劈不足以让他们退缩,可谓天下最正宗的死士。与这样的对手交锋,只有最强大的武士集团才能有效的遏止对方,普通的士兵除非以绝对的人数压制尸人,否则只是白白送死。
「什么朝不保夕,事发当日就已经陷落了。」赤炽虽然还有笑容,却是一脸苦笑,那一夜的苦战深深刺激着他火热的心灵。
曹骑勃然变色,一张方脸时而铁青,时而苍白,双拳捏得喀喀作响,亲人的处境深深刺痛本已紧绷的情绪。
「将骑大人,你怎么了?」伐越洞察力极强,曹骑的变化全在眼中。
曹骑悲声欲绝,娓娓道出了原因。
伐越与赤炽不禁动容,这才明白将监大人为何如此激动,亲人生死不明,城池已落敌手,又是一群没有人性的丧尸,换成任何人或许也会如此,眼神中多了歉意、同情。
「将监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事发当日我二人就在朝日城,城中大半百姓都活着离城,死者不过十之一二。」
「属下明白。」曹骑低着脑袋,右手紧紧攥着甲胄边缘的绒绳,脸上则是一副死气沉沉的表情,既然朝日城已陷落三日之久,即使引军杀去也无济于事,只是心中仍有不甘。
此时,帐外飞奔入一名龙馆弟子,伏身禀道:「大人,诸县官员已经到达营外。」
「来得真慢,真没效率……」赤炽嘟嚷两句,打了个呵欠便迳自离帐,到营角的草堆上睡觉去了。
随着附近各县的文武官员陆续前来,偌大的营地如征讨大军的主寨,气氛也为之一变,士兵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相比之下,各处混乱的场面有了明显的改善,官兵不离辖地,只守住所有通往朝日城的大小道路,布下一个半月型阵式,严密封锁封日城周围百里之内领地,这片无人的死寂之地,成了缓冲尸人军团攻势的天然屏障。
赤炽无所事事,一个人在兵营附近闲逛了半天,除了打到两只野兔外别无收获,半夜才慢慢地回到兵营,却发现兵营之中仍是灯火通明,而且士兵人数多了数倍,其中一部分还是精壮骑兵。
「站住!」随着一声大喝,两把长刀交叉挡住了赤炽去路。
赤炽左右扫了一眼,发现守门的军士也换了人,青衣青甲、银色流缨盔,无论穿着还是气质,都远在原来的士兵之上。
当然,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买帐。赤炽撇着嘴道:「刚出去半天就不认识本大爷啦!让开让开,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管我。」
守门军士见他一头古怪的红发,甩着不男不女的红色长辫,背上挂一张弓,腰间插着箭袋,还挂着两张兔皮,十足的猎人装束,眼中的不屑之色更重。
「诸位将军在此,闲人禁止入内,违令者——斩!」
红色的辫子突然一甩,赤炽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营门当中,两名守门军士眨眼之间便失去了目标,都愣在当场。
在营门十丈之内,赤炽悄悄地站稳脚跟,回首朝营门笑了笑,大踏步走向人头涌动的中军帐。
此时的中军帐恍若战前,两排守卫手持明晃晃的刀剑枪斧严阵以待,从中军帐口一直排到十丈之外,阵势非同寻常。
赤炽猜到有重要人物到了,正犹豫要不要闯入帐中,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伐越的声音,明显比平时尖锐,一听便知在与人争辩。
「绝对不能前往朝日城,此刻兵力不足,要防住尸人军团的攻击已是艰难之事,将军要领兵回击,无异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狂妄!」帐内又传来一把更加粗豪的声音,说话平稳,声音中透着一股霸气。
「大人,此事请再三思量!如今的朝日城绝不是数千人马便能攻克之地,务必三思啊!」
「伐越,本将也是龙馆出身,皇室血脉,领重兵镇守东海之滨,遇此大事岂有不战之理?若是如此,本将有何面目见皇帝?你不必多言,本将主意已决,今夜初更出兵,夜袭朝日城,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誓要夺回朝日城。」
帐内一片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赤炽放声大笑,笑声透过黑夜几乎传遍了整个军营,所有目光都投到他身上,那两排卫士更是虎视眈眈,似乎在担心这个怪异红发少年有不轨企图。
一群将领从帐内冲了出来,为首一将脸如磐石,眉如黑墨,头梳官髻,一件碎银链锁细甲罩住雄伟之身,下身着蓝色白浪马裤,腰间挂着一把厚背腰刀,走起路来虎虎生威,一看便知是员猛将。
紧跟在身后的便是伐越,武士装在这群身披铠甲的将军中格外显眼,只是脸色极为阴沉,眼中既有愤怒又有悲哀,看到赤炽时也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二章 覆没
「什么人?胆敢在我面前放肆,简直是不想活了,来人啊——」
「在!」两排卫士齐声相应。
银甲将军浓眉一挑,虎目射出两道厉芒,朝赤炽一指:「拿下!」
十数名卫士闻声而动,一瞬间就把赤炽包围在内,手中刀枪只等落下。
「大人!」伐越大惊失色,正想求情,被围的赤炽再次用笑声震撼整个兵营。
身在兵刃包围之间,枪斧随着落下之时,赤炽依然轻松如常,笑容没有丝毫减少,眼稍眉角处闪出淡淡的银光,似是在嘲笑面前众将。
「我说伐越大人,你怎么弄得如此狼狈?好端端一个兵营怎么弄得死气沉沉,还有这么多可怜的死尸在这里徘徊。」
营内之人无不勃然变色,军中最忌出兵之前如此诅咒,赤炽此举可谓犯了众怒,无论士兵还是将领都投以愤怒的目光。
在场之人唯有伐越明白他言下之意,不禁黯然神伤。偌大军夜袭朝日,明日天亮之时,这营的将士只怕有一大半都已命丧黄泉,不是死尸又是什么?
「狂妄小子!」
「不得无礼!」
「还不快拿下他!」
一片喝斥声指向赤炽,赤炽充耳不闻,视若无睹,讥笑之意昭然若揭,无疑又是对将军们的一种挑衅。
「给我教训他!」
镇东将军一声大喝,卫士们各举兵刃一起朝赤炽攻来,这些普通士兵连结成片或许战力不俗,但若论小众之战,远不是武士的对手,何况对手还是赤炽。
「我不和你们这些死人拼命!」
赤炽嘻嘻一笑,脚一蹬,身一甩,便如箭矢般射向中军帐顶,十数兵刃无法触及其身,众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寒气。
伐越知道再不出声必生事端,赤炽为人虽然有些轻佻,却是个正直友善、富有爱心的少年,还来自黄龙山一脉,他可不愿与玄武武士产生隔阂。
「切勿动手,此人是我朋友,平素嬉戏惯了,各位将军莫要和他认真。」
听了此言,众人又是一愣,但敌意渐渐消失了,卫士们都收起兵器,慢慢退回原位。
「真是物以类聚。」镇东将军不能不给伐越面子,心里却极为不爽,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气哼哼地转身回到帐中,不少将领也都用讥笑的目光瞥向伐越。
伐越原是一心为人,没想到众人不识好歹,竟然以为自己胆小怕事,他虎目中燃起熊熊怒火,张口就欲辩驳,却有一只手重重按住他的肩头。
「伐越老哥,何必跟一群死人生闷气,犯不着啊!他们不听就算了,反正命是自己的,他们不想要,我们又何必枉作小人。」
赤炽瞥了中军帐一眼,嘴角牵出一丝冷笑,「如果不死几个人,大概你们的皇帝也不会重视此事。」
伐越被赤炽硬拖着走到营寨角落的营房顶上,脸色一直很难看,半天都没有说一句话。
入夜后,依照镇东将军之令,营内士兵大举出动朝日城。
在营房顶见到这一幕的伐越,胸中的怒火一下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忧愁。
「费仲义真是他妈混蛋!完全不了解朝日城的敌军便贸然进兵,根本就是去送死!我看他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这个混蛋……」
赤炽没有回应,笑吟吟地看着伐越,首次听到这位皇家血脉用脏话骂人,感觉相当新鲜。
伐越骂得正爽,忽然发现一对贼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笑,顿时尴尬道:「你这家伙又在幸灾乐祸,现在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八千士兵毫无准备就冲上战场,后果不堪设想。」
「做官就是这个不好,这边肺都气炸了,那边还想着替一群笨蛋收尸。」赤炽突然弹身下地,「走吧!」
「去哪?」
赤炽给了一个白眼,撇嘴说道:「废话!在这里担心还不如去朝日城砍几个尸人更实在,等那群白痴吃了苦头,应该没人敢反驳你的意见了。」
伐越笑了,这个少年虽然从来都没有正经样子,心肠倒是不坏,一个箭步抢在赤炽前面:「那边有马,我们骑马去。」
赤炽不会骑马,听了身子一颤,惊呼道:「喂、喂!我……我可不会骑马……」
「我载你去,一匹就够了。」伐越被戏弄了这么久,有意摆他一道,一把就揪住他的手臂,硬扯向马厩。
「喂!这更不行……男人合骑一匹马,被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喂……你还当真啊……不要啊!」
二月的东海之滨比往年更冷,似乎在那场巨大的变故之后,天气也有了剧烈的转化,强劲海风夹着比冬天更冷的冽寒吹袭了大陆东海岸,树梢上原本已经溶化的冰柱再次重现,彷佛数日之间便回到了隆冬岁月。
「诡异的天气,老天发疯了。」伐越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捂着脸挡风,寒风还是如冰刀般割在脸上。
赤炽像是躲避瘟疫似的蜷缩身躯,双手揪着马鞍上角,屁股几乎挂在马屁股上,避免任何部分与持缰的伐越相触,样子滑稽极了,伐越每次回头都忍不住放声大笑。
「笑什么,还不快跑,别到时候哭肿了眼睛。」
「哈,我都快四十的人了,不像你这小屁孩,连骑个马都一堆废话。」
伐越回嘴道。
他虽然嘴上不承认,心里的弦却一直紧绷着。纯战术而言,黑夜突袭的确有出奇不意的效果,但问题在于对手,尸人并不会因为突然遇袭而显得惊慌失措,这些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除了向前还是向前。
一口气奔出数十里,战马吃力爬上二人非常熟悉的竭石岗。岗上地势较高,朝日城内外的情况一目了然,正是观察动静的好地方,只是寒夜中岗风凛冽,就连伐越这样的武士也有些耐不住了。
「好黑!」赤炽跳下马背冲到突起的崖石上眺望,朝日城的方向竟然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见城,也听不到城外的喊杀声,彷佛是一片死域。
伐越更急,拴好了马后也跳上崖石,过分平静的气氛使他感到不安。
「战斗不会这么快就结束了吧?」赤炽没有经过战阵,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因此全凭直觉判断。
伐越则不然。这些年他潜伏在东海之滨,暗中监视地方动静,也可谓老谋深算,看到这样的情况,他已经知道镇东将军想要干什么。
「快,下山!他们还在集结大军。」
「还没开战?这些家伙真够慢的。」赤炽没有伐越的乐观,既然战事未起,青龙军肯定还不知道尸人的厉害之处,而镇东将军也不可能听信别人的建议。
伐越身为青龙国皇室,为国分忧的壮志不容置疑,即便被人轻视也必须完全自己的使命,这才是国士之道、皇族之道。
赤炽虽然不认同他的想法,却非常钦佩他的执着与忠诚,就在两人准备下山时,一片火海突然照亮了东方的天空,数条火龙盘桓交错出现在大地上,随即响起了比风声更加嘹亮的战歌……
「开、开战了……」伐越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极度失落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
「走吧!」赤炽看了看手中的冷巨,平静的眼神中涌出一股斗志,这是洗刷前次狼狈窜逃之耻的机会。
伐越看了看赤炽,黑夜中那对明亮的眸子如星星般闪烁着,他看到了眸子中熊熊燃烧的斗志之火,平时嬉戏胡闹的少年转眼之间化身成了战神。
「杀啊!收复朝日城,为死去的人报仇!」
朝日城外,镇东将军费仲义挥舞着锋利腰刀,纵马急驰,引领着八千余士兵杀向满是尸人的田野,眼中杀意浓浓。
战争的号角第一次在青龙国的大地上吹响了,自从五百多年前那场惊世骇俗的四界大战之后,青龙国再也没有大规模的战争。这一夜,揭开了人界战争史上全新的一幕,然而这一幕却是以惨败告终。
夜色撩人,繁星似乎也感受到大战的气氛,缩入了漆黑的夜空,宁静的原野被喊杀声震动,舞出一条条翻腾的火龙,八千士卒分成四路,分袭朝日城西、南、北三处。
八千士兵绝大部分没有上过战场,数十年的和平把军队变成了国家的装饰品,最多不过是杀几个山匪盗贼而已。
如今众人第一次踏上战场,许多人都显得过度兴奋和紧张,再加上第一遇见丧尸所引发的不安与恐惧,深深刺激了本就紧绷的神经,大脑思维明显受到影响,只知道跟领兵的大将四处冲杀,机械式地挥动兵器。
无论是费仲义还是附近赶到的将领,他们的心里并没有把解决事件当成一种责任,只是盯住了这百年难寻的升官机会。
数十年无战事,军功早已被遗忘在不显眼的角落了,由此而产生的后遗症便是武职被轻视,同样品级的文臣地位远比武将高,这让满朝的武将都心中郁闷,急需一场战争来提高武职的地位。
可擅启战端也极为危险,因此被陷落的朝日城彷佛是突然送到嘴边的肥肉,吃下不仅能保一世富贵荣华,还能一吐胸口闷气,这也是为什么堂堂镇东将军会亲自到达上林这个小小兵营的原因。
伐越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他并非军职,因此一直没有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等他踏上竭石岗,才突然想到费仲义着急进攻的原因。
可怜的是士兵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绝大多数都怀着拯救家园、夺回朝日城的理念而战,但当铺天盖地的尸人蹒跚走来时,他们突然发现自己是何等天真。
战争,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费仲义的夜袭就战术而言并没有错,可惜他没敌人的任何资料,只是凭着难民们的口述,便把八千多士兵送入一个可怕的地狱。
死亡在这一刻,是那么的简单。
因此,当赤炽和伐越杀到战场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青龙国的军队已被击败了,面对田野间密密麻麻的丧尸群,无论将领还是士兵都感觉到自己的愚蠢,单是眼前的敌人就何止一万。
在火把的照耀下,尸人就像黑色的海潮,而人类的军队不过是一叶轻舟,根本挡不住尸人军团并不猛烈的进攻。
溃败、惨败、完败、大败,面对这样一个战场,伐越的脑海只有这些字眼,每走一步都可以看到地上散落着残缺不全的尸体,有血的便是人类,而无血的便是丧尸,场面惨不忍睹。
「还是晚了。」伐越满心伤痛却欲哭无泪,他明明可以阻止这场惨剧发生,可结果却还是如此悲壮。
「他们很勇敢。」
赤炽的话深深地触动了伐越,让这个刚强的大男人流下热泪,拳头握得吱吱作响。
是啊!士兵们都很勇敢,面对速度并不快的丧尸,如果他们选择撤退,或许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可惜他们太勇敢了!
「该死的镇东将军,该死的费仲义!」伐越仰天咆哮,抽出长剑就欲冲入尸人阵中发泄,但脚还未动便被赤炽的话拦下了。
「他的确该死,也真的死了。」
赤炽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半边污泥、半边血的脑袋,依稀可以看出镇东将军的面目。他的嘴角牵出一丝冷笑,然后举着脑袋朝伐越扬了扬。
伐越大惊,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微弱的光线下依稀认出确实是费仲义,他脸色刷的白了,仰天长长地叹了口气,嘴里再也不说什么了。
该死的人已经用死赎了自己的罪孽,但活着的人却要面对这样惨烈的场面,也许还会有下次、下下次……
赤炽不愿在这没有意义的战场中停留,而且尸人的动向也有些古怪,此处离朝日城不远,原本已是尸人活动的地方,可此刻附近并无尸人,稍远处才有些尸人的身影晃动,大部分的尸人却不知所踪。
他目光扫了一眼昏暗的四周,少数残留在地上的火把照亮了部分地域,只有西北方有一团较为明显的火光,明显是人类聚集之地,他心头一动,拍拍伐越的肩头。
「应该有活人撤走了,与其悼念死人,还不如去救活人,也许能多活几个。」
伐越腾地站直身子,随着赤炽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烈火之处必是青龙军,他想都不想便窜了出去,速度快如闪电,原本擅长急行的赤炽一时也感到吃力。
狂奔出五里之地,寒冷空气中的臭味越来越浓,藉着微弱的火光,赤炽很快便发现大批大批的丧尸正往西北的火光密集处行去,心念一转便已知缘故,不禁暗暗骂了一声「蠢货」。
伐越听到了赤炽的喃喃自语,身子微微一顿,减速退到他身边,沉声问道:「发现什么了?」
「你自己看吧!」赤炽冷笑着朝西北处一指。
伐越定睛凝望,火光密集处明显是青龙军残部所在,却不知为何停滞不前,他的瞳孔突然放大,脸上也现出一层阴寒。
「果然是蠢货,这些白痴会把丧尸引到人口稠密的地方,那可真是人祸了。」
「丧尸明显对人界不了解,所以盘踞在朝日城没有向外扩张,若是这些火把引导了丧尸大军的进攻方向,后果如何,嘿嘿……」
赤炽没有说下去,伐越却完全明白了。脑海中,庞大的丧尸兵团一路西进,所到之处都与朝日城一般无二,人死城亡。
「绝对要阻止,绝对!」
火光就像夜空中照耀大地的指路之星,引着成千上万的丧尸蜂拥而至,成形的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丧尸群如同一块巨大的石球,朝着火光处滚去。
面对如此庞大的丧尸群,二人都不愿招惹麻烦,直接窜入了树林,在树林枝桠间纵跃飞驰,丧尸即便发现了也无法追截。几番跳跃后,他们终于追上了开始移动的火光。
站在树冠下的枝桠间,二人仔细观察了地面。
这是一片密林带,位置并不在主要道路附近,因此行人极少,树木生长得极密,藤蔓枝叶交缠其中,把树林许多部分都死死封住,只有一条穿越树林的小泥路贯穿,泥路不宽,最宽处也不过一丈左右。
在火把的光辉照耀下,数十人正仓皇地沿着泥路往西奔去,丢盔弃甲的模样好不狼狈。
伐越对军队的装束极为熟悉,一眼就看出这数十人中绝大多数都是军官,其中还有副将级别之人,脸上不由露出鄙视之色。
赤炽知道他在想什么,手往东面一指,轻笑道:「老哥,再看看那边,感觉更不一样。」
伐越顺着手指往东面望着,随即愣住了。
大约七十余名士兵也在往西走,但他们却是面东背西,手中兵器指向东面,后退的步伐也不快,而且退到一处仅有半丈宽的地方时就停了下来,一看便知是殿后的军队。
狭窄的林间泥路成为他们最好的护墙,那些行动不便的尸人很难穿越枝叶茂盛的树林,只要堵住此处,尸人再多也寸步难行。
「看来白痴外还有一群疯子。」
「一群很可爱的疯子。」
「的确可爱,判断准确,勇敢布阵,这殿后之军无一不是青龙国最优秀的勇士。」
伐越虽然口骂疯子,心中却肃然起敬。这七十余名要堵住成千上万的丧尸,若没有勇气恐怕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挥刀向敌。
赤炽瞥向西面,军官逃窜的身影与殿后部队的英姿形成鲜明对比,嘴角牵出阵阵冷笑,想不到这种时刻竟上演如此龌龊的一幕。
七十余名士兵竟为了数十军官的逃命,在此挡着成千上万的尸人,同样是生命,同样是有父母妻儿的人,却因为他们的地位而走上了生与死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天下最不公平之事莫过于此。
「放心,我饶不了他们。」
伐越冷笑两声便再不理会逃走之人,目光投向殿后小队。利用狭窄的通道,他们组成了特别的阵式,刀剑急舞,硬生生堵住了尸人西进之路。
「这个领袖看来不错,合理的防御阵式、防御位置,合理的车轮战术,合理运用高涨的士气,能活下来的话,也许我会考虑招他做部下。」
话音未落,战场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吼:「挡住他们,拼了!」
七十余名疯子疯狂扑向涌来的丧尸,凭着最后的意志与毅力站在死亡的边缘。留下来就等于死亡,这是每个人早已有的意识,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留了下来。
防线正中矗立着一名大汉,腰刀快速挥舞着,许多尸人刚刚靠近就被杀了回去,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曹骑!」
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两人惊愕地对视一眼,眼神之中都带着欣慰。
该死的人死了,该活的人也活着,而且也应该继续活下去。
伐越毫不掩饰对曹骑的喜爱,沉声道:「兄弟,该为这些可爱的疯子做点事,这几十个人我要了。」
赤炽笑了笑,凌厉的目光化入剑芒直视战场,笑容不减,只是多了一层寒气,「活人交给你,死人是我的!」
「好!」
伐越没有再问,也不需要问,身形突然暴起,脚尖在树枝上几番蹬踏,便扑到了战场上空,手中长剑急舞,随着一团团剑花绽放,强烈的剑气如烈风般卷入敌阵。
遭遇突变,拼死应战的诸人都愣住了,呆滞的目光随着剑光上下窜动,眼睁睁看着来者凭一人之力便压制敌势,无不惊讶万分。
伐越并没有保留力气,这一番狂攻皆是全力施为,有赤炽这个后盾,他根本不需要考虑持久战,只要缓解这七十余人的压力便可。
尸人无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大冲击在一瞬间压制了。本就是非组织性的追杀,一旦受到挫败,其势顿消,虽然没有退,但在七十余青龙士兵的眼前,尸人已不再可怕。随着一团团无血的尸肉飞溅,他们的自信也回来了。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啊!大人,是您!」
认出伐越的身影后,曹骑大惊失色。没想这条死路上居然还有同行者,而且还是皇族血脉的龙馆弟子,胸中豪气顿生。
「大人您是皇室贵胄,岂可为我们身陷险地?」
「你们这些可爱的疯子,滚,都给我滚!沿着泥路往西走,快!」伐越无暇回望,一边奋力拼杀,一边吼着。
「大人……」
「我可不是来陪葬的!你们几个还不够本爵爷为你们卖命,都给我滚,滚得越快越好!」伐越抽空朝众人微笑,随手一挥劈出三道厉芒,身影化作旋风侵入了尸人阵中。
这批尸人并不是那夜遇到的强大丧尸,因此伐越虽然独自封锁泥路,一时间也还能支撑。
曹骑也是个聪明之人,伐越笑骂之言听似脱口而出,其中却有深意,不想陪葬便说明他已有退身之策,七十人若留下来反倒束缚了他的行动。
就在此时,漆黑的夜空突然划出一道火流星,从众人头顶一丈的高空掠过,狠狠射中被伐越死命挡住的尸人阵中。
只听轰隆一声,火光如飞石溅水,无数细小的火苗弹到丧尸们身上,霎时把尸人前阵变成了一片血海。
若是换了人类,这些小火苗只要随手拍拍就能熄灭,但尸人却没有这样的智慧与能力,身上着了火也没有任何感觉,整个身躯被烈火吞噬依然能战斗,直到被大火焚毁了身躯。
更重要的是,尸人变成了燎原的火种,与之接触的尸人也同样被点燃,因此一个又一个的身影变成火球,又变成了火种,转眼间,大约二十丈的路段变成了烈火熊熊的死亡之路。
不但如此,他们的活动也点燃了两侧树林的枯叶和杂草,尸人多少有些惧火,火光冲天的景象阻止他们前进的意愿,后方的尸人则开始停止前进,甚至转向朝日城。
曹骑等人见状喜出望外,想不到一箭之力竟至于斯。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三章 阻截
「笑什么,现在不跑想吃烤尸肉啊?快滚吧!」
火光中,一个赤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巨大的兵器与红色的长辫已经说明了他的身分。
曹骑等人认出来者,无不大惊失色,没想到如此壮举竟来自这个看不出半点正经的少年,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也才意识到以貌取人是何等愚蠢。
「要是能吃倒是解决不少问题,只可惜臭气熏天,食不下咽啊!」伐越与赤炽一起数日,也沾染上了随意开玩笑的恶习。
赤炽一个箭步代替了伐越原有的位置,面前是熊熊燃烧的大火,手中冷巨用力一插,健硕的身影与巨大的剑影在火光中连成一片,就像一扇大门,关闭了通往西面的道路。
「现在是本大爷威风的时候,让开让开!闲人远避!闲人远避啊!」
伐越看着烈火中那个巨山般厚重的背影,正如赤炽所言,他现在的英姿确实威风,恍若战神降世。
「走!」伐越朝士兵们一挥手,率先往西面逃窜,身后响起了赤炽狂妄自大的咆哮。
「来啊!本大爷陪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家伙玩玩……
「喂喂,你们都快烧成炭了还冲上来干什么!我可没兴趣陪葬……滚开滚开!
「还有你!凑什么热闹……脑袋都烧没了……」
听到这些语无伦次、滑稽搞笑的吼声,伐越忍不住露出会心的微笑。
士兵们也是如此,都不由自主回首眺望,虽然早已看不清面目,但烈火翻腾的身影就像跳跃在他们心上,永远留下了这一幕。
清晨,寒气更重了,泥路的表面结出了厚厚白霜,上面散布着烧成黑灰的尸人残躯,空气中依然散发着焦糊味,大火足足烧了一夜,最后在寒风的压制下才渐渐熄灭,树林也随即陷入死寂的气氛。
战场西面三十里的一条小溪岸边,一个红衣身影突然从林间窜了出来,却被眼前的画面吓了一跳。
小溪乱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土地,许多地方因为严寒结成了血红色的薄冰,还有几颗无主的头颅散落在石间,被薄冰整整包了一层。
顶着寒风和刺激的血腥味,他蹲下身子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嘴角忽然牵出一丝微笑,「嘿!这个伐越,下手可真够狠啊!」
赤炽利用火与尸人纠缠了一夜,清晨时分才离开战场,没想到却在河边看到惨烈的一幕。
地上的血液很新鲜,明显是凌晨发生的事情,再观察尸体的装束,无一例外皆是军官,不用想也知道是昨天逃走的那批人,敢对他们下手的除了伐越再无别人。
虽然场面有些血腥,但赤炽心里却是透亮的,伐越手段越是激烈,越说明他是个正直的人,「这个大叔,倒是可交之人。」
带着轻松的心情,他又往西走了大约十余里,平谷县城的城墙出现在视线之中,走近平谷城东门,他赫然发现伐越迎着寒风,正立在护城河边,呆呆地看着流动的河水,似乎在等什么人,心头不禁一热。
听到脚步声,伐越猛地抬起头,见到那把巨大的兵刃时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怎么才回来?跑哪混去了?」
「废话,天寒地冻,那边烤着大火多舒服,跑来吹西北风受冻?我才不干!」赤炽笑着走近他,上下打量了两眼,打趣道:「为啥一副望夫石的样子,人都傻了,不会在等我吧?想不到我还有这种魅力。」
「废话!」伐越恶狠狠地还了他一句,接着又露出微笑,「不等你等谁?你这废材烤了一夜火,我还准备请你喝酒呢!」
「不早说!走走,现在就去,这里会冻死人的。」赤炽边笑边推着伐越往城门而去,忽然想起一事,露出坏坏的笑容,小声道:「你这家伙够狠的,几十个军官全杀光了,你就不怕惹出麻烦?」
「废话,不杀光不是自找麻烦,反正那些家伙该杀,一起干掉省了不少麻烦,他们还能混个为国捐躯的美名,家人也不至于受到委屈。」伐越说完,自己也忍不住为这番诈欺的说辞大笑起来。
「想不到你还挺正义,为了这个怎么也要多喝两杯。」
「你这家伙也就想方设法骗酒喝,小心我灌死你……」
酒馆在城南近城门处,位在长街的一个角落,是间只有一层的平房,面积不算大,门口也很破旧,没有任何吸引人驻足的地方。由于还是清晨时分,街上只有扫街的,并没有多少行人,显得格外宁静。
赤炽累了一夜,脑子里只想着酒,看了两眼便迳自踏入酒店,发现店里竟然挤满了人,都是一身肮脏不堪的戎装,不少人缺盔少袍,正是殿后的那七十余士兵。
激战一夜,又狂奔了数十里路来到这平谷县城,全身的疲劳都涌了出来,他们刚进店便横七竖八地睡了,谁也顾不着礼仪和体面。
「店主还在睡觉,想喝酒自己去找,据说还不错。」伐越越过赤炽走到墙角一张无人的方桌,靠墙坐了下来,疲劳加上寒气的侵蚀,让他不到片刻也进入梦乡。
「这些家伙……」
赤炽笑着摇摇头,随手把冷巨靠着酒馆外的墙边,蹑手蹑脚走入店中,在柜台边很快就找到上好的白酒。
他笑吟吟地抱着坛子嗅嗅,刺鼻的酒香诉说着酒的味道,只闻了一下便勾出他肚子里的酒虫,迫不及待地灌了两口。
酒刚下肚便升起一团烈火,从腹中一直烧到全身,这一夜的寒气完全被驱散了,全身都说不出的舒泰,他缓缓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美妙。
「当啷!」
门外一声巨响打破了宁静,赤炽愣了愣,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身子一晃便出了大门。目光所见,放在门口的冷巨横倒在地,一名少年的右腿被压着动弹不得,痛得龇牙咧嘴,哇哇大叫。
他不禁笑了起来,双手抱胸,笑吟吟地看着少年。
少年被冷巨压住了腿,疼得汗流浃背,脸色惨白,然而他的力量有限,根本没有能力推开冷巨。
赤炽围着少年转了一圈,仔细打量,少年大约二十左右,一身灰黑肮脏的麻布衣,满身都是破洞,脸上满是泥灰,而黑灰之下却是一张白皙的脸,眼睛眉毛因为疼痛揪成一团,看不清楚原本的样子,一头指节长度的短发倒是透着清爽气息。
「想不到我也会被小偷光顾,还是你这样一个家伙!」
少年没有回应,低着头用尽吃奶的力气去搬冷巨,可一用力,受伤的腿就疼痛难忍,因此一直都没有成功。
赤炽在他右侧蹲下,指指压住腿的沉重兵刃,笑吟吟地问道:「偷东西也要找件好点的,这么重的东西,你偷了怎么搬呢?」
少年疼得连嘴都合不拢,更别说回答了,而且他也知道对方是在嘲讽他,撇开脑袋,继续龇牙咧嘴地哀叫着。
赤炽见他如此硬气,颇感意外,但他对于不劳而获的人没有任何好感,因此对方虽然被冷巨压着,他却没有一丝同情心。
「小姐,你太过分了吧?」
「小姐?」赤炽保持蹲姿,回头随意看了一眼,发现三名武士装束的男人呈品型站在他身后一尺之地,神色不善,眼中还有敌意,不禁有些好奇,「过什么分?」
三人见到他的面容都愣住了。看着赤红的衣袍,还有那条水光油滑的红色大辫子,他们以为是哪家的大姑娘,没想到竟是个男人,几乎都傻了眼。
赤炽耸耸肩,也没想搭理三人。
三人很快便冷静下来,然而眼神中的敌意不减。
中央的短束发紫衫武士踏前一步,手指着赤炽眉心,正义凛然地喝斥道:「原来是个男人,既然如此就更不应该,他受了伤你居然不帮忙,还敢嘲笑,一点道义之心都没有。」
赤炽这才明白,三人竟是为小偷打抱不平而来,不禁哑然失笑。
受伤的少年倒是非常机敏,哀嚎道:「帮帮我,这鬼东西太重了,我挪不动它。」
三名武士都投以同情的目光,随即又被压着少年的巨型兵刃惊住了。
「好大啊!」
「谁能用这种东西,太恐怖了,一剑就能把整间屋子给劈了。」
看着三人惊愕的神情,赤炽颇有些得意,笑吟吟地站了起来,如同一个旁观者正在欣赏三人的表情变化。
紫衫武士冷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又落在冷巨上,似乎有所悟,问道:「这件兵器难道是你的?」
「你说呢?」
赤炽轻笑一声,慢慢走到兵器旁,弯下腰,不费吹灰之力便单手拿起了比人还高的兵刃,然而他却没像平常一样扛在肩头,而是顺手一送,抛向近在咫尺的紫衫武士。
紫衫武士猝不及防,眼见巨大的兵刃砸向胸前,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快速闪了开。
「啊!」一声惨叫打破了清晨宁静的气氛,附近不少人家都被惊醒。
「你居然让开了,这事可不能怪我!」
赤炽朝紫衫武士挤挤眼,右手指向再次被冷巨砸在下面的少年。这一次冷巨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八条肋骨应声而断,少年痛得当场就昏死过去。
紫衫武士又气又窘,脸色若暴风雨前的天空又阴又沉,敌意化作利剑,射向这个在他眼中古怪邪恶的少年:「你……」
赤炽弯腰拿起冷巨,这一次放在了肩头,冷漠的目光扫过昏死的伤者。这个世界最无耻的便是不劳而获,堂堂一个大男人做出这种下贱之事,就算死了也不值得任何同情。
如此冷漠的神情,深深刺激了原本就满腔怒火的三名武士,他们把赤炽包围在中央,手按兵刃,准备随时挥刃相击。
「一大早杀人做早餐,平谷城的风俗还真奇特。」赤炽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隐隐还有种挑衅对手主动进攻的意思。
「无耻小人,不要以为用一把奇怪的兵刃就能让你为所欲为,武士之道在于道义,像你这种冷血之人绝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武士!」
「废话,我是不是真正的武士,和你们这三个不讲道理的废材没有任何关系!」
紫衫武士愤而拔剑,踏前一步用剑尖指着赤炽眉心,喝道:「我今天一定要教训你这狂妄之徒。」
赤炽歪头想了想,一副认真的表情,半晌后忽然随手把兵器放在墙身,然后往酒店走去。
「你要干什么?」
「和你们废话了半天,差点忘了我的酒。在外面等着吧!等我喝完了再说,累了大半夜,就指望这点享受了……」
赤炽如老人般的嘟嘟嚷嚷,让正准备出手的三人懵了。
这个对手让他们找不到一丝武士的气质与应有的礼仪,突然间都觉得刚才的质问是那样无力,对一个不以武士为荣的人指责他不像武士,简直与对牛弹琴无异。
「少主!」左右两人一起用询问的目光望向紫袍武士。
「没有必要和这样的无赖浪费时间。」紫袍武士收剑入鞘,望着酒店大门发出一阵冷笑。
就在此时,赤炽拿着一个酒壶出现在门边,靠着门框坐了下来,眼睛微闭,一副乐在其中的表情,让三人更是不爽。
「要走吗?」
「无赖!」紫袍武士斥骂一句,带着两人走了。
赤炽眼中闪出一丝厉芒,但一逝而过,脸上依然被美酒的迷醉覆盖着,仰头灌了两口,对离去的身影调侃道:「大少爷,你不是要教训我吗?」
「炽老弟,你惹麻烦了。」
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赤炽吓得弹了起来,转头一看发现是伐越那张国字大脸,翻了个白眼,靠着门框又灌了两口烈酒,暖洋洋的感觉实在太舒服了。
「你别不信,日后你就知道。」
「你说那个家伙?」
伐越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小声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一个自诩正义使者,只用眼睛不用脑子看事情的家伙,我才没兴趣知道他是谁呢!」
伐越晃晃食指,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他是我的上司。」
「嗯……啊!」赤炽先是没在意,但当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又是一声大叫,这次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看着伐越半晌没说出话来。
伐越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抢下赤炽手中的酒坛子灌了口,嘿嘿笑道:「龙馆的东海巡道使段子谦,暗中监察各地民风吏治,官位虽与我平级,却有监视我的权力,因此也算是半个上司。你惹了他,也就等于和东海这一带的龙馆弟子结仇了。」
「你太卑鄙了,早就知道也不告诉我,还悄悄装睡无视我的生死,太无情了。
「算了,你根本就不在乎,别以为我不知道——还笑!」
赤炽确实没有把一个东海巡道使放在心上,这个世界上除了武神,还没有几个人能让他在意。灌着美酒,拉着朋友闲扯,这才是真正的享受。
「段子谦、段子谦……」
「怎么,怕了?」伐越问了半天没见回应,歪头看了一眼,发现赤炽歪着头竟然睡着了,轻声的呢喃不过是梦呓而已,不禁笑了。
原本只是一场误会,却因缘际会地变成誓不两立的对峙,赤炽当时绝想不到这样一件小事,会给自己的旅程增添了多少麻烦。
一场青龙国史上少见的惨败,八千五百六十一人参与了朝日城反击战,活下来的仅有七十三人。当然,历史上并没有记载夜深人静之时,伐越亲手处决了自行逃命的五十七名军官。
由于战场只回来七十三人,因此当伐越对曹骑等人下了禁口令后,消息便被隐藏起来,他甚至没有惊动到平谷县的各级官员,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与此同时,他也派出信使前往东海督帅府,把朝日城的战况以密信的方式告诉东海的军政首长。另一路信使则直接送往都城呈报朝廷。
伐越望着东方,朝日城的影像一再浮现心中,送消息的人都派出去了,但朝日城的威胁却让他十分忧心,镇东将军费仲义的鲁莽行动极有可能刺激尸人军团的活动,若是此时朝四方扩张,上林平谷各县根本无兵可守,会变成一个又一个的朝日城。
「大人!」
伐越不回头也知道是曹骑,含笑道:「事情都办妥了?」
曹骑恭敬地应道:「是!各地县衙都派人去了,现在这种情况,只要吓一吓他们,没有人敢去朝日城惹事。」
赤炽转头问道:「像费仲义那样的天才应该还会有吧?」
「这个……」
「放心,我不是在说你,我是说各地的武士,一个连军队都无法战胜的朝日城,对于像我这样偶尔喜欢送死的人而言,就像一位绝世美人,太有诱惑力了。」
伐越心中一紧,赤炽虽然用开玩笑的口气在说,却切实点中了要害,太平日久,军队变成无用之物,以武士、剑士之类为职业的人越来越多,数目甚至超过了驻军,形成一股潜于民间的庞大力量。
神秘的朝日城现在就是他们眼中最好的修炼之地,也是获取名望地位的极佳台阶,一但消息传开,冒险闯城者必不在少数,若是在局面得到控制情况下并无坏处,但此刻可能诱出尸人,对周围的地域造毁灭性的破坏。
「嗯……上林将监!」
「在!」曹骑躬身以对。
伐越沉吟了片刻后道:「朝日大败,附近区域的兵营都空了,只有你们七十几个活了下来,我和赤炽要去孝悌城,监视的任务就落在你身上了,必须严密监视朝日城周边动静,此处军士已经不多,你要顾及多处道路,恐力有难及。」
「小将必竭尽全力。」
「各地都有难民涌入,士兵却极度匮乏,单靠各地官衙很难控制好,我教你一法,你过来。」
伐越伏身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阵,曹骑初时还有些迷茫,但很快就领悟了其中用意,露出惊喜之色。
「明白了吧?」
曹骑一脸喜色,伏倒在地道:「大人英明,小将完全明白了,有此良策,上林平谷诸必定安然无事,一定办妥。」
伐越点点头,转脸又道:「炽老弟,我们走吧!」
「这次又要去哪个军营?」
「不,我们去孝悌城。」伐越笑道。
「孝悌城?」
陌生的地名让赤炽颇感意外,他原以为大战初败,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伐越必然会坐镇朝日城周边,等待新的援军到来。
「那可不是一个平常人可以进入的地方。」伐越脸上显现出缅怀的神色,似乎在回忆自己与孝悌城的缘。
朝日城南西面一千三百余里的泪河彼岸,座落着一座辉煌的城池,名曰「恭悌城」。
当年青龙国开国皇帝的亲弟烈武王,在此做为兄弟的替身,以一千之兵诱来十万之众,最终战死此地,使兄长得到宝贵的时间直捣敌人巢穴,因而才有后来的青龙国,为纪念弟弟功勋,开朝圣祖特建了此城,命名为孝悌以彰显烈武王之德。
孝悌城呈正方形,东西南北四边的边长都是千丈,城虽不算太大却极为华美,街道横纵布置十分工整,到处雕梁画栋,可说是集天下建筑艺术之大成者。
后世之君为纪念这段感人的历史,几乎每朝都重修此城,一来做为一种宣传手段颂扬皇室之德,二来教化子民忠孝悌恭之德化,三来也是追思宗祖之意,久而久之便成了皇家的惯例,新皇登基必修此城,因此孝悌城常年如新。
由于特殊的意义,普通人根本进不了孝悌城,只有拥有皇家血脉或是特别许可之人方能入内,因此孝悌城成为都城皇宫之外最大的皇家私城,许多皇家的特别机构都设在此处,而龙馆的总部也位于此。
听完伐越简单的介绍,赤炽突然对这座从未听说过的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眼中闪烁出光芒。这城必是青龙国精英聚集的地方,高手如云,出身高贵,若想出风头,这样的地方再合适不过。
「既然你盛意拳拳,我当然不会拒绝,就陪你走一趟。」赤炽装模作样的说:「对了,你去孝悌城做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
「神神秘秘的,一定不是干好事!」赤炽挤挤眼睛,调皮的样子与他十八岁的年龄倒是极度相符,「算了,我也没兴趣知道,你等等,我回去弄两坛酒带着!」
赤炽转身就想往酒店走去,却被伐越一把拉住。
「这酒就算了,反正你也喝够了,三个时辰后路过靖安府时,我请你喝东海名酒月笙香,包你满意。」
「月笙香啊!」赤炽眸子展现出最本色的淡银光芒,曹骑等人的目光都被这奇妙的光彩吸引,无不暗自称奇。
赤炽的模样让伐越不由笑了出来,笑了一阵,他脸色突然一正,沉声提醒道:「有一点你必须记住,那是皇家之地,绝非嬉戏胡闹之所,你若在孝悌城做出什么出格越礼之事,我绝对不会替你说情,也没有那种权力。」
「放心,我绝对会嬉戏到底。」赤炽高昂着头,一脸不在乎。
「你……」
「应付高手最佳的嬉戏方式就是——」赤炽突然绽放出诡异的微笑,正在伐越大惑不解之时,他的笑容瞬间凋零,化作一层寒气附在脸上,手中冷巨如山崩般轰然劈下,掀起的烈风呼呼吹动了两人的衣摆。
「击败他们!」
伐越突然感觉到心头「当」的一声,被人重重敲响,全身上下都被前方传来的寒气侵袭,刹那间如入冰窟。
他知道来自赤炽的寒气绝不是阴冷或冷漠,而是如剑锋般的锋锐之气,一股能够纵横一世、杀敌千里的烈寒剑气。
自己竟然看走眼了,想不到他小小年纪,居然就已经学会收敛锋芒、藏拙于人,真是可怕的心智,不愧是传闻中的黄龙一脉。
「走吧!哈哈,扬名的时候到了——兵发孝悌城!」
赤炽高举兵刃、得意忘形的样子又一次迷惑了伐越,刚才对他的赞喻彷佛在一瞬间被推翻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少年,是潜水待腾飞之蛟龙还是林中叫嚣之猿猴,只能等将来证明了。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四章 轻狂
靖安府离平谷县骑马大约两个时辰,由于赤炽不喜欢骑马,因此两人选择了步行,三个时辰后便出现在靖安府的城门口。
时至黄昏,天色渐暗,残阳的余晖渐渐从西方领空退去,而东面的地域已经被夜侵占,城内华灯初上,照得如同白昼。
二人踏入靖安府便感觉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美丽豪华的街道诉说着靖安府的繁华与安宁。黄昏之后的大街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人们的脸上也满是轻松自在的笑容,丝毫没有受朝日城事件影响而留下痕迹。
毕竟靖安府远在朝日城西面数百里外,难民一时也走不到此处。
「好大的城!青龙国的大城果然不同寻常。」
伐越笑问:「莫非玄武国的大城不是如此?」
「玄武国是武士之乡,即便是繁华大城,一眼望去还是刀剑之气,哪有这城花团锦簇,轻松自在。」
伐越耸耸肩,目光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扫视,果然是一副太平景象,换成平时并不会在意,但刚刚见证了朝日城的惨像,鲜明的对比深深刺激了刚刚平复的心情。
「啊——好多漂亮的姐姐啊!青龙国果然是好地方、好地方啊!」赤炽眼睛大亮,目光不停地在衣着光鲜的少女们身上流连,十足一头看到羊群的狼。
想不到这家伙还是个小色鬼,真是出乎意料啊!
伐越不由暗笑在心,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对异性有好奇感和冲动也是合理的事情。
「东海之地盛产美女,许多皇妃都是出自东海之滨。」
「啊!那我可绝对不能放过,说不定这一辈子的幸福靠今夜了。」赤炽一听伐越说的话,眼都亮了,目光扫视周围,搜寻任何可以进攻的目标。
伐越很快就发现,赤炽的举动远远超越了他可以理解的程度。
「姐姐,这是什么城啊?」
「小姐,请问这里为什么叫靖安城啊?」
「别走啊!人家不认识路……」
赤炽活脱脱就像一只红毛猴子满街乱窜,左看看右看看,见到年轻漂亮的少女就蹭上去,十足一副登徒子模样,被骚扰的少女们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他,不是尖叫闪开就是怒目相向。
「怪人啊!」
「你为什么盯着我?让开!」
天啊!这小子难道是见了女人就发疯的色中饿鬼?平时还真看不出来,真是走眼了!
伐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身影怎么也无法与那夜火光的威武身躯合在一起。他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多嘴,想到自己与赤炽同行,不禁露出尴尬之色,左右扫了几眼。
伐越虽然见多识广,却从来没遇到这样的阵仗,看着赤炽肆无忌惮的到处乱窜,吓得行人四散避走,自己也感到窘迫不堪,下意识地远远避开,还用右手捂住自己的脸,头摇着如同拨浪鼓似的。
虽然开朗活泼是件好事,但做到赤炽这种程度,实在让人有点看不下去了。
「喂!老哥,别抛下我啊!」
赤炽不识时务地一把揪住伐越的衣袖,把这个堂堂正正的武士也拖入了众人的视线。
伐越的堂堂威严与赤炽的轻佻形成鲜明对比,众人都以为这个赤炽是伐越的随从,因此看他的眼睛也都带着鄙视。
伐越怎么也想不出这个追逐少女的红发疯子,为什么在一瞬间就从人丛中找到了自己。这样被他拉着,众多异样的目光立刻射向自己,那简直就是无数个耳光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如此无地自容的场面,若有个地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可偏偏整个事情与自己毫无瓜葛,心里别提有多郁闷了,就像吃了只苍蝇,吐又吐不出,难受到了极点。
赤炽笑吟吟地看着这张几乎崩溃的表情,别提有多满足了。
伐越隐隐有一种感觉,赤炽不只是在调戏少女,也是整自己。虽然没有证据,但他很相信这种判断,一把就揪住赤炽的衣服,强压着怒火道:「你这该死的小子,干嘛把我也扯进来,这里……」
「你是大哥,怎能不为小弟两肋插刀呢!你看看,大家看你的眼睛充满了敬仰,还拿出这么多蔬菜水果,一定是准备招待你这位大人物……」
当水果蔬菜如雨般落下后,赤炽便一溜烟地跑了,把伐越推向了风尖浪口。
热闹的场面吸引了不少行人,街角处一名紫色的身影被喧哗声吸引,驻足朝人群聚集处张望,很快就发现了伐越、赤炽的身影。
「少主,那不是那个无赖?」
「是他!居然跑到靖安府来闹事——噫!旁边好像是伐越。」
「是他,他怎么会和这个无赖在一起呢?」
这三人正是东海巡道使段子谦和他的两名家臣,在平谷县得到朝日城之乱的消息后,他们立即赶到靖安府,没想到在此遇上了让他们记忆深刻的红辫子无赖,还在大街上调戏女子,未出的胸中恶气又涌上心头。
「伐大人!」
看到段子谦,伐越第一个反应就是暗叫一声「坏了」,但已经被认出来,再想避就是不敬,犹豫了一阵还是硬着头皮迎上去。
「原来是巡道使大人,好久不见。」
「伐大人怎么搞成这种模样,若是让馆主看到了可不好。」段子谦官位与他平级,监察权则在他之上,虽然年轻,但说话已经老气横秋。
伐越一脸尴尬,恨不得活劈了惹事的赤炽,回头扫了一眼,却见赤炽抱着兵刃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伐大人,那个梳红辫子、不男不女的无赖,是你的人?」
「他……这个……」
赤炽见说到自己,提起冷巨晃晃悠悠地走向四人,边走边道:「什么叫不男不女,谁说只有女人才能梳辫子?年纪不大,脑子怎么就生锈了?」
「狂妄!」拥有高贵血统和身分的段子谦自视极高,哪容得下如此蔑视,大吼一声就要拔剑上前,却被伐越伸手拦住了。
「巡道使大人,这里是街道,不是斗殴的场所。」
段子谦极重面子,左右扫视了一眼,发觉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虽然气愤还是忍住了。
但他的两名家臣仓蓝鹤和得德却没有这么冷静,左右包抄上去把赤炽夹在中间,脸色阴沉,恶狠狠地看着这个污辱主人的少年。
「少主,他污辱皇室宗亲,必须惩治,否则不足以正皇家之威严。」
「没错,必须教训他!」
围观的百姓一听是皇家,吓得扭头就跑,转眼间热闹非凡的街道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街中这五个人。
赤炽一脸失望地看了看左右,摇头道:「真扫兴,玩得正高兴呢!」
「当场调戏女子,是要受到国法惩罚的!」
「调戏?我既没动脚又没动手,连根头发都没碰过,我用哪调戏?」
「这……」
伐越回忆刚才的片段,赤炽虽然见到漂亮年轻的女子就往上窜,但由始至终都没有碰过一下,以他的手段,若真想动手谁也跑不掉,心中不禁一动,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赤炽。
段子谦摆摆手,示意手下不必多言,冰冷的目光在赤炽脸上扫过,迎向伐越,沉声道:「虽然龙馆不是治官,却有监察之责,这事本该找地方官吏处置,但看在你们是朋友……也罢!伐大人,你来处置此事吧。」
段子谦退到一旁,看似不再关心,其实是用另一种方式逼迫伐越对赤炽下手。
「这个……正如他所言,的确没有越礼之事,只是行为放荡了些,还不足以动用国法吧?」
段子谦的高傲姿态,以及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拿人的态度,让伐越有些不快。
场中最轻松的恐怕就是赤炽。他抱着冷巨站着,脸上满是好奇,左看看右看看,彷佛是个旁观者。
「我说你们,怎么说得我快上断头台似的?」
得德大声斥道:「闭嘴!龙馆之人说话,你没资格插嘴!」
「我没资格?」赤炽冷笑着随手一挥,冷巨划出一道圆弦砍向得德。
得德早有提防,见疾风扑面,一个空翻倒跃出数丈,成功避开了攻击。
「炽老弟,不要动手!」
「我不过是活动一下手臂。」赤炽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兵刃平伸,并没有触及得德刚才站立的位置,示意若是得德不退也不会受到攻击。如此一来,得德的反应倒像是惊弓之鸟不够沉稳。
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行为,段子谦三人无不勃然大怒。
伐越不明白赤炽为何要挑拨三人的怒火,但他知道事情如果不解决,必然会后患无穷,便伏在他耳边小声提醒道:「别忘了我们还要去孝悌城,现在与龙馆之人为敌是不明智的。」
换了别人也许会收敛,但赤炽的成长经历,以及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和事都非同寻常。在他的眼中,龙馆并不比丧尸军团更加强大,朝日城他都来去自如,何况龙馆?
「龙馆虽然高高在上,但也有你这样的人物,放心吧,英雄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只有小人才会在意。」
段子谦气得脸发紫,至今为止还没有人敢如此轻视他的地位与实力,又是在半个部下面前,若是不找回面子,日后再也无法见人为了驱散不安的气氛,伐越转开话题,含笑问道:「巡道使大人,您不是在平谷县吗?怎么也到此了?」
段子谦哼了一声,沉声道:「还不是为了朝日城之乱,想不到事情闹得这么大,八千士卒命丧战场,必须找援兵前去。」
伐越大惊,丧尸军团意图不明,虽说收复朝日城是早晚的事情,但在军力不足的情况下,控制局面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段子谦不明局势,贸然寻找援兵,难免会重蹈费仲义的覆辙。
赤炽放声大笑,当众人望向他时,却转身以背部相应,嘲弄之色不言而喻。
伐越闪到赤炽身后迎向三人目光,正色道:「巡道使大人,现在绝不是进兵朝日城的时机。」
「为何?」
「朝日城已陷落,但尸人兵团并没有进兵,乱局控制在朝日城范围内是现在最好的状态。等到朝廷调派大军后,再出兵朝日方为上策,否则一旦引动尸人军团朝四面扩张,乱局将会扩大,后果不堪设想。」
段子谦愣了愣,上下打量伐越,啧啧叹道:「想不到伐越大人还有这种想法,真是让我意外啊!」
伐越不解地看着他。
段子谦轻轻一笑,转向两名家臣道:「和平太久,老人们的思想都变得腐朽不堪,需要年轻的洪流冲去淤泥,否则会阻塞通道。」
伐越脸色刷的一下变白,如此明目张胆的污辱,他平生还未遇过。
赤炽侧身冷冷瞥了段子谦一眼,这位狂妄自大的少爷第一次引起了他的兴趣。但他更感兴趣的是伐越,想知道这个刚武忠义的男人会如何应付这般羞辱。
段子谦突然伸手拍拍伐越的肩头,笑道:「放心,我可不是说你。」
如此举动比扇耳光更加羞辱人,伐越脸上一下涨成赤红色,连眼珠子也是一样。
「巡道使大人,你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都说了,不是说你。」
「馆主大人也是七旬老人。」
「我可不敢说馆主大人什么,不过——」段子谦并没有打算收回刚才的话,眼中的傲气十足,「龙馆暮气沉沉,应该做些改变了,只有年轻人的活力才能维持龙馆的威望与信念。」
伐越深沉的目光盯着他。暮气沉沉的评论也许没有错,太平久了,任何机构都会缺乏活力,但段子谦这样飞扬浮躁之人,绝不可能给龙馆带来活力,若让龙馆充斥着轻浮的气息,那才是毁灭之道。
「少主说的实在太对了,老人就该回家抱孩子去。」得德与他的主子一样傲慢,身分远也不及伐越的他,说话却也毫不客气。
啪的一声脆响,得德的脸上多了一个明显的手印。
「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评论龙馆!」伐越怒目直视得德,身上的那股刚性就像一堵墙,重重压向这个无礼的少年。
「你……你敢打我?」得德捂着脸大叫。
「我堂堂皇家血脉,二等子爵,东海监政司,打你一个下人又怎样?」
赤炽站在一旁笑了,伐越可不是爱面子讲虚荣之人,报了这串官名说明他已是气到极点。把这样一个人惹急了,对方的下场可想而知。
家臣被打,段子谦的脸色也极为难看,彷佛要吃了伐越似的,但伐越报出了爵位官职,打一个下人的确绰绰有余,自己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但心里的忌恨已深深烙下。
「这巴掌又响又脆,声音真不错,动听!」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赤炽却不合时宜地插入两者之间,一脸嘻笑,甚至伸手要去摸得德被打的半边脸颊。
如此公然的挑衅,把得德彻底激怒了。
「赤炽,不要胡闹,这事与你无关。」伐越虽然气愤却不失理智,赤炽插手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也没想插手,只是看你教训这个废材太爽了,忍不上来凑凑热闹,呵呵。」
「你们二人欺我段家无人吗?」段子谦正有气没地方撒,赤炽的出面正好诱导了他的怒火,毫不犹豫地拔出配剑,指着赤炽的脸。
「赤炽!给我让开。」
「是是,玩玩而已,不要太紧张嘛!打都打了,还着什么急呢!」赤炽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伐越却忽然从他的笑容中感觉到什么,盯着他看了片刻后便不再言语,默默地退了两步。
「站住,我非教训你不可!」段子谦怒不可遏,一闪身便把做势欲退的赤炽拦了下来。
「也好!来来来,喝酒前活动一下筋骨,有益健康。」
赤炽把冷巨往街道店铺的外墙一靠,空手回到原处,活动了几下手腕,真像是准备活动身躯。
「太狂妄了!」得德没等主人出手便突然窜出,手掌一翻,推出两道掌气如排山倒海般攻向赤炽背后,冲势之猛连伐越也暗暗点头,然而这偷袭手段却着实令人不敢恭维。
「小心背后!」
赤炽还没站稳便觉得一股烈风冲向后脑,微微一笑,身子轻轻晃了几下,让开背部要害,却未立即转身,只是用右脚轻轻一撩,反挑得德的下盘。
得德愤然一击,又是背后偷袭,自信必能得手,因此根本没有在意防守,强大的冲击力让身躯前倾之时,胯下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他刹那间就被疼痛吞没,双手捂着下体扑倒在地。
他身躯僵直,膝盖一直弯曲着,屁股高高向天,脸却贴着地面,姿势十分滑稽。
「哈哈哈……」无人的大街突然响起一连串狂笑,街中之人这才发现那些缩入屋子的好事者们都在偷窥。
「啊!」段子谦哪里还忍得住,划出一道剑虹直刺赤炽。
剑势又快又猛,如同出水的蛟龙,行动间却带着阴柔之气,似乎还隐伏着更狠的杀招,识货之人一看便知是使剑的高手,就连伐越也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赤炽一看剑势便知来者不善,何况又是赤手空拳,似乎只有闪避这一种选择,然而爱冒险的他选择伸出右手,若灵蛇般迎着剑锋滑了过去。
这一举动让旁观者们无不大惊失色,赤手空拳迎战利剑,只有疯子才会如此。
伐越虽然吃惊,却不动声色,平静地看着赤炽的右手,心中一动。
「莫非……」
他的思绪刚动,便见赤炽身子与手臂一起抖了起来,并随着剑势高速旋动,如一条蛇般缠上了剑背。
段子谦这一招「游龙」是家传绝学,手下败将不知几何,从未遇过这样的应招之法,心里不由一阵冷笑。
但他笑容未消,剑背却忽然被人轻轻一弹,攻势骤消,段子谦不禁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又感觉手腕被人钳住,吓得连打两个冷颤。
段子谦抬眼一看,锋利的剑锋还在空气中颤抖,只可惜手腕被红发少年牢牢扣住,他脸色大变,下意识抬起右腿狠狠踹去,右手腕再度用力,试图挣脱对手的控制。
赤炽似乎早就料到他此番举动,没等他动手便松开了手腕,只是右手并未收回,顺着右闪之势轻轻在段子谦脸上扇了一耳光。
段子谦骤然间呆若木鸡,身躯如冰封般僵化,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脸上这轻轻一下虽然没有任何痛楚,却像被十万把小刀捅进心窝,痛得他几乎没有感觉。
伐越仰头望向天空,段子谦败在过于自大和轻敌。
「玩够了,我们喝酒去吧!」
伐越看了看段子谦,一张涨红的脸足以说明一切,这场怨恨已经结下了,除非杀了他,否则很难解决。
「走!」
「站住!」段子谦突然一声大吼,唤停两人的脚步。
赤炽彷佛忘了刚才的战斗,笑吟吟地问道:「巡道使大人,还有事吗?」
「我要杀了你……」
「不要浪费力气了,你不是我的对手,下辈子吧!」赤炽眨着眼睛笑了笑,拿起冷巨就往前走,走了大约三步,忽然扭头高声道:「如果不想送命就不要进朝日城,也别害别人。」
段子谦怒目相向,但一招而败,心里正受巨大压力束缚着,使他一时不敢再挑衅,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赤炽走远。
「少主!」得德痛得满头大汗,捂着下体半天爬不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朝上瞪着段子谦,满心希望少主把羞辱自己的敌人斩杀于前。
「不报此仇,我就不姓段!」段子谦目送对手扬扬得意地离开视线,但终究不敢再上前挑战。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五章 酒舍
伐越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一名龙馆弟子被人如此羞辱,换成任何时候他都会上前相助,可他现在偏偏没有这个心思,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青龙之魂的龙馆,难道也开始堕落了吗?
也许段子谦的确很自大,但有一点却没有错,龙馆这个成立已久的重要机构,似乎正在和平中渐渐腐朽了,需要一种新的力量来推动它重新运作,而朝日之乱似乎是最好的契机。
忽然,他想起了老人们的一句话——战争是一面镜子,能照出人性最善良和最险恶的一面,只有战争才能让人真正的检视自己的存在价值。
看来,朝日城的动乱并不全是坏事!
有了这个认知,伐越不再把平乱放在首要目标,死者已矣,朝日已陷,若是能利用边远东方的一座小城让人们检视自己的内心,也许对于青龙国日后的发展有极大的好处。
太平岁月过去了,自己也该历练历练,像赤炽这样……
他忽然眼神怪异地看了看赤炽,本想着学学这个少年的乐天开朗,但是想到他的各种行为,怎么想怎么别扭,最后摇摇头放弃了。
赤炽总是一脸轻松,彷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边走还边劝慰道:「老哥,何必跟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生气呢!犯不着。」
「嗯!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朝日城的真实情况告诉馆主大人,将朝廷、军方及龙馆三大势力结合,如此才能压制尸人军团,重新夺回朝日城。」
但赤炽的心底深处,并不认为压制了尸人军团便是胜利。
如果真是鬼界的行动,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若不是鬼界的行动,问题可能更大,那股不知名的力量居然能打开人界与鬼界之间的通道,不能不与冥界的异象联想在一起。
「走走,我们喝酒去。」瞥了伐越一眼,赤炽转过了话题。
伐越哭笑不得地道:「你这家伙也太离谱了吧?刚才在大街上你居然那么放肆,我不过说了一句东海盛产美女,你就像头色猫一样扑了出去。」
赤炽哈哈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喜欢漂亮姑娘也没什么错,难道你不喜欢?」
「但是你实在太放肆了,大街上就……」
「为了我一辈子的幸福,脸皮这种东西偶尔也是可以不要的,何况那些美女嘴上大叫,心里不知道怎么爽呢!有我这么一个伟大的美男子追求,将是她们一生的荣幸,哈哈哈……」
看着这副自鸣得意、厚颜无耻的笑脸,伐越真想狠狠地踹上几脚,最后还是忍不住放声大笑,他发现自己从来没笑得如此爽快,刚才的不快在一瞬间都散尽于笑声中。
「看看,笑一笑多好,人生就在于快乐,快乐在于喝酒——走走,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不要浪费远近驰名的美酒。」
伐越实在拿他没办法,苦笑着摇头,心中还是有些担忧,若段子谦说动了附近的驻军出征朝日,祸患还会进一步加剧。
「放心,喝完酒立即赶路吧!」赤炽笑道。
伐越突然发现,赤炽的眸子有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惧怕感悄悄出现在心底深处。
月笙香是靖安府月华酒舍的名产,酒液如蜜,其香如梦,名动四方,连皇室也对此酒甚是看重,每年都要求进贡,因此又以御酒闻名天下。
入夜时分,安定大街依然人头涌动,喧闹声四起,热闹程度绝不亚于白昼,尤其以月华酒舍门前那一段路为甚,除了月华酒舍外,左右对面皆是名店名坊。
走到月华酒舍楼下,赤炽仰头打量了两眼,二楼上用竹竿挑起的一个黄底黑色「月」字酒幌,在华灯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竹制长卷帘是月华酒舍最明显的特点,从上到下没有一扇窗,全是用竹制的长卷帘,与内部竹桌、竹椅相衬,宛如身在竹林,酒香飘逸,优雅脱俗的气质中带着一丝狂气,据说这种装饰与酒舍的创造人姓竹有关。
「好香啊!不过好像不够烈。」赤炽用力嗅了嗅,神色间微露失望之色,他的口味与众人不同,生性豪迈不羁的他,不爱绵绵醇香的陈年佳酿,反而喜欢入口辛辣刺鼻的烈酒,尤其甚爱烈酒入腹后着火般的感觉。
「放心,不会让你失望,不过——」伐越突然闪到赤炽面前,正色提醒道:「我警告你,喝了酒可不许再惹事了,今天的事情够多了。」
「是是,咦?你身上的菜叶还真多,还是收拾一下再喝酒吧。」赤炽从伐越背上摘了片菜叶扬了扬,哈哈大笑,晃着脑袋就踏上月华酒舍前的台阶,弄得伐越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在客栈工作一年,赤炽对这类店铺实在是太熟悉了,没等店小二招呼便嚷了起来,「小二呢!快来招呼大爷,我要二楼雅座,记得酒不许渗水,渗一点罚十坛……」
店小二刚走到他面前,便被他一连串说话挤得几乎不知如何开口,瞪着他看了半天,想不出还能说什么,最后只能哭丧着脸求道:「大哥,我说不过你,不如你来干,我服了。」
「不好意思,习惯了而已。」赤炽哈哈一笑,扛着冷巨就冲了进去。
扛着巨大兵刃,他一进酒舍就把满堂的客人吓了一跳,胆小的直接窜到了墙壁边上,战战兢兢地看着兵刃下的红发怪人。
赤炽是个享受成为目光焦点的人,面对各种目光没有一丝不安,甚至扬扬得意地挥手示意,突然前面传来一股横力,狠狠地撞在他的脖子上,猝不及防的他立刻摔了个四脚朝天,逗得酒舍中一片狂笑。
他倒是不以为意,拍拍屁股爬了起来,这才发现刚才顾着打招呼,一不留意把冷巨卡在楼梯转角,就像一扇大门把楼道封死了,尴尬地搔了搔后脑。
掌柜和伙计原本笑得不行了,见状立即冲了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被堵死的楼梯。
「快把它拿出来。」
赤炽走上前抓住柄部摇了摇,整座小楼都在晃动,吓得酒客惊叫连连,胆小的甚至夺路逃出了酒舍。
掌柜和伙计更是惊得面无血色,连声大叫,制止赤炽看似冒失的行为。
「别摇了!」
「喂!这可是我的宝贝啊!」赤炽哭丧地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椅上。
突然出现的难题让整座酒舍都乱了,楼上的酒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地震了,都冲向楼梯,却发现楼梯被封死了,无不大惊失色,慌乱中叫声不绝。
楼上的人下不来,楼下的人上不去,弄得上上下下都急出一身汗。
伐越一直在店外整理衣服,听到店内的吵闹声原也不以为意,直到看到酒客们争相逃出大门才踏上台阶,正好看到前方讨价还价的一幕,差点气得当场吐血。
「老板,不如把楼梯拆了吧!」
「不行!这是祖先传下来的百年老店。」
「可是你的楼梯太窄,把我的宝贝卡住了,这事你要负责,万一出什么事你要赔偿。」
优雅的小酒舍突然间变成了街市卖场,赤炽就像一个市侩的小贩,与客户激烈地讨价还价。
伐越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承诺是天下最白痴的承诺,心里一万个后悔,就算买一百坛月笙香也不该让赤炽出现在此处,这场面让他有种一百年也不想再来的感觉。
赤炽玩得相当开心,一边讨价还价,左试右试要把兵刃拿出来,可冷巨实在太大了,稍微一动,整座小楼便晃动起来,一个个酒客吓得面如土色,可跑又不敢跑,坐也坐立不安,狼狈的样子落在赤炽眼中有趣极了。
外人见他如此努力尝试解决问题,也不好意思催他,只能等待,场面便僵持了下来。
「让开!」
一把极柔的声音打破这种尴尬的场面,赤炽抬头扫了一眼,眼前突然一亮。
「好漂亮的……男人?」确定性别后,赤炽发出一声轻微的古怪叫声。
这声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共鸣,无不目瞪口呆地看着慢慢踏入店中的身影,谁也没有见过如此风姿绰约、清秀绝伦的男子。
一张脸彷佛白玉雕成,白得让人为之惊叹,细眉如月,双唇呈淡紫色,与白色肌肤相映,不但不怪,更显得优雅脱俗。一头美丽的乌黑长发披散双肩,飘逸动人,与白皙的脸颊十分合衬。
羽衣男子的左手拿着一根墨色长笛,非金非玉不知道用何物所造,十根葱葱长指与身材如出一辙,白皙而修长,与墨色长笛黑白相映,更显出手的美丽。
他身上的织羽丝衣垂至地面,神奇的是衣摆竟是一尘不染,腰间无束带,使得身躯更加修长挺拔,更兼雍容华贵的气度。
「真漂亮,可惜是个……」赤炽的自言自语又引来围观者的共鸣,纷纷点头称是。
男子停下脚步,一对漂亮的丹凤秀目微微转动,淡淡地瞥了赤炽一眼,目光如深渊之水,平淡无波。
偌大的酒舍骤然间鸦雀无声,即便只是那淡淡的一瞥,无论男女心里竟有种怅然若失之感,彷佛世上最优雅美丽的画面就在这一瞥之间消散了。
赤炽自然为之惊艳,没想到一个男人身上竟有着仙女般的高雅气质,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竟在那淡淡一瞥中,捕捉到一股细如丝的阴冷,像细针一样钻入他的心里,阴寒之感随即透达全身,不寒而栗。
好阴冷的气息!一个与仙人截然相反的种族出现在他的脑海,举目细望,却又有些疑惑。
时空依然定格在这一点,突然的寂静让羽衣男子有些不快,眉尖微拢,淡淡地问道:「怎么回事?」
优雅的声音把众人从梦中惊醒,自觉举止不雅,目光却舍不得离开那绝世身影。
掌柜较为年长,心境稍强,深深吸了口气,含笑道:「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出了点事情,您要不要在楼下……」
门口吹来一阵清风,掌柜眨了眨眼,却发现羽衣男子不见了,彷佛随风飘散。他不禁大惊,拧头再找,惊愕地发现那优雅的身影已出现在封堵楼梯的兵刃之前。
伐越和赤炽都是识货之人,羽衣男子的移动身法着实太诡异,恍若幽灵,就连擅长此技的赤炽也自愧不如,不禁勃然变色。
羽衣男子伸出右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冷巨的表面,弯弯的细眉忽然一蹙,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淡紫色的双唇轻吐,问道:「这是谁的?」
赤炽算是酒客中最平静的一人,搔了搔后脑勺,嘻笑迎了上去,道:「不好意思,是我的。」
羽衣男子秋波轻转,上下打量了赤炽一番。细看之下,赤炽那张面容颇为俊秀,也算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只可惜被全身上下古怪的装束抹去了应有的风采。
两人站在一起,众人不由自主地便将他们做了比较,单论容貌,两人其实相差无几,羽衣男子肌若白雪,若柳絮般弱不禁风,而红发少年却是白里透红,更有健康感。
然而决定优劣的还在于整体形象,羽衣男子高雅雍容的气韵与红发少年古怪俗气的打扮,形成鲜明的对比,高下立见。
与羽衣的卓绝风姿相比,红发男子简直就是个小丑,再加上刚才的一番讨价还价,众人对他的鄙视之心更甚。
赤炽倒是满不在乎,淡淡地道:「都怪掌柜,我的宝贝卡在他的店里,不赔不说还一堆歪理,真是可气。」
掌柜见到羽衣男子突然有了自信,瞪着赤炽吼道:「你才是一堆歪理!快把你的东西弄走,不然的话我就叫官了。」
「喂喂!刚刚不是说好了吗?把楼梯拆了再赔我一顿酒,怎么又变了?做人可不能朝令夕改。」赤炽叉着腰,大声反驳。
「送酒上来。」
一丝阴柔的声音传入耳中,两人原本不以为意,随意扫了一眼,表情突然僵化。
华丽的身影贴近铁板般的兵刃,修长的食指轻轻在表面上划了一下,只是轻轻一下,厚重的冷巨竟然从中裂开,当啷一声摔在地上,在竹制的楼梯上砸出了两个洞。
轻柔的动作、华丽的身影,漫不经心的神色,羽衣男子就像神一样越过了障碍。
众人突然窒息了,如此纤纤玉指的手掌竟然锋利如斯,轻轻一划便破开了厚重宽大的兵刃,而且行动间优雅如常,没有一丝刚气,就像拨弄发丝一般轻柔。
「喂!你这家伙……」
这把兵刃的制材非常特殊,由先辈取自幽暗的鬼界深处,藏于黄龙山中留给后人,之后便落入了他的手中,虽未开锋,但质地非常坚硬,普通刀剑伤不了分毫,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
「太恐怖了,肉体在他指下岂不是如破絮一般,这到底是哪里来的高手?青龙国似乎闻所未闻。」
伐越站在其后,看着两节断开的残刃心中大叫可惜。
他曾细细观察过这把兵器,认为是世界极难应付的兵刃之一,配上赤炽的神力可谓相得益彰,这样的结果简直就如作梦一样,而羽衣男人随意间展现的实力,更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羽衣男子突然停下脚步,退了两阶,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赤炽,嘴角微微牵动:「这种东西以后还是不要带了,大而无用,还占地方。」
「你这家伙,弄断了人家的东西还说这么多废话!」赤炽跳脚大叫,虽然如烈火般咆哮,但令人惊讶的是他没有出手,就像打翻了酒杯、洒了酒,气的并非兵刃断裂,而是对手的举动,这一点让伐越非常好奇。
羽衣男子不再理他,头发一甩,长发如瀑布飞洒,动人的身影在无数女子的惊叫中完全消失了。
「老弟,别太在意!」伐越走上前拍拍赤炽的肩头,以示安慰。
出乎意料的是,赤炽虽然骂骂咧咧,但神情中却没有失去心爱之物的伤感与痛楚,而且显得相当轻松。
「这个混蛋,也不问问人家就动手,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太可气了!
伐越你说是不是,这鬼东西……你怎么了?傻了?」
伐越的确有些懵,实在看不出赤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明该强硬出头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不该惹事的正经场面却总是闹出各种事情。
接下去的一幕更是让他呆若木鸡,只见赤炽走到两段断刃旁蹲下,伸手摸了摸断面,似是在检查什么。
周围的人都没有理他,以为他在为兵刃伤心,酒舍又恢复了原有的喧闹,掌柜乐呵呵地回到柜台之后,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忽然,不知赤炽是怎么弄的,那把巨大兵刃又完好地回到他的手中。
伐越以为自己看花了,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后,结果还是一样,刚才断裂的两片残刃居然完好的缝合在一起,表面根本没有任何断裂的痕迹,似乎从未断过。
周围的人也都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地看着门板似的兵刃再次挡住了楼梯。许多人正喝着酒,一惊之下,酒泼了一身却浑然不觉。
「掌柜,你害我的兵刃断了,今天要是不请我喝酒,我就不拿走。」
赤炽朝掌柜挑了挑眉,朝楼梯上走了两步,故意把冷巨往刚才的地方一卡,又透过缝隙朝他挤了挤眼睛,慢慢往楼上走去。
伐越彻底傻了眼,一盏茶的工夫后突然翻起了白眼,右手一拍脑门,仰头望向天花板,心里郁闷极了,自己就像傻子一样,同情了根本就不应该同情的无赖。
此时,他才知道刚才堵住楼梯的那一幕,完全是赤炽刻意制造的,他似乎拥有随时改变兵刃形状的能力,根本不怕卡在楼梯上,一切只是为了闹点事情出来。
真是丢人现眼啊!
哗然声四起,其中也夹杂着掌柜欲哭无泪的哀嚎。
赤炽听在耳中得意极了,拨开楼梯上看热闹的酒客,笑吟吟地走上二楼,目光扫视了一圈,二楼的桌子较多,而且许多桌子刻意用珠帘格开,成为一个个独立的小雅间,配上竹制的装饰,远比一楼更加典雅。
一个身影很快就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名羽衣男子独自一人坐在二楼最内侧的方桌边,背后靠墙,左侧临街,是个看街景绝好的位置。
羽衣男子看到他脸上的笑容颇感意外,一时也想不明白其中缘故。
「花翎鸟,我又来了。」
羽衣男子眉心闪过一丝不快,红发少年轻佻的口吻明显有挑衅意味。
二楼的酒客并不认识赤炽,只是见他特别的发型都望了过来。
这二楼雅阁不乏大户之人,其中也有些待字闺中的少女,瞬间吸引了赤炽的目光,笑咪咪地朝她们挥手,迎来的却是一片白眼。
楼下的哗然声渐渐消失,由于无法上下,酒菜也无法传送,伙计们望着门板似的巨大兵刃只能苦笑,随即传来掌柜的吼叫声。
「好吧好吧!免费请你喝一壶,快把这鬼东西挪走,快挪走!」
赤炽朝二楼众多惊讶的目光笑了笑,转身走回楼梯,却不急着移开冷巨,透过缝隙笑道:「掌柜,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这个红毛猴子,真可恶!掌柜恨得咬牙切齿,却奈何不了赤炽,还要刻意低头认错。
「好吧!我大人有大量,就放过你一回。」赤炽的注意力已经移到羽衣男子身上,根本没兴致再和掌柜闹,右手轻轻提起,巨大的兵刃竟似能扭曲般转了个弯,轻轻松松地就被他拖上了二楼。
这一幕又让楼下的人们看傻了眼,只有伐越恨得咬牙切齿,瞪着楼梯半天没动静。他知道赤炽闹了半天不过是为了骗壶酒喝,当然他也明白,赤炽并不是贪婪,只是少年人爱玩的心性,再加上喜欢捉弄人的个性使然。
二楼也有一个吃惊的人,羽衣男子看到赤炽肩头的冷巨时,幽深的黑瞳微微一缩,淡淡的惊愕抹上眸子。
赤炽一直留意这张吹弹欲破的俊秀面容,一切变化了然于心,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用力拍拍冷巨的表面,像是在说「看到没有,你的手段没用。」
他迳自走到羽衣男子对面的桌子坐下,冷巨朝栏杆外一放,大半部分伸出窗外悬在半空,把街上的人吓得半死,惊叫声四起,争相走避。
掌柜听到声音也跑到街上,看到这样的场面气得连连跺脚咒骂,恨不得冲上二楼把红毛猴子撕成两半。
赤炽坐在窗边,街上的反应自然一清二楚,眼角流露出一丝不为人知的冷笑,而羽衣男子似乎感觉到什么,纤柔的目光静静看着赤炽。
赤炽迎着目光笑了笑,扬声唤道:「掌柜,快给我们上酒啊!」
羽衣男人听他用「我们」,只是淡淡笑了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栏杆,栏杆竟发出龙吟般的声响。
赤炽眼睛大亮,嘴角流露出会心的微笑。事实与他猜测的一样,冷巨卡在楼梯时,他就已经有所察觉了。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六章 美男
二楼的气氛渐渐平静下来,所有酒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眼睛却都在看着这两个男人。
一个拥有绝世的美貌及雍容华贵的气质,如山中清泉,幽深宁静;另一个满身赤红,长辫轻摇,浑身上下透着刚武之气,恍若火山顶上的熔岩。
伐越跟着手拿托盘、一脸悻悻然的掌柜上了二楼,脚还没站稳,便被角落处二人对峙的态度吓了一跳,虽然听不到任何言语,看不到任何举动,但两人就像手持兵刃交锋了。
所有酒客无一例外的站在了羽衣男子一方。这个美男子给人的印象实在太好了,就连伐越也忍不住选择他。
「可别闹出什么事来!」掌柜望着红色的长辫,心有余悸。
「交给我吧!」伐越从他手中接下托盘。
有人出面解难,掌柜是千恩万谢,却还是不敢松了这口气,这样一个爱闹事的客人,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事情,因此缩在楼梯口不安地观望。
赤炽虽未转身,但后脑勺却像是长了眼睛,竖起大拇指朝后指了指,笑道:「人长得漂亮真是幸福,相比之下我都成小丑了。天底下最大的悲哀,就是与你这样的人坐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还坐?」羽衣男子的笑容就像芙蓉花般温柔。
「我这人就喜欢受人注意,既然人人都看你,我只好沾你的光了——这酒还真香,快给我!」赤炽看着伐越端来的酒壶,口水都快流出来,再也不管羽衣男子了。
羽衣男子抖了抖袖袍,正了正坐姿,天生的威严透骨而出,让伐越又是一惊,没想到这比女人还漂亮的面孔居然有这种气势。
他随手塞了一壶给赤炽,另一壶则小心翼翼地送到羽衣男子桌上。
「谢谢。」羽衣男子微微点头,还以纤柔的微笑。
绽放如花的魅力让伐越这个中年男人也感觉到强烈不安,一个男人美到这种地步实在不是普通人能接受的。他一转身便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与这样的人在一起总觉得世界不是真实的。
「喂!你这家伙什么时候迷上男色了……」赤炽哈哈一笑,举起酒壶张口就倒,碧绿色的酒液倾流而下,顿时满颊留香,再也顾不上说话,大口大口地喝着。
伐越狠狠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骂道:「臭小子,别胡说八道!我可不是为了给你擦屁股才带你来的。」
赤炽不以为意,嘻嘻一笑。
平安的气氛使围观的酒客们渐渐平静下来,但谁也不敢接近三人,都选择远离角落的桌子,说话也有意无意地压低声音。
羽衣男子从怀里拿出一只银色小杯放在桌上,又掏出手绢轻轻擦拭一番,然后才拿起酒壶轻轻斟了一杯,细致的举动优雅至极,几乎所有人都为之惊叹,只有赤炽觉得他像个大姑娘似的扭捏。
「今天还要赶路吗?」
伐越犹豫了一阵,最后摇头道:「今天就住靖安府,明天一早赶路。」
「哦!你不急的话,我自然也不急,反正尸人军团一时半刻也杀不完。」赤炽虽然对朝日城的情况有些在意,却一直抱着旁观者的态度。
「急也没用。朝廷和军方都得到消息了,而孝悌城那方面应该也已经得到消息了。我们此行,为的是把朝日城的情况告诉馆主大人,毕竟活着从那里出来的屈指可数。」
「我是无所谓,你高兴就好,反正跟着你有吃有喝、有玩有住,绝对是人生一大快事!」
「喝完了就去休息,明天一早赶路。」伐越低头细细品尝着月笙香,忽然感觉到细若游丝的阴气袭来,微微一愣,抬眼向前,正前方冰雪般的面容正朝向酒舍外,周围又似乎没有特殊人物,不禁有些讶异。
「怎么了?」
「有股很细的阴寒之气,不过一闪即逝,感觉像是被人窥探。」
赤炽朝正前方努努嘴,漫不经心地道:「前面那个家伙。」
「他?」伐越仔细观察了一阵,确信羽衣男子无论气质还是外形,绝对都与「阴寒」这二个字扯不上关系。
赤炽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
大约过了戌时,天空中朗月高挂,柔丝般的月光把大地染成了白色。
街道上灯火通明,行人少了许多,但气氛依然很热闹,月华酒舍里只剩下数桌。少了喧哗声,使这竹制的小酒舍更显得清幽宁静。
赤炽也许灌多了酒,趴在竹桌上睡着了,但伐越倒是精神奕奕,一边品着美酒,一边望着窗外的明月,享受这美妙的一刻。
羽衣男子也一直静静坐着,桌上的酒壶换了三次,白皙若雪的面颊上不染一丝红霞,就似深山幽谷,即便是朗月之光也无法穿透其中。
伐越看着这张秀美到极点的容颜,思绪已经不知道飞入何处,目光明显有些呆滞。
羽衣男子突然开了口,用丝柔般的声音问道:「有事吗?」
「没……没什么,只是在发呆,失礼了。」伐越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无礼,大为尴尬,脸色涨得通红。
羽衣男子淡笑着,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在下伐越!」伐越抱了抱拳,他想结识这位极近完美的男人,忍不住主动报了名号。
羽衣男子倒也爽快,淡紫色的双唇轻轻吐出三个字:「魅幽羽。」
这三个字与羽衣男子相配简直天衣无缝,完全把他的气质展示出来,轻柔如羽,宁静幽幽,若鬼魅般似实似虚,就像是梦境中人。
他正想细问,魅幽羽却突然站起,优雅地朝伐越笑了笑,一言不发地离开月华酒舍,消失后,许多人的脑海中还残留着他的影像,真如鬼魅一般。
夜深人静,窗户竹帘高高卷起,月光滑柔如丝一直铺到床前,小小的客栈房间内充斥着甜美的鼾声,然而鼾声的来源却是窗外。
窗口处伸出一把硕大的长剑,柄部卡在窗内的椅子上,还用重物压住了椅子,而剑身的绝大部分悬在半空,如果人们看到这个画面都会非常吃惊,宽大的剑面上竟然平躺着一个壮硕的男性身形。
白色的月光像被子一样罩在他身上,幻出阵阵白光,男子脸朝着昊空,双手抱在头后做枕,左腿搭在右腿之上,丝毫没有身处半空的恐惧感,能像他这样睡在半空的人恐怕绝无仅有。
这人当然就是赤炽,冷巨太大,无法放在狭小的客栈房间,因此他才想出这么一个办法,奔走一天,又在月华酒舍痛饮了美酒,疲劳与酒精相伴,很快就催促他进入梦乡。
就在最幽静的时刻,一道黑影如同风中枯叶,轻飘飘地晃到了客栈顶上,修长的身影在月光的映射下,伸出长长的影子,一直伸到屋檐下的巨刃上,眸子扫到悬空而睡的赤炽时突然闪过一抹光芒。
身影漫步走到屋檐,低头俯视着被红发包围的面容,似乎也在为此古怪的行为而略感惊讶。
他并没有立即行动,好似在等待赤炽做出反应,片刻后确认对方不会有所反应,他才轻轻一跃,如柳絮般轻落在冷巨上,右脚轻轻踏上了剑尖,左腿悬空而立,黑色长发随风不断飘动。
魅幽羽微蹙眉尖,迟疑了片刻后从腰间取出那支长笛,轻轻放在嘴边,紫唇轻吐,指按笛孔,一丝奇妙的笛声如涟漪般扩散。
赤炽突然动了,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眼睛,头微微抬起来,目光投向正前方,发现了那修长美丽的身影。
「魅幽羽?」
「你果然没醉。」
「也醉,也不醉。」赤炽笑了笑,根本没打算坐起来,甚至不正眼望向魅幽羽,平静的目光迎着洁白的月光,眸中泛起了淡银色的光辉。
「你知道我要来?」
「不确定,不过我觉得朝日城的事情你一定有兴趣,不找我也会直接去朝日城看看。」
魅幽羽微仰起脖子,也在看着天空,两个人就如重逢的好友,气氛平和安详,没有一丝紧张。
「难怪一进那月华酒舍,便有股阴寒之气,果然藏着高人啊!」
魅幽羽微微一愣,没想到赤炽制造的那场闹剧竟是为了引蛇出洞,心思如此细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小看你了。」
「也不必高看我,只是我这个人比较好奇,又胆小,感觉到不知名的危险,总是喜欢把它引到阳光下晒晒。」赤炽笑得像只狐狸。
魅幽羽闭上眼睛,静默了一阵后道:「换个地方,跟我走!」
赤炽耸耸肩,笑道:「何必呢!在这里不是挺好,不会有人打扰,都睡得很沉。」
「走!」但幽灵般的身影没有给他机会,身影轻飘已出了十五、六丈,速度看似不快,幅度之大让赤炽也为之咋舌。
赤炽颇感无奈,不情愿地爬了起来,左顾右盼张望了两眼,见没有人观望,脚尖一点,冷巨发出强烈的震颤,他的身子也随之飞起。
魅幽羽飘得极远,但频率缓慢,明显是在引导方向,避免赤炽跟不上。
赤炽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居然看不起我」,脚下突然加快,黑夜中也如鬼魅般高速滑动。
论弹射频率,赤炽更快,但是论行动的姿态与效率,魅幽羽则更加高明,无论是上纵下伏、左飘右移,举止若行云流水,一飘之地便足以抵消赤炽的碎步前冲。
赤炽也是年轻气盛,见对方如此迅速,心里也有比试一番的意思,速度一加再加,可对手的反应更直接,彼快己快,彼慢己慢,总是若即若离,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
如此身法,赤炽是打心眼里佩服,而且清楚知道对方的实力应该在自己之上,但是年少气盛的他还是选择了追踪下去。
出了城门,魅幽羽一直往南行,绕过护城河后进入一片幽深茂盛的竹林。竹子长得极高,偏斜的月华射不到地面,是个极好的密会之所。
「鬼界的潜踪术就是不一样,速度真快!」这句话倒不完全是恭维,赤炽追得实在有些吃力,停下来时已是气喘吁吁,汗水把背部全浸湿了。
「你不是鬼人,从何处学了鬼术?」黑暗中射出两道玄色光芒,魅幽羽的声音还是那般轻柔,彷佛在耳边细语。
赤炽彷佛被人窥探了心事,嘻嘻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这种人最多只能领悟三成精粹,永远也比不上你们。」
魅幽羽十分清楚人界的特性,因此并没有把赤炽的实力放在眼中,淡淡地问道:「朝日城到底是怎回事?」
「鬼界不知道?」
魅幽羽没有回应,但轻扬的右手足以说明他的心思。
赤炽仰头向天,望着竹林顶上的天空,喃喃自语道:「看来朝日城之乱并非鬼界的计划,这倒是古怪,莫非真是天要变了?」
「你说的尸人军团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在朝日城?」魅幽羽换了一种问法,语气稍缓。
「没什么,也就是朝日城的地面开了几个口子,然后就有大批尸人涌了出来,把城占领了,如此而已。」
魅幽羽秀丽的面容染上了一层阴寒,眼神更加深邃,赤炽的答案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赤炽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问道:「既然不是鬼界的计划,鬼界自己解决似乎比人界出动大军更合适吧?死的人已经不少了,要是再这样下去,整个人界都会产生巨大的动荡,这大概也是鬼界不想看到的。」
「着实蹊跷,必须详查清楚。」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呢!真怀念悠闲的日子……」赤炽转身便要离去。
「我还有事要问!」
赤炽耸耸肩,挨着一株巨竹坐了下来,打了两个呵欠,头枕巨竹,闭着眼睛道:「还有什么问就快问吧!我快困得不行了。」
一阵悠扬的笛声突然响起,赤炽只觉得脑子里钻进了一条蛇,打了一个激灵,倦意竟在一瞬间消失了。
「大哥,有事就说啊!折腾我有什么意思。」
魅幽羽微微仰起头,丝羽织衣随着轻风微微飘动:「朝日城的事完了,但你的事情没完。说明你的身分,鬼术极少外流,你必然与鬼界有关。」
「好吧!」赤炽作投降状,「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很帅很漂亮的鬼界大姐姐留了一点点鬼术要诀,我心怀仰慕,所以就自学了。」
魅幽羽相当意外,一对烟眉微拢,眼神中混杂了一丝迷惘。鬼界与人界的关联并不多,像自己这样在人界行走之人少之又少,因此他最初以为是某个鬼人在人界培植的势力,没想到答案竟是如此简单。
「说实话,除了朝日城的那些丧尸外,我还是第一次遇上真正的鬼人,想不到鬼人这么漂亮,要是我生在鬼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魅幽羽盯着他并未接话,似乎在想如何处置这个私学鬼术的少年。
「话说,鬼人不是都在抢鬼王宝位吗?跑到人界来干嘛?」赤炽好奇地问,却见魅幽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细若游丝的阴冷立刻钻入心头,连忙摆手道:「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呗,何必生气!」
「人类,有的时候比鬼人还狡猾!」
「没错,人就是狡猾,像那位大叔那么忠厚的家伙还真不多。」赤炽似是大有共鸣,连连点头。
魅幽羽没有再言语,对方奇特的个性让他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话锋一转又回到朝日之乱:「朝日城发生了如此奇事,青龙国打算如何处理?」
赤炽翻了翻白眼,「你觉得我像是青龙国的决策人吗?」
「伐越是龙馆之人……」
「那位大叔是青龙皇族,我这种小人物别说青龙皇族,就连青龙国人都不是。你要打听消息还真找错人了,要不我让大叔来和你谈?」
「你不是青龙人?」魅幽羽的眉尖隐隐有丝不快。
「没错,在下不过是个流浪的……闲人,到处骗吃骗喝,其实朝日城就算死再多人也与我无关,不过——」
「有话就说。」魅幽羽的口气越来越冷。
赤炽嘻嘻一笑,漫不经心地道:「不过鬼界倒是应该好好调查一下,否则惹出大麻烦可不得了。如今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几十年前了,冥界已经恢复元气,冥术强大的攻击力非同小可啊!
「仙界也休养生息了数十年,那些自诩仙人的家伙虽然很多都不是好东西,但也不会不管人界,若是因为尸人军团无故入侵人界,而引发新的一次四界大战,吃亏的恐怕要数鬼界了。」
魅幽羽瞳孔突然放大,一个少年竟然能有这般见识,而且事情涉及仙鬼人冥四界,偌大的人界能有此般智慧者绝对不多。
他所说之事也绝非危言耸听,四界的关系原本相当均衡,若是因此朝日事件而导致战争发生,数十年内斗不休的鬼界恐将面临灭顶之灾。
赤炽原只是试探,见他突然沉默,知道点中了要害,不禁有些自鸣得意,笑吟吟地道:「在下只是善意的提醒,我这局外人只想藉这个事弄点好处。若是鬼界有需要在下效劳之处,在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魅幽羽一直在沉思如何处理朝日之事,无论什么行动都必须禀告鬼王,然而,监视朝日城与人界的反应也极为重要,正琢磨如何安排监视,赤炽的话倒是点醒了他。
这个红发少年虽然总没个正经样,但一个人类居然知道四界之事,必然来历不凡,而且又经历了朝日之乱,如今也与青龙国最重要的机构「龙馆」搭上了关系,恐怕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当鬼界的眼线。
「你愿意为鬼人做事?」
「是啊!」赤炽狡黠的笑了,「为谁做事不都是做?只要有合理的报酬就行,反正像我孑然一身,又没有任何收入,只要有人雇用我,我可不在乎替谁做事,龙馆也好,鬼界也罢。」
市侩贪婪的神色逗得魅幽羽笑了,黑暗中隐隐露出惊艳的笑容,让赤炽也忍不住移开目光不愿直视,心里暗暗感慨:这家伙简直就是绝世妖姬。
「也罢,你既然学了点鬼术,也算是鬼族一脉,我就用你这个人,从现在开始替我办事吧!」
「可以可以,完全可以,只是……」赤炽搓了搓手,露出一副更加市侩贪婪的笑容,「不知道酬劳是什么?」
「更多鬼术?」魅幽羽紧盯着这个红发少年,从答案中可以看出他的兴趣与欲望所在。
赤炽撇撇嘴,不屑地道:「要鬼术有什么用?最高明的人类也只能发挥出三成力量,根本没有优势,还要花时间去修炼,太浪费时间了。」
「三成力量也足以笑傲人界,一旦修炼成功,你的实力将会有飞跃性的进步。」魅幽羽极力诱惑赤炽,然而他的内心却最不喜欢他选这个人,希望拥有力量的人并不好驾驭。
赤炽还是一脸的不情愿,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你要什么?」魅幽羽见他一再否定,眼中微染喜色。
「我这辈子有两个愿望,一是像我老娘那样,收集一百名美女,二是有机会见一见武神的真面目,除此之外嘛……酒色财气都是在下喜欢的,至于什么武学绝技就不感兴趣了。」
魅幽羽放声大笑,人类与鬼人最相似的地方就是欲望,而差别也是欲望,但鬼人的欲望却更直接、更坦率,不像人类因为道德规范而对自身的欲望遮遮掩掩,而眼前之人更像鬼人。
「我知道了,我会让你满意的。」
「既然如此,在下就先谢了。」
赤炽露出谄媚的表情,如此明显的做作行为,平常人也能看出,魅幽羽当然一眼就看穿了,然而在他的眼中,这样的做作是另一种善意的表现,只是手法有些特殊罢了。
「魅大人有何吩咐,请讲?」
「帮我打听青龙国对朝日城的反应,朝廷的、军方的,还有龙馆的,我要知道他们对这次事件的真实想法,最重要的是一切与鬼界有关的事。」
「在下今日便要赶往孝悌城,据说那里是皇家龙馆的秘城,拥有非同一般的影响力,那里的决策必然会直接影响朝廷与军方的决定。」
「嗯!我知道了。」魅幽羽又想了想,便摆手让他离去。
「累死我了,实在没力气走了,我先睡一觉,您请自便。」赤炽说睡就睡,头一歪就进入梦乡,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响起了鼾声。
魅幽羽轻轻飘上巨竹之巅,悄然离去。
赤炽翻了个身,脸朝上方,眼睛瞟向竹林之颠,银色的眸子闪烁着外人无法理解的玄光,见他走了,才翻身坐起。
朝日城的乱象越来越神秘了,或许这一切与冥界的两月奇观有关,那样一来,危险的就不只是人界或冥界,而是四界共同的动乱。
天下走到了十字路口,任何因素都可能改变四界的格局,影响方向之人必然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人物。
「无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啊!」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七章 龙馆
清晨,睡了一个时辰的赤炽,精神奕奕的回到客栈。
这一夜的收获让他非常高兴,首先确认了鬼界在朝日事件中的立场,解开了其中一个谜团;其次又与鬼界搭上了关系,最重要的是确认自己眼下的最重要目标——揭开朝日城之乱背后的真相。
回到房间,早晨的微光射向屋内,满屋清脆悦耳的鸟呜声让人舒服极了,然而桌上多出的一个包袱却让赤炽大为惊讶。
「这是……」他走到桌边,先打量了两眼,确定没有危险才慢慢打开包袱,竟然是一包整齐叠好的正方形金片,绝对是价值连城,让自诩为穷鬼的赤炽一夜间成了巨富。
「那妖鬼还真大方!不知道下次会不会送个大美人给我!」
赤炽满不在乎地随手将包袱往榻上一扔,黄澄澄的金片散落了一榻,然而,这个以贪婪市侩现于人前的少年却不屑一顾。
这是外人看不到的一幕,也是这个刚满十八的少年最真实的一面。
从三位冥使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之轮突然加快了,快得连他自己也有些手足无措,是游戏人间,还是以武神那种热血生涯为目标,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人界大地也许会很热闹!不过在这之前,先要去看看龙馆是什么地方,青龙国的精英之所,一定很好玩吧!
如果伐越看到赤炽此刻的笑容,绝不会把这个祸害带到孝悌城去。
「炽!起床吃早饭去,快点!还要赶路呢。」门外传来伐越的声音,打断了赤炽的思路。
「知道了!」
赤炽童年的生活大都与长辈在一起,因此与伐越这样的中年汉子相处也没有任何拘束。他深深吸了口清晨怡人的空气,然后快步走出,空荡荡的屋子残留着金片映射出的霞光。
伐越整个脑子都被朝日城的事情占据,完全不知道昨夜发生之事,匆匆吃完早饭便立即赶往孝悌城,然而在他们出发之前,怒火冲天的段子谦已经连夜派了得德前往孝悌城,新的麻烦也随即降临在赤炽身上。
孝悌城位于青龙国的东面,与偏西的国都遥相对应,又是皇家之城,实际上已拥有了东都的价值,而城中又以武士、武将为主,因此东武西文的两都政治在这数十年间渐渐形成。
孝悌城方圆百里有一圈屏障,东南至正西有条弧形的山脉,名为射月山,高是不高,但极为陡峭;山崖之上建有若干高台,有一条极险的小径可通,被人有意用巨石封住,平时只用悬篮上下,做为监视之用。
而正东、正北、正西三面都植有密林,成为天然围栏,出入的通道有两条,一条是东南的「义道」,另一条是正西方射月山脚的「仁道」,虽然没有任何军队驻防,但两条道路都有十数个龙馆人员日夜监视,其严密程度堪比重兵防御的皇城。
伐越自然熟知孝悌城的一切,刚刚踏入义道,便放慢了脚步,以平常人走路的方式前进,表示自己对孝悌与龙馆的尊敬。
既然是皇家之城,外人来到此处的机会少之又少,就算是朝廷重臣,也只在重要节日才允许进入孝悌城,拜会龙馆馆主,因此像赤炽这样的人物,踏上义道时已经被盯上了。
「看来我不受欢迎啊!」赤炽停下脚步,望着左右两侧的密林笑了笑。
「这是龙馆的规矩,闲杂人等若想进入孝悌城,必须得到馆主大人的手令或是朝廷授予的通行状,否则将视为外敌入侵。」
「啊!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带我来,我走了!」
伐越瞪大眼睛,诚恳地道:「不要胡闹,来到此处是为了正事,朝日城关系到千万人的生死,绝对不能率性而为。你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禀报,然后再请馆主大人颁下手令,让你进去。」
「知道了,我现在是你的雇佣,没有收到报酬之前是不会离开的,千万别忘了我的报酬,我的胃口可是很大的。」
赤炽抱着冷巨,找了棵大树坐下,身子还没坐稳,眉头突然一皱,左手朝身后勾了勾手指,淡淡地道:「出来吧!藏什么藏,这么明显的藏身术,不就是摆明了让人发现嘛!」
伐越一脸尴尬地唤道:「出来吧!」
林中闪出一名少年,浓厚大眼,方脸宽肩,身着深黄的武士坎肩,用彩线在背上绣出一幅龙虎缠斗图,腰间系着一条黑色束带,而上面也有黄线绣成龙虎图,怀中抱着一柄长剑,墨绿色蟒皮作鞘,挂着黑色剑穗。
「我觉得以龙馆这样的地位,看门的用不着躲躲藏藏吧?」赤炽没有起身,言语间的嘲弄却异常锋利,少年脸上顿时泛起怒火,狠狠瞪了他一眼,并没有发作。
伐越也曾在这里做为义道的看护者,看到同僚不禁想起了往昔,心中生出无限感慨,目光在少年的脸上扫视了两眼,觉得有些面熟,细想之后突然露出惊喜之色。
「是矢射啊!都长这么大了。」
「伐叔叔好,好久不见。」矢射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的大礼。
「原来是叔侄,伐越大叔,你侄子长得可比你帅多了。」
矢射回身瞪了他一眼,对他的无礼与放肆非常不悦,沉声问道:「伐叔叔,他是谁?为何如此无礼?」
「一个证人。」伐越拿赤炽没有任何办法,在朝日城的事件上也需要他的配合,因此对于他的无礼与放肆视而不见。
矢射再细细打量赤炽,厌恶感就更强烈了,尤其是那不男不女的红色长辫,怎么看怎么别扭。
「证人?什么证人?」
「朝日城之乱,你听说了吗?」
「朝日城之乱?」
伐越意识到这种事情暂时还是国家机密,为了避免引发各地骚乱,朝廷、军方和龙馆必然率先封锁消息,再将消息一点点地泄露出来,才能让百姓有心理准备。
「嗯!东海朝日城出现了巨大动乱,事情非常严重,我此行正是要向馆主大人禀告此事。」
矢射沉吟片刻后,忽道:「难怪今晨开始,气氛突然有些紧张,原来发生了事情。」
「气氛已经紧张了?」
「嗯!今日凌晨时分,便有东海巡道使的下人送来段大人的书信,馆主大人看了信后立即召开参议会议,据说气氛相当凝重,随后还传下全城警备随时待命出击的命令,大家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既兴奋又紧张。」
伐越吃了一惊,段子谦居然连夜派人送信,信大概已经说了朝日城之城,然而一个从未亲历过朝日城战斗的人,绝对无法明白那是怎样一幅画面,更不会明白将要对付的是怎样的敌人。
说话间,一匹快马突然从义道西面急奔而来,马上之人并没有在意道中有人,未曾预先减速,一口气冲过三人,电光石火间,伐越认出了马上的身影,正是昨日在靖安府被赤炽戏弄的得德。
得德飞驰间也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眼中立刻投出怨忿的目光,随即又露出阴冷的笑容,彷佛看着猎物自己走入陷阱。
「啪!」一声轻脆的声响夹杂在急促的马蹄声中,平常人并不会有感觉,但如伐越、矢射这样的高手却听得清清楚楚,都顺着声音处望去。
只见飞驰而过的得德突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高高抛起,笔直的窜上数尺后重重摔下来,此时马匹已驰过,得德的身躯便倒栽葱般重重摔倒在地,只听「哎呀」一声大叫。
这时,林子的另一侧又窜出四名龙馆弟子,直奔得德而去。
「怎么回事?」矢射愕然看着被同伴扶起的身影,一张原本还算俊秀的白脸撞得青一块、紫一块,几乎没有一处是好的,头发上沾满了泥土与断草,可谓狼狈到了极点。
伐越皱了皱眉头,甩头望向赤炽,红发少年却把头撇向了另一边,根本不看得德,随即意识是他做了手脚,心中一阵苦笑。
到了这种地方居然还敢耍这样的小手段,万一被人察觉,极有可能认定是对龙馆的大不敬,后果就真的麻烦了。
然而,即便是伐越也想不出,什么方法可以让人这样笔直的弹起?
「喂,到底怎么回事?」
「他……死了!」
「啊!」
不但伐越矢射等人大吃了一惊,就连赤炽也转头回望。
伐越一直在留意他的反应,见到他表情惊愕,心中颇为诧异,原以为是赤炽下了黑手,看情况他并没有杀人的打算。
「死了?怎么死的?」矢射急步冲到得德身边,在这义道之上未发生过这种事件,这些年轻的守护武士都措手不及。
「脖子摔断了,气绝而亡,死得有点窝囊。」
「刚才他突然窜高,状态非常古怪,难道受了暗算?」
「看来要验尸了,把尸体弄回去再说!」
伐越走了上来,看着得德狼狈的死状,心里满不是滋味,虽然不喜欢此人的狂妄,却也是条生命,万一引出祸事就不好了。
「这位是东海监政司伐越大人。」见伐越过来,矢射连忙介绍。
「参见监政司大人。」四人一起恭敬地行了礼。
伐越摆摆手,蹲下身子细细检查了得德的身躯,又联想到得德刚刚高高跃起之状,心中满是狐疑。若外力所致,一般不是前冲便是后仰,像刚才那样笔直升降并不容易做到。
一件原本并不惹人注意的小事,在不恰当的时候却成了点燃紧张气氛的火花,炽热的气氛立刻充斥了这片被喻为东都的要地。
伐越与矢射一起进入了孝悌城,赤炽因为身分的缘故而不能直接进入,所以在几名龙馆弟子的安排下,住入了龙馆庄舍。
龙馆庄舍就座落在义道旁的树林里,直径十丈左右的树林被夷为平地,所伐木材在原地搭建出一幢小楼,平时是护卫武士执行任务时的休息场所,也招待临时来此等待召见的客人,由于来此之人非富即贵,极少有闲杂人士,因此招待他们的地方自然不会差。
赤炽被人带到二楼的一间客房,龙馆武士并没有盘问他的身分,态度也相当客气,并任由他在小楼内外随意走动,甚至还提供了酒,这让赤炽大为高兴,抱着酒壶走到了二楼的露台上,悠然自得地品着。
一名叫盛宣诚的少年龙馆武士留在了他身边,除了负责招待的事宜外,也有监视的用意。
赤炽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显得相当轻松,拿着酒壶挪到盛宣诚身侧,含笑问道:「你叫……盛宣诚吧?」
「嗯!」盛宣诚表情冷冷的。
「一起喝吧?」
「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真是暴殄天物啊!」赤炽灌了一大口后,眼神有些迷离,身子一滑,坐倒在地,软软挨倒在木制的栏杆上。
盛宣诚看了一眼,并没有任何举动。他与平常人一样,十分看不惯赤炽那头古怪的红发,因此目光一直避免与赤炽的头部相触,倒是硕大无比的冷巨让他颇感惊讶,也正是因为这点,他对赤炽的评价才略有提高。
「伐越大人一直说,这里是一座比都城还要重要的城池,青龙国的英雄有一半出自此处,真想快点见识一下啊!」
盛宣诚也在被捧之列,听得十分顺耳,原本看不顺眼的身影也似乎不再那么讨厌了,微微笑道:「伐越大人说的没错,能任龙馆弟子之人必是皇家血脉,也必然拥有爵位。」
「哦!原来是爵爷,失敬啊!」
赤炽夸张的惊讶神情正好迎合了皇族自傲的心理,在盛宣诚眼中,这是平民百姓应有的表现,露出满意的神色。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中,强大的适应力成为赤炽最强而有力的武器。淡泊自适,缺少武士虚荣感的他,不拘泥于惯有的武士意识,武士重视的面子,在他的手上成为最不值钱的东西。
因此在外人眼中,他有时是个无赖,有时是个色鬼,总是小人物的形象,但只有他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盛宣诚依然沉浸在皇家血脉的高傲与自信中,这样的气质其实并非坏事,但在赤炽面前就显得无用武之地。
经过赤炽胡乱吹捧后,盛宣诚的敌意已经完全消失了,虽然未必有任何尊敬,但好感却不是没有,甚至坐了下来,陪赤炽把酒交杯,连龙馆的一些外人难知的事情也在不经意间透露了。
赤炽实在是个做密探的天才,毫不吝啬的谄媚与奉承,再加上拐弯抹角的言语,都让对手防不胜防。
「盛大人,朝日城的事情您一定很清楚,是龙馆扬威天下的时候了。」
「嗯,朝日事件我也有所耳闻,听说城被一群烂肉给占了,大家摩拳擦掌准备立功呢!一堆烂肉有什么可怕,参议大人们都不知道怎么了,小心翼翼的样子真让人生气啊!哎!人老了,做事也胆小,做大事还是需要点魄力才行啊!」
赤炽笑着点点头,心里笑得更加灿烂,这句话已经表明龙馆的内部不稳,激进的少壮派与保守的掌权派正在分裂,朝日事件或许将是导火线。
「以盛大人的实力和地位,必定能够在朝日城立功升迁,盛大人仪表堂堂,有朝一日必定成为朝中宰辅重臣。」
盛宣诚喜上眉稍,得意地道:「盛某的母亲是十三公主,身上流着皇家血液,进入中枢也是平生之愿!我现在只希望这次朝日之乱不要太早平息,让我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对这些年轻皇家血脉来说,朝日城并不是一个战场,而是晋升中枢要职的重要台阶,虽然不知道龙馆馆主如何思考,但龙馆这样的气氛中,要想按照伐越的计划,聚集足够的力量再进兵朝日,只怕难比登天。
龙馆若是单独行动,对付为数众多的丧尸恐怕力有不逮,而朝廷和军方也不会坐视不管吧?
想到此处,他试探着问道:「据说消息率先通知了各督帅府及都城,此时恐怕大军已经出动了,龙馆的行为似乎慢了点。」
「是啊!」盛宣诚愤然一摔杯站了起来:「我最怕这个,让那些没水平的将军占了头功,简直就是对我们的羞辱,可参议会议迟迟不给出击的命令,难道要坐视军方的势力坐大?上面那些无能的家伙,气死我了!」
巨大的吼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三名龙馆武士也都跑了上来。
令赤炽惊讶的是,他们都跟着发起了牢骚,目标依然是掌权的馆主及参议会议,少壮派对决策者的不满程度远远超乎他的意料。
朝廷、军方和龙馆各有势力,在这件事上原本应该是可以达到互补的状态,然而争功的思想,无疑使他们由合作者变成竞争者。
这是赤炽第一次卷入政治斗争,他充满了强烈的好奇感,在这天下似乎大变的前夕,做为旁观者领略一下官场的斗争,也是一种乐趣。
当然,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寻找失踪已久的武神,以及调查清楚朝日事件的背后,是否与冥界的双月奇观有所关联。
这时,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片刻后,伐越的身影出现在平台上,盯着赤炽正色道:「跟我走,馆主大人要见你。」
「终于轮到我了,真不容易。」赤炽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脸上醉意十分明显,脚步也微显虚浮,伐越看在眼中略有不快,沉着脸喝问道:「谁给他这么多酒?不知道会误事吗?」
「抱歉!」盛宣诚几人连忙伏地,叩首谢罪。
「不关他们的事情,是我叫他们拿的。对了,出击命令下了吗?」
盛宣诚几人腾地抬头,眼神中满是期待,然而伐越的答案却使他们大为失望,「还未决定,朝日城动向不明,需要调查,暂时不会大举出动。」
盛宣诚一拳捶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愤愤不平地抱怨道:「都什么时候,还这么犹犹豫豫,外人会笑话我们龙馆之人胆小如鼠!」
「无礼!这是参议会议的决定,不容你们置疑。」伐越勃然大怒,瞪着眼睛怒斥。
「是!」盛宣诚还是一脸不服,其他人也流露出相同神色。
伐越暗暗叹了口气,沉稳的参议会议和年轻气盛的少壮派之间的竞争,早已是人所共知的事情,这次的事件也许会成为两方关系恶化的诱因。
尽管思绪万分,他依然脸色严肃,沉声斥道:「这种话不要随意出口,别忘了自己的身分,皇族要有皇族的礼仪,这才是龙馆的威严所在。」
「是!」
赤炽不合时宜地接嘴道:「伐大人,我倒觉得他们也有道理。」
「你……」伐越惊愕地看着他,没有人比赤炽更清楚朝日城的状况,现在出击无异送死。
赤炽视而不见,故意撇开脑袋面向盛宣诚,笑嘻嘻地道:「我觉得大家士气正盛,现在出击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没错,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建功立业。」盛宣诚等人头点得像鸡啄米,这句话实在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不要胡说八道,跟我走吧!」伐越知道要再让赤炽说下去,恐怕少壮派早已积压的战意全被他挑拨起来,那将是龙馆的灾难。
赤炽朝几人笑了笑,拿起冷巨轻轻一跃跳下平台,跟在伐越身后离开。
走上义道,伐越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地道:「虽然你我也算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但如果你在孝悌城范围内胡说八道,我会亲手杀了你!」
赤炽满不在乎的样子瞬间打消了伐越的气势,他笑吟吟地问道:「怕我挑起内乱吧?」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挑拨他们的战意?」
赤炽满脸无辜地道:「我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现在不但要出击,而且必须快,抢在军方和朝廷前赶到朝日城,他们大概是这种想法吧!」
伐越紧皱眉头,死盯着他,赤炽神色虽轻佻,却不像开玩笑,让伐越颇为不解,问道:「这是为何?你明知现在出击危险太大。」
「出击与伤亡有直接关系吗?我又没有说攻城。」
「你的意思是?」
「去看看而已。」
伐越愣住了,苦思了一阵,摇头道:「这事必须由馆主大人决定。」
「那就走吧!」赤炽大步向前,一转眼就甩开了伐越十余丈。
伐越还是想不通,赤炽的想法为何有如此大的转变,追上去又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千万不要胡来,现在是非常时期,一个错误决定关系到成千上万条性命,务必谨慎。」
「人老了是不是都很罗嗦呢?」
「你……」
「抱歉抱歉,开个玩笑。」赤炽笑着作求饶状,弄得伐越气也不是,笑也不是,除了叹气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赤炽忽然问:「就算龙馆不出击,军方和朝廷也不会不动吧?」
「这……只要龙馆出面,应该可以阻止他们的行动。」
「然后呢?」赤炽笑着问道。
「然后?」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八章 议堂
伐越原比赤炽阅历丰富,思想的范围也更广,只是应了那句老话「关心则乱」,心忧青龙国的未来,因此思绪总是在朝日城转。
赤炽诡异的笑容就像一把大锤,砸开了另外一个空间。
「刚才和他们聊了一下,似乎都想抢这个大功劳啊!军方和朝廷内,应该也有很多人有相同的想法吧?」
伐越当然清楚青龙国的现状,朝廷、军方和龙馆三者的势力处于一种合谐与竞争的关系,皇帝、七大督帅、龙馆馆主,这三股力量主宰了青龙国的权力层,然而三者并不是独立存在,而是像青藤一样交缠在一起。
正是因为这样,朝日城事件在他们看来,完全是升官机会。
「总而言之,我已经向馆主陈述了我的想法,必须等到集结所有力量之后,再给尸人重重一击。」
「随口说说,不要认真,我一个外人实在不方便说什么。」赤炽笑道。
不方便还说这么多!伐越狠狠瞪了一眼,心思却落在了三方争功的事情上,若是其他两股势力不顾一切要争功,恐怕就算龙馆馆主也压不住。
穿过笔直的义道,孝悌城高大的青石城墙展现在两人的眼前。
由于是皇家之城,又有特定的纪念意义,因此建城时,每一块砖石都经过精心挑选,大小规格都有极严密的规定,表面整齐光滑,非常干净,完全没有风吹日晒后的残破。
赤炽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城墙,不禁大为赞叹。
迎向东方的城门上有一座巍峨雄壮的鹰式塔楼,硕大的尖部箭台就像鹰嘴,名叫「鹰阳台」,站在台上可以一直望到义道的终点。
「皇家之城果然不同。」
「此城每年都整修,每一位龙馆弟子都会参与整修的工作,这是考验龙馆弟子重要的一项任务,我当年也曾参与。」
赤炽点点头,目光并未在雄伟的城池停留,片刻后便落在城池周围的巨大空地上,左侧的一片黄地用木栏围住,此刻数十人正在其中纵马奔驰,尘土飞扬,一看便知是训练骑术的场所,让不擅骑术的他颇为尴尬。
再观右侧,同样是一片经过精心平整的地域,绿绒绒的短草像一片绿毯铺在地上,乍看上去与普通草地没有太多区别,但经过伐越的介绍后,赤炽才知道,这片草地之下全是死亡陷阱,是修炼胆识与各种轻功纵术的场地。
「死在这里的龙馆弟子不少,都是少年才俊,实在可惜啊!」
赤炽不禁咋舌,印象中,皇家子弟一向都是如段子谦之辈,平时盛气凌人、桀骜不逊,没想到青龙皇族竟敢用这种方法训练子弟,胆气着实让人钦佩,难怪青龙国一直都是天下第一大国。
「可惜!这片地方差不多荒废了,敢来此修炼的没有多少了。」
赤炽愣了一下。
伐越苦笑道:「不必吃惊,安逸太久了,像段子谦那样的少年皇族,更喜欢选择安全快捷的方式,只有胆大的人才敢来此,可惜这样的人不多。」
「原来如此,皇家血脉当然应该养尊处优,犯不着以命相拼。」
赤炽深深看了一眼美丽的城池,再坚固的城池也挽救不了人的堕落,龙馆能维持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来到城门处,巨大的铁制吊桥平放在护城河上,粗大的铁链堪比手臂,由城头的一对鹰嘴一直连到吊桥两侧,给人一种沉重森然感,城门洞内站着两排各八名黄衣卫士。
若在平时,赤炽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想到这里每一个卫士都拥有爵位、官位以及皇室血统,感觉便有些古怪。
伐越走到城门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城门之上「孝悌」两个金漆大字,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小声道:「快行礼,这是孝悌门,皇上到来也要下马行礼。」
赤炽抬头看了一眼,金色的「孝悌」二字雄浑厚重,完全浸透了青龙先皇痛失胞弟的悲伤,他心中涌起无限敬意,默默低下头行礼。
两侧的卫士都在斜眼打量赤炽,巨大的冷巨率先进入他们的眼睛,如此巨大的兵器极为罕见。他们都是高手,非常清楚要运用这种兵器需要超越常人的努力,还需要非常优越的天赋,尤其是臂力这一项。
随着赤炽走入城门,古怪的红色头发又一次让卫士们惊愕不止,看着兵刃原以为是个魁梧的大汉,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张清秀的面孔,令人捧腹的发型更让他们忍不住笑了起来,刚刚建立的敬意在一瞬间便消失了。
赤炽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一路上都是面带微笑。
这家伙真是天生的厚脸皮!伐越摇了摇头,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随即出现了。
「让爵爷们替我开道,还真是荣幸之至!」赤炽站在城门通道上欠了欠身,看似朝众人表达敬意,但高傲的姿态像是上级向下级问礼,表情也带有明显挑衅的意图。
十六名黄衣卫士不约而同瞪起眼睛,气氛骤然紧绷。
伐越吓得脸色苍白,斗大的汗珠沿着脸颊不断往下滑,片刻便已浸湿了背部,即便是他这样身分的人,踏入孝悌也是战战兢兢,不敢稍有差池,像赤炽这样轻浮的表现连想都不敢想,赤炽此举实在是太无礼了!
「无礼!孝悌城中不许大声喧哗!」
赤炽可不是常规能束缚的人,来到这孝悌城的目的,不只是与伐越一起交代朝日城的情况,还有见识一下青龙国精英的打算,尤其是看到左右两侧的少年皇室子弟,挑战的兴致就更高了。
「伐大人,吼什么?你才是喧哗,我不过是在表达衷心的敬意,恐怕这辈子最风光就是现在了,十六位爵爷替我开道,小人真是感激涕零啊!」
十六人虽说在孝悌只能充任卫士,但出了孝悌城,每个都是前呼后拥的大爵爷、富公子,平民见到他们哪敢有半点不敬,如今竟被一个模样古怪的少年羞辱,不少人的手已按到了剑柄上。
「赤炽,要再无礼我就不客气了。」
赤炽舞动冷巨朝伐越的肩头一压,笑道:「不要激动嘛!想不到问候一句都不准,那就算了,进城进城!」
伐越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透过冷巨传来,半边身子几乎没了知觉,心中大惊,没想到这一压之力竟如此之大,脸色刷的白了。
赤炽没有兴趣在城门口动手,何况这样出手也没什么好处,踏着方步慢慢地穿越城门洞。十六名卫士敢怒不敢言,他们正在值勤中,对手又没有主动出手,这个时候先出手的必然理亏,无论胜败都没有好下场。
赤炽走入城中后突然哈哈一笑,然后加快脚步。
卫士领班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因为强压的心头怒火变得非常沉重,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道:「伐越大人,请你禀告馆主,等他离开孝悌城的时候,我要杀他。」
「我也是!」
「我也是!」
卫士们争相表达自己的愤怒,怒火如夏日的艳阳般灼烧着东门内外。
伐越面如死灰,脑子早被无尽的咒骂占满了,恐怕一辈子他都没有比现在更懊悔不已的时候,恨不得亲自劈了赤炽。
「站住!」
赤炽回头看了眼气冲冲追来的伐越,笑问道:「想杀了我吧?」
「你到底在想什么?即便你来自黄龙一脉,激怒龙馆也绝不会得到饶恕。」伐越控制不住情绪,冲到他面前便大声喝斥,立刻引来四周的关注。
「冷静冷静,刚才还说不许大声喧哗。」
伐越看了看周围,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一对虎眼恶狠狠地瞪着赤炽,若是眼神可以杀人,恐怕赤炽早已死了几十次。
「别这么看着我,我会害羞的!」赤炽做了个鬼脸,没等伐越再度发作,突然耸了耸肩,轻叹道:「难怪都说皇族子弟就是脾气大、肚量小,今天我总算见识到了,两句话就让他们受不了,看来龙馆也没什么前途。」
「你果然是有意挑衅。」
「没错,就是挑衅,都说青龙国的精英有一半就在龙馆,我专程前来,就是来见一见青龙国的人才,不会都是那样的家伙吧?」
伐越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赤炽的背影,心中真是五味杂陈。虽说赤炽无礼挑衅,但十六卫士的反应的确有些过激,没有一丝皇家气度。
「走吧!带我去见识一下馆主大人的威风,想必不会让我失望。」
这家伙!在如此壮严的孝悌城中居然反客为主。
发完一次脾气,伐越重新开始认识这个古怪的人物,衣着装饰有违常人,思想也必然有违常人。常人来到此城无不战战兢兢,就连朝廷大员也是如此。赤炽小小年纪能有这份胆识,着实不易。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再看看他还能闹出什么吧!
伐越回头朝城门口看了一眼,这场硬仗赤炽不可能躲过,是带着失败离开还是带着荣誉离开,那十六个人会是最后的考验。
孝悌城内的建筑与城池一样庄重严谨,就算是住宅也是方方正正、一板一眼,色调以青石的色彩为主,房屋大都是灰色或白色,显得十分素净。
唯一光彩照人的,便是城中央的那座武烈王墓,天下只此一处,蓝色的大瓦,白色的墙壁,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凝重的气氛让赤炽微微有些不适,习惯了绿色山林的他,很不习惯这样的色调和气氛,嘴也撇了起来。
在伐越的引领下,一路穿过十条大街,来到了武烈王墓的北面。
此处的风景又为之一变,一片小湖隔开了墓区与正常的生活区,龙馆馆主的府第,以及举办参议会议的「龙跃堂」就座落于此。然而两个建筑都不如墓地华丽,只是传统的平房庄院结构。
来到龙跃堂门前,伐越又一次把赤炽唤住,苦口婆心地劝道:「这里可不比城门,参议会议的成员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还兼朝廷或军方的职位,可谓位高权重,绝对戏弄不得。」
「要是他们戏弄我呢?」
「这怎么可能,他们都是庄重自持的贵人,绝不会做出越礼之举。」
「你什么时候变得比老太太还唠叨了?」赤炽晃晃脑袋,就往黑色大门走去,却被门口站着的四名黄衣卫士一字排开拦住。
「没有上命不许入内。」
「有令牌!」伐越急步上前,拿出黄黑色的令牌扬了扬,四人仔细观察了一番后让开道路。
踏上台阶,门内走出一人,恭敬地垂手道:「伐大人,请去左议堂。」
「嗯!」
赤炽像是个刚入城的乡下小子,左看右看,满眼都是陌生,满眼都是惊奇,抓耳挠腮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只小猴,配上那把巨大的兵刃,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为之侧目,直到进入左议堂,这样的举止行为还是没有改变。
左议堂是座偏殿,长方形的议堂内没有任何装饰,偌大的会议堂甚至没有桌椅板凳,整整齐齐放着方形坐垫,只有正中最顶端放着一块虎皮,上面也有一方杏黄色的座垫,一看便知是主位。
「你们就在这里等,参议大人们很快就来了。」
「是!」伐越恭敬地伏地道谢。
赤炽皱了皱眉头,想不到龙馆的规矩这么多,颇有种厌烦的感觉,目光扫到最近的一张软垫便想过去坐下,却被伐越一把抓住。
「这里没有我们的位子,我们就坐在此处。」
赤炽愣了愣,他们所在的位置不过是刚进门的空地,根本不算是位置。
「可恶,连个座位都不给,当我们是审问的犯人吗?」
「这是规矩,龙跃堂里只有馆主和参议才有座位,其他人根本不允许进入,今天让你进来已经是天恩了。」
「那我是不是要三跪九叩?」赤炽冷笑着讥讽道。
伐越又瞪着他,身后忽然传来一群脚步声,脸色一变,手压着赤炽往下按,沉声道:「大人们来了,跪好不许抬头,让你起身时再起身。」
赤炽虽然不情愿,却也不想给伐越制造麻烦,勉强跪下低着头。
脚步渐近,许多身影从两人身边走过,各自在自己的软垫上落坐,赤炽虽然看不到他们的反应,却感觉一股凝重气息传来,像大山一样压在身上。
「起来说话。」正前方传来一把深沉老迈的声音。
「谢馆主大人。」伐越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然后坐直身子。
赤炽只是象征性地晃了晃脑袋,抬眼直视,呼吸突然停下。
正前方的白发男子传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只看一眼便感觉到他的霸气与英气,用「不怒而威」来形容最为恰当。
他虽然喜欢惹事,但遇上有真才实学的人却比平常人更加尊敬,龙馆馆主的气度绝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所能比拟,单是这气魄就足以让他产生敬意,表情和姿态也端正了许多。
「赤炽,这位便是孝悌城主,龙馆馆主大人!」
赤炽恭敬地拜了一拜,这一次却是真正行礼。
龙馆馆主已届七旬,头发胡子眉毛皆白,前额光秃,一双雪眉高挑,刀削的脸上充满了沧桑感,身上是赤黄龙服,外面罩着一件半透明的杏黄羽衣,雍容庄严。
左右两侧各坐了十六人,清一色的中老年男人,衣服打扮十分相似,皆以黄色为主,配上其他装饰,许多人甚至连样貌都极为相似。
赤炽自然是整个左议堂的焦点,无论是装束还是气质都让众人惊讶。
唯一没有任何反应的只有龙馆馆主,朝赤炽微微点头示意后,淡淡地道:「赤炽,这是左议堂,参议会议之地,一般人不可能进来,今日破例召你来此,所为何事你应该清楚,废话我就不多说了。」
「坐在这里的确很幸运,地板很光滑。」赤炽笑着敲了敲地板,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伐越吓得心都颤了起来,可这样的环境又不能随意开口,只能死死地盯着赤炽,并连施眼色。
「无礼!」左侧一人斥道。
龙馆馆主摆摆手,淡淡笑道:「看来你不是很满意自己的座位。」
赤炽直率地道:「刚才有点,现在很满意,没什么比正中央的位置还尊贵,各位大人位高权重,也只能坐在两侧,我知足了。」
龙馆馆主哈哈大笑,直率的个性倒是合了他的脾气,只是周围那些参议们却都拉下了脸,杀气腾腾地看着赤炽。
「敢在龙跃堂如此放肆的人只有你一个,你看看左右,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未必!」赤炽突然将身子前倾,充满自信的目光闪烁不停。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所谓「参议」不但要身分地位,最重要的还是实力与功绩,而功绩只能靠强大的实力才能获取,这样一个不男不女的少年居然不把他们放在眼中,这口气哪能咽得下去。
伐越彻底放弃让赤炽不说话的想法,恐怕太阳从西边出来,也无法阻止赤炽成为孝悌城的公敌,他眼中的赤炽已是个再也见不到明日太阳的可怜人,想起在朝日城并肩作战的事,不禁暗自唏嘘。
龙馆馆主不愧其身分,肚量远在众人之上,眼中的赤炽也与他人不同。
「稍安勿躁,一个孩子也值得你们如此大动肝火?都坐下吧!真想让他见识一下龙馆之威,也要等离开了龙跃堂。」
众人虽不甘心,也只能坐回原位,眼中的怒火不断高涨。
赤炽视而不见,目光一直停留在馆主的脸上,这位气度不凡的老人是整个左议堂中他唯一尊敬的人。
「馆主大人果然不同凡响,气度宏大,在下钦佩。」
伐越伏倒在地道:「弟子不该带此人来搅乱议堂,请馆主大人责罚。」
龙馆馆主朝他点头示意,含笑道:「伐越,你随坐在旁,不必避席。」
「谢馆主大人。」
「好了,现在进入正题,朝日之事各位可以随意发问,但必须守礼。」
三十二位参议齐刷刷伏身行礼,看得赤炽有些不知所措,年少时笑傲山林自由自在,虽然听过许多故事,这样的场面还是头一回遇上,幸好他的适应力极强,很快就平静下来,安然等待盘问。
馆主左下第一位男子挪了挪身子面对赤炽,平静地问道:「在下藤忍,龙馆参议,世袭一等长平侯,虽然我觉得难以置信,但还是有话问你。」
「您请问。」赤炽讨厌这种文绉绉的官话,不禁皱了皱眉头。
藤忍端着架子平声问道:「据伐越说,当日你们夜探朝日城的时候,有股截然不同的尸人实力非常强大,堪比一流高手,他也描述了一些特点,我们想知道更多那些尸人的特点。」
赤炽这才明白藤忍开始说的话是怀疑自己的实力,突然放声笑起来。
伐越沉声道:「不要再放肆了。」
「不要紧张,笑是好事,与有礼无礼没关系!口蜜腹剑才是坏人,你们说是不是?」
伐越诚惶诚恐地看了看馆主,见他无任何意见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藤忍的脸色相当阴沉,锐利的目光彷佛要刺穿赤炽的身躯。
面对越来越浓烈的敌意,赤炽还了一张笑脸,道:「既然他怀疑我的实力,我也只能笑笑,其实几进几出朝日城也没什么了不起,我觉得不必纠缠在这个问题上,还是问一些更关键的吧!」
藤忍人如其名,擅长忍耐,虽然对这番言论及刚才的狂笑极为不满,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痕迹,淡淡地道:「详情伐越都说了,让你来是希望你从自己的观点评价一下丧尸的实力,以及与他们作战的要诀。」
「为什么不自己去试试?」
「什么意思?」
「与其在这询问,不如把会议搬到朝日城外,会有更清晰的体会。」
这话明显是反击刚才对他实力的质疑,让藤忍的脸色更加阴沉。
龙馆馆主对气氛变化了然于心,见场面有些僵持不下,插嘴道:「伐越对你的实力极为推崇,我相信他不会随意夸大,你必有过人之处,通过你的陈述,我们会决定如何应对朝日之乱,这是唤你来的第一个目的。」
「既然你们都听过伐越的描述,我也没什么别的可以说,不过——」
正当众人露出失望与鄙视的神色后,赤炽突然峰回路转地加了一句,「除非有武神的实力,否则一个人进去绝对出不来。」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说什么,若说自己比武神强,谁都没有这么自信,若说不是又示弱于人,脸色显得极为难看。
此时,坐在最后一排的一名参议突然站了起来,冷冷地道:「武神又如何?青龙国是天下第一大国,龙馆是青龙国的精英之所,我们绝不会输给什么武神,都不知道那是不是吹出来的。」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九章 小斗
赤炽平生最敬重的人便是武神,虽未见过,但黄龙山那些奇妙的法阵足以证明一切,何况还有许许多多有关武神的生平故事,在他的心中坚若磐石,一听此言脸色勃然大变,眼中寒光闪烁。
那人是中年男子,四十岁左右,与伐越相若,算是参议中的年轻一辈,线眉尖额,小眼如豆,长相实在不怎样,脸上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其他参议的眼中都有期待,很想看一看赤炽激怒了同僚后的悲惨下场。
伐越着实捏了一把冷汗,赤炽的实力他也知道,但若说应付参议这样地位的高手,还是没有太大把握,而且即便胜了,其他人也不会轻易饶过他,这三十二名参议一一交手的话,赤炽必败无疑。
正当众人猜测赤炽会否伏拜求饶的时候,这个胆大妄为的少年却突然蹦了起来,一手叉腰指着那人骂道:「凭你这废材,还不配给武神提鞋!」
这一幕连龙馆馆主都惊得目瞪口呆,这样与参议对骂的场面平生仅见,且不说谁对谁错,单是赤炽的这份勇气就让人极为震撼。
「你这东西敢小看我?」
「小看你又如何,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要不比划比划!」
「怕你啊!比就比,来来,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这么狂!」
龙馆馆主一拍地面,斥道:「龙跃堂禁止武斗,藤骑,你在干什么!」
「馆主大人,他……」
「这事由你挑起,还不坐下!」
藤骑恶狠狠瞪了赤炽一眼,心有不甘地坐回原位。
「言归正传,朝日城的尸人军团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而且正威胁青龙国的东海诸城,必须铲除这个威胁。」
「馆主,不用多想了,全力出击吧!」藤骑又挥着拳头叫了起来。
然而,大多数人都在摇头,伐越更是直言禀道:「现在绝不能贸然出击,尸人的力量比我们想像中更加强大,朝日城的军团未必是全部实力。」
「我不赞同他的主意。」赤炽忽然抢下话题,一本正经地道:「等力量集结再出击会白白丧失机会,必须主动出击,立即出击!」
「赤炽,不可胡言,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伐越正色道。
「让他说!」
「放心,我知道是什么地方。」赤炽先朝伐越笑笑,正色又道:「尸人军团是什么来历谁也不知道,就算我们两个进过朝日城,与尸人交过手,又能代表什么呢?就像大家说的那样,面对一群烂肉,杀与不杀也不可能让他们开口说话。」
「你的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这个人有点小毛病,生性好奇,喜欢看热闹,尸人作乱可是百年难见的大事,能参与其中我很荣幸。」
赤炽的回答不着边际,在场的人听了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喂!说点有用的,你到底为什么会认为,现在就可以进攻?」
「进攻,不就是武士面对敌人时最应该做的事吗?」
「可……」
赤炽再次站了起来,惊住了不少人。他却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含笑道:「我不是军人,甚至不是武士,请问各位,如果是一场战争,青龙国能支撑多久?」
「这是什么话,只要大军一到,朝日城还不是手到擒来?」
馆主摆摆手,在权力中心徘徊了数十年,青龙国没有几个人比他更清楚战争的力量,老迈的眼睛盯着赤炽看了一阵,「你是说,这是一场战争?」
「可能是一场大战,也可能只是一次斗殴。」
「斗殴?有趣,你真是个有趣的少年。」馆主手捻白须笑了。
伐越再次伏地恳求道:「馆主大人,此刻不宜出击,朝日城的尸人军团并没有向外扩张的意图,如果主动招惹他们,一定会对周围城镇造成巨大的伤害,无论如何也要等到大军集结之后再行动。」
赤炽笑道:「是啊!不能冲动,所以才需要龙馆出击,听说青龙国一半的精英都在这,你们不出击,难道让那些士兵出击?岂不是死得更多?」
众人都愣住了,只有伐越依然坚持地道:「所以必须通知军方和朝廷,不能擅自行动。」
没等赤炽回应,龙馆馆主突然摆摆手,沉声道:「这一点很难做到。」
「为什么?」
「皇上最近在重整朝廷,希望有所作为,在这个节骨眼上,肯定不会放过朝日之乱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
伐越彻底愣住了,茫然看了赤炽一眼,没想到事情还真让他说中了,龙馆根本无法阻止围剿朝日城的军事行动,若此时不出击,便只能坐看数十万大军在朝日城中浴血奋战。
「不过——」赤炽一声轻喝再次改变了议堂的气氛,「最好把龙馆最强大的派出去,例如在座各位。」
「有这个必要吗?难道你觉得龙馆的一般弟子还应付不了?」龙馆馆主疑惑地问道。
赤炽摆摆手道:「我可没看不起他们,只不过,我不认为他们可以应付那样的场面。」
「难道只有你行?」藤骑讥笑道「我也不行,所以才需要精英中的精英。」
「尸人真有那么强大?」藤忍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你们的眼睛只盯着尸人?」
「什么意思?」
「伐大人,你应该清楚吧?」
伐越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正色道:「我想他说的没错,注意力不能只放在尸人身上,事情远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复杂。」
「伐大人,你还是没有明白。」赤炽摇头道:「朝日之乱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尸人,而在于地上的那些裂缝。」
伐越想起那硕大阴森的地面裂缝,恍然大悟地点头道:「没错,那些裂缝的确是关键所在。」
「难道没人想想,为什么会出现那道裂缝?」
「莫非是……」
赤炽笑而不答。
一时之间,议堂内的气氛沉重地让人窒息,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个名词,而这个名词背后的意义,却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所能承担的。
「鬼界,难道真是鬼界!那可是整个人界的大事了。」
「若真是鬼界主导了整个事件,恐怕龙馆全部出动也未必能占得上风,这事太大了,必须弄清楚再下定论。」
伐越凝视着赤炽,这番危言耸听恐怕早有预谋,虽不无道理,但总觉得有蹊跷。那张笑吟吟的轻松表情,似乎并没有把鬼界这个字眼看得太重。
赤炽仰起头,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魅幽羽华丽的身影,尸人军团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谜,从人界的角度而言,联想到鬼界是迟早的事情,不如率先捅了出来,让他们去查一查。
若是现在不说,调查的方向只会限于尸人军团本身,此刻说出口,龙馆必然会做深入调查,极有可能发现潜藏在内的真正阴谋。
而且事情涉及鬼界,龙馆就绝不可能只派出那些没有经验的年轻人,而会把最精英的人才送到朝日城,调查的效率也会更高,这才是他的目的。
「肃静!肃静!」在馆主的呼喊下,喧哗声渐渐消失,场面再度安静下来,只是紧张的气氛并没有缓和。
「按你的意思,这件事的背后极有可能是鬼界?」
「我可没说是鬼界,我只是在思考,为什么鬼界的尸人军团会出现在朝日城而已,其他事情就只能请龙馆出面调查了。」
「馆主大人,事态严重,我看就依赤炽所言,派出精英调查事件,及早提供准确的消息,否则会影响整个围剿行动的决策。」
龙馆馆主当然明白,调查结果的差异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正色道:「既然如此,就成立一个调查组,藤忍,你带队吧!这次的行动非常重要,必须赶在军方和朝廷行动之前,查清楚敌人的目标。」
「是。」藤忍恭敬地伏拜在地,领受命令。
龙馆馆主沉吟道:「既然是调查,人不在多而在精,三十二名参议你挑九人同行。」
话音未落,偌大的左议堂便一阵哗然,孝悌城从未有过参议同时出动的先例,由此可见馆主何等重视此次的行动,完全采信了赤炽的提议,众人心里或多或少有些不以为然。
藤骑是其中之一,他一直觉得直接派兵攻打朝日城更加简单快捷。
「馆主大人,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了?」
藤骑的想法迎合了大多数人的意见,这些自信自满的表情落在伐越眼中不禁感慨,龙馆的威名太响了,这些年根本没有受到任何挑战,自信心急剧膨胀,着实让他忧心忡忡。
尸人军团的出现,也许是龙馆有始以来最大的惨败,虽然他极力避免出现这样的一幕。
幸好,龙馆有一位还算明智的馆主,参议们的自大并没有出在这苍老的身躯上。
他花白的胡子轻轻抖动,沉着脸喝道:「不要太自信了,那是我们从未遇过的敌人,真正与他们交过手的只有面前这两个,而且也没有占得任何便宜,我不想龙馆在我的手上遭遇数百年来最惨痛的失败。」
藤忍身为首席参议,地位仅次于馆主,也是下一任馆主的第一继任者,而且藤骑还是他的近族堂弟。
他一改方才的恭敬态度,毫不客气地驳斥道:「馆主大人的意见固然中肯,藤骑说的也没有错。如果一个小城的得失便需要动用十名参议,朝廷和军方都会笑话我们小题大作,有失龙馆的体面。」
馆主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依你的意见该如何?」
藤忍抖了抖袖袍,自信地笑道:「一组龙镶卫士足矣,你们说呢?」
藤骑立即抚掌道:「没错,没错,首席参议果然是深谋远虑之辈。」
大部分参议都欢笑点头,小部分人虽然不以为然,但藤忍的势力极大,又是下一任接班人,不敢在这种地方公然与之对抗,都选择沉默。
龙馆馆主眉头锁得更紧,然而藤忍的地位崇高,不能不尊重他的意见,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就改一改,藤忍、藤骑你们二人出任正副调查使,即日带着一组龙镶卫士前往朝日城。」
「是!」藤忍面有得色,连行礼也草率结束。
看了这么一场权力斗争,赤炽对这座镇国之城已经不抱太大希望。少壮派虽然激进,但相比起老迈腐朽、不能任大事的权力层要好多了。
「伐越!」
「在。」
「你这东海监政司依然坐镇东海,引导调查组进行各种调查,并随时把消息通报孝悌城。」
「遵命。」伐越高兴地接受命令,议堂的结论与他设想中的相差无几。
赤炽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骤然间掩盖了左议堂中所有的声音,其他人的表情在瞬间凝固,愕然看着他,鄙视之色更盛。
「不要猖狂,出了这龙跃堂我不会放过你!」藤骑大声喝斥。
「现在就出去吧!我等不及了,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实在没什么好待的,走吧!」
「走就走!」藤骑腾身而起,就欲出门。
「站住!」龙馆馆主威严的一声怒吼,喝停了两人的脚步,「议事还没结束,都给我坐下。」
藤骑不愤地看了眼赤炽,怏怏坐回原位。
赤炽直接在门口坐了下来,淡淡问道:「馆主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龙馆馆主话锋一转,沉声道:「现在开始第二道议题。赤炽,得德是不是你杀的?」
众人此时才想起这件事情,聚在赤炽身上的目光由鄙视变成了冰冷,甚至带有恶意,气氛急转直下,彷佛是审问死囚的监狱。
「得德?」赤炽对气氛的变化彷佛没有任何感觉,表情很自然。
伐越小声提醒道:「就是死在义道口上的那名骑马人。」
「哦,他啊!谁说他是我杀的?这话问得有些古怪。」赤炽耸肩微笑。
龙馆馆主阴沉着脸道:「得德的粪门被击中,因此突然窜高,又因摔落姿势不当,导致脑袋重撞,脖子折断而亡,死亡缘由是那块击中粪门的小石子。」
伐越听得傻了眼,想到事发的情况,简直一模一样,不禁对馆主的洞察力和分析力大为钦佩。
藤忍一旁插嘴道:「杀人者的判断力和力量的运用非常纯熟,石子进入的角度,正好是骑马时身子颠簸起伏唯一的进入口,这样的能力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哦!原来如此,真是高明的手段啊!」赤炽面露惊叹之色,神情突然一滞,问道:「这又与我何干?」
「分明就是你做的事情,为什么没有胆量承认?」
「嗯,为什么说我杀的?」得德的意外身亡倒是让赤炽有点头疼,若因此成了青龙国的通缉犯,对青龙国的行动将造成极大的麻烦。
一直对他怀有敌意的藤骑又站了起来,冷冰冰地道:「杀人偿命,你在义道杀人更是罪加一等,必须严惩。」
「证据?」
「除了你还会有谁?」藤骑大声怒吼。
赤炽不怒反笑,耸耸肩轻松地道:「天知道会是谁,在场的人又不少,树林里好像藏着不少人,再说,马蹄踢到了石子高飞也不是没有可能,凭什么就说是我?」
藤骑哼了一声,转向龙馆馆主道:「馆主大人,一定是他,审问下去也只是狡辩,直接处置算了。」
龙馆馆主紧盯着赤炽,虽然相信得德之死与他有关,但证据的确不足以指认凶手,若是他一再否认也确实无法定罪。
赤炽平静地迎着各种目光,审判没有任何结果,赤炽就像一块点不透的顽石,阻挡了一切指责与批判,也因此激怒了在场大部分的参议,都等待着他离开龙跃堂的一刻。
伐越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望着赤炽走出议堂,苦苦叹息,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红毛猴子,议堂的事情让你躲过去了,我的剑你可躲不过,你要为羞辱参议负上沉重的代价。」
「大叔,你怎么比女人还罗嗦!」赤炽从左议堂外拾起冷巨,大摇大摆地朝门口走去。
身后的长廊站满了参议,都用同一种目光望着甩动的红色长辫,彷佛在他们眼中赤炽已经是个死人了。
「红毛猴子,我不会放过你,绝对不会!」藤骑大叫一声,拔出配剑就往门口窜去,速度奇快无比,眨眼之间便已追到赤炽身后。
突然间,赤炽停下脚步,位置正好在龙跃堂的大门门口,右手把冷巨往地面一放,如同门神一样挡住了入口。
在场之人无不大惊失色,因为藤骑的剑已经刺到赤炽身后,若是藤骑无法及时停下,锋剑的长剑就会狠狠刺入赤炽的背后,恐怕神医在世也无法救他的性命。
「炽老弟,快……」伐越想起朝日城的出生入死,心中大急,可此时藤骑已经冲到了赤炽的背后。
千钧一发,生与死的差距那样明显,时间彷佛定格在这一刻,藤骑的剑尖在离赤炽背后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赤炽回头笑了,白里透红的面颊没有一丝惊色,反而露出扬扬得意的笑容,像是刚刚捉弄了人。
相比之下藤骑的脸毫无血色,斗大的汗珠也惊出了一脸,嘀嗒嘀嗒地下掉,持剑的手微微颤动,剑尖也在不住的颤动。
「参议大人,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大不了一起死呗,哈哈!」捉弄了藤骑,赤炽心满意足地踏出龙跃堂,洪亮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化成了耻辱二字印在了藤骑的脑门上。
人们这才知道赤炽有意戏弄藤骑,都忍不住咒骂起来,但也有不少人暗暗吃惊,馆主与伐越都是这一类。
赤炽这番举动虽然看似戏弄,其实是在向所有人示威,胆识、魄力及自信皆展露于人前,无论实力上的胜负如何,这一场他已经赢了。
藤骑脸色由白变红,由红转黑,又由黑变绿,如果说言语上的羞辱等于扇了耳光,这样的羞辱就是用刀捅心窝,更何况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藤忍脸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阴沉的目光狠狠瞪着令家族荣誉蒙羞的族弟,森然道:「藤骑,还站着干什么?不要丢了藤家的脸,别忘了,你的血液里流淌正宗的皇家血脉。」
「知道了,我不会让他死得太舒服。」藤骑早已恼羞成怒,脚一点地,飞鹰扑食般攻向赤炽。
离开了龙跃堂的范围,生死取决于实力,藤骑能挤身参议行列,除了本身的人脉外还有强大的实力,这一点从他的剑势便能彰显出来,强大的剑势矫若游龙,在空中幻出一条龙形剑芒飞射而下。
「嘿嘿!」赤炽有意震慑在场的其他人,一出手便是强招,冷巨尖部撑着地面往前一推,身子骤然下伏,冷巨巨大的剑背压在了他的背上,只听当当数声,藤骑的攻击全部刺在了冷巨之上。
赤炽并不只是防御,伏身而下的他用右手撑住地面,左手在右手边以极快的速度划出一个圆,片刻间一片烈火便窜了上来,瞬间吞噬了他的身躯。
藤骑正好挥剑斩至他背部,龙吟三剑在巨大的兵刃上狠狠砍了三剑,心中正耻笑对手的懦弱,脚下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红色的火焰瞬间侵占了整个瞳孔,随即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一幕,让正想嘲笑赤炽的众人勃然变色。
「火术!」
「自然教?」
喧哗声如巨浪般掀起。
火焰一闪即逝,空中只留下淡淡的焦糊味,被火焰吞噬的赤炽像没事人似的站了起来,一手扶着冷巨,一手叉着腰,脸上的笑容颇为可恶,让人看着就想踹一脚。
在他脚边,藤骑依然在地上滚来滚去,大叫着「好热」,其实身上一点火丝也没有,不过头发和衣摆处微微有些烧焦的痕迹,然而,烈焰在他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恐惧。
「胆小鬼!」赤炽原本并不讨厌藤骑,只想挑衅一番。试试青龙精英的能力,没想到却如此不堪一击,不屑地撇撇嘴,眼角有着轻蔑。
藤忍气得脸色惨白,略带花白的眉头高高挑起,突然一个箭步冲出去。
「首领参议大人!」伐越以为他要对赤炽下手,惊得大叫。
藤忍却出人意料地冲向藤骑,一脚狠狠踹向他的屁股,把藤骑的身躯直踹出数十丈,扑通一声掉落进湖水之中,溅出了一片水花。
「这个没用的东西,一把小火也惊成这样,真是丢了藤家的脸面,从现在起你不是参议了。」
众人看了才舒了口气,都称赞藤忍的大义灭亲之举。
赤炽笑吟吟地看着藤忍,无论如何这算是赢了第一场,必然会有更多人前来挑战,而且都会全力以赴,不会像藤骑这样不堪一击。
「来来来,难得进入青龙国第一的孝悌城,据说青龙精英半数在龙馆,既然来了就不能浪费,让我领教一下青龙英雄的风采吧!」
狂妄的笑声立刻挑起了无数人的斗志,纷纷踏出脚步准备求战。
赤炽一推冷巨,趁着兵刃未倒之时右脚狠狠踹出,随着一声闷响,硕大无比的兵刃便飞了出去,在风中发出呼啸之声。
小山般的兵刃从天而降,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闪避,无论实力如何,与这样的兵刃相触都需要消耗力量。
冷巨在空中划出一道厚厚的弦线,飞了一圈后回到赤炽面前,此时众人才明白,这不过是红发少年古怪的挑战方式。
「我是龙镶卫士利博云,让我先来!」
一名身材若小山般的男子踏着沉重的步伐率先上前,赤炽也不算矮小,但与他相比就像是一个孩童,四目相交也只能仰视。
「退下!」但藤忍突然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为之惊愕。
「大人,为什么?」
「藤家的耻辱必须由藤家自己洗刷,博云,你先退下去。」
虽不甘心,但利博云还是回到了原位,瞪大眼睛准备观看首席参议亲自出手。
这些年,藤忍已经很少在人前展示自己的实力,做为下一任的馆主继承者,实力必然位列青龙国的最顶层了。
「首席参议啊!真是荣幸,不过我喜欢,来吧!」
赤炽身子窜上倒插入地的冷巨之顶,笑吟吟地盘膝坐在上面,等待即将上演的一场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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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重返朝日 第一章 藤忍
藤忍已经三年没有接受过任何挑战,事实上偌大的龙馆已经没有敢挑战他的人,他强大的实力与崇高的地位,就像两道坚韧的屏障威吓着对手。
「红毛猴子,能让我出手,这是你的幸运。」
「大叔,能和我动手你也挺幸运啊!」赤炽笑嘻嘻地道,藤忍的高傲与他的轻佻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聚焦下,藤忍踏着沉稳的步伐慢慢走近。
湖面突然吹来一股劲风,吹动了岸边刚发芽的柳枝,把一团湿气送向龙跃堂前,正是这小小的空气变化揭开了战斗的序幕。
白色一瞬间占据了众人眸子,高五丈、宽两丈的雾墙突然出现在赤炽与藤忍之间,周围也立时发出一声惊呼,观众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兴奋的火苗,好戏要上演了。
试探之后确认浓雾本身并不特别,然而周围那些惊呼却让赤炽不得不小心行事。
雾气不可能在一瞬间出现,想必是人力所致,自己并未出手,这团雾气的来历便可想而知,只是不太明白,藤忍为何用雾来做为出手的铺垫?
正当赤炽迷惑之际,雾墙猛然收缩,眨眼间便化成一把三尺长的雾剑,白色的表面沾着晶莹的水珠,乍看就像是镶满了钻石——「雾隐剑」,藤氏一族的绝学之一,化气为雾,化雾为剑,虚实相生之际便能取人首级。
赤炽无暇细看,雾气突然收缩便意味着攻击到来,他用力在冷巨的剑柄上狠狠踢了一脚,地面的方形青石板立即被冷巨挑起,如一堵石墙拦住了雾剑的攻击路线,而他则藉着一踢之力后纵三丈,避开了攻击。
「啪啪啪」一连串的破裂声响起,石板被击成了无数细小的石块,朝着四面八方弹射,许多围观者都慌忙闪避。
赤炽脚刚落地,便见到大大小小的碎石扑面而来,夹杂在其中的还有那把白色的雾剑。见一团雾气在藤忍的控制下竟能产生如此威力,他心中甚是惊骇。
藤忍根本没有动过半步,只用双手控制雾隐剑翻腾回转,赤炽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嘴角不禁撇出一丝冷笑。
雾隐剑非普通剑招,而是力量高度凝合的产物,当今藤氏家族中,成功学会的不过三人而已。
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表达对这一手雾隐剑的赞美。
赤炽撇了撇嘴,身子滑到即将倒下的冷巨旁边,左手托住侧面,右手抓着柄部,双手灌力一推,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惊澜。舞。」
巨大的剑刃朝藤忍高速舞动,掀起一股刚劲的强风,顿时把飞石扫了出去,夹杂在石群中的雾剑顿时现形。
雾与风,原本就是天生的敌人,强风卷着沙石呼啸而至,浓雾之剑却不甘心就此消散,两股力量在半空发生猛烈撞击。
砰的一声巨响,湖边的两棵柳树竟被四散的冲击波拦腰截断,树身被抛向半空,落在观众的脚边。
激烈的碰撞引来一阵又一阵惊呼,参议们都是识货之人,藤忍的「雾隐剑」与赤炽「惊澜。舞」特点鲜明,一个化虚为实、刚柔并济,另一个举重若轻、刚猛至极。
攻势被破,藤忍脸色微变,对手的实力在他的判断之上,这场架似乎没有想像中那么轻松,他目光中的傲气不减,但却多了些谨慎,开始仔细观察对手的动作,寻找破绽。
赤炽剑技大开大阖,一把无锋无刃的兵器,在他的手中上下翻飞,状若游龙,冷巨庞大的剑身注定无法使用柔力,因此攻便是守,即便满身破绽,只要对手无力反攻便可无视。
真正柔的是红色的身躯,随着冷巨挥动的惯性前挪后移上窜下跳,彷佛不是人在使用兵器,而是兵器在控制人,红色身躯完美地扮演了船舵的角色,引导兵器攻击的方向。
强风所至,藤忍好几次都不得不将雾剑驱散,从而避开冷巨的攻击,他的愤怒,也随着被攻击的数量一直暴涨。
转眼间,不被外人看好的红毛小子竟然占据主动,所有人都感到意外,赤炽使用兵刃的独特手法更让他们大开眼界。
使用巨型兵器的人本就不多,而且都是孔武有力的巨型大汉,像赤炽这样正常体型的人,如非拥有特别的能力,绝不会选择巨型兵器,因为巨型兵器难学难精,使用者很少有成为一流高手。
当赤炽第一次出现在孝悌城时,人们虽然对庞大的冷巨感到惊讶,也因此轻视他,毕竟青龙国的历史上,没有一流高手是使用重型武器,甚至在赤炽与藤骑交战之前,他们还怀疑这样的武器能做什么。
眼见可恶的对手竟然稍占上风,藤骑心里又怒又急,忍不住跑到龙馆馆长身边请教。
「馆长,那个红发小子真有这么厉害吗?」
许多人都有同样的怀疑,因此纷纷扭头望向白发苍苍的馆主,在场没人比他更有判断的资格。
「你应该更清楚。」龙馆馆主一直站在人群最后,炯炯有神的双眼一直盯着那红色身躯,眼神中竟藏着淡淡的笑意,不知道是为赤炽的独特武艺高兴,还是为藤忍的劣势而兴奋。
藤骑脸色窘红,之前那一战他完全是败在疏忽大意,没料到对手还有非武技的攻击术,心里千万个不服,但败便是败,在第二次交手之前,他都是赤炽的手下败将。
「馆主大人,我问的是武技,他那团火根本不是武技,是无耻的偷袭。」
馆主连正眼都没看他,更没兴趣理会他的自我宽慰,淡然地道:「如果自己无法领悟,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
藤骑张开嘴巴还想追问,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哗然声,扭头一看赤炽的兵刃上竟然燃烧起熊熊大火,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火云,如排山倒海般涌向藤忍。
藤忍的「雾隐剑」已经在烈火蒸腾散中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锋利的青锋剑,莲花形的柄部镶着三根小钻,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七彩幻光,因此名曰「幻彩」。
三尺三寸的剑尖在烈焰中更似游龙,翻腾、跳跃、闪转、腾挪,藤忍用来如臂使指,剑身虽细剑气却达三倍宽,一次又一次拨开了烈焰的冲击,样子虽然略显狼狈,但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
赤炽此时才真正明白对手的强大,一把青锋剑便挡住了潮水般的攻势,若是攻势稍有迟疑,藤忍必然奋起反击,到时候情势翻转也未可知。
藤忍也在暗自感叹,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然而赤炽的攻势几乎没有停过,狂攻这么久居然没有一丝停顿,释放出的力量更是有增无减,大大违背了武学常理。
「当」的一声,兵刃相碰,发出龙吟般的声响,藤忍借力跃开了五丈,他急促的喘息声,让人们清楚地感觉到战斗的激烈程度。
「忍叔!」
「放心,输不了!」藤忍冷冷一笑,并指在「幻彩」上抹了一下,剑锋上立时结出薄薄冰霜,在阳光中焕发出更强烈的彩光,「红毛猴子,今天就让你见识藤家的秘诀。」
「本少爷也让你这老头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
赤炽收住攻势,扶着冷巨喘着粗气,暗中迅速调节力量,平息波动的内息,准备下一轮更激烈的死斗。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传来,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一名骑士翻鞍落马,迳直冲到藤忍的面前,单膝跪地。
「什么事?」藤忍正凝神准备应战,突然被打断有些不爽。
「朝廷的专使已到义道。」
「什么!朝廷派专使来了?」藤忍一下便把决斗之事丢到一旁,转身直奔参议群,「各位,朝廷专使到了,准备迎接。」
围观的人群哗然散开了,刚才是焦点的赤炽,此刻竟似透明人,被孤零零地抛在龙跃堂门口。眨眼间的变化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喂!不会这么耍我吧?」赤炽左顾右盼,除了伐越竟没有一人理会自己,就连恨他入骨的藤骑也跑了,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伐越却长长舒了口气,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结局。他走上来拍拍赤炽的肩膀:「你的运气真不错,朝廷专使突然来访必有要事,现在谁也没有工夫在意你的事了,趁这个机会快走吧!」
赤炽哭丧着脸,哀叹连连,撇着嘴道:「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扬名的好机会,居然没了,可恶啊!」
「嘿嘿!要是再打下去,只怕你要输!首席参议那秘诀很少使用,能把他逼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谁说的!」
赤炽嘴上逞强,却心知肚明。藤忍不愧为龙馆首席参议,实力不容小觑,前面能保持均势,全在于自己一直抢攻,一但攻势不济,最后难免失败。
伐越正想笑他,却见赤炽「啪」的一声,躺倒在湖边草地,望着晴朗的天空发愣。
伐越以为他发生了什么事,走上去想问,却听赤炽喃喃自语道:「青龙国真是地灵人杰,果然不能轻视啊!死老头防得真好,一把破剑就把攻击化解了,防御手段几乎无懈可击,看来要胜他,要想点其他的办法才行。」
「你这小子,少惹点事不就太平了?刚才在左议堂中胡说八道,我真替你捏了把冷汗。」
「我若不惹事还是赤炽吗?」
伐越顿时无语。他苦笑地望向泛起轻波的湖面,回忆着刚才一战,虽然没有分出胜负,但赤炽这个名字必然会因此响彻青龙大地。
沉默片刻,赤炽忽然扭头问道:「朝廷派专使应该是为了朝日城吧?」
伐越沉吟了片刻后答道:「也许吧!眼下也只有朝日城这件事。」
赤炽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随手拔了一根小草放在嘴里衔着,低着头思索着什么。伐越见他如此不敢打扰,抬腿正想走到湖边,却见赤炽猛地跳了起来,沉声道:「走,我们去看看朝廷专使。」
「你这家伙不会又想惹事吧?」
「难道你忘了我们为何来此?」赤炽笑吟吟地反问。
伐越恍然大悟,点头道:「朝日之乱迟迟没有好消息,朝廷必然紧张,派专使前来大概也是为了平乱。」
「走!」赤炽拉着伐越就往大路走去。
他急着去见专使当然不只是为了看热闹,朝日之乱在他心里绝不只是青龙一国的问题,也许还会动摇四界的根基。
而且他还受了魅幽羽的委托,调查与朝日之乱有关的消息,青龙国两大决策中心中,龙馆已有了决议,最后决定如何应对朝日之乱,就得看朝廷的态度了。
朝廷专使由北面进城,隆重的迎接仪式由馆主和藤忍共同主持,长长的红毯从城门口铺到城内,武士仪仗也齐备,数以百计的武士盛装站在两侧。
赤炽和伐越站在迎接队列的后面,踮着脚尖往城门口张望,等待专使的到来。
「好热闹的场面啊!」赤炽看着庄严的仪仗队伍眼睛都亮了。
伐越笑道:「朝廷极少派专使前来,只有大事才会如此,我在此二十年,也只见过两次专使。」
「嘿嘿!不会是来给首席参议大人悼丧的吧?」
一旁围观的众人,一听这话都望了过来,伐越更是打了个冷颤,苦笑着哀求:「老弟,别再胡说八道了,城内所有龙馆弟子都在这里,出了事情我可帮不了你。」
「我可不是胡说八道,我也在为藤忍大人悼丧,他离死期不远了!」
赤炽根本没有收敛的打算,声音也没有压抑,周围龙馆弟子闻之,无不勃然变色,怒气冲冲瞪着他。
若不是专使将入城,他们早冲上去,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红发小子了。
「你……」伐越睁大眼睛瞪着赤炽,硬是说不出话来。
赤炽嘿嘿一笑,突然压低了声音,道:「藤家两个参议都快完蛋了,居然连丧尸都不放在眼里,真是自大的白痴。」
伐越这才意识到赤炽说的是调查之事,不以为然地摇头笑道:「两位藤大人只不过带人去朝日城调查而已,又不是拼命,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调查而已?」
赤炽吐出嘴里衔着的小草,嘴角微微上扬,诡异的笑容让伐越感觉,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脑门。
「你去调查看看,我就不信你能从那些腐肉的嘴里套出话来。」
闻言,伐越随即愣住了。尸人军团根本不会说话,就算杀了成千上万的尸人,也不可能获得只字片语,除非能找到拥有语言能力的核心尸人,然而要达成这点就必须冲入朝日城中心,大量屠杀尸人把对方引出来。
想到此处,他眼前不禁出现藤氏二人被尸人重重围困至死的场面,忍不住惊呼一声:「天啊!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赤炽瞥了他一眼,似是在说「我刚不就那样说吗」,他开口道:「尸人嘴里绝对套不出真相,必须深入内部,但是要在朝日那样的环境下杀到城中,就算是首席参议,也没有能力应付像蚂蚁一样多的敌人。」
赤炽其实也为此而苦恼,若不是无法从尸人嘴里套出真相,他也不会跑到这孝悌城来。
朝日之乱的真相必须从尸人军团内部挖掘,然而杀之不尽的尸人会成为巨大的障碍。
就算是他,也没自信能活着到朝日城的中心,因此才提议三十二名参议一起出动,强大的战斗力或许可以诱出尸人的核心力量,从而找到真相。
伐越也明白了他在左议堂中的提议,心中大为懊悔,叹息道:「你怎么不早说?早知如此我也不会反对出击。」
赤炽耸耸肩,淡淡地道:「用军队和用参议效果也差不多,只是死的人较多而已。」
闻言,伐越脸色唰的白了,费仲义不听人言,结果害得八千士卒战死朝日的惨烈景象,瞬间重现脑海。
「有实力没脑子的人一样是废物,藤忍什么都不知道就夸下海口,害人害己,那组龙镶卫士还真可怜,小命就这么给卖了。」赤炽笑得很灿烂,但任谁都能看出,那不过是深深的嘲笑。
伐越虽然不喜欢这样的嘲讽,但也无法驳斥这些事实。
赤炽突然想起一事,身子凑到伐越耳边嘿嘿笑道:「他们是自讨苦吃,你的小命恐怕更是朝不保夕,有空还是想想办法保命吧!」
「我?」伐越满脑子都是藤氏一族的事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事,不安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又不是傻子,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会想不明白呢?」
伐越皱着眉头呆立片刻,脸色突然唰的白了,双手啪的一合,惊叫道:「啊!我这东海监政司岂不是……」声音颇大,立时引来四周的目光,伐越不敢造次,连忙压低声音,喃喃道:「东海监政司的人,岂不是都要送往朝日城?」
赤炽轻笑道:「嘿嘿!藤忍那家伙实力很强,可人品实在不怎样,我不认为他们会自己先闯进去,肯定是找地方坐镇,然后派手下人先去送死。
「功劳他有一份,危险他也不必去冒,当官的大都这个德性,可惜馆主老爷子这样的英雄居然被他压制。」
突然面对死亡危机,伐越整个人陷入深深的困扰中,脑子里一片混乱。
藤忍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赤炽更清楚,有强大的实力以及纯正的皇家血统,这两件事使这位五十五岁的男人性格猜忌好疑,胸襟十分狭窄。
此番主动请命,无非是为了自己的声望,一但到了东海之滨,肯定会让自己这个东海监政司带着手下打头阵,他在后面坐山观虎斗。
想来想去,他都觉得朝日之行将是一条死路,愁得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赤炽笑着拍拍他的肩头,小声道:「别太着急,危机危机,不危哪有转机?说不定你还能建大功呢!」
「大功?」俗话说心烦则乱,伐越此时便是如此,过度的忧虑压抑了思绪,原本轻而易举就能明白的事情,此刻再三思量也无所获。
赤炽则是旁观者清,他左右扫了一眼,小声解释道:「别忘了这可是大功一件,我就不信只有龙馆感兴趣。」
「说的太对了,军方也会派出调查人员。」伐越思绪瞬间便被打通,笑容再次回到脸上,兴奋的不停搓手。
「嘿嘿!恐怕就连普通的武士组织也会插手,那死域一样的城池就是一个竞技场,能从那里活着回来并取得真相之人,立时会成为英雄,希望成名的武士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是啊!若是时间拖长,只怕连朱雀、玄武、白虎三国的能人,也会争相前来。」
伐越彷佛看到了无数武士冲向朝日城的场面,刚才还危机重重的朝日之行,转眼竟成了通向成名之路的最佳跳板。
伐越心情如潮水般澎湃而起,他也是武士,也梦想着成为英雄的一天。
赤炽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他多了些不知道能否完成使命的担忧。
「开!」城门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众人不约而同转头朝城口处望去。
一匹披红挂彩的白马率先跑入城门,马上一名高大的骑士边跑边挥舞着金色长剑,状似冲锋,嘴里还喊着「杀」,声如洪钟,彷佛战鼓般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头,都不由自主挺直了身躯。
赤炽也受到气氛激昂的影响,兴奋的手舞足蹈,拉着伐越不断发问,经解释才知道这是孝悌城独特的迎宾仪式,记念当年战死之人。
白马奔过,一队武士踩着方步慢慢走来,这三十六名龙馆的龙镶卫士,一身杏黄紧身武士服,外套黑底银丝短袄,头束黄飘巾,脚踏黑靴,腰间悬挂一把虎头开山刀,威风凛凛,气宇轩昂,将龙馆弟子气势完全表现出来。
第三集 重返朝日 第二章 腰杆
「好气魄!好阵式!三十六人居然有千军万马的气势,龙馆的确不凡。」赤炽并没有因藤氏一门而对龙馆有任何负面印象,见到如此雄壮的阵式也喜不自胜。
伐越是观众中唯一没有笑容的人,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安排朝日之行,生死攸关之际,再雄壮的气魄也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
赤炽手肘顶了他一下,笑道:「慢慢想吧!又不是急着回去,看完热闹再说,你又不是怕死的人。」
「怕死和送死是两回事!」伐越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沉思。
「大不了我陪你去就是了,朝日城我们又不是没闯过。」
想到上次朝日之行,伐越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了,那批特殊的尸人一直是心腹大患,若是想不出办法击倒他们,下一次朝日之行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好啦!都四十岁的人了,还像大姑娘一样扭捏,真没劲!放心吧,等你到了朝日城你就会发现城外人山人海,都是忙着去送死的人。」
「谁是大姑娘,再说我敲碎你的脑袋!」伐越一本正经地瞪着赤炽,随即想到自己也着实过度担忧,不由放声大笑,这一笑立即引来许多惊愕的目光,吓得他连忙收敛。
又一阵铜锣声,朝廷专使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在馆主和藤忍的陪同下慢慢进入城门。
专使一身天蓝色的宽大朝服,上面绣有飞鹤朝日图,橘红色的太阳与蓝底相衬,显得人清爽高雅,头上戴着的黑色朝冠,随着身子上下起伏而颤动,面孔颇为俊秀,长相与他身边的藤忍颇有些相似之处。
「副相大人!」伐越惊呼一声。
「副相?看来地位不低,难怪都是大人物相陪……咦?这家伙长的和首席参议倒有点像。」
「他是藤忍大人的亲侄儿,名叫藤仲义,都属皇后一族,很得皇帝赏识,刚刚三十岁便做到了副相之职,前途不可限量啊!」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这么像呢!又是一个仲义,不知道下场会不会和那位费仲义将军一样?」赤炽不在意豪门权贵,更不以地位评价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的藤仲义,在他眼中还不如身边的伐越,因此出言嘲笑。
伐越想起费仲义那颗满是泥水的脑袋,表情又僵住了。
藤仲义趾高气昂的姿态倒是与费仲义一样,额头微扬,眉尖高挑,嘴角轻轻抽搐,从不正眼看人,高傲的眼神不时还流露出轻蔑之色,这些看上去威武不凡的龙馆武士,在他眼中与蝼蚁没有区别。
相比之下,跟随在他身后的十八名骑士却有相反的反应。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黄金铠甲,腰间都系着玉带,头上高束武士髻,腰配长剑,胯下清一色的墨色良驹,单看这身打扮便觉得威风凛凛,彰显出皇家气度。
然而这十八名骑士的反应,实在有违身分,踏入城门后,便一副战战竞竞的样子,表情僵硬,脸色煞白,斗大的汗珠不断从两颊滚落,丧失了应有气势,倒像是进入龙潭虎穴,面对生死关头。
龙馆武士看在眼中,都露出得意之色,威武的皇家卫士竟如小虫般怯弱,这完全是龙馆的威名与气魄所致,在他们看来,任何非龙馆武士进入孝悌城,都应该表现出胆怯的一面。
赤炽极讨厌高傲的人,当皇家骑士的窘迫与龙馆武士的高傲同时落入眼中时,一股怒气突然涌上心头,他摇着脑袋嘟囔道:「什么皇家骑士,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一个龙馆就把他们吓成这样,还不如回家抱孩子。」
声音不大,可这些武士都是敏锐的高手,听得清清楚楚,就连马上的十八骑士也都一字不差地听入耳中,十八张面孔同时窘得通红,眼神无一例外地充满被羞辱后的愤怒。
藤仲义同样出自龙馆,也算是学有所成,自然听得一清二楚,突然勒停了坐骑,冷冷地扫向声音传来处,很快便发现了那把巨大的兵刃,以及兵刃下的青年男子。
盛大而庄严的欢迎仪式立时乱了,整齐的方阵被打断,围观的行列也拥挤不堪,而赤炽再一次成为了焦点,这一次的场面更加宏大,不但所有龙馆弟子在场,嘲弄的对象还是位高权重的副相藤仲义。
出身、地位、装束、气质!挑衅者与被挑衅者之间巨大的差异,成为这场闹剧最大亮点,人们期待的或许正是这样的碰撞,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事件恶化下去,就连伐越也只是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
突然引发的混乱连赤炽自己也颇为意外,从不怕事的他也没有退缩,抱着「既然成为所有人焦点,就不能把戏演坏」的想法,他用最爽朗率直的笑容,回应藤氏一门的愤怒。
这小子是不是有意这么干的呢?看到这张堆满笑容的脸,几乎所有人都有这种感觉。
「又是这家伙!」陪同在侧的藤忍怒不可遏,这是藤氏一门闪烁光芒的时刻,居然又一次被这个红发青年羞辱。
三番两次的挑衅,让他忍无可忍,他调转马头,扬起马鞭指着赤炽,怒吼道:「你居然当着朝廷专使的面前如此无礼!」
藤骑更是咆哮道:「嘲笑皇家骑士罪不可赦,给我拿下!」
「不用急着动手。」
赤炽拨开身前的龙馆弟子,扛着「冷巨」大摇大摆地走上红毯,仰起头,依次看了看藤仲义、藤忍和藤骑,三张相似的面孔都带着吃人的表情,他不禁一笑。
「笑什么?」藤骑又是一声大吼,却一直坐在马上动也不动,凶狠的表情与胆怯的行为完全不搭,绝大部分龙馆弟子都感到惊奇,只有少部人知道刚才那一战,心中或是窃笑或是感慨。
赤炽还在笑,对手越是凶狠他笑得越开心,在外人看来,倒像是他在戏弄藤氏三人。
然而率先做出行动的不是藤氏三人,也不是赤炽,而是引发事件的十八名皇家骑士。那句话深深刺激了他们,恨不得立时拔刀把赤炽杀了,只是碍于孝悌城的威名不敢造次。
为首的骑士队长愤怒相向,喝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嘲笑皇家卫士!」
「嘲笑也要有可嘲笑之事,不是吗?」
赤炽神色轻松地绕着十八人左看右看,不时发出啧啧的声响,周遭人看得莫名其妙,不知这怪小子耍什么花样,谁也没有说话,都等着看热闹。
伐越很想劝阻,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骑士队长气得浑身直颤,眼睛扫向藤仲义,请求出手。
藤仲义张口欲言,却又碍于场合不便说话,转眼望向藤忍,用眼神暗示他下令。
然而藤忍却极为犹豫,这样的场面本应由龙馆馆主出面处理,然而龙馆之首居然没有任何表示,只如旁观者般观望,他心中不禁感到狐疑。
这个红发小子来历不明,只是去了一趟朝日城而已,并未立下大功,竟能进入左议堂,这已经是一奇;馆主还让他参与讨论关于出击朝日如此重大议题,这是二奇。
有此二奇,不能不让人怀疑,一切都与馆主有关,赤炽有可能是馆主暗中布下的棋子。
有此想法,他也不敢随便下令,避免留下什么把柄,因此他更希望皇家骑士能主动出手。
另一侧的藤骑倒是下了命令,但参议只不过代表有资格进入参议会议,并没有直接下达命令之权,既然馆主没有命令,卫士们也只当是随口一言,没有采取行动。
赤炽只是看不惯皇家骑士战战竞竞的怯弱表现,才愤而出场,自然没有与十八骑士交手的打算。
他淡淡地扫过十八人的眼眸后,突然指着骑士队长大声喝斥道:「喂!你们到底在怕什么?龙馆弟子虽然强大,也用不着这么战战兢兢吧?你们可是皇家骑士!」
十八骑士满腹怒火正想发泄,被这一骂都懵了,愣愣地看着赤炽数落他们,只有骑士队长无力地嚷了一句:「你竟敢藐视皇家骑士!」
「有胆对我吼,为什么没胆量挺直了腰杆面对他们?」赤炽不但用言语刺激,更走到最近的骑士队长身边,左掌用力拍了拍马鞍,以示讥讽。
骑士队长顿时怒发冲冠,连脖子都红了,右手抓住刀柄就欲拔刀拼命,可手指刚刚摸上刀柄,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住了。